本來聞韻高是金、寶兩宮的師傅,自然知道宮闈的事比別人詳細。龔尚書在毓慶宮講書時候,清帝每遇太后虐待,也要嚮師傅哭訴。這兩人都和唐卿往來最密,此時談論到此,所以唐卿也略知大概。當下唐卿接著說道:“兩宮失和的事,我也略知一二。但講到廢立,當此戰禍方殷、大局瀕危之際,我料太后雖有成竹,決不敢冒昧舉行。這是賢弟關心太切,所以有此杞人之憂。如不放心,好在劉益昆現在北京,賢弟可去謁見,秘密告知,囑他防範。我再去和高、龔兩尚書密商,借翊衛畿輔爲名,把淮軍夙將倪鞏廷調進關來。這人忠誠勇敢,可以防制非常。又函托署江督莊壽香把馮子材一軍留駐淮、徐。經這一番佈置,使西邊有所顧忌,也可有備無患了!”韻高附掌稱善。唐卿道:“據我看來,目前切要之圖,還在戰局的糜爛。賢弟!你也是主戰派中有力的一人,對于目前的事,不能不負些責任。你看,上月劉公島的陷落,數年來全力經營的海軍完全覆沒,丁雨汀服毒自盡了,從此山東文登、寧海一帶,也被日軍佔領。海蓋方面,說也羞人,宋欽領了十萬雄兵,攻打海城日兵六千人,五次不能下,現在只靠珏齋所率的湘軍六萬人,還未一試。前天他有信來,爲了臺諫的參案,很覺灰心!又道伊唐阿忽然借口救遼,率軍宵遁,軍心頗被搖動。他雖然還是口出大言,我卻很替他十分擔憂。至于議和一層,到了如此地步,自然不能不認他是個急救的方策。但小燕和召廉村徒然奉了全權的使命,還被日本挑剔國書上的字句拒絕了,白走一趟。其實不客氣說,這個全權大臣,非威毅伯去不可!非威毅伯帶了賠款割地的權柄去不可!這還成個平等國的議和嗎?就是城下之盟罷了!喪失的鉅大,可想而知。這幾天威毅伯已奉諭開復了一切處方,派了頭等全權大臣,正在和敬王、祖蓀山等計議和議的方針,高中堂和龔尚書都不願參預,那還不是掩耳盜鈴的態度嗎?我想,最好珏齋能在這時候掙一口氣,打一個大勝仗,給法、越戰爭時候的馮子材一樣,和議也好講得多哩!”韻高道:“門生聽說江蘇同鄉今天在江蘇會館公宴威毅伯的參贊馬美菽、烏赤雲,老師是不是主人?”唐卿道:“我也是主人,正待要去!美菽本是熟人,他的《文通》一書也曾讀過。烏君聽說是粵中的名士,不但是外交能手,而且深通西方理學,倒不可不去談談,看他們對于時局有什麽意見?”韻高知道唐卿尚須赴宴,也不便多談,就此告辭出來。
唐卿送客後,看看時候不早,連忙換了一套宴客的禮服,吩咐套車,直嚮米市衚衕江蘇會館而來。到得館中,同鄉京官都朝珠補褂,躋躋蹌蹌的擠滿了館裏的東花廳,陸如、章直蜚、米筱亭、葉緣常、尹震生、龔弓夫,這一班人也都到了。唐卿一一招呼了。不一會,長班引進兩位特客來,第一個是神清骨秀,氣概昂藏,上脣翹起兩簇烏須,唐卿認得就是馬美菽;第二個卻生得方面大耳,神情肅穆,鬚髯豐滿,大概是烏赤雲了。同鄉本已推定唐卿做主人的領袖,于是送了茶,寒暄了幾句,馬上就請到大廳上,斟酒坐定。套禮已畢,大家慢慢談聲漸終,唐卿便先開口道:“這幾天中堂爲國宣勞,政躬想必健適,行旌何日徂東?全國正深翹企!”美菽道:“戰局日危,遲留一日,即多一日損失,中堂也迫不及待,已定明日請訓後,即便啟行!”直蜚道:“言和是全國臣民所恥,中堂冒不韙而獨行其是,足見首輔孤忠。但究竟開議後,有無把握,不致斷送國脈?”赤雲道:“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中堂何嘗不主戰!不過戰必量力,中堂知己力不足,人力有餘,不敢附和一般不明內容而自大輕敵者,輕言開戰。現時戰的效騐,已大張曉喻了,中堂以國爲重,決不負氣。但事勢到此,只好盡力做去,做一分是一分,講不到有把握沒把握的話了。”弓夫道:“海軍是中堂精心編練,會操復奏,頗自誇張。前敵各軍亦多淮軍精銳,何以大東遇敵,一蹶不振;平壤交綏,望風而靡?中堂武勳蓋代,身總師榦,國力之足不足,似應稍負責任!”美菽笑道:“弓夫兄,你不是局外人,海軍經費每年曾否移作別用?中堂曾否聲明不敷展佈?此次失敗,與機械不具有無關係?其他軍事上是否毫無掣肘?弓夫兄回去一問令叔祖,當可了然。但現在當局,自應各負各責,中堂也並不諉卸!”震生忽憤憤插言道:“我不是袒護中堂,前幾個月,大家發狂似的主戰,現在戰敗了,又動輒痛駡中堂。我獨以爲這回致敗的原因,不在天津,全在京師。中堂思深慮遠,承平之日,何嘗不建議整飭武備?無奈封章一到,幾乎無一事不遭總署及戶部的駁斥,直到高升擊沉,中堂還請撥鉅帑購械和倡議買進南美洲鐵甲船一大隊,又不批準。有人說蕞爾日本,北洋的預備已足破敵,他說這話,大概已忘卻了歷年自己駁斥的案子了!諸位想,中堂的被駡,冤不冤呢?”筱亭見大家越說越到爭論上去,大非敬客之道,就出來調解其間道:“往事何必重提,各負各責。自是美菽先生的名論,以後還望中堂忍辱負重,化險爲夷,兩公左輔右弼,折衝御侮,是此次中堂一行,實中國四萬萬人所託命,敢致一觥,爲中國前途祝福!爲中堂及二公祝福!”筱亭說罷,立起來滿飲了一杯,大家也都飲了一杯。美菽和赤雲也就趁勢告辭,離了江蘇會館,到別處去了。這裏同鄉京官也各自散歸。
話分兩頭。我現在把京朝的事暫且慢說,要敘敘威毅伯議和一邊的事了。且說馬、烏兩參贊到各處酬應了一番,回到東城賢良寺威毅伯的行轅,已在黃昏時候。門口伺候的人們看見兩人,忙迎上來道:“中堂纔回來,便找兩位大人說話!”兩人聽了,先回住屋換上便衣,來到威毅伯的辦公室。只見威毅伯很威嚴的端坐在公事桌上,左手捋著下頷的白須,兩隻奕奕的眼光射在幾張電報紙上。望見兩人進來,微微的動了一動頭,舉著右手仿彿表示請坐的樣子,兩人便在那文案兩頭分坐了。威毅伯一壁不斷的翻閱文件,一壁說道:“今天在敬王那裏,把一切話都說明了,請他第一不要拿法、越的議和來比較,這次的議和,就算有結果,一定要受萬人唾駡!但我爲扶危定傾起見,決不學京朝名流,只顧迎閤輿論,博一時好名譽,不問大計的安危。這一層要請王爺注意!又把要帶蔭白大兒做參贊的事,請他代奏。敬王倒很明白爽快,都答應了。明天我們一準出京,你們可發一電給羅道積丞、曾守潤孫,趕緊把放洋的船預備好,到津一徑下船,不再耽擱了!”赤雲道:“我們國書的款式,轉托美使田貝去電給伊藤,是否滿意,尚未得復,應否等一等?”威毅伯道:“復電纔來,伊藤轉呈日皇,非常滿意。日皇現在廣島,已派定內閣總理伊藤博文、外務大臣陸奧宗光爲全權大臣,在馬關開議,並先期到彼相候。”美菽道:“職道正欲回明中堂,適間得到福參贊世德的來電,我們的船已僱了公義、生義兩艘。何時啟碇?悉聽中堂的命令。”威毅伯忽面現驚奇的樣子道:“這是個匿名信,奇怪極了!”兩人都站起湊上來看,見一張青格子的白錦紙上寫著幾句似通非通的漢文,信封上卻寫明是“日本羣馬縣邑樂郡大島村小山”發的。信文道:
支那全權大使殿,汝記得小山清之介乎?清之介死,汝乃可獨生乎?
明治二十八年二月十一日預告。
馬、烏二人猜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個道理來。威毅伯掀髯微笑道:“這又是日本浪人的鬼祟!七十老翁,死生早置度外,由他去吧!我們幹我們的!”隨手就把它撩下了,一宿匆匆過去。
次日,威毅伯果然在皇上、皇太后那裏請訓下來,隨即率同馬、烏等一班隨員乘了專輪回津。到津後,也不停留,自己和大公子、美國前國務卿福世德、馬美菽、烏赤雲等坐了公義船,其餘羅積丞、曾潤孫一班隨員翻譯等坐了生義船。那天正是光緒二十一年二月二十日,在風雪漫天之際,戰雲四逼之中,鼓輪而東。海程不到三天,二十三的清晨已到了馬關。日本外務省派員登舟敬迓,並說明伊藤、陸奧兩大臣均已在此恭候,會議場所擇定春帆樓,另外備有大使的行館。威毅伯當日便派公子蔭白同著福參贊先行登岸,會了伊藤、陸奧兩全權,約定會議的時間。第二天,就交換了國書,移入行館。第三天,正式開議。威毅伯先提出停戰的要求。不料伊藤竟嚴酷的要挾,非將天津、大沽、山海關三處準由日軍暫駐,作爲抵押,不允停戰。威毅伯屢次力爭,竟不讓步。這日正二十八日四點鐘光景,在第三次會議散後,威毅伯積著滿腔憤怒,從春帆樓出來,想到甲申年伊藤在天津定約的時候,自己何等的驕橫,現在何等的屈辱,恰好調換了一個地位。一路的想,猛擡頭,忽見一輪落日已照在自己行館的門口,滿含了慘淡的色綵,不覺發了一聲長嘆。嘆聲未畢,人叢裏忽然擠出一個少年,嚮轎邊直撲上來!“崩”的一聲,四圍人聲鼎沸起來!轎子也停下來了。覺得面上有些異樣,伸手一摸,全是濕血,方知自己中了槍了。正是:
問誰當道狐貍在?何事驚人霹靂飛。
不知威毅伯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上回說到威毅伯正從春帆樓會議出來,剛剛走近行館門口,忽被人叢中一少年打了一槍!此時大家急要知道的,第一是威毅伯中槍後的性命如何?第二是放槍謀刺的是誰?第三是謀刺的目的爲了什麽?我現在卻先嚮看官們告一個罪,要把這三個重要問題暫時都擱一擱,去敘一件很遙遠海邊山島裏田莊人家的事情。
且說那一家人家,本是從祖父以來,一嚮是種田的。直傳到這一代,是兄弟兩個,曾經在小學校裏讀過幾年書,父母現都亡故了。這兄弟倆在這村裏,要算個特色的人,大家很恭維的各送他們一個雅綽,大的叫“大癡”,二的叫“狂二”。只爲他們性情雖完全相反,卻各有各的特性。哥哥是很聰明,可惜聰明過了界,一言一動,不免有些瘋癲了!不過不是直率的瘋癲,是帶些乖覺的瘋癲。他自己常說:“我的腦子裏是全空虛的,只等著人家的好主意,就抓來發狂似的幹!”兄弟是很愚笨,然而愚笨透了頂,一言一動,倒變成了驕矜了。不過不是豪邁的驕矜,是一種褊急的驕矜!他自己也常說:“我的眼光是一直線,只看前面的,兩旁和後方,都悍然不屑一顧了!”他們兄弟倆,各依著天賦的特性,各自嚮極端方面去發展,然卻有一點是完全一致,就爲他們是海邊人,在驚濤駭浪裏生長的,都是膽大而不怕死。就是講到兄弟倆的嗜好,也不一樣。前一個是好酒,倒是醉鄉里的優秀分子;後一個是好賭,成了賭經上的忠實宗徒。你想他們各具天才,各懷野心,幾亩祖傳下來的薄田,那個放在眼裏?自然地荒廢了。他們既不種田,自然就性之所近,各尋職業。大的先做村裏酒吧間跳舞廳裏的狂舞配角,後來到京城帝國大戲院裏充了一名狂劇俳優。小的先在鄰村賭場上做幫閒,不久,他哥哥把他薦到京城裏一家輪盤賭場上做個管事。
說了半天,這兄弟倆究是誰呢?原來哥哥叫做小山清之介,弟弟叫做小山六之介,是日本羣馬縣邑樂郡大島村人氏。他們倆雖然在東京都覓得了些小事,然比到在大島村出發的時候,大家滿懷著希望,氣概卻不同了!自從第一步踏上了社會的戰線,只覺得面前跌腳絆手的佈滿了敵軍,第二步再也跨不出。每月賺到的工資,連喝酒和賭錢的欲望都不能滿足,不覺彼此全有些垂頭喪氣的失望了。況且清之介近來又受了性欲上重大的打擊,他獨身住在戲院的宿舍里。有一回,在大醉後失了本性的時候,糊糊塗塗和一個宿舍里的下女花子有了染。那花子是個粗蠢的女子,而且有遺傳的惡疾,清之介並不是不知道,但花子自己說己經醫好了。清之介等到酒醒,已是悔之無及!不久,傳染病的癥象漸漸地顯現,也漸漸地增劇。清之介著急,瞞了人請醫生去診治幾次,化去不少的冤錢,只是終于無效。他生活上本覺著困難,如今又添了病痛,不免怨著天道的不公,更把花子的乘機誘惑,恨得牙癢癢的!偏偏不知趣的花子,還要來和他歪纏,益發挑起他的怒火。每回不是一飛腳,便是一巴掌,弄得花子也莫名其妙。有一夜,在三更人靜時,他在床上呻吟著病苦的刺激,輾轉睡不穩,忽然惡狠狠起了一念,想道:“我原是清潔的身體,爲什麽霑染了污瘢?舒泰的精神,爲什麽糾纏了痛苦?現在人家還不知道,一知道了,不但要被人譏笑,還要受人憎厭。現在我還沒有愛戀,若真有了愛戀,不但沒人肯愛我,連我也不忍愛人家,叫人受騙。這麽說,我一生的榮譽幸福,都被花子一手斷送了!在花子呢,不過圖逞淫蕩的肉欲,冀希無饜的金錢,害到我如此。我一世聰明,倒鑽了蠢奴的圈套;全部人格,卻受了賤婢的蹂躪。想起來,好不恨呀!花子簡直是我唯一的仇人!我既是個漢子,如何不報此仇?報仇衹有殺!”想罷,在地鋪上倏的坐起來,在桌子上摸著了演劇時常用的小佩刀,也沒換衣服,在黑暗中輕輕開了房門,一路扶墻挨壁下了樓。他是知道下女室的所在,剛掂著光腳,趁著窻外射進來的月光,認準了花子臥房的門,一手耀著明晃晃的刀光,一手去推。門恰虛掩著,清之介咬了一咬牙,正待攛進去,忽然一陣凜冽的寒風撲上面來,吹得清之介毛髮悚然,昂著火熱的頭,慢慢低了下來;豎著執刀的手,徐徐垂了下來。驚醒似的道:“我在這裏做什麽?殺人嗎?殺人,是個罪!殺人的人,是個兇手!那麽,花子到底該殺不該殺呢?她不過受了生理上性的使命,不自覺的成就了這個行爲,並不是她的意志。遺傳的病,是她祖父留下的種子,她也是被害人,不是故意下毒害人。至于圖快樂,想金錢,這是人類普遍的自私心,若把這個來做花子的罪案,那麽全世界人沒一個不該殺!花子不是耶穌,不能獨自強逼她替全人類受慘刑!花子沒有可殺的罪,在我更沒有殺她的理。我爲什麽要酒醉呢?衝動呢?明知故犯的去冒險呢?無愛戀而對女性縱欲,便是蹂躪女權,傳染就是報應!人家先嚮你報了仇,你如何再有嚮人報仇的權?”清之介想到這裏,只好沒精打采的倒拖了佩刀,踅回自己房裏,把刀一丢,倒在地鋪上,把被窩蒙了頭,心上好象火一般的燒炙,知道仇是報不成,恨是消不了,看著人生真要不得,自己這樣的人生更是要不得!病痛的襲擊,沒處逃避;經濟的壓迫,沒法推開;譏笑的恥辱,無從洗滌;憎厭的醜惡,無可遮蓋。想來想去,很堅決的下了結論:自己衹有一條路可走,衹有一個法子可以解脫一切的苦。什麽路?什麽法子?就是自殺!那麽馬上就下手嗎?他想還不能!只因他和兄弟六之介是很友愛的,還想見他一面。囑咐他幾句話,等到明晚再幹還不遲。
當夜清之介攪擾了一整夜,沒有合過眼。好容易巴到天明,慌忙起來盥洗了,就奔到六之介的寓所。那時六之介還沒起,被他闖進去叫了起來,六之介倒吃驚似的問道:“哥哥,只怕天不早了罷?我真睡糊塗了!”說著,看了看手錶道:“呀!還不到七點鐘呢!哥哥,什麽事?老早的跑來!”忽然映著斜射的太陽光,見清之介死白的臉色,蹙著眉,垂著頭,有氣沒力的倒在一張藤躺椅上,只不開口。心裏嚇了一跳,連連問道:“你怎麽?你怎麽?”清之介沒見兄弟之前,預備了許多話要說。誰知一見面,喉間好象有什麽鯁住似的,一句話也掙不出來。等了好半天,被六之介逼得無可如何,纔吞吞吐吐把昨夜的事說了出來。原定的計劃,想把自殺一節瞞過。誰知臨說時,舌頭不聽你意志的使喚,順著口全淌了出來!六之介聽完,立刻板了臉,發表他的意見道:“死倒沒有什麽關係,不過哥哥自殺的目的,做兄弟的實在不懂!怕人家譏笑嗎?我眼睛裏就沒有看見過什麽人!怕人家憎厭我嗎?我先憎厭別人的親近我!怕痛苦嗎?這一點病的痛苦都熬不住,如何算得武士道的日本人!自殺是我贊美的,象哥哥這樣的自殺,是盲目的自殺,否則便是瘋狂的自殺。我的眼,只看前面,前面有路走,還有很闊大的路,我決不自殺。”清之介被六之介這一套的演說倒堵住了口。當下六之介拉了他哥哥同到一家咖啡館裏,吃了早餐,後來又送他回戲院,勸慰了一番,晚間又陪他同睡,監視著。直到清之介說明不再起自殺的念頭,六之介方放心回了自己的寓。
過了些時,六之介不見哥哥來,終有些牽掛,偷個空兒,又到戲院宿舍里來探望他哥哥。誰知一到宿舍里臥房前,只見房門緊閉,推了幾遍沒人應,叫個僕歐來問時,說小山先生請假回大島村去已經五六天了!六之介聽了驚疑,暗忖哥哥決不會回家,難道真做出來,這倒是我誤了事了。轉念一想,下女花子,雖則哥哥恨她,哥哥的真去嚮,只怕她倒知些影響,回頭就嚮僕歐道:“這裏有個下女花子,可能叫她來問一下?”僕歐微笑答道:“先生倒問起花子?可巧花子在小山先生走後第二天,也歇了出去,不知去嚮了。”說時咬著脣,露出含有惡意的笑容。這一來,倒把六之介提到渾水裏,再也摸不清路頭,知道在這裏也無益,出來順便到戲院裏打聽管事人和他的同事,大家衹知道他正式請假。不過有幾個說,他請假之前,覺得樣子是很慌忙的,也問不出個道理來。六之介回家,忙寫了一封給大島村親戚的信,一面又到各酒吧間、咖啡館、妓館去查訪,整整鬧了一星期,一點蹤跡也無。六之介弄得沒法擺佈,尋訪的念頭漸漸淡了。
那時日本海軍,正在大同溝戰勝了中國海軍,舉國若狂,慶祝凱勝,東京的市民尤其高興得手舞足蹈。輪盤賭場裏,賭客來得如潮如海,成日成夜,整千纍萬的輸贏。生意越好,事務越忙,意氣越高,連六之介嚮前的眼光裏,覺得自己矮小的身量也頓時暗漲一篙,平陞三級,只想做東亞的大國民,把哥哥的失蹤早撇在九霄雲外。那天在賭場裏整奔忙了一夜,兩眼裝在額上的踱回寓所,已在早晨七點鐘,只見門口站著個女房東,手裏捏著一封信,見他來,老遠的喊道:“好了!先生回來了。這裏有一封信,剛纔有個剌騷鬍子的怪人特地送來,說是從支那帶回,只爲等先生不及,托我代收轉交。”六之介聽了有點驚異,不等他說完就取了過來,瞥眼望見那寫的字,好象是哥哥的筆跡,心裏倒勃的一跳!看那封面上寫著道:
東京下谷區龍泉寺町四百十三番地小山六之介小山清之介自支那天津六之介看見的確是他哥哥的信,而且是親筆,不覺喜出望外,慌忙撕開看時,上面寫的道:
我的摯愛的弟弟:我想你接到這封信時,一定非常的喜懽而驚奇!
你懽喜的,是可以相信我沒有去實行瘋狂的自殺;你驚奇的,是半月來一個不知去嚮的親人,忽然知道了他確實的去嚮。但是我這次要寫信給你,還不僅是爲了這兩個簡單的目的,我這回從自殺的主意裏,忽然變成了旅行支那的主意。這裏面的起因和經過,決定和實現,待我來從頭至尾的報告給你。自從那天承你的提醒,又受你的看護,我頓然把盲目或瘋狂的自殺斷了念。不過這個人生,我還是覺得倦厭;這個世界,我還是不能安居。自殺的基本論據,始終沒有變動,僅把不擇手段的自殺,換個有價值的自殺,卻只好等著機會,選著題目。不想第二天,恰在我們的戲院裏排演一出悲劇,劇名叫《諜犧》,是表現一個愛國男子,在兩國戰爭時,化裝混入敵國一個要人家裏。那要人的女兒本是他的情人,靠著她探得敵軍戰略上的秘密,報告本國,因此轉敗爲勝。後來終于秘密洩漏,男人被敵國斬殺,連情人都受了死刑。我看了這本戲,大大的徹悟。我本是個富有模倣性的人,況在自己不毛的腦田裏,把別人栽培好的作物,整個移植過來,做自己人生的收獲,又是件最聰明的事。我想如今我們正和支那開戰,聽說我國男女去做間諜的也不少,我何妨學那愛國少年,拚著一條命去偵探一兩件重大的秘密。做成了固然是無比的光榮,做不成也達了解脫的目的。當下想定主意,就投參謀部陳明志願。恰值參謀部正有一種計畫,要盜竊一二處險要的地圖,我去得正好,經部裏考騐合格,我就秘密受了這個重要的使命,人不知鬼不覺的離了東京,來到這裏。我走時,別的沒有牽掛,就是害你吃驚不小,這是我的罪過。我現在正在進行我的任務,成功不成功,是命運的事;勉力不勉力,是我的事。不成便是死,成是我的目的,死也是我的目的。我衹有勉力,勉力即達目的。我卻有最後一句話要告訴你:死以前的事,是我的事,我的事是捨生;死以後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是復仇。我希望你替我復仇,這纔不愧武士道的國民!這封信關係軍機,不便付郵,幸虧我國一個大俠天釜龍伯正要回國,他是個忠實男子,不會洩漏,我便託付了他,擕帶給你。並祝你的健康!
你的可憐的哥哥清之介白六之介看完了信,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哥哥總算有了下落;急的是做敵國的偵探,又是盜竊險要的地圖,何等危險的事,一定凶多吉少。自肚裏想:“人家叫哥哥‘大癡’,這些行徑,只怕有些癡。好好生活不要過,爲了一個下女要自殺;自殺不成功,又千方百計去找死法;既去找死,那麽死是你自願的,人家殺你,正如了你的願,該感謝,爲什麽要報仇?強逼著替你報仇,益發可笑!難道報仇是件好玩的事嗎?況且花子的同時失蹤,更是奇事。哥哥是恨花子的,決不會帶了走。花子不是跟哥哥,又到哪裏去呢?這真是個打不破的啞謎!忽然又想到天釜龍伯是主張扶助支那革命的奇人,可惜遲來了一步,沒有見識見識怎樣一個人物,不曉得有再見的機會沒有?若然打聽得到他的住址,一定要去謝謝他!”六之介心裏亂七八糟的想了一陣,到底也沒有理出個頭緒來,只得把信收起,自顧自去歇他的午覺。從此胸口總仿彿壓著一塊大石,撥不開來,時時留心看看報紙,打聽打聽中國的消息,卻從來沒有關涉他哥哥的事。衹有戰勝的捷報,連珠砲價傳來;懽呼的聲浪,溢漲全國,好似火山爆裂一般,島根都隆隆地震動了。不多時,天險的旅順都攻破了,威海崴也佔領了,劉公島一役索性把中國的海軍全都毀滅了。驕傲成性的六之介,此時他的心理上以爲從此可以口吞渤海,腳踢神州,大和魂要來代替神明胄了,連哥哥的性命也被這權威呵護,決無妨礙。忽然聽見美國出來調停,他就破口大駡。後來日政府拒絕了莊、召兩公使,他的憤氣又平了一點。不想不久,日政府竟承認了威毅伯的全權大使,直把他氣得三屍出竅,六魄飛天,終日在家裏椎壁拍幾的駡政府混蛋!
正駡得高興時,房門呀的開了,女房東拿了張卡片道:“前天送信來的那怪人要見先生。”六之介知道是天釜龍伯,忙說:“請!”只見一個偉大軀榦的人,亂髯戟張,目光電閃,蓬發闊面,膽鼻劍眉,身穿和服,灑灑落落的跨了進來,便道:“前日沒緣見面,今天又冒昧來打你的攪。”六之介一壁招呼坐地,一壁道:“早想到府,謝先生帶信的高義,苦在不知住址,倒耽誤了。今天反蒙枉顧,又慚愧,又懽喜。”天釜龍伯道:“我嚮不會說客氣話,沒事也不會來找先生。先生曉得令兄的消息嗎?”六之介道:“從先生帶信後,直到如今,沒接過哥哥隻字。”天釜龍伯慘然道:“怎麽能寫字?令兄早被清國威毅伯殺了!”六之介突受這句話的猛擊,直立了起來道:“這話可真?”天釜龍伯道:“令兄雖被殺,卻替國家立了大功。”六之介被天性所激,眼眶裏的淚,似泉一般直流,哽噎道:“殺了,怎麽還立功呢?”天釜龍伯道:“先生且休悲憤,這件事政府至今還守秘密,我卻全知道。我把這事的根底細細告訴你。令兄是受了參謀部的秘密委任,去偷盜支那海軍根據地旅順、威海、劉公島三處設備詳圖的。我替令兄傳信時,還沒知道內容,但知道是我國的軍事偵探罷了!直到女諜花子回國,纔把令兄盜得的地圖帶了回來。令兄殉國的慘史,也哄動了政府。”六之介詫異道:“是帝國戲院的下女花子嗎?怎麽也做了間諜?哥哥既已被殺,怎麽還盜得地圖?帶回來的,怎麽倒是花子呢?”天釜龍伯道:“這事說來很奇!據花子說,她在戲院裏早和令兄發生關係,後來不知爲什麽,令兄和她鬧翻了。令兄因爲悔恨,纔發狠去冒偵探的大險。花子知道他的意思,有時去勸慰,令兄不是駡便是打,但花子一點不怨,反處處留心令兄的動作。令兄充偵探的事,竟被她探明白了,所以令兄動身到支那,她也暗地跟去。在先,令兄一點不知道,到了天津,還是她自己投到,跪在令兄身邊,說明她的跟來並不來求愛,是來求死。不願做同情,只願做同志。凡可以幫助的,水裏火裏都去!令兄只得容受了。後來令兄做的事,她都預聞。令兄先探明了這些地圖共有兩份,一份存在威毅伯衙門裏,一份卻在丁雨汀公館。督署禁衛森嚴,無隙可乘,只好決定嚮丁公館下手。令兄又打聽得這些圖嚮來放在簽押房公事桌抽屜裏,丁雨汀出門後,簽押房牢牢鎖閉,家裏的一切鑰匙,卻都交給一個最信任的老總管丁成掌管,丁成就住在那簽押房的耳房裏監守著。那耳房的院子,只隔一座墻,外面便是馬路橫頭的荒僻死騰。這種情形令兄都記在肚裏,可還沒有入腳處。恰好令兄有兩種特長,便是他成功之母:一是在戲院裏學會了很純熟的支那話,一是懽喜喝酒。不想丁成也是個酒鬼,沒一天不到三不管一爿小酒店裏去買醉。令兄曉得了,就借這一點做了兩人認識的媒介,漸漸地交談了,漸漸地合夥了。不上十天,成了酒友,不但天天替他會鈔付帳,而且時時給他送東送西,做得十分的慇懃親密。丁成雖是個算小愛恭維的人,倒也有些過意不去。有一天,忽然來約他道:‘我有一壇“女兒紅”,今晚爲你開了,請你到公館來,在我房間裏咱們較一較酒量,喝個暢!’令兄暗忖機會來了,當下滿口應承。臨赴約之前,卻私下囑咐花子,三更時分,叫她到死騰裏去等,彼此都擲石子爲號,便來接受盜到的東西,立刻拿回寓所。令兄那夜在丁公館裏,果真把丁成灌得爛醉,果真在他身上偷到鑰匙,開了簽押房和抽屜,果真把地圖盜到了手,包好結上一塊石頭,丢出墻外,果真花子接到,拿回了寓。令兄還在丁公館裏,和丁成同榻宿了一宵,平平安安的回來。令兄看著這一套圖雖然盜出來,但尺寸很大,紙張又硬又厚,總、分圖不下三十張,路上如何藏匿,決逃不過偵查的眼目。苦思力索了半天,想出一個辦法,先盡著兩日夜的工夫,把最薄的軟綿紙套畫了三件總圖,鄭重交給花子,囑她另找個地方去住,把圖紙縫在衣褲裏,等自己走後兩三天再走。自己沒事,多一副本也好;若出了事,還有這第二次的希望。自己決帶全份的正圖,定做了一隻夾底木箱,把圖放在夾層裏,外面卻裝了一箱書。計議已定,令兄第三天在天津出發。可憐就在這一天,在輪船碼頭竟被稽查員查獲,送到督署,立刻槍斃了。倒是花子有智有勇,聽見了令兄的消息,她一點不膽怯,把三張副圖裁分爲六,用極薄的橡皮包成六個大丸子,再用線穿了,臨上船時,生生的都吞下肚去,線頭含在嘴裏,路上碰到幾次檢查,都被她逃過。靠著牛乳湯水維持生命,千辛萬苦竟把地圖帶回國來。這回旅順、威海崴的容易得手,雖說支那守將的無能,幾張地圖的助力也就不小。不過花子經醫生把地圖取出後,胃腸受傷,至今病倒醫院,性命只在呼吸之間了。六之介先生,你想,令兄的不負國,花子的不負友,真是一時無兩,我怕你不知道,所以今天特來報告你。”六之介忽然瞪著眼,握著拳狂呼道:“可恨!可恨!必報此仇!花子不負友,我也決不負兄!”天釜龍伯道:“你恨的是威毅伯嗎?他就在這幾天要到馬關了!這是我們國際上的大計,你要報仇,卻不可在這些時期去胡做。”六之介默然。天釜龍伯又勸慰了幾句,也便飄然而去!
且說六之介本恨威毅伯的講和,阻礙了大和魂的發展;如今又悲痛哥哥的被殺,感動了花子的義氣。他想花子還能死守哥哥託付的遺命,他倒不能恪遵哥哥的預囑,那還成個人嗎?他的眼光是一直線的,現在他只看見前面晃著“報仇”兩個大字,其餘一概不屑顧了,當時就寫了一封漢文的簡單警告,徑寄威毅伯,就算他的哀的美敦書了。從此就天天只盼望威毅伯的速來,打聽他的到達日期。後來聽見他果真到了,並且在春帆樓開議,就決意去暗殺。在神奈川縣橫濱街上金丸謙次郎店裏,買了一支五響短槍,並買了彈子,在東京起早,趕到赤間關。恰遇威毅伯從春帆樓會議回來,剛走到外濱町,被六之介在轎前五尺許,硼的一槍,竟把威毅伯打傷了。幸虧彈子打破眼鏡,中了左顴,深入左目下。當時警察一面驅逐路人,讓轎子擡推行館;一面追捕刺客,把六之介獲住。威毅伯進了臥室,因流血過多,暈了過去。隨即兩醫官趕來診視,知道傷不致命,連忙用了止血藥,將傷處包裹,威毅伯已清醒過來。伊藤、陸奧兩大臣得了消息,慌忙親來慰問謝罪,地方文武官員也來得絡繹不絕。第二天,日皇派遣醫官兩員並皇后手製裹傷綳帶,降諭存問,且把山口縣知事和警察長都革了職,也算鬧得滿城風雨了。其實威毅伯受傷後,彈子雖未取出,病勢倒日有起色,和議的進行也並未停止。日本恐挑起世界的罪責,氣焰倒因此減了不少,竟無條件的允了停戰。威毅伯雖耗了一袍袖的老血,和議的速度卻添了滿鍋爐的猛火,只再議了兩次,馬關條約的大綱差不多快都議定了。
這日正是山口地方裁判所判決小山六之介的謀刺罪案,參觀的人非常擁臍。馬美菽和烏赤雲在行館沒事,也相約而往,看他如何判決。剛聽到堂上書記宣讀判詞,由死刑減一等辦以無期徒刑這一句的時候,烏赤雲忽見人叢中一個虬髯亂發的日本大漢身旁,坐著個年輕英發的中國人,好生面善,一時想不起是誰?那人被烏赤雲一看,面上似露驚疑之色,拉了那大漢匆匆的就走了。赤雲恍然回顧美菽道:“纔走出去的中國人你看見嗎?”美菽看了看道:“我不認得,是誰呢?”赤雲道:“這就是陳千秋,是有名的革命黨,支那青年會的會員。昨天我還接到廣東同鄉的信,說近來青年會很是活動,只怕不日就要起事哩!現在陳千秋又到日本來,其中必有緣故。”兩人正要立起,忽見行館裏的隨員羅積丞奔來喊道:“中堂請赤雲兄速回,說兩廣總督李大先生有急電,要和赤雲兄商量哩!”赤雲嚮美菽道:“只怕是革命黨起事了!”正是:
輸他海國風雲壯,還我軒皇土地來。
不知兩廣總督的急電,到底發生了甚事,下回再說。
卻說烏赤雲正和馬美菽在山口縣裁判所聽讅刺客,行館隨員羅積丞傳了威毅伯的諭,來請赤雲回館,商量兩廣督署來的急電。你道這急電爲的是件什麽事?原來此時兩廣總督就是威毅伯的哥哥李大先生,新近接到了兩江總督的密電,在上海破獲了青年會運廣的大批軍火,軍火雖然全數扣留,運軍火的人卻都在逃。探得內中有個重要人犯陳千秋即陳青,是青年會裏的首領,或言先已回廣,或言由日本浪人天釜龍伯保護,逃往日本,難保不潛回本國,圖謀大舉。電中請其防範,並轉請威毅伯在日密探黨人內容。大先生得了此電,很爲著急,在省城裏疊派幹員偵查,雖有些風言霧語,到底探不出個實在,所以打了一個萬急電,托威毅伯順便偵探,如能運動日政府將陳千秋逮捕,尤爲滿意。
當時威毅伯恰和蔭白大公子在那裏脩改第五次會議問答節略的稿子,預備電致軍機和總署,做確定條約的張本。看見了大先生這個電,他是不相信中國有這些事發生的,就捋著鬍子笑道:“你們大伯伯又在那裏瞎耽心了。這種都是窮極無聊的文丐,沒把鼻的炒蛋,怕他們做什麽。我們的兵雖然打不了外國人,殺家裏個把毛賊,還是不費吹灰之力。但大伯伯既然當一件事來托我,也得敷衍他一下。不過我不大明白,這些事怎麽辦呢?”蔭白道:“這是廣東的事,青年會的總機關也在廣東,衹有廣東人知道底細。父親何妨去請赤雲來商量商量。”威毅伯點點頭,所以就叫羅積丞來請赤雲。
當下赤雲來見威毅伯,威毅伯把電報給他看了。赤雲一壁看,一壁笑道道:“無巧不成書!說到曹操,曹操就到。職道纔和美菽在裁判所裏遇見陳千秋,正和美菽講哩!這個人,職道從小認識的,是個極聰明的少年,可惜做了革命黨!”蔭白道:“那麽這人的確在日本了!我國正好設法逮捕!”赤雲道:“這個談何容易!我們固然沒有逮捕之權,國事犯日本又定照公法保護,況且還有天釜龍伯自命俠客的做他的護身符!”蔭白道:“我們可以把他騙到行館裏來,私下監禁,帶回去!”威毅伯道:“使不得!使不得!現在和議的事一發千鈞,在他國內私行捕禁,雖說行館有治外法權,萬一漏了些消息,連纍和議,不是玩的!”赤雲道:“中堂所見極是,還是讓職道去探聽些黨人的舉動,照實電復就是了!”議定了這事,威毅伯仍注意到節略稿子。赤雲便告退出來,自去想法偵查不題。
卻說吾人以肉眼對著社會,好象一個混沌世界,熙熙攘攘,不知爲著何事這般忙碌。記得從前不曉得哪一個皇帝南巡時節,在金山上望著揚子江心多少船,問個和尚:“共是幾船?”和尚回說:“衹有兩船!一爲名,一爲利。”我想這個和尚,一定是個肉眼。人類自有靈魂,即有感覺;自有社會,即有歷史。那歷史上的方面最多,有名譽的,有痛苦的。名譽的歷史,自然興興頭頭,誇著說著,雖傳下幾千年,祖宗的名譽,子孫還不會忘記。即如吾們老祖黃帝,當日戰勝蚩尤,驅除苗族的偉績,豈不是永遠紀念呢!至那痛苦的歷史,當時接觸靈魂,沒有一個不感覺,張拳怒目,誓報國仇。就是過了幾百年,隔了幾百代,總有一班人牢牢記著,不能甘心的。我常常聽見故老傳聞,那日滿洲入關之始,亡國遺民起兵抗拒的原也不少,只是東起西滅,運命不長。後來只剩個鄭成功,佔領廈門,叫做思明州,到底立腳不住,逃往臺灣。其時成功年老,曉得後世子孫也不能保住這一寸山河,不如下了一粒民族的種子,使他數百年後慢慢膨脹起來。列位想這種子,是什麽東西?原來就是秘密會社。成功立的秘密會社,起先叫做“天地會”,後來分做兩派:一派叫做“三合會”,起點于福建,盛行于廣東,而膨脹于暹羅、新加坡、新舊金山檀島;一派叫做“哥老會”,起點于湖南,而蔓延于長江上下游。兩派總叫做“洪幫”,取太祖洪武的意思,那三合亦取著洪字偏旁三點的意思。卻好那時北部,同時起了八卦教、在理會、大刀小刀會等名目,只是各派內力不足,不敢輕動。直到西歷一千七百六十七年間,川楚一面,蠢動了數十年,就叫“川楚教匪”。教匪平而三合會始出現于世界。膨脹到一千八百五十年間金田革命,而洪秀全、楊秀清遂起立了太平天國,佔了十二行省。那時政府就利用著同類相殘的政策,就引起哥老會黨,去撲滅那三合會。這也是成功當時萬萬料不到此的。哥老會既撲滅了三合會,頓時安富尊榮,不知出了多少公侯將相,所以兩江總督一缺,就是哥老會用著幾十萬頭顱血肉,去購定的衣食飯碗。凡是會員做了總督,一年總要貼出幾十萬銀子,孝敬舊時的兄弟們,不然他們就要不依哩!然而因此以後,三合會與哥老會結成個不世之仇,他們會黨之人出來也不立標幟,醫卜星相江湖賣技之流,趕車行船驛夫走卒之輩,煙燈飯館藥堂質鋪等地,掛單雲遊衲僧貧道之亞,無一不是。劈面相逢,也有些子儀式、幾句口號,肉眼看來毫不覺得。他們甘心做叛徒逆黨,情願去破家毀產。名在哪裏?利在哪裏?奔波往來,爲著何事?不過老祖傳下這一點民族主義,各處運動,不肯叫他埋沒永不發現罷了!如此看來,吾人天天所遇的人,難保無英雄帝王俠客大盜在內,要在放出慧眼看去,或能見得一二分也未可知。方三合、哥老同類相殘的時候,歐洲大西洋內,流出兩股暗潮:一股沿阿非利加洲大西洋,折好望角,直渡印度洋,以嚮廣東;一股沿阿美利加南角,直流太平洋,以嚮香港、上海。這兩股潮流,就是載著革命主義。那廣東地方受著這潮流的影響最大,于是三合會殘黨內跳出了多少少年英雄,立時組成一個支那青年會,發表宗旨,就是民族共和主義。雖然實力未充,比不得瑪志尼的少年意大利,濟格士奇的俄羅斯革命團,卻是比著前朝的幾社、復社,現在上海的教育會,實在強多!該黨會員,時時在各處偵察動靜,調查實情,即如此時赤雲在山口縣裁判所內看見的陳千秋,此人就是青年會會員。
如今且說那陳千秋在未逃到日本之先,曾經在會中擔任了調查江、浙內情,聯絡各處黨會的責任,來到上海地方,心裏總想物色幾個偉大人物,替會裏擴張些權力。誰知四下裏物色遍了,遇著的,倒大多數是醉生夢死、花天酒地的浪子,不然便是膽小怕事、買進賣出的商人。再進一步,是王紫詮派嚮太平天國獻計的斗方名士,或是蔡爾康派替廣學會宣傳的救國學說。又在應酬場中,遇見同鄉里大家推崇的維新外交家王子度,也只主張廢科舉,興學堂。衆人驚詫的改制新教王唐猷輝,不過說到開國會,定憲法。都是些扶墻摸壁的政論,沒一個揮戈回日的奇才。正自納悶,忽一日,走過虹口一條馬路上一座巍煥的洋房前,門上橫著一塊白漆匾額,上寫“常盤館”三個黑字,心裏頓時記起這旅館裏,很多日本的浪人寄寓。他有個舊友叫做曾根的,是館中的老旅客,暗忖自己反正沒事,何妨訪訪他,也許得些機會。想罷,就到那旅館裏,找著一個僕歐似的同鄉人,在懷裏掏出卡片,說明要看曾根君。那僕歐笑了笑道:“先生來得巧,曾根先生纔和一個朋友在外邊回來,請你等一等,我去回。”不一會僕歐出來,道聲:“請!”千秋就跟他進了一個陳設得古雅幽靜的小客廳上,卻不是東洋式的。一個瘦長條子上脣堆著兩簇小鬍子的人,站起身來,張著滴溜溜轉動的小眼,微笑地和他握手道:“陳先生久違了!想不到你會到這裏,我還冒昧介紹一位同志,是熱心扶助貴國改革的俠士南萬里君,也是天釜龍伯的好友。先生該知道些吧!”千秋一面口裏連說:“久仰!久仰!”一面搶上客座和那人去拉手。只見那人生得黑蒼蒼的馬臉,一部烏大鬍!身榦雖不高大,氣概倒很豪邁,回顧曾根道:“這位就是你常說起的青年會幹事陳青君嗎?”曾根道:“可不是?上回天龍伯住在這館裏時,就要我介紹,可惜沒會到。今天有緣遇見先生,也是一樣。你把這回去湖南的事可以說下去,好在陳先生不是外人。”千秋道:“天釜龍伯君,我雖沒會過,他的令兄宮畸豹二郎,是我的好友。他主張亞洲革命,先從中國革起,中國一剋服,然後印度可興,暹羅、安南可振,菲律賓、埃及可救,實是東亞黃種的明燈。他可惜死了!天釜龍伯還是繼續他未竟之志,正是我們最忠懇的同志。不知南萬里君這次湖南之行得到了什麽成績?極願請教!”南萬里道:“我這回的來貴國,目的專在聯合各種秘密黨會。湖南是哥老會老巢,我這回去結識了他的大頭目畢嘉銘,陳說利害,把他感化了。又解釋了和三合會的世仇,正要想到貴省去,只爲這次出發,我和天釜龍伯是分任南北,他到北方,我到南方。貴會是南方一個有力的革命團,今天遇見閣下,豈不是天假之緣嗎?請先生將貴會的宗旨、人物詳細賜教,並求一封介紹書,以便往聯合。”千秋聽了,非常懽喜,就把青年會的主義、組織和中堅分子,傾筐倒篋的告訴了他;並依他的要求,寫了一封切實的信。聲氣相通,山鐘互應,自然談得十分痛快!直到日暮,方告別出來。剛剛到得寓所,忽接到本部密電,連忙照通信暗碼譯出來,上寫著:
上海某處陳千秋鑒:新加坡裘叔遠助本會德國新式洋槍一千桿,連子,在上海瑞記洋行交付。設法運廣。汶密。
千秋看畢,將電文燒了,就趕到瑞記軍裝帳房,知道果有此事。那帳房細細問明來歷,千秋一一回答妥當,就領見了大班,告訴他裘叔遠已經托他安置在公司船上,只要請千秋押往。千秋與大班諸事談妥,打算明日坐公司船回廣東。恰從洋行內走出來,忽見門外站著兩個雄壯大漢,年紀都不過三十許,兩目灼灼,望著千秋,形狀可怕得很!千秋連忙低著頭,只顧往前走,已經走了一里路光景,回頭一看,那兩人仍舊在後頭跟著走,一直送到千秋寓所,在人叢裏一混,忽然不見了!千秋甚是疑惑。在寓吃了晚飯,看著鐘上正是六點,走出了寓來,要想到虹口去訪一個英國的朋友,剛走到外白渡橋,在橋上慢慢的徘徊,看黃浦江的景緻。正是明月在地,清風拂衣,覺得身上異常涼爽,心上十分快活。恰賞玩間,忽然背後飛跑的來了一人,把他臂膀一拉道:“你是陳千秋嗎?”千秋擡頭一看,仿彿是巡捕的裝束,就說:“是陳千秋,便怎麽樣?”那人道:“你自己犯了彌天大罪,私買軍火,謀爲不軌,還想賴麽?警署奉了道臺的照會,叫我來捉你!”千秋匆忙間也不辨真假,被那人拉下橋來,早有一輛羅車等在那裏,就把千秋推入車廂。那人也上了車,隨手將玻璃門帶上,四面圍著黑色簾子,黑洞洞不見一物,正如牢獄一般。馬夫拉動繮繩,一會兒風馳電捲,把一個青年會會員陳千秋,不知趕到哪裏去了。
誰知這裏白渡橋陳千秋被捕之夜,卻正是那邊廣東省青年會開會之時。話說廣東城內國民街上,有一所高大房屋,裏頭崇樓傑閣,好象三四造,這晚上坐著幾十位青年志士,點著保險洋燈,聽得壁上鐘鳴鐺鐺敲九下,人叢裏走出一人,但見跑到當中的一張百靈臺後,嚮衆點頭,便開口道:“我熱心共和、投身革命的諸君聽著!諸君曉得現在歐洲各國,是經著革命一次,國權發達一次的了!諸君亦曉得現在中國是少不得革命的了!但是不能用著從前野蠻的革命,無知識的革命。從前的革命,撲了專制政府,又添一個專制政府;現在的革命,要組織我黃帝子孫民族共和的政府。今日查一查會冊,好在我們同志亦已不少,現在要分做兩部:一部出洋遊學,須備他日建立新政之用;一部分往內地,招集同志,以爲擴張勢力,他日實行破壞舊政府之用。夏間派往各處調查運動員,除南洋、廣西、檀島、新金山的,已經回來了,惟江、浙兩省的調查員陳千秋,尚未到來。前日有電信,說不日當到。待到本部,大家決議方針。我想..”剛說到這裏,忽然外面走進一位眉宇軒爽、神情活潑的偉大人物,衆皆喊道:“孫君來說!孫君來說!”那孫君一頭走,一頭說,就發出洪亮之口音道:“上海有要電來!上海有要電來!”你道這說的是誰呢?原來此人姓孫,名汶,號一仙,廣東香山縣人。先世業農。一仙還在香山種過田地,既而棄農學商,復想到商業也不中用,遂到香港去讀書。天生異稟,不數年,英語、漢籍無不通曉,且又學得專門醫學。他的宗旨,本來主張耶教的博愛平等,加以日在香港接近西洋社會,呼吸自由空氣,頫瞰民族帝國主義的潮流,因是養成一種共和革命思想,而且不尚空言,最愛實行的。那青年會組織之始,籌劃之力,算他爲最多呢!他年紀不過二十左右,面目英秀,辯才無礙,穿著一身黑呢衣服,腦後還拖根辮子。當時走進來,只見會場中一片懽迎拍掌之聲,如雷而起!演臺上走下來的,正是副議長楊雲衢君。兩邊卻坐著四位評議員:左邊二位,卻是歐世傑、何大雄;右邊也是二位,是張懷民、史堅如。還有常議員、稽察員、幹事員,偵探員、司機員,個個精神煥發,神采飛揚,氣吞全球,目無此虜!一仙步上演臺,高聲道:“諸君靜聽上海陳千秋之要電!”說罷,會衆忽然靜肅,鴉雀無聲,但聽一仙朗誦電文道:
午電悉。軍火妥,明日裝德公司船,秋親運歸。再頃訪友過白渡橋,忽來警察裝之一人,傳警署令,以私運軍火捕秋。..會衆聽到此,人人相顧錯愕。楊運衢卻滿面狐疑,目不旁瞬,耳不旁聽,只擡頭望著一仙。史堅如更自怒目切齒,頓時如玉之嬌面,發出如霞之血色。一仙笑一笑,續唸道:
推秋入一黑暗之馬車,狂奔二三里,抵一曠野中高大洋房,昏夜不辨何地。下車入門,置秋于接待所,燈光下,走出一雄壯大漢。秋狂惑不解。大漢笑曰:“捕君誑耳!我乃老會頭目畢嘉銘是也!”
一仙讀至此,頓一頓,嚮衆人道:“諸君試猜一猜,哥老會劫去陳君,是何主意?”歐世傑、何大雄一齊說道:“莫非是劫奪新辦的軍火嗎?”一仙道:“非也,此事有絕大關係哩!”又唸道:
尾君非一日,知君確係青年會會員,今日又從瑞記軍裝處出,故以私運軍火僞爲捕君之警察也者!實欲要君介紹于會長孫一仙君,爲哥老、三合兩會媾和之媒介。哥老、三合本出一源,中以太平革命之役頓起釁端,現在黃族瀕危,外憂內患,豈可同室操戈,自相殘殺乎?自今伊始,三會聯盟,齊心同德,漢土或有光復之一日乎?願君速電會長,我輩當率江上健兒,共隷于青年會會長孫君五色旗之下,誓死不貳!秋得此意外之大助力,欣喜欲狂,特電賀我黃帝子孫萬歲!青年會萬歲!青年會會長孫君萬歲!
一仙將電文誦畢道:“哥老會既悔罪而願投于我青年會民族共和之大革命團,我願我會友忘舊惡、釋前嫌,以至公至大之心懽迎之!想三合會會長梁君,當亦表同情。諸君以爲如何?”衆人方轉驚爲喜的時候,聽見此議,皆拍掌贊成。忽右邊座中一十四歲的美少年史堅如,一躍離座,嚮孫君發議道:“時哉不可失!願會長速電陳君,令其要結哥老會,剋日舉事于長江!一面遣員,約定三合會及三洲田虎門、博羅城諸同志同時並起。堅如願以一粒爆裂藥和著一腔熱血,抛擲于廣東總督之頭上。霹靂一聲,四方響應,正我漢族如荼如火之國民,執國旗而跳上舞臺之日也!願會長速發電!”一仙道:“壯哉!轟轟烈烈革命軍之勇少年!”楊雲衢道:“願少安勿躁!且等千秋軍火到此,一探彼會之內情,如有實際,再謀舉事。一面暗中關會三合會,彼此呼應,庶不至輕率僨事。”一仙道:“沉毅哉!老謀深算,革命軍之軍事家!”歐世傑道:“本會經濟問題近甚窘迫,宜遣員往南洋各島募集,再求新加坡裘叔遠臂助。內地則南關陳龍、桂林超蘭生,皆肯破家效命,爲革命軍大資本家,毋使臨渴而掘井,功敗垂成!”一仙道:“周至哉!綢繆慘淡之革命軍理財家!哈!哈!本會有如許英雄崛起,怪傑來歸,羽翼成矣!股肱張矣!洋洋中土,何患不雄飛于二十世紀哉!自今日始,改青年會曰興中會。革命謀畫,俟千秋一到,次第佈置何如?”衆皆鼓掌狂呼道:“興中會萬歲!興中會民族共和萬歲!”一仙當時看看鐘上已指十一下,知道時候晚了,即忙搖鈴散會,自己也就下臺出去。各自散歸,專候千秋回到本部,再議大計。過了五六日,毫無消息。會友每日到香港探聽,德公司船來了好幾隻,卻沒千秋的影!大家都慌了,發電往詢,又恐走漏消息,只好又耐了兩日,依然石沉大海。
這日一仙開了個臨時議會,籌議此事,有的說應該派一偵探員前往的,有的說還是打電報給那邊會裏人問信的,有的說不要緊,總是爲著別事未了,不日就可到的,議論紛紛。一仙卻一言不發,知道這事有些古怪:難道哥老會有什麽變動嗎?細想又決無是事。正在摸不著頭,忽見門上通報道:“有一位外國人在門外要求見!”衆皆面面相覷。一仙道:“有名片沒有?”門上道:“他說姓摩爾肯。”一仙道:“快請進來!”少間走進一個英國人來,見是一身教士裝束,面上似有慌張之色,一見衆人,即忙摘帽致禮。一仙上前,與他握手道:“密斯脫摩爾肯,從哪裏來?”那人答道:“頃從上海到此。我要問句話,貴會會友陳千秋回來了沒有?”一仙一楞道:“正是至今還沒到。密斯脫從上海來,總知道些消息。”摩爾肯愕然道:“真沒有到麽?奇了,難道走上天了?”一仙道:“密斯脫在上海,會見沒有呢?”摩爾肯道:“見過好幾次。就爲那日約定了夜飯後七點鐘到敝寓來談天,直等到天亮沒有來。次日去訪,寓主說昨天夜飯後出門了,沒有回寓。後來又歇兩天去問問,還是沒有回來,行李一件都沒有來拿。我就有點詫異,四處暗暗打聽,連個影兒都沒有。我想一定是本部有了什麽要事回去了,所以趕著搭船來此問個底細。誰知也沒回來,不是奇事麽?”一仙道:“最怪的是他已有電報說五月初十日,搭德公司船回本部的。”摩爾肯忽拍案道:“壞了!初十日出口的德公司船麽?聽說那船上被稅關搜出無數洋槍子藥,公司裏大班都因此要上公堂哩!不過聽說運軍火的人一個沒有捉得,都在逃了。這軍火是貴會的麽?”于是大家聽了,大驚失色。一仙嘆口氣道:“這也天意了!”停一回道:“這事必然還有別的情節,要不然,千秋總有密電來招呼的。本意必須有一個機警謹慎的人去走一趟,探探千秋的實在消息纔好!”當時座中楊雲衢起立說道:“不才願往!”摩爾肯道:“稅關因那日軍火的事情,盤查得很緊,倒要小心!”雲衢笑道:“世界哪裏有貪生怕死的革命男兒!管他緊不緊,干甚事!”摩爾肯笑嚮一仙道:“觀楊君勇往之概,可見近日貴會團結力益發大了!兄弟在英國也組立了一個團體,名曰‘中友會’,英文便是FriendofChinaSociety,設本部于倫敦,支部于各國,遍播民黨種子于地毬世界。將來貴會如有大舉,我們同志必能挺身來助的。”一仙道了謝。楊雲衢自去收拾行李,到香港趁輪船赴上海去了。一仙與摩爾肯也各自散去。
話分兩頭。且說楊雲衢在海中走不上六日,便到了上海。那時青年會上海支部的總幹事,姓陸,名崇氵桂,號皓冬,是個意志堅強的志士,和雲衢是一人之交。雲衢一上岸,就去找他,便寄宿在他家裏。皓冬是電報局翻譯生,外面消息本甚靈通,衹有對于陳千秋的蹤跡,一點影響都探不出。自從雲衢到後,自然格外替他奔走。一連十餘日毫無進步,雲衢悶悶不樂。皓東怕他悶出病來,有一晚,高高興興的闖進他房裏道:“雲衢!你不要盡在這裏納悶了。我們今夜去樂一下吧!你知道狀元夫人傅綵雲嗎?”雲衢道:“就是和德國皇后拍照的傅綵雲嗎?怎麽樣?”皓冬道:“他在金家出來了,改名曹夢蘭,在燕慶里掛了牌子了。我昨天在應酬場中,叫了她一個局,今夜定下一臺酒,特地請你去玩玩!”說著,不管雲衢肯不肯,拉了就走。門口早備下馬車,一鞭得得,不一會到了燕慶里,登了綵雲妝閣。此時綵雲早已堂差出外,家中衹有幾個時髦大姐,在那裏七手八腳的支應不開。三間樓面都擠得滿滿的客,連亭子間都有客佔了,只替皓冬留得一間客堂房間。一個大姐阿毛笑眯眯的說道:“陸大少!今天實在對不起,回來大小姐自己來多坐一會兒賠補吧!”皓冬一笑,也不在意。雲衢卻留心看那房間,敷設得又華麗,又文雅,一色柚木錦面的大榻椅,一張雕鏤褂絡的金銅床,壁掛名家的油畫,地鋪俄國的綵氈。又看到上首正房間裏已擺好了一席酒,許多客已團團的坐著,都是氣概昂藏,談吐風雅。忽然飄來一陣廣東口音,雲衢倒注意起來。忽聽一個老者道:“東也要找陳千秋,西也要找陳千秋,再想不到他會逃到日本去!再想不到人家正找他,我們恰遇著他。”又一個道:“遇見也拿不到,他還是和天釜龍伯天天在一起,計議革命的事。”老者道:“就是拿得到,我也不願拿。拿了一個,還有別個,中什麽用呢!”雲衢聽了,喜得手舞足蹈起來,推推皓冬低聲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皓冬道:“這一班是什麽人呢?讓我來探問一下!”說著,就嚮那邊房裏窻口站著的阿毛招了招手,阿毛連忙掀簾進來。正是:
雲攫去無雙士,墮溷重看第一花。
不知阿毛說出那邊房裏的客究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上回書裏,正說興中會黨員陸皓冬,請他黨友楊雲衢,到燕慶裏新掛牌子改名曹夢蘭的傅綵雲家去吃酒解悶。在間壁房間裏一班廣東闊客口中,得到了陳千秋在日本的消息,皓冬要嚮大姐阿毛問那班人的來歷。我想讀書的看到這裏,一定說我敘事脫了筍了,綵雲跟了張夫人出京,路上如何情形,沒有敘過。而且綵雲曾經斬釘截鐵的說定守一年的孝,怎麽沒有滿期,一踏上南邊的地,好象等不及的就走馬上章臺呢?這裏頭,到底怎麽一回事呢?請讀書的恕我一張嘴,說不了兩頭話。既然大家性急,只好先把綵雲的事從頭細說。
原來綵雲在雯青未死時,早和有名武生孫三兒勾搭上手,算頂了阿福的缺。他們的結識,是在宣武門外的文昌館裏。那天是內務府紅郎中官慶家的壽事,堂會戲唱得非常熱鬧,只爲官慶原是個紈班頭,最喜懽聽戲。他的姑娘叫做五妞兒,雖然容貌平常,卻是風流放誕,常常假扮了男裝上館子、逛戲園,京師裏出名的女戲迷。所以那一回的堂會,差不多把滿京城的名角都叫齊了,孫三兒自然也在其列。雯青是翰院名流,嚮來瞧不起官慶的,只是綵雲和五妞兒氣味相投,往來很密,這日官家如此熱鬧的場面,不用說老早的魚軒蒞止了。綵雲和五妞兒還有幾個內城裏有體面的堂客,佔了一座樓廂,一壁聽著戲曲,一壁縱情談笑,有的批評生角、旦角相貌打扮的優劣,有的考究鬍子、青衣唱工做工的好壞,倒也議論風生,興高采烈。看到得意時,和爺兒們一般,在懷裏掏出紅封,叫丫鬟們嚮戲臺上抛擲。臺上就有人打千謝賞,嘴裏還喊著謝某太太或某姑娘的賞!有些得竅一點的優伶,竟親自上樓來叩謝。這班堂客,居然言來語去的搭訕。綵雲看了這般行徑,心裏暗想:“我在京堂會戲雖然看得多,看旗人堂會戲卻還是第一遭,不想有這般興趣,比起巴黎、柏林的跳舞會和茶會自由快樂,也不相上下了!”正是人逢樂事,光陰如駛,綵雲看了十多出戲,天已漸漸的黑了。綵雲心裏有些忐忑不安,恐怕回去得晚,雯青又要嚕蘇。不是綵雲膽小謹慎,只因自從阿福的事,雯青把柔情戰勝了她。終究人是有天良的,縱然樂事賞心,到底牽腸掛肚,當下站了起來,嚮五妞兒告辭。五妞兒把她一拉,往椅子上只一撳,笑著道:“金太太,您忙什麽?別提走的話,我們的好戲,還沒登場呢!”綵雲道:“今兒的戲,已夠瞧了,還有什麽好戲呢?”五妞兒道:“孫三兒的《白水灘》,您不知道嗎?快上場了!您聽完他這出拿手戲再走不遲。”綵雲聽了這幾句話,也是孽緣前定,身不由主的軟軟兒坐住了。
一霎時,鑼鼓喧天,池子裏一片叫好聲裏,上場門繡簾一掀,孫三兒扮著十一郎,頭戴范陽捲簷白緣氈笠子,身穿攢珠滿鑲淨色銀戰袍,一根兩頭垂穗雪線編成的白蠟桿兒當了扁擔,扛著行囊,放在雙肩上,在萬盞明燈下,映出他紅白分明,又威又俊的橢圓臉,一雙旋轉不定,神光四射的吊梢眼,高鼻長眉,丹脣白齒,真是女娘們一嚮意想裏醞釀著的年少英雄,忽然活現在舞臺上,高視闊步的嚮你走來。這一來,把個風流透頂的傅綵雲直看得眼花撩亂,心頭捺不住突突的跳,連阿福的伶俐、瓦德西的英武都壓下去了!綵雲這邊如此的出神,誰知那邊孫三兒一出臺,瞥眼瞟見綵雲,雖不認得是誰家宅眷,也似張君瑞遇見鶯鶯,魂靈兒飛去半天,不住的把眼光嚮樓廂上睃,不期然而然的兩條陰陽電,幾次三番的要合成交流,爆出火星來。可是三兒那場戲文,不但沒有脫卯,把而越發賣力,剛剛演到緊要的打棍前面,跳下山來,嘴裏說著“忍氣吞聲是君子,見死不救是小人”兩句,說完後,將頭上戴的圓笠嚮後一丢,不知道有心還是無意,用力太大,那圓笠子好象有眼似的滴溜溜飛出舞臺,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綵雲懷裏。那時樓上樓下一陣鼓譟,象吆喝,又象懽呼!主人官慶有些下不來,大聲叫戲提調去責問掌班。那裏曉得綵雲倒坦然無事,順手把那笠兒丢還戲臺上,嚮三兒嫣然一笑。三兒劈手接著,紅著臉,對綵雲請了個安。此時滿園裏千萬隻眼,全忘了看戲文,倒在那裏看他們串的真戲了。官慶卻打發一個家人上來,給綵雲道歉,還說耽一會兒戲完了要重處孫三兒。綵雲忙道:“請你們老爺千萬別難爲他們,這是無心失手,又沒碰我什麽!”五妞兒笑著道:“可不是!金太太是在龍宮月殿裏翻過身來的人,不象那些南豆腐的娘兒們遮遮掩掩的。你瞧,她多麽大方,我們誰都趕不上!你告訴爺,不用問了!等這出完了,叫孫三兒親自上樓來,給金太太賠個禮就得了!”回過頭,眯縫著眼,嚮綵雲道:“是不是?”綵雲只點著頭,那家人諾諾連聲的去了!不一會,真的那家人領了孫三兒跑到邊廂欄桿外,靠近綵雲,笑眯眯的又請了一個安,嘴裏說道:“謝太太恕我失禮!”綵雲只少得沒有去攙扶,半擡身,眼斜瞅著道:“這算得什麽!”兩人見面,表面上彼此只說了一句話,但四目相視,你來我往,不知傳遞了多少說不出的衷腸。這一段便是綵雲和孫三兒初次結識的歷史。
後來漸漸熱絡,每逢堂會,或在財神館,或在天和館,或在貴家的宅門子裏,綵雲先還隨著五妞兒各處的闖,和三兒也到處廝混,越混越密切,竟如膠如漆起來,便瞞了五妞兒,買通了自己的趕車兒的貴兒,就在東交民巷的番菜館裏幽會了幾次。還不痛快,索性兩下私租了楊梅竹斜街一所小四合房子,做了私宅。在雯青未病以前,兩人正打得火一般的熱,以致風聲四佈,竟傳到雯青耳中,把一個名聞中外的狀元郎生生氣死。等到雯青一死,孫三兒心裏暗喜,以爲從此綵雲就是他的專利品了。他料想金家決不能容綵雲,綵雲也決不會在金家守節,只要等遮掩世人眼目的七七四十九天,或一百天過了,綵雲一定要跳出樊籠,另尋主顧。這個主顧,除了他,還有誰呢?第一使他懽喜的,綵雲固然是人才出衆,而且做了廿多年得寵的姨太太,一任公使夫人,聽得手頭著實有些積蓄,單講珠寶金鑽,也夠一生吃著不盡了!他現在只盼綵雲見面,放出他征服女娘們的看家本事來迷惑。他又深知道綵雲雖則一生寵擅專房,心上時常不足,只爲沒有做著大老母。仿彿做官的捐班出身,那怕做到督撫,還要去羨慕正途的窮翰林一樣。他就想利用綵雲這一個弱點,把自己實在已娶過親的事瞞起,只說討他做正妻,拚著自己再低頭服小些,使綵雲覺得他知趣而又好打發,不怕她不上鈎。一上了鈎,就由得他擺佈了。到了那其間,不是人財兩得嗎?孫三兒想到這裏,禁不住心花怒放!忽然一個轉念,口對口自語道:“且慢,別瞎得意!綵雲不是個雛兒,是個精靈古怪、見過大世面的女光棍!做個把戲子的大老母,就騙得動她的心嗎?況金雯青也是風流班首,難道不會對她陪小心、說矮話嗎?她還是饞嘴貓兒似的東偷西摸!現在看著,好象她很迷戀我,老實說,也不過像公子哥兒嫖姑娘一樣,吃著碗裏,瞧著碟裏,把我當做家常例飯的消閒果子吧咧!”三兒頓了頓,又沉思了一回,笑著點頭道:“有了!山珍海味,來得容易吃得多,盡你愛吃,也會厭煩,等到一厭煩,那就沒救了!我既要弄她到手,說不得,只好趁她緊急的當口,使些刁計的了!”這些都是孫三兒得了雯青死信後,心上的一番算盤。
若說到綵雲這一邊呢,在雯青新喪之際,目睹病中幾番含胡的囑咐,回想多年寵愛的恩情,明明雯青爲自己而死,自己實在對不起雯青,人非木石,豈能漠然!所以倒也哀痛異常,因哀生悔,在守七時期,把孫三兒差不多淡忘了。但綵雲終究不是安分的人,第一她從來沒有一個人獨睡過,這回居然規規矩矩守了五十多天的孤寂,在她已是石破天驚的苦節了。日月一天一天的走,悲痛也一點一點的減,先覺得每夜回到空房,四壁陰森,一燈低黯,有些兒膽怯。漸感到一人坐守長夜,擁衾對影,倚枕聽更,有些兒愁煩。到後來只要一聽到鼠子廝叫、貓兒打架,便禁不住動心。自己很知道自己這種孤苦的生活,萬不能熬守長久,與其顧惜場面、硬充好漢,到臨了弄的一塌湖塗,還不如一老一實,揭破真情,自尋生路。她想就是雯青在天之靈,也會原諒她的苦哀。所以不守節,去自由,在她是天經地義的辦法,不必遲疑的。所難的是得到自由後,她的生活該如何安頓?再嫁呢,還是住家?還是索性大張旗鼓的重理舊業?這倒是個大問題,費了她好久的考量,她也想到若再嫁人,再要象雯青一樣的丈夫,才貌雙全,風流富貴,而且性情溫厚,凡百隨順,只怕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了。那麽去嫁孫三兒嗎?那如何使得!這種人,不過是一時解悶的玩意兒,只可我玩他,不可被他玩了去!況且一嫁人,就不得自由,何苦脫了一個不自由,再找一個不自由呢?住家呢,那就得自立門戶,固然支撐的經費不易持久,自己一點兒小積蓄不夠自己的揮霍。況一掛上人家的假招牌,便有許多麪子來拘束你,使你不得不藏頭露尾,尋懽取樂,如何能稱心適意!她徹底的想來想去,終究決定了公開的去重理舊業。等到這個主意一定,她便野心勃發,不顧一切的立地進行。她進行的步驟,第一,要脫離金家的關係;第二,要脫離金家後過渡時期的安排。要脫離金家,當然要把不能守節的態度,逐漸充分的表現,使金家難堪。要過渡時期的安排,先得找一個臨時心腹的忠奴,外間供她驅使,暗中做她保護。爲這兩種步驟上,她不能不伸出她敏巧的纖腕,順手牽羊的來利用孫三兒了。閒話少說。
卻說那一天,正是雯青終七後十天上,張夫人照例的借了城外的法源寺替雯青化庫誦經,領了繼元和綵雲同去,在寺中忙了整一天。等到紙宅冥器焚化佛事完畢後,大家都上車回家。綵雲那天坐的車,便是她嚮來坐的那一輛極華美的大鞍車,駕著一匹菊花青的高頭大騾,趕車的是她的心腹貴兒,出來時她本帶著個小丫頭,卻老早先打發了回家。此時她故意落後,等張夫人和少爺的車先開走了,她纔慢吞吞的出寺上車。貴兒是個很乖覺的小子,伺候綵雲上車後,放了車簾,站在身旁問道:“太太好久沒出門了,這兒離楊梅竹斜街沒多遠兒,太太去散散心吧!”綵雲笑道:“小油嘴兒!你怎麽知道我要上那兒去呢?你這一嚮見過他沒有?”貴兒道:“不遇見,我也不說了。昨天三爺還請我喝了四兩白乾兒,說了一大堆的話,他正惦記著你呢!”綵雲道:“別胡說了!我就依你上那兒去。”貴兒一笑,口中就得兒得兒趕著車前進,不一會,到了他們私宅門口。綵雲下了車,吩咐貴兒把車子寄了厰,馬上去知照孫三兒快來。綵雲走進一家高臺級、黑漆雙扇大門的小宅門子,早有看守的一對男女,男的叫趙大、女的就是趙大家的,在門房裏接了出來,扶了綵雲嚮左轉彎進了六扇綠色側墻門,穿過倒廳小院,跨入垂花門。門內便是一座三間兩廂的小院落,雖然小小結搆,卻也佈置得極其精緻。東首便是臥房,地敷氍毹,屏圍紗繡,一色朱紅細工雕漆的桌椅,一張金匡鏡面宮式的踏步床,襯著蚊帳窻簾,几毯門幕,全用雪白的紗綢,越顯得光色迷離,蕩人心魄!這是綵雲獨出心裁敷設的。當下一進房來,便坐在床前一張小圓矮椅上。趙家的忙著去預備茶水,捧上一隻粉定茶杯,杯內滿盛著綠沉沉新泡的碧螺春。綵雲一壁接在手裏喝著,一壁嚮趙家的問道:“我一個多月不來,三爺到這兒來過沒有?”趙家的道:“三爺差不多還是天天來,有時和朋友在這兒喝酒,唱曲、賭牌,有時就住下了。”綵雲道:“他給你們說些什麽來?”趙家的道:“他盡發愁,不大說話。說起話來,老是愁著太太在家裏逼悶出病來。”綵雲點點頭兒。此時綵雲被滿房火一般的顏色,挑動了她久鬱的情焰,只巴著三兒立刻飛到面前。正盼哩!忽聽院中腳步響,見貴兒一人來了。綵雲忙問道:“怎樣沒有一塊兒來?你瞧見了沒有呢?”貴兒道:“瞧是瞧見了,他也急得什麽似的,想會你。巧了景王府裏堂會戲,貞貝子貞大爺一定要叫他和敷二爺合串《四傑村》,十二道金牌似的把他調了去。他托我轉告您,戲唱完了就來,請您耐心等一等。”綵雲聽了,心上十分的不快,但也沒有法兒,就此回去也不甘心,只好叫貴兒且出去候著,自己懶懶的仍舊坐下,和趙家的七搭八扯的胡講了一會,覺得不耐煩,爽性躺在床上養神,靜極而倦,蒙朧睡去。等到醒來,見房中已點上燈,忙叫趙家的問什麽時候?趙家的道:“已經晚飯時候了,晚飯已給太太預備著,要開不要開?”綵雲覺得有些饑餓,就叫開上來,沒情沒緒吃了一頓啞飯。又等了兩個鐘頭,還是杳無消息,真有些耐不住了,忽見貴兒奔也似的進來道:“三爺打發人來了,說今夜不得出城,請太太不要等了,明天再會吧!”這個消息,真似一盆冷水,直澆到綵雲心裏。
當下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明天再會,說得好風涼的話兒!管他呢!我們走我們的!”說著,氣憤憤的叫貴兒套車,一徑回家。到得家裏,已在二更時候,明知張夫人還沒睡,她也不去,自管自徑到自己房裏,把衣服脫下一撂,小丫頭接也接不及,撒得一地,倒在床上就睡。其實哪裏睡得著,嘴裏雖怨恨三兒,一顆心卻不由自主的只想三兒好處:多麽勇猛,多麽伶俐,又多麽熨貼。滿擬今天和他取樂一天,填補一月以來的苦況。千不巧,萬不巧,碰上王府的堂會,害我白等了一天!可是越等不著他,心裏越要他,越愛他,有什麽辦法呢!如此翻來復去,直想了一夜,等天一亮,偷偷兒叫貴兒先去約定了。梳洗完了,照例到張夫人那裏去照面。
那天,張夫人顏色自然不會好看,問她昨天到了哪裏,這樣回來的晚。她隨便捏了幾句在哪裏聽戲的謊話。張夫人卻正顏厲色的教訓起來說:“現在比不得老爺在的時節,可以由著你的性兒鬧。你既要守節,就該循規蹈矩,豈可百天未滿,整夜在外,成何體統!”綵雲不等張夫人說完,別轉臉冷笑道:“什麽叫做體統?動不動就擡出體統來嚇唬人!你們做大老母的有體統,盡管開口體統、閉口體統。我們既做了小老母早就失了體統,那兒輪得到我們講體統呢!你們怕失體統,那麽老實不客氣的放我出去就得了!否則除非把你的誥封借給我不還。”說著,仰了頭轉背自回臥房。張夫人陡受了這意外的頂撞,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綵雲也不管,回到房裏。貴兒已經回來,告訴他三兒約好在私宅等候。綵雲飯也不吃,人也不帶,竟自上車,直嚮楊梅竹斜街而來。到得門口,三兒早已紗衫團扇,玉琢粉裝,倚門等待,一見面,便親手拿了車踏凳,扶了綵雲下車,一路走一路說道:“昨兒個真把人摹死了!明知您空等了一天,一定要駡我,可是這班王爺阿哥兒們死釘住了人不放,只顧尋他們的樂,不管人家的死活,這只好求您饒我該死了!”綵雲灑脫了他手嚮前跑,含著半惱恨的眼光回瞪著三兒道:“算了吧,別給我貓兒哭耗子似的。知道你昨兒玩的是什麽把戲呢!除了我這傻子,誰上你這當!”三兒追上一步,捱著喊道:“屈天冤枉,造誑的害疔瘡!”說著話,已進了房。兩人坐在中央放的一張雕漆百齡小圓桌上,一般的四個鼓墩,都罩著銀地紅花的錦墊,桌上擺著一盤精巧糖果,一雙康熙五綵的花缸。趙家的上來伺候了一回,綵雲吩咐她去休息,她退出去了。
房中只剩他們倆面對面,彼此久別重逢,自不免訴說了些別後相思之苦。三兒看了綵雲半晌道:“你現在打算怎麽樣?難道真的替老金守節嗎?我想你不會那麽傻吧!”綵雲道:“說的是,我正爲難哩!我是個孤拐兒,自己又沒有見識,心口自商量,誰給我出主意呢?”三兒涎著臉道:“難道我不是你的體己人嗎?”綵雲道:“那麽你爲什麽不替我想個主意呢?”三兒暗忖那話兒來了,但是我不可鹵莽,便把心事露出,火候還沒有熟呢!回說道:“我很知道你的心,照良心說,你自然願意守。但是實際上,你就是願守,金家人未必容你守,守下去沒得好收場!所以我替你想,除了出來沒有你的活路。”綵雲道:“出來了,怎麽樣呢?”三兒道:“象你這樣兒身分,再落煙花,實在有一點犯不著了。而且金家就算許你出來,不見得許你做生意。論正理,自然該好好兒再嫁一個人。不過‘吃了河豚,百樣無味’,你嫁過了金狀元,只怕合得上你胃口的丈夫就難找了!”綵雲忽低下頭去,拿帕子只著臉,哽噎的道:“誰還要我這苦命的人呢?若是有人真心愛我,肯體貼我的癡心,不把人一夜一夜的嚮冰缸裏擱,倒滿不在乎狀元不狀元,我都肯跟他走!”三兒聽了這些話,忙走過來,一手替她拭淚,一手摟著她道:“這都是我不好,倒提起你心事來了。快不要哭,我們到床上去躺會子吧!”此時綵雲不由自主的兩條玉臂鈎住了三兒項脖,三兒輕輕地抱起綵雲,邁到床心,雙雙倒在枕上。正當春雲初展、漸入佳境之際,趙家的突然闖進房來喊道:“三爺!外邊兒有客立等會你。”三兒倏的坐起來,嚮綵雲道:“讓我去看一看是誰再來!”綵雲沒防到這陣橫風,恨得牙癢癢的,在三兒臂上狠狠的咬了一口,用力一推道:“去罷!我認得你了!”三兒趁勢兒嘻皮賴臉的往外跑。綵雲賭氣一翻身,朝裏床睡了。原想不過一時掃興,誰知越等越沒有消息,心裏有些著慌,一疊連聲喊趙家的。趙家的帶笑走到床邊道:“太太並沒睡著哩?我倒不敢驚動。天下真有不講理的人!三爺又給景王府派人邀了去了,真和提犯人一般的,連三爺要到裏面來說一聲都不準。我眼睜睜看他拉了走!”這幾句話把綵雲可聽呆了,心裏又氣又詫異,暗想怎麽會兩天出來,恰巧碰上兩天都有堂會。三兒盡管紅,從前沒有這麽忙過,不要三兒有了別的花樣吧?要是這樣,還是趁早和他一刀兩段的好,省得牽腸掛肚不爽快!沉思了一會,噥噥獨語道:“不會!不會!昨天趙家的不是說我不出來時,他差不多天天來的嗎?若然他有了別人,那有工夫光顧這空屋子呢?就是他剛纔對我的神情,並不冷淡,這是在我老練的眼光下逃不了的。也許事有湊巧,正遇到他真的忙。”忽又悟到什麽似的道:“不對!不對!這裏是我們的秘密小房子,誰都不知道的。景王府裏派的人,怎麽會跑到這裏來邀了?這明明是假的,是三兒的搗鬼。但他搗這個鬼什麽用意呢?既不是爲別人,那定在我身上。噢!我明白了,該死的小王八,他準看透了我貪戀他的一點,想借此做服我,叫我看得見、吃不著,吊著我胃口火熱辣辣的,不怕我不自投羅網。嚇!好厲害的家夥!這兩天,我已經被他弄得昏頭昏腦了,可是我傅綵雲也不是窩子貨,今兒個既猜破了你的鬼計,也要叫你認識認識我的手段!”綵雲想到這裏,倒笑逐顏開的坐了起來,立刻叫貴兒套車回家。一路上心裏盤算:“三兒弄這種手腕雖則可惡,然目的不過要我真心嫁他,並無惡意。若然我設法報復,揭破機關,原不是件難事,不過結果倒弄得大家沒趣,這又何苦來呢!我現在既要跳出金門,外面正要個連手,不如將計就計,假裝上鈎,他爲自己利益起見,必然出死力相助。等到我立定了腳,嫁他不嫁他,權還在我,怕什麽呢!”這個主意是綵雲最後的決定,一路心上的輪和車上的輪一般的旋轉,不覺已到了家門。誰知一進門,恰碰上張夫人爲她的事,正請了錢唐卿、陸如在那裏商量,她在窻外聽得不耐煩,爽性趁此機會直闖進去,把出去的問題直捷痛快的解決了。
上面所敘的事,都是在未解決以前綵雲在外放浪的內容。解決以後,綵雲既當衆聲明不再出門,她倒很守信義,並不學時髦派的言行相違。不過叫貴兒暗中通知了孫三兒,若要見面,除非他肯冒險一試武生的好身手,夜間從屋上來。這也是綵雲作難三兒的一種策略。三兒也曉得綵雲的用意,竟不顧死活的先約定時刻,在三更人定後,真做了黃衫客從簷而下。綵雲倒出于意外,自然驚喜欲狂,不覺綢繆備至。三兒乘機把願娶她做正妻的話說了。綵雲要求他只要肯同到南邊,凡事任憑處置。三兒也答應了。從此夜來明去,幽會了好幾次。那夜綵雲正爲密運首飾箱出去,約得時間早了一點,以致被張夫人的老媽撞破,鬧了一個賊案。這些情節,我已經在二十六回裏敘過,這裏不過補敘些事情的根源,不必絮煩。
幸虧第二天,綵雲就跟了張夫人和金繼元護了雯青靈柩,由水路出京,這案子自然不去深究了。孫三兒也在此時從旱路到津。等到張夫人等在津,把雯青的靈柩由津海關道成木生招呼,安排在招商局最新下水的新銘船上,家眷包了三個頭等艙,平平安安的出海。孫三兒早坐了怡和公司的船,先到上海,替綵雲暗中佈置一切去了。這邊張夫人和綵雲等坐的新銘船,在海中走了五天。那天午後,進了吳淞口,直抵金利源碼頭,碼頭上扎起了素綵松枝,排列了旗鑼牌傘,道、縣官員的公祭,招商局的路祭,雖比不上生前的煊赫排衙,卻還留些子身後的風光餘韻。只爲那時招商局的總辦便是顧肇廷,是雯青的至交,先本是臺灣的臬臺,因蒿目時艱,急流勇退,威毅伯篤念故舊,派了這個清閒的差使。聽見雯青靈柩南歸,知照了當地官廳,顧全了一時場面,也是惺惺惜惺惺,略盡友誼的意思。當下張夫人不願在滬耽擱,已先囑家裏僱好兩隻大船在蘇州河候著,由輪船上將靈柩運到大船上,人也跟了上去,招商局派了一隻小火輪來拖帶。那時綵雲嚮張夫人要求另僱一隻小船,附拖在後,張夫人也馬馬虎虎的應允了。等到靈柩安頓妥貼,吊送親友齊散,即便鼓輪開行。剛剛走過青陽港,已在二更以後,大家都沉沉的睡熟了,忽然後面船上人聲鼎沸起來,把張夫人驚醒,只聽後面船上高叫停輪,嚷著姨太太的小船沒有了,姨太太的小船不知到哪裏去了?正是:
但願有情成眷屬,卻看出岫便行雲。
話說張夫人正在睡夢之中,忽聽後面船上高叫停輪,嚷著姨太太的小船不見了。你想,張夫人是何等明亮的人,綵雲一路的行徑,她早已看得象玻璃一般的透徹;等到綵雲要求另坐一船拖在後面,心裏更清楚了。如今果然半途解纜,這明明是預定的佈置,她也落得趁勢落篷,省了許多週折。當下繼元過船來請示辦法,張夫人吩咐盡管照舊開輪,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了。不一時,機輪鼓動,連夜前進。次早到了蘇州,有一班官場親友前來祭弔。開喪出殯,又熱鬧了十多日。從此紅顏軒冕,變成黃土松楸,一棺附身,萬事都已。這便是富貴風流的金雯青,一場幻夢的結局!按下不題。
如今且說綵雲怎麽會半路脫逃呢?這原是綵雲在北京臨行時和孫三兒預定的計劃。當時孫三兒答應了綵雲同到南邊,順便在上海搭班唱戲。綵雲也許了一出金門,便明公正氣的嫁他。兩人定議後,綵雲便叫三兒趕先出京,替她租定一所小洋房,地點要僻靜一點,買些靈巧雅致的中西器具,僱好使喚的僕役,等自己一到上海就有安身之所。她料定在上海總有一兩天耽擱,趁此機會溜之大吉。不料張夫人到上海後,一天也不耽擱,船過船的就走。在大衆面前,穿麻戴孝的護送靈柩,沒有法兒可以脫得了身。幸虧綵雲心靈手敏,立刻變了計;也靠著她帶出來的心腹車夫貴兒,給約在碼頭等候的三兒通了信,就另僱了一隻串通好的拖船。好在綵雲身邊的老媽丫頭都是一條藤兒,爽性把三兒藏在船中。開船時掩人眼目的同開,一到更深人靜,老早就解了纜。等著大家叫喊起來,其實已離開了十多里路了。這便叫做錢可通神。當下一解纜,調轉船頭,恰遇順風,拉起滿篷嚮上海直駛。差不多同輪船一樣的快,後面也一點沒有追尋的緊信,大家都放了心了!綵雲是跳出了金枷玉鎖,去換新鮮的生活,不用說是快活!三兒是把名震世界的美人據爲己有,新近又搭上了夏氏兄弟的班,每月包銀也夠了旅居的澆裹,不用說也是快活!船靠了碼頭,不用說三兒早準備了一輛扎綵的雙馬車,十名鮮衣的軍樂隊,來迎接新夫人。不用說新租定的靜安寺路虞園近旁一所清幽精雅的小別墅內,燈綵輝煌,音樂響亮。不用說綵去一到,一般拜堂、祭祖、坐牀、撤帳,行了正式大禮。不用說三兒同班的子弟們,夏氏三兄弟同著嚮菊笑、蕭紫荷、筱蓮笙等,都來參觀大典,一鬨的聚在洞房裏,喝著、唱著、鬧著,直鬧得把綵雲的鞋也硬脫了下來做鞋盃。三兒只得逃避了,綵雲倒有些窘急。還是嚮菊笑做好人,搶回來還給她。當下綵雲很感念他一種包圍下的解救,對他微笑地道了謝。當晚直鬧到天亮,方始散去。綵雲雖說過慣放浪的生活,然終沒有跳出高貴溫文的空氣圈裏。這種粗獷而帶流氓式的放浪,在她還是第一次經歷呢!卻並不覺得討厭,反覺新鮮有興。從此綵雲就和三兒雙宿雙棲在新居裏,度他們優伶社會的生涯。三兒每天除了夜晚登臺唱戲,不是伴著綵雲出門遊玩,就是引著子弟們在家裏彈絲品竹、喝酒賭錢。綵雲毫不避嫌,攪在一起,倒和這班戲子廝混得熟了。嚮菊笑最會獻小慇懃,和綵雲買俏調情,自然一天比一天親熱了!
自古道快活光陰容易過,糊塗的光陰尤其容易。不知不覺離了金門,跟了孫三兒已經兩個月了。有一天,正是夏天的晚上,三兒出了門;綵雲新浴初罷,晚妝已竟,獨自覺得無聊,靠在陽臺上乘涼閒眺。忽聽東西鄰家車馬喧闐,人聲嘈雜。擡頭一望,只見滿屋裏電燈和保險燈相間著開得雪亮,客廳上坐滿了衣冠齊楚的賓客,大餐間裏擺滿了鮮花,排列了金銀器皿,刀叉碗碟,知道是開筵宴客。原來這家鄉鄰,是個比他們局面闊大的一所有庭園的住宅,和他們緊緊相靠,只隔一道短墻。那家人家非常奇怪,男主人是個很俊偉倜儻的中國人,三十來歲年紀,雪白的長方臉,清疏的八字須,象個闊綽的紳士。女主人卻是個外國人,生得肌膚富麗,褐發碧眼,三十已過的人,還是風姿婀娜,家常西裝打扮時,不失爲西方美人。可是出門起來,偏懽喜朝珠補褂,梳上個船形長髻,拖一根孔雀小翎,弄得奇形怪狀,惹起綵雲注意來。曾經留心打聽過,知道是福建人姓陳,北洋海軍的官員,娶的是法國太太。往常綵雲出來乘涼時,總見他們倆口子一塊兒坐著說笑。近幾天來,只剩那老爺獨自了,而且滿面含愁,仿彿有心事的樣子。有一天,忽然把目光注視了她半晌,嚮她微微的一笑,要想說話似的,綵雲慌忙避了進來。昨天早上,索性和貴兒在門口搭話起來。不知怎地被他曉得了綵雲的來歷,托貴兒探問肯不肯接見象他一樣的人。
綵雲生性本喜拈花惹草,聽了貴兒的傳話,麪子上雖說了幾聲詫異,心裏卻暗自得意。正在盤算和猜想間,那晚忽見間壁如此興高采烈的盛會,使她頓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觸,益發看得關心了。那晚的女主人似乎不在家;男主人也沒到過陽臺上,只在樓下慇懃招待賓客。忙了一陣,就見那庭園中旋風也似的湧進兩乘四角流蘇、黑蝶堆花藍呢轎。轎簾打起,走出兩個艷臻臻、顫巍巍的妙人兒:前一個是長身玉立,濃眉大眼,認得是林黛玉;後一個是豐容盛忐,光采照人,便是金小寶。娘姨大姐,簇擁著進去了。後來又輪蹄碌碌的來了一輛鋼絲皮篷車,一直衝到階前,卻載了個嬌如沒骨、弱不勝衣的陸蘭芬。陸陸續續,花翠琴坐了自拉繮的亨斯美,張書玉坐了橡皮輪的轎式馬車,還有詩妓李蘋香、花榜狀元林絳雪等,都花枝招展,姗姗其來。一時粉白黛綠,燕語鶯啼,頓把餐室客廳,化做碧城錦穀。一羣客人也如醉如狂,有嘩笑的,有打鬧的,有拇戰的,有耳語的。歌唱聲,絲竹聲,熱鬧繁華,好象另是一個世界!那邊的喧嘩,越顯得這邊的寂寞,楞楞的倒把綵雲看呆了!突然驚醒似的自言自語道:“我真發昏死了!我這麽一個人,難不成就這樣冷冷清清守著孫三兒胡攏一輩子嗎?我真嫁了戲子,不要被天下人笑歪了嘴!怪不得連隔壁姓陳的都要來哨探我的出處了。我趕快的打主意,但是怎麽辦呢?一面要防範金家的干涉,一邊又要斷絕三兒的糾纏。”低頭沉思了一會,蹙著眉道:“非找幾個上海有勢力的人保護一下,撐不起這個..”
一語未了,忽然背後有人在他肩上一拍道:“爲什麽不和我商量呢?”綵雲大吃一驚,回過頭來一看,原來是嚮菊笑,立在她背後,嘻開嘴笑。綵雲手撳住胸口,瞪了他一眼道:“該死的,嚇死人了!怎麽不唱戲,這早晚跑到這兒來!”嚮菊笑涎著臉伏在她椅背上道:“我特地爲了你,今晚推託嗓子啞,請了兩天假,跑來瞧你。不想倒嚇著了你,求你別怪。”綵雲道;”你多恁來的?”菊笑道:“我早就來了。”綵雲道:“那麽我的話,你全聽見了。”菊笑道:“差不多。”綵雲道:“你知道我爲的是誰?”菊笑躊躇道:“爲誰嗎?”綵雲披了嘴道:“沒良心的,全爲的是你!你不知道嗎?老實和你說,我和三兒過得好好兒的日子,犯不上起這些念頭。就爲心裏愛上你,麪子上礙著他,不能稱我的心。要稱我的心,除非自立門戶。你要真心和我好,快些給我想法子。你要我和你商量,除了你,我本就沒有第二個人好商量!”菊笑忸怩地拉了綵雲的手,低著頭,頓了頓道:“你這話是真嗎?你要我想法子,法子是多著呢!找幾個保護人,我也現成。我可不是三歲小孩子,不能叫我見了舔不著的糖就跑。我也不是不信你,請你原諒我真愛你,給我一點實惠的保證,死也甘心!”說話時,直撲上來,把綵雲緊緊抱住不放。綵雲看他情急,嗤的一笑!輕輕推開了他的手道:“急什麽!鍋裏饅頭嘴邊食,有你的總是你的。我又不是不肯,今兒個太晚了,倘或冷不防他回來,倒不好。趕明天早一點來,我準不哄你。你先把法子告訴我,找誰去保護?怎麽樣安排?我們規規矩矩大家商量一下子。”菊笑情知性急不來,只好訕訕的去斜靠在東首的鐵欄桿上,呶著嘴嚮間壁道:“你要尋保護人,恰好今天保護人就擺在你眼前。那不是上海著名的四庭柱都聚在一桌上嗎?”綵雲詫異的問道:“什麽叫做四庭柱?四庭柱在哪裏?”菊笑道:“第一個就是你們的鄉鄰,姓陳,名叫驥東。因爲他做了許多外國文的書,又住過外國不少時候,這裏各國領事珮服他的才情,他說的話差不多說一句聽一句,所以人家叫他‘領事館的庭柱’。”綵雲道:“還有三個呢?”菊笑指著主人上首坐的一個四方臉、沒髭鬚、衣服穿得挺挺脫脫象旗人一般的道:“這就是會讅公堂的正讞官寶子固,赫赫有名租界上的活閻羅,人家都叫他做‘新衙門的庭柱’。還有在主人下首的那一位,黑蒼蒼的臉色,脣上翹起幾根淡須,瘦瘦兒,神氣有些呆頭呆腦的,是廣東古冥鴻。也是有名的外國才子,讀盡了外國書,做得外國人都做不出的外國文章。字林西報館請他做了編輯員,別的報館也懽迎他,這叫做‘外國報館的庭柱’。又對著我們坐在中間的那個年輕的小胖子,打扮華麗,意氣飛揚,是上海灘上有名的金遜卿,綽號金獅子,專門在堂子裏稱王道霸,龜兒鴇婦沒個不怕他,這便是‘堂子裏的庭柱’。今天不曉得什麽事,恰好把四庭柱配了四金剛,都在一起。也是你的天緣湊巧,只要他們出來幫你一下,你還怕什麽?”綵雲道:“你且別吹膀!我一個都不認得,怎麽會來幫我呢?”菊笑笑道:“這還不容易?你不認識,我可都認識。只要你不要過橋抽板,我馬上去找他們,一定有個辦法,明天來回復你。”綵雲訢然道:“那麽,一準請你就去。我不是那樣人,你放心!”說著,就催菊笑走。菊笑又和綵雲歪纏了半天,綵雲只好稍微給了些甜頭,纔把他打發了。等到三兒回家,綵雲一點不露痕跡的敷衍了一夜。
次日飯後,三兒怕綵雲在家厭倦,約她去逛虞園。綵雲情不可卻,故意裝得很高興的直玩到日落西山,方出園門。三兒自去戲園,叫綵雲獨自回去。綵雲一到家裏,提早洗了浴,重新對鏡整妝,只梳了一條淌三股的樸辮,穿上肉色緊身汗褲,套了玉雪的長絲襪,披著法國式的薔薇色半臂。把丫鬟僕婦都打發開了,一人懶懶地斜臥在臥房裏一張涼榻上,手裏搖著一柄小蒲扇,眼睛半開半閉的候著菊笑。滿房靜悄悄的,忽聽掛鐘鏜鏜的敲了六下,心裏便有些煩悶起來。一會兒猜想菊笑接洽的結果,一會兒又模擬菊笑狂熱的神情,不知不覺情思迷離,夢魂顛倒,意沉沉睡去。蒙朧間,仿彿菊笑一聲不響的閃了進來,象貓兒戲蝶一般,擒擒縱縱的把自己搏弄。但覺輕飄飄的身體在綿軟的虛空裏,一點沒撐拒的氣力。又似乎菊笑變了一條靈幻的金蛇,溫膩的潛勢力,蜿蜒地把自己灌頂醍醐似的軟化了全身,要動也動不得。忽然又見菊笑成了一隻脫鏈的獼猴,在自己前後左右只管跳躍,再也捉摸不著。心裏一極,頓時嚇醒過來。睜眼一看,可不是呢!自己早在菊笑懷中,和他摟抱的睡著。綵雲佯嗔的瞅著他道:“你要的,我都依了你,該心滿意足了!我要的,你一句還沒有給我說呢!”菊笑道:“你的事,我也都給你辦妥了!昨天在這兒出去,我就上隔壁去。他們看見我去,都很詫異。我先把寶大人約了出來,一五一十的把你的事告訴了。他一聽你出來,懽喜得了不得,什麽事他都一力擔當,叫你盡管放膽做事。掛牌的那天,他來吃開臺酒,替你做場面。說不定,一兩天,他還要來看你呢!誰知我們這些話,都被金獅子偷聽了去,又轉告訴了陳大人。金獅子沒說什麽,陳大人在我臨走時,卻很熱心的偷偷兒嚮我說,他很關心你,一定出力幫忙;等你正式掛牌後,他要天天來和你談心呢!我想你的事,有三個庭柱給你支撐,還怕什麽!現在只要商量租定房子和脫離老三的方法了。”綵雲道:“租房子的事,就托你辦。”菊笑道:“今天我已經看了一所房子,在燕慶里,是三樓三底,前後廂房帶亭子間,倒很寬敞合用的,得空你自己去看一回。”綵雲正要說話,忽聽貴兒在外間咳嗽一聲。綵雲知道有事,便問道:“貴兒,什麽事?”貴兒道:“外邊有個姓寶的客人,說太太知道的,要見太太。”綵雲隨口答道:“請他樓上外間坐。”菊笑發起極來道:“你怎麽一請就請到樓上,我在這裏,怎麽樣呢?”綵雲鈎住了菊笑的項脖,面對面熱辣辣的送了一個口親道:“好人!我總歸是你的人。我們既要仗著人家的勢力,來圓全我們的快樂,怎麽第一次就冷了人家的心呢?只好委屈你避一避罷!”菊笑被綵雲這一陣迷惑,早弄得神搖魂蕩,不能自主,勉強說道:“那麽讓我就在房裏躲一躲!”綵雲一手掠著蓬鬆的雲鬢,一手徐徐的撐起嬌軀,笑著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不過怕我和人家去好!你真瘋了,我和他初見面,有什麽關係呢?不過你們男人家妒忌心是沒有理講的,在我是虛情假意,你聽了一樣的難過。我捨不得你受冤枉的難過,所以我寧可求你走遠一點兒倒乾淨!”一壁說,一壁挽了菊笑的手,拉到他臥房後的小樓梯口道:“你在這裏下去,不會遇見人。咱們明天再見罷!”菊笑不知不覺好象受了催眠術一般,一步一步的走出去了。
且說綵雲踅回臥房,心想這回正式懸牌,第一怕的是金家來攪她的局。但是金家的勢力無論如何的大,總跳不出新衙門。這麽說,她的生死關頭,全捏在寶子固的手裏。她衹有放出全身本事,籠絡住了他再說。想罷,走到穿衣鏡前,把弄亂的鬢發重新刷了一回,也不去開箱另換衣褲,就手揀了一件本色玻璃紗的浴衣,裹在身上。雪膚皓腕,隱現在一朵飄緲的白雲中,絕妙的一幅楊妃出浴圖。自己看了,也覺可愛。一挪步,輕輕的拽開房門,就裊裊婷婷的走了進來,嚮寶子固嫣然一笑,鶯聲嚦嚦的叫了一聲:“寶大人!”寶子固雖是個花叢宿將,卻從沒見過這樣赤裸的裝束,妖艷的姿態。頓時把一隻看花的老眼,仿彿突然遇見了四射的太陽光,耀得睜不開了,癡立著只管呆看。綵雲羞答答的別轉了頭笑著道:“寶大人,你瞧得人怪臊的。您怎麽不請坐呀!你來的當兒,巧了我在那兒洗澡,急得什麽似的,連衣褲都沒有穿好,就冒冒失失跑出來了。求您恕我失禮,倒褻瀆了您了!”寶子固這纔坐定了,捉準了神,徐徐的說道:“我仰慕你十多年,今天一見面,真是名不虛傳。昨天的話,菊笑大概都給你說過了罷!你只管放心。”綵雲挨著子固身旁坐下道:“我和寶大人面都沒有見過,那世裏結下的緣分,就承您這樣的憐愛我、搭救我,還要自個兒老遠的跑來看我,我真不曉得怎麽報答您纔好呢!”子固道:“你嫁孫三兒,本來太自糟蹋了,大家聽了都不服氣。我今天的來,不是光來看你,爲的就慮到你不容易擺脫他的牢籠。”子固說到這裏,四面望了一望。綵雲道:“寶大人盡管說,這裏都是我心腹。”子固低聲接說道:“陳大人倒替你出了一個主意,他恰好有一所新空下來的房子,在虹口,本來他一個英國夫人住的,今天回國去了。我們商量,暫時把你接到那裏去住,先走出了姓孫的門,纔好出手出腳的做事,你說好不好?”綵雲本在那裏爲難這事,聽了這話正中下懷,很喜懽的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子固附耳又道:“既然你願意這麽辦,事不宜遲,那麽馬上就趁了我馬車走,行不行呢?那一邊什麽都現成的。”綵雲想了一想道:“也衹有這麽給他冷不防的一走,省了多少嚕蘇。咱們馬上走!”子固道:“你的東西怎麽樣呢?”綵雲道:“我只帶一個首飾箱和隨身的小衣包,其餘一概不帶。連下人都瞞了,只說和您去聽戲的就得了。那麽請您在這裏等一等,讓我去歸著歸著就走。”說罷,丢下子固,匆匆的進了房去。不到十分鐘,見綵雲換了一身時髦的中裝,笑譆譆提了一個小包兒,對子固道:“寶大人,您今天不做官,倒做了犯人了。”子固詫異道:“怎麽我是犯人?”綵雲笑道:“這難道不算拐逃嗎?”子固也忍不住笑起來。
正說笑間,忽然一個丫鬟推開門,嚮綵雲招手。綵雲慌忙走出去,只見貴兒走來,給他低低道:“又來了一個客,說姓金,要見太太。”綵雲知道是金獅子,又是個不好得罪的人。她又摸不清楚他和寶子固是不是一路,心想兩雄不並立,還是不叫他們見面的好。出自己多費一點精神,哄他們人人滿意,甘心做她裙帶下的忠奴。當下暗囑貴兒請他在客廳上坐,自己回到房裏嚮子固道:“討人厭的來了個三兒的朋友,要見我說幾句話。沒有法兒,只好請您耐心等一會兒,我去支使他走了,我們纔好走。”子固簇著眉道:“這怎麽好呢?那麽你趕快去打發他走!”子固眼睜睜看綵雲扶著丫鬟下樓去了。這一回,可不比上一次來得爽快了。一個人悶坐在屋裏,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一陣微風中,飄來笑語的聲音。側耳再聽,寂靜了半天,忽又聽見斷續的呢喃細語。掏出時計看時,已經快到九下鐘了。心裏正在煩悶,房門呀的一聲,綵雲閃了進來,喘訏訏地道:“您等得不耐煩了罷!真纏死人。好容易把他哄跑,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子固在燈下瞥見綵雲兩頰緋紅,雲鬟不整,平添了幾多春色,心裏暗暗驚異。綵雲拿了小包,催著子固動身,一路走著,一路吩咐丫鬟僕婦們好生照顧家裏。一到門口,跳上子固的馬車。輪蹄得得,不一會,已經到了虹口靶子路一座美麗的洋房門前停下。子固扶她下車,輕按門鈴,便有老僕開了門。綵雲跟進門來,過了一片小草地,跨上一個高臺階。子固領了她各處看了一看,都鋪設的整齊潔淨,文雅精工。來到樓上,一間臥室,一間起坐,器具帷幕,色色華美,的確是外國婦女的閨閣。還留著一個女僕、兩個僕歐,可供使用。
綵雲看了,心裏非常愉快,又非常疑怪,忽然嚮著子固道:“你剛纔說這房子是陳驥東的英國夫人住的,陳驥東怎麽有了法國夫人,又有英國夫人呢?外國人不是不許一個男人討兩個老婆的嗎?爲什麽放著這樣好的住宅不住,倒回了國呢?”子固笑道:“這話長哩!險些兒弄出人命來。陳驥東就爲這事,這兩天正在那裏傷心!我們都是替他調停這公案的人,所以前天他請酒酬謝。我從頭至尾的告訴你罷!原來陳驥東是福建船厰學堂出身,在法國留學多年。他在留學時代,已經才情橫溢,中外兼通,成了個倜儻不羣的青年。就有一個美麗的女學生,名叫佛倫西的,和他發生戀愛,結爲夫婦,這就是現在的法國夫人。學成回國後,威毅伯賞識了他,留在幕府裏辦理海軍事務,又常常差他出洋接洽外交。四五年間,就保到了鎮臺的位子。可是驥東官職雖是武夫,性情卻完全文士,恃才傲物,落拓不羈。中國的詩詞固然揮灑自如,法文的作品更是出色。他做了許多小說、戲劇,在巴黎風行一時。中國人看得他一錢不值,法國文壇上卻很露驚奇的眼光,料不到中國也有這樣的人物。尤其是一班時髦女子,差不多都象文君的慕相如,俞姑的愛若士,他一到來,到處蜂圍蝶繞,他也樂得來者不拒。有一次,威毅伯叫他帶了三十萬銀子到倫敦去買一艘兵輪,他心裏不贊成,不但沒有給他去購買船隻,反把這筆款子,一古腦兒胡花在巴黎、倫敦的交際社會裏。做了一部名叫做《我國》的書,專門宣傳中國文化,他自己以爲比購買鐵甲船有用的多。結果又被一個英國女子叫瑪德的愛上了。有人說是商人的姑娘,有人說是歌女。壓根兒還是迷惑了他的虛名,明知他有老婆,情願跟他一塊兒回國。威毅伯知道了,勃然大怒,說他貽誤軍機,定要軍法從事!後來虧得烏赤雲、馬美菽幾個同事替他求情,方纔免了。驥東從此在北洋站不住,只好帶了兩個嬌妻,到上海隱居來了!但驥東的娶英女瑪德,始終瞞著法國夫人。到了上海還是分居,一個住在靜安寺,一個就住在這裏。驥東夜裏總在靜安寺,白天多在虹口。法國夫人只道他丈夫霑染中國名士積習,問柳尋花、逢場作戲,不算什麽事。別人知道是性命交關的事,又誰敢多嘴,倒放驥東兼收並蓄,西食東眠,安享一年多的艷福了!不想前禮拜一的早上,驥東已到了這裏,瑪德也起了床,正在水晶簾下看梳頭的時候,法國夫人地一陣風似的捲上樓來!瑪德要避也來不及,驥東站在房門口,若迎若拒的不知所爲?法國夫人倒很大方的坐在驥東先坐的椅裏,對瑪德凝視半晌道:“果然很美,不怪驥東要迷了!姑娘不必害怕,我今天是來請教幾句話的。先請教姑娘什麽名字?瑪德抖聲答道:‘我叫瑪德。’法國夫人道:‘貴國是否英國?’道:‘是的。’法國夫人指著驥東道:‘你是不是愛這個人?’瑪德微微點了一點頭。法國夫人正色道:‘現在我要告訴你了。我叫佛倫西,是法國人。你愛的陳驥東是我的丈夫,我也愛他,那麽我們倆合愛一個人了。你要是中國人,嚮來馬馬虎虎的,我原可以恕你。可惜你是英國人,和我站在一條人權法律保護之下。我雖不能除滅你心的自由,但愛的世界裏,我和你兩人裏面,總多餘了一個。現在衹有一個法子,就是除去一個!’說罷,在衣袋裏掏出兩支雪亮的白郎寧,自己拿了一支,一支放在桌上,推到瑪德面前,很溫和的說道:‘我們倆誰該愛驥東,憑他來解決罷!密斯瑪德,請你自衛。’說著,已一手舉起了手槍,瞄準瑪德,只待要扳機。說時遲,那時快,驥東橫身一跳,隔在兩女的中間,喊道:‘你們要打,先打死我!’法國夫人機械地立時把槍口嚮了地道:‘你別著急!死的不一定是她。我們終要解決,你擋著什麽用呢?’瑪德也哭喊道:‘你別擋,我願意死!’正鬧得不得了,可巧古冥鴻和金遜卿有事來訪驥東。僕歐們告知了,兩人連忙奔上樓來,好容易把瑪德拉到別一間屋裏。瑪德只是哭,佛倫西只是要決鬭,驥東只是哀懇!古、金兩人剛要嚮佛倫西勸解,佛倫西倏的站起來,發狂似的往外跑!大家追出來,她已自駕了亨斯美飛也似的嚮前路奔去!”子固講到這裏,綵雲急問道:“她奔到哪裏去,難道尋死嗎?”子固笑道:“那裏是尋死!”剛說到這裏,聽得樓下門鈴叮鈴鈴的響起來,兩人倒吃了一嚇!正是:
皆大懽喜鎖骨佛,爲難左右跪池郎。
不知如此深更半夜,敲門的果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寶子固正和綵雲講到法國夫人自拉了亨斯美狂奔的話,忽聽門鈴亂響,兩人都吃了一驚!子固怕的是三兒得信趕來,綵雲知道不是三兒,卻當是菊笑暗地跟蹤而至。方各懷著鬼胎,想根問間,只聽下面大門的開關聲,接著一陣樓梯上歷碌的腳步聲、談話聲。一到房門口,就有人帶著笑的高聲喊道:
“好個閻羅包老!拐了美人偷跑,現在我陳大爺到了,捉姦捉雙,看你從那裏逃!”寶子固在裏面哈哈一笑的應道:“不要緊,我有的是朋友會調停。只要把美人送回大英,隨他天大的事情也告不成!”就在這一陣笑語聲中,有一個長身鶴立的人,肩披熟羅衫,手搖白團扇,翹起八字須,眯了一線眼,兩臉緋紅,醉態可掬,七跌八撞的衝進房來道:“子固不要胡扯!我只問你,把你的美人、我的芳鄰藏到那裏去了?”子固笑道:“不要慌,還你的好鄉鄰。”回過頭來嚮綵雲道:“這便是剛纔和你談的那個英、法兩夫人的決鬭搶奪的陳驥東。”又嚮驥東道:“這便是你從前的鄉鄰、現在的房客,大名鼎鼎的傅綵雲。我來給你們倆介紹了罷!”驥東啐了一口道:“嗄!多肉麻的話!好象傅綵雲衹有你一個人配認識。我們做了半年多鄉鄰,一天裏在露臺上見兩三回的時候也有,還用得著你來介紹嗎?”綵雲微微的一笑道:“可不是!不但陳大人我們見的熟了,連陳大人的太太也差不多天天見面。”子固道:“你該謝謝這位太太哩!”綵雲道:“呀!我真忘死了!陳大人幫我的忙,替我想法,容我到這裏住,我該謝陳大人是真的。”驥東道:“這算不了什麽,何消謝得!”子固拍著手道:“著啊!何消謝得。若不是法國太太逼走了瑪德姑娘,驥東那裏有空房子給你住呢!你不是該謝太太嗎?”驥東道:“子固盡在那裏胡說八道,你別聽他的鬼話。”綵雲道:“剛纔寶大人正告訴我法國太太和英國太太吵翻的事呢!後來法國太太自拉了亨斯美上哪兒去了呢?就請陳大人講給我聽罷!”驥東聽到這裏,臉上立時罩上一層愁雲,懶懶的道:“還提他做什麽,左不過到活閻羅那裏去告我的狀罷咧!這件事總是我的罪過,害了我可憐的瑪德。你要知道這段歷史,有瑪德臨行時留給我的一封信,一看便知道了。”
驥東正去床面前鏡臺抽屜裏尋出一個小小洋信封的時候,一個僕歐上來,報告晚餐已備好了。驥東道:“下去用了晚餐再看罷!”三人一起下樓,來到大餐間。只見那大餐間裏圍滿火紅的壁衣,映著海綠的電燈,越顯出碧沉沉幽靜的境界。子固瞥眼望見餐桌上只放著兩副食具,忙問道:“驥東,你怎麽不吃了?”驥東道:“我今天在密採里請幾個瑞記朋友,爲的是謝他們密派商輪到臺南救了劉永福軍門出險,已吃的醉飽了,你們請用罷!”綵雲此時一心只想看瑪德的信,嚮驥東手裏要了過來。一面吃著,一面讀著,但見寫的很沉痛的文章,很娟秀的字跡道:
驥東我愛:我們從此永訣了。我們倆的結合,本是一種熱情的結合。
在相愛的開始,你是迷惑,差不多全忘了既往;我是癡狂,毫沒有顧慮到未來。你愛了我這了解你的女子,存心決非欺騙;我愛了你那有妻的男子,根本便是犧牲。所以我和你兩人間的連屬,是超道德和超法律的。
彼此都是意志的自動,一點不生怨和悔的問題。我隨你來華,同居了一年多,也享了些人生的快樂,感了些共鳴的交響,這便是我該感謝你賜我的幸福了。前日你夫人的突然而來,破了我們的秘密,固然是我們的不幸。然當你夫人實彈舉槍時,我極願意無抵抗的死在她一擊之下,解除了我們難解的糾紛。不料被你橫身救護,使你夫人和我的目的,兩都不達。頓把你夫人嚮我決鬭的意思,變了對你控訴,一直就跑到新衙門告狀去了。幸虧寶讞官是你的朋友,當場攔住,不曾到堂宣佈。把你夫人請到他公館中,再三勸解,總算保全了你的名譽。可是你夫人提出的條件,要她不告,除非我和你脫離關係,立刻離華回國。寶子固明知這個刻酷的條件你斷然不肯答應,反瞞了你,等你走後,私下來和我商量。
驥東我愛:你想罷!他們爲了你社會聲望計,爲了你家庭幸福計,苦苦的要求我成全你。他們對你的熱枕,實在可感,不過太苦了我了!驥東我愛:咳!罷了!罷了!我既爲了你肯犧牲身分,爲了你並肯犧牲生命,如今索性連我的愛戀、我的快樂,一起爲你犧牲了罷!子固代我定了輪船,我便在今晨上了船了。驥東我愛:從此長別了!恕我臨行時竟未嚮你告別。相見無益,徒多一番傷心,不如免了罷!身雖回英,心常在滬。
願你夫婦白頭永好,不必再念海外三島間的薄命人了!>>>>瑪德留書。
綵雲看完了信,嚮驥東道:“你這位英國夫人實在太好說話了。叫我做了她,她要決鬭,我便給她拚個死活;她要告狀,我也和她見個輸贏。就算官司輸了,我也不能甘心情願輸給她整個兒的丈夫。”驥東嘆一口氣道:“英國女子性質大半高傲,瑪德何嘗是個好打發的人。這回的忽然隱忍退讓,真出我意料之外,但決不是她的怯懦。她不惜破壞了自己來成全我,這完全受了小仲馬《茶花女》劇本的影響。想起來,不但我把愛情誤了她,還中了我文學的毒哩!怎叫我不終身抱恨呢!”綵雲道:“那麽,你怎麽放她走的呢?她一走之後,難道就這麽死活不管她了?陳大人你也太沒良心了!”驥東還沒回答,子固搶說道:“這個你倒不要怪陳大人,都是我和金遜卿、古冥鴻幾個朋友,替陳大人徹底打算,只好硬勸瑪德吃些虧,解救這一個結。難得瑪德深明大義,竟毫不爲難的答應了!所以自始至終,把陳大人瞞在鼓裏。直到開了船,方纔宣佈出來。陳大人除了哭一場,也沒有別的法兒了。至于瑪德的生活費,是每月由陳大人津貼二十金鎊,直到她改嫁爲止。不嫁便永遠照貼,這都是當時講明白的。現在陳大人如有良心,依然可以和她通信;將來有機會時,依然可以團聚。在我們朋友們,替他處理這件爲難的公案,總算十分圓滿了!”驥東站起身來,嚮沙發上一躺道:“子固,算我感激你們的盛情就是了,求你別再提這事罷!到底綵雲正式懸牌的事,你們商量過沒有?我想,最要緊的是解決三兒的問題。這件事,只好你去辦的了。”子固道:“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就叫人去和他開談判,料他也不敢不依!”綵雲道:“此外就是租房子、鋪房間、僱用大姐相幫這些不相干的小事,我自己來張羅,不敢再煩兩位了!”驥東道:“這些也好叫菊笑來幫幫你的忙,讓我去暗地通知他一聲便了!”綵雲聽了驥東的話,正中下懷,自然十分的懽喜稱謝。子固雖然有些不願菊笑的參加,但也不便反對驥東的提議,也就含胡道好。當下驥東在沙發上起來,掏出時計來一看,道聲:“啊喲!已經十一點鐘了。時候不早,我要回去,明天再來和你們道喜罷!”說著,對綵雲一笑。綵雲也笑了一笑道:
“我也不敢多留,害陳大人回去受罰。”子固道:“驥兄先走一步,我稍坐一會兒也就要走。”子固說這話時,驥東早已頭也不回,揚長出門而去!一到門外,跳上馬車,吩咐馬夫,一徑回靜安寺路公館。驥東和他夫人,表面上雖已恢復和平,心裏自然存了芥蒂,夫婦分居了好久了。當驥東到家的時候,他夫人已經息燈安寢。驥東獨睡一室,對此茫茫長夜,未免百端交集。在轉輾不眠間,倒聽見了隔壁三兒家,終夜人聲不絕,明知是尋覓綵雲,心中暗暗好笑!
次日,一早起來,打發人去把菊笑叫來,告訴了一切,又囑咐了一番。菊笑自然奉命惟謹的和綵雲接頭辦理。子固也把孫三兒一面安排得妥妥貼貼,所有綵雲的東西一概要回,不少一件。不到三天,綵雲就擇定了吉日良時,搬進燕慶里。子固作主,改換新名,去了原來養母的姓,改從自己的姓,叫了曹夢蘭。定制了一朱字銅牌,插了金花,掛上綵球,高高掛在門口。第一天的開臺酒,當然子固來報效了雙雙臺,叫了兩班燈擔堂名,請了三四十位客人,把上海灘有名的人物,差不多一網打盡,做了一個羣英大會。從此芳名大震,哄動一時,窟號銷金,城開不夜,說不盡的繁華熱鬧。曹夢蘭三字,比四金剛還要響亮,和琴樓夢的女主人花翠琴齊名,當時號稱“哼哈二將”。閒言少表。
卻說那一天,驥東正爲了隨侍威毅伯到馬關辦理中日和議的兩個同僚,烏赤雲和馬美菽新從天津請假回南,到了上海。驥東替他們接風,就借曹夢蘭妝閣,備了一席盛筵,邀請子固、冥鴻、遜卿,又加上一個招商局總辦、從臺灣回來的過肇廷做陪客。驥東這一局,一來是替夢蘭捧場,了卻護花的心願;二來那天所請的特客,都是刎頸舊交,濟時人傑,所以老早就到。就是赤雲、美菽一班客人,因爲知道曹夢蘭便是傅綵雲的化身,人人懷著先睹爲快的念頭,不到天黑,陸陸續續的全來了。夢蘭本是交際場中的女王,來做姐妹花中的翹楚,不用說靈心四照,妙舌連環,週旋得春風滿座。等到華燈初上,豪宴甫開,驥東招呼諸人就座。夢蘭親手執了一把寫生鏤銀壺,遍斟座客。赤雲坐了首席,美菽第二,其餘肇廷、子固、冥鴻、遜卿依次坐定。夢蘭告了一個罪,自己出外應徴去了。這裏諸客叫的條子,大概不外林、陸、金、張四金剛,翁梅倩、胡寶玉等一羣時髦倌人。翠煖紅酣,花團錦簇,不必細表。
當下驥東先發議道:“我們今日這個盛會,列座的都是名流,侑酒的盡屬名花,女主人又是中外馳名的美人,我要把《清平調》的‘名花傾國兩相懽’,改做‘傾城名士兩相懽’了。”大家拍手道好。子固道:“驥兄固然改得好,但我的意思,這一句該注重在一個‘懽’字。傾城名士,兩兩相遇,雖然是件韻事,倘使相遇在烽火連天之下,便不快樂了!今天的所以相懽,爲的是戰禍已消,和議新結。照這樣說來,豈不是全虧了威毅伯春帆樓五次的磋商,兩公在下關密勿的贊助,方換到這一晌之懽。我們該給赤兄、美兄公敬一杯,以表感謝!”遜卿道:“在煙臺和日使伊東已正治交換和約,是赤翁去的,這是和議的成功,赤翁該敬個雙杯!”赤雲捋須微笑道:“諸位快不要過獎,大家能駡得含蓄一點,就十分的叨情了。這回議和的事,本是定做去串吃力不討好的戲文。在威毅伯的鞠躬盡瘁、忍辱負重,不論從前交涉上的功罪如何,我們就事論事,這一副不要性命並不顧名譽的犧牲精神,真叫人不能不欽服。但是議約的結果,總是賠款割地,大損國威。自奉三品以上官公議和戰的朝命,反對的封章電奏,不下百十通。臺灣臣民,爭得最爲激烈!尤其奇怪的,連老成持重的江督劉昆益,也說戰而不勝,尚可設法撐持。鄂督莊壽香極端反對割地,洋洋灑灑上了一篇理有三不可、勢有六不能的鴻文,還要請將威毅伯拿交刑部治罪哩!我們這班附和的人,在袞袞諸公心目中,只怕寸磔不足蔽辜呢!”美菽道:“其實我們何嘗有什麽成見,還夠不上象蔭白副使一般,有一個日本姨太太,人家可以說他是東洋駙馬。自從劉公島海軍覆沒後,很希望主戰派推戴的湘軍,在陸路上得個勝仗,稍挽危局。無奈這位自命知兵的何太真,只在田莊臺掛了一面受降的大言牌,等到依唐阿一逃,營口一失,想不到綸巾羽扇的風流,脫不了棄甲曳兵的故事,狂奔了一夜,敗退石家站,從此湘軍也絕了望了!危急到如此地步,除了議和,還有甚辦法?然都中一班名流,如章直蜚、聞鼎儒輩,還在松筠菴大集議,植髭奮鬣,飛短流長,攻擊威毅伯,奏參他十可殺的罪狀呢!”肇廷道:“何太真輕敵取敗,完全中了書毒!其事可笑,其心可哀!我輩似不宜苛責。我最不解的,莊壽香號稱名臣,聽說在和議開始時,他主張把臺灣贈英。政府竟密電翁養魚使臣,通款英廷。幸虧英相羅士勃雷婉言謝絕,否則一個女兒受了兩家茶,不特破壞垂成的和局,而且喪失大信。國將不國,這纔是糊塗到底呢!”冥鴻插嘴道:“割臺原是不得已之舉,臺民不甘臣日,公車上書反抗,列名的千數百人。在籍主事邱逢甲,創議建立臺灣民主國,誓衆新竹,宣佈獨立。我還記得他們第一個電奏,衹有十六個字道:‘臺灣士民,義不臣倭,願爲島國,永戴聖清。’這是一時公憤中當然有的事!可恨唐景崧身爲疆吏,何至不明利害!竟昧然徇臺民之請,憑衆抗旨,直受伯理璽天德印信,建藍地黃虎的國旗,用永清元年的年號,開議院,設部署,行使鈔幣,儼然以海外扶餘自命。既做此非常舉動,卻又無絲毫預備。不及十日,外兵未至,內亂先起,貽害臺疆,騰笑海外!真是‘畫虎不成’,應了他的旗讖了!就是大家崇拜的劉永福,在臺南繼起,困守了三個多月,至今鋪張戰績,還有人替劉大將軍草平倭露佈的呢!沒一個不說得他來象生龍活虎,牛鬼蛇神。其實都是主戰派的造言生事,憑空結撰。守臺的結果,不過犧牲了幾個敢死義民,糟蹋了一般無辜百姓,等到計窮身竭,也是一逃了事罷了!”
驥東聽到這裏,勃然作色道:“冥鴻兄!你這些都是成敗論人的話,實在不敢奉教!割讓臺灣一事,在威毅伯爲全局安危策萬全,忍痛承諾,國人自應予以諒解。在唐、劉替民族存亡爭一線,仗義揮戈,我們何忍不表同情!我並不是爲了曾替薇卿運動外交上的承認,代淵亭營救戰敗後的出險,私交上有心袒護。只憑我良心評判,覺得甲午戰史中,這兩人雖都失敗,還不失爲有血氣的國民。我比較他人知道些內幕,諸位今天如不厭煩,我倒可以詳告。”赤雲、美菽齊聲道:“臺事傳聞異辭,我們如墜五里霧中。驥兄既經參預大計,必明真相,願聞其詳!”驥東道:“現在大家說到唐景崧七天的大總統,誰不笑他虎頭蛇尾,唱了一出滑稽劇!其實正是一部民族滅亡的傷心史,說來好不淒惶!當割臺約定,朝命景崧率軍民離臺內渡的時候,全臺震動,萬衆一心,誓不屈服;明知無濟,願以死抗。邱逢甲、林朝棟二三人登臺一呼,宣言自主,贊成者萬人。立即雕成臺灣民主國大總統印綬,鼓吹前導,民衆後擁,一路哭送撫署。這正是民族根本精神的表現!景崧受了這種精神的激蕩,一時義憤勃發,便不顧利害,朝服出堂,先望闕叩了九個頭,然後北面受任。這時節的景崧,未嘗不是個赴義扶危的豪傑!再想不到變起倉皇,一蹶不振。議論他的,不說他文吏不知軍機,便說他鹵莽漫無佈置,實際都是隔靴搔癢的話。他的失敗,並不失敗在外患,卻失敗在內變。內變的主動,便是他的寵將李文魁。李文魁的所以內變,原因還是發生在女禍。原來景崧從法、越罷戰後,因招降黑旗兵的功勞,由吏部主事外放了臺灣道,不到一年陞了藩司,在宦途上總算一帆風順的了。景崧卻自命知兵,不甘做庸碌官僚,只想建些英雄事業,所以最喜懽招羅些江湖無賴做他的扈從。內中有兩個是他最賞識的,一個姓方,名德義;還有一個便是李文魁。方德義本是哥老會的會員,在湘軍裏充過管帶,年紀不過三十來歲,爲人勇敢忠直,相貌也魁梧奇偉。李文魁不過一個直隷遊匪,混在淮軍裏做了幾年營混子。只爲他詭計多端,生相兇惡,大家送他綽號,叫做‘李鬼子’。兩人都有些膂力,景崧在越南替徐延旭護軍時,收撫來充自己心腹的。後來景崧和劉永福、丁槐合攻宣光,兩人都很出力。景崧把方德義保了守備,文魁只授了把總。文魁因此心上不憤,常常和德義發生衝突。等到景崧到了臺灣,兩人自然跟去,各派差使。又爲了差使的好壞,意見越鬧越深。文魁是個有心計的人,那時駐臺提督楊岐珍統帶的又都是淮軍,被文魁暗中勾結,結識了不少黨羽,勢力漸漸擴大起來。景崧一陞撫臺,便馬馬虎虎委了德義武巡捕,文魁親兵管帶,文魁更加不服。景崧知道了,心裏想代爲調和,又要深結文魁的心。正沒有辦法,也是合當有事,一日方在內衙閒坐,妻妾子女圍聚談天,忽見他已出嫁的大女兒余姑太身邊站著一個美貌丫鬟,名喚銀荷。那銀荷本是景崧嚮來注意,款待得和羣婢不同,合衙人都戲喚她做候補姨太太。其實景崧倒並沒自己享用的意思,他想把她來做鈎餌,在緊急時釣取將士們死力的。那時,他既代臺廉村接了巡撫印,已移劉永福軍去守臺南,自任守臺北。日本軍艦有來攻文良港消息,正在用人之際,也是利用銀荷的好時機,不覺就動了把銀荷許配文魁的心。當下出去,立刻把文魁叫到簽押房,私下把親事當面說定,勉勵了一番,又吩咐以後不許再和德義結仇。在景崧自以爲操縱得法,總可得到兩人的同心協力。誰知事實恰與思想相反。只爲德義同文魁平常都算景崧的心腹,一般穿房入戶,一般看中了銀荷,彼此都要嚮她獻些小慇懃,不過因爲景崧的態度不明,大家不敢十分放肆罷了!如今景崧忽然把銀荷賞配了文魁,文魁狼子野心,未必能知恩斂跡。這個消息一傳到德義耳中,好似打了個焦雷。最奇怪的,連銀荷也哭泣了數天。不久,景崧的中軍黃翼德出差到廣東募兵,就派德義署了中軍。文魁恃寵驕縱,往往不服從他的命令,德義真有些耐不得了。有一次,竟查到文魁在外結黨招搖的事,拿到了血的盟書,不客氣的揭稟景崧。景崧見事情鬧的實了,只得從寬發落,把文魁斥革驅逐了!文魁大恨,暗暗先將他的黨羽佈滿城中和撫署內外,日夜圖謀,報仇雪恨。恰好獨立宣佈,景崧命女婿余保護家眷行李,乘輪內渡,銀荷當然隨行。文魁知道了那裏肯依,立時集合了同黨,商議定計,一來搶回銀荷;二來趁此機會反戈撫署,把景崧連德義一並戕殺,投效日軍獻功。這是文魁原定的辦法。當時文魁率領了黨徒三百多人,在城外要道分散埋伏下了,等到余等一行人走近的當兒,呼哨一聲,無數塗花臉的強徒蜂擁四出!余見不是頭,忙叫護送的一隊撫標兵,排開了放槍抵禦,自己彈壓著橋夫,擡著女眷們飛奔的逃回。撫標兵究竟寡不敵衆,死的死,逃的逃,差不多全打散了!幸虧余已進了城,將近撫署。那時德義正在署中,聞知有變,急急奔出,正要嚴令閉門,余已押了眷轎踉蹌而入。背後槍聲,隨著似連珠般的轟發,門前已開了火了。德義還未舉步,不提防文魁手持大撲刀,突門衝進。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兜頭一刀斫下,血肉淋灕,飛去了半個頭顱。德義狂叫一聲,返奔了十餘步倒在大堂階下。人聲槍聲鼎沸中,忽然眷轎裏跳出一人,撲在德義血泊的屍身上號啕痛哭,原來便是銀荷。文魁提刀趕到,看見了倒怔住了。忽然煖閣門砰硼的大開,景崧昂然的走了出來。那時大堂外的甬道上立滿了叛徒,人人怒容滿面,個個殺氣衝天。文魁兩眼只注射染血的刀鋒上。忽然屍旁的哭聲停了,銀荷倏的站了起來,突然拉住了文魁的右臂喊道:‘你看見了嗎?我們的恩主唐撫臺出來了。’如瘋狗一般的文魁,被銀荷這句話一提,仿彿夢中驚醒似的,文魁的刀鋒慢慢的朝了下。景崧已走到他面前,很從容的問道:‘李文魁,你來做什麽?’文魁低了頭,垂了手,忸怩似的道:‘來保護大帥。’景崧道:‘好!’手執一支令箭,遞給文魁,吩咐道:‘我正要添募新兵,你認得的兄弟們很多,限你兩天招足六營。派你做統領,星夜開拔,赴獅球嶺駐扎。’文魁叩頭受命。各統領聞警來救,景崧託言叛徒已散,都撫慰遣歸。另行出示,緝拿戕官兇犯。一天大禍,無形消彌。也虧了景崧應變的急智,而銀荷的寥寥數語,魔力更大。景崧正待另眼相看,不想隔了一夜,銀荷竟在署中投繯自盡。大家也猜不透她死的緣故,有人說她和方德義早發生了關係,這回見德義慘死,誓不獨生。這也是情理中或有之事。但銀荷的死,看似平常,其實卻有關臺灣的存亡、景崧的成敗。爲什麽呢?就爲李文魁的肯服從命令,募兵赴防,目的還在欲得銀荷。一聽見銀荷死信,便絕了希望,還疑心景崧藏匿起來,假造死信哄他,所以又生了叛心,想驅逐景崧,去迎降日軍。等到日軍攻破鷄隆的這一日,三貂嶺正在危急,文魁在獅球嶺領了他的大隊,挾了快槍,馳回城中,直入撫署,嚮景崧大呼道:‘獅球嶺破在旦夕了,職已計窮力竭,請大帥親往督戰罷!’景崧見前後左右,獰目張牙,環侍的都是他的黨徒,自己親兵反而瑟縮退後。知道事不可爲,強自鎮攝,舉案上令箭擲下!拍案道:‘什麽話!速去傳令,敢退後的,軍法從事!’說罷,拂袖而入!嘆道;‘文魁誤我,我誤臺民!’就在此時,景崧帶印潛登了英國商輪,內渡回國,署中竟沒一個人知道,連文魁都瞞過了。這樣說來,景崧守臺的失敗,原因全在李文魁的內變。這種內變,事生肘腋,無從預防,固不關于軍略,也無所施其纔能,只好委之于命了!我們責備景崧說他用人不當,他固無辭。若把他助無告禦外侮的一片苦心一筆抹殺,倒責他違旨失信,這變了日本人的論調了,我是極端反對的!”肇廷舉起一大盃酒,一口吸盡道:“驥兄快人,這段議論,一泄我數月以來的悶氣,當浮一大白!就是劉永福的事,前天有個從臺灣回來的友人,談起來也和傳聞的不同。今天索性把臺灣的事,談個痛快罷!”大家都說道:“那更好了,快說!快說!”正是:
華筵會合皆名宿,孤島興亡屬女戎。
不知肇廷說出如何的不同,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肇廷提起了劉永福守臺南的事,大家知道他離開臺灣還不甚久,從那邊內渡的熟人又多,聽到的一定比別人要真確,都催著他講。肇廷道:“劉永福雖然現在已一敗塗地,聽說沒多時,纔給德國人營救了出險。但外面議論,還是沸沸揚揚,有贊的,有駡的。贊他說的神出鬼沒,成了《封神榜》上的姜子牙;駡他的又看做抗旨害民,象是《平臺記》裏的朱一桂。其實這些都是挾持成見的話!平心而論,劉永福固然不是什麽天神天將,也決不會謀反叛逆,不過是個有些膽略、有些經騐的老軍務罷了!他的死抗日軍,並不想建什麽功,立什麽業,並且也不是和威毅伯有意別扭著,鬧法、越戰爭時被排斥的舊意見。他明知道馬關議約時,威毅伯曾經嚮伊藤博文聲明過,如果日本去收臺,臺民反抗,自己不能負責。現在臺民真的反抗了。自從臺北一陷,邱逢甲、林朝棟這班士紳,率領了全臺民衆,慷慨激昂的把總統印綬硬獻給他。你們想,劉永福是和外國人打過死仗的老將,豈有不曉得四無援助的孤島,怎抗得過乘勝長驅的日軍呢!無如他被全臺的公憤,逼迫得沒有回旋餘地,只好挺身而出,作孤注一擲了。只看他不就總統任,仍用幫辦名義擔任防守,足見他不得已的態度了。老實說,就是大家喧傳劉大將軍在安平砲臺上親手開砲,打退日本的海軍。這纔是笑話呢!要曉得臺南海上,常有極利害的風暴,在四五月裏起的,土人叫做臺風,比著英、法海峽上的雪風還要兇惡。那一次,日艦來犯安平,恰恰遇到這危險的風暴。永福在砲臺上只發了三砲,日艦就不還砲的從容退去,那全靠著臺風的威力,何嘗是黑旗的本領呢?講到永福手下的將領,也衹有楊紫雲、吳彭年、袁錫清三四個人肯出些死力,其餘都是不中用的。所以據愚見看來,對于劉永福,我們不必給他捧場,也不忍加以攻擊,我們認他是個有志未成的老將罷了!我現在要講的,是臺灣民族的一部慘史。雖然後來依然葬送在一班無恥的土人手裏,然內中卻出了幾個爲種族犧牲、死抗強權的志士!”合座都鼓著掌道:“有這等奇事,願聞!願聞!”
那當兒,席面上剛剛上到魚翅,夢蘭出堂唱尚未回來。娘姨大姐滿張羅的斟酒,各人叫的林、陸、金、張四金剛等幾個名妓,都還花枝招展的坐在肩下。肇廷道:“自從永福擊退了日艦後,臺民自然益發興高綵烈。不到十日,投軍效命的已有萬餘人。永福趁這機會,把防務嚴密部署了一番。又將民團編成二十營,選定臺民中著名勇士二人分統了。一個最勇敢的叫徐驤,生得矮小精悍,膂力過人,跳山越澗,如履平地,不論生番和土人,都有些怕他。一個林義成,原是福州人,從他祖上落籍在嘉義縣,是個魁偉的丈夫,和徐驤是師兄弟,本事也相仿。把這兩個人統率民團,自然是永福的善于駕馭。還有一個叫做劉通華,是朱一桂部將劉國基的子孫,在當地也有些勢力,和徐、林兩人常在一起,臺人稱做‘臺南三虎’。不過劉通華生得獐頭鼠目,心計很深,遠不如徐、林兩人的豪俠。徐驤因爲是自己的同道,也把他引薦給永福,做了自己部下的幫統。編派已定,徐、林兩人日夜操練兵馬。甫有頭緒,那時日軍大隊已猛攻新竹。守將楊紫雲只抗月餘,大小二十餘戰,勢危請援。徐驤和林義成都奉了永福命令,星夜開赴前敵。剛走過太甲溪,半路遇見吳彭年,方知道赴援不及,新竹已失,楊紫雲陣亡。日軍乘勝長驅,勢不可當。于是大家商定,只好退守太甲溪。且說那太甲溪,原是一個臨河依山的要隘,沿著溪河的左岸,還留下舊時的塼壘,山巔上可以安置砲位。當下徐驤、林義成領著民團,幫同吳彭年把隊伍分扎在岸旁和山上,專等日兵來攻。那天正是佈置好了防務的臨晚,一輪火紅的落日,已漸漸沒入樹一般粗的高竹林後面,在竹罅裏散出萬道紫光,返照在正在埋鍋造飯的野營和沿河的古壘上,映得滿地都成了血色。夏天炙蒸已過,吹來的濕風,還是熱烘烘的。就在這慘澹的暮靄裏,有兩個少年在塼壘上面,肩並肩的靠在古壘的砲堵子上低低講話。兩人頭上都繞著黑布,身上穿著黑布短衣,黑纏腰。腰帶上左掛馬槍,右插標槍。兩腿滿纏著一色的布,腳蹬草鞋。一個長不滿五尺,面似乾柴一般的瘦,兩眼炯炯有威;一個是個稍長大漢,圓而黑的一張鉅臉。那瘦小的不用說是徐驤,長大的便是林義成。那時徐驤眼望著對岸,憤憤的道:‘他媽的!那矮鬼的槍砲真利害,憑你多大本領,皮肉總擋不住子彈。我們總得想一個巧妙的法子,不管他成不成,殺他一個痛快,也是好的!’林義成道:‘說的是!有什麽法子呢?’徐驤沉吟了一回道:‘大岡山上的女武師鄭姑姑,不是你曉得的嗎?拳腳固然練得不壞,又會一手好標槍。懂得兵法,有神出鬼沒的手段,番人沒個不畏服,奉她做女神聖。我想若能請她出來帶助我們,或者有些辦法。’林義成揚了一揚眉,望著徐驤道:‘她肯出來嗎?你該知道鄭姑姑是鄭芝龍的子孫,世代傳著仇滿的祖訓。他們寧可和生番打交道,怎肯出來幫助官軍呃!’徐驤搖頭道:‘老林,你差了!我們現在和滿清政府有什麽關係呢?他們早把我們和死狗一般的丢了!我們目前和日本打仗,原是臺灣人自爭種族的存亡,勝固可賀,敗也留些悲壯的紀念,下後來復仇的種子!況且這回日軍到處,不但擄掠,而且任意姦淫,臺中婦女全做了異族縱欲的機械。鄭姑姑也是個女子,就這一點講,她也一定肯挺身而出!’林義成道:‘就算她肯,誰去請呢?’徐驤指著自己道:‘是我。’林義成正要說話,忽聽背後一人喊道:‘團長,你敢嗎?’兩人卻吃了一嚇!回過頭來,見是自己的幫統劉通華,滿臉毛茸茸未剃的鬍子,兩條板刷般的眉毛下露出狡猾的笑容。徐驤怒道:‘爲什麽我不敢!’劉通華道:‘鄭姑姑住在二鯤身大岡山鐵貓省龍耳甕旁邊。從這裏去,路程不過十來里,可是要經過幾處危險的山洞溪澗。瘴氣毒蛇,不算一回事,最兇險的是那猴悶溪。那是兩個山岬中間的急流溪,在兩崖巔衝下象銀龍般的一大條瀑布。凡到大岡山的,必要越過這溪。除了番人,任你好漢,都要淌下海去!團長,你敢冒這個險嗎?’徐驤道:‘什麽險不險,去的,就敢!’通華道:‘敢去我也不贊成!臺灣的男子漢都死絕了,要請一個半人半鬼的女妖去殺敵?說也羞人!’義成冷笑道:‘老劉不必說了,你不過爲了從前迷戀鄭姑姑的美貌,想吃天鵝肉吃不到,倒受了她一標槍,記著舊仇來反對,這又何苦呢!’通華道:‘我是好意相勸,反惹你們許多話。’徐驤瞪起眼,手按槍靶喝道:‘今天我是團長,你敢反抗我的命令嗎?再說,看槍!’通畢連連冷笑了幾聲,轉背揚長的去了。這裏徐驤被劉通華幾句話一激,倒下了決心,一聲不響,漲紫了露骨的臉,一口氣奔下壘來!跑到一座較高的營帳前,係著一匹青鬃大馬的一棵椰子樹旁,自己解下繮繩,取了鞭子,翻身跨上鞍鞽。義成連忙追上來問道:‘你就這麽去嗎?還是我跟著你同走罷!’徐驤回頭答道:‘再不去,被老劉也笑死!你還是照顧這裏的防務。也許矮子今天就來,去不得!去不得!吳統領那裏,你給我代稟一聲。明天這時我一定回來,再見罷!’說著,把鞭一揚,在萬竈炊煙中,早飛上山坡,嚮峰密深處疾馳而去!林義成到底有些不放心,疾忙回到自己營中,囑咐幾句他的副手,拉了一匹馬,依著徐驤去的路,加緊了馬力追上去。翻了幾個山頭,穿了幾處山洞,越過了幾條溪澗,天色已黑了下來。在微茫月光裏,只看見些洪荒的古樹、蟠屈的粗藤,除了自己外,再找不到一人一騎,暗暗詫異道:‘難道他不走這條路嗎?’正勒住馬探望間,一陣風忽地送來一聲悠揚的馬嘶。踏緊了鐙,聳身隨了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匹馬恰繫在溪邊一株半倒的怪樹下,鞍皮完全,卻不見人到。義成有些慌了,想上前去察看,忽聽‘硼’的一聲,是馬槍的爆響。一瞥眼裏,溪下現出徐驤的身量,一手插好了槍,一手拉繮,跳上馬背,只一提,那馬似生了翅膀似的飛過溪流去了!義成纔記起這溪是有名多蛇的,溪那邊便是雅猴林,雅猴林的盡頭就是猴悶溪,那是土人和生番的界線。義成一邊想,一邊催馬前進。到的溪邊,在月光下,依稀看見淺灘上蠕動著通身花斑的幾堆閃光。忙下了鞍,牽了馬,涉水過溪,方見清溪流裏橫著兩條比人腿還粗的花蛇,尾稍嚮上開著,紅色的尖瓣和花一般。靠左一條是中標槍死的,右面一條是馬槍打死的。看那樣兒,方想到剛纔徐驤被這些畜生襲擊的危險,虧得他開了路,自己倒安然的渡過溪來。看著溪那邊,是一座深密的大樹林,在夏夜濃蔭下,簡直成了無邊的黑海,全靠了葉孔枝縫中篩簸下一些淡白月影,照見前面彎曲林徑裏忽隱忽現的徐驤背影。義成遙遠的緊跟著前進!兩人騎行的距離,雖隔著半里多,卻是一般的速度。過了一會兒,樹林盡處,豁然開朗。面前突起了衝天高的一個危崖,耳邊聽見澎湃的水聲。在雲月朦朧裏,瞥見從天瀉下一條挾著萬星跳躍的銀何,義成認得這就是最可怕的猴悶溪了。忽見徐驤一出了林,縱馬直上那陡絕的坂路。義成怕他覺得,只好在後緩緩的跟上去。過了危坂,顯出一塊較平坦的坡地。見那坡地罩出的高崖下,有幾間象船一般狹長的板屋,屋簷離地不過四五尺高,門柱上仿彿現出五綵的畫。屋前種著七八株椰樹,屋後圍著竹林。那竹子都和斗一樣的粗,數十丈的高。確是番人的住宅。看見徐驤到了椰樹前就跳下馬來,繫好馬,去那矮屋前敲門。只聽那屋前的竹窻洞裏一個乾啞的人聲問道:‘誰?半夜打門!狗賊嗎?看箭!’言未了,‘硼’的一響,一根沒翎毛尖長的箭,嚮徐驤射來。幸虧徐驤避得快,沒射著!就喊道:‘我是老徐。’咿啞的一扇板門開了,走出一個矮老人來。草縛著頭上半截的披髮,一張人臘的臉藏在一大簇刺蝟的粗毛裏。露著一口漆黑的染齒,兩耳垂著兩個大木環。赤了腳,裸著刺花的上半身。腰裏圍了一幅布,把編藤束得緊緊的。一見徐驤,現出兇狡的笑容道:‘原來你,我只當來了一個紅毛鬼。’徐驤也笑道:‘我不是紅毛鬼,我是想殺黃毛小鬼鍾馗。’老人道:‘我們山裏衹有紅花的大蛇,沒有黃毛的小鬼,你深夜來做什麽?’徐驤道:‘小鬼要來,盡你有大蛇也擋不住,我特地來請一位殺鬼的幫手。’老人道:‘誰?’徐驤道:‘你們的鄭姑姑。你們往常找鄭姑姑,必要經過猴悶溪。怎樣越過,你們肯幫我嗎?’老人象怪鳥一樣的笑了一聲道:‘小鬼是要仙女來殺的,我們一定幫你。’說著,把手嚮屋裏一招,出來了一對十五六歲的一男一女,赤條條的一絲不掛,頭上都戴滿了花草,兩臂刺著青色的紅毛文。女的胸懸貝殼,手帶銅鐲;右手挽著男的臂,左手托著豬腰似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餵到男的嘴邊。一壁嬉笑,一壁跳躍的出來,看見徐驤,詫異似的眼望老人傻看。老人嚮徐驤道:‘這就是我的女兒和她自己招來的丈夫。你瞧!這對呆鳥,只曉得自己對吃果,也不分敬些客。可是你不要看輕他們,能幫你過溪的衹有他們倆!’徐驤莫名其妙的聽著那老番很高興的講,隨後又很高興的吩咐那兩孩子領客人過溪。于是兩個孩子和猴子般嚮前竄,老番也拉了徐驤一同往高崖下瀑布沖激的斜坡奔去!義成看到這裏,正想舉步再跟,忽見木屋的側壁上,細碎的月光中閃過一個很長的黑影,好象是個人影轉過屋後不見了。心裏好生奇怪,不由自主的抄到竹林裏,又尋不到一些蹤跡,暗忖道:‘難不成這裏有鬼?’回過臉來,恰對著那屋後的一個大窻洞。嚮裏一望,大吃一驚!只見一片月光,正斜照在沿窻懸掛著的一排七八個人頭上,都是瞪著無光的大眼,眥露著黑或白的齒,臉皮也有金箔色的,也有銀色的,慘賴的怕人!義成被這一嚇,不揀方嚮的亂跑,一跑就跑出竹林以外,恰遇到巖石的缺口處。在依稀斜月中,望見下面奔雷似的大溪河,溪河這邊站著老番和徐驤。看那老番,正望著怒瀑的兩岬間,指指點點的給徐驤講話。義成隨著他手指地方看去,忽見崖頂上仿彿天河決了口倒下的洪濤裏,翻滾著兩個赤條條的孩子。再細認時,方辨明有一條飯碗粗的長藤,中段暗結在曝布下兩岬夾縫的深谷裏,兩端卻生根似的各牢繫在兩岸的土中。此時正被兩孩解放了谷中的結,趁勢同鞦韆一樣同沖激的水空裏直蕩進去,簡直是天蓋下掛著一座穿雲的水晶壺,跳躍著一對戲水的金魚。一瞬目間,兩孩已離開了瀑流,緣著藤直滑到溪岸。只聽溪邊徐驤拍著掌懽呼道:‘妙啊!好一雙絕技的弄潮兒。奇啊!好一條自然祕藏的飛橋。’說著話,搶上幾步,縱身只一躍,兩臂早挽上了懸藤。全身懸垂在空,手和臂變了肉翅。一屈一伸,一路飛行而進,恰鑽入了雪崩的洪水圈裏。倏地豁剌一聲,徐驤全體隨了一邊脫拴的老藤,突落下沸成危潭的渦旋裏,被幾個狂浪打擊,捲入溪中不可控制的急湍,嚮下海直淌。但見水花飛濺了幾陣,一些人影也找不到了。老番站在岸邊,張手頓足,嘴裏狂喊道:‘怎麽千年的古藤,今天會拔了根,送了老徐的性命?你倆到底怎麽弄的?’兩孩也喊道:‘太奇怪了!這棵藤根本長在我們屋後竹林外的石壁上,若不是有人安心把刀斧砍斷,任什麽都拔不了根!’老番道:‘是呀,一定有歹人暗算!我們已沒法救老徐的命,衹有趕快去殺那害人賊,替他報仇!’一聲呼嘯,三人一齊嚮崖上跑!義成正著急他同伴遇險,想跳下崖去營救,忽聽到這幾句話,頓悟自己犯了嫌疑。一落番人手裏,定遭慘殺。三十六著,走爲上著,只好不顧一切,逃出竹林,飛身上馬,沒命的嚮來路狂奔!奔夠了一兩個鐘頭,不知越過了多少深林鉅壑,估量著離猴悶溪已遠,心頭略略安定。剛放鬆繮繩,忽地望見遠遠月光中,閃電般飛過一個騎影,等到再定睛時,已轉入山彎裏不見了。義成十分驚詫,料定就是害徐驤的人,不覺怒從心起,加緊一鞭,追尋前去!正追得緊時,風中傳來隆隆的砲聲,又一陣陣連珠似的槍聲。越走越聽得清楚。義成猛吃一驚,擡頭遠望,已見天空中偶然飛起的彈火,疾忙催馬嚮火發處馳去!又走了半個鐘頭,纔現出一個平坦寬廣的坂路,上面屯聚著一堆堆的人馬營帳,旗幟刀槍,認得是吳統領的隊伍。那坂路上面,恰當著兩座高峰夾峙的隘口。那隘口邊,已臨時把沙土築成了一條城堡般的防障,吳統領正指揮許多兵士輪流著抵禦下面猛攻的敵軍。義成趕到,下馬上前謁見。吳彭年一望是他,就喊道:‘你和徐驤到哪裏去了?日軍偷渡了太甲溪半夜來攻,你們的隊伍先自潰退,牽動了全軍。我們當然也抵擋不住,直退到這凹底山的隘口。好容易纔紮住了,你們民團被日軍追逼到東面的密菁中,至今不知下洛。咦!怎麽你只剩一人,徐驤呢?’義成知道自己壞了事,很慚愧的把徐驤去尋鄭姑姑和自己跟蹤目睹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吳彭年驚道:‘啊喲!這樣說來,徐驤是被人害死了!害死他的,一定是劉通華!’義成問道:‘統領怎麽知道是他害的?’吳彭年道:‘劉通華早已不知去嚮了!如今事已如此,說他無益,由他去罷!還是請你振作精神,幫助我一同防守要緊!’義成到此地步,既悲傷徐驤的慘死,又悔恨自己的失機,心裏十分的難過。現在看見吳統領不但不斥責他,反獎勵他,豈有不感激效命的呢!雖然敵人砲火連天,我軍死傷山積,義成竟奮不顧身,日夜不懈的足足幫著守禦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清曉,日軍忽然停止了攻擊。義成隨著吳彭年在大帳裏休憩,計議些防務。忽見幾個兵士捉住了一個番女,嚷著奸細,簇擁進帳來,請統領讅問。誰知那番女一踏進帳門,望見吳、林二人,就高聲說道:‘我不是奸細,也不是番女!我是從間道來報告秘密事情的,請統領屏退從人。如不相信,盡可叫兵士們先搜我身上,有無軍器,或者留林義士在這裏護衛,都聽統領的便。’吳、林二人聽了,暗暗納罕。當時照例搜檢了一通,真的身無寸鐵。吳統領立刻喝退了護衛,只叫義成執槍侍立。那番女忽地轉身嚮外,拔除了頭上滿插的花草,卸下了耳邊懸垂的木環,扯掉了肩頭抖張的鳥翅,拉去了項下聯絡的貝殼,等到回過臉來,倏變成了一個垂辮豐艷的美貌少女。義成先驚叫道:‘你是鄭姑姑,怎會跑到這裏?’言猶未了,把吳彭年也驚得呆了。鄭姑姑微笑從容說道:‘我自有我的跑法,林義士不必考問。我現在來報告的,是我預定的破敵奇計。’吳彭年詫問道:‘你有奇計嗎?’鄭姑姑把眉一揚道:‘原也算不了奇,不過老套罷了!我從前夜裏在大岡山,領了百十個壯健些的番女一同下來。剛到傀儡內山的郎嬌社,就遇到民團潰兵竄過,嚮著山後卑南覓逃走!日軍見窮山深菁,不敢窮追,便在社內紮住了。幸我先到一步,把帶來的番女都暗暗安頓在番衆家裏。我只留了老婦二人、小番女一人認做親屬,也佔住了一座番屋。日兵一到,在休戰時間,第一件事,當然是搜尋婦女取樂,補償他們血戰之苦。番女中稍有姿色的全被擄去,注目到我的格外的多。正謀劫奪,忽然闖進一個會說中國話的青年軍官,自稱砲兵隊長,相貌魁梧,態度溫雅,不愧武士道風。進得門來,便把老婦少女支使出去,親手關上了門,轉身挨我身旁坐下,很婉轉的和我搭話。我先垂著頭,佯羞不答,也不峻拒。他有些迷惑了,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求愛的軟話。我故意斜看了他一眼,低低說道:“象將軍這般英雄年少,我在中國還沒有遇見過。若能正式娶我,我豈有不願?”隊長道:“令娘真好眼力,我恰正沒有娶妻。”說罷,就拉我就抱,將施無禮。我卻徐徐把他推開,帶著嘲弄的樣子和他說:“那有堂堂大國男兒,想做苟合之事。”他倒窘了,問我該怎麽辦呢。我說:“我們既是正式婚嫁,難道不用媒證?”他說:“一時那裏去找?”我問:“圍繞在門外的那些人是誰?”他說:“是同伍。”我道:“何妨請他們進來,做我們的媒證。”那隊長見我說得誠懇,很懽喜的答應,竟招衆人進門,宣佈了大意。大家都懽呼贊成,並且要求我立刻成婚。我推託嫁衣未備,便做和服至快也得三天。這麽著,磋商的結果,定了後天下午成婚。我又要他當夜在我家裏開一個大宴會,他允許我請到同僚裏許多重要官佐,替我裝場面,內中我知道就有這裏的砲隊長和機關槍隊長。這些都是昨夜約定的話。老實說,我早準備下虎阱龍窩,就打算在這筵席上關門殺賊。可恨那些小鬼,一嚮看扁了中國人,這回也叫他們嚐嚐老娘的辣手,可見漢族還有人在,不是個個象遼東將帥的茸。我探知統領被困在此,所以特地偷空從小路冒險而來,通知一聲。請你們記好,在後天夜飯後,見東南角上流星起時,盡管放隊猛攻,做我聲援,必可獲勝。’鄭姑姑說完這一席話,吳、林二人都咋舌驚嘆。還沒有等到林義成告訴她徐驤往訪被害的話,一眨眼早把原來的番裝重新扎扮停當,上前一把拉了義成說道:‘我不能久留在此,請義士伴送出營。只須說明是舊識番女,免得大家疑心。其餘的事,請統領依著我的話做就得了。’當下吳彭年惟有唯唯聽命,義成也一一照了她的話,恭恭敬敬送到營外山角一座樹林邊,看她跨上騎來的一匹駿馬,絲鞭一動,就風馳電掣的捲入林雲深處不見了!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鄭姑姑久住番中,熟悉路徑,隨你日光不照處,也能循藤跳石,如履平地。不一刻,已趕回了郎嬌社自己家裏,招集了她的心腹女門徒,有替她裁縫的,有替她烹調的,有替她奔走的。備了十壇美酒,十桌筵席,又請了許多同社的番女。那隊長見她這樣的高興忙碌,居然深信不疑。到了結婚那一天,家中掛燈結綵,小番女打著銅鼓,吹著口琴,當做音樂。滿屋陳列著四季錦邊蓮等各種花卉。日到中天時候,一排軍樂隊和一班肩衤遂輝煌、袖章璀粲的軍官,簇擁了揚揚得意的隊長進門。推了兩位年長的做了證婚人。鄭姑姑穿了極美麗的日本禮服,就在大廳上舉行了半中半日式的結婚典禮。黃昏將近,廳上已排開了十個盛筵。筵上鮮果羅列,最可口的是味敵荔枝的果,其他如波羅蜜、梨仔芨、王梨、芭蕉果、椰子、檳榔、甘馬弼等,不計其數。肴饌中,有奇異的海味、泥賣、烏魚之外,又有蚊港的尋蝦,坑子口的蚶螯和蠔螺,樣樣投合日人的口味。絡繹左右的,又都是些野趣橫生的年輕番女。那些日軍官剛離了哨煙彈雨之中,倏進了酒綠燈紅之境,沒一個不興高采烈,猜忌全忘。隊長則美人在抱,目眩魂消,不知不覺的和大家狂飲大嚼起來!酒過數巡,陡見滿堂的燈燭逐漸熄滅,伺候的番女逐漸減退。大家覺得有些詫異,互相詰問,人人都道腹痛如裂,正要質問鄭姑姑。鄭姑姑出其不意,已袖出匕首,直洞隊長之胸,立時倒地;拔出刀來,順手又殺一人。其餘番女各持兵器,從暗中竄出,逢人便石斤。日人都徒手袒露,無可抵禦。衆人想奪門而走,誰知前後門都落了大閂,鎖上鐵鎖。日人無奈,只好應用他國粹的柔術來抵敵。鄭姑姑率領了一大隊親練的蠻學生,刀劈槍挑,殺人真如刈草。一刹那間,死屍枕藉滿庭。即不受刀槍刺死的,也都中毒死了。這一場惡戰,大約來赴宴的百餘人,沒有一個幸免!
那時忽聽西北方凹底山邊槍砲聲一陣緊似一陣,鄭姑姑知道她放射流星的效力,吳彭年軍隊已響應了。門外知風的日兵,也圍得鐵桶般的劇烈撞擊。鄭姑姑忙收拾了屋內和場上縱橫倒斃的日人身上許多槍彈,分配給衆番女,高聲喊道:‘我們的死期到了!一樣的死,與其在此等死,不如衝出去戰死!’大家同聲附和。鄭姑姑舉起一塊大石,打破邊墻,率領了衆番婦,長槍短銃,和著鐵鏢弩箭,一窩風的嚮日兵聚集處殺去。日兵正集中在攻門,沒有提防到一大羣見人即噬的雌狼在外面反攻,一時措手不及,等到轉身抵禦,已經成了肉搏的形勢,火器失了效用。雖然殺傷了不少番女,究竟大和魂的勇猛,敵不住傀儡番的矯捷。還有郎嬌社全社的番壯,一齊舞動蠻器,旋風似的捲來,只好往下直退。退到太甲溪相近,恰遇到昊彭年和林義成也率了大隊,在凹底山衝下。鄭姑姑和吳彭年合在一起,奮勇追奔。日兵本備下渡溪的船隻,一到溪邊,都爭先上船,慌亂之際,落水和中彈的不計其數。數百隻船艦正載著逃軍蕩到中流,岸上的追兵和船中的敗兵還不斷的矢彈橫飛!忽地上流頭順著風淌下無數兵船,槍砲紛來,嚮日船中腰轟擊,頓時把日船打得東飄西蕩,不成行列。吳、林等在火把光中看時,只見來船船頭上站著個偉丈夫不是別人,正是徐驤。全軍中人人驚喜狂喊,都說是徐義士顯靈助戰,立時增加百倍的勇氣,沒個人不冒死嚮前,竟奪得許多渡船,把日軍一直驅迫到海邊,方始收兵回來。
等到吳、林兩人渡過太甲溪,忽不見了鄭姑姑,番女們都四處奔馳的尋覓她們的賢師。吳、林兩人忽在太甲溪的一個小灣水灘上,瞥見鄭姑姑滿身血污的橫躺在砂土上,旁邊坐著在那裏掩面號哭的,正是大家認爲已死的徐驤。義成跳上去問道:‘咦!徐統帶你怎麽沒有死,倒在這裏,鄭姑姑怎麽反死了呢?’徐驤嗚咽道:‘我在猴悶溪斷了藤,抓住了藤沒脫手。幸遇到鄭姑姑巡山看見,她救了我的性命,並且許我下山,設謀殺敵。誰知她的計成了功,她可在爭渡時胸腹中了敵人的兩彈,我竟眼睜睜看她死去,沒法救活,這未免太慘傷了!’于是大家纔明白這次戰勝的首功,全是鄭姑姑一人。大家都灑淚贊嘆。不用說,第二天就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喪儀,全軍替她縞素一天,把她葬在大岡山的龍耳甕。這個捷報申報到劉永福那裏,自然更增了徐驤和林義成的信用。雖然後來還是劉通華懷恨背叛,到了七月中,利用大幫土匪,造了大營嘩潰的謠言,嚇跑了新楚軍統領李惟義,牽動前敵,袁錫清戰死。日軍仍襲據了太甲溪,進攻彰化。劉通華又導匪暗襲八卦山,破了彰化,吳彭年也殉了難。日軍連陷雲林、苗粟二縣,進逼嘉義。當時和日軍對壘的,只剩徐驤和林義成兩人,還屢次設伏打敗日人。然日軍大集,用全力攻臺南,徐驤和林義成相繼中砲而亡。從此劉永福孤立無援,兵盡餉絕,只得逃登德國商輪,棄臺內渡了。
但至今談到太甲溪一戰,還算替中國民族吐一口氣,在甲午戰爭史上最光榮的一頁哩!不過大家不大知道罷了。”
肇廷講完這一大篇的歷史,赤雲先嘆了一口氣道:“龔人《尊隱》上說的話真不差,凡在朝的人,懕懕無生氣;在野自多任俠敢死之士!不但臺灣的義民,即如我們在日本遇到和釜天龍伯在一起的陳千秋,也是一個奇怪的人。”被赤雲這句話一提,合座的話機就轉到陳千秋身上去了。又誰料知己傾談,忘了隔墻有耳,全灌進了楊雲衢的耳中。正和皓東在動問那大姐阿毛,忽然相幫送上皓東家裏來的一個廣東急電。拆封一看,知道是黨裏的商業隱語密電。皓東是電報生,當然一目了然。電文道:
大事準備已齊,不日在省起事,盼速來協謀。
當下遞給雲衢看了,兩人正格外的高興。倏地簾子一掀,一陣鶯聲嚦嚦的喊道:“你們鬼鬼祟祟的幹得好事!”兩人猛吃一驚。正是:
血雨四天傾玉手,風雷八表動嬌喉。
不知來者何人,下回再來交代。
上回掀簾進門來的不是別人,當然是主人曹夢蘭。那時夢蘭出局回家,先應酬了正房間裏的一班闊客,挨次來到堂樓。皓東等方始放了心。恰好皓東邀請的幾個同鄉陪客,也陸續而來。這臺花酒,本是皓東替雲衢解悶而設,如今陳千秋的行蹤已在無意中探得,又接到了黨中要電,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既已到來,也只好招呼擺起臺面,照例的懽呼暢飲,徴歌召花,熱鬧了一場。夢蘭也竭力招呼,知道楊、陸兩人都不大會講上海白,就把英語來對答,倒也說得清脆悠揚,娓娓動聽。頓使楊、陸兩志士,在刹那間渾忘了血花彈雨的前途。等到席散,兩人匆匆回寓。
雲衢固然爲了責任所在,急欲返粵;皓東一般的義憤勃勃,情願同行。兩人商議定了。皓東把滬上的黨務和私事料理清楚,就于八月十四日,和雲衢同上了怡和公司的出口船,嚮南洋進發!那晚,正是中秋佳節,一輪分外皎潔的圓月湧上濤頭,仿彿要蕩滌世間的腥穢。皓東和雲衢餐後無事,都攀登甲板,憑闌賞月。兩人四顧無人,漸漸密談起來。皓東道:“來電說,準備已齊,不知到底準備了些什麽?”雲衢道:“你是幹亨行會議裏參預大計的一人,主張用青天白日國旗的是你,主張先襲取廣州也是你。你是個重要黨員,怎麽你猜不到如何準備?”
皓東道:“我到上海後,只管些交際和宣傳事務,怎及你在香港總攬一切財政和接應的任務,知道的多!革命的第一要著,是在財政。我們會長在檀香山也沒有募到許多錢,我倒很不解這次起事的錢從哪裏來!”雲衢道:“別的我不曉得,我離開廣東前,就是黨員黃永襄捐助了蘇杭街一座大樓房,變價得了八千元,後來或者又有增加。”皓東道:“軍火也是準備中的要事。上次被扣後,現在不知在哪裏購運?”雲衢道:“這件事,香港日本領事暗中很幫忙罷!況且陳千秋現在日本,他本來和日本一班志士釜天龍伯父子,還有曾根,都是通同一氣,購運當然有路。我這回特地來滬,跟尋陳千秋,也爲了這事的關係重大!”皓東道:“革命事業,決不能專靠拿筆桿兒的人物。從前三會聯盟,黨勢擴大了不少。其實不但秘密會黨,就是綠林中也不少可用之才。這回不知道曾否羅致一二?”雲衢道:“這層早已想到。現在黨中已和北江的大砲梁,香山隆都的李杞侯艾存,接洽聯絡。關于這些,黨員鄭良士十分出力。恰好遇到粵督談鍾靈裁汰綠營的機會,軍心搖動,前任水師統帶程奎光就利用了去運動城中防營和水師,大半就緒了。所以就事勢上講,舉事例有九分的把握,只等金錢和軍火罷了!”皓東道:“我聽說我們會長,和談督結交得很好,這話確不確?”雲衢笑道:“這是孫先生扮的滑稽劇。一則靠他的外科醫學,雖然爲葡醫妒忌,葡領禁止他在澳門行醫,並封閉了他開設的藥店。然上流人都異常信任,當道也一般懽迎。二則借振興農業爲名,創辦‘農學會’,立了兩個機關:一在雙門底王家祠雲崗別墅,一在東門外咸蝦欄張公館。就用這兩種名義結納官紳,出入衙署。談督也震于虛聲,另眼款接。農學會中還有不少政界要人,列名贊助。再想不到那兩處都是革命重要機關,你想那些官僚糊塗不糊塗!孫先生的行動滑稽不滑稽!”
皓東正想再開口,忽聽有一陣清朗激越的吟詩聲,飛出他們的背後,吟道:
雲冥冥兮天壓水,黃祖小兒挺劍起。大笑語黃祖,如汝差可喜。
丈夫□窳豈媮生,固當伏劍斷頭死!生亦我所欲,死亦貴其所。鄴城有人怒目視,如此頭顱不敢取。乃汝黃祖真英雄,尊酒相讎意氣何栩栩!
蜮者誰?彼魏武。虎者誰?汝黃祖。與其死于蜮,孰若死于虎!
兩人都吃了一驚。聽那聲音是從離他們很近的對過船舷上發出,卻被大煙囱和網具遮蔽,看不見人影。細辨詩調和口音,是個湘人。他們面面相覷了一晌,疑心剛纔的密談被那人偷聽了去,有意吟這幾句詩來揶揄他們的。此時再聽,就悄無聲息了。皓東忽地眉頭一皺,英俊的臉色漲滿了血潮,一手在衣袋裏掏出一支防身的小手槍,拔步往前就衝。雲衢搶上去,拉住他低問道:“你做什麽?”皓東著急道:“你不要拉我,寧我負人,毋人負我。我今天只好學曹孟德!”雲衢道:“槍聲一發,驚動大衆,事機更顯露了,如何使得!”皓東道:“打什麽緊!我打死了他,就往海中一跳,使大家認做仇殺就完了!結果不過犧牲我一個人,于大局無關。”說完,把手用力一摔,終被他掙脫,在中間網具上直跳過去!誰知跳過這邊一望,衹有鋪滿在甲板上霜雪般的月光,冷靜得鬼也找不到一個,那裏有人?皓東心裏詫異,一壁四處搜尋,一壁低喊道:“活見鬼哩!”雲衢那時也在船頭上繞了過來道:“皓兄不必找了,你跳過來時,我瞥見月下一個影子掠過前面,下艙去了。這樣看來,我們的機密的確給他聽去。不過這個人機警得出人意表,決不是平常人,我們倒要留心訪察,好在有他的湖南口音可以做標準。探訪明白,再作商量,千萬不要造次!”皓東聽了,哭喪著臉,也只好懶洋洋的隨著雲衢一同歸艙。次早,雲衢先醒,第一灌進他耳鼓的,就是幾聲湖南口音,不覺提起了注意。好在他睡的是下鋪,一骨碌爬起來,拉開門嚮外一望,只見同艙對面十號房門,門口正站著一個廣額豐頤、長身玉立的人,飛揚名俊的神氣裏,帶一些狂傲高貴的意味,剛打著他半雜湘音的官話,吩咐他身旁侍立的管家道:“你拿我的片子送到對過六號房間裏二位西裝先生,你對他說,我要去拜訪談談!”那管家答應了,忙走過來,把片子交給也站到門外的雲衢。雲衢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戴同時,號勝佛,湖南瀏陽人。”雲衢知道他是當代知名之士,也是熱心改革政治人物,一壁嚮管家道:“就請過來!”一壁喚醒睡在上鋪上的皓東。皓東睡眼蒙朧爬起來,莫名其妙的招待來客。那時戴勝佛已一腳跨進了房門,微笑的說道:“昨夜太驚動了,不該!不該!但是我先要聲明一句,我輩都是同志,雖然主張各異,救國之心總是殊途而同歸。兄等秘密的談話,我就全聽見了,決不會洩漏一句,請只管放心!”皓東聽了這一套話,這纔明白來客就是昨天甲板上吟詩,自己要去殺他的人。現在倒被他一種忄亢爽誠懇的氣概籠罩住了,固然起不了什麽激烈的心思,就是雲衢也覺來得突兀,心裏衹有驚奇珮服!先開口答道:“既蒙先生引爲同志,許守秘密,我們實在榮幸得很!但先生又說,主張各異,究竟先生的主張和我們不同在那裏?倒要請教。”勝佛道:“兄等首領孫先生興中會的宗旨,我們大概都曉得些。下手方策,就是排滿。政治歸宿,就是民主。但照愚見看來,似乎太急進了!從世界革命的演進史講,政治進化都有一定程序。先立憲而後民主,已成了普遍的公例。大政治家孟德斯鳩的《法意》,就是主張立憲政體的。就拿事實來講,英國的虛君位製度,日本的萬世一系法規,都能發揚國權,力致富強。這便是立憲政體的效果。至于種族問題,在我以爲無甚關係。我們中國雖然常受外族侵奪,然我們族性裏實在含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潛在力,結果外族決不能控制我們,往往反受了我們的同化。你看如今滿洲人的風俗和性質,那一樣不和我們一樣,再也沒有韃靼人一些氣味了!”皓東道:“足下的見解差了!兄弟從前也這樣主張過,所以曾經和孫先生去遊說威毅伯變法自強。後來孫先生徹底覺悟,知道是不可能的。立憲政體,在他國還可以做,中國則不可。第一要知道國家就是一個完整民族的大團集,依著相同的氣候、人情、風俗、習慣,自然地結合。這個結合的表演,就是國性。從這個國性裏纔產生出憲法。現在我們國家在異族人的掌握中,奴役了我們二百多年,在他們心目中,賤視我們當做劣種,卑視我們當做財產,何嘗和他們的人一樣看待。憲法的精神,全在人民獲得自由平等,他們肯和我們平等嗎?他們肯許我們自由嗎?譬如一個惡霸或強盜,霸佔了我們的房屋財產,弄得我們亂七八糟。一朝自己想整理起來,我們請那個惡霸去做總管,天下那裏有這種笨人呢!至于政治進行的程序,本來沒有一定。目的就在去惡從善,方法總求適合國情。我們既認民主政體,是適合國情的政體,我們就該奮勇直前,何必繞著彎兒走遠道呢?”勝佛忙插言道:“皓兄既說到適合國情,這個合不合,倒是一個很有研究的問題。我覺得國人尊君親上的思想,牢據在一般人的腦海裏,比種族思想強得多。假如忽地主張推翻君主,反對的定是多而且烈。不如立憲政體,不可趁現在和日本戰敗後,人人覺悟自危的當兒,引誘他去上路。也叫一班自命每飯不忘的士大夫還有個存身之地,可以減少許多反動的力量。”雲衢接著道:“先生只怕還沒透徹罷!我國人是生就的固定性,最怕的是變動。只要是變,任什麽都要反對的。改造民主,固然要反對;就是主張立憲,一般也要反對。我們革命,本來預備犧牲。一樣的犧牲,與其做委屈的犧牲,寧可直捷了當的做一次徹底的犧牲。我們本還沒敢請教先生這回到粵的目的,照先生這樣熱心愛國,我們是很欽佩的,何不幫助我們去一同舉事?”雲衢說到這裏,皓東睃了他一眼。勝佛笑著說道:“不瞞兩位說,我這回到粵,是專誠到萬木草堂去訪一位做《孔子改制考》、大名鼎鼎的唐常肅先生。我在北京本和聞鼎儒、章騫等想發起一個‘自強學會’,想請唐先生去主持一切,而且督促他政治上的進行。至于兄等這回的大舉,精神上,我們當然表同情。遇到可以援助的機會,也無不盡力。兩位見到孫先生時,請代達我的敬意罷!”于是大家漸漸脫離了政見的舌戰,倒講了許多時事和學問,說得很是投機。皓東的敏銳活潑,和勝佛的豪邁靈警,兩雄相遇,尤其沆瀣一氣。一路上你來我往,倒安慰了不少長途的寂寞。沒多幾天,船抵了廣州埠,大家上岸,珍重道別。勝佛口裏祝頌他們的成功,心裏著實替他們擔心!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勝佛足跡遍天下,卻沒到過廣東。如今爲了崇拜唐常肅的緣故,想捧他做改革派的首領,秘密來此,先托他的門人梁超如作書介紹。一上岸,就問明了長興裏萬木草堂唐常肅講學的地方,就一徑前去。一路上聽見不少傑格鈎周的語調,看見許多豐富奇瑰的地方色綵,不必細表。忽到了一個幽曠所在,四面圍繞滿了鬱蔥的樹木,樹木裏榕和桂爲最多。在蕭疏秋色裏,飄來濃鬱的天香。兩扇銅環黑漆洞開著的墻門,在深深的綠蔭中湧現出來。門口早有無數上流人在那裏進進出出,勝佛忙上前去投刺,並且說明來意。一個很伶俐象很忙碌的門公接了片子,端相了一回,帶笑說道:“我們老爺此時恰在萬木堂上講孔夫子呢!他講得正高興,差不多和耶穌會裏教士們講道理一樣,講得津津有味!你看,來聽講的人這麽熱鬧。先生來得也算巧、也算不巧了!”勝佛詫問道:“怎麽又巧又不巧呢?”門公笑道:“我們老爺,大家都叫他清朝孔夫子。他今天講的題目,就是講孔夫子道理裏的真道理,所以格外重要!從來沒有講過,在大衆面前開講,今天還是第一遭。先生剛剛來碰上,那不是巧嗎?可是我們老爺定的學規,大概也是孔夫子當日的學規罷!他老人家一上了講座,在講的時候,就是當今萬歲爺來,也不接駕的。先生老遠奔來,只好委屈在聽講席上,等候一下。”勝佛聽著,倒也笑了!當下就隨著那門公,蜿蜒走著一條長廊。長廊盡處,巍然顯出一座很宏敞的堂樓。迎面就望見樓簷下兩楹間,懸著一塊黑漆綠字的大匾額。上面是唐先生自寫的“萬木草堂”四個飛舞倔強的大字。堂中間,設起一個一丈見方、三四尺高的講臺。臺中間,擺上一把太師椅,一張半桌。臺下,緊靠臺橫放著一張長方桌,兩頭坐著兩個書記。外面是排滿了一層層聽講席,此時已人頭如浪般波動,差不多快滿座了。唐先生方站在臺上,興高采烈,指天劃地的在那裏開始他的雄辯。那門公把勝佛領進堂來,替他找到一個座位。聽衆的眼光,都驚異地注射到這個生客。那門公和臺邊並坐著的兩少年,低低交換了幾句話,見那兩少年仿彿得了喜信似的,慌忙站起嚮勝佛這邊來招呼!唐先生在臺上,眼光裏也表示一種懽迎。第一個相貌豐腴的先嚮勝佛拱手道:“想不到先生到得怎快,使我們來不及來迎駕。”第二個瘦長的隨著道:“超如沒告訴我們先生動身日期和坐的船名,倒纍我們老師盼念了好久。”勝佛謙遜了幾句,動問兩少年的姓名。前一個說姓徐,名勉;後一個說姓麥,名化蒙。這兩個都是唐門高弟,勝佛本來知道的。不免說了些久慕套話,大家仍舊各歸了原位。那時唐先生在講臺上,正說到緊要關頭。高聲的喊道:
我們渾渾沌沌崇奉了孔子二千多年,誰不曉得孔子的大道在六經,又誰不曉得孔子的微言大義在《春秋》呢!但據現在一萬八千餘字的《春秋》看來,都是些會盟征伐的記載,看不出一些道理,類乎如今的《京報匯編》。孟子轉述孔子的話:“《春秋》,天子之事也。”這個“事”在那裏?又道:“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這個“義”又在那裏?又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這種關係的重大,又在那裏?真令人莫名其妙!無怪朱子疑心他不可解,王安石蔑視他爲斷爛朝報,要束諸高閣了。那麽孔子真欺騙我們嗎?孟子也盲從瞎說嗎?這斷乎不是。我敢大膽地正告諸君:《春秋》不同他經,《春秋》不是空言,是孔子昭垂萬世的功業。
他本身是個平民,托王于魯。自端門虹降,就成了素王受命的符瑞。借隱公元年,做了新文王的新元紀,實行他改制創教之權。生在亂世,立了三世之法。分別做據亂世、升平世、太平世。三朝三世中,又各具三世,三重而爲八十一世。示現因時改制,各得其宜。演種種法,一以教權範圍舊世新世。《公羊》、《穀梁》所傳筆削之義,如用夏時乘殷輅、服周冕等主張,都是些治據亂世的法。至于升平、太平二世的法,那便是《春秋》新王行仁大憲章,合鬼神山川、公侯庶人、昆蟲草木全統于他的教。大小精粗,六通四闢,無乎不在。所以孔子不是說教的先師,是繼統的聖王。《春秋》不是一家的學說,是萬世的憲法。他的偉大基礎,就立在這一點改制垂教的偉績上。我說這套話,諸位定要想到《春秋》一萬八千字的經文裏,沒有提過象這樣的一個字,必然疑心是後人捏造,或是我的誇誕。其實這個黑幕,從秦、漢以來,老子、韓非刑名法術君尊臣卑之說,深中人心。新莽時,劉歆又創造僞經,改《國語》做《左傳》,攻擊《公》、《穀》,賈逵、鄭玄等竭力贊助。晉後,僞古文經大行,《公》、《穀》被擯,把千年以來學人的眼都蒙蔽了,不但諸位哩!若照盧仝和孫明復的主張,獨抱遺經究終始,那麽《春秋》簡直是一種帳簿式的記事,沒甚深意。只爲他們所抱的是古《魯史》,並沒抱著孔子的遺經。我們第一要曉得《春秋》要分文、事和義三樣。
孔子明明自己說過:“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
孔子作《春秋》的目的,不重在事和文,獨重在義。這人“義”在那裏?
《公羊》說:“制《春秋》之義,以俟後聖。”漢人引用,廷議斷獄。
《漢書》上常大書特書道:“《春秋》大一統大居正,《春秋》之義,王者無外。《春秋》之義,大夫無遂事。《春秋》之義,子以母貴,母以子貴。《春秋》之義,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不以家事辭王事。”象這樣的,指不勝屈。明明是傳文,然都鄭重地稱爲《春秋》。可見所稱的《春秋》,別有一書,不是現在共尊的《春秋》經文。第二要曉得《春秋》的義,傳在口說。《漢書藝文志》說,《春秋》貶損大人,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劉歆《移太常博士文》,也道信口說而背傳記。許慎亦稱師師口口相傳。只因孔子改制所托,升平太平並陳,有非常怪論,故口授而不能寫出,七十子傳于後學。直到漢時,全國誦講,都是些口說罷了!第三要曉得這些口說還分兩種:一種象漢世廷臣,斷事折獄,動引《春秋》之義,奉爲憲法遵行,那些都是成文憲法。就是《公》、《穀》上所傳,在孔門叫做大義,都屬治據亂世的憲法。不過孔子是匹夫制憲,貶天子,刺諸侯,所以不能著于竹帛,只好借口說傳授。便是後來董仲舒、何休的陳口說,那些都是不成文憲法。在孔門叫做微言,大概全屬于升平世、太平世的憲法。那麽這些不在《公》、《穀》所傳的《春秋》義,附麗在什麽地方呢?我考《公羊》曹世子來朝,《傳》、《春秋》有譏父老子代從政者,不知其在曹歟?在齊歟?這幾句話,非常奇特,《傳》上大書特書。稱做《春秋》的,明明不把現有一萬八千文字的《春秋》當《春秋》。確乎別有所傳的《春秋》,譏父老子代從政七字,今本經文所無。而且今本經文,全是記事,無發義,體裁也不同。這樣看來,便可推知《春秋》真有口傳別本,專發義的。孟子所指其義則丘竊取之。《公羊》所說,制《春秋》之義,都是指此。並可推知孔子雖明定此義,以爲發之空言,不如托之行事之博深切明。故分綴各義,附入《春秋》史文。特筆削一下,做成符號。然口傳既久,漸有誤亂。故《公羊》先師,對于本條,已忘記附綴的史文。該附在曹世子來朝條,還該在齊世子光會于木且條,只好疑以傳疑了。第四就要曉得《春秋》確有四本。我從《公羊傳》莊七年經文:“夜中星隕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