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秋正要與姜、米兩人搭話,忽見院子裏踱進兩人,一個是衣服破爛,滿面汙垢,頭上一頂帽子,亮晶晶的都是烏油光,卻又歪戴著。一個卻衣飾鮮明,神情軒朗。走近一看,卻認得前頭是荀子佩,名春植。後頭個是黃叔蘭的兒子,名朝杞,號仲濤。那時子佩看見尚秋開口道:“你來得好晚,公祭的儀式,我們都預備好了。”尚秋聽了,方曉得他們在對面拱宸堂裏鋪排祭壇祭品,就答道:“偏勞兩位了。”龔尚書手拿著一本書道:“剛纔伯怡議,這部北宋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也可以陳列祭壇,你們拿去吧!”子佩接著翻閱,尚秋、如也湊上看看,只見那書裝璜華美,澄心堂粉畫冷金箋的封面,舊宣州玉版的襯紙,上有宋五綵蜀錦的題簽,寫著“百宋一廛所藏,北宋小字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一行,下注“千里題”三字。尚秋道:“這是誰的藏本?”潘尚書道:“是我新近從琉璃厰翰文齋一個老書估叫老安的手裏買的。”子佩道:“老安的東西嗎?那價錢必然可觀了。”龔尚書道:“也不過三百金罷了!”別人聽了也還沒什麽奇,如不覺暗暗吐舌,想這麽一本破書,肯出如此鉅價,真是書獃子了!
尚秋又將那書看了幾遍,裏頭有兩個圖章:一個是“蕘圃過眼”,還有一個“曾藏汪閬源家”六字。尚秋道:“既然蕘翁的藏本,怎麽又有汪氏圖印呢?”那蒼黑臉的米筱亭忙接口道:“本來蕘翁的遺書,後來都歸汪氏的。汪氏中落,又流落出來,于是經史都歸了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子集都歸了聊城楊氏海源閣。這書或者常熟瞿氏遺失的,也未可知。我曾經在瞿氏校過書,聽瞿氏子孫說,太平軍時,曾失去舊書兩櫥哩!”劍雲道:“筱亭這話不差,就是百宋一廛最有名的孤本《竇氏聯珠集》,也從瞿氏流落出來,現在常熟趙氏了。”尚秋道:“兩位的學問,真了不得!弟前日從闈墨中拜讀了大著,劍雲兄于公羊學,更爲精邃,可否叨教叨教?”劍雲道:“那裏敢說精邃!不過兄弟常有個僻見,看著這部《春秋》,是我夫子一生經濟學問的大結果,起先夫子的學問,本來是從周的主義,所以說‘鬱鬱乎文哉,我從周’。直到自衛反魯,他的學問卻大變了。他曉得周朝的製度,都是一班天子、諸侯、大夫定的,回護著自己,欺壓平民,于是一變而爲‘民爲貴’的主義,要自己制禮作樂起來。所以又說‘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改制變法,顯然可見。又著了這部《春秋》,言外見得凡做了一個人,都有干涉國家政事的權柄,不能逞著一班貴族,任意胡爲的,自己先做個榜樣,褒的褒,貶的貶,儼然天子刑賞的分兒。其實這刑賞的職分,原是百姓的,從來倒置慣了。夫子就拿這部《春秋》去翻了過來罷了!孟夫子說過:‘《春秋》,天子之事也。’這句還是依著俗見說的。要照愚見說,簡直道:‘《春秋》,凡民之天職也。’這纔是夫子做《春秋》的真命脈哩!當時做了這書,就傳給了小弟子公羊高。學說一布,那些天子諸侯的威權,頓時減了好些,小民之勢力,忽然增高了。天子諸侯哪裏甘心,就紛紛議論起來,所以孟子又有‘知我罪我’的話。不過夫子雖有了這個學說,卻是紙上空談,不能實行。倒是現在歐洲各國,民權大張,國勢蒸蒸日上,可見夫子《春秋》的宗旨是不差的了,可惜我們中國,沒有人把我夫子的公羊學說實行出來。”尚秋聽罷咋舌道:“真是石破天驚的怪論!”筱亭笑著道:“尚秋兄,別聽他這種胡說,我看他弄了好幾年公羊學,行什麽大事業出來?也不過騙個舉人,與兄弟一樣。什麽‘公羊私羊’,跟從前弄咸、同墨卷的,有何兩樣心腸?就是大公羊家漢朝董仲舒,目不窺園,圖什麽呢?也不過爲著天人三策,要博取一個廷對第一罷了!”如聽了劍雲的話,正不舒服,忽聽筱亭這論,大中下懷道:“筱亭兄的話,倒是近情著理。我看今日的典禮,衹有姜、米兩公是應該祭的,真所謂知恩不忘本了。”龔和甫聽了,縐著眉不語。八瀛衝口說道:“如,你不懂這些,你別開口罷!”
回頭就嚮尚秋、筱亭道:“劍雲這段議論,也不是他一個人的私見。上回有一個四川名士,姓繆,號寄坪的來見,他也有這說。他說:‘孔子反魯以前,是《周禮》的學問,叫做古學;反魯以後,是《王制》的學問,是今學。弟子中在前傳授的,變了古學一派;晚年傳授的,變了今學一派。六經裏頭,所以製度禮樂,有互相違背,絕然不同處。後儒牽強附會,費盡心思,不知都是古今學不分明的緣故!你想古學是純乎遵王主義,今學是全乎改制變法主義,東西背馳,那裏合得攏來呢?’你們聽這番議論,不是與劍雲的議論,倒不謀而合的。英雄所見略同,可見這裏頭是有這麽一個道理,不盡荒唐的!”龔尚書道:“繆寄坪的著作,聽見已刻了出來。我還聽說現在廣東南海縣,有個姓唐的,名猶輝,號叫做什麽常肅,就竊取了寄坪的緒論,變本加厲,說六經全是劉歆的僞書哩!這種議論,纔算奇闢。劍雲的論《公羊》,正當的很,也要聞而卻走,真是少見多怪了!”如聽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暗暗挖苦他,倒弄得大大沒趣。
忽聽一陣腳步聲,幾個管家說道:“黎大人到!”就見黎公穿著半新不舊的袍褂,手捋著短鬚,搖搖擺擺進來,嚷道:“來遲了,你們別見怪呀!”看見姜、米兩人,就笑道:“你們也在這裏,我來的很巧了。”潘尚書笑道:“怎樣著,貴門生不在這裏,你就來得不巧了?”石農道:“再別提門生了。如今門生收不得了,門生愈好,老師愈沒有日子過了!”龔、潘兩尚書都一楞道:“這話怎麽講?”石農道:“我們坐了再說。”于是大家坐定。石農道:“我告訴你們,昨兒個我因注釋《元祕史》,要查一查徐星伯的《西域傳注》,家裏沒有這書,就跑到李純客那裏去借。”成伯怡道:“純客不是你的老門生嗎?”石農道:“論學問,我原不敢當老師,只是承他情,見面總叫一聲。昨天見面,也照例叫了。你道他叫了之後,接上句什麽話?”龔尚書道:“什麽話呢?”他道:“老師近來跟師母敦倫的興致好不好?我當時給他蒙住了,臉上拉不下來,又不好發作,索性給他暢論一回容成之術,素女方呀,醫心方呀,胡謅了一大篇。今天有個朋友告訴我,昨天人家問他,爲什麽忽然說起敦倫?他道:‘石農一生學問,這敦倫一道,還算是他的專門,不給他講敦倫,講什麽呢?’你們想,這是什麽話?不活氣死了人!你們說這種門生還收得嗎?”說罷,就看著姜、米二人微笑。大家聽著,都大笑起來。潘尚書忽然跳起來道:“不好了,了不得了!”就連聲叫:“來!來!”大家倒楞著,不知何事。一會兒,一個管家走到潘尚書跟前,尚書正色問那管家道:“這月裏李治民李老爺的餵養費,發了沒有?”那管家笑著說:“不是李老爺的月敬嗎?前天打發人送過去了。”潘尚書道:“發了就得了。”就回過頭來,嚮著衆人笑道:“要遲發一步,也要來問老夫‘敦倫’了!”衆人問什麽叫餵養費?龔尚書笑道:“你們怎糊塗起來?他挖苦純客是騾子罷了!”于是衆人回味,又大笑一回!正笑著,見一個管家送進一封信來。潘尚書接著一看,正是純客手剳,大家都聚頭來看著。
如今日來得本來勉強,又聽他們議論,一半不明白,一半不以爲然,坐著好沒趣,知道人已到齊,快要到什麽何邵公那裏去行禮了,看見此時,大家都擁著看李純客的信,不留他神,就暗暗溜出。管家們問起,他對他們搖手,說去了就來,一直到門外上車回家。到了家中,他的夫人告訴他道:“你出門後,信局送來上海文報處一信,還有一個紙包,說是俄國來的東西,不知是誰的?”說罷,就把信並那包,一同送上去。如拆開看了,又拆了那紙包,卻密密層層的包著,直到末層,方露出是一張一尺大的西法攝影。上頭卻是兩個美麗的西洋婦人。如夫人看了不懂,心中不免疑惑,正要問明,忽聽如道:“倒是一件奇聞!”正是:
方看日邊德星聚,忽傳海外雁書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如當日正接了一封俄國郵來的信件,還沒拆開,先見兩個西裝婦女的攝影,不解緣故?他夫人倒大動疑心起來。如連忙把信拆開,原來這封信還是去年臘月裏,雯青初到聖彼得堡京城所寄的。信中並無別話,就告訴如幾時由德動身,幾時到俄。又說在德京,用重價購得一幅極秘密詳細的中俄交界地圖,自己又重加校勘,即日付印,印好後就要打發妥員賫送來京,呈送總理衙門存檔,先托如妥爲招呼等語,辭氣非常得意。直到信末,另附一紙,說明這張攝影的來由,又是件曠世希逢的佳話。你道這攝影是誰呢?列位且休性急,讓俺慢慢說來。
話說雯青駐節柏林,只等綵雲覲見後就要赴俄,已經耽擱了一個多月,恰值德皇政體違和,外部總沒回文。雯青心中很是焦悶,倒綵雲興高採烈,到處應酬。今日某公爵夫人的跳舞,明日某大臣姑娘的茶會,朝遊締爾園,夜登蘭姒館,東來西往,煞是風光。綵雲容貌本好,又喜修飾,生性聰明,巧得人意,倒弄得艷名大噪起來。偌大一個柏林城,幾乎沒個不知道傅綵雲是中國第一個美人,都要見識見識,連鐵血宰相的鬱亨夫人,也來往過好幾次,那鬱亨夫人替綵雲又介紹認得了一位貴夫人,自稱維亞太太,說是德國的世爵夫人,年紀不到五十許,體態雖十分端麗,神情卻八面威風。那日一見綵雲,就非常投契,從此也常常約會。不過約會的地方,不在花園,即在戲館,從不叫登這夫人的邸第,夫人也沒有來過。綵雲有時提起登門造訪的話,那太太總把別話支吾。綵雲只得罷了。話且不表。
卻說有一晚,綵雲剛與這位太太在維良園看完了戲,獨自回來,已在定更時候,坐著一輛華麗的轎式雙馬車,車上連一個女僕都不帶,如飛的到了使館門口停住。車夫拉開車門,綵雲正要跨下,卻見馬路上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美童,飛奔的跑到車前,把肩膀湊近車門,口裏還訏訏發喘。綵雲就一手搭在他肩上,輕輕的跳了下來。進了館門,就有一班管家們,都站了起來,喊道:“太太回來了,快掌燈伺候!”便有兩個小童,各執一盞明角燈兒,在前引導。這當兒,那些丫鬟僕婦也都知道了,在樓上七跌八撞的跑了下來。那時綵雲已到了升高機器小屋裏,那些丫鬟僕婦都要上前攙扶,都道:“阿福哥,勞你駕了!讓我們來攙著吧!”綵雲冷笑了一聲,自顧自仍扶著阿福。那機器就如飛的上升了。到了樓上,綵雲有氣沒力的,全身都靠在阿福的身上,連喘帶笑的邁到了自己臥房一張五綵洋錦的軟榻上就倒下了!兩頰緋暈,雙眼粘餳,好象楊妃醉酒一般,歪著身,斜著眼,似笑不笑的望著阿福。阿福也笑眯眯的低著頭,立在榻旁。綵雲忽然把一個玉蔥,咬著銀牙,狠狠的直指到阿福額上,顫聲道:“你這壞透頂的小子!我不想今兒個..”剛說到這裏,那些丫鬟僕婦都從扶梯上走了進來。綵雲就縮住了口,馬上翻過臉來道:“你們這班使壞心的娼婦,都曉得這會兒我快回來了,倒一個個躲起來!幸虧阿福是個小子,不要緊,要是大漢子,臭男人,也叫我扶著走嗎?”綵雲說罷,那些丫鬟僕婦都面面相覷,不敢則聲。阿福就趁勢回道:“那輛車,明天還叫他來伺候嗎?”綵雲道:“明天有什麽事?”阿福道:“怎麽太太會忘了!剛纔在路上,你不是告訴我,明兒個維亞太太約遊締爾園嗎?”綵雲想一想道:“不錯,看戲的時候,她當面約定的。”說著,把眼瞪著阿福道:“可是我再不要坐轎式車了。明天早上,叫他來一輛亨斯美吧!”阿福笑道:“你自個兒拉繮嗎?”綵雲道:“誰耐煩自個兒拉,你難道折了手嗎?”阿福笑了一笑,再要說話,聽見房門外靴聲橐橐,僕婦們忙喊道:“老爺進來了!”阿福頓時失色,慌慌張張想溜。綵雲故意正色高聲的喊道:“阿福,你別忙走呀!我還有話吩咐呢!”阿福會意,就垂著手,答應一聲:“著!”“你告訴他,明兒早上八下鐘來,別誤了!”這當兒,雯青一頭掀著門簾,一頭嘴裏咕嚕說:“阿福老是這樣冒冒失失,得風使篷的。”說著,已經踱了進來,衝著綵雲道:“明天你又要上哪兒去了?”其時阿福得空,就捱身出房。綵雲撅著嘴道:“到締爾園去,會一個外國女朋友,你問她什麽?難道你嫌我多出門嗎?什麽又不又的!”說著,賭氣就一溜風走到床後去更衣洗面了。雯青討了沒趣,低低說道:“綵雲,你近來真變了相了,我一句話沒有說了,你就生氣了。我原是好意,你可知道今天外部已有回文,叫你後天就去覲見,在沙老頓布士宮Charlotenurg,離著柏林有二三十里地呢!我怕你連日纍著,想要你歇息歇息呀!”綵雲聽了雯青這番軟話,心裏想想,到底有點過意不去,又曉得覲見在即,倒又懽喜起來,就笑譆譆走到床面前來道:“誰生氣來?不過老爺也太顧憐我了!既然後天要覲見,明天早點回來,省得老爺不放心,好嗎?”雯青道:“這也由你吧!”說罷,彼此一笑,同入羅幃。一宵無話。
次日清早,雯青尚在香夢迷離之際,綵雲偷偷的抽身錦被,心裏盤算出去的裝束要格外新艷。忽然想起新購的一身華麗歐裝,就叫小丫頭取了出來,慢慢的走到梳妝臺,對鏡梳洗,調脂抹粉,不用細說。不一會,就攏上一束蟠雲曼蟠髻,繫上一條□地糸卒糸察裙,頸圍天鵝絨的領巾,肩披紫貂嵌的外套,頭上戴了堆花雪羽帽,腳下踏著雕漆烏皮靴,顫巍巍胸際花球,光灧灧指頭鑽石,果然是薔薇娘肖象,茶花女化身了。打扮剛完,自己把鏡子照了又照,很覺得意。忽見鏡子裏面阿福笑譆譆的站在背後,低低道:“車來了。”綵雲嗤的一笑道:“促狹鬼,倒嚇人一跳!”隨就把嘴兒指著床上,又附著阿福耳邊,密密切切不知吩咐了些什麽話。阿福笑著點頭答應,就躡手躡腳的下樓去了。這裏綵雲收拾完備,輕輕走到床邊,揭起帳子張了一張,就回聲叫小丫頭攙了,一徑下樓,到門口上車,打發小丫頭們進去。又叫馬夫坐在車後,自己就跳上亨斯美,輕提玉臂,緊勒絲繮,那匹馬就得得的嚮前去了。走了一條街,卻見那邊候著個西裝少年,遠遠招手兒。綵雲笑一笑,把車放慢了,那少年就飛身上車,與綵雲並肩坐下,把絲繮接了過來。一揚鞭,一搖鈴,風馳電捲,嚮馬龍車水中間滾滾而去。兩人左顧右盼,儼然自命一對畫中人了!不多會兒,到了締爾園Tiergarten門前。
原來這座花園,古呢普提坊要算柏林市中第一個名勝之區,周圍三四里,門前有一個新立的石柱,高三丈,周十圍,頂立飛仙,金身金翅,是法、奧、丹三國戰爭時獲得大砲鑄成,號爲“得勝銘”。園中馬路,四通八達。崇樓傑閣,曲廊洞房,錦簇花團,雲譎波詭,琪花瑤草,四時常開,珈館酒樓,到處可坐。每日裏鈿車如水,裙屐如雲,熱鬧異常。園中有座三層樓,畫棟飛雲,雕盤承露,尤爲全園之中心點。其最上一層有精舍四五,無不金□銜壁,明月綴帷,榻護繡襦,地鋪錦□,爲貴紳仕女登眺之所,尋常人不能攀躋。綵雲每次到園,與諸貴女聚會,總在此間憩息。這日馬車進了園門,就一徑到這樓下下車,阿福扶著,迤邐登樓。剛走到常坐的那一間門口,綵雲一只纖趾正要跨進,忽聽咳嗽一聲!擡頭一看,卻見屋裏一個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發赤貞顏,豐采奕然,一身陸軍裝束,很是華麗。見了綵雲,一雙美而且秀的眼光,仿彿雲際閃電,把綵雲週身上下打了一個圈兒。綵雲猛吃一驚,連忙縮腳退出。阿福指著道:“間壁有空房,我們到那裏坐吧!”說罷,就掖了綵雲徑進那緊鄰的一間精室。綵雲坐下,就吩咐阿福道:“你到外邊去候著,等維亞太太一到,就先來招呼。”阿福答應如飛而去!
綵雲獨自在房,心裏暗忖那個少年不知是誰?倒想不到外國人有如此美貌的!我們中國的潘安、宋玉,想當時就算有這樣的豐神,斷沒有這般的英武。看他神情,見了我也非常留意,可見好色之心,中外是一樣的了。綵雲胡思亂想了一回,覺得心神恍惚,四肢軟胎胎提不起來,就和身倒在一張紅絨如意榻上,星眼惺忪,似睡不睡的,正有點蒙朧,忽聽耳邊有許多腳步聲,連忙張開眼來,卻見阿福領了一個中年婦人上來。綵雲忙問阿福道:“這是誰?”阿福道:“這位就是維亞太太打發來的。”那婦人就接嘴道:“我們主人說,今天不來這裏了,要請密細斯到我們家裏去。主人特地叫我們來接的,馬車已在外面等著,請密細斯上車吧!”綵雲聽了,想了一想道:“太太府上,我早該去請安,就爲太太的住處不肯告訴我,就因循下來了。現在既然太太見招,我就坐我自己的車前去便了!”說著,回頭叫阿福去套車。那婦人道:“我們主人吩咐,請密細斯就坐我們來車。因爲我們主人的住處,不肯輕易叫人知道的。”綵雲道:“這是什麽道理?”那婦人笑道:“主人如此吩咐,其中緣故,奴輩那裏敢問呢?”綵雲沒法,只好叫阿福到身邊,附耳說了兩句話,阿福先去了,自己就立起身來道:“我們走吧!”那婦人在前,綵雲在後,走下樓來。剛到門口,綵雲還沒看清那車子的大小方圓,卻被那婦人猛然一推,綵雲身不由主被她推進車來,車門已硼的關上了,弄得綵雲迷迷糊糊,又驚又嚇!只見那車裏四麪糊著金絨,當前一懸明鏡,兩旁卻放著綠色的布簾,遮著玻璃,一些望不見外面。對面卻笑微微坐著那婦人,開口道:“密細斯休怪粗莽,這是主人怕你知道了路程,所以如此的。”綵雲聽了這話,更加狐疑,要問那婦人,又知道她不肯說實話的,心裏不免突突跳個不住。
正冥想間,那車忽然停了,車門炎的開了,那中年婦人先下車,後來攙綵雲。剛跨下地,忽覺眼前一片光明,耀耀爍爍,眼睛也睜不開。好容易定睛一認,原來一輛朱輪繡的百寶宮車,端端正正的停在一座十色五光的玻璃宮臺階之下。那宮卻是輪奐巍峨,矗雲干漢。宮外浩蕩蕩,一片香泥細草的廣場,遍圍著鬱鬱蒼蒼的樹木,點綴著幾處名家雕石象,放射出萬條異綵的噴水池。綵雲不及細看,卻被那婦人不由分說就扶上臺價,曲曲折折,走到一面大鏡子面前,那婦人把鏡子一推,卻呀的一聲開了,原來是個門兒。嚮裏一望,只見是個窈窕洞房,滿室奇光異綵,也不辨是金是玉,是花是繡,但覺眼光繚亂而已。就有幾個華裝女子聽見門響,嚮外一望,問道:“來了嗎?”那婦人道:“來了。”忽聽嚶然一聲,恍如鳳鳴鶴唳,清越可聽道:“快請進來!”那當兒,綵雲已揭起了繡幃,踏上了錦毯,迎面裊裊婷婷的,來了個細腰長裙、錦裝玉裹的中年貴婦,不用說就是維亞太太了。見了綵雲,就搶上一步,緊握住綵雲的雙手,回頭嚮那些女子說道:“這就是中國第一美女,金公使的夫人傅綵雲呀!你們瞧著,我常說她是亞洲的姑婁巴、支那的馬克尼,今兒個你們可開開眼兒了!”說完,就把綵雲拉到一張花磁面的圓桌上首坐下,自己朝南陪著。綵雲此時迷迷糊糊,如在五里霧中,弄得不知所措,只是婉婉的說道:“賤妾蒲柳之姿,幸蒙太太見愛,今日登寶地,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太太的住處,爲何如此秘密?還請明示,以啟妾疑。”維亞太太笑道:“不瞞密細斯說,我平生有個癖見,以爲天地間最可寶貴的是兩種人物,都是有龍跳虎踞的精神、顛乾倒坤的手段,你道是什麽呢?就是權詐的英雄與放誕的美人。英雄而不權詐,便是死英雄;美人而不放誕,就是泥美人。如今密細斯又美麗,又風流,真當得起‘放誕美人’四字。我正要你的風情韻致瀉露在我的眼前,裝滿在我的心裏,我就怕你一曉了我的身分地位,就把你的真趣艷情拘束住了,這就大非我要見你的本心了!”綵雲不聽這太太的話,心裏倒還有點捉摸,如今聽了這番議論,更糊塗了,又問道:“到底太太的身分、地位,能賜教嗎?”那太太笑道:“你不用細問,到明日就會知道的!”說話間,有幾個華裝女子,來請早餐,維亞太太就邀綵雲入餐室。原來餐室就在這室間壁,高華典貴,自不必說。坐定後,山珍海味,珍果醇醪,絡繹不絕的上來。維亞太太慇懃勸進,綵雲也只得極力週旋。酒至數巡,維亞太太立起身來,走到沿窻一座極大的風琴前,手撫玉徽,回顧綵雲道:“密細斯精于音律嗎?”綵雲連說:“不懂!”那太太就引弦揚吭的唱起來。歌曰:
美人來兮亞之南,風爲御兮雲爲驂,微波渺渺不可接,但聞空際瓊瑤音。訏嗟乎綵雲!
美人來兮歐之西,驚鴻照海天龍迷,瑤臺綽約下仙子,握手一笑心爲低。訏嗟乎綵雲!
山川渺渺月浩浩,五雲殿閣琉璃曉,報道青鸞海上來,汝來慰我憂心搗。訏嗟乎綵雲!
勸君酒,聽我歌,我歌懽樂何其多!聽我歌,勸君酒,雨復雲翻在君手!願君留影隨我肩,人間天上仙乎仙!訏嗟乎綵雲!
歌畢,就嚮綵雲道:“下里之音,不足動聽!只是末章所請願的,不知密細斯肯俯允嗎?”綵雲原不懂文墨,幸而這回歌辭全用德語,所以綵雲倒略解一二,就答道:“太太如此見愛,妾非木石,那有不感激的哩!只是同太太並肩拍照,蒹葭倚玉,恐折薄福,意慾告辭,改日再遵命吧!”那太太道:“請密細斯放心,拍了照,我就遣車送你回去。現在寫真鏡已預備在草地上,我們走吧!”就親親熱熱擕了綵雲的手,一隊高鬟窄袖的女侍前後呵護,慢慢走出房來,就走到剛纔進來看見的那片草地上。早見有一羣人簇擁著一具寫真鏡的匣子,離匣子三四丈地,建立一個銅盤,上面矗起一個噴水的機器,下面周圍著白石砌成的小池。那水線自上垂下,在旭日光中如萬顆明珠,隨風咳吐,煞是好看。那太太就擕了綵雲,立在這石池旁邊,只見那寫真師正在那裏對鏡配光。綵雲瞥眼看去,那寫真師好象就是在薩克森船上見的那畢葉先生,心裏不免動疑。想要動問,恰好那鏡子已開,自己被鏡光一閃,覺得眼花繚亂了好一回。等到捉定了神,那鏡匣已收起,那一羣人也不知去嚮了,卻見一輛馬車停在面前。維亞太太就執了綵雲的手道:“今天倒叫密細斯受驚了。車子已備好,就此請登車,我們改日再敘吧!”綵雲一聽送她回去,很懽喜的,也道了謝,就跨進車來。車門隨手就關上了,卻見車簾仍舊放著,烏洞洞悶死人。那車一路走著,綵雲一路猜想:“這太太的行徑,實在奇怪,到底是何等樣人?爲什麽不叫我知道她的底裏呢?”那畢葉先生怎麽也認得她,替她拍照呢?想來想去,再想不出些道理來。還在呆獃的揣摩,只見門豁然開朗,原來已到了使館門口。綵雲就自己下了車,剛要發放車夫,誰知那車夫飛身跳上高座,加緊一鞭,逃也似的直奔前路,眨眼就不見了。綵雲倒吃了一驚,立在門口呆獃的望著,直到館中看門的看見,方驚動了裏邊的丫鬟們,出來扶了進去。阿福也上前來探問,綵雲含糊應了。後來見了雯青,也不敢把這事提及。
雯青告訴她今天外部又來招呼,說明日七點鐘在沙老頓布士宮覲見,他們打發宮車來接。當晚綵雲絕早就睡,只是心裏有事,終夜不曾安眠。剛要睡著,卻被雯青喚醒,說宮車已到,催著綵雲洗梳打扮,按品大裝。六點鐘動身,七點鐘就到了那宮前。那宮卻在一座森林裏面,清幽靜肅,壯麗森嚴,警兵羅列,官員絡繹。綵雲一到,迎面就見一座六角的文石臺,臺上立著個騎馬英雄的大石象,中央一條很長的甬道,兩面石欄,欄外植著整整齊齊高的塔形低的鐘形的常綠樹。從那甬道一層高似一層,一直到大殿,殿前一排十二座穹形窻,中間是凸出的圓形屋。綵雲走近圓屋,早有接引大臣把綵雲引上殿來。卻見德皇峨冠華服,南面坐著,兩旁擁護劍戟鏗鏘的勳戚大臣,氣象很是堂皇。綵雲隨著接引官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鞠躬大禮,照著嚮來覲見的儀節,都按次行了。那德皇忽含笑的嚮著綵雲道:“貴夫人昨朝辛苦了!”說著,手中擎著個錦匣,說到:“這是皇后賜給貴夫人的。今天皇后有事,不能再與貴夫人把晤,留著這個算紀念吧!”一面說著,一面就遞了下來。綵雲茫然不解,又不好動問,只得糊裏糊塗的接了。這當兒,就有大臣啟奏別事,綵雲只得慢慢退了下來。
到得車中,輪蹄轉動,要緊把那錦匣打開一看,不覺大大吃驚!原來這匣內並非珠寶,也非財帛,倒是一張活靈活現的小影:兩個羽帽迎風、長裙地的婦人,一個是裊裊婷婷的女郎,一個是莊嚴璀璨的貴婦。那女郎,不用說是自己的西裝小像;這個貴婦,就是昨天並肩拍照的維亞太太。心中恍然大悟道:“原來維亞太太就是聯邦帝國大皇帝飛蝶麗皇后,世界雄主英女皇維多利亞的長女,維多利來第二嗄!怪不得她說,她的身分地位能拘束我了。虧我相處了半月有零,到今朝纔明白,真有眼不識泰山了!”心中就一驚一喜,七上八落起來!
那車子卻已回到了自己門口,卻又看見門口停著一輛橋車。綵雲這兩天遇著多少奇怪事情,心裏真弄得恍恍惚惚、提心吊膽的,見了此車,心裏又疑心道:“這車不知又是誰的了。”此時丫鬟僕婦已候在門口,都來攙扶,阿福也來車前站著。綵雲就問道:“老爺那裏有什麽客?”阿福道:“就是畢葉先生。”綵雲聽了,心裏觸動昨天拍照的事情,就大喜道:“原來就是他?我正要見他哩!你們攙我到客廳上去。”說著,就曲折行來。剛走到廳門口,綵雲望裏一張,只見滿桌子攤著一方一方的畫圖,雯青正彎著腰在那裏細細賞玩,畢葉卻站在桌旁。綵雲就叫:“且不要聲張,讓我聽聽那東西和老爺說什麽?”只聽雯青道:“這圖上紅色的界線,就是國界嗎?”畢葉道:“是的。”雯青道:“這界線準不準呢?”畢葉道:“這地圖的可貴,就在這上頭。畫這圖的人是個地學名家,又是奉著政府的命令畫的,哪有不準之理!”雯青道:“既是政府的東西,他怎麽能賣掉呢?”畢葉道:“這是當時的稿本。清本已被政府收藏國庫,秘密萬分,卻不曉留著這稿子在外。這人如今窮了,流落在這裏,所以肯賣。”雯青道:“但是要一千金鎊,未免太貴了。”畢葉道:“他說,他賣掉這個,對著本國政府,擔了洩漏秘密的罪,一千鎊價值還是不得已呢!我看大人得了此圖,大可重新把它好好的翻印,送呈貴國政府,這整理疆界的功勞是不小哩,何在這點兒小費呢!”綵雲聽到這裏,心裏想:“好呀!這東西倒瞞著我,又來弄老爺的錢了,我可不放他!”想著,把簾子一掀,就飄然的走了進去。正是:
羨煞紫雲傍霄漢,全憑紅線界華戎。
不知綵雲見了畢葉問他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雯青正與畢葉在客廳上講論中俄交界圖的價值,綵雲就掀簾進來,身上還穿著一身覲見的盛服。雯青就吃了一驚,正要開口,畢葉早搶上前來與綵雲相見,恭恭敬敬的道:“密細斯覲見回來了。今天見著皇后陛下,自然益發要好了!賞賜了什麽東西,可以叫我們廣廣眼界嗎?”綵雲略彎了彎腰,招呼畢葉坐下,自己也坐在桌旁道:“妾正要請教先生一件事哪!昨天妾在維亞太太家裏拍照的時候,仿彿看見那寫真師的面貌和先生一樣,匆匆忙忙,不敢認真,到底是先生不是?”畢葉怔了怔道:“什麽維亞太太?小可卻不認得,小可一到這裏,就蒙維多利亞皇后賞識了小可的油畫。昨天專誠宣召進宮,就爲替密細斯拍照。皇后命小可把昨天的照片放大,照樣油畫。聽宮人們說,皇后和密細斯非常的親密,所以要常留這個小影在日耳曼帝國哩!怎麽密細斯倒說在維亞太太家碰見小可呢?”綵雲笑道:“原來先生也不知底細,妾與維多利亞皇后雖然交好了一個多月,一嚮衹知道她叫維亞太太,是個爵夫人罷咧,直到今天覲見了,纔知道她就是皇后陛下哩!真算一樁奇聞!”
且說雯青見綵雲突然進來,心中已是詫異!如今聽兩人你言我語,一句也不懂,就忍不住問綵雲:“怎麽你會認識這裏的皇后呢?”綵雲就把如何在鬱亨夫人家認得維亞太太,如何常常往來,如何昨天約去遊園,如何拍照,直到現在覲見德皇,賜了錦匣,自己到車子裏開看,方知維亞就是維多利亞皇后的託名,前前後後,得意揚揚的細述了一遍,就把那照片遞給雯青。雯青看了,自然懽喜,就嚮著畢葉道:“別盡講這個了。畢葉先生,我們講正事吧!那圖價到底還請減些。”畢葉還未回答,綵雲就搶說道:“不差!我正要問老爺,這幾張破爛紙,畫得糊糊塗塗的,有什麽好看,值得化多少銀子去買它!老爺你別上了當!”雯青笑道:“綵雲,你盡管聰明,這事你可不懂了。我好容易托了這位先生,弄到了這幅中俄地圖。我得了這圖,一來可以整理整理國界,叫外人不能佔踞我國的寸土尺地,也不枉皇上差我出洋一番;二來我數十年心血做成的一部《元史補證》,從此都有了確實證據,成了千秋不刊之業,就是回京見了中國著名的西北地理學家黎石農,他必然也要珮服我了。這圖的好處正多著哩!不過這先生定要一千鎊,那不免太貴了!”綵雲道:“老爺別吹。你一天到晚抱了幾本破書,嘴裏咭咕嚕,說些不中不外的不知什麽話,又是對音哩、三合音哩、四合音哩,鬧得煙霧騰騰,叫人頭疼,倒把正經公事擱著,三天不管,四天不理,不要說國裏的寸土尺地,我看人家把你身體擡了去,你還摸不著頭腦哩!我不懂,你就算弄明白了元朝的地名,難道算替清朝開了疆拓了地嗎?依我說,還是省幾個錢,落得自己享用。這些不值一錢的破爛紙,惹我性起一撕兩半,什麽一千鎊、二千鎊呀!”雯青聽了綵雲的話倒著急起來,怕她真做出來,連忙攔道:“你休要胡鬧,你快進去換衣服吧!”綵雲見雯青執意要買那地圖,倒趕她動身,就骨都著嘴,賭氣扶著丫鬟走了。
這裏畢葉笑道:“大人這一來不情極了!你們中國人常說千金買笑,大人何妨千鎊買笑呢!”雯青笑了一笑。畢葉又接著說道:“既這麽著,看大人分上,在下替敝友減了二百鎊,就是八百鎊吧!”雯青道:“現在這裏諸事已畢,明後天我們就要動身赴貴國了。這價銀,你今天就領下去,省得週折,不過要煩你到戴隨員那裏走一遭。”說著,就到書桌上寫了一紙取銀憑證,交給畢葉。畢葉就別了雯青,來找戴隨員把憑證交了,戴隨員自然按數照付。正要付給時候,忽見阿福急急忙忙從樓上走來,見了戴隨員,低低的附耳說了幾句。戴隨員點頭,便即拉畢葉到沒人處,也附耳說了幾句。畢葉笑道:“貴國採辦委員,這九五扣的規矩是逃不了的,何況..”說到這裏,頓住了,又道:“小可早已預備,請照扣便了。”當時戴隨員就照付了一張銀行支票,畢葉收著,就與戴隨員作別,出使館而去。這裏雯青、綵雲就忙忙碌碌,料理動身的事。
這日正是十一月初五日,雯青就帶了綵雲及參贊翻譯等,登火車赴俄。其時天氣寒冽,風雪載途,在德界內尚常見崇樓傑閣,沃野森林,可以賞眺賞眺。到次日一入俄界,則遍地沙漠,雪厚尺餘,如在冰天雪窖中矣!走了三日夜,始到俄都聖彼得堡,宏敞雄壯,比德京又是一番氣象!雯青到後,就到昔而格斯街中國使館三層洋樓裏,安頓眷屬,于是拜會了首相吉爾斯及諸大臣。接著覲見俄帝,足足亂了半個月。諸事稍有頭緒,那日無事,就寫了一封信,把自己購圖及綵雲拍照的兩件得意事,詳詳細細告訴了如。又把那新購的地圖,就托次芳去找印書局,用五綵刷印。因爲地圖自己還要校勘校勘,連印刷,至快要兩三個月,就先把信發了。
這信就是那日如在潘府回來時候接著的。當時,如把信看完,連說奇聞!他夫人問他,如照信唸了一遍。正說得高興,只見如一個著身管家,上來回道:“明天是朝廷放會試總裁房官的日子,老爺派誰去聽宣?”如想一想道:“就派你去吧,比他們總要緊些!”那管家諾諾退出。當日無話。次日天還沒亮,那管家就回來了。如急忙起來,管家老遠就喊道:“米市衚衕潘大人放了。”如接過單子,見正總裁是大學士高揚藻號理惺,副總裁就是潘尚書和工部右侍郎繆仲恩號綬山的,也是江蘇人,還有個旗人。如不甚在意。其餘房官,袁尚秋、黃仲濤、荀子那班名士,都在裏頭。同鄉熟人,卻有個姓尹,名宗湯,號震生,也派在內。衹有如嚮隅。不免沒精打采的丢下單子,仍自回房高臥去了。按下不表。
且說潘尚書本是名流宗匠,文學斗山,這日得了總裁之命,夾袋中許多人物,可以脫穎而出,懽喜自不待言。尚書暗忖:“這回夥伴中,餘人都不怕他們,就是高中堂和平謹慎,過主故常,不能容奇偉之士,總要用心對付他,叫他爲我使,不爲我敵纔好。”當下匆忙料理,不到未刻,直徑進闈。三位大總裁都已到齊,大家在聚奎堂挨次坐下。潘尚書先開口道:“這回應舉的很多知名之士,大家閱卷倒要格外用心點兒,一來不負朝廷委託,二來休讓石農獨霸,誇張他的江南名榜。”高中堂道:“老夫荒疏已久,老眼昏花,恐屈真才,全仗諸位相助。但依愚見看來,暗中摸索,衹能憑文去取,那裏管得他名士不名士呢!況且名士虛聲,有名無實的多哩!”繆侍郎道:“現在文章鉅眼,天下都推龔、潘。然兄弟常見和甫先生每閱一文,翻來復去,至少看十來遍,還要請人復看;瀛翁卻只要隨手亂翻,從沒有首尾看完過,怎麽就知好歹呢?”潘尚書笑道:“文章望氣而知,何必尋行數墨呢!”大家議論一會,各自散歸房內。
過了數日,頭場已過,硃卷快要進來,各房官正在預備閱卷,忽然潘尚書來請袁尚秋,大家不知何事。尚秋進去一句鐘工夫方始出來,大家都問什麽事?尚秋就在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遞給子,仲濤、震生都來看。子打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寫道:
章騫,號直蜚,南通州;聞鼎儒,號韻高,江西;姜表,號劍雲,江蘇;米繼曾,號筱亭,江蘇;蘇胥,號鄭龕,福建;呂成澤,號沐菴,江西;楊遂,號淑喬,四川;易鞠,號緣常,江蘇;莊可權,號立人,直隷;繆平,號奇坪,四川。
子看完這一頁,就把冊子合上,笑道:“原來是花名冊,八瀛先生怎麽吩咐的呢?”尚秋道:“這冊子上攏共六十二人,都是當世名人,要請各位按著省分去搜羅的。章、聞兩位尤須留心。”子道:“那位直蜚先生,但聞其名,卻不大認得。韻高原是熟人,真算得奇材異能了。兄弟告訴你們一件事:還是在他未中以前,有一回在國子監錄科,我們有個同鄉給他聯號,也不知道他是誰,只見他進來手裏就拿著三四本卷子,已經覺得詫異。一坐下來,提起筆如飛的只是寫,好象抄舊作似的。那同鄉只完得一篇四書文,他拿來一疊卷子都寫好了。忽然停筆,想了想道:‘啊呀!三代叫什麽名字呢?’我們那同鄉本是講程、朱學的,就勃然起來,高聲道:‘先生既是名教中人,怎麽連三代都忘了?’他笑著低聲道:‘這原是替朋友做的。’那同鄉見他如此敏捷,忍不住要請教他的大作了。拜讀一遍,真大大吃驚,原來四篇很發皇的時文、四道極翔實的策問,于是就拍案叫絕起來!誰知韻高卻從從容容笑道:‘先生謬贊不敢當,那裏及先生的大著樸實說理呢!’那同鄉道:‘先生並未見過拙作,怎麽知道好呢?這纔是謬贊!’他道:‘先生大著,早已熟讀。如不信,請唸給先生聽,看差不差!’說罷,就把那同鄉的一篇考作,從頭至尾滔滔滾滾唸了一遍,不少一字。你們想這種記性,就是張松復生,也不過如此吧!”震生道:“你們說的不是聞韻高嗎?我倒還曉得他一件故事哩!他有個閨中談禪的密友,卻是個刎頸至交的嬌妻。那位至交,也是當今赫赫有名的直臣,就爲妄劾大臣,丢了官兒,自己一氣,削髮爲僧,浪跡四海,把夫人托給韻高照管。不料一年之後,那夫人倒寫了一封六朝文體的絕交書,寄與所天,也遁跡空門去了。這可見韻高的辯才無礙,說得頑石點頭了!”大家聽了這話,都面面相覷。尚秋道:“這是傳聞的話,恐未必確吧!”仲濤道:“那章直蜚是在高麗辦事大臣吳長卿那裏當幕友的。後來長卿死了,不但身後蕭條,還有一筆大虧空,這報銷就是直蜚替他辦的。還有人議論辦這報銷,直蜚很對不起長卿呢。”震生道:“我聽說直蜚還坐過監呢!這坐監的原因,就爲直蜚進學時冒了如臯籍,認了一個如臯人同姓的做父親,屢次嚮直蜚敲竹槓,直蜚不理會。誰知他竟硬認做真子,勾通知縣辦了忤逆,革去秀才,關在監裏。幸虧通州孫知州訪明實情,那時令尊叔蘭先生督學江蘇,纔替他昭雪開復的哩!仲濤回去一問令尊,就知道了。”原來尹震生是江蘇常州府人,現官翰林院編修,記名御史,爲人戇直敢任事,最恨名士。且喜修儀容。車馬服御,華貴整肅,遠遠望去,儼然是個旗下貴族。當下說了這套話,就暗想道:“這班有文無行的名士,要到我手中,休想輕輕放過!”大家正談得沒有收場,恰好內監試送進硃卷來,于是各官分頭閱卷去了。
且說有一天,子佩忽然看著一本卷子是江蘇籍貫的,三篇製義高華典實,饒有國初劉熊風味;經義亦原原本本,家法井然;策問十事對九,詳博異常,就大喜道:“這本卷子,一定是章直蜚的了。”連忙邀了尚秋、仲濤來看。大家都道無疑的,快些加上極華的薦批,送到潘尚書那裏,大有奪元之望。子佩自然懽喜,就親自袖了卷子,來到潘尚書處。剛走到尚書臥室廊下,管家進去通報,子佩在簾縫裏一張,不覺吃了一驚!只見靠窻朝南一張方桌上,點著一對斤通的大紅蠟,火光照得滿室通明,當中一個香爐,尚書衣冠肅肅,兩手捧著一炷清香,對著桌上一大堆卷子,嘴裏噥噥不知禱告些什麽。禱告完了,好象眼睛邊有些淚痕,把手揩了一揩,卻志志誠誠的磕了三個大頭,然後起來。那管家方敢上前通報。尚書連忙叫請子佩進去。尚書就道:“這會你們把好卷子都送到我這裏來,實在擁擠得了不得了,不知道屈了多少好手!老夫弄得沒有法兒,只好賠著一付老淚,磕著幾個響頭,就算盡了一點愛士心了。”說罷,指著桌上的卷子笑道:“這一堆都是可憐蟲!”子佩道:“章直蜚的卷子,門生今天倒找著了。”尚書很驚喜道:“在哪兒呢?”子佩連忙在袖中取出。尚書一手搶去,大略翻了一翻,拍手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可惜會元已經被高中堂定去,只索給他爭一爭了!”說畢,就叫管家伺候,帶了卷子去見高中堂,叫子就在這裏等等兒。去了沒多大的工夫,尚書手舞足蹈的回來道:“好了!定了。”子道:“怎麽定的?”尚書道:“高中堂先不肯換,給我說急了,他倒發怒,竟把先定元的那一本撤了。說讓他下科再中元吧!這人真晦氣,我也管不得了!”子就很懽喜的出來,告訴大家,都給他道賀。衹有震生暗笑他們呆氣,自己想江西聞韻高的卷子,光罷給我打掉了。
光陰容易,轉瞬就是填榜的日子。各位總裁、房考衣冠齊楚,會集至公堂,一面拆封唱名,一面填榜,從第六名起,直填到榜尾。其中知名之士,如姜表、米繼曾、呂成澤、葉鞠、楊遂諸人,倒也中了不少。衹有章直蜚、聞韻高兩人,毫無影蹤。潘尚書心裏還不十分著急,認定會元定是直蜚、韻高,或也在魁卷中。直到上燈時候,至公堂上,點了萬支紅蠟,千盞紗燈,火光燭天,明如白晝,大家高高興興,鬧起五魁來。潘尚書拉長耳朵,只等第一名唱出來,必定是江蘇章騫。誰知那唱名的偏偏不得人心,朗朗的喊了姓劉名毅起來。尚書氣得鬚都豎了。子佩卻去揀了那本撤掉的元卷,拆開彌封一看,可不是呢!倒明明寫著章騫的大名。這一來真叫尚書公好似啞子吃黃連了。填完了榜,大家各散,尚書也垂頭喪氣的,自歸府第去了。接著朝考殿試之後,諸新貴都來謁見,幾乎把潘府的門限都踏破了。尚書禮賢下士,個個接見,衹有會元公來了十多次,總以閉門羹相待。會元公益發疑懼,倒來得更勤了。
此時已在六月初旬天氣,這日尚書南齋入值回來,門上稟報:“錢端敏大人從湖北任滿回京,在外求見。”尚書聽了大喜,連聲叫:“請!”門上又回道:“還有新科會元劉。”尚書就瞪著眼道:“什麽留不留?我偏不留他,該怎麽樣呢!”那門上不敢再說,就退下去了。原來唐卿督學湖北,三年任滿,告假回籍,在蘇州耽擱了數月,新近到京。潘公原是師門,所以先來謁見。當時和會元公劉毅同在客廳等候。劉公把尚書不見的話告訴唐卿,請其緩頰,唐卿點頭。恰好門上來請,唐卿就跟了進來,一進書室,就嚮尚書行禮。尚書連忙扶住,笑道:“賢弟三載賢勞,尊容真清減了好些了。漢上友人都道,賢弟提倡古學,掃除積弊,今之紀阮也!”唐卿道:“門生不過遵師訓,不敢隕越耳!然所收的都是小草細材,不足稱道,哪裏及老師這回東南竹箭、西北琨瑤,一網打盡呢!”尚書搖首道:“賢弟別挖苦了。這回章直蜚、聞韻高都沒有中,驪珠已失,所得都是鱗爪罷了!最可恨的,老夫衡文十多次,不想倒上了毗陵傖夫的當!”唐卿道:“老師倒別這麽說,門生從南邊來,聽說這位劉君也很有文名的。況且這回原作,外間人人說好,只怕直蜚倒做不出哩!門生想朝廷快要考中書了,章、聞二人既有異才,終究是老師藥籠中物,何必介介呢?倒是這位會元公屢次登門,老師總要見見他纔好!”尚書笑道:“賢弟原來替會元做說客的,看你分上,我到客廳上去見一見就是了,你可別走!”說罷,揚長而去!
且說那會元公正在老等,忽見潘公出來,面容很是嚴厲,只得戰戰兢兢鋪上紅氈,著著實實磕了三個頭起來。尚書略招一招手,那會元公斜簽著身體,眼對鼻子,半屁股搭在炕上。尚書開口道:“你的文章做得很好,是自己做的嗎?”會元公漲紅了臉,答應個“是”。尚書笑道:“好個揣摩家,我很珮服你!”說著,就端茶碗。那會元只得站起來,退縮著走,冷不防走到臺級兒上,一滑腳,恰正好四腳朝天,做了個狀元及第。尚書看著,就哈哈笑了兩聲,灑著手,不管他,進去了。不說這裏會元公爬起,匆匆上車,再說唐卿在書室門口張見這個情形,不免好笑。接著尚書進來,倒不便提及。尚書又問了些湖北情形,及莊壽香的政策。唐卿也談了些朝政,也就告辭出來,再到龔和甫及如等熟人那裏去了。
話說如自從唐卿來京,添了熟人,夾著那班同鄉新貴姜劍雲、米筱亭、葉緣常等輪流宴會,忙忙碌碌,看看已到初秋。那一天,忽然來了一位姓黃的遠客,如請了進來,原來就是黃翻譯,因爲母病,從俄國回來的。雯青托他把新印的中俄交界圖帶來。如當下打開一看,是十二幅五綵的地圖,當中一條界線,卻是大紅色畫的,極爲清楚。如想現在總理衙門,自己卻無熟人,常聽說莊小讌侍郎和唐卿極爲要好,此事不如托了唐卿吧!就寫了一封信,打發人送到內城去。不一會,那人回來說:“錢大人今天和余同余中堂、龔平龔大人派了考中書的閱卷大臣,已經入闈去了。信卻留在那裏。”如只得罷了。過了三四日,這一天,如正要出門,家人送上一封信。如見是唐卿的,拆開一看,只見寫道:
前日辱教,適有校文之役,闕然久不報,歉甚!頃小燕、扈橋、韻高諸君,在荒齋小酌,祈紆駕過我,且商界圖事也!
末寫“知名不具”四字。如閱畢,就叫套車,一徑進城,到錢府而來。到了錢府,門公就領到花廳,看見廳上早有三位貴客:一個虎頷燕額,粗腰長幹,氣概昂藏的是莊小燕;一個短胖身材,紫圓臉盤,舉動脫略的是段扈橋,都是如認得的;還有個胖白臉兒,魁梧奇偉的,如不識得,唐卿正在這裏給他說話。只聽唐卿道:“這麽說起來,余中堂在賢弟面前,倒很居功哩!”說到這裏,卻見如走來,連忙起來招呼送茶。如也與大家相見了。正要請教那位姓名,唐卿就引見道:“這位就是這回考中書第一的聞韻高兄。”如不免道了久仰。大家坐下,扈橋就嚮韻高道:“我倒要請教餘中堂怎麽居功呢!”韻高道:“他說兄弟的卷子,龔老夫子和錢大子都很不願意,全是他力爭來的!”唐卿哈哈笑道:“賢弟的卷子,原在余中堂手裏。他因爲你頭篇裏用了句《史記殷本紀》素王九主之事,他不懂來問我,我纔得見這本卷子。我一見就決定是賢弟的手筆,就去告訴龔老夫子,于是約著到他那裏去公保,要取作壓卷。誰知他嫌你文體不正,不肯答應。龔老夫子給他力爭,幾乎吵翻了!還是我再四勸和,又偷偷兒告訴他,決定是賢弟的。自己門生,何苦一定給他辭掉這個第一呢!他纔活動了。直到拆出彌封,見了名字,倒又懽喜起來,連忙架起老花眼鏡,仔細看了又看,眯花著眼道:‘果然是聞鼎儒!果然是聞鼎儒!’這回兒倒要居功,你說好笑不好笑呢?”小燕道:“你們別笑他,近來余中堂很肯拉攏名士哩!前日山東大名士汪蓮孫,上了個請重修《四庫全書》的折子,他也答應代遞了,不是奇事嗎?”大家正說得熱鬧,忽然外邊如飛的走進個美少年來,嘴裏嚷道:“晦氣!晦氣!”唐卿倒吃了一驚,大家連忙立起來。正是:
相公爭欲探驪頷,名士居然佔鳳頭。
不知來者何人,嚷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外邊忽然走進個少年,嘴裏嚷道:“晦氣!”大家站起來一看,原來是姜劍雲,看他餘怒未息,驚心不定,嘴裏卻說不出話來。看官,你道爲何?說來很覺可笑。原來劍雲和米筱亭,鄉會兩次同年,又在長元吳會館同住了好幾個月,交情自然很好了。朝殿等第,又都很高標,都用了庶常。不用說都要接眷來京,另覓寓宅。兩個人的際遇好象一樣,兩個人的處境卻大大不同。劍云是寒士生涯,租定了西斜街一所小小四合房子,夫妻團聚,卻儼然鴻案鹿車;筱亭是豪華公子,雖在蘇州衚衕覓得很寬綽的宅門子,倒似檻鸞鳳。你道爲何?
如今且說筱亭的夫人,是揚州傅容傅狀元的女兒,容貌雖說不得美麗,卻氣概豐富,倜儻不羣,有“巾幗鬚眉”之號。但是性情傲不過,眼孔大不過,差不多的男子不值她跟角一睃。又是得了狀元的遺傳性,科名的迷信非常濃厚。她這腦質,若經生理學家解剖出來,必然和車渠一樣的顏色。自從嫁了筱亭,常常不稱心,一則嫌筱亭相貌不俊雅,再則筱亭不曾入學中舉,不管你學富五車,文倒三峽,總逃不了臭監生的徽號,因此就有輕視丈夫之意。起先不過口角嘲笑,後來慢慢的竟要撲作教刑起來。筱亭礙著丈人面皮,凡事總讓她幾分。誰知習慣成自然,脅肩諂笑,竟好象變了男子對婦人的天職了。筱亭屢困場屋,曾想改捐外官,被夫人得知,大哭大鬧道:“傅氏門中,那裏有監生姑爺,面皮都給你削完了!告訴你,不中還我一個狀元,仔細你的臭皮!”弄得筱亭沒路可投,只得專心黃榜。如今果然鄉會聯捷,列職清班,旁人都替他懽喜,這回必邀玉皇上賞了。誰知筱亭自從曉得家眷將要到京,倒似起了心事一般,知道這回沒有佔得鰲頭,終難免夫鴨矢。
這日正在預備的夫人房戶內,親手拿了鷄毛帚,細細拂拭灰塵。忽然聽見院子裏夫人陪嫁喬媽的聲音,就走進房,給老爺請安道喜道:“太太帶著兩位少爺、兩位小姐都到了,現在傅宅。”筱亭不知不覺手裏鷄毛帚就掉在地上,道:“我去,我就去!”喬媽道:“太太吩咐,請老爺別出門,太太就回來。”筱亭道:“我就不出門,我在家等。”不一會,外邊家人進來道:“太太到了。”筱亭跟著喬媽,三腳兩步的出來,只聽得院子外很高的聲音道:“你們這班沒規矩的奴才,誰家太太們下了車,腳凳兒也不知道預備!我可不比老爺好伺候,你們若有三條腿兒,盡懶!”說著,一班丫鬟僕婦簇擁著,太太朝珠補褂,一手搭著喬媽,一手攙著小女兒鳳兒,跨上垂花門的臺階兒來。劈面撞著筱亭道:“你大喜呀!你這回兒不比從前了,也做了綠豆官兒了,怎樣還不擺出點兒主子架子,倒弄得屋無主,掃帚顛倒豎呀!”筱亭道:“原是只等太太整頓。”大家一窩風進了上房。
原來那上房是五開間兩廂房,抄手回廊很寬大的。左邊兩間筱亭自己住著,右邊就是替太太預備的。外間做坐起,裏間做臥室,鋪陳得很是齊整。當下就在右邊的外間坐了。太太一頭寬衣服,一頭說道:“你們小孩兒們,怎麽不去見爹呀?也道個喜!”于是長長短短四個小孩,都給筱亭請安。筱亭撫弄了小孩一會,看太太還懽喜,心裏倒放點兒心。少頃,開上中飯,夫妻對坐吃飯,太太很贊廚子的手段好。筱亭道:“這是曉得太太喜懽吃揚州菜,專誠到揚州去弄來的。”太太忽然道:“呀!我忘問了,那廚子有鬍子沒有?”筱亭倒怔住,不敢開口。喬媽插嘴道:“剛纔到廚房裏,看見仿彿有幾根兒。”太太立刻把嘴裏含的一口湯包肚吐了出來,道:“我最恨廚子有鬍子,十個廚子燒菜,九個要先嚐嚐味兒,給有鬍子的嚐過的,那簡直兒是清敦鬍子湯了。不嘔死,也要膩心死!”說罷,又幹嘔了一回,把筷碗一推不吃了。筱亭道:“這個容易,回來開晚飯,叫廚子剃鬍子伺候。”太太聽了,不發一語。筱亭怕太太不高興,有搭沒搭的說道:“剛纔太太在那邊,岳父說起我的考事沒有?”太太冷冷的道:“誰提你來!”筱亭笑道:“太太常常望我中狀元,不想倒真中了半天的狀元。”筱亭說這句話,原想太太要問,誰知太太卻不問,臉色慢慢變了。筱亭只管續說道:“嚮例閱卷大臣定了名次,把前十名進呈御覽,叫做十本頭。這回十本頭進去的時候,明明我的卷子第一,不知怎的發出換了第十。別的名次都沒動,就掉轉了我一本。有人說是上頭看時曡錯的,那些閱卷的只好將錯就錯。太太,你想晦氣不晦氣呢?”太太聽完這話,臉上更不自然了,道:“哼!你倒好。挖苦了我還不算,又要冤著我,當我三歲孩子都不如!”說罷,忽然嗚嗚咽咽的哭起來,連哭帶說道:“你說得我要沒鬍子的廚子伺候,這是話還是屁?我是紅頂子堆裏養出來的,仙鶴錦鷄懷裏抱大的,這會兒,背上給你駝上一只短尾巴的小鳥兒,看了就觸眼睛!算我晦氣,嫁了個不濟的爛茸貨。堂堂二品大員的女兒,連窰姐兒傅綵雲都巴結不上,可氣不可氣!你不要來安慰安慰我就夠了,倒還花言巧語,在我手裏弄乖巧兒!我只曉得三年的狀元,那兒有半天的狀元!這明明看我婦道家好欺負。你這會兒不過剛得一點甜頭兒,就不放我在眼裏了!以後的日子,我還能過麽?不如今兒個兩命一拚,都死了倒乾淨!”說罷,自己把頭髮一拉,蓬著頭,就撞到筱亭懷裏,一路直頂到墻腳邊。筱亭只說道:“太太息怒,下官該死!”喬媽看鬧得不成樣兒,死命來拉開。筱亭趁勢要跪下,不提防被太太一個巴掌,倒退了好幾步。喬媽道:“怎麽老爺連老規矩都忘了?”筱亭道:“只求太太留個體面,讓下官跪在後院裏吧!”太太隻坐著哭,不理他。筱亭一步捱一步,走嚮房後小天井的臺階上,朝裏跪著。太太方住了哭,自己和衣睡在床上去了。筱亭不得太太的吩咐,哪裏敢自己起來!外面僕人僕婦又鬧著搬運行李、收拾房間,竟把老爺的去嚮忘了。可憐筱亭整整露宿了一夜,好容易巴到天明,心想今日是岳丈的生日,不去拜壽,他還能體諒我的,倒是錢唐卿老師請我吃早飯,我豈可不理他呢!正在著急,卻見女兒鳳兒走來,筱亭就把好話哄騙她,叫她到對過房裏去拿筆墨信箋來,又叮囑她別給媽見了。那鳳兒年紀不過十二歲,倒生得千伶百俐,果然不一會,人不知鬼不覺的都拿了來。筱亭非常快活,就靠著窻檻,當書桌兒,寫了一封求救的信給丈人傅容,叫他來勸勸女兒,就叫鳳兒偷偷送出去了。
卻說太太鬧了一天,夜間也沒睡好,一閃醒來,連忙起來梳妝洗臉,已是日高三丈。吩咐套車,要到娘家去拜壽。忽見鳳兒在院子外跑進來喊道:“媽,看外公的信喲!”太太道:“拿來!”就在鳳兒手裏劈手搶下。看了兩行,忽回顧喬媽道:“這會兒老爺在哪裏呢?”鳳兒搶說道:“爹還好好兒的跪在後院裏呢!”喬媽道:“太太,恕他這一遭吧!”太太哈哈笑道:“咦,奇了!誰叫他真跪來!都是你們搗鬼!鳳兒,你還不快去請爹出來,告訴他外公生日,恐怕又忘了!”鳳兒得命,如飛而去。不一會,筱亭扶著鳳兒一搭一蹺走出來。太太見了道:“老爺,你腿怎麽樣了?”筱亭笑道:“不知怎的扭了筋。太太,今兒岳父的大慶,虧你提我,不然,又要失禮了。”太太笑著。那當兒,一個家人進來回有客。筱亭巴不得這一聲,就叫:“快請!”自己拔腳就跑,一徑走到客廳去了。太太一看這行徑不對,家人不說客人的姓名,主人又如此慌張,料道有些蹊蹺,就對鳳兒道:“你跟爹出去,看給誰說話,來告訴我!”鳳兒懽懽喜喜而去,去了半刻工夫,鳳兒又是笑又是跳,進來說道:“媽,外頭有個齊整客人,倒好象上海看見的小旦似的。”太太想道:“不好!怪不得他這等失魂落魄。”不覺怒從心起,惡嚮膽生,顧不得什麽,一口氣趕到客廳。在門口一張,果然是個脣紅齒白、面嬌目秀的少年,正在那裏給筱亭低低說話。太太看得準了,順手拉根門閂,簾子一掀,喊道:“好,好!相公都跑到我家裏來了!”就是一門閂,望著兩人打去。那少年連忙把頭一低,肩一閃,居然避過。筱亭肩上卻早打著,喊道:“嗄!太太別胡鬧。這是我,這是我..”太太高聲道:“是你的兔兒,我還不知道嗎?”不由分說,揪住筱亭辮子,拖羊拉豬似的出廳門去了。這裏那個少年不防備吃了這一大嚇,還呆獃的站在壁角裏。有兩個管家連忙招呼道:“姜大人,還不趁空兒走,等什麽呢?”
原來那少年正是姜劍雲,正來約筱亭一同赴唐卿的席的,不想遭此橫禍!當下劍雲被管家提醒了,就一溜煙徑赴唐卿那裏來,心裏說不出的懊惱,不覺說了“晦氣”兩字來。大家問得急了,劍雲自悔失言,又漲紅了臉。扈橋笑道:“好兄弟,誰委屈了你?告訴哥哥,給你報仇雪恨!”小燕正色道:“別鬧!”唐卿催促道:“且說!”韻高道:“你不是去約筱亭嗎?”劍雲道:“可不是!誰知筱亭夫人竟是個雌虎!”因把在筱亭客廳上的事情說了一遍,大家鬨堂大笑!小燕道:“你們別笑筱亭,當今懼內就是闊相。赫赫中興名臣威毅伯,就是懼內領袖哩!”如也插嘴道:“不差!不多幾日,我還聽人說威毅伯爲了招莊侖樵做女婿,老夫妻很鬧口舌哩!”扈橋道:“鬧口舌是好看話,還怕要給筱亭一樣捱打哩!”韻高道:“諸位別說閒話,快請燕公講威毅伯的新聞!”小燕道:“自從莊侖樵馬江敗了,革職充發到黑龍江,算來已經七八年了。只爲威毅伯倒常常唸道,說他是個奇才。今年恰遇著皇上大婚的慶典,威毅伯就替他繳了臺費,贖了回來。侖樵就住在威毅伯幕中,掌管緊要文件,威毅伯十分信用。”如道:“侖樵從前不是參過威毅伯驕奢罔上的嗎?怎麽這會兒,倒肯提拔呢?”劍雲道:“重公義,輕私怨,原是大臣的本分喲!”唐卿笑道:“非也!這便是英雄籠絡人心的作用,別給威毅伯瞞了!”說著,招呼衆人道:“筱亭既然不能來,我們坐了再談罷!”于是唐卿就領著衆人到對麪花廳上來。家人遞上酒盃,唐卿依次送酒。自然小讌坐了首席,扈橋、韻高、如、劍雲各各就坐。大家追問小燕道:“侖樵留在幕中,怎麽樣呢?”小燕道:“你們知道威毅伯有個小姑娘嗎?年紀不過二十年,卻是貌比威、施,纔同班、左,賢如鮑、孟,巧奪靈、芸,威毅伯愛之如明珠,左右不離。侖樵常聽人傳說,卻從沒見過,心裏總想瞻仰瞻仰。”如道:“侖樵起此不良之心,不該!不該!”小燕道:“有一天,威毅伯有點感冒,忽然要請侖樵進去商量一件公事。侖樵見召,就一徑到上房而來,剛一腳跨進房門,忽覺眼前一亮,心頭一跳,卻見威毅伯床前立著個不長不短、不肥不瘦的小姑娘,眉長而略彎,目秀而不媚,鼻懸玉準,齒列貝編。侖樵來不及縮腳,早被威毅伯望見,喊道:‘賢弟進來,不妨事,這是小女呀!你來見見莊世兄。’那小姑娘紅了臉,含羞答答的嚮侖樵福了福,就轉身如飛的跳進裏間去了。侖樵還禮不疊。威毅伯笑道:‘這癡妮子,被老夫慣壞了,真纏磨死人!’侖樵就坐在床邊,一面和威毅伯談公事,瞥目見桌子上一本錦面的書,上寫著‘綠窻繡草’,下面題著‘祖玄女史弄筆’。侖樵趁威毅伯一個眼不見,輕輕拖了過來,翻了幾張,見字跡娟秀,詩意清新,知道是個小姑娘的手筆,心裏羨慕不已。忽然見二首七律,題是《基隆》。你想侖樵此時,豈有不觸目驚心的呢!”唐卿道:“這兩首詩,倒不好措詞,多半要駡侖樵了。”小燕道:倒不然,她詩開頭道:
基隆南望淚潸潸,聞道元戎匹馬還!
扈橋拍掌笑道:“一起便得勢,憂國之心,盎然言表。”小燕續唸道:
一戰豈容輕大計,四邊從此失天關!
劍雲道:“責備嚴謹,的是史筆!”小燕又唸道:
焚車我自寬房□,乘障誰教使狄山。
宵旰甘泉猶望捷,羣公何以慰龍顏。
大家齊聲叫好!小燕道:“第二首還要出色哩!”道:
痛哭陳詞動聖明,長孺長揖傲公卿。
論材宰相籠中物,殺賊書生紙上兵。
宣室不妨留賈席,越臺何事請終纓!
□冠寂寞犀渠盡,功罪千秋付史評。
韻高道:“聽這兩首詩意,情詞悱惻,議論和平,這小姑娘倒是侖樵的知已!”小燕道:“可不是嗎?當下侖樵看完了,不覺兩股熱淚,骨碌碌的落了下來。威毅伯在床上看見了,就笑道:‘這是小女塗鴉之作,賢弟休要見笑!’侖樵直立起來正色道:‘女公子天授奇才,鬚眉愧色,金樓夫人,採薇女史,不足道也!’威毅伯笑道:‘只是小兒女有點子小聰明,就要高著眼孔。這結親一事,老夫倒著實爲難,托賢弟替老夫留意留意。’侖樵道:‘相女配夫,真是天下第一件難事!何況女公子這樣才貌呢!門生倒要請教老師,要如何格式,纔肯給呢?’威毅伯哈哈笑道:‘只要和賢弟一樣,老夫就心滿意足了。’侖樵怔了一怔道:‘適纔拜讀女公子題爲《基隆》的兩首七律,實在是門生知己。選婿一事,分該盡力,只可怕難乎其人!’威毅伯點了一點頭,忽然很注意的看了他幾眼。侖樵知道威毅伯有些意思,怕恐久了要變,一出來馬上託人去求婚。威毅伯竟一口應承了。”韻高道:“從來文字姻緣,感召最深;磁電相交,雖死不悔。流俗人那裏知道!”唐卿道:“我倒可惜侖樵的官,從此永遠不能開復了!”大家愕然!唐卿說:“現在敢替侖樵說話,就是威毅伯。如今變了翁婿,不能不避這點嫌疑。你們想,誰敢給他出力呢?”說罷,就嚮小燕道:“你再講呢!”小燕道:“那日侖樵說定了婚姻,自然懽喜。誰知這個消息傳到裏面,伯夫人戟手指著威毅伯駡道:‘你這老糊塗蟲,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高不成,低不就,千揀萬揀,這會兒倒要給一個四十來歲的囚犯!你糊塗,我可明白,休想!’威毅伯陪笑道:‘太太,你別看輕侖樵,他的纔幹要勝我十倍!我這位子將來就是他的。我女兒不也是個伯夫人嗎?’伯夫人道:‘呸!我沒有見過囚犯伯爵。你要當真,我給你拚老命!’說罷,哭起來,威毅伯弄得沒法。這位小姑娘聽兩老爲她嘔氣,鬧得大了,就忍不住來勸伯夫人道:‘媽別要氣苦,爹爹已經把女兒許給了姓莊的,哪兒能再改悔呢!就是女兒也不肯改悔!況且爹爹眼力必然不差的。嫁鷄隨鷄,嫁狗隨狗,決不怨爹媽的。’伯夫人見女兒肯了,也只得罷了。如今聽說結了親,詩酒唱隨,百般恩愛,侖樵倒著實在那裏享艷福哩!你們想,要不是這位小姑娘明達,威毅伯恐怕要大受房中的壓制哩!”唐卿道:“人事變遷,真不可測!當日侖樵和祝寶廷上折的當兒,何等氣焰!如今雖說安神閨房,陶情詩酒,也是英雄末路了!”扈橋道:“侖樵還算有後福哩!可憐祝寶翁自從那年回京之後,珠兒水土不服,一病就死了。寶翁更覺牢騷不平,佯狂玩世,常常獨自逛逛琉璃厰,遊遊陶然亭。吃醉酒,就在街上睡一夜。幾月前,不知那一家門口,早晨開門來,見階上躺著一人,仔細一認,卻是祝大人,連忙扶起,送他回去,就此受了風寒,得病嗚呼了!可嘆不可嘆呢?”于是大家又感慨了一回。看看席已將終,都嚮唐卿請飯。飯畢,家人獻上清茗。唐卿趁這當兒,就把如托的交界圖遞給小燕,又把雯青托在總理衙門存檔的話說了一遍。小燕滿口應承。于是大家作謝散歸。如歸家,自然寫封詳信去回復雯青,不在話下。
且說雯青自從打發黃翻譯賫圖回京之後,幸值國家閒暇,交涉無多,雖然遠涉虜庭,卻似幽棲綠野,倒落得逍遙快活。沒事時,便領著次芳等遊遊蠟人館,逛逛萬生院,坐瓦泥江冰牀,賞阿爾亞園之亭榭,入巴立帥場觀劇,看萄蕾塔跳舞;略識兵操,偶來機厰,足備日記材料罷了!雯青還珍惜光陰,自己倒定了功課,每日溫習《元史》,考究地理,就是宴會間,遇著了俄廷諸大臣中有講究歷史地理學的,常常虛心博訪。大家也都知道這位使臣是懽喜講究蒙古朝政的故事。有一日,首相吉爾斯忽然遣人送來古書一鉅冊、信一函。雯青叫塔翻譯將信譯出,原來吉爾斯曉得雯青愛讀蒙古史,特爲將其家傳鈔本波斯人拉施故所著的《蒙古全史》,送給雯青。雯青忙叫作書道謝!後來看看那書,裝璜得極爲盛麗,翻出來卻一字不識。黃翻譯道:“這是阿剌伯文,使館譯員沒人認得。”雯青只得罷了。過了數日,恰好畢葉也從德國回來,來見雯青,偶然談到這書。畢葉說:“這書有俄人貝勒津譯本,小可那裏倒有。還有《多桑書》、《訥薩怖書》,都記元朝遺事。小可回去,一同送給大人,倒可參考參考。”雯青大喜。等到畢葉送來,就叫翻譯官譯了出來。雯青細細校閱,其中很足補正史傳。從此就杜門謝客,左槧右鉛,于俎豆折衝之中成竹素馨香之業,在中國外交官內真要算獨一的人物了。
只是雯青這裏正膨脹好古的熱心,不道綵雲那邊倒伸出外交的敏腕。卻是爲何?請先說綵雲的臥房。原來就在這三層樓中層的東首,一溜兒三大間,每間朝南,都是描金的玻璃門,開出門來就是洋臺,洋臺正靠著昔而格斯大街。這三間屋,中間是綵雲的臥房,裏面都敷設著紫檀花梨的家具,蜀錦淞繡的帳褥;右首一間,是綵雲梳妝之所;左首一間,卻是餐室。這兩間,全擺著西洋上等的木器,掛著歐洲名人的油畫,華麗富貴雖比不得隋煬帝的迷樓,也可算武媚娘的鏡殿了!每日綵雲在梳妝室梳妝完畢,差不多總在午飯時候就走到餐室,陪雯青吃了早飯;雯青自去下層書室裏,做他的《元史補正》,憑著綵雲在樓上翻江倒海、撩雲撥雨,都不見不聞了。
也是天緣湊巧,合當有事。這日綵雲送了雯青下樓之後,一個人沒事,叫小丫頭把一座小小風琴擡到洋臺上,撫弄一回,靜悄悄的覺得沒趣,心想怎麽這時候阿福還不來呢?手裏拿著根金水煙袋,只管一筒一筒的抽,櫻桃口裏噴出很濃鬱的青煙。
一雙如水的眼光,只對著馬路上東張西望。忽見東面遠遠來了個年輕貌美的外國人,心裏當是阿福改裝,跺腳道:“這小猴子,又鬧這個玩意兒了!”一語未了,只見那少年麵上很驚喜的,慢慢踅到使館門口立定了,擡起頭來呆獃的望著綵雲。綵雲仔細一看,倒吃一驚,那個面貌好熟,哪裏是阿福!只見他站了一會,好象覺得綵雲也在那裏看他,就走到人堆裏一混不見了。綵雲正疑疑惑惑的怔著,忽覺臉上冰冷一來,不知誰的手把自己兩眼蒙住了,背後吃吃的笑!綵雲順手死命的一撒道:“該死,做什麽!”阿福笑道:“我在這裏看締爾園樓上的一隻呆鳥飛到俄國來了!”綵雲聽了,心裏一跳,方想起那日所見陸軍裝束的美少年,就是他,就嚮阿福啐了一口道:“別胡說!這會兒悶得很,有什麽玩兒的?”阿福指著洋琴道:“太太唱小調兒,我來彈琴,好嗎?”綵雲笑道:“唱什麽調兒?”阿福道:“《鮮花調》。”綵雲道:“太老了。”阿福道:“《四季相思》吧!”綵雲道:“叫我想誰?”阿福道:“打茶會,倒有趣。”綵雲道:“呸,你發了昏!”阿福笑道:“還是《十八摸》,又新鮮,又活動。”說著,就把中國的工尺按上風琴彈起來。綵雲笑一笑,背著臉,曼聲細調的唱起來。頓時引得街上來往的人擠滿使館的門口,都來聽中國公使夫人的雅調了。綵雲正唱得高興,忽然看見那個少年又在人堆裏擠過來。綵雲一低頭,不提防頭上晶亮的一件東西骨碌碌直嚮街心落下,說聲:“不好!”阿福就丢下洋琴,飛身下樓去了!正是:
紫鳳放嬌遺楚,赤龍狂舞過蠻樓。
不知綵雲落下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綵雲隻顧看人堆裏擠出那個少年,探頭出去,冷不防頭上插的一對白金底兒八寶攢珠鑽石蓮篷簪,無心的滑脫出來,直嚮人堆裏落去,叫聲:“啊呀!阿福你瞧,我頭上掉了什麽?”阿福丢了風琴,湊近綵雲椅背,端相道:“沒少什麽。嗄!新買的鑽石簪少了一支,快讓我下去找來!”說罷,一扭身往樓下跑。剛走到樓下夾弄,不提防一個老家人手裏托著個洋紙金邊封兒,正往辦事房而來,低著頭往前走,卻被阿福撞個滿懷,一手拉住阿福喝道:“慌慌張張幹什麽來?眼珠子都不生,撞你老子!”阿福擡頭見是雯青的老家人金升,就一撒手道:“快別拉我,太太叫我有事呢!”金升馬上瞪著眼道:“撞了人,還是你有理!小雜種,誰是太太?有什麽說得響的事兒,你們打量我不知道嗎?一天到晚,粘股糖似的,不分上下,攪在一塊兒坐馬車、看夜戲、遊花園。玩兒也不揀個地方兒,也不論個時候兒,青天白日,仗著老爺不管事,在樓上什麽花樣不幹出來!這會兒爽性唱起來了,引得閒人擠了滿街,中國人的臉給你們丢完了!”嘴裏咕嘟個不了。
阿福只裝個不聽見,箭也似的往外跑!跑到門口,只見街上看的人都散了,街心裏立個巡捕,臺階上三四個小麽兒在那裏摟著玩呢。看見阿福出來,一鬨兒都上來,一個說:“阿福哥,你許我的小表練兒,怎麽樣了?”一個說:“不差。我要的蜜蠟煙嘴兒,快拿來!”又有一個大一點兒的笑道:“別給他要,你們不想想,他敢賴我們東西嗎!”阿福把他們一推,幾步跨下臺階兒道:“誰賴你們!太太丢了根鑽石簪兒在這兒,快幫我來找,找著了,一並有賞。”幾個小麽兒聽了,忙著下來說:“在哪兒呢?”阿福道:“總不離這塊地方。”于是分頭滿街的找,東欏欏,西摸摸,阿福也四下裏留心的看,哪兒有簪的影兒!正在沒法時,街東頭兒,匡次芳和塔翻譯兩個人說著話,慢慢兒的走回來,問什麽事。阿福說明丢了簪兒。次芳笑了笑道:“我們出去的時候滿擠了一街的人,誰揀了去了?趕快去尋找!”塔翻譯道:“東西值錢不值錢呢?”阿福道:“新買的呢,一對兒要一千兩哩,怎麽不值錢!”次芳嚮塔翻譯伸伸五指頭,笑著道:“就是這話兒了!”塔翻譯也笑了道:“快報捕呀!”阿福道:“到哪兒去報呢?”塔翻譯指著那巡捕道:“那不是嗎?”次芳笑道:“他不會外國話,你給咕嚕說了半天方回來說:“巡捕答應給查了,可是要看樣兒呢。”阿福道:“有,有,我去拿!”就飛身上樓了。
這裏次芳和塔翻譯就一徑進了使館門,過一夾弄,東首第一個門進去就是辦事房。好幾個隨員在那裏寫字,見兩人進來就說:“大人有事,在書房等兩位去商量呢!”兩人同路出了辦事房,望西面行來。過了客廳,裏間正是雯青常坐的書室。塔翻譯先掀簾進去,只見雯青靜悄悄的,正在那裏把施特拉《蒙古史》校《元史太祖本紀》哩!見兩人連忙站起道:“今兒俄禮部送來一角公文,不知是什麽事?”說著,把那個金邊白封兒遞給塔翻譯。塔翻譯拆開看了一回,點頭道:“不差!今天是華歷二月初三,恰是俄歷二月初七。從初七起到十一,是耶穌遭難復生之期,俄國叫做大好日,家家結綵懸旗,唱歌酣飲。俄皇借此佳節,擇俄歷初九日,在溫宮開大跳舞會,請各國公使夫婦同去赴會。這分就是禮部備的請帖,屆時禮部大臣還要自己來請呢!”次芳道:“好了!我們又要開眼兒了!”雯青道:“剛纔倒嚇我一跳,當是什麽交涉的難題目來了。前天英國使臣告訴我,俄國鐵路已接至海參崴,其意專在朝鮮及東三省,預定將來進兵之路,勸我們設法抵抗。我想此時有什麽法子呢?只好由他罷了!”次芳道:“現在中、俄邦交很好,且德相俾思麥正欲挑俄、奧開衅,俄、奧齟齬,必無暇及我。英使怕俄人想他的印度,所以恐嚇我們,別上他當!”塔翻譯道:“次芳的話不差。昨日報上說,俄鐵路將渡暗木河,進窺印度,英人甚恐。就是這話了。”兩人又說了些外面熱鬧的話,卻不敢提丢釵的事,見雯青無話,只得辭了出來。這裏雯青還是筆不停披的校他的《元史》,直到吃晚飯時方上樓來,把俄皇請赴跳舞會的事告訴綵雲,原想叫她懽喜。哪知綵雲正爲失了寶簪心中不自在,推說這兩日身上不好,不高興去。雯青只得罷了!不在話下。
單說這日,到了俄歷二月初九日,正是華歷二月初五日,晴曦高湧,積雪乍消,淡雲融融,和風拂拂,仿彿天公解意,助人高興的樣子,真個九逵無禁,錦綵交飛,萬戶初開,歌鐘互答,說不盡的男懽女悅,巷舞衢謠!各國使館無不升旗懸綵,共賀嘉辰。那時候,吉爾斯街中國使館門口,左右掛著五爪金龍的紅色大旗,樓前橫插雙頭猛鷲的五綵繡旗,樓上樓下掛滿了山水人物的細巧絹燈,花團錦簇,不及細表。街上卻靜悄悄的人來人往,有兩個帶刀的馬上巡兵,街東走到街西,在那裏彈壓閒人,不許聲鬧。不一會,忽見街西面來了五對高帽烏衣的馬隊,如風的捲到使館門口,勒住馬繮,整整齊齊,分列兩旁。接著就是十名步行衛兵,一色金邊大紅長袍、金邊餃形黑絨帽,威風凜凜、一步一步掌著軍樂而來,挨著馬隊站住了。隨後來了兩輛平頂箱式四輪四馬車,四馬車後隨著一輛朱輪華轂,四面玻璃,百道金糸惠的綵車,駕著六匹阿剌伯大馬,身披纓絡,尾結花球。兩個御夫戴著金帶烏絨帽,雄赳赳,氣昂昂,揚鞭直馳到使館門口停住了。只見館中出來兩個紅纓帽、青色褂的家人,把車門開了,說聲:“請!”車中走出身軀偉岸、髭鬚蓬鬆的俄國禮部大臣來,身上穿著滿繡金花的青氈褂,胸前橫著獅頭嵌寶的寶星,光耀耀款步進去。約摸進去了一點鐘光景,忽聽大門開處,譆譆哈哈一陣人聲,禮部大臣掖著雯青朝衣朝帽,錦繡飛揚;次芳等也朝珠補褂,衣冠濟楚,一陣風的哄出門來。雯青與禮部大臣對坐了六馬宮車,車後帶了阿福等四個俊童;次芳、塔翻譯等各坐了四馬車。護衛的馬步各兵吹起軍樂,按隊前驅,輪蹄交錯,雲煙繚繞,緩緩的嚮中央大道馳去。
此時使館中悄無人聲,只剩綵雲沒有同去,卻穿著一身極燦爛的西裝,一人靠在洋臺上,眼看雯青等去遠了,心中悶悶不樂。原來綵雲今日不去赴會,一則爲了查考失簪,巡捕約著今日回音;二則趁館中人走空,好與阿福恣情取樂。這是她的一點私心。誰知不做美的雯青,偏生點名兒,派著阿福跟去,綵雲又不好怎樣。此時倒落得孤零零看著人家風光熱鬧,又悔又恨!靠著欄上看了一回來往的車馬,覺得沒意思,一會駡丫頭瞎眼,裝煙煙嘴兒碰了牙了;一會又駡老媽兒都死絕了,一個個趕騷去!有一個小丫頭想討好兒,巴巴的倒碗茶來。綵雲就手咂一口,急了,燙著脣,伸手一巴掌道:“該死的!燙你娘!”那丫頭倒退了幾步,一滑手,那杯茶全個兒淋淋灕灕,都潑在綵雲新衣上了!綵雲也不抖摟衣上的水,端坐著,笑譆譆的道:“你走近點兒,我不吃你的呀!”那丫頭剛走一步,綵雲下死勁一拉,順手頭上拔下一個金耳挖,照準她手背上亂戳,鮮血直冒!綵雲還不消氣,正要找尋東西再打,瞥見房門外一個人影一閃。綵雲忙喊道:“誰?鬼鬼祟祟的嚇人!”那人就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封書子道:“不知誰給誰一封外國信,巴巴兒打發人送來,說給你瞧,你自會知道。”綵雲擡頭見是金升,就道:“你放下吧!”回頭對那小丫頭道:“你不去拿,難道還要下帖子請嗎?”那小丫頭哭著,一步一蹺,拿過來遞給綵雲。金升也咕嚕著下樓去了。綵雲正摸不著頭腦,不敢就拆,等金升去遠了,連忙拆開一看,原來並不是正經信札,一張白紙歪歪斜斜寫著一行道:
俄羅斯大好日,日耳曼拾簪人,將于午後一句鐘,持簪訪遺簪人于支那公使館,願遺簪人勿出。此約!
綵雲看完,又驚又喜!喜的是寶簪有了著落;驚的是如此貴重東西,拾著了不藏起,或賣了,發一注財,倒肯送還,還要自己當面交還,不知安著什麽主意!又不知拾著的是何等人物?回來真的來了,見他好,不見他好?正獨自盤算個不了,只聽餐室裏的大鐘鐺鐺的敲起來,細數恰是十二下,見一個老媽上來問道:“午飯還是開在大餐間嗎?”綵雲道:“這還用問嗎?”那老媽去了一回,又來請吃飯。綵雲把那信插入衣袋裏,裊裊婷婷,走進大餐間,就坐在常日坐的一張鏡面香楠洋式的小圓桌上,桌上鋪著白綿提花毯子,列著六樣精緻家常菜,都盛著金花雪地的小碗。兩邊老媽丫鬟,輪流伺候。不一會,綵雲吃完飯,左邊兩個老媽遞手巾,右邊兩個丫鬟送漱盂。漱盥已畢,又有丫鬟送上一杯咖啡茶。綵雲一手執著玻璃杯,就慢慢立起來,仍想走到洋臺上去。
忽聽樓下街上一片叫嚷的聲音!綵雲三腳兩步跨到欄桿邊,朝下一望,不知爲什麽,街心裏圍著一大堆人。再看時,只見兩個巡捕拉住一個體面少年,一個握了手,一個揪住衣服要搜。那少年只把手一揚,肩一掀,兩個巡捕一個東、一個西,兩邊兒抛球似的直滾去。只見少年仰著臉,豎著眉,喝道:“好!好!不生眼的東西,敢把我當賊拿?叫你認得德國人不是好欺負的!來呀,走了不是人!”綵雲此時方看清那少年,就是在締爾園遇見,前天樓下聽唱的那個俊人兒,不覺心頭突突地跳,想道:“難道那簪兒倒是他拾了?”忽聽那跌倒的巡捕,氣訏訏的爬起趕來,嘴裏喊道:“你還想賴嗎?幾天兒在這裏穿梭似的來往,我就犯疑。這會兒鬼使神差,活該敗露!爽性明公正氣的把簪兒拿出手來,還虧你一頭走,一頭子細看呢!怕我看不見了真賍!這會兒給我捉住了,倒賴著打人,我偏要捉了你走!”說著,狠命撲去!那少年不慌不忙,只用一隻手,趁他撲進,就在肩上一抓,好似老鷹抓小鷄似的提了起來,往人堆外一擲,早是一個朝天餛飩,手足亂劃起來,看的人喝聲綵。那一個巡捕見來勢厲害,于于的吹起叫子來。四面巡捕聽見了,都攏上來,足有十來個人。綵雲看得呆了,忽想這麽些人,那少年如何吃得了!怕他吃虧,須得我去排解纔好。不知不覺放下了玻璃杯,飛也似的跑下樓來,走到門口。衆多家人小廝,見她慌慌張張的往外跑,不解緣故,又不敢問,都悄悄的在後跟著。綵雲回頭喝道:“你們別來,你們不會說外國話,不中用!”說著,就推門出去。只見十幾個巡捕,還是遠遠的打圈兒,圍著那少年,卻不敢近。那少年立在中間,手裏舉著晶光奕奕的東西,喊道:“東西在這裏,可是不給你們,你們不怕死的就來!哼!也沒見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人當賊!”剛說這話,擡頭忽見綵雲,臉上倒一紅,就把簪兒指著綵雲道:“簪主來認了,你們問問,看我偷了沒有?”那被打的巡捕原是常在使館門口承值的,認得公使夫人,就搶上來指著少年,告訴綵雲:“簪兒是他拾的,剛纔明明拿在手裏走,被我見了,他倒打起人來!”綵雲就笑道:“這事都是我不好,怨不得各位鬧差了。”說著,笑指那少年道:“那簪兒倒是我這位認得的朋友拾的,他早有信給我,我一時糊塗,忘了招呼你們。這會子倒教各位辛苦了,又幾乎傷了和氣。”綵雲一頭說,就手在口袋裏掏出十來個盧布,遞給巡捕道:“這不算什麽,請各位喝一杯淡酒吧!”那些巡捕見失主不理論,又有了錢,就謝了各歸地段去了,看的人也漸漸散了。
原來那少年一見綵雲出來,就喜出望外,此時見衆人散盡,就譆譆笑著,嚮綵雲走來,嘴裏咕嚕道:“好笑這班賤奴,得了錢,就沒了氣了,倒活象個支那人!不枉稱做鄰國!”話一脫口,忽想現對著支那人,如何就說他不好,真平常說慣了,倒不好意思起來,連忙嚮綵雲脫帽致禮,笑道:“今天要不是太太,可吃大虧了!真是小子的緣分不淺!”綵雲聽他道著中國不好,倒也有點生氣,低了頭,淡淡的答道:“說什麽話來!就怕我也脫不了支那氣味,倒污了先生清操!”那少年倒跼促起來道:“小子該死!小子說的是下等支那人,太太別多心。”綵雲嫣然一笑道:“別胡扯!你說人家,干我什麽!請裏邊坐吧!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說著,就讓少年進客廳。一路走來,綵雲覺得意亂心迷,不知所爲。要說什麽,又說不出什麽,只是怔看那少年,見少年穿著深灰色細氈大襖,水墨色大呢背褂,乳貂爪泥的衣領,金鵝絨頭的手套,金鈕璀璨,硬領雪清,越顯得氣雄而秀,神清而腴。一進門,兩手隻嚮衣袋裏掏,綵雲當是要取出寶簪來還她,等到取出來一看,倒是張金邊白地的名刺,恭恭敬敬遞來道:“小子冒昧,敢給太太換個名刺!”
綵雲聽了,由不得就接了,只見刺上寫著”德意志大帝國陸軍中尉瓦德西”。綵雲反復看了幾遍,笑道:“原來是瓦德西將軍,倒失敬了!我們連今天已經見了三次面了,從來不知道誰是誰?不想靠了一支寶簪,倒拜識了大名,這還不是奇遇嗎?”瓦德西也笑道:“太太倒還記得敝國締爾園的事嗎?小可就從那一天見了太太的面兒,就曉得了太太的名兒,偏生緣淺,太太就離了敝國到俄國來了。好容易小可在敝國皇上那裏討了個遊歷的差使,趕到這裏,又不敢冒昧來見。巧了這支簪兒,好象知道小可的心似的。那一天,正聽太太的妙音,它就不偏不倚掉在小可手掌之中。今兒又眼見公使赴會去了,太太倒在家,所以小可就放膽來了。這不但是奇遇,真要算奇緣了!”綵雲笑道:“我不管別的,我只問我的寶簪在哪兒呢?這會兒也該見賜了。”瓦德西哈哈道:“好性急的太太!人家老遠的跑了來,一句話沒說,你倒忍心就說這話!”綵雲忍不住嗤的一笑道:“你不還寶簪,幹什麽來?”瓦德西忙道:“是不差!來還寶簪。別忙,寶簪在這裏。”一頭說,一頭就在裏衣袋裏掏出一隻陸離光采的小手箱來,放在桌上,就推到綵雲身邊道:“原物奉還,請收好吧!”綵雲吃一嚇。只見那手箱雖不過一寸來高、七八分厚,赤金底兒,四面嵌滿的都是貓兒眼、祖母綠、七星線的寶石,蓋上雕刻著一個帶刀的將軍,騎著匹高頭馬,雄武氣概,那相貌活脫一個瓦德西。綵雲一面賞玩,愛不忍釋,一面就道:“這是哪裏說起!倒費..”剛說到此,綵雲的手忽然觸動匣上一個金星紐的活機,那匣豁然自開了。綵雲只覺眼前一亮,哪裏有什麽鑽石簪,倒是一對精光四射的鑽石戒指,那鑽石足有五六克勒,似天上曉星般大。綵雲看了,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瓦德西卻坐在綵雲對面,嬉著嘴,只是笑,也不開口。綵雲正不得主意,忽聽街上蹄聲得得,輪聲隆隆,好象有許多車來,到門就不響了,接著就聽見門口叫嚷。綵雲這一驚不小,瓦德西倒淡然的道:“不妨!說我是拾簪的來還簪就完了。”綵雲終不放心,放輕腳步,掀幔出來一張,劈頭就見金升領了個外國人往裏跑。綵雲縮身不及,忽聽那外國人喊道:“太太,我來報一件奇聞,令業師夏雅麗姑娘謀刺俄皇不成被捕了!”綵雲方擡頭,認得是畢葉,聽了不禁駭然道:“畢葉先生,你說什麽?”畢葉正欲回答,幔子裏瓦德西忽的也鑽出來道:“什麽夏雅麗被捕呀?畢葉先生快說!”綵雲不防瓦德西出來,十分吃嚇!只聽畢葉道:“咦,瓦德西先生怎麽也在這裏!”瓦德西忙道:“你別問這個,快告訴我夏姑娘的事要緊!”畢葉笑道:“我們到裏邊再說!”綵雲只得領了兩人進來,大家坐定。畢葉剛要開談,不料外邊又嚷起來。畢葉道:“大約金公使回來了。”綵雲側耳一聽,果然門外無數的靴聲橐橐,中有雯青的腳聲,不覺心裏七上八下,再捺不住,只望著瓦德西發怔。忽然得了一計,就拉著畢葉低聲道:“先生,我求你一件事,回來老爺進來問起瓦將軍,你只說是你的朋友。”畢葉笑了一笑。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雯青已領著參贊、隨員、翻譯等翎頂輝煌的陸續進來,一見畢葉,就趕忙上來握手道:“想不到先生在這裏。”一回頭,見著瓦德西,呆了呆,問畢葉道:“這位是誰?”畢葉笑道:“這位是敝友德國瓦德西中尉,久大慕人清望,同來瞻仰的。”說著,就領見了。雯青也握了握手,就招呼在靠東首一張長桌上坐了。黑壓壓團團坐了一桌子的人,雯青、綵雲也對面坐在兩頭。綵雲偷眼瞥見阿福站在雯青背後,一眼註定了瓦德西,又溜著綵雲。綵雲一個沒意思,搭訕著問雯青:“老爺怎麽老早就回來了?不是說開夜宴嗎?”雯青道:“怎麽你們還不知道?事情鬧大了,開得成夜宴倒好了!今天俄皇險些兒送了性命哩!”回頭就嚮畢葉及瓦德西道:“兩位總該知道些影響了?”畢葉道:“不詳細。”雯青又嚮著綵雲道:“最奇怪的倒是個女子。剛纔俄皇正赴跳舞會,已經出宮,半路上忽然自己身邊跳出個侍女,一手緊緊拉住了御袖,一手拿著個爆炸彈,要俄皇立刻答應一句話,不然就把炸藥炸死俄皇。後來虧了幾個近衛兵有本事,死命把炸彈奪了下來,纔把她捉住。如今發到裁判所訊問去了。你們想險不險?俄皇受此大驚,哪裏能再赴會呢!所以大家也散了。”畢葉道:“大人知道這女子是誰?就是夏雅麗!”雯青吃驚道:“原來是她?”說時,覷著綵雲道:“怪道我們一年多不見她,原來混進宮去了。到底不是好貨,怎麽想殺起皇帝來!這也太無理了!到底逃不了天誅,免不了國法,真何苦來!”畢葉聽罷,就嚮瓦德西道:“我們何妨趕到裁判所去聽聽,看政府怎麽樣辦法?”瓦德西正想脫身,就道:“很好!我坐你車去。”兩人就起來嚮雯青告辭。雯青虛留了一句,也就起身相送,綵雲也跟了出來,直看雯青送出大門。綵雲方欲回身,忽聽外頭嚷道:“夏雅麗來了!”正是:
苦嚮異洲挑司馬,忽從女界見荊卿。
不知來者果是夏雅麗?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綵雲正要回樓,外邊忽嚷:“夏雅麗來了!”綵雲道是真的,飛步來看,卻見瓦、畢兩人都站在車旁,沒有上去。雯青也在臺階兒上仰著頭,張望東邊來的一羣人。直到行至近邊,方看清是一隊背槍露刃的哥薩克兵,靜悄悄的巡哨而過,哪裏有夏雅麗的影兒。原來這隊兵是俄皇派出來搜查餘黨的,大家誤會押解夏雅麗來了,所以嚷起來。其實夏雅麗是秘密重犯,信息未露之前,早迅雷不及的押赴裁判所去,哪裏肯輕易張揚呢!此時大家知道弄錯,倒笑了。雯青送了瓦、畢兩人上車,自與綵雲進去易衣歇息不提。
這裏瓦、畢兩人漸漸離了公使館,畢葉對瓦德西道:“我們到底到哪裏去呢?”瓦德西道:“不是要到裁判所去看讅嗎?”畢葉笑道:“你傻了,誰真去看讅呢?我原爲你們倆鬼頭鬼腦,怪可憐的,特爲借此救你出來,你倒還在那裏做夢哩!快請我到那裏去喝盃酒,告訴你們倆的故事兒我聽是正經!”瓦德西道:“原來如此!倒承你的照顧了!你別忙,我自要告訴你的,倒是夏雅麗與我有一面緣,我真想去看看,行不行呢?”畢葉道:“我國這種國事犯,政府非常秘密,我那裏雖有熟人,看你分上去碰一碰吧!”就吩咐車夫一徑嚮裁判所去。
不說二人去裁判所看讅,如今要把夏雅麗的根源,細表一表。原來夏雅麗姓遊愛珊,俄國閔司克州人,世界有名虛無黨女傑海富孟的異母妹。父名司愛生,本猶太種人,移居聖彼得堡,爲人鄙吝頑固。髮妻歐氏,生海富孟早死,續娶斐氏,生夏雅麗。夏雅麗生而娟好,爲父母所鍾愛。及稍長,貌益嬌,面形橢圓若瓜瓤,色若雨中海棠,嬌紅欲滴。眼波澄碧,齒光砑珠,髮作淺金色,蓬鬆披戍削肩上,頫仰如畫,顧盼欲飛,雖然些子年紀,看見的人,那一個不魂奪神與!但是貌妍心冷,性卻溫善,常恨俄國腐敗政治。又慣聞阿姊海富孟哲學議論,就有捨身救國的大志,卻爲父母管束甚嚴,不敢妄爲。那時海富孟已由家庭專制手段,逼嫁了科羅特揩齊,所幸科氏是虛無黨員,倒是一對兒同命鴛鴦,奔走黨事。夏雅麗常瞞著父母,從阿姊夫妻受學。海富孟見夏雅麗敏慧勇決,也肯竭力教導。科氏又教她擊刺的法術。直到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海富孟隨蘇菲亞趁觀兵式的機會,炸死俄皇亞歷山大。海氏、科氏同時被捕于泰來西那街爆藥製造所,受死刑。那時夏雅麗已經十六歲了,見阿姊慘死,又見鮮黎亞博、蘇菲亞都遭慘殺,痛不欲生,常切齒道:“我必報此仇!”司愛生一聽這話,怕她出去闖禍,從此倒加防範起來,無事不準出門。夏雅麗自由之身,頓時變了錦妝玉裹的天囚了。還虧得斐氏溺愛,有時瞞著司愛生,領她出去走走。
事有湊巧,一日,在某爵家宴會,忽在座間遇見了樞密顧問官美禮斯克罘的姑娘魯翠。這魯翠姑娘也是恨政府壓制,願犧牲富貴,投身革命黨的奇女子。彼此接談,自然情投意合。魯翠力勸她入黨。夏雅麗本有此志,豈有不願!況且魯翠是貴族閨秀,司愛生等也願攀附,夏雅麗與她來往絕不疑心,所以夏雅麗竟得列名虛無黨中最有名的察科威團,常與黨員私自來往。來往久了,黨員中人物已漸漸熟識,其中與夏姑娘最投契的兩個人:一個叫克蘭斯,一個叫波麻兒,都是少年英雄。克蘭斯與姑娘更爲莫逆,黨人常比他們做蘇斐亞、鮮黎亞博。雖說血風肉雨的精神,斷無惜玉憐香的心緒,然雄姿慧質,目與神交,也非一日了。哪知好事多磨,情瀾忽起!這日夏雅麗正與克蘭斯散步泥瓦江邊,無意中遇見了母親的表姪加克奈夫,一時不及回避,只好上去招呼了。誰知這加克奈夫本是尼科奈夫的兒子。尼科奈夫是個農夫。就因一千八百六十六年,告發莫斯科亞特俱樂部實行委員加來科梭謀殺皇帝事件,在夏園親手捕殺加來科梭,救了俄皇,俄皇賞他列在貴族。尼科奈夫就皇然自大起來。俄皇又派他兒子做了憲兵中佐,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司愛生羨慕他父子富貴,又帶些裙帶親,自然格外巴結。加克奈夫也看中了表妹的美貌,常常來搭,無奈夏雅麗見他貌粗性鄙,總不理他,任憑父母誇張他的敵國家私,薰天氣焰,只是漠然。加克奈夫也久懷怨恨了!恰好這日遇見夏姑娘與克蘭斯擕手同遊,禁不住動了醋火,就趕到司愛生家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還說克蘭斯是個叛黨,不但有纍家聲,還怕招惹大禍。司愛生是暴厲性子,自然大怒,立刻叫回夏姑娘,大駡:“無恥婢,惹禍胚!”就叫關在一間空房內,永遠不許出來。你想夏姑娘是雄武活潑的人,那裏耐得這幽囚的苦呢!倒是母親斐氏不忍起來,瞞了司愛生放了出來,又不敢公然出現。恰好斐氏有個親戚在中國上海道勝銀行管理,所以叫夏姑娘立刻逃避到中國來。一住三年,學會了些中國的語言文字,直到司愛生死了,斐氏方寫信來招她回國。夏姑娘回國時恰也坐了薩克森船,所以得與雯青相遇,倒做了綵雲德語的導師,也是想不到的奇遇了。這都是夏姑娘未遇雯青以前的歷史。現在既要說她的事情,不得不把根源表明。
且說夏雅麗雖在中國三年,本黨裏有名的人,如女員魯翠,男員波兒麻、克蘭斯諸人,常有信息來往,未動身的前數日,還接到克蘭斯的一封信,告訴她黨中近來經濟困難,自己赴德運動,住在德京凱賽好富館Kaiserhof中層第二百十三號云云,所以夏姑娘那日一到柏林,就帶了行李,僱了馬車,徑赴凱賽好富館來,心裏非常快活。一則好友契闊,會面在即;二則正得了雯青一萬馬克,供獻黨中,絕好一分土儀。心裏正在忖度,馬車已停大旅館門口,就有接客的人接了行李。姑娘就問:“中層二百十三號左近有空房嗎?”那接客的忙道:“有!有!二百十四號就空著。”姑娘吩咐把行李搬進去,自己卻急急忙忙直嚮二百十三號而來。正推門進去,可巧克蘭斯送客出來,一見姑娘,搶一步,執了姑娘的手,瞪了半天,方道:“咦!你真來了!我做夢也想不到你真會回來!”說著話,手只管緊緊的握住,眼眶裏倒索索的滾下淚來。夏雅麗嫣然笑道:“克蘭斯!別這麽著,我們正要替國民出身血汗,生離死別的日子多著呢,那有閒工夫傷心!快別這麽著,快把近來我們黨裏的情形告訴我要緊。”說到這裏,擡起頭來,方看見克蘭斯背後站著個英風颯爽的少年,忙縮住了口。克蘭斯趕忙招呼道:“我送了這位朋友出去,再來給姑娘細談。”誰知那少年倒一眼盯住了姑娘呆了,聽了克蘭斯的話方醒過來,一個沒意思走了。
克蘭斯折回來,方告訴姑娘:“這位是瓦德西中尉,很熱心的助著我運動哩!”姑娘道:“說的是。前月接到你信,知道黨中經濟很缺,到底怎麽樣呢?”克蘭斯嘆道:“一言難盡。自從新皇執政,我黨大舉兩次:一次卡米匿橋下的隧道,一次溫宮後街的地雷。雖都無成效,卻消費了無數金錢,歷年運動來的資本已傾囊倒篋了。敷衍到現在,再敷衍不下去了。倘沒鉅資接濟,不但不能辦一事,連黨中秘密活版部、爆藥製造所、通券局、赤十字會..一切機關,都要潰敗。姑娘有何妙策?”夏姑娘低頭半響道:“我還當是小有缺乏。照這麽說來,不是萬把馬克可以濟事的了!”克蘭斯道:“要真有萬把馬克,也好濟濟急!”夏雅麗不等說完,就道:“那倒有。”克蘭斯忙問:“在哪裏?”夏姑娘因把訛詐中國公使的事說了一遍。克蘭斯倒笑了,就問:“款子已交割嗎?”夏姑娘道:“已約定由公使夫人親手交來,決不誤的!”于是姑娘又問了回魯翠、波兒麻的蹤跡,克蘭斯一一告訴了她。克蘭斯也問起姑娘避出的原由,姑娘把加克奈夫搆陷的事說了。克蘭斯道:“原來就是他幹的!姑娘,你知道嗎?尼科奈夫倒便宜他,不多幾日好死了。加來科梭的冤仇竟沒有報成,加克奈夫倒陞了憲兵大尉。你想可氣不可氣呢?望,這死囚的腦袋,早晚總逃不了我們手裏!”夏雅麗愕然道:“怎麽尼科奈夫倒是我們的讎家?”克蘭斯拍案道:“可不是!他全靠破壞了亞特革命團富貴的,這會兒加克奈夫還了得,家裏放著好幾百萬家私,還要魚肉平民哩!”夏雅麗又楞了楞道:“加克奈夫真是個大富翁嗎?”克蘭斯道:“他不富誰富?”夏雅麗點點頭兒。看官們,要知道兩人雖是舊交,從前私下往來,何曾暢聚過一日!此時素心相對,無忌無拘,一個是珠光劍氣的青年,一個是俠骨柔腸的妙女,我歌汝和,意浹情酣,直談到燭跋更深,克蘭斯送了夏姑娘歸房,自己方就枕歇息。從此夏姑娘就住在凱賽好富館,日間除替綵雲教德語外,或助克蘭斯同出運動,或與克蘭斯剪燭談心。快活光陰,忽忽過了兩月,雯青許的款子已經交清,那時綵雲也沒閒工夫常常來學德語了。夏雅麗看著柏林無事可爲,一天忽嚮克蘭斯要了一張照片;又隔了一天,並沒告知克蘭斯,清早獨自搭著火車飄然回國去了。直到克蘭斯夢醒起床,穿好衣服,走過去看她,但見空屋無人,留些殘紙零墨罷了,倒吃一驚!然人已遠去,無可如何,只得嘆息一回,自去辦事。
單說夏姑娘那日偷偷兒出了柏林,徑趁聖彼得堡火車進發。姑娘在上海早得了領事的旅行券,一路直行無礙。到第三日傍晚,已到首都。姑娘下車,急忙回家,拜見親母斐氏,母女相見,又喜又悲。斐氏告訴她父親病死情形,夏姑娘天性中人,不免大哭一場!接著親友訪問,魯翠姑娘同著波兒麻也來相會。見面時無非談些黨中拮據情形,知道姑娘由柏林來,自然要問克蘭斯運動的消息。夏姑娘就把克蘭斯現有好友瓦德西助著各處設法的話說了。魯翠說了幾句盼望勉勵的話頭,然後別去。夏姑娘回得房來,正給斐氏在那裏閒談,斐氏又提起加克奈夫,誇張他的勢派,意思要引動姑娘。姑娘聽著,只是垂頭不語。不防一陣韃韃的皮靴聲從門外傳進來,隨後就是嬉嬉的笑聲。這笑聲裏,就夾著狗嗥一般的怪叫聲:“妹妹回來了,怎麽信兒都不給我一個呢?”夏姑娘嚇一跳,猛擡頭,只見一個短短兒的身材,黑黑兒的皮色,亂蓬蓬一團毛草,光閃閃兩盞燈籠,真是眼中出火,笑裏藏刀,搖搖擺擺的走進來,不是加克奈夫是誰呢!斐氏見了,笑嬉嬉立起來道:“你倒還想來,別給我花馬吊嘴的,妹妹記著前事,正在這裏恨你呢!”加克奈夫哈哈道:“屈天冤枉,不知那個天殺的移屍圖害!這會兒,我也不敢在妹妹跟前辯,衹有負荊請罪,求妹妹從此寬恕就完了!”說著,兩腿已跨進房來,把帽子往桌子上一丢,伸出蒲扇來大的手,要來給夏姑娘拉。姑娘縮個不疊,臉色都變了。加克奈夫涎著臉道:“好妹妹,咱們拉個手兒!”斐氏笑道:“人家孩子面重,你別拉拉扯扯,臊了她,我可不依!”夏姑娘先本著了惱,自己已經狠狠的壓下去。這回聽了斐氏的話,低頭想了一想,忽然桃腮上泛起淺玫瑰色,秋波橫溢,柳葉斜飄,在椅上炎的站起來道:“娘也說這種話!我從來不知道什麽臊不臊,拉個手兒,算得了什麽!高興拉,來,咱們拉!”就把一隻粉嫩的手,使勁兒去拉加克奈夫的黑手。加克奈夫倒啊呀起來道:“妹妹,輕點兒!”夏姑娘道:“你不知道嗎?拉手有規矩兒的,越重越要好!”說完,嗤的一笑,三腳兩步走到斐氏面前,滾在懷裏,指著加克笑道:“娘,你瞧!他是個膿包兒,一捏都禁不起,倒配做將軍!”原來加克往日見姑娘總是冷冷的臉兒,淡淡的神兒,不道今兒,忽變了樣兒,一雙半嗔半喜的眼兒,幾句若遠若近的話兒,加克雖然是風月場中的魔兒,也弄得沒了話兒,只嬉著嘴笑道:“妹妹到底出了一趟門,大變了樣兒了。”夏姑娘含怒道:“變好了呢,還是變歹?你說!”斐氏笑摟住姑娘的脖子道:“癡兒,你今個兒怎麽盡給你表兄拌嘴,不想想人家爲好來看你。這會兒天晚了,該請你表兄吃晚飯纔對!”加克連忙搶著說道:“姑母,今天妹妹快活,肯多駡我兩句,就是我的福氣了!快別提晚飯,我晚上還得到皇上那裏有事哪!”夏姑娘笑道:“娘,你聽!他又把皇帝扛出來,嚇唬我們娘兒倆。老實告訴你,你沒事,我也不高興請。誰家坐客不請行客,倒叫行客先請的!”加克聽了,拍手道:“不錯,我忘死了!今天該替妹妹接風!”說著,就一疊連聲叫伺候人,到家裏喚廚子帶酒菜到這裏來。斐氏道:“啊呀,天主!不當家花拉的倒費你,快別聽這癡孩子的話!”夏姑娘胖了她娘半天道:“咦!娘也奇了。怎麽只許我請他,不許他請我的?他有的是造孽錢,不費他費誰!娘,你別管,他不給我要好,不請,我也不希罕。給我要要好,他拿來,我就吃,娘也跟著吃。橫豎不要你老人家掏腰兒還席,瞎費心幹嗎!”加克道:“是呀,我請!我死了也要請!”姑娘笑道:“死的日子有呢,這會兒別死呀死呀怪叫!”加克忙自己掌著嘴道:“不識好歹的東西,你倒叫妹妹心疼。”夏姑娘戟手指著道:“不要臉的,誰心疼你來?”加克此時看著姑娘嬌憨的樣兒,又聽著姑娘鋒利的話兒,半冷半熱,若諷若嘲,倒弄得近又不敢,遠又不捨,不知怎麽纔好。
不一會,天也黑了,廚夫也帶酒菜來了,加克就邀斐氏母女同入餐室,就在臥室外面,雖不甚寬敞,卻也地鋪錦,壁列電燈,花氣襲人,鏡光交影。東首掛著加特釐簪花小象,西方撐起姑婁巴多舞劍古圖,煞是熱鬧。大家進門,斐氏還要客氣,卻被夏姑娘兩手按在客位,自己也皇然不讓座了,加克真的坐了主位。侍者送上香檳、白蘭地各種瓶酒,加克滿斟了杯香檳酒,雙手捧給姑娘道:“敬替妹妹洗塵!”姑娘劈手奪了,直送斐氏道:“這杯給娘喝,你另給我斟來!”加克只得恭恭敬敬又斟了一杯。姑娘接著,揚著杯道:“既承主人美意,娘,咱們乾一杯!”說完,一飲而盡。加克微笑,又挨著姑娘斟道:“妹妹喝個成雙杯兒!”夏姑娘一揚眉道:“喝呀!”接來喝一半,就手嚮加克嘴邊一灌道:“要成雙,大家成雙。”加克不防著,不及張口翕受,淋淋灕灕倒了一臉一身。此時夏姑娘幾盃酒落肚,臉上紅紅兒的,更覺意興飛揚起來,脫了外衣,著身穿件粉荷色的小衣,酥胸微露,雪腕全陳,臂上幾個鐲子玎玎當當的廝打,把加克駡一會,笑一會,任意戲弄。斐氏看著女兒此時的樣兒也揣摩不透,當是女兒看中了加克,倒也喜懽,就借了更衣走出來,好讓他們敘敘私情。
果然加克見斐氏走開,心裏大喜,就涎著臉,慢慢挨到姑娘身邊,欲言不言了半晌。夏姑娘正色道:“你來幹什麽?”加克笑嬉嬉道:“我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要..”姑娘不等他說完,跳起來指著加克道:“別給我蠍蠍螫螫的!那些個狼心豬肺狗肚腸,打量咱們照不透嗎?從前在我爹那裏調三窩四、甜言蜜語,難道是真看得起咱們嗎?真愛上我嗎?呸!今兒個推開窻戶說亮話,就不過看上我長得俊點兒,打算弄到手,做個會說話的玩意兒罷了!姑娘從前是高傲性子,眼裏那裏放得下去!如今姑娘可看透了,天下愛情原不過爾爾,嫁個把人算不了事。可是姑娘不高興,憑你王孫公子、英雄豪傑,休想我點點頭兒!要高興起來,牛也罷,馬也罷,狗也罷,我跟著就走!”加克聽了,眉花眼笑道:“這麽說,姑娘今兒肯嫁狗了!”夏姑娘冷笑道:“不肯,我就說?可是告訴你,要依我三件!”加克道:“都依,都依!”姑娘道:“一件,姑娘急性,一刻不等兩時,要辦就辦;二件,不許聲張,除了我們娘兒倆,還有牧師證人幾個人外,有一個知道了,我就不嫁;三件,到了你家,什麽事都歸我管,不許你牙縫高低一點兒。三件依得,我就嫁,有一不字兒拉個倒!”加克哈哈笑道:“什麽依不依,妹妹說的話兒,就是我的心願!”
兩人正說得熱鬧,誰知斐氏卻在門外都聽飽了,見女兒肯嫁加克,正合了素日的盼望,走進來,對著加克道:“恭喜你,我女兒答應了!可別忘了老身!但是老身衹有一個女兒,也不肯太草草的,馬上辦起來,也得一月半月,哪兒能就辦呢!頭一件,我就不依。”姑娘立刻變了臉道:“我不肯嫁,你們天天勸。這會兒我肯嫁了,你們倒又不依起來。不依也好,我也不依。告訴你們吧!我的話說完了,我的興也盡了,人也乏了,我可要去睡覺了!”說罷,一扭身自顧自回房,“砰”的一聲把門關了。這裏加克奈夫與斐氏納罕了半天。加克想老婆心切,想不到第一回來就得了彩,也慮不到別的,倒怕中變,就勸斐氏全依了姑娘主意。過了兩日,說也奇怪,果然斐氏領著夏姑娘自赴禮拜堂,與加克結了親,簽了結婚簿。從此夏雅麗就與加剋夫婦同居。加克奈夫要接斐氏來家,姑娘不許,只好仍住舊屋。加克新婚燕爾,自然千依百順。姑娘倒也克勤婦職,賢聲四布,加克愈加敬愛。差不多加克家裏的全權,都在姑娘掌握中了。
自古道:“鼓鐘于宮,聲聞于外。”又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何況一嫁一娶偌大的事,雖姑娘囑咐不許聲張,那裏瞞得過人呢?自從加克娶了姑娘,人人都道綵鳳隨鴉,不免紛紛議論,一傳十,十傳百,就傳到了魯翠、波兒麻等一班黨人耳中。先都不信,以爲夏姑娘與克蘭斯有生死之約,那裏肯背盟倒嫁黨中仇人呢!後來魯翠親自來尋姑娘,誰知竟閉門不納,只見了斐氏,方知人言不虛,不免大家痛駡夏雅麗起來。這日黨人正在秘密會所決議此事如何處置,可巧克蘭斯從德國回來,也來赴會。一進門,別的都沒有聽見,只聽會堂上一片聲說“夏雅麗嫁了”五個字,直打入耳鼓來。克蘭斯飛步上前,喘訏訏還未說話,魯翠一見他來,就迎上喊道:“克蘭斯君,你知道嗎?你的夏雅麗嫁了,嫁了加克奈夫!”克蘭斯一聽這話,但覺耳邊霹靂一聲,眼底金星四爆,心中不知道是鹽是醋是糖是薑,一古腦兒都倒翻了!只喊一聲:“賤婢!殺!殺!”往後便倒,口淌白沫。大家慌了手腳,魯翠忙道:“這是急痛攻心,只要扶他坐起,自然會醒的。”波兒麻連忙上來扶起,坐在一張大椅裏。果然不一會醒了,惡的吐出一口濃痰,就跳起來要刀。波兒麻道:“要刀做什麽?”克蘭斯道:“你們別管,給我刀,殺給你們看!”魯翠道:“克蘭斯君別忙,你不去殺她,我們怕她洩漏黨中秘密,也放不過她!可是我想,夏雅麗學問、見識、本事都不是尋常女流,這回變得太奇突。凡奇突的事倒不可造次,還是等你好一點,晚上偷偷兒去探一回。倘或真是背盟從仇,就順手一刀了賬,豈不省事呢!”克蘭斯道:“還等什麽好不好,今晚就去!”于是大家議定各散。魯翠臨走,回顧克蘭斯道:“明天我們聽信兒。”
克蘭斯答應,也一路回家,不免想著嚮來夏姑娘待他的情義,爲他離鄉背井,絕無怨言。這回在柏林時候,飯餘燈背、送抱推襟,一種密切的意思,真是筆不能寫、口不能言,如何回來不到一月就一變至此呢?況且加克奈夫又是她素來厭恨的,上回談起他名氏,還駡他哩!如何倒嫁他?難道有什麽不得已嗎?一回又猜想她臨行替他要小照兒的厚情,一回又揣摸她不別而行的深意。這一刻時中,一寸心裏,好似萬馬奔馳,千猿騰躍,忽然心酸落淚,忽然切齒橫目,翻來覆去,不覺更深,就在胸前掏出表來一看,已是十二點鐘,驚道:“是時候了!”趕忙換了一身純黑衣褲,腰間插了一把黨中常用的百毒純鋼小尖刀,扎縛停當,把房中的電燈旋滅了,輕輕推門到院子裏,聳身一縱,跳出墻外。那時正是十月下旬,沒有月亮的日子,一路雖有路燈,卻仍覺黑暗似墨、細霧如塵,一片白茫茫不辨人影,衹有幾個巡捕稀稀落落的在街上站著。克蘭斯靠著身體靈便,竟閃閃爍爍的被他混過幾條街去。看看已到了加克奈夫的宅子前頭,幸虧那裏倒沒有巡捕,黑地挨身摸來,只見四圍都是四尺來高的短墻,上面排列著鐵蒺藜、碎玻璃片。克蘭斯睜眼打量一回,估摸自己還跳得過去,緊把刀子插插好,猛然施出一個燕子翻身勢,往上一掠。忽聽玎一聲,一個身子隨著幾片碎玻璃直滾下去。看時,自己早倒在一棵大樹底下,爬起來,轉出樹後,原來在一片草地上,當中有條馬車進出的平路。克蘭斯就依著這條路走去,只見前面十來棵鬱鬱蒼蒼的不知什麽大樹,圍著一座巍巍的高樓。樓的下層烏黑黑無一點火光,衹有中層東首一間還點著電燈。窻裏透出光來,照在樹上,卻見一個人影在那裏一閃一閃的動,克蘭斯暗想這定是加克奈夫的臥房了。可是這樣高樓,怎麽上去呢?仰面忽見那幾棵大樹,樹叉兒正緊著二層的洋臺,不覺大喜。一伸手,抱定樹身,好比白猴採果似的旋轉而上。到了樹頂,把身子使勁一搖,那樹叉直擺過來,嘩啦一響,好象樹叉兒斷了一般。誰知克蘭斯就趁這一擺,一腳已鈎定了洋臺上的欄桿,倒垂蓮似的反捲上去,卻安安穩穩站在洋臺上了。側耳聽了一聽,毫無聲音,就輕輕的走到那有燈光的窻口,嚮裏一望,恰好窻簾還沒放,看個完完全全。只見房內當地一張鐵床,帳子已垂垂放著,房中寂無人聲,就是靠窻擺著個鏡桌,當桌懸著一盞蓮花式的電燈,燈下卻裊裊婷婷立著個美人兒。呀!那不是夏雅麗嗎?只見她手裏拿著個小照兒,看看小照,又看看鏡子裏的影兒,眼眶裏骨溜溜的滾下淚來。克蘭斯看到這裏,忽然心裏捺不住的熱火噴了出來,拔出腰裏的毒刀直砍進去!正是:
棘枳何堪留鳳采,寶刀直欲濺鴛紅。
不知夏雅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話說克蘭斯看見夏雅麗對著個小照垂淚,一時也想不到查看查看小照是誰的,只覺得夏雅麗果然喪心事仇,按不住心頭火起。瞥見眼前的兩扇著地長窻是虛掩著,就趁著怒氣,不顧性命,揚刀挨入。忽然天昏地暗的一來,燈滅了,刀卻砍個空,使力過猛,幾乎身隨刀倒。克蘭斯吃一驚,暗道:“人呢?”回身瞎摸了一陣,可巧摸著鏡桌上那個小照兒,順手揣在懷裏,心想夏雅麗逃了,加克奈夫可在,還不殺了他走!剛要嚮前,忽聽樓下喊道:“主人回來了!”隨著轔轔的馬車聲,卻是在草地上往外走的。克蘭斯知道剛纔匆忙,沒有聽他進來。忽想道:“不好!這賊不在床上,他這一回來叫起人,我怕走不了,不如還到那大樹上躲一躲再說。”打定主意,急忙走出洋臺,跳上欄桿,伸手攀樹叉兒。一腳掛在空中,一腳還蹬在欄桿上。忽聽樓底下硼的一聲是槍,就有人沒命的叫聲:“啊呀!好,你殺我!”又是一聲,可不象槍,仿彿一樣很沉的東西倒在窻格邊。克蘭斯這一驚,出于意外,那時他的兩腳還空掛著,手一鬆,幾乎倒撞下來,忙鑽到樹葉密的去處蹲著。
只聽墻外急急忙忙跑回兩個人,遠遠的連聲喊道:“怎麽了?什麽響?”屋裏也有好幾個人喊道:“槍聲!誰放槍?”這當兒,進來的兩個人裏頭,有一個拿著一盞電光車燈,已走到樓前,照得樓前雪亮。克蘭斯眼快,早看見廊下地上一個漢子仰面橫躺著,動也不動。只聽一人顫聲喊道:“可不得了,殺了人!”“誰呢?主人!”這當兒裏面一鬨,正跑出幾個披衣拖鞋的男女來,聽是主人,就七張八嘴的大亂起來。克蘭斯在樹上聽得清楚,知加克奈夫被殺,心裏倒也一快。但不免暗暗駭異,到底是誰殺的?這當兒,見樓下人越聚越多,忽然想到自己絕了去路,若被他們捉住,這殺人的事一定是我了,正盤算逃走的法子,忽然跟前的一亮,滿樹通明,卻正是上、中層的電燈都開了。燈光下,就見夏雅麗散了頭髮,倉倉皇皇跑到洋臺上,爬在欄桿上,朗朗的喊道:“到底你們看是主人不是呢?”衆人嚴聲道:“怎麽不是呢?”又有一個人道:“纔從宮裏承值回來,在這裏下車的。下了車,我們就拉車出園,走不到一箭地,忽聽見槍聲,趕回來,就這麽著了。”夏雅麗跺腳道:“槍到底中在哪裏?要緊不要緊?快擡上來!一面去請醫生,一面快搜兇手呢!一眨眼的事,總不離這園子,逃不了,怎麽你們都昏死了!”一句話提醒,大家道:“槍中了腦瓜兒,腦漿出來,氣都沒了,人是不中用了。倒是搜兇手是真的。”克蘭斯一聽這話,倒慌了,心裏正恨夏雅麗,忽聽下面有人喊道:“咦,你們瞧!那樹叉裏不是一團黑影嗎?”樓上夏雅麗聽了,一擡頭,好象真吃一嚇的樣子道:“怎麽?真有了人!”連忙改口道:“可不是兇手在這裏?快多來幾個人逮住他,樓下也防著點兒,別放走了!”就聽人聲嘈雜的擁上五六個人來。克蘭斯知不能免,正是人急智生,一眼見這高樓是四面洋臺,都圍著大樹,又欺著夏雅麗雖有本事,終是個婦人,仍從樹上用力一跳,跳上洋臺,想往後樓跑。這當兒,夏雅麗正在叫人上樓,忽見一個人陡然跳來,倒退了幾步。燈光下看清是克蘭斯,臉上倒變了顏色,說不出話來,卻只把手往後樓指著。克蘭斯此時也顧不得什麽,飛奔後樓,果見靠欄桿與前樓一樣的大樹。正縱身上樹,只聽夏雅麗在那裏亂喊道:“兇手跳進我房裏去了,你們快進去捉,不怕他飛了去!”只聽一羣人亂鬨鬨都到了屋裏。
這裏克蘭斯卻從從容容的爬過大樹,接著一溜平屋,在平屋搭了腳,恰好跳上後墻飛身下去,正是大道,幸喜沒個人影兒,就一口氣的跑回家去,仍從短墻奮身進去,人不知鬼不覺的到了自己屋裏,此時方算得了性命。喘息一回,定了定神,覺得方纔事真如夢裏一般,由不得想起夏雅麗手指後樓的神情,並假說兇手進房的話兒,明明暗中救我,難道她還沒有忘記我嗎?既然不忘記我,就不該嫁加克奈夫;既嫁了加克奈夫,又不該二心于我。這女子的人格就可想了!又想著自己要殺加克奈夫,倒被人家先殺了去,這人的本事在我之上,倒要留心訪訪纔好。一頭心裏猜想,一頭脫去那身黑衣想要上床歇息,不防衣袋中掉下一片東西,拾起來看時,倒吃一驚,原來就是自己在凱賽好富館贈夏雅麗的小照,上面添寫一行字道:“斯拉伕苦女子夏雅麗心嫁夫察科威團實行委員克蘭斯君小影。”克蘭斯看了,方明白夏雅麗對他垂淚的意思,也不免一陣心酸,掉下淚來,嘆道:“夏雅麗,夏雅麗!你白愛我了,也白救了我的性命!叫我怎麽能赦你這反復無常的罪呢!”說罷,就把那照兒插在床前桌上照架裏,回頭見窻簾上漸漸發出魚肚白色,知道天明了,連忙上床,人已倦極,不免沉沉睡去。
正酣睡間,忽聽耳邊有人喊道:“幹得好事,捉你的人到了,還睡嗎?”克蘭斯睜眼見是波兒麻,忙坐起來道:“你好早呀!沒的大驚小怪,誰幹了什麽?”波兒麻道:“八點鐘還早嗎?魯翠姑娘找你來了,快出去。”克蘭斯連忙整衣出來,瞥眼看著魯翠華裝盛服,秀采飛揚,明睞脩眉,豐頤高準,比到夏雅麗,另有一種華貴端凝氣象。一見克蘭斯,就含笑道:“昨兒晚上辛苦了,我們該替加來科梭代致謝忱。怎麽夏雅麗倒免了?”波兒麻笑道:“總是克君多情,殺不下去,倒留了禍根了。”克蘭斯驚道:“怎麽著?她告了我嗎?”魯翠搖頭道:“沒有!她告的是不知姓名人,深夜入室,趁加克奈夫溫宮夜值出來,槍斃廊下,兇手在逃。俄皇知道早疑心了虛無黨,已派偵探四出,倒嚴厲得很!克君還是小心爲是。”克蘭斯笑道:“姑娘真胡鬧!小心什麽?哪裏是我殺的!”魯翠倒詫異道:“難道你昨晚沒有去嗎?”克蘭斯道:“怎麽不去?可沒有殺人!”波兒麻道:“不是你殺是誰呢?”克蘭斯道:“別忙,我告訴你們。”就把昨夜所遇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只把照片一事瞞起。兩人聽了,都稱奇道異。波兒麻跳起來道:“克君,你倒被夏雅麗救壞了!不然倒是現成的好名兒!”魯翠正低頭沉思,忽被他一嚇,忙道:“波君別嚷,怕隔墻有耳。”頓一頓,又道:“據我看,這事夏雅麗大有可疑。第一爲什麽要滅燈;再者既然疑心克君是兇手,怎麽倒放走了,不要倒就是她殺的呢!”克蘭斯道:“斷乎不會。她要殺她,爲什麽嫁他呢?”魯翠道:“不許她辱身赴義嗎?”克蘭斯連連搖頭道:“不象!殺一加克奈夫法子多得很,爲什麽定要嫁了纔能下手呢?況且看她得了兇信,神氣倉皇得很哩!”魯翠也點點頭道:“我們再去探聽探聽看。克君既然在夏雅麗面前露了眼,還是避避的好,請到我們家裏去住幾時吧!”克蘭斯就答應了,當時吩咐了家人幾句話,就跟了魯翠回家。
從此魯翠、波兒麻諸人替他在外哨探,克蘭斯倒安安穩穩住在美禮斯克罘邸第。先幾個月風聲很緊,後來慢慢懈怠,竟無聲無臭起來。看官你道爲何?原來俄國那班警察偵探雖很有手段,可是歷年被虛無黨殺怕了,只看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以後,半年間竟殺了憲兵長官、警察長、偵探等十三人,所以事情關著虛無黨,大家就要縮手。這案俄皇雖屢下嚴旨,無奈這些人都不肯出力,且加克氏支族無人,原告不來催緊,自然冰雪解散了。克蘭斯在美禮家,消息最靈,探知內情,就放心回了家。
日月如梭,忽忽冬盡春來。這日正是俄歷二月初九,俄皇在溫宮開跳舞的大好日,卻不道虛無黨也在首都民意俱樂部開協議會的秘密期。那時俄國各黨勢力,要推民意黨察科威團算最盛,土地自由黨、拿魯脫尼團次之。這日就舉了民意黨做會首。此外,哥衛格團、奧能伯加團、馬黎可夫團、波蘭俄羅斯俱樂部、奪爾格聖俱樂部,紛紛的都派代表列席,黑壓壓擠滿了一堂!正是龍拿虎擲、燕叱鶯嗔、天地無聲、風雲異色的時候,民意女員魯翠曳長裾、圍貂尾,站立發言臺上,桃臉含秋、蛾眉凝翠的宣告近來黨中經濟缺乏,團力渙散,必須重加聯絡,大事運動,方足再謀大舉。這幾句話原算表明今日集會之想,還要暢發議論,忽見波兒麻連跌帶撞遠遠的跑來,喊道:“可了不得!今兒個又出了第二個蘇菲亞了!本黨宮內偵探員,有秘密報告在此!”大衆聽了愕然。魯翠就在臺上接了波兒麻拿來的一張紙,約略看了看,臉上十分驚異。大衆都問何事?魯翠就當衆宣誦道:
本日皇帝在溫宮宴各國公使,開大跳舞會,車駕定午刻臨場。方出內宮門,突有一女子從侍女隊躍出,左手持炸彈,右手扌甚帝胸,叱曰:“咄!爾速答我,能實行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二月十二日民意黨上書要求之大赦國事犯、召集國會兩大條件否?不應則炸爾!”帝出不意,不知所云,連呼:“衛士安在?”衛士見彈股慄,莫敢前。相持間,女子舉彈欲擲,帝以兩手死抱之。其時適文部大臣波別士立女子後,呼曰:“陛下莫釋手!”即拔衛士佩刀,猝砍女子臂,臂斷,血溢,女子踣。帝猶死持彈不敢釋。衛士前擒女子,女子猶蹶起,摳一衛士目,乃被捕,送裁判所。烈哉,此女!惜未知名。探明再報!民意黨秘密偵探員報告。
魯翠誦畢,衆人都失色,齊聲道:“這女子是誰!可惜不知姓名。”這一片驚天動地的可惜聲裏,猛可的飄來一句極淒楚的說話道:“衆位,這就是我的夏雅麗姑娘呀!”大家倒吃一驚,擡頭一看,原來是克蘭斯滿面淚痕的站在魯翠面前。魯翠道:“克君,怎見得就是她?”克蘭斯道:“不瞞姑娘說,昨晚她還到過小可家裏,可憐小可竟沒見面說句話兒。”魯翠道:“既到你家,怎麽不見呢?”克蘭斯道:“她來,我哪裏知道呢!直到今早起來,忽見桌上安放的一個小照兒不見了,倒換上了一個夏姑娘的小照。我覺得詫異,正拿起來,誰知道照後還夾著一封密信。看了這信,方曉得姑娘一生的苦心,我黨大事的關係,都在這三寸的小照上。我正拿了來,要給姑娘商量救她的法子,誰知已鬧到如此了!”說罷,就在懷裏掏出一個小封兒、一張照片,送給魯翠。魯翠不暇看小照,先抽出信來,看了不過兩三行,點點頭道:“原來她嫁加克奈夫,全爲黨中的大計。嗄!我們倒錯怪她了!噯,放著心愛的人生生割斷,倒嫁一個不相干的蠢人,真正苦了她了!”說著又看,忽然吃驚道:“怎麽加克奈夫倒就是她殺的?誰猜得到呢!”此時克蘭斯只管淌淚。波兒麻及衆人聽了魯翠的話,都面面相覷道:“加氏倒底是誰殺的?”魯翠道:“就是夏雅麗殺的!”波兒麻道:“奇了!嫁他又殺他,這什麽道理?”魯翠道:“就爲我黨經濟問題。她殺了他,好傾他的家,供給黨用呀!”衆人道:“從前楷愛團波爾佩也嫁給一個老富人,毒殺富人,取了財產。夏姑娘想就是這主意了。”波兒麻道:“有多少呢?如今在哪裏?”魯翠看著信道:“真不少哩,八千萬盧布哩!”又指著照片嘆道:“這就是八千萬盧布的支證書。這姑娘真佈置得妥當!這些銀子,都分存在瑞士、法蘭西各銀行,都給總理說明是暫存的,全憑這照片收支,叫我們得信就去領取,遲恐有變!”魯翠說到這裏,忽愕然道:“她爲什麽化了一萬盧布,賄買一個宮中侍女的缺呢?”克蘭斯含淚道:“這就是今天的事情了。姑娘,你不見她,早把老娘斐氏搬到瑞士親戚家去。那個炸彈,還是加氏從前在亞突俱樂部搜來的。她一見,就預先藏著,可見死志早決的了。”魯翠放了信,也落淚道:“她替黨中得了這麽大資本,功勞也真不小。難道我們聽她給這些暴君汙吏宰殺嗎?”衆人齊聲道:“這必要設法救的。”魯翠道:“妾意一面遣人持照到各行取銀,一面想法到裁判所去聽讅。這兩件事最要緊,誰願去?”于是波兒麻擔了領銀的責任,克蘭斯願去聽讅,各自分頭前往。
話分兩頭。卻說克蘭斯一徑出來,汗淋淋的趕到裁判所,擡頭一看,署前立著多少衛兵,防衛得嚴密非常,閒人一個不許亂闖。克蘭斯正在爲難,忽見署中走出兩個人來,一個老者,一個少者,正要上車。克蘭斯連忙要避,那少年忽然喚道:“克君,你也來了。”克蘭斯吃一驚,定睛一認,卻是瓦德西,只得上前相見。瓦德西就招呼了畢葉,並告訴他也來聽讅的。誰知今日不比往常,畢君署中有熟人,也不放進去,真沒有法了。瓦德西當時就拉了克蘭斯,同到他家。克蘭斯此時也無計可施,只得跟著他們同走。瓦德西留住克蘭斯、畢葉在家吃飯,三人正在商議,忽然畢葉得了裁判所朋友的密信,夏雅麗已判定死刑,俄皇怕有他變,傍晚時已登絞臺絞死了!克蘭斯得了這信,咬牙切齒,痛駡民賊,立刻要去報仇雪恨,還是瓦德西勸住了。只得垂頭喪氣,別了畢、瓦兩人,趕歸秘密會所報告兇信。其時魯翠諸人還在會商援救各法,猝聞這信,真是睛天霹靂,人人裂目,個個椎心。魯翠更覺得義憤填膺,長悲纏骨,連哭帶咽,演說了一番。過了幾日,又開了個大追悼會,倒把黨中氣焰提高了百倍。直到波兒麻回來,黨中又積儲了無數資本,自然黨勢益發盛大了。到底歇了數年,到一千九百零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克蘭斯狙擊了文部大臣波別士,也算報了砍臂之仇。魯翠姑娘也在一千九百零四年五月十一日,把爆藥彈擲皇帝尼古拉士,不成被縛,臨刑時道:“我把一個爆烈彈,換萬民自由,死怕什麽!”這都是夏姑娘一死的餘烈哩!此是後話,不必多述。
如今再說瓦德西那日送了克蘭斯去後,幾次去看綵雲,卻總被門上阻擋。後來綵雲約會在葉爾丹園,方得相會。從此就買囑了管園人,每逢綵雲到園,管園人就去通信。如此習以爲常,一月中總要見面好幾次,情長日短,倏忽又是幾月。那時正是溽暑初過,新涼乍生,薄袖輕衫,易生情興。瓦德西徘徊旅館,靜待好音。誰知日復一日,消息杳然,悶極無聊,只好坐在躺椅中把日報消遣。忽見緊要新聞欄內,載一條云“清國俄、德、奧、荷公使金氵匀三年任滿,現在清廷已另派許鏡澄前來接替,不日到俄”云云。瓦德西看到這裏,不覺呆了!因想怪道綵雲這禮拜不來相約,原來快要回國了,轉唸道:“既然快要相離,更應該會得勤些,纔見得要好。”瓦德西手裏拿了張報紙,呆獃忖度個不了,忽然侍者送上一個電報道,這是貴國使館裏送來的。瓦德西連忙拆看,卻是本國陸軍大將打給他的,有緊要公事,令其即日回國,詞意很是嚴厲,知道不能耽擱的,就嘆口氣道:“這真巧了,難道一面緣都沒了?”丢下電報,走到臥室裏,換了套出門衣服,徑赴葉爾丹園而來,意思想去碰碰,或者得見,也未可定。誰知到園問問管園的,說好久沒有來過。等了一天,也是枉然。瓦德西沒法,只好寫了一封信交給管園的,叮囑等中國公使夫人來時手交,自己硬了心腸,匆匆回寓,料理行裝。第二日一早,趁了火車,回德國去了,不提。
單說綵雲正與瓦德西打得火熱,哪裏分拆得開,知道雯青任期將滿,早就攛掇雯青在北京托了如,運動連任,誰知竟不能成。這日雯青忽接了許鏡澄的電信,已經到了柏林,三日內就要到俄。雯青進來告訴綵雲,叫她趕緊收拾行李。綵雲聽了這信,仿彿打個焦雷!恨不立刻去見瓦德西,訴訴離情。無奈被雯青終日逼緊著拾掇,而且這事連阿福都瞞起的,不提什麽。阿福尚在那裏尋瑕索瘢,風言醋語,所以連通信的人都沒有,只好肚裏叫苦罷了!直到雯青交卸了篆務,一切行李都已上了火車站,叫阿福押去,雯青又被畢葉請去吃早飯餞別。綵雲得了這個巧當兒,求一個小麽兒,許了他錢,去僱了一輛買賣車,獨自趕往葉爾丹園,滿擬遇見瓦德西,說些體己話兒,灑些知心淚,也不枉相識一場。誰知一進園,正要去尋管園的,他倒早迎上來,笑譆譆拿著一封信道:“太太貴忙呀!這是瓦德西先生留下的信兒,你瞧吧!”綵雲楞一楞,忙接了,只見紙上寫著道:
綵雲夫人愛鑒:昨讀日報,知錦車行邁,正爾神傷;不意鄙人亦牽王事,束裝待發。嗚呼!我兩人何緣慳耶?十旬之愛,盡于浹辰,別淚盈懷,無地可灑,期于葉爾丹園叢薄間,作末日之握,乃夕陽無限,而谷音寂然,林鳥有情,送我哀響。僕今去矣,卿亦長辭!海濤萬里,相思百年,落月屋梁,再見以夢,亞鴻有便,惠我好音!
末署“愛友瓦德西拜上”。綵雲就把信插入衣袋裏,笑問那管園的道:“瓦德西先生多昝給你這信的?他說什麽沒有?”管園的道:“他前天給我的,倒沒說別的,就恨太太不來!”綵雲點點頭,含著一包眼淚,慢慢上車,徑叫嚮火車站而來。到得車站,恰好見雯青剛上火車,俄國首相兼外部大臣吉爾斯,德、奧、荷三國公使,畫師畢葉,還有中國後任公使許鏡澄奏留的翻譯、隨員等,鬧鬨鬨多少人,都來送行。雯青正應酬得汗流浹背,哪裏有工夫留心綵雲的事情。衹有阿福此時看見綵雲坐了一輛買賣車,如飛從東馳來,心裏就詫異,連忙迎上來,望了幾望綵雲的眼睛,對綵雲微微一笑。綵雲倒轉了頭也不理他,自顧自到停車場,自然有老媽、丫環等扶著上車了。不一會,汽笛一聲,一股濃煙直從煙突噴出,那火車就慢慢行動,停車場上送的人有拱手的,有脫帽的,有揚巾的,一片平安祝頌聲裏,就風馳電捲,離了聖彼堡而去。
三日到了柏林,雯青把例行公事完了,就赴馬賽。可巧前次坐來的薩克森船,于八月十六日開往中國上海,仍是戴會計去講定妥了。十五日夜飯後,大家登了舟,雯青、綵雲仍坐了頭等艙。部署粗定,那船主質克笑著走進艙來,嚮雯青、綵雲道:“我們真算有緣了!來去都坐了小可的船。”雯青不會說外國話,只好綵雲應酬了一會,質克方去了,開了船。質克非常招呼,自己有時也來走走。綵雲也常到船頂去散步乘涼,偶然就在質克屋裏坐坐。原來綵雲自離了俄都,想著未給瓦德西作別,心中總覺不安,有時拿出信來看看,未免對月傷懷,臨風灑淚。自己德話雖會說,卻不會寫,連回信都難寄一封,更覺悶悶不樂。質克連日看出綵雲不樂,雖不解緣故,倒常常想法騙她快活。綵雲很感激他,按下不表。
且說阿福自從那日見了瓦德西後,就動了疑,不過究竟主僕名分,不好十分露相,只把語言試探而已。有一晚,薩克森船正在地中海駛行,一更初定,明月中天,船上乘客大半歸房就寢,滿船靜悄悄的,但聞鼻息呼聲。阿福一人睡在艙中反復不安,心裏覺得躁煩,就起來,披了一件小羅衫走出來,從扶梯上爬到船頂,卻見頂上寂無人聲,照著一片白迷朦的月色,涼風颯颯,冷露泠泠,爽快異常!阿福就靠在帆桅上,賞玩海中夜景。正在得趣,忽覺眼前黑魆魆的好象一個人影,直掠煙突而過。心裏一驚,連忙躡手躡腳跟上去,遠遠見相離一箭之地果真有個人,飛快的衝著船首走去!那身量窈窕,象個女子後影,可辨不清是中是西。阿福方要定睛認認,只聽船長小室的門硼的一聲,那女影就不見了!阿福心想:“原來這船長是有家眷的,我左右空著,何妨去偷看看他們做什麽?”想著,就溜到那屋旁。只見這屋,兩面都有一尺來大小的玻璃推窻,紅色氈簾正鈎起。阿福嚮裏一張,只見室內漆黑無光,就在漏進去一點月光裏頭,隱約見那女子背坐在一張藍絨靠背上。質克正站起,一手要旋電燈的活機,那女子連連搖手,說了幾句咭咕嚕的話。質克只涎笑,傴著身,手掏衣袋裏,掏出個仿彿是信的小封兒,遠遠托著說話,大約叫那女子看。那女子瞥然伸手來奪。質克趁勢拉住那女子的手,湊在耳邊低低的說。那女子斜盯了質克一眼,就回過臉來急忙探頭嚮門外一張,順手卻把簾子的拉上。阿福在這當兒,簾縫裏正給那女子打個照面,不覺啊呀一聲道:“可了不得了!”正是:
前身應是瑣首佛,半夜猶張素女圖。
欲知阿福因何發喊,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阿福在簾縫裏看去,迷迷糊糊活象是那一個人,心裏一急,幾乎“啊呀”的喊出來!忽然轉念一想:質克這東西兇狠異常,不要自己吃不了兜著走。側耳聽時,那屋是西洋柳條板實拼的,屋裏做事,外面聲息不漏。阿福沒法,待要抽門,卻聽得對面韃韃的腳聲。探頭一望,不提防碧沉沉兩只琉璃眼、亂蓬蓬一身花點毛,是一條二尺來高的哈吧狗,搖頭擺尾,急騰騰地嚮船頭上趕著一隻錦毛獅子母狗去了。阿福啐了一口,暗道:“畜生也欺負人起來!”說罷,垂頭喪氣的正在一頭心裏盤算,一頭踅回扶梯邊來,瞥然又見一個人影在眼角裏一閃,急急忙忙繞著船左舷,搶前幾步下梯去了。阿福倒楞了楞,心想他們幹事怎麽這麽快!自己無計思量,也就下樓歸艙安歇。氣一回,恨一回,反復了一夜,到天亮倒落忽了。蒙朧中,忽然人聲鼎沸,驚醒起來,卻聽在二等艙裏,是個蘇州人口音。細聽正是匡次芳帶出來的一個家人,高聲道:“哼,外國人!船主!外國人買幾個銅錢介?船主生幾個頭、幾隻臂膊介?現世,朵問問俚,昨伲夜裏做個啥事體嗄?儂拉艙面浪聽子一夜朵!儂弄壞子俚大餐間一隻玻璃杯,俚倒勿答應;個末俚弄壞子伲公使夫人,倒弗翻淘!”這家人說到這裏,就聽見有個外國人不曉得咭咕嚕又嚷些什麽。隨後便是次芳喝道:“混帳東西!金大人來了!還敢胡說!給我滾出去!”只聽那家人一頭走,一頭還在咕嚕道:“裏勢個事體,本來金大人該管管哉!”阿福聽了這些話,心裏詫異,想昨夜同在艙面,怎麽我沒有碰見呢?後來聽見主人也出來,曉得事情越發鬧大了,連忙穿好衣服走出來。
只見大家都在二等艙裏,次芳正在給質克做手勢陪不是。雯青卻在艙門口,呆著臉站著。綵雲不敢進來,也在艙外遠遠探頭探腦,看見阿福就招手兒。阿福走上去道:“到底怎麽回事呢?”綵雲道:“誰知道!這天殺的,打碎了人家的一隻盃子,人家駡他,要他賠,他就無法無天起來!”阿福冷笑道:“沒縫的蛋兒蒼蠅也不鑽,倒是如今弄得老爺都知道,我倒在這裏發愁!”綵雲別轉臉正要回答,雯青卻氣憤憤的走回來,阿福連忙站開。雯青眼盯著綵雲道:“你還出來幹什麽?”綵雲聽了這話頭兒,一扭身,飛奔的往頭等艙而去。雯青也隨後跟來。綵雲一進艙,倒下弔牀,雙手捧著臉,嗚嗚咽咽大哭起來。雯青道:“咦,怎麽你倒哭了!”綵雲咽著道:“怎麽叫我不哭呢!我是沒有老爺的苦人呀,盡叫人家欺負的!”雯青愕然道:“這,這是什麽話?”綵雲接著道:“我那裏還有老爺呢!別人家老爺總護著自己身邊人,就是做了醜事還要顧著嚮日恩情,一牀錦被,遮蓋遮蓋。況且沒有把柄的事兒,給一個低三下四的奴才含血噴人,自己倒站著聽風涼話兒!沒事人兒一大堆,不發一句話,就算你明白不相信,人家看你這樣兒,只說你老爺也信了。我這冤枉,哪裏再洗得清呢!”原來雯青剛纔一起床就去看次芳,可巧碰下這事,聽了那家人的話氣極了,沒有思前想後,一盆之火走來,想把綵雲往大海一丢,方雪此恥!及至走進來,不防兜頭給綵雲一哭,見了那嬌模樣已是軟了五分;又聽見這一番話說得有理,自己想想也實在沒有憑據,那怒氣自然又平了三分,就道:“你不做歹事,人家怎麽憑空說你呢?”綵雲在床上連連蹬足哭道:“這都是老爺害我的!學什麽勞什子的外國話!學了話,不叫給外國人應酬也還罷了,偏偏這回老爺卸了任,把好一點的翻譯都奏留給後任了。一下船逼著我做通事,因此認得了質克,人家早就動了疑。昨天我自己又不小心,爲了請質克代寫一封柏林女朋友的送行回信,晚上到他房裏去過一趟,哪裏想得到鬧出這個亂兒來呢!”說著,的翻身,在枕邊掏出一封西文的信,往雯青懷裏一擲道:“你不信,你瞧!這書信還在這裏呢!”綵雲擲出了信,更加號啕起來,口口聲聲要尋死!雯青雖不認得西文,見他堂皇冠冕擲出信來,知道不是說謊了;聽他哭得淒慘,不要說一團疑雲自然飛到爪窪國去!倒更起了憐惜之心,只得安慰道:“既然你自己相信對得起我,也就罷了!我也從此不提,你也不必哭了。”綵雲只管撒嬌撒癡的痛哭,說:“人家壞了我名節,你倒肯罷了!”雯青沒法,只好許他到中國後送辦那家人,方纔收旗息鼓。外面質克吵鬧一回,幸虧次芳再四調停,也算無事了。阿福先見雯青動怒,也怕尋根問底,早就暗暗跟了進來,聽了一回,知道沒下文,自然放心去了。從此海程迅速,倒甚平安,所過埠頭無非循例應酬,毫無新聞趣事可記,按下慢表。
如今且說離上海五六里地方,有一座出名的大花園,叫做味蒓園。這座花園坐落不多,四面圍著嫩綠的大草地,草地中間矗立一座巍煥的跳舞廳,大家都叫它做安凱第。原是中國士女會集茗話之所。這日正在深秋天氣,節近重陽,草作金色,楓吐火光,秋花亂開,梧葉飄墮,佳人油碧,公子絲鞭,拾翠尋芳,歌來舞往,非常熱鬧!其時又當夕陽銜山,一片血色般的晚霞,斜照在草地上,迎著這片光中,卻有個骨秀神腴、光風霽月的老者,一手捋著淡淡的黃鬚,緩步行來。背後隨著個中年人,也是眉目英挺,氣概端凝。胸羅匡濟之才,面盎詩書之澤。一壁閒談一壁走的,齊嚮那大洋房前進。那老者忽然嘆道:“若非老夫微疴淹滯,此時早已在倫敦、巴黎間,呼吸西洋自由空氣了!”那中年笑道:“我們此時若在西洋,這談瀛勝會那得舉發。大人的清恙,正天所以留大人羣英之總持也!可見盍簪之聚,亦非偶然。”那老者道:“我兄獎飾過當,老夫豈敢!但難得此時羣賢畢集,不能無此盛舉,以志一時之奇遇。前日托兄所擬的客單,不知已擬好嗎?”那中年說:“職道已將現在這裏的大人略擬就,不知有無掛漏,請大人過目。”說著,就趕忙在靴統裏抽出一個梅紅全帖,雙手遞給老者。那老者揭開一看,只見那帖上寫道:
本月重九日,敬借味蒓園開談瀛會。凡我同人,或持旄歷聘,或憑軾偶遊,足跡曾及他洲,壯遊逾乎重譯者,皆得來預斯會。借他山攻錯之資,集世界交通之益,翹盼旌旄,勿吝金玉!敬列臺銜于左:
記名道、日本出使大臣呂大人印蒼舒,號順齋;前充德國正使李大人印葆豐,號臺霞;直隷候補道、前充美、日、秘出使大臣雲大人印宏,號仁甫;湖北候補道、鐵厰總辦、前充德國參贊徐大人印英,號忠華;直隷候補道、招商局總辦、前奉旨遊曆法國馬大人印中堅,號美菽;現在常鎮道、前奉旨遊歷英國柴大人印和,號韻甫;大理寺正堂、前充英、法出使大臣俞大人印耿,號西塘;分省補用道、前奉旨遊歷各國、現充英、法、意、比四國參贊王大人印恭,號子度。
下面另寫一行“愚弟薛輔仁頓首拜訂”。
看官!你們道這老者是誰?原來就是無錫薛淑雲。還是去年七月,奉了出使英、法、意、比四國之命。誰知淑雲奉命之後,一病經年,至今尚未放洋。月內方纔來滬,駐節天后宮,還須調養多時,再行啟程。那個中年人,就是雯青那年與雲仁甫同見的王子度,原是這回淑雲奏調他做參贊,一同出洋的。這兩人都是當世通才,深知世界大勢,氣味甚是相投。當時在滬無事,恰值幾個舊友,如呂順齋從日本任滿歸朝,徐忠華爲辦鐵料來滬,美菽、仁甫則本寓此間。淑雲素性好客,來此地聚著許多高朋,因與子度商量,擬邀曾經出洋者作一盛會,借此聚集冠裳,兼可研究世局。其時恰好京卿俞西塘,有奉旨查辦事件;常、鎮道柴韻甫,有與上海道會商事件,這兩人也是一時有名人物,不期而遇,都聚在一處,所以子度一並延請了。閒話少說。
話說當時淑雲看了客單,微笑道:“大約不過這幾個人罷了!就少了雯青和次芳兩個,聽說也快回國,不知他們趕得上嗎?”子度一面接過客單,一面答道:“昨天知道雯青夫人已經到這裏來迎接了。上海道已把洋務局預備出來,專候使節。大約今明必到。”言次,兩人已踏上了那大洋房的平臺。正要進門,忽然門外風馳電捲的來了兩輛華麗馬車,後面塵頭起處,跟著四匹高頭大馬,馬上跨著戴紅纓帽的四個俊僮。那車一到洋房門口停住了,就有一羣老媽、丫頭開了車門,扶出兩位佳人,一個是中年的貴婦,一個是姣小的雛姬,都是珠圍翠繞,粉滴脂酥,款步進門而來。淑雲、子度倒站著看呆了。子度低低嚮淑雲說道:“那年輕的,不是雯青的如夫人嗎?大約那中年的,就是正太太了。”淑雲點頭道:“不差!大約雯青已到了,我們客單上快添上吧!我想我先回去拜他一趟,後日好相見。你在這裏給園主人把後天的事情說定,叫他把東邊老園的花廳,借給我們做會所就得了。”子度答應,自去找尋園主人。這裏淑雲見雯青的家眷,許多人簇擁著上樓,揀定座兒,自去啜茗。淑雲也無心細看,連忙叫著管家伺候,匆匆上車回去拜客不提。
原來雯青還是昨日上午抵埠的,被腳靴手版膠擾了一日,直到上燈時,方領了綵雲進了洋務局公館。知道夫人在此,連忙接來,夫妻團聚,暢話離情,快活自不必說。到了次日,雯青叫張夫人領著綵雲各處遊玩,自己也出門拜訪友好,直鬧到天黑方歸。正在上房,一面叫綵雲伺候更衣,一面與夫人談天,細問今日遊玩的景緻。張夫人一一的訴說。那當兒,金升拿著個帖子,上來回道:“剛纔薛大人自己來過,請大人後日到味蒓園一聚,萬勿推辭,臨走留下一個帖子。”雯青就在金升手裏看了一看,微笑道:“原來這班人都在這裏,倒也難得。”又嚮金升道:“你去外頭招呼匡大人一聲,說我去的,叫匡大人也去,不可辜負了薛大人一片雅意。”金升諾諾答應下去。當日無話。
單說這日重陽佳節,雯青在洋務局吃了早飯,約著次芳坐車直到味蒓園。到得園門,把車拉進老園洋房停著,只見門口已停滿了五六輛轎車,階上站著無數紅纓青褂的家人。雯青、次芳一同下車,就有家人進去通報,淑雲滿面笑容的把雯青、次芳迎接進去,此時花廳上早是冠裳濟楚,坐著無數客人,見雯青進來,都站起來讓坐。雯青周圍一看,只見順齋、臺霞、仁甫、美菽、忠華、子度一班熟人都在那裏。雯青一一寒暄了幾句,方纔告坐。淑雲先開口嚮雯青道:“我們還是那年在一家春一敘,一別十年,不想又在這裏相會。最難得的仍是原班,不弱一個!不過綠鬢少年,都換了華顛老子了。”說罷,拈鬚微笑。子度道:“記得那年全安棧相見的時候,正是雯兄大魁天下、衣錦榮歸的當兒,少年富貴,真使弟輩艷羨無窮。”雯青道:“少年陳跡,令人汗顏。小弟只記得那年暢聞高諭,所談西國政治藝術,天驚石破,推祟備至,私心竊以爲過當!如今靠著國家洪福,周遊各國,方信諸君言之不謬。可惜小弟學淺才疏,不能替國家宣揚令德,那裏及淑翁博聞多識,中外仰望,又有子度兄相助爲理。此次出洋,必能爭回多少利權,增重多少國體。弟輩惟有拭目相望耳!”淑雲、子度謙遜了一回。臺霞道:“那時中國風氣未開,有人討論西學,就是漢奸!雯兄,你還記得嗎?郭筠仙侍郎喜淡洋務,幾乎被鄉人驅逐;曾吉力剛襲候學了洋文,他的夫人喜懽彈彈洋琴,人家就說他吃教的。這些粗俗的事情尚且如此,政治藝術,不要說雯兄疑心,便是弟輩也不能十分堅信。”美菽道:“如今大家眼光,比從前又換一點兒了,聽說俞西塘京卿在家飲食起居都依洋派,公子小姐出門常穿西裝,在京裏應酬場中,倒也沒有聽見人家議論他,豈不奇怪!”大家聽了,正要動問,只見一個家人手持紅帖,匆忙進通報道:“俞大人到!”雯青一眼看去,只見走進一個四十多歲的體面人來,細長榦兒,橢圓臉兒,雪白的皮色,烏油油兩綹微鬚,藍頂花翎,滿面鋒芒的,就給淑雲作下揖去,口裏連說遲到。淑雲正在送茶,後面家人又領進一位粗眉大眼、挺腰凸肚的客人,淑雲順手也送了茶,就招呼雯青道:“這位就是柴韻甫觀察,新從常、鎮道任所到此。我們此會,借重不少哩!”韻甫忙說:“不敢!”就給大家相見。
淑雲見客已到齊,忙叫家人擺起酒來,送酒定座,忙了一回,于是各各歸坐,舉杯道謝之後,大家就縱飲暢談起來。雯青嚮順齋道:“聽說東瀛從前祟尚漢學,遺籍甚多,往往有中土失傳之本,而彼國尚有流傳。弟在海外就知閣下搜輯甚多,正有功藝林之作也。”順齋道:“經生結習,沒有什麽關係的。要比到子度兄所作的《日本國志》,把島國的政治風俗網羅無遺,正是問鼎康觚,不可同語了!”子度道:“日本自明治變法,三十年來進步之速,可驚可愕。弟的這書也不過斷爛朝報,一篇陳帳,不適用的了。”西塘道:“日本近來注意朝鮮,到是一件極可慮的事。即如那年朝鮮李應之亂,日本已遣外務卿井上馨率兵前往,幸虧我兵先到半日,得以和平了事。否則朝鮮早變了琉球之續了。”子度微笑,指著淑雲、順齋道:“這事都虧了兩位贊助之功。”淑雲道:“豈敢!小弟不過上書莊制軍,請其先發海軍往救,不必轉商總理衙門,致稽時日罷了!至這事成功的樞紐,..”說到這裏,嚮著順齋道:“究竟還靠順齋在東京探得確信,急遞密電,所以制軍得豫爲之備,迅速成功哩!”美菽道:“可惜後來伊藤博文到津,何太真受了北洋之命,與彼立了攻守同盟的條約。我恐朝鮮將來有事,中、日兩國必然難免爭端吧!”雯青道:“朝鮮一地,不但日本耽耽虎視,即俄國蓄意亦非一日了。”淑雲道:“不差!小弟聞得吾兄這次回國,俄皇有臨別之言,不曉得究竟如何說法?”雯青道:“我兄消息好靈!此事確是有的。就是兄弟這次回國時,到俄宮辭別,俄皇特爲免冠握手,對兄弟道:近來外人都道朕欲和貴國爲難,且有吞並朝鮮的意思,這種議論都是西邊大國造出來離間我們邦交的。其實中、俄交誼在各國之先,朕哪裏肯廢棄呢!況且我國新滅了波蘭,又割了瑞典、芬蘭,還有圖爾齊斯坦各部,朕日夜兢兢,方要綏和斯地,萬不願生事境外的。至于東境鐵路,原爲運輸海參崴、琿春商貨起見,更沒別意。又有人說我國海軍被英國截住君士坦丁峽,沒了屯泊所,所以要從事朝鮮,這話更不然了。近年我已在黑海旁邊得了停泊善澳,北邊又有煤礦;又在庫頁島得了海口兩處,皆風靜水煖,礦苗豐富的;再者俄與丹馬婚姻之國,尚要濟師,丹馬海峽也可借道,何必要朝鮮呢!貴大人歸國,可將此意勸告政府,務敦睦誼。’這都是俄皇親口對弟說的。至于其說是否發于至誠,弟卻不敢妄斷,只好據以直告罷了!”淑雲道:“現在各國內力充滿,譬如一杯滿水,不能不溢于外。侵略政策出自天然,俄皇的話就算是真心,那裏強得過天運呢!孫子曰:‘毋恃人之不來,恃我有以待之。’爲今之計,我國衹有力圖自強,方足自存在這種大戰國世界哩!”雯青道:“當今自強之道,究以何者爲先?淑翁留心有素,必能發抒宏議!”淑雲道:“富強大計,條目繁多,弟輩蠡測,哪裏能盡!只就職分所當盡者,即如現在交涉裏頭,有兩件必須力爭的:第一件,該把我國列入公法之內,凡事不至十分吃虧;第二件,南洋各埠都該添設領事,使僑民有所依歸。這兩事雖然看似尋常,卻與大局很有關係。弟從前曾有論著,這回出去,決計要實行的了!”次芳道:“淑翁所論,自是外交急務。若論內政,愚意當以練兵爲第一,練兵之中尤以練海軍爲最要。近日北洋海軍經威毅伯極意經營,丁雨汀盡心操演,將來必能收效的。但今聞海軍衙門軍需要款,常有移作別用的。一國命脈所繫,豈容兒戲呢?真不可解了!”忠華道:“練兵固不可緩,然依弟愚見,如以化學比例,兵事尚是混合體,決非原質。歷觀各國立國,各有原質,如英國的原質是商,德國的原質是工,美國的原質是農。農工商三樣,實是國家的命脈。各依其國的風俗、性情、政策,因而有所注重。我國倘要自強,必當使商有新思想,工有新技術,農有新樹藝,方有振興的希望哩!”仁甫道:
“實業戰爭,原比兵力戰爭更烈,忠華兄真探本之論!小弟這回遊歷英、美,留心工商界,覺得現在有兩件怪物,其力足以滅國殄種,我國所必當預防的,一是銀行,一是鐵路。銀行非錢鋪可比,經其規制,一國金錢的勢力聽其弛張了;鐵路亦非驛站可比,入其範圍,一國交通的機關受其節制了。我國若不先自下手,自辦銀行、自築鐵路,必被外人先我著鞭,倒是心腹大患哩!”臺霞道:“西國富強的本原,據兄弟愚見,卻不盡在這些治兵、制器、惠工、通商諸事上頭哩!第一在政體。西人視國家爲百姓的公產,不是朝廷的世業,一切政事,內有上下議院,外有地方自治,人人有議政的權柄,自然人人有愛國的思想了。第二在教育。各國學堂林立,百姓讀書歸國家管理,無論何人不準不讀書,西人叫做強逼教育。通國無不識字的百姓,即販夫走卒也都曉天下大勢。民智日進,國力自然日大了。又不禁黨會,增大他的團結力;不諱權利,養成他的競爭心。尊信義,重廉恥,還是餘事哩!我國現在事事要倣傚西法,徒然用心那些機器事業的形跡,是不中用的。”西塘道:“政體一層,我國數千年來都是皇上一人獨斷的,一時恐難改變。衹有教育一事,萬不可緩。現在我國四萬萬人,讀書識字的還不到一萬萬,大半癡愚無知,無怪他們要叫我們做半開化國了。現在朝廷如肯廢了科舉,大開學堂,十年之後,必然收效。不過弟意,現辦學堂,這些專門高等的倒可從緩,衹有普通小學堂最是要緊。因爲小學堂是專教成好百姓的,只要有了好百姓,就不怕他沒有好國家了。”韻甫道:“辦學堂,開民智,固然是要緊,但也有一層流弊,該慎之于始。兄弟從前到過各國學堂,常聽見那些學生,終日在那裏講究什麽盧梭的《民約論》、孟德斯鳩的《法律魂》,滿口裏無非‘革命’、‘流血’、‘平權’、‘自由’的話。我國如果要開學堂,先要把這種書禁絕,不許學生寓目纔好。否則開了學堂不是造就人材,倒造就叛逆了。”美菽道:“要說到這個流弊,如今還早哩!現在我國民智不開,固然在上的人教育無方,然也是我國文字太深,且與語言分途的緣故,那裏能給言文一致的國度比較呢!兄弟的意思,現在必須另造一種通行文字,給白話一樣的方好。還有一事,各國提倡文學,最重小說、戲曲,因爲百姓容易受他的感化。如今我國的小說、戲曲太不講究了,佳人才子,千篇一律,固然毫無道理;否則開口便是驪山老母、齊天大聖,閉口又是白玉堂、黃天霸,一派妖亂迷信的話,布滿在下等人心裏。北幾省此風更甚,倒也是開化的一件大大可慮的事哩!”當時味蒓園席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在興高采烈議論天下大勢的時候,忽見走進一個家人,站在雯青身邊,低低的回道:“太太打發人來,說京裏有緊要電報到來,請老爺即刻回去!”大家都吃了一驚,方隔斷了話頭。雯青心裏有事,坐不住,只好起身告辭。正是:
海客高談驚四座,京華芳訊報三遷。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
上回敘的是薛淑雲在味蒓園開談瀛會,大家正在高談闊論,忽然雯青家中接到了京電,不知甚事?雯青不及終席就道謝興辭,趕回洋務局公館,卻見夫人滿面笑容的接出中堂道:“恭喜老爺!”雯青倒愕然道:“喜從何來?”張夫人笑道:“別,橫豎跑不了,你且換了衣服。綵雲,煩你把剛纔陸大人打來電報,拿給老爺看。”那個當兒,阿福站在雯青面前,脫帽換靴。綵雲趴在張夫人椅子背上,楞楞的聽著。猛聽夫人呼喚,忙道:“太太,擱在哪裏呢?”夫人道:“剛在屋裏書桌兒上給你同看的,怎麽忘了?”綵雲一笑,扭身進去,這裏張夫人看著阿福給雯青升冠卸褂,解帶脫靴,換好便衣,靠窻坐著。阿福自出宅門。綵雲恰好手拿個紅字白封兒跨出房來,雯青忙伸手來接。綵雲偏一縮手,遞給張夫人道:“太太看,這個是不是?”夫人點頭,順手遞在雯青手裏。雯青抽出,只見電文道:
上海斜橋洋務局出使大人金鑒:燕得內信,兄派總署,諭行發,囑速來。庚。
雯青看完道:“這倒想不到的。既然小燕傳出來的消息,必是確的,只好明後日動身了。”夫人道:“小燕是誰?”雯青道:“就是莊煥英侍郎,從前中俄交界圖,我也托他呈遞的。這人非常能幹,東西兩宮都喜懽他,連內監們也沒個說他不好,所以上頭的舉動,他總比人家先曉得一點。也來招呼我,足見要好,倒不可辜負。夫人,你可領著綵雲,把行李趕緊拾掇起來,我們後日準走。”張夫人答應了,自去收拾。雯青也出門至各處辭行。恰值淑雲、子度也定明日放洋,忠華回湖北,韻甫回鎮江,當晚韻甫作主人,還在密採裏吃了一頓,懽聚至更深而散。明日各奔前程。
話分兩頭。如今且把各人按下,單說雯青帶著全眷並次芳等乘輪赴津。到津後,直托次芳護著家眷船由水路進發;自己特嚮威毅伯處借了一輛騾車,帶著老僕金升及兩個俊僮,輕車簡從,先從旱路進京。此時正是秋末冬初,川原蕭索,涼風颯颯,黃沙漫漫。這日走到河西務地方,一個銅盆大的落日,只留得半個在地平線上,顏色恰似初開的淡紅西瓜一般,回光反照在幾家野店的屋脊上,煞是好看。原來那地方正是河西務的大鎮,一條很長的街,街上也有個小小巡檢衙門,衙兩旁客店甚多。雯青車子一進市口,就有許多店夥迎上來,要攬這個好買賣,老遠的喊道:“我們那兒屋子乾淨,炕兒大,吃喝好,伺候又週到,請老爺試試就知道。”鵝嗆鴨嘴的不了。雯青忙叫金升飛馬前去,看定回報。誰知一去多時,絕無信息。雯青性急,叫趕上前去,揀大店落宿。過了幾個店門,都不合意。將近市梢,有一個大店,門前竹竿子遠遠挑出一扇青邊白地的氈簾,兩扇破落大門半開著,門上貼著一副半拉下的褪紅紙門對,寫的是:
三千上客紛紛至,百萬財源滾滾來。
望進去,一片挺大的圍場,正中三開間,一溜上房,兩旁邊還有多少廂房,場中卻已停著好幾輛客車。雯青看這店還寬敞,就叫把車趕進去,一進門還沒下車,就聽金升高聲粗氣,倒在那裏給一個胖白面的少年人吵架。少年背後,還站著個四五十歲,紫膛臉色,板刷般的烏須,眼上架著烏油油的頭號墨晶鏡,口銜京潮煙袋,一個官兒模樣的人。階前伺候多少家人。只聽金升道:“哪兒跑出這種不講理的少爺大人們,仗著誰的大腰子,動不動就捆人!你也不看看我姓金的,捆得捆不得?這會兒你們敢捆,請捆!”那少年一聽,雙腳亂跳道:“好,好!好撒野!你就是王府的包衣,今天我偏捆了再說!來,給我捆起這個沒王法的忘八!”這一聲號令,階下那班如狼如虎的健僕,個個摩拳擦掌,只待動手!斜刺裏那個紫膛臉的倒走出來攔住,對金升道:“你也太不曉事了!我卻不怪你!大約你還纔進京,不知厲害。我教你個乖,這位是戶部侍郎總理衙門大臣莊煥英莊大人的少大人,這回替他老大人給老佛爺和佛爺辦洋貨進去的。這位莊大人仿彿是皇帝的好朋友、太后的老總管,說句話比什麽也靈。你別靠著你主人,有一個什麽官兒仗腰子,就是斗大的紅頂兒,只要給莊大人輕輕一撥,保管骨碌碌的滾下來!你明白點兒,我勸你走吧!”雯青聽到這裏,忍不住焱的跳下車來,喝金升道:“休得無禮!”就走上幾步,給那少年作揖道:“足下休作這老奴的準,大概他今天喝醉了,既然這屋子是足下先來,那有遷讓的理。況剛纔那位說,足下是小燕兄的世兄,兄弟和小燕數十年交好,足下出門,方且該諸事照應,倒爭奪起屋子來,笑話,笑話!”說罷,就回頭問著那些站著店夥道:“這裏兩廂有空屋沒有?要沒有,我們好找別家。”店夥連忙應著:“有,東廂空著。”雯青嚮金升道:“把行李搬往東廂,不許多事。”此時那少年見雯青氣概堂皇,說話又來得正大,知道不是尋常過客,到反過臉,很足恭的還了一揖,問道:“不敢動問尊駕高姓大名?”雯青笑道:“不敢,在下就是金雯青。”那少年忽然臉上一紅道:“呀!可了不得,早知是金老伯,就是尊價逼人太甚,也不該給他爭執了!可恨他終究沒提個金字,如今老伯只好寬恕小姪無知冒犯,請裏邊去坐罷,小姪情願奉讓正屋。”雯青口說不必,卻大踏步走進中堂,昂然上坐。那少年只好下首陪著,紫膛臉的坐在旁邊。雯青道:“世兄大名,不是一個‘南’字,雅篆叫做稚燕嗎?這是兄弟常聽令尊說的。”那莊稚燕只好應了個“是”。雯青又指著那紫膛臉的道:“倒是這位,沒有請教。”那個紫膛臉的半天沒有他插嘴處,但是看看莊稚燕如此奉承,早忖是個大來頭,今忽然問到,就恭恭敬敬站著道:“職道魚邦禮,號陽伯,山東濟南府人。因引見進京,在滬上遇見稚燕兄,相約著同行的。”雯青點點頭。莊稚燕又幾回請雯青把行李搬來,雯青連說不必。
卻說這中堂正對著那個圍場,四扇大窻洞開,場上的事一目了然。雯青嘴說不必的時候,兩隻眼卻只看著金升等搬運行李下車。還沒卸下,忽聽門外一陣鸞鈴,的自遠而近。不一會,就見一頭純黑色的高頭大騾,如風的捲進店來。騾上騎著一位六尺來高的身材,紅顏白髮,大眼長眉,一部雪一般的長鬚。頭戴編蒲遮日帽,身穿烏絨闊鑲的樂亭布袍,外罩一件韋陀金邊巴圖魯夾砍肩,腳蹬一雙綠皮蓋板快靴,一手背著個小包兒,一手提著絲繮,直闖到東廂邊,下了騾,把騾繫在一棵樹上,好象定下似的,不問長短,走進東廂,拉著一把椅子就靠門坐下,高聲叫:“夥計!你把這頭騾好生餵著,委屈了,可問你!”那夥計連聲應著。待走,老者又喊道:“回來!回來!”夥計只得垂手站定。老者道:“回頭帶了開水來,打臉水,沏茶,別忘了!”那夥計又站了一回,見他無話方走了。金升正待把行李搬進廂房,見了這個情形,忙拉住了店主人,瞪著眼問道:“你說東廂空著,怎麽又留別人?”那店主賠著笑道:“這事只好求二爺包荒些,東廂不是王老爺來,原空著在那裏,誰知他老偏又來到。不瞞二爺說,別人早趕了。這位王老爺,又是城裏半壁街上有名的大刀王二,是個好漢,江湖上誰敢得罪他!所以只好求二爺回回貴上,咱們商量個好法子纔是。”一句話沒了。金升跺腳喊道:“我不知道什麽‘王二王三’,我只要屋子!”場上吵嚷,雯青、稚燕都聽得清清楚楚。雯青正要開口,卻見稚燕走到階上喊道:“你們嚷什麽!把金大人的行李搬進這屋裏來就得了!”回過頭來,嚮著階上幾個家人道:“你們別閒著,快去幫個忙兒!”衆家人得了這一聲,就一鬨上去,不由金升作主,七手八腳把東西都搬進來。店家看有了住處,慢慢就溜開。金升拿鋪蓋鋪在東首屋裏炕上,嘴裏還只管咕嚕。雯青只做不見不聞,由他們去鬧。直到拾掇停當,方站起來嚮稚燕道:“承世兄不棄,我們做一夜鄰居吧!”稚燕道:“老伯肯容小姪奉陪,已是三生之幸了!”雯青道了“豈敢”,就拱手道:“大家各便罷!”說完,兩個俊童就打起簾子。
雯青進了東屋,看金升部署了一回。那時天色已黑,屋裏烏洞洞,伸手不見五指,金升在網籃內翻出洋蠟臺,將要點上。雯青搖手道:“且慢!”一邊說,一邊就掀簾出來。只見對面房靜悄悄的下著簾子,簾內燈燭輝煌。雯青忙走上幾步,伏在簾縫邊一張,只見莊、魚兩人盤腿對坐在炕上,當中擺著個炕几,几上堆滿了無數的真珠盤金表、鑽石鑲嵌小八音琴,還有各種西洋精巧玩意兒,映著炕上兩枝紅色宮燭,越顯得五色迷離,寶光閃爍。几盡頭卻橫著一隻香楠雕花畫匣,匣旁捲著一個玉潭錦簽的大手卷。只見稚燕卻只顧把那些玩意一樣一樣給陽伯看,陽伯笑道:“這種東西,難道也是進貢的嗎?”稚燕正色道:“你別小看了這個。我們老人家一點盡忠報國的意思,全靠它哩!”陽伯楞了楞。稚燕忙接說道:“這個不怪你不懂。近來小主人很願意維新,極喜懽西法,所以連這些新樣的小東西,都愛得了不得。不過這個意思外人還沒有知道,我們老人家給總管連公公是拜把子,是他通的信。每回上裏頭去,總帶一兩樣在袖子裏,奏對得高興,就進呈了。陽伯,你別當它是玩意!我們老人家的苦心,要借這種小東西,引起上頭推行新政的心思。”陽伯點頭領會,順手又把那手卷慢慢攤出來,一面看,一面說道:“就是這一樣東西送給尊大人,不太菲嗎!”稚燕哈哈笑道:“你真不知道我們老爺子的脾氣了。他一生飽學,卻沒有巴結上一個正途功名,心裏常常不平,只要碰著正途上的名公鉅卿,他事事偏要爭勝。這會兒,他見潘八瀛搜羅商彞周鼎,龔和甫收藏宋槧元鈔,他就立了一個願,專收王石谷的畫,先把書齋的名兒叫做了‘百石齋’,見得不到百幅不歇手,如今已有了九十九幅了,只少一幅。老爺子說,這一幅必要鉅軸精品,好做個壓卷。”說著,手指那畫卷道:“你看這幅《長江萬里圖》,又濃厚,又超脫,真是石谷四十歲後得意之作,老爺子見了,必然喜出望外。你求的事情不要說個把海關道,只怕再大一點也行。”說道這裏,又拍著陽伯的肩道:“老陽,你可要好好謝我!剛纔從上海趕來的那個畫主兒,一個是寡婦,一個是小孩子,要不是我用絕情手段,硬把他們關到河西務巡檢司的衙門裏,你那裏能安穩得這幅畫呢!”陽伯道:“我倒想不到這個婦人跟那孩子這麽潑賴,爲了這畫兒,不怕老遠的趕來,看剛纔那樣兒,真要給兄弟拚命了!”稚燕道:“你也別怪她。據你說,這婦人的丈夫也是個名秀才,叫做張古董,爲了這幅畫,把家產都給了人,因此貧病死了。臨死叮囑子孫窮死不準賣,如今你騙了她來,只說看看就還,誰知你給她一卷走了,怎麽叫她不給你拚命呢!”陽伯聽了,笑了一笑。
此時簾內的人,一遞一句說得高興。誰知簾外的人,一言半語也聽得清楚。雯青心裏暗道:“原來他們在那裏做傷天害理的事情!怪道不肯留我同住。”想想有些不耐煩,正想回身,忽見西面壁上一片雪白的燈光影裏,忽的現出一個黑人影子,仿彿手裏還拿把刀,一閃就閃上梁去了。雯青倒嚇一跳,恰要擡頭細看,只見窻外圍場中飛快的跑進幾個人來,嘴裏嚷道:“好奇怪,巡檢衙門裏關的一男一女都跑掉了。”雯青見有人來,就輕輕溜回東屋,忙叫小童點起蠟來,攤著書看,耳朵卻聽外面。只聽許多人直嚷到中堂。莊、魚兩人聽了,直跳起來,問怎麽跑的。就有一個人回道:“恰纔有個管家,拿了金氵匀金大人的片子,跑來見我們本官,說金大人給那兩人熟識,勸他幾句話必然肯聽。金大人已經給兩位大人說明,特爲叫小的來面見她們,哄她們回南的。本官信了,就請那管家進班房去。一進去半個時辰,再不出來。本官動疑,立刻打發我們去看,誰知早走得無影無蹤了。門卻沒開,只開了一扇涼子。兩個看班房的人昏迷在地。本官已先派人去追,特叫小的來報知。”雯青聽得用了自己的片子,倒也吃驚,忙跑出來,問那人道:“你看見那管家什麽樣子?”那人道:“是個老頭兒。”莊、魚兩人聽了,倒面面相視了一回。雯青忙叫金升跟兩個童兒上來,叫那人相是不是。那人一見搖頭道:“不是,不是!那個是長白鬍子的。”莊、魚兩人都道:“奇了,誰敢冒充金老伯的管家?還有那個片子,怎麽會到他手裏呢?”雯青冷笑道:“拿張片子有什麽奇。比片子再貴重點兒的東西,他要拿就拿。不瞞二位說,剛纔兄弟在屋裏沒點燈,靠窻坐著,眼角邊忽然飛過一個人影,直鑽進你們屋裏去。兄弟正要叫,你們就鬧起跑了人了。依兄弟看來,跑了人還不要緊,倒怕屋裏東西有什麽走失。”一語提醒兩人,魚陽伯拔腳就走,纔打起簾兒,就忘命的喊道:“炕几上的畫兒,連匣子都哪裏去了!”稚燕、雯青也跟著進來,幫他四面搜尋,那有一點影兒。忽聽稚燕指著墻上叫道:“這幾行字兒是誰寫的?剛剛還是雪白的墻。”雯青就踱過來仰頭一看,見幾筆歪歪斜斜的行書,雖然粗率,倒有點倔強之態,雯青就一句一句的照讀道:
王二王二,殺人如兒戲。空際縱橫一把刀,專削人間不平氣!有圖曰《長江》,王二挾之飛出窻。還之孤兒寡婦手,看彼笑臉開雙雙。笑臉雙開,王二快哉!回鞭直指長安道,半壁街上秋風哀!
三個人都看呆了,門口許多人也探頭探腦的詫異。陽伯拍著腿道:“這強盜好大膽,他放了人、搶了東西,還敢稱名道姓的嚇唬我!我今夜拿不住算孱頭!”稚燕道:“不但說姓名,連面貌都給你認清了。”陽伯喊道:“誰見狗面?”稚燕道:“你不記得給金老伯搶東廂房那個騎黑騾兒的老頭兒嗎?今兒的事,不是他是誰?”陽伯聽了,然站起來往外跑道:“不差!我們往東廂去拿這忘八!”稚燕冷笑道:“早哩,人家還睡著等你捆呢!”陽伯不信,叫人去看,果然回說一間空房,騾子也沒了。稚燕道:“那個人既有本事衙門裏騙走人,又會在我們人堆裏取東西,那就是個了不得的。你一時哪裏去找尋?我看今夜只好別鬧了,到明日再商量吧!”說完,就衝著雯青道:“老伯說是不是?”雯青自然附和了。陽伯只得低頭無語。稚燕就硬作主,把巡檢衙門報信人打發了,大家各散。當夜無話。雯青一覺醒來,已是“鷄聲茅店,人跡板橋”的時候,側耳一聽,衹有四壁蟲聲唧唧,間壁房裏靜悄悄地。雯青忙叫金升問時,誰知莊、魚兩人趕三更天,早是人馬翻騰的走了!雯青趕忙起來盥漱,叫起車夫,駕好牲口,裝齊行李,也自長行。
看官!且莫問雯青,只說莊、魚兩人這晚走得怎早?原來魚陽伯失去了這一分重賂,心裏好似已經革了官一般,在炕上反復不眠,意思倒疑是雯青的手腳。稚燕道:“你有的是錢,只要你肯拿出來,東海龍王也叫他搬了家,蝦兵蟹將怕什麽!”又說了些京裏走門路的法子,把陽伯說得火拉拉的,等不到天亮,就催著稚燕趕路,一路鞭騾喝馬,次日就進了京城。陽伯自找大客店落宿。稚燕徑進內城,到錫蠟衚衕本宅下車,知道父親總理衙門散值初回,正歇中覺,自己把行李部署一回,還沒了,早有人來叫。稚燕整衣上去,見小燕已換便衣,危坐在大洋圈椅裏,看門簿上的來客。一個門公站在身旁。稚燕來了,那門公方托著門簿自去。小燕問了些置辦的洋貨,稚燕一一回答了,順便告訴小燕:“有幅王石谷的《長江圖》,本來有個後補道魚邦禮要送給父親的,可惜半路被人搶去了!”小燕道:“誰敢搶去?”稚燕因把路上盜圖的事說了一遍,卻描寫畫角,都推在雯青身上。小燕道:“雯青給我至好,何況這回派入總署,還是我的力量多哩,怎麽倒忘恩反噬?可恨!可恨!叫他等著吧!”稚燕冷笑道:“他還說爹爹許多話哩!”
小燕作色道:“這會兒且不用提他,我還有要事吩咐你哩!你趕快出城,給我上韓家潭余慶堂薆雲那裏去一趟,叫他今兒午後,到後載門成大人花園裏伺候李老爺,說我吩咐的。別誤了!”稚燕楞著道:“李老爺是誰?大人自己不叫,怎麽倒替人家叫?”小讌笑道:“這不怪你要不懂了。姓李的就是李純客,他是個當今老名士,年紀是三朝耆碩,文章爲四海宗師。如今要收羅名士,收羅了他,就是擒賊擒王之意。這個老頭兒相貌清癯,脾氣古怪,誰不合了他意,不論在大庭廣坐,也不管是名公鉅卿,頓時瞪起一雙谷秋眼,豎起三根曉星須,肆口謾駡,不留餘地。其實性情直率,不過是個老孩兒,曉得底細的常常當面戲弄他,他也不知道。他喜懽鬧鬧相公,又不肯出錢,只說相公都是愛慕文名、自來暱就的。哪裏知道幾個有名的,如素雲是袁尚秋替他招呼,怡雲是成伯怡代爲道地,老先生還自鳴得意,說是風塵知己哩!就是這個薆雲,他最愛慕的,所以常常暗地貼錢給他。今兒個是他的生日,成伯怡祭酒,在他的雲臥園大集諸名士,替他做壽。大約那素雲、怡雲必然到的,你快去招呼薆雲早些前去!”稚燕道:“這位老先生有什麽權勢,爹爹這樣奉承他呢?”小燕哈哈笑道:“他的權勢大著哩!你不知道,君相的斧鉞,威行百年;文人的筆墨,威行千年。我們的是非生死,將來全靠這班人的筆頭上定的。況且朝廷不日要考御史,聽說潘、龔兩尚書都要勸純客去考。純客一到臺諫,必然是個鐵中錚錚,我們要想在這個所在做點事業,臺諫的聲氣總要聯絡通靈方好,豈可不燒燒冷竈呢?你別再煩絮,快些趕你的正經吧!我還要先到他家裏去訪問一趟哩!”說著,就叫套車伺候。稚燕只得退出,自去招呼薆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