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 / 孽海花

孽海花第 1 / 5 頁

第一回 一霎狂潮陸沉奴樂島~卅年影事托寫自由花

江山吟罷精靈泣,中原自由魂斷!金殿才人,平康佳麗,間氣鍾情吳苑。軒西展,遽瞞著靈根,暗通瑤怨。孽海飄流,前生冤果此生判。羣龍九馗宵戰,值鈞天爛醉,夢魂驚顫。虎神營荒,鸞儀殿辟,輸爾外交纖腕。大千公案,又天眼愁胡,人心思漢。自由花神,付東風拘管。

卻說自由神,是哪一位列聖?敕封何朝?鑄象何地?說也話長。如今先說個極野蠻自由的奴隷國,在地毬五大洋之外,哥倫布未辟,麥哲倫不到的地方,是一個大大的海,叫做「孽海」。那海裏頭有一個島,叫做「奴樂島」。地近北緯三十度,東經一百十度。倒是山川明麗,花木美秀,終年光景是天低雲黯,半陰不晴,所以天空新氣是極缺乏的。列位想想:那人所靠著呼吸的天空氣,猶之那國民所靠著生活的自由,如何缺得!因是一般國民,沒有一個不是奄奄一息,媮生苟活。因是養成一種崇拜強權、獻媚異族的性格,傳下來一種什麽運命,什麽因果的迷信。因是那一種帝王,暴也暴到呂政、奧古士都、成吉思汗、路易十四的地位,昏也昏到隋煬帝、李後主、查理士、路易十六的地位;那一種國民,頑也頑到馮道、錢謙益的地位,秀也秀到揚雄、趙子昂的地位。而且那島從古不與別國交通,所以別國也不曉得他的名字。從古沒有呼吸自由的空氣,那國民卻自以爲是。有吃,有著,有功名,有妻子,是個「自由極樂」之國。古人說得好:「不自由,毋寧死!」果然那國民享盡了野蠻奴隷自由之福,死期到了。去今五十年前,約莫十九世紀中段,那奴樂島忽然四周起了怪風大潮,那時這島根岌岌搖動,要被海若捲去的樣子。誰知那一般國民,還是醉生夢死,天天歌舞快樂,富貴風流,撫著自由之琴,喝著自由之酒,賞著自由之花!年復一年,禁不得月嚙日蝕,到了一千九百零四年,平白地天崩地塌,一聲響亮,那奴樂島的地面,直沉嚮孽海中去!

咦!咦!咦!原來這孽海和奴樂島,卻是接著中國地面,在瀚海之南,黃海之西,青海之東,支那海之北。此事一經發現,那中國第一通商碼頭的上海,地毬各國人,都聚集在此地。都道希罕,天天討論的討論,調查的調查,秃著幾打筆頭,費著幾磅紙墨,說著此事。內中有個愛自由者聞信,特地趕到上海來,要想偵探偵探奴樂島的實在消息,卻不知從何處問起?那日走出去,看看人來人往,無非是那班肥頭胖耳的洋行買辦,偷天換日的新政委員,短髮西裝的假革命黨,胡說亂話的新聞社員,都好象沒事的一般,依然叉麻雀,打野鷄,安塏第喝茶,天樂窩聽唱,馬龍車水,酒地花天,好一派升平景象!愛自由者倒不解起來,糊糊塗塗、昏昏沉沉的過了數日。

這日正一個人悶悶坐著,忽見幾個神色倉皇、手忙腳亂的人奔進來嚷道:「禍事!禍事!日俄開仗了,東三省快要不保了!」正嚷著,旁邊遠遠坐著一人冷笑道:「豈但東三省呀!十八省早已都不保了。」愛自由者聽了,猛吃一驚!心想剛剛很太平的世界,怎麽變得那麽快!不知不覺立了起來,往外就走。一直走去,不曉得走了多少路程。忽然到一個所在,擡頭一看,好一片平陽大地!山作黃金色,水流乳白香,幾十座玉宇瓊樓,無量數瑤林琪樹,正是華麗境域,錦繡山河,好不動人歆羨呀!只是空蕩蕩、靜悄悄沒個人影兒。愛自由者走到這裏,心裏一動,好象曾經到過的。正在徘徊不捨,忽見眼前迎著面一所小小的空屋。愛自由者不覺越走越近了,到得門前,不提防門上卻懸著一桁珠簾。隔簾望去,隱約看見中間好象供著一盆極嬌艷的奇花,一時也辨不清是隋煬帝的瓊花呢?還是陳後主的玉樹花呢?但覺春光澹宕,香氣氤氳,一陣陣從簾縫裏透出來。愛自由者心想,遠觀不如近睹,放著膽把簾子一掀,大踏步走進一看,哪裏有什麽花?倒是個螓首蛾眉、桃腮櫻口的絕代美人!愛自由者頓嚇一跳,忙要退出,忽聽那美人喚道:「自由兒,自由兒!奴樂島奇事發現,你不是要偵探麽?」愛自由者忽聽「奴樂島」三字,頓時觸著舊事,就停了腳,對那美人鞠了鞠躬道:「令娘知道奴樂島消息嗎?」那美人笑道:「咳!你瘋了,哪裏有什麽奴樂島來!」愛自由者愕然道:「沒有這島嗎?」美人又笑道:「呸!你真呆了,哪一處不是奴樂島呢?」說著,手中擎著一卷紙,鄭重的親自遞與愛自由者。愛自由者不解緣故,展開一看,卻是一段新鮮有趣的歷史。默想了一回,恍恍惚惚,好象中國也有這麽一件新奇有趣的事,自己還有一半記得,恐怕日久忘了,卻慢慢寫了出來。正寫著,忽然把筆一丢道:「呸!我瘋了,現在我的朋友東亞病夫囂然自號著小說王,專門編譯這種新鮮小說。我只要細細告訴了他,不怕他不一回一回的慢慢地編出來,豈不省了我無數筆墨嗎?」當時就擕了寫出的稿子,一徑出門,望著小說林發行所來,找著他的朋友東亞病夫,告訴他,叫他發佈那一段新奇歷史。愛自由者一面說,東亞病夫就一面寫。正是:

三十年舊事,寫來都是血痕;四百兆同胞,願爾早登覺岸。

端的上面寫的是些什麽?列位不嫌煩絮,看他逐回道來。

第二回 陸孝廉訪艷宴金閶~金殿撰歸裝留滬瀆

話說大清朝應天承運,奄有萬方,一直照著中國嚮來的舊制,因勢利導,果然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列聖相承,繩繩繼繼,正是說不盡的歌功頌德,望日瞻雲。直到了咸豐皇帝手裏,就是金田起義,擾亂一回,卻依然靠了那班舉人、進士、翰林出身的大元勳,拚著數十年汗血,斫著十幾萬頭顱,把那些革命軍掃蕩得乾乾淨淨。斯時正是大清朝同治五年,大亂敉平,普天同慶,共道大清國萬年有道之長。這中興聖主同治皇帝,準了臣子的奏章,諭令各省府縣,有鄉兵團練平亂出力的地方,增廣了幾個生員。受戰亂影響,及大兵所過的地方,酌免了幾成錢糧。蘇、松、常、鎮、太幾州,因爲賦稅最重,恩準減漕,所以蘇州的人民,尤爲涕零感激!

卻好戊辰會試的年成又到了,本來一般讀書人,雖在亂離兵燹,八股八韻、朝考卷白折子的功夫,是不肯丢掉,況當歌舞河山、拜揚神聖的時候呢!果然,公車士子,雲集輦轂,會試已畢,出了金榜。不第的自然垂頭喪氣,幞被出都,過了蘆溝橋,渡了桑乾河,少不得灑下幾點窮愁之淚。那中試的進士,卻是訢訢嚮榮,拜老師,會同年,團拜請酒,應酬得發昏。又過了殿試,到了三月過後,臚唱出來,那一甲第三名探花黃文載,是山西稷山人,第二名榜眼王慈源,是湖南善化人,第一名狀元是誰呢?卻是姓金名氵匀,是江蘇吳縣人。我想列位國民,沒有看過登科記,不曉得狀元的出色價值。這是地毬各國,衹有獨一無二之中國方始有的,而且積三年出一個,要纍代陰功積德,一生見色不亂,京中人情熟透,文章頌揚得體,方纔合配。這叫做羣仙領袖,天子門生,一種富貴聰明,那蘇東坡、李太白還要退避三舍,何況英國的倍根、法國的盧騷呢?話且不表。

單說蘇州城內玄妙觀,是一城的中心點,有個雅聚園茶坊。一天,有三個人在那裏同坐在一個桌子喝茶,一個有鬚的老者,姓潘,名曾奇,號勝芝,是蘇州城內的老鄉紳。一個中年長龍臉的姓錢,名端敏,號唐卿,是個墨裁高手。下首坐著的是小圓臉,姓陸,名叫仁祥,號如,殿卷白折極有工夫。這三個都是蘇州有名的人物。唐卿已登館選,如還是孝廉。那時三人正講得入港。潘勝芝開口道:「我們蘇州人,真正難得。本朝開科以來,總共九十七個狀元,江蘇倒是五十五個。那五十五個裏頭,我蘇州城內,就佔了去十五個。如今那圓嶠巷的金雯青,也中了狀元了,好不顯煥!」錢唐卿接口道:「老伯說的東吳文學之邦,狀元自然是蘇州出產,而且據小姪看來,蘇州狀元的盛衰,與國運很有關係。」勝芝愕然道:「倒要請教!」唐卿道:「本朝國運盛到乾隆年間,那時蘇州狀元,亦稱極盛。張書勳同陳初哲,石琢堂同潘芝軒,都是兩科蟬聯,中間錢湘遂三元及第。自嘉慶手裏,只出了吳廷琛、吳信中兩個。幸虧得十六年辛未這一科,狀元雖不是,那榜眼、探花、傳臚都在蘇州城裏,也算一段佳話。自後道光年代,就只吳鐘駿崧甫年伯,算爲前輩爭一口氣,下一粒讀書種子。然而國運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至于咸豐手裏,我親記得是開過五次,一發荒唐了,索性脫科了。」那時候唐卿說到這一句,就伸著一隻大拇指搖了搖頭,接著說道:「那時候世叔潘八瀛先生,中了一個探花,從此以後,狀元鼎甲,廣陵散絕響于蘇州。如今這位聖天子中興有道,國運是要萬萬年,所以這一科的狀元,我早決定是我蘇州人。」如也附和著道:「吾兄說的話真關著陰陽消息,參伍天地。其實我那雯青同年兄的學問,實在數一數二。文章書法是不消說。史論一門綱鑒熟爛,又不消說。我去年看他在書房裏校部《元史》,怎麽奇渥溫、木華黎、秃秃等名目,我懂也不懂。聽他說得聯聯翩翩,好象洋鬼子話一般。」勝芝正色道:「你不要瞎說,這不是洋鬼子話,這大元朝仿彿聽得說就是大清國。你不聽得,當今親王大臣,不是叫做僧格林沁、阿拉喜崇阿嗎?」

勝芝正欲說去,唐卿忽望著外邊叫道:「肇廷兄!」大家一齊看去,就見一個相貌很清瘦、體段很伶俐的人,眯縫著眼,一腳已跨進園來。後頭還跟著個面如冠玉,眉長目秀的書生。如也就半抽身,傴著腰,招呼那書生道:「怎麽珏齋兄也來了!」肇廷就笑眯眯的低聲接說道:「我們是途遇的,曉得你們都在這裏,所以一直找來。今兒晚上謝山芝在倉橋浜梁聘珠家替你餞行,你知道嗎?」如點點頭道:「還早哩!」說著,就拉肇廷朝裏坐下。唐卿也與珏齋並肩坐了,不知講些什麽,忽聽「餞行」兩字,就回過頭來對如道:「你要上哪裏去?怎麽我一點也不知道!」如道:「不過上海罷了!前日得信,雯青兄請假省親,已回上海,寓名利棧,約兄弟去遊玩幾天。從前兄弟進京會試,雖經過幾次,聞得近來一發繁華,即如蘇州開去大章、大雅之昆曲戲園,生意不惡;而丹桂茶園、金桂軒之京戲亦好。京菜有同興、同新,徽菜也有新新樓、復新園。若英法大餐,則杏花樓、同香樓、一品香、一家春,尚不曾請教過。」珏齋插口道:「上海雖繁華世界,究竟五方雜處,所住的無非江湖名士,即如寫字的莫友芝,畫畫的湯塤伯,非不洛陽紙貴,名震一時,總嫌帶著江湖氣。比到我們蘇府裏姚鳳生的楷書,楊詠春的篆字,任阜長的畫,就有雅俗之分了。」唐卿道:「上海印書叫做什麽石印,前天見過得本直省闈墨,真印得紙墨鮮明,文章就分外覺得好看,所以書本總要講究版本。印工好,紙張好,款式好,便是書裏面差一點,看著總覺豁目爽心!」那勝芝聽著這班少年談得高興,不覺也忍不住,一頭拿著隻瓜楞茶碗,連茶盤托起,往口邊送,一面說道:「上海繁華總匯,聽說寶善街,那就是前明徐相國文貞之墓地。文貞爲西法開山之祖,而開埔以來,不能保其佳城石室,曾有人做一首《竹枝詞》吊他道:『結伴來遊寶善街,香塵輕軟印弓鞋;舊時相國墳何在?半屬民廛半館娃。』豈不可嘆呢!」肇廷道:「此刻雯青從京裏下來,走的旱道呢,還是坐火輪船呢?」如道:「是坐的美國旗昌洋行輪船。」勝芝道:「說起輪船,前天見張新聞紙,載著各處輪船進出口,那輪船的名字,多借用中國地名人名,如漢陽、重慶、南京、上海、基隆、臺灣等名目;乃後頭竟有更詫異的,走長江的船叫做『孔夫子』。」大家聽了愕然,既而大笑。言次,太陽冉冉西沉,暮色蒼然了。勝芝立起身來道:「不早了,我先失陪了。」道罷,拱手別去。肇廷道:「如,聘珠那裏你到底去不去?要去,是時候了。」如道:「可惜唐卿、珏齋從來沒開過戒,不然豈不更熱鬧嗎?」肇廷道:「他們是道學先生,不教訓你兩聲就夠了,你還想引誘良家子弟,該當何罪!」原來這珏齋姓何,名太真,素來懽喜講程、朱之學,與唐卿至親,意氣也很相投,都不會尋花問柳,所以肇廷如此說著。當下唐卿、珏齋都笑了一笑,也起身出館,嚮著如道:「見了雯青同年,催他早點回來,我們都等著哩!」說罷,揚長而去。

肇廷、如兩人步行,望觀西直走,由關帝廟前,過黃鸝坊橋。忽然後面來了一肩轎子,兩人站在一面讓它過去。誰知轎子裏面坐著一個麗人,一見肇廷、如,就打著蘇白招呼道:「顧老爺,陸老爺,從啥地方來?謝老爺早已到倪搭,請篤就去吧!」說話間,轎子如飛去了。兩人都認得就是梁聘珠,因就彎彎曲曲,出專諸巷,穿閶門大街,走下塘,直訪梁聘珠書寓。果然,山芝已在,看見顧、陸兩人,連忙立起招呼。肇廷笑道:「大善士發了慈悲心,今天來救大善女的急了!」說時,恰聘珠上來敬瓜子,如就低聲湊近聘珠道:「耐阿急弗急?」聘珠一扭身放了盆子,一屁股就坐下道:「瞎三話四,倪弗懂個。」你道肇廷爲什麽叫山芝大善士?原來山芝,名介福,家道尚好,喜行善舉,蘇州城裏有謝善士之名。當時大家大笑。如回過頭來,見尚有一客坐在那裏,體雄偉而不高,面團而髮亮,十分和氣,一片志誠,年紀約三十許。看見顧、陸兩人,連忙滿臉堆笑的招呼。山芝就道:「這位是常州成木生兄,昨日方由上海到此。」彼此都見了,正欲坐定,相幫的喊道:「貝大人來了!」如擡頭一看,原來是認得的常州貝效亭名佑曾的,曾經署過一任直隷臬司,就是火燒圓明園一役,議和裏頭得法,如今卻不知爲什麽棄了官回來了,卻寓居在蘇州。于是大家見了,就擺起臺面來。聘珠請各人叫局,如叫了武美仙,肇廷叫了諸桂卿,木生叫了姚韻初。山芝道:「效亭先生叫誰?」效亭道:「聞得有一位杭州來的姓褚的,叫什麽愛林,就叫了她吧!」山芝就寫了。如道:「說起褚愛林,有些古怪,前日有人打茶圍,說她房內備著多少箏、琵、簫、笛,夾著多少碑、帖、書、畫,上有名人珍藏的印。還有一樣奇怪東西,說是一個玉印,好象是漢朝一個妃子傳下來的。看來不是舊家落薄,便是個逃妾哩!」肇廷道:「莫非是趙飛燕的玉印嗎?那是龔定菴先生的收藏。定公集裏,還有四首詩記載此事。」木生道:「先兩天,定公的兒子龔孝琪兄弟還在上海遇見。」效亭道:「快別提這人,他是已經投降了外國人了。」山芝道:「他爲什麽好端端的要投降呢?總是外國人許了他重利,所以肯替他做嚮導。」效亭道:「倒也不是。他是脾氣古怪,議論更荒唐。他說這個天下,與其給本朝,寧可贈給西洋人。你想這是什麽話?」肇廷道:「這也是定公立論太奇,所謂其父報仇,其子殺人。古人的話到底不差的。」木生道:「這種人不除,終究是本朝的大害!」效亭道:「可不是麽!庚申之變,虧得有賢王留守,主張大局。那時兄弟也奔走其間,朝夕與英國威妥瑪磋磨,總算靠著列祖列宗的洪福,威酋答應了賠款通商,立時退兵。否則,你想京都已失守了,外省又有太平軍,糟得不成樣子,真正不堪設想!所以那時兄弟就算受點子辛苦,看著如今大家享太平日子,想來還算值得。」山芝道:「如此說來,效翁倒是本朝的大功臣了。」效亭道:「豈敢!豈敢!」木生道:「據兄弟看來,現在的天下雖然太平,還靠不住。外國勢力日大一日,機器日多一日。輪船鐵路、電線槍砲,我國一樣都沒有辦,哪裏能夠對付他!」正說間,諸妓陸續而來。五人開懷暢飲,但覺笙清簧煖,玉笑珠香,不消備述。衆人看著褚愛林面目,煞是風韻,舉止亦甚大方,年紀二十餘歲。問她來歷,只是笑而不答,但曉得她同居姊妹尚有一個姓汪的,皆從杭州來蘇。遂相約席散,至其寓所。不一會,各妓散去,鐘敲十二下,山芝、效亭、肇廷等自去訪褚愛林。如以將赴上海,少不得部署行李,先喚轎班點燈伺候,別著衆人回家。話且不提。

卻說金殿撰請假省親,趁著飛似海馬的輪船到上海,住名利棧內。少不得拜會上海道、縣及各處顯官,自然有一番應酬;請酒看戲,更有一班同鄉都來探望。一日,家丁投進帖子,說馮大人來答拜。雯青看著是「馮桂芬」三字,即忙立起身說:「有請!」家丁揚著帖子,走至門口,站在一旁,將門簾擎起。但見進來一個老者,約六十餘歲光景,白鬚垂頷,兩目奕奕有神,背脊微傴,見著雯青,即呵呵作笑聲。雯青趕著搶上一步,叫聲景亭老伯,作下揖去。見禮畢,就坐,茶房送上茶來。兩人先說些京中風景。景亭道:「雯青,我恭喜你飛黃騰達!現在是五洲萬國交通時代,從前多少詞章考據的學問,是不盡可以用世的。昔孔子翻百二十國之寶書,我看現在讀書,最好能通外國語言文字,曉得他所以富強的緣故。一切聲、光、化、電的學問,輪船、槍砲的製造,一件件都要學會他,那纔算得個經濟。我卻曉得去年三月,京裏開了同文館,考取聰俊子弟,學習推步及各國語言。論起『一物不知,儒者之恥』的道理,這是正當辦法,而廷臣交章諫阻。倭良峰爲一代理學名臣,而亦上一疏。有個京官抄寄我看,我實在不以爲然。聞得近來同文館學生,人人叫他洋翰林、洋舉人呢!」雯青點頭。景亭又道:「你現在清華高貴,算得中國第一流人物。若能週知四國,通達時務,豈不更上一層呢!我現在認得一位徐雪岑先生,是學貫天人、中西合撰的大儒。一個令郎,字忠華,年紀與你不相上下,並不考究應試學問,天天是講著西學哩!」雯青方欲有言,家丁復進來道:「蘇州有位姓陸的來會。」景亭問是何人,雯青道:「大約是如。」果然走進來一位少年,甚是英發,見二人,即忙見禮坐定,茶房端上茶來。彼此說了些契闊的話,無非幾時動身,幾時到埠,曉得如住在長髮棧內。景亭道:「二位在此甚好,聞得英領事署後園有賽花會,照例每年四月舉行,西洋各國琪花瑤草擺列不少,很可看看。我後日來請同去吧!」端了茶,喝著二口,起身告辭。

二人送景亭出房,進來重敘寒暄,談及遊玩。雯青道:

「靜安寺、徐家匯花園已經遊過,並不見佳,不如遊公家花園。你可在此用膳,膳後叫部馬車同去。」如應允。雯青遂吩咐開膳,一面關照賬房,代叫皮篷馬車一部。二人用膳已畢,洗臉漱口。茶房回說,馬車已在門口伺候。雯青在身邊取出鑰匙,開了箱子,換出一身新衣服穿上,握了團扇,讓如先出。鎖了房門,囑咐了家丁及茶房幾句,將鑰匙交代賬房,出門上了馬車。那馬夫抖勒繮繩,但見那匹阿剌伯黃色駿馬四蹄翻盞,如飛的望黃浦灘而去!沿著黃浦灘北直行,真個六轡在手,一塵不驚。但見黃浦內波平如鏡,帆檣林立。猛然擡頭,見著戈登銅象,矗立江表。再行過去,迎面一個石塔,曉得是紀念碑。二人正談論,那車忽然停住。二人下車,入園門,果然亭臺清曠,花木珍奇。二人坐在一個亭子上,看著出入的短衣硬領、細腰長裙、團扇輕衫、靚妝炫服的中西士女。正在出神,忽見對面走進一個外國人來,後頭跟著一個中國人,年紀四十餘歲,兩眼如瑪瑙一般,頷上微鬚亦作黃色,也坐在亭子內。兩人咭咭呱,說著外國話,雯青、如茫然不知所謂。俄見夕陽西頹,林木掩映,二人徐步出門,招呼馬車,仍沿黃浦灘進大馬路,嚮四馬路兜個圈子,但見兩旁房屋尚在建造。正欲走麥家圈,過寶善街,忽見雯青的家丁拿著一張請客票頭,招呼道:「薛大人請老爺即在一品香第八號大餐。」雯青曉得是無錫薛淑雲請客,遂也點頭。如自欲回棧,在棋盤街下車。

雯青一人出棋盤街,望東轉彎,到一品香門前停住上樓。樓下按著電鈴,侍者上來問過,領到八號。淑雲已在,起身相迎。座間尚有五位,各各問訊。一位呂順齋,甘肅遵義廩貢生,上萬言書,應詔陳言,以知縣發往江蘇候補。那三個是崇明李臺霞,名葆豐,丹徒馬美菽,名中堅,嘉應王子度,名恭憲,皆是學貫中西。還有一位無錫徐忠華,就是日間馮景亭先生所說的人。各道久仰坐定,侍者送上菜單,衆人點訖。淑雲更命開著大瓶香賓酒,且飲且談。忽然門外一陣皮靴聲音,雯青擡頭一看,卻是在公園內見著的一個中國人、一個外國人,望裏面走去。淑雲指著那中國人道:「諸君認得此人嗎?」皆道不知。淑雲道:「此人即龔孝琪。」順齋道:「莫非是定菴先生的兒子嗎?」淑雲道:「正是。他本來不識英語,因爲那威妥瑪要讀中國漢書,請一人去講,無人敢去,孝琪遂挺身自薦,威酋甚爲信用。聽得火燒圓明園,還是他的主張哩!」美菽道:「那外國人我雖不曉得名字,但認得是領事館裏人。」淑雲道:「那孝琪有兩個妾,在上海討的,寵奪專房。孝琪有所著作,一個磨墨,一個畫紅絲格,總算得清才艷福。誰知正月裏那二妾忽然逃去一雙,至今四處訪查,杳無蹤跡,豈不可笑呢!」衆人正談得高興,忽然門外又走過一人,嚮著八號一張。順齋立起來,與那人說話。這人一來,有分教:

裙屐招邀,江上相逢名士;江湖落拓,世間自有奇人。

不知此人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領事館鋪張賽花會~半敦生演說西林春

卻說薛淑雲請雯青在一品香大餐,正在談著,門外走過一人。順齋見了立起身來,與他說話。說畢,即邀他進來。衆人起身讓坐,動問姓名,方曉得是姓雲,字仁甫,單名一個宏字,廣東人,江蘇候補同知,開通闊達,吐屬不凡。席間,衆人議論風生,都是說著西國政治藝學。雯青在旁默聽,茫無把握,暗暗慚愧,想道:「我雖中個狀元,自以爲名滿天下,那曉得到了此地,聽著許多海外學問,真是夢想沒有到哩!從今看來,那科名鼎甲是靠不住的,總要學些西法,識些洋務,派入總理衙門當一個差,纔能夠有出息哩!」想得出神,侍者送上補丁,沒有看見,衆人招呼他,方纔覺著。匆匆吃畢,復用咖啡。侍者送上簽字單,淑雲簽畢,衆人起身道擾各散。

雯青坐著馬車回寓,走進寓門,見無數行李堆著一地。尚有兩個好象家丁模樣,打著京話,指揮衆人。雯青走進賬房,取了鑰匙,因問這行李的主人。賬房啟道:「是京裏下來,聽得要出洋的,這都是隨員呢!」雯青無話,回至房中,一宿無語。次早起來,要想設席回敬了淑雲諸人。梳洗過後,更找如,約他同去。晚間在一家春請了一席大餐。自後,彼此酬酢了數日,吃了幾臺花酒,遊了一次東洋茶社,看了兩次車利尼馬戲。

一日,果然領事館開賽花會,雯青、如坐著馬車前去。仍沿黃浦灘到漢壁禮路,就是後園門口,見門外立著巡捕四人,草地停著幾十輛馬車。有西人上來問訊,二人照例各輸了洋一元,發給憑照一紙。迤邐進門,踏著一片綠雲細草,兩旁矮樹交叉,轉過數彎,忽見洋樓高聳,四面鐵窻洞開,有多少中西人倚著眺望。樓下門口,青漆鐵欄桿外,復靠著數十輛自由車。走進門來,腳下法蘭西的地毯,軟軟的足有二寸多厚。舉頭一望,但見高下屏山,列著無數中外名花,詭形殊態,盛著各色磁盆,列著標幟,卻因西字,不能認識。內有一花,獨踞高座,花大如斗,作淺楊妃色,嬌艷無比。粉鬚四垂如流蘇,四旁綠葉,仿彿車輪大小,周圍護著。四圍小花,好象承懽獻媚,服從那大花的樣子。問著旁人,內中有個識西字的,道是維多利亞花,以英國女皇的名字得名的。二人且看中國各花,則揚州的大紅牡丹最爲出色,花瓣約有十餘種,餘外不過蘭蕙、薔薇、玫瑰等花罷了。尚有日本的櫻花,倒在酣艷風流,獨佔一部。走過屏山背後,看那左首,卻是道螺旋的扶梯。二人移步走上,但見士女滿座,或用洋點,或用著咖啡。卻見臺霞、美菽也在,同著兩個老者,與一個外國人談天,見了雯青等起身讓坐。各各問訊,方曉得這外國人名叫傅蘭雅,一口好中國話。兩位老者,一姓李,字任叔,一即徐雪岑。二人坐著,但聽得遠遠風琴唱歌,歌聲幽幽揚揚,隨風吹來,使人意遠。雪岑問著傅蘭雅:「今天晚上有跳舞會嗎?」傅蘭雅道:「領事下帖請的,約一百餘人,貴國人是請著上海道、製造局總辦,又有杭州一位大富翁胡星巖。還有兩人,說是貴國皇上欽派出洋,隨著美國公使蒲安臣,前往有約各國辦理交涉事件的,要定香港輪船航日本,渡太平洋,先到美國。那兩人一個是道員志剛,一個是郎中孫家谷。這是貴國第一次派往各國的使臣,前日纔到上海,大約六月起程。」雯青聽著,暗忖:「怪道剛纔棧房裏來許多官員,說是出洋的。」心裏暗自羨慕。說說談談,天色已晚,各自散去。

流光如水,已過端陽。雯青就同著如結伴回蘇,衣錦還鄉,原是人生第一榮耀的事。家中早已掛燈結綵,鼓吹喧闐。官場鹵簿,親朋轎馬,來來往往,把一條街擁擠得似人海一般。等到雯青一到,有挨著肩攀話的,有攔著路道喜的,從未認識的故意裝成熱絡,一嚮冷淡的格外要獻慇懃,直將雯青當了楚霸王,團團圍在垓下。好容易左衝右突,殺開一條血路,直奔上房,纔算見著了老太太趙氏和夫人張氏。自然笑逐顏開,闔家懽喜。正坐定了講些別後的事情,老家人金升進來回道:「錢老爺端敏,何老爺太真,同著常州纔到的曹老爺以表,都候在外頭,請老爺出去。」雯青聽見曹以表和唐卿、珏齋同來,不覺喜出望外,就吩咐金升請在內書房寬坐。原來雯青和曹以表號公坊的,是十年前患難之交,連著唐卿、珏齋,當時號稱「海天四友」。

你道這個名稱因何而起?當咸豐末年,庚申之變,和議新成,廷臣合請回鑾的時代,要安撫人心,就有舉行順天鄉試之議。那時蘇、常一帶,雖還在太平軍掌握,正和大清死力戰爭,各處縉紳士族,還是流離奔避。然科名是讀書人的第二生命,一聽見了開考的消息,不管多壘四郊,總想及鋒一試。雯青也是其中的一個,其時正避居上海,奉了趙老太太的命,進京赴試。但最爲難的,是陸路固然阻梗,輪船尚未通行,衹有一種洋行運貨的船,名叫甲板船,可以附帶載客。雯青不知道費了多少事,纔定妥了一隻船。上得船來,不想就遇見了唐卿、珏齋、公坊三人。談起來,既是同鄉,又是同志,少年英俊,意氣相投。一路上辛苦艱難,互相扶助,自然益發親密,就在船上訂了金蘭之契。後來到了京城,又合了幾個朋友,結了一個文社,名叫「含英社」,專做制藝工夫,逐月按期會課。在先不過預備考試,鼓勵鼓勵興會罷了。哪裏曉得正當大亂之後,文風凋敝,被這幾個優秀青年,各逞才華,大放光綵,忽然震動了京師。一藝甫就,四處傳抄,「含英社」的聲譽一天高似一天,公車士子人人模倣,差不多成了一時風尚。曹公坊在社中尤爲傑出,他的文章和別人不同,不拿時文來做時文,拿經史百家的學問,全納入時文裏面,打破有明以來江西派和雲間派的門戶,獨樹一幟。有時樸茂峭刻,象水心陳碑;有時宏深博大,如黃岡石臺。龔和甫看了,拍案叫絕道:「不想天、崇、國初的風格,復見今日!」慫恿社友把社稿刊佈。從此,含英社稿不脛而走,風行天下。和柳屯田的詞一般,有井水處,沒個不朗誦含英社稿的課藝,沒個不知曹公坊的名字。不上幾年,「含英社」的社友個個飛黃騰達,入鸞掖,佔鰲頭,只剩曹公坊一人嚮隅,至今還是個國學生,也算文章憎命了!可是他素性淡泊,功名得失毫不在意,不忍違背寡母的期望,每逢大比年頭,依然逐隊赴考。這回聽見雯青得意回南,曉得不久就要和唐卿、珏齋一同挈眷進京,不覺動了燕遊之興,所以特地從常州趕來,借著替雯青賀喜爲名,順便約會同行,路上多些侶伴,就先訪了唐卿、珏齋一齊來看雯青。

當下雯青十分高興的出來接見,三人都給雯青致賀,雯青謙遜了幾句。錢、何兩人相離未久,公坊卻好多年不見了,說了幾句久別重逢的話,招呼大家坐下。書僮送上茶來。雯青留心細看公坊,只見他還是胖胖的身榦,闊闊兒的臉盤,膚色紅潤,眉目清疏,年紀約莫三十來歲,並未留鬚,披著一件蔫舊白紗衫,罩上天青紗馬褂,搖著脫翮鵰翎扇,一手握著個白玉鼻煙壺,一坐下來不斷的聞,鼻孔和上脣全粘染著一搭一搭的虎皮斑,微笑的嚮雯青道:「這回雯兄高發,不但替朋儕吐氣,也是令桑梓生光!捷報傳來,真令人喜而不寐!」雯青道:「公坊兄,別挖苦我了!我們四友裏頭,文章學問,當然要推你做龍頭,弟是婪尾。不料王前盧後,適得其反;劉下第,我輩登科,厚顏者還不止弟一人呢!」就回顧唐卿道:「不是弟妄下雌黃,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齋稿》,雖然風行一時,決不能望《五丁閣稿》的項背哩!」唐卿道:「當今講制義的,除了公坊的令師潘止韶先生,還有誰能和他抗衡呢?」于是大家說得高興,就論起制義的源流,從王荊公、蘇東坡起,以至江西派的章、馬、陳、艾,雲間派的陳、夏、兩張,一直到清朝的熊、劉、方、王,龍虎,下及咸、同墨卷。公坊道:「現在大家都喜懽駡時文,表示他是通人,做時文的叫時文鬼。其實時文也是散文的一體,何必一筆抹倒!名家稿子裏,盡有說理精粹,如周、秦諸子,言情悱惻,如魏、晉小品,何讓于漢策、唐詩、宋詞、元曲呢!」珏齋道:「我記得道光間,梁章钜仿詩話的例,做過一部《制義叢話》,把制義的源流派別,敘述得極翔實。錢梅谿又仿《唐文粹例》,把歷代的行卷房書,彙成了一百卷,名叫《經義》,最可惜不曾印行。這些人都和公坊的見解一樣。」唐卿道:「制義體裁的創始,大家都說是荊公,其實是韓愈。你們不信,只把《原毀》一篇細讀一下。」一語末了,不防如闖了進來喊道:「你們真變了考據迷了,連敲門塼的八股,都要詳徴博引起來,只怕連大家議定今晚在褚愛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風的正事倒忘懷了!」唐卿道:「啊呀!我們一見公坊,只顧講了八股,不是兄來提,簡直忘記得乾乾淨淨!」雯青現出詫異的神情道:「唐兄和珏兄嚮不吃花酒,怎麽近來也學時髦?」公坊道:「起先我也這麽說,後來纔知道那褚愛林不是平常應徴的俗妓,不但能唱大麯,會填小令,是板橋雜記裏的人物,而且妝閣上擺滿了古器、古畫、古硯,倒是個女賞鑒家呢!所以唐兄和珏兄,都想去看看,就發起了這一局。」珏齋道:「衹有我們四個人作主人,替你洗塵,不約外客,你道何如?」雯青道:「那褚愛林不就是龔孝琪的逃妾,你在上海時和我說過,她現住在三茅閣巷的嗎?」如點頭稱是。雯青道:「我一準去!那麽現在先請你們在我這裏吃午飯,吃完了,你們先去;我等家裏的客散了,隨後就來。」說著,吩咐家人,另開一桌到內書房來,讓錢、何、曹、陸四人隨意的吃,自己出外招呼賀客。不一會,四人吃完先走了。

這裏雯青直到日落西山,纔把那些蜂屯蟻聚的親朋支使出了門,坐了一肩小轎,嚮三茅閣巷褚愛林家而來。一下轎,看看門口不象書寓,門上倒貼著「杭州汪公館」五個大字的紅門條。正趑趄著腳,早有個相幫似的掌燈候著,問明了,就把雯青領進大門。在夜色朦朧裏,穿過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徑,兩邊還隱約看見些湖石砌的花罎,雜蒔了一叢叢的灌木草花,分明象個園林。石徑盡處,顯出一座三間兩廂的平屋,此時裏面正燈燭輝煌,人聲嘈雜。雯青跟著那人跨進那房中堂,屋裏面高叫一聲:「客來!」下首門簾揭處,有一個靚妝雅服二十來歲的女子,就是褚愛林,滿面含笑的迎上來。雯青瞥眼一看,暗暗吃驚,是熟悉的面龐,只聽愛林清脆的聲音道:「請金大人房裏坐。」那口音益發叫雯青迷惑了。雯青一面心裏暗忖愛林在哪裏見過,一面進了房。看那房裏明窻淨几,精雅絕倫,上面放一張花梨炕,炕上邊掛一幅白描董雙成象,並無題識,的是苑畫。兩邊蟠曲玲瓏的一堂樹根椅几,中央一個紫榆雲石面的百齡臺,臺上正陳列著許多銅器、玉件、畫冊等。唐卿、珏齋、公坊、如都圍著在那裏一件件的摩挲。珏齋道:「雯青,你來看看,這裏的東西都不壞!這癸酋觚、父丁爵,是商器,方鼎籀古亦佳。」唐卿道:「就是漢器的豆、鴻嘉鼎,製作也是工細無匹!」公坊道:「我倒喜懽這吳、晉、宋、梁四朝塼文拓本,多未經著錄之品。」雯青約略望了一望,嘴裏說著:「足見主人的法眼,也是我們的眼福。」一屁股就坐在廂房裏靠窻一張影木書案前的大椅裏,手裏拿起一個香楠匣的葉小鸞眉紋小研在那裏撫摩,眼睛卻只對著褚愛林呆看。如笑道:「雯兄,你看主人的風度,比你煙臺的舊相識如何?」愛林嫣然笑道:「陸老不要瞎說,拿我給金大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比鷄矢了!金大人,對不對?」雯青頓然臉上一紅,心裏勃然一跳,嚮愛林道:「你不是傅珍珠嗎?怎麽會跑到蘇州,叫起褚愛林來呢?」愛林道:「金大人好記性。事隔半年,我一見金大人,幾乎認不真了。現在新燕姐大概是享福了?也不枉她一片苦心!」雯青忸怩道:「她到過北京一次,我那時正忙,沒見她。後來她就回去,沒通過音信。」愛林驚詫似的道:「金大人高中了,沒討她嗎?」雯青變色道:「我們別提煙臺的事,我問你怎麽改名了褚愛林?怎樣人家又說你在龔孝琪那裏出來的呢?看著這些陳設的古董,又都是龔家的故物。」愛林淒然的挨近雯青坐下道:「好在金大人不是外人,我老實告訴你,我的確是孝琪那裏出來的,不過人家說我捲逃,那纔是屈天冤枉呢!實在只爲了孝琪窮得不得了,忍著痛打發我們出來各逃性命。那些古董是他送給我們的紀念品。金大人想,若是捲逃,哪裏敢公然陳列呢?」雯青道:「孝琪何以一貧至此?」愛林道:「這就爲孝琪的脾氣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著他舉動闊綽,揮金如土,只當他是豪華公子,其實是個漂泊無家的浪子!他只爲學問上和老太爺鬧翻了,輕易不大回家。有一個哥哥,嚮來音信不通。老婆兒子,他又不理,一輩子就沒用過家裏一個錢。一天到晚,不是打著蘇白和妓女們混,就是學著蒙古唐古忒的話,和色目人去彎弓射馬。用的錢,全是他好友楊墨林供應。墨林一死,幸虧又遇見了英使威妥瑪,做了幕賓,又浪用了幾年。近來不知爲什麽事,又和威妥瑪翻了腔,一個錢也拿不到了,只靠賣書畫古董過日子。因此,他起了個別號,叫『半倫』,就說自己五倫都無,只愛著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個倫。誰知到現在,連半個倫都保不住呢!」說著,眼圈兒都紅了。雯青道:「他既犧牲了一切,投了威妥瑪,做了漢奸,無非爲的是錢,爲什麽又和他翻腔呢?」愛林道:「人家駡他漢奸,他是不承認。有人恭維他是革命,他也不答應。他說他的主張燒圓明園,全是替老太爺報仇!」雯青詫異道:「他老太爺有什麽仇呢?」愛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鬢廝磨的低低說道:「我把他自己說的一段話告訴了你,就明白了。那一天,就是我出來的前一個月,那時正是家徒四壁,囊無一文,他脾氣越發壞了,不是搥牀拍枕,就是咒天駡地。我倒聽慣了,由他鬧去。忽然一到晚上,溜入書房,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無。我倒不放心起來,獨自躡手躡腳的走到書房門口偷聽時,忽聽裏面『拍』的一聲,隨著咕嚕了幾句。停一會,又是『嗶拍』兩聲,又唧噥了一回。這是做什麽呢?我耐不住闖進去,只見他道貌莊嚴的端坐在書案上,面前攤一本青格子,歪歪斜斜寫著草體字的書,書旁邊供著一個已出櫝的木主。他一手握了一支朱筆,一手拿了一根戒尺,正要去舉起那木主,看見我進來,回著頭問我道:『你來做什麽?』我笑著道:『我在外邊聽見嗶拍嗶拍的聲音,我不曉得你在做什麽,原來在這裏敲神主!這神主是誰的?好端端的爲甚要敲他?』他道:『這是我老太爺的神主。』我駭然道:『老太爺的神主,怎麽好打的呢?』他道:『我的老子,不同別人的老子。我的老子,是個盜竊虛名的大人物。我雖瞧他不起,但是他的香火子孫遍地皆是,捧著他的熱屁當香,學著他的醜態算媚。我現在要給他刻集子,看見裏頭很多不通的、欺人的、錯誤的,我要給他大大改削,免得貽誤後學。從前他改我的文章,我挨了無數次的打。現在輪到我手裏,一施一報,天道循環,我就請了他神主出來,遇著不通的敲一下,欺人的兩下,錯誤的三下,也算小小報了我的宿仇。』我問道:『兒子怎好嚮父親報仇?』他笑道:『我已給他報了大仇,開這一點子的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了。』我道:『你替老太爺報了什麽仇?』他很鄭重的道:『你當我老子是好死的嗎?他是被滿洲人毒死在丹陽的。我老子和我犯了一樣的病,喜懽和女人往來,他一生戀史裏的人物,差不多上自王妃,下至乞丐,無奇不有。他做宗人府主事時候,管宗人府的便是明善主人,是個才華蓋世的名王。明善的側福晉,叫做太清西林春,也是個艷絕人寰的才女,閨房唱和,流佈人間。明善做的詞,名《西山樵唱》;太清做的詞,名《東海漁歌》。韻事閒情,自命趙孟、管仲姬,不過爾爾。我老子也是明善的座中上客,酒酣耳熱,雖然許題箋十索,卻無從平視一回。有一天,衙中有事,明善恰到西山,我老子跟蹤前往。那日天正下著大雪,遇見明善和太清並轡從林子裏出來。太清內家裝束,外披著一件大紅斗篷,映著雪光,紅的紅,白的白,艷色嬌姿,把他老人家的魂攝去了。從此日夜相思,甘爲情死。但使無青鳥,客少黃衫,也只好藏之心中罷了。不想孽緣湊巧,好事飛來,忽然在逛廟的時候,彼此又遇見了。我老子見明善不在,就大膽上去說了幾句蒙古話。太清也微笑的回答。臨行,太清又說了明天午後東便門外茶館一句話。我老子猜透是約會的隱語,喜出望外。次日,不問長短,就趕到東便門外,果見離城百步,有一爿破敗的小茶館,他便走進去,揀了個座頭,喊茶博士泡了一壺茶,想在那裏老等。誰知這茶博士拿茶壺來時,就低聲問道:尊駕是龔老爺嗎?我老子應了一聲是。他就把我老子領到裏間。早見有一個粗眉大眼、戴著氈笠趕車樣兒的人坐在一張桌下,一見我老子就很足恭的請他坐。我老子問他:你是誰?他顯出刁滑的神情道:你老不用管。你先喝一點茶,再和你講。我老子正走得口渴,本想潤潤喉,端起茶碗來,都都的倒了大半碗。誰知這茶不喝便罷,一到肚,不覺天旋地轉的一陣頭暈,硼的一聲倒了。』」愛林正說到這裏,那邊百靈臺上錢唐卿忽然喊道:「難道龔定菴就這麽糊裏糊塗的給他們藥死了嗎?」愛林道:「不要慌,聽我再說。」正是:

爲振文風結文社,卻教名士殉名姬。

欲知定菴性命如何,且聽下文細表。

第四回 光明開夜館福晉呈身~康了困名場歌郎跪月

話說上回褚愛林正說到定菴喝了茶博士的茶暈倒了,唐卿著慌的問。愛林叫他不要慌,說:「我們老太爺的毒死,不是這一回。」正待說下去,珏齋道:「唐卿,你該讀過《定菴集》。據他送廣西巡撫梁公序裏,做宗人府主事時,是道光十六年丙申歲。到十八年,還做了一部《商周彞器文錄》,補了《說文》一百四十七個古籀。我做的《說文古籀補》,就是被他觸發的,如何會死呢?」公坊道:「就是著名的《己亥雜詩》三百十五首,也在宗人府當差兩年以後哩!」雯青道:「你們不要談考據,打斷她的話頭呢!愛林,你快講下去!」愛林道:「他說:『我老子暈倒後人事不知,等到醒來,忽覺溫香撲鼻,軟玉滿懷,四肢無力,動彈不得。睜眼看時,黑洞洞一絲光影都沒有。可曉得那所在不是個愁慘的石牢,倒是座縹緲的仙闥。頭倚繡枕,身裹錦衾。衾裏面,緊貼身朝外睡著個嬌小玲瓏的妙人兒,只隔了薄薄一層輕綃衫褲,滲出醉人的融融煖氣,透進骨髓。就大著膽伸過手去撫摩,也不抵攔,只覺得處處都是膩不留手。那時他老人家暗忖:常聽人說京裏有一種神秘的黑車,往往做宮娃貴婦的方便法門,難道西林春也玩這個把戲嗎?到底被裏的是不是她呢?就忍不住低低的詢問了幾次。誰知憑你千呼萬喚,只是不應。又說了幾句蒙古話,還是默然。可是一條玉臂,已漸漸伸了過來,身體也婉轉的暱就,彼此都不自主的唱了一出愛情啞劇。雖然手足傳情,卻已心魂入化,不覺相偎相倚的沉沉睡去了。正酣適間,耳畔忽聽古古的一聲雄鷄,他老人家嚇得直坐起來,暗道:不好!揉揉眼,定定神,好生奇怪,原來他還安安穩穩睡在自己家裏書室中的床上。想到:難道我做了幾天的夢嗎?茶館、仙闥、錦被、美人,都是夢嗎?急得一疊連聲喊人來。等到家人進來,他問自己昨天幾時回來的。家人告訴他,昨天一夜在外,直到今天天一亮,明貝勒府裏打發車送回來的。回來時,還是醉得人事不知,大家半扶半抱的纔睡到這床上。我老子聽了家人的話,纔明白昨夜的事,果然是太清弄的狡獪,心裏自然得意,但又不明白自己如何睡得這麽死?太清如何弄他回來?心裏越弄越湖塗,覺得太清又可愛、又可怕了。隔了幾天,他偶然遊厰甸,又遇見太清,一見面,太清就對著他含情的一笑。他留心看她那天,一個男僕都沒帶,只隨了個小環,這明明是有意來找他的,但態度倒裝的益發莊重。他鼓勇的走上去,還是用蒙古話,轉著彎先試探昨夜的事,太清笑而不答。後來被他問急了,纔道:「假使真是我,你怎麽樣呢?」他答道:「那我就登仙了!但是仙女的法術太大,把人捉弄到雲端裏,有些害怕了!」太清笑道:「你害怕,就不來。」他也笑道:「我便死,也要來。」于是兩人調笑一回。太清終究傾吐了衷情,約定了六月初九夜裏,趁明善出差,在邸第花園裏的光明館相會。這一次幽會,既然現了莊嚴寶相,自然分外綢繆。從此月下花前,時相來往。忽一天,有個老僕送來密縫小布包一個,我老子拆開看時,內有一箋,箋上寫著娟秀的行書數行,認得是太清筆跡:

我曹事已泄,妾將被禁。君速南行,遲則禍及。附上毒藥粉一小瓶,鴆人無跡,入水,色紺碧,味辛,刺鼻,慎兹色味,勿近!恐有人鴆君也。香囊一扣,佩之胸當,可以醒迷。不擇迷藥或迷香,此皆禁中方也。別矣,幸自愛!

我老子看了,連夜動身回南。過了幾年,倒也平安無事,戒備之心漸漸忘了。不料那年行至丹陽,在縣衙裏遇見了一個宗人府的同事,便是他當日的賭友。那人投他所好,和他搖了兩夜的攤。一夜回來,覺得不適,忽想起纔喝的酒味非常刺鼻,道聲不好!知道中了毒。臨死,把這事詳細的告訴了我,囑我報仇。他平常雖然待我不好,到底是我父親,我從此就和滿人結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庚申之變,我輔佐威妥瑪,原想推翻滿清,手刃明善的兒孫。雖然不能全達目的,燒了圓明園,也算盡了我做兒的一點責任。人家說我漢奸也好,說我排滿也好,由他們去吧!』這一段話,是孝琪親口對我說的。想來總是真情。若說孝琪爲人,脾氣雖然古怪,待人倒很義氣,就是打發我們出來,固然出于沒法,而且出來的不止我一人,還有個姓汪的,是他第二妾,也住在這裏。他一般的給了許多東西,時常有信來問長問短。姓汪的有些私房,所以還不肯出來見客。我是沒法,纔替他丢臉。我原名傅珍珠,是在煙臺時依著假母的姓,褚是我的真姓,愛林是小名,真名實在叫做畹香。人家倒冤枉我捲逃!金大人,你想我的命苦不苦呢?」

雯青聽完這一席話,笑嚮大家道:「俗語說得好,一張床上說不出兩樣話。你們聽,愛林的話不是句句護著孝琪嗎?」唐卿道:「孝琪的行爲雖然不足爲訓,然聽他的議論思想也有獨到處,這還是定菴的遺傳性。」公坊道:「定菴這個人,很有關于本朝學術系統的變遷。我常道本朝的學問,實在超過唐、宋、元、明,只爲能把大家的思想,漸漸引到獨立的正軌上去。若細講起來,該把這二百多年,分做三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開創時期,就是顧、閻、惠、戴諸大儒,能提出實證的方法來讀書,不論一名一物,都要切實證據,纔許你下論斷,不能望文生義,就是聖經賢傳,非經過他們自己的一番考騐,不肯瞎崇拜。第二時期,是整理時期,就是乾嘉時畢、阮、孫、洪、錢、王、段、桂諸家,把經史諸子校正輯補,嚮來不可解的古籍,都變了文從字順。第三時期,纔是研究時期,把古人已整理的書籍,進了一層,研求到意義上去,所以出了魏默深、龔定菴一班人,發生獨立的思想,成了這種驚人的議論。依我看來,這還不過是思想的萌芽哩!再過幾年,只怕稷下、驪山爭議之風,復見今日。本朝學問的統系,可以直接周、秦,兩漢且不如,何論魏、晉以下!」珏齋道:「就論金石,現在的考證方法,也注意到古代的社會風俗上,不專論名物字畫了。」于是大家談談講講,就擺上臺面來,自己請雯青坐了首席,其餘依齒坐了。酒過三巡,燭經數跋,今弔古,賞奇析疑。醉後詼諧,成黃車之掌錄;麈餘咳吐,亦青瑣之軼聞。直到漏盡鐘鳴,方始酒闌人散。

卻說公坊這次來蘇,原爲約著雯青、唐卿、珏齋同伴入都,次日大家見面,就把這話和雯青說明了,雯青自然極口贊成。又知道公坊是要趁便應順天鄉試的,不能遲到八月,好在自己這回請假回來,除了省親接眷也無別事,當下就商定了行期,各自回去料理行裝,說定在上海會齊。匆匆過了一個月,那時正是七月初旬,炎蒸已過,新涼乍生,雯青就別了老親,帶了夫人。唐卿、珏齋也各擕眷屬。衹有公坊是一肩行李,兩個書僮,最爲瀟灑。大家到了上海,上了海輪,海程迅速,不到十天,就到了北京。雯青、唐卿、珏齋三人,不消說都已託人租定了寓所,大家倒都要留公坊去住。公坊弄得左右爲難,索性一家都不去,反一個人住到順治門大街的毗陵公寓裏去。從此,就和雯青、唐卿、珏齋常常來往。肇廷本先在京,朋友聚在一起,著實熱鬧,而且這一班人,從前大半在「含英社」出過風頭的,這回重到首都之區,見多識廣,學問就大不同了。把「且夫、嘗思」,都丢在腦後,一見面,不是談小學經史就是講詩古文詞;不是賞鑒版本,就是搜羅金石。雯青更加讀了些徐松龕《瀛環志略》,陳資齋《海國見聞錄》,魏默深《海國圖志》,漸漸博通外務起來,當道都十分器重。還有同鄉潘八瀛尚書、宗蔭龔和甫尚書,平常替他們延譽,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不曉得結識了多少當世名流!隔了兩年,如竟也中了狀元,與雯青先後輝映,也挈眷北來。衹有曹公坊考了兩次,依然報罷。本想回南,經雯青勸駕,索性捐了個禮部郎中,留京供職。在公坊並不貪利祿之榮,只爲戀朋友之樂。金門大隱,自預雅流;鞠部看花,偶寄馨逸。清雅蕭閒的日月,倒也過得快話。閒言少表。

如今且說那一年,又遇到秋試之期,那天是八月初旬,新秋天氣,雯青一人悶坐書齋,一陣拂拂的金風,帶著濃鬱的桂花香撲進湘簾。擡頭一望,只見一丸涼月初上柳梢。忽然想起今天是公坊進場的日子,曉得他素性落拓,不親細務,獨身作客,考具一切,只怕沒人料理。雯青待公坊是非常熱心的,便立時預備了些筆墨紙張及零星需用的東西,又囑張夫人弄了些乾點小菜,坐了車,帶了親自去看公坊,想替他整備一下。剛要到公寓門前,遠遠望見有一輛十三太保的快車,駕著一匹剪鬃的紅色小川馬,寓裏飄飄灑灑跑出一個十五六歲、華裝奪目的少年,跳上車,放下車簾,車夫幾聲「得得于于」!那車子飛快的往前走了。雯青一時沒看清臉龐,看去好象是個相公模樣,暗想是誰叫的呢?轉唸道:「不對!今天誰還有工夫叫條子呢!嗄!不要是景堂花榜狀元朱霞芬吧?他的名叫雲,他的綽號叫『小表嫂』。肇廷曾告訴過我,就爲和公坊的關係,朋友和他開玩笑,公坊名以表,大家就叫他一聲:『表嫂!』誰知從此就叫出名了。此刻或者也是來送場的。」

雯青一頭想著,一頭下車往裏走。長班要去通報,雯青說:「不必!」說著,就一徑嚮公坊住的那三間屋裏去,跨上階沿就喊道:「公坊,你倒瞞著人在這裏獨樂!」公坊披著件夏布小衫,趿著鞋在臥室裏懶懶散散的迎出來道:「什麽獨樂不獨樂的亂喊?」雯青笑道:「纔在你這裏出去的是誰?」公坊哈哈一笑道:「我道是什麽秘事給你發覺,原來你說的是雲!我並沒瞞人。」雯青道:「不瞞人,你爲什麽沒請我去吃過一頓便飯?」公坊道:「不忙,等我考完了,自然我要請你呢!」雯青笑道:「到那時,我是要恭賀你和小表嫂的金榜掛名,洞房花燭了。」公坊道:「連小表嫂的典故,你都知道了,還冤我瞞你!你不過金榜掛名是夢話,洞房花燭倒是實錄。我說考完請你,就是請你吃雲的喜酒。」雯青道:「雲已出了師嗎?這個老斗是誰呢?老婆又誰給他討的?」公坊只是微微的笑,頓了一頓道:「發乎情,止乎禮,世上無伯牙,個中有紅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罷了!」雯青道:「這麽說,公坊兄就是個護花使者了。這個喜酒,我自然不客氣的要吃定。現在且不說這個,明天一早,你要進場,我是特地來送你的。你嚮來不會管這些事,考具理好了沒有?不要臨時缺長少短,不如讓我來替你拾掇一下,總比你兩位貴僮要細膩熨貼些。我內人也替你做了幾樣乾點小菜,也帶了來。」說時,就喊僕人拿進一個小籃兒。公坊再三的道謝,一面也叫小僮松兒、桂兒搬了理好的一個竹考籃,一個小藤箱,送到雯青面前道:「胡亂的也算理過了,請雯兄再替我檢點檢點吧!」雯青打開看時,見藤箱裏放的是書籍和鷄鳴爐、號簾、墻圍、被褥、枕墊、釘錘等。三屜齙考籃裏,下層是筆墨、稿紙、挖補刀、漿糊等;中層是些精巧的細點,可口的小肴;上層都是米鹽、醬醋、鷄蛋等食料。預備得整整有條,應有盡有,不覺詫異道:「這是誰給你弄的?」公坊道:「除了雲,還有誰呢?他今兒個纍了整一天,點心和菜都是他在這裏親手做的。雯兄,你看他不是無事忙嗎?只怕白操心,弄得還是不對罷!」雯青道:「罪過!罪過!照這種摳心挖膽的待你,不想出在堂名中人。我想迦陵的紫雲、靈巖的桂官,算有此香艷,決無此親切。我倒羨你這無雙艷福!便回回落第,也是情願。」公坊笑了一笑。當下雯青仍把考具歸理好了,把帶來的筆墨也加在裏面。看看時候不早,怕耽擱了公坊的早睡,臨行約好到末場的晚間再來接考,就走了。

在考期裏頭,雯青一連數日不曾來看公坊,偶然遇見肇廷,把在毗陵公寓遇見的事告訴了。肇廷道:「霞芬是梅慧仙的弟子,也是我們蘇州人。那妮子嚮來高著眼孔,不大理人。前月有個外來的知縣,肯送千金給他師傅,要他陪睡一夜。師傅答應了,他不但不肯,反駡了那知縣一頓跑掉了,因此好受師傅的責罰。後來聽說有人給他脫了籍,倒想不到就是公坊。公坊名場失意,也該有個鍾情的璧人,來彌補他的缺陷。」于是大家又慨嘆了一回匆匆過了中秋,雯青屈指一算,那天正是出場的末日。到了上燈時候,就來約了肇廷,同嚮毗陵公寓而來。到了門口,並沒見有前天的那輛車子,雯青低低對肇廷道:「只怕他倒沒有來接吧!你看門口沒有他的車。」肇廷道:「不會不來吧!」兩人一遞一聲的說話,已走進寓門。寓裏看門的知是公坊熟人,也不敢攔擋。兩人剛踹上一個方方的廣庭,只見一片皎潔的月光,正照在兩棵高出屋簷的梧桐頂上,庭中一半似銀海一般的白,一半卻迷離惝恍,搖曳著桐葉的黑影。在這一搭白一搭黑的地方,當天放著一張茶几,几上供著一對紅燭、一爐檀香,几前地上伏著一個人。仔細一認,看他頭上梳著淌三股烏油滴水的大鬆辮,身穿藕粉色香雲紗大衫,外罩著寶藍韋陀銀一線滾的馬甲,腳蹬著一雙回文嵌花綠皮簿底靴,在後影中揣摩,已有遮掩不住的一種婀娜動人姿態。此時俯伏在一個拜墊上,嘴裏低低的咕噥。肇廷指著道:「咦!那不是霞郎嗎?」雯青搖手道:「我們別聲張,看他做什麽,爲甚麽事禱告來!」正是:

此生欲問光明殿,一樣相逢淪落人。

不知霞郎爲甚禱告,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開樽賴有長生庫~插架難遮素女圖

話說雯青看見霞芬伏在拜墊上,嘴裏低低的禱告,連忙給肇廷搖手,叫他不要聲張。誰知這一句話倒驚動了霞芬,疾忙站了起來,連屋裏面的書僮松兒也開門出來招呼。雯青、肇廷和霞芬,本來在酬應場中認識的,肇廷尤其熱絡。當下霞芬看見顧、金二人,連忙上前叫了聲:「金大人!顧大人!」都請了安。雯青在月光下留心看去,果然好個玉媚珠溫的人物,吹彈得破的嫩臉,鈎人魂魄的明眸,眉翠含顰,靨紅展笑,一張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實,不覺看得心旌搖曳起來。暗想:「誰料到不脩邊幅的曹公坊,倒遇到這段奇緣。我枉道是文章魁首,這世裏可有這般可意人來做我的伴侶!」雯青正在胡思亂想,肇廷早拉了霞芬的手笑問道:「你志志誠誠的燒天香,替誰禱告呀?」霞芬脹紅臉笑著道:「不替誰禱告,中秋忘了燒月香,在這裏補燒哩!」階上站著一個小僮松兒插嘴道:「顧大人,不要聽朱相公瞎說,他是替我們爺求高中的!他說:『舉人是月宮裏管的,只要吳剛老爹修桂樹的玉斧砍下一枝半枝,肯賜給我們爺,我們爺就可以中舉,名叫蟾宮折桂。』從我們爺一進場,他就天天到這裏對月碰頭,頭上都碰出桂圓大的疙瘩來。顧大人不信,你騐騐看!」霞芬瞪了松兒一眼,一面引著顧、金兩人嚮屋裏走,一面說道:「顧大人,別信這小猴兒的扯謊。我們爺今天老早出場,一出場就睡,直睡到這會兒還沒醒。請兩位大人書房候一會兒,我去叫醒他。」肇廷嘻著嘴,挨到霞芬臉上道:「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曹老爺變了你們的?我倒還不曉得呢!」霞芬知道失口,搭訕著強辯道:「我是順著小猴兒嘴說的,顧大人又要挑眼兒了,我不開口了!」說著,已進了廳來。

肇廷好久不來,把屋宇看了一週遭,嚮雯青道:「你看屋裏的圖書字畫、家夥器皿,佈置得清雅整潔,不象公坊以前亂七八糟的樣子了,這是霞郎的成績。」雯青笑道:「不知公坊幾生修得這個賢內助呀!」霞芬只做不聽見,也不進房去叫公坊,倒在那裏翻抽屜。雯青道:「怎麽不去請你們的爺呢?」霞芬道:「我要拿曹老爺的場作給兩位看。」肇廷道:「公坊的場作,不必看就知道是好的。」霞芬道:「不這麽講。每次場作,他自己說好,老是不中。他自己一得意,更糟了,連房都不出了。這回他卻很懊惱,說做得臭不可當。我想他覺得壞,只怕倒合了那些大考官的胃口,倒大有希望哩!所以要請兩位看一看。」說完話,正把手裏拿著個紅格文稿遞到雯青手裏。只聽裏邊臥房裏,公坊咳了聲嗽,喊道:「霞芬,你嘁嘁喳喳和誰說話?」霞芬道:「顧大人、金大人在這裏看你,來一會子了,你起來吧!」公坊道:「請他們坐一坐,你進來,我有話和你說。」霞芬嚮金、顧兩人一笑,一扭身進了房。只聽一陣悉悉索索穿衣服的聲音,又低低講了一回話,霞芬笑眯眯的先出來,叫桂兒跟著一徑往外去了。這裏公坊已換上一身新製芝麻地大牡丹花的白紗長衫,頭光麵滑的纔走出臥房來,嚮金、顧兩人拱拱手道:「對不起,纍兩位久候了!」雯青道:「我們正在這裏拜讀你的大作,奇怪得很,怎麽你這回也學起爛污調來了?」公坊劈手就把雯青拿的稿子搶去,望字紙籠裏一摔道:「再不要提這些討人厭的東西!我們去約唐卿、珏齋、如,一塊兒上雲那裏去。」肇廷道:「上雲那裏做什嗎?」雯青道:「不差,前天他約定的,去吃霞芬的喜酒。」肇廷道:「雯芬不是出了師嗎?他自立的堂名叫什麽?在哪裏呢?」公坊道:「他自己的還沒定,今天還借的景和堂梅家。」公坊一壁說,一壁已寫好了三個小簡,叫松兒交給長班分頭去送,並吩咐僱一輛乾淨點兒的車來。松兒道:「不必僱,朱相公的車和牲口都留在後頭車厰裏給爺坐的,他自己是走了去的。」公坊點了點頭,就和雯青、肇廷說:「那麽我們到那邊談吧!」

于是一行人都出了寓門,來到景和堂。只見堂裏敷設的花團錦簇,桂馥蘭香,掛起五鳳齊飛的綵絹宮燈,鋪上雙龍戲水的層絨地毯。飾壁的是北宋院畫,插架的是宣德銅爐,一几一椅,全是紫榆水楠的名手雕工,中間已搬上一桌山珍海錯的盛席,許多康綵干青的細磁。霞芬進進出出,招呼得十二分慇懃。那時唐卿、珏齋也都來,衹有如姗姗來遲,大家只好先坐了。霞芬照例到各人面前都敬了酒,坐在公坊下肩。肇廷提議叫條子,唐卿、珏齋也只好隨和了。肇廷叫了琴香,雯青叫了秋菱,唐卿叫了怡雲,珏齋叫了素雲。真是翠海香天,金樽檀板,花銷英氣,酒祓清愁。盡旗亭畫壁之懽,勝板橋尋春之夢。須臾,各伶慢慢的走了,霞芬也抽空去應他的條子。這裏主客酬酢,漸漸雌黃當代人物起來。唐卿道:「古人說京師是個人海,這話是不差。任憑講什麽學問,總有同道可以訪求的。」雯青道:「說的是。我想我們自從到京後,認得的人也不少了,大人先生,通人名士,都見過了,到底誰是第一流人物?今日沒事,大家何妨戲爲月旦!」公坊道:「那也不能一概論的,以兄弟的愚見,分門別類比較起來,揮翰臨池,自然讓龔和甫獨步;吉金樂石,到底算潘八瀛名家。賦詩填詞,文章爾雅,會稽李治民純客是一時之傑;博聞強識,不名一家,衹有北地莊壽香芝棟爲北方之英。」肇廷道:「豐潤莊侖樵佑培,閩縣陳森葆琛何如呢?」唐卿道:「詞鋒可畏,是後起的文雄,再有瑞安黃叔蘭禮方,長沙王憶莪仙屺,也都是方聞君子。」公坊道:「旗人裏頭,總要推祝寶廷名溥的是標標的了。」唐卿道:「那是還有一個成伯怡呢。」雯青道:「講西北地理的順德黎石農,也是個風雅總持。」珏齋道:「這些人裏頭,我只珮服兩莊,是用世之才。莊壽香大刀闊斧,氣象萬千,將來可以獨當一面,只嫌功名心重些。莊侖樵纔大心細,有膽有勇,可以擔當大事,可惜躁進些。」四人正在評論得高興,忽外面走進個人來,見是如,大家迎入。如道:「朝廷後日要大考了,你們知道麽?」大家又驚又喜的道:「真的麽?」如道:「今兒衙門裏掌院說的,明早就要見上諭了。可憐那一班老翰林手是生了,眼是花了,得了這個消息,個個急得屁滾尿流,琉灕厰墨漿都漲了價了,正是應著句俗語叫『急來抱佛腳』了。」大家談笑了一回,到底心中有事,各辭了公坊自去。

次日,果然下了一道上諭,著翰詹科道在保和殿大考。雯青不免告訴夫人,同著料理考具。張夫人本來很賢惠、很能幹的,當時就替雯青置辦一切,缺的添補,壞的脩理,一霎時齊備了。雯青自己在書房裏,選了幾支用熟的紫毫,調了一壺極匀淨的墨漿。原來調墨漿這件事,是清朝做翰林的絕大經濟,玉堂金馬,全靠著墨水翻身。墨水調得好,寫的字光潤圓黑,主考學臺放在荷包裏。墨水調得不好,寫的字便晦蒙否塞,只好一世當窮翰林,沒得出頭。所以翰林調墨,與宰相調羹,一樣的關係重大哩!閒言少敘。

到了大考這日,雯青天不亮就趕進內城,到東華門下車,背著考具,一徑上保和殿來。那時考的人已紛紛都來了。到了殿上,自己把小小的一個三折疊的考桌支起,在殿東角嚮陽的地方支好了,東張西望找著熟人,就看見唐卿、珏齋、肇廷都在西面。如卻坐在自己這一邊,桌上攤著一本白折子,一手遮著,怕被人看見的樣子,低著頭在那裏不知寫些什麽。雯青一一招呼了。忽聽東首有人喊著道:「壽香先生來了,請這裏坐吧!」雯青擡頭一望,只見一個三寸丁的矮子,猢猻臉兒,烏油油一嘴鬍子根,滿頭一寸來長的短頭髮,身上卻穿著一身簇新的紗袍褂,怪模怪樣,不是莊壽香是誰呢?也背著一個藤黃方考箱,就在東首,望了一望,挨著第二排一個方面大耳很氣概的少年右首放下考具,說道:「侖樵,我跟你一塊兒坐吧!」雯青仔細一看,方看清正是莊侖樵,挨著侖樵右首坐的便是祝寶廷,暗想這三位寶貝今朝聚在一塊兒了。

不多會兒,欽命題下來,大家咿咿啞啞的吟哦起來。有搔頭皮的,有咬指甲的,有坐著搖擺的,有走著打圈兒的。另有許多人卻擠著莊壽香,問長問短,壽香手舞足蹈的講他們聽。看看太陽直過,大家差不多完了一半,衹有壽香還不著一字。寶廷道:「壽香前輩,你做多少了?」壽香道:「文思還沒來呢!」寶廷接著笑道:「等老前輩文思來了,天要黑了,又跟上回考差一樣,交白卷了。」雯青聽著好笑,自己趕著帶做帶寫。又停一回,聽見有人交卷,擡頭一看,卻是莊侖樵,歸著考具,得意洋洋的出去了。雯青也將完卷,只剩首賦得詩,連忙做好謄上,看一遍,自覺還好,沒有毛病,便見唐卿、珏齋也都走來。如喊道:「你們等等兒,我要挖補一個字呢!」唐卿道:「我替你挖一挖好麽?」如道:「也好。」唐卿就替他補好了。雯青看著道:「唐卿兄挖補手段,真是天衣無縫。」隨著肇廷也走來。于是四人一同走下殿來,卻見莊壽香一人背著手,在殿東臺級兒上走來走去,嘴裏吟哦不斷,不提防雯青走過,正撞了滿懷,就拉著雯青喊道:「雯兄,快來欣賞小弟這篇奇文!」恰好祝寶廷也交卷下來,就嚮殿上指著道:「壽香,你看殿上光都沒了,還不去寫呢!」壽香聽著,頓時也急起來,對雯青等道:「你們都來幫我胡弄完了吧!」大家只好自己交了卷,回上殿來,替他同格子的同格子,調墨漿的調墨漿。唐卿替他挖補,如替他拿蠟臺,壽香半真半草的胡亂寫完了,已是上燈時候。大家同出東華門,各自回家歇息去了。

過了數日放出榜來,卻是莊侖樵考了一等第一名,雯青、唐卿也在一等,其餘都是二等。侖樵就授了翰林院侍講學士,雯青得了侍講,唐卿得了侍讀。壽香本已開過坊了,這回雖考得不高,倒也無榮無辱。

卻說雯青陞了官,自然有同鄉同僚的應酬,忙了數日。這一日,略清靜些,忽想到前日侖樵來賀喜,還沒有去答賀,就叫套車,一徑來拜侖樵。他們本是熟人,門上一直領進去。剛走至書房,見侖樵正在那裏寫一個好象折子的樣子,見雯青來,就望抽屜裏一摔,含笑相迎。彼此坐著,講些前天考試的情形,又講到壽香狼狽樣子,說笑一回。看看已是午飯時候,侖樵道:「雯青兄,在這裏便飯吧!」雯青講得投機,就滿口應承。侖樵臉上卻頓了一頓,等一回,就託故走出,去叫著個管家,低低說了幾句,就進來了。侖樵進來後,卻見那個管家在上房走出,手裏拿著一包東西出去了。雯青也不在意,只是腹中饑炎上焚,難過得很,卻不見飯開上來。侖樵談今說古,興高采烈,雯青只好勉強應酬。直到將交未末申初,始見家人搬上筷碗,拿上四碗菜,四個碟子。侖樵讓坐,雯青已餓極,也不客氣,拿起飯來就吃,卻是半冷不熱的,也只好胡亂填飽就算了。正吃得香甜時,忽聽得門口大吵大鬧起來!侖樵臉上忽紅忽白。雯青問是何事,侖樵尚未回答,忽聽外面一人高聲道:「你們別拿官勢嚇人,別說個把窮翰林,就是中堂王爺吃了人家米,也得給銀子!」你道外面吵的是誰?原來侖樵欠了米店兩個月的米帳,沒錢還他,那店夥天天來討,總是推三宕四,那討帳人發了急,所以就吵起來。

侖樵做了開坊的大翰林,連飯米錢都還不起,說來好象荒唐。哪裏知道侖樵本來幼孤,父母不曾留下一點家業,小時候全靠著一個堂兄撫養。幸虧侖樵讀書聰明,科名順利,年紀輕輕,居然巴結了一個翰林,就娶了一房媳婦,奩贈豐厚。侖樵生性高傲,不願依人籬下,想如今自己發達了,看看妻財也還過得去,就膽大謝絕了堂兄的幫助,挈眷來京,自立門戶。誰知命運不佳,到京不到一年,那夫人就過去了。侖樵又不善經紀,坐吃山空,當盡賣絕。又不好吃回頭草,再央求堂兄。到了近來,連飯都有一頓沒一頓的。自從大考陞了官,不免有些外面應酬,益發支不住。說也可憐,已經吃了三天三夜白粥了。奴僕也漸漸散去,只剩一兩個家鄉帶來的人,終日怨恨著。這日一早起來,喝了半碗白粥,肚中實在沒飽,發恨道:「這瘟官做他幹嗎?我看如今那些京裏的尚侍、外省的督撫,有多大能耐呢?不過頭兒尖些、手兒長些、心兒黑些,便一個個高車大馬,鼎烹肉食起來!我那一點兒不如人?就窮到如此!沒頓飽飯吃,天也太不平了!」越想越恨。忽然想起前兩天有人說浙、閩總督納賄賣缺一事,又有貴州巡撫侵佔餉項一事,還有最赫赫的直隷總督李公許多驕奢罔上的款項,卻趁著胸中一團饑火,夾著一股憤氣,直衝上喉嚨裏來。就想趁著現在官階可以上折子的當兒,把這些事情統做一個折子,著實參他們一本,出出惡氣,又顯得我不畏強御的膽力。便算因此革了官,那直聲震天下,就不怕沒人送飯來吃了,強如現在庸庸碌碌的乾癟死!主意定了,正在細細打起稿子,不想恰值雯青走來,正是午飯時候,順口虛留了一句,誰知雯青竟要吃起來。侖樵沒奈何,拿件應用的紗袍子叫管家當了十來吊錢,到飯莊子買了幾樣菜,遮了這場面。卻想不到不做臉的債主兒竟吵到面前,頓時臉上一紅道:「那東西混賬極了!兄弟不過一時手頭不便,欠了他幾個臭錢。兄弟素性不肯恃勢欺人,一直把好言善語對付他,他不知好歹,倒欺上來了,好人真做不得!」說罷,高聲喊著:「來!來!」就只見那當袍子的管家走到。侖樵圓睜著眼道:「你把那混賬討賬人給我捆起來,拿我片子送坊去,請坊裏老爺好好的重辦一下子,看他還敢硬討麽!」那管家有氣沒氣慢慢的答應著,卻背臉兒冷笑。雯青看著,不得下臺,就勸侖樵道:「侖樵兄,你別生氣!論理這人情實可惡,誰沒個手鬆手緊?欠幾個錢打甚麽緊,又不賴他,便這般放肆!都照這麽著,我們京官沒得日子過了,該應重辦!不過兄弟想現在侖兄新得意,爲這一點小事,辦一個小人,人家議論不犯著。」一面就對那管家道:「你出去說,叫他不許吵,莊大人爲他放肆,非但不給錢,還要送坊重辦哩!我如今好容易替他求免了,欠的賬,叫他到我那裏去取,我暫時替莊大人墊付些就得了。」那管家諾諾退下。侖樵道:「雯兄,真大氣量!依著兄弟,總要好好兒給他一個下馬威,有錢也不給他。既然雯兄代弟墊了,改日就奉還便了。」雯青道:「笑話了,這也值得說還不還。」說著,飯也吃完,那米店裏人也走了。雯青作別回家,一宿無話。

次日早上起來,家人送上京報,卻載著「翰林院侍講莊佑培遞封奏一件」,雯青也沒很留心。又隔一日,見報上有一道長上諭,卻是有人奏參浙、閩總督和貴州巡撫的劣跡,還帶著合肥李公。旨意很爲嚴切,交兩江總督查辦。下面便是接著召見軍機莊佑培。雯青方悟到這參案就是侖樵幹的,怪不得前日見他寫個好象折子一樣的。當下丢下報紙,就出門去了。這日會見的人,東也說侖樵,西也說侖樵,議論紛紛,轟動了滿京城。順便到珏齋那裏,珏齋告訴他侖樵上那折子之後,立刻召見,上頭問了兩個鐘頭的話纔下來,著實獎勵了幾句哩!雯青道:「侖樵的運氣快來了!」這句話,原是雯青說著玩的,誰知侖樵自那日上折,得了個綵,自然愈加高興。橫豎沒事,今日參督撫,明日參藩臬,這回劾六部,那回劾九卿,筆下又來得,說的話鋒利無比,動人聽聞。樞廷裏有敬王和高揚藻、龔平暗中提倡,上頭竟說一句聽一句起來,半年間那一個筆頭上,不知被他撥掉了多少紅頂兒。滿朝人人側目,個個驚心,他到處屁也不敢放一個。就是他不在那裏,也只敢密密切切的私語,好象他有耳報神似的。侖樵卻也真厲害,常常有人家房闈秘事,曲室密談,不知怎地被他囫囫圇圇的全探出來,于是愈加神鬼一樣的怕他。說也奇怪,人家愈怕,侖樵卻愈得意,米也不愁沒了,錢也不愁少了,車馬衣服也華麗了,房屋也換了高大的了,正是堂上一呼,堂下百諾;氣焰薰天,公卿倒屣;門前車馬,早晚填塞。雯青有時去拜訪,十回倒有九回道乏,真是今昔不同了。還有莊壽香、黃叔蘭、祝寶廷、何珏齋、陳森葆一班人跟著起哄,京裏叫做「清流黨」的「六君子」,朝一個封奏,晚一個密折,鬧得鷄犬不寧,煙雲繚繞,總算得言路大開,直臣遍地,好一派聖明景象。話且不表。

卻說有一日黃叔蘭丁了內艱,設幕開吊。叔蘭也是清流黨人,京官自大學士起,哪一個敢不來弔奠。衣冠車馬,熱鬧非常。這日雯青也清早就到,同著唐卿、如、公坊幾個熟人,聚在一處談天。一時間,壽香、寶廷陸續都來了,大家正在遍看那些挽聯挽詩,評論優劣。壽香忽然喊道:「你們來看侖樵這一付,口氣好闊大呀!」唐卿手裏拿著個白玉煙壺,一頭聞著煙,走過去擡頭一望,掛在正中屏門上一付八尺來長白綾長聯,唐卿就一字一句的讀出來道:

看范孟博立朝有聲,爾母曰教子若斯,我瞑目矣!

效張江陵奪情未忍,天下惜伊人不出,如蒼生何?

唐卿看完,搖著頭說:「上聯還好,下聯太誇大了,不妥,很不妥!」寶廷也跟在唐卿背後看著,忽然嘆口氣道:「侖樵本來鬧得太不象了,這種口角都是惹人側目的。清流之禍,我看不遠了!」正說著,忽有許多人招呼叫:「別聲張!」一會兒,果然滿堂肅靜無嘩,人叢中走出四個穿吉服的知賓,恭恭敬敬立在廳簷下候著。雯青等看這個光景,知道不知是那個中堂來了。原來京裏喪事知賓的規矩有一定的:王爺中堂來吊,用四人接待;尚書侍郎用二人;其餘都是一人。現在見四人走出,所以猜是中堂。誰知遠遠一望,卻見個明藍頂兒,胖白臉兒,沒鬍子的赫赫有名的莊大人,一溜風走了進來。四個知賓戰兢兢的接待不疊。莊大人略點點頭兒,只聽雲板三聲,一直到靈前行禮去了。禮畢出堂,換了吉服,四面望了望,看見雯青諸人都在一堆裏,便走過來,作了一個總揖道:「諸位恭喜!兄弟剛在裏頭出來,已得了各位的喜信了。」大家倒楞著不知所謂。侖樵就靴統裏抽出一個小小護書,護書裏拔出一張半片的白折子,遞給雯青手裏,雯青與諸人同看。原來那折上寫著:

某日奉上諭,江西學政著金氵匀去,陝甘學政著錢端敏去,浙江學政著祝溥去。

其餘尚有多人,卻不相干,大家也不看了。侖樵又嚮壽香道:「你是另有一道旨意,補授了山西巡撫了。」壽香愕然道:「你別胡說!沒有的事。」侖樵正色道:「這是聖上特達之知,千秋一遇,壽香兄可以大抒偉抱,仰答國恩。兄弟倒不但爲吾兄一人私喜,正是天下蒼生的幸福哩!」壽香謙遜了一回。侖樵道:「今日在裏頭還得一個消息,越南被法蘭西侵佔得厲害,越南王求救于我朝,朝旨想發兵往救呢!」唐卿道:「法蘭西新受了普魯士戰禍,國力還未復元,怎麽倒是他首先發難,想我們的屬地了?情實可惡!若不借此稍示國威,以後如何駕馭羣夷呢!」雯青道:「不然。法國國土,大似英吉利,百姓也非常猛鷙。數十年前有個國王叫拿破侖,各國都怕他,著實厲害!近來雖爲德國所敗,我們與他開衅,到底要慎重些,不要又象從前吃虧。」壽香道:「從前吃虧,都是自己不好,引虎入門,不必提了。至于庚申之變,事起倉卒,又值內亂,我們不能兩顧,倒被他們得了手,因此愈加自大起來。現在事事想來要挾,我們正好趁著他們自驕自滿之時給他一個下馬威,顯顯天朝的真威力,看他們以後再敢做夜郎嗎!」侖樵拍著手道:「著啊,啊!目下我們兵力雖不充,還有幾個中興老將,如馮子材、蘇元春都是百戰過來的。我想法國地方,不過比中國二三省,力量到底有限,用幾個能征慣戰之人,死殺一場,必能大振國威,保全藩屬,也叫別國不敢正視,諸位道是嗎?」大家自然附和了兩句。侖樵說罷,道有事就先去了。雯青、壽香回過頭來,卻不見了如、公坊。公坊本不喜熱鬧,如因放差沒有他,沒意思,先走了,也就各自散回。雯青回到家來,那報喜的早擠滿一門房,「大人陞官」「大人高發」的亂喊。雯青自與夫人商量,一一從重發付。接著謝恩請訓,一切照例的公事,還有餞行辭行的應酬,忙的可想而知。

這日離出京的日子近了,清早就出門,先到龔、潘兩尚書處辭了行。從潘府出來,順路去訪曹公坊,見他正忙忙碌碌的在那裏收拾歸裝。原來公坊那年自以爲臭不可當的文章,竟被霞郎估著,居然掇了巍科。但屢踏槐黃,時嗟落葉,知道自己不是金馬玉堂中人物,還是跌宕文史,嘯傲煙霞,還我本來面目的好,就浩然有南行之志。這幾天見幾個熟人都外放了,遂決定長行,不再留戀軟紅了。當下見了雯青,就把這意思說明。雯青說:「我們同去同來,倒也有始有終。只是丢了霞郎,如何是好?」公坊道:「筵席無不散,風情留有餘。果便廝守百年,到了白頭相對,有何意味呢?」就拿出個手卷,上題「朱霞天半圖」,請雯青留題道:「叫他在龍漢劫中留一點殘灰吧!」雯青便寫了一首絕句,彼此說明,互不相送,就珍重而別。雯青又到如、肇廷、珏齋幾個好友處話別,順路走過莊壽香門口,叫管家投個帖子,一來告辭,二來道賀。帖子進去,卻見一個管家走來車旁,請個安道:「這會兒主人在上房吃飯哩!早上卻吩咐過,金大人來,請內書房寬坐,主人有話,要同大人說呢!」雯青聽著,就下了車。這家人揚著帖子,彎彎曲曲,領雯青走到一個三開間兩明一暗的書室。那書室卻是外面兩間很寬敞,靠南一色大玻璃和合窻,沿窻橫放一隻香楠馬鞍式書桌,一把花梨加官椅,北面六扇紗窻,朝南一張紫檀炕牀,下面對放著全堂影木嵌文石的如意椅,東壁列著四座書架,緊靠書架放著一張紫榆雕刻楊妃醉酒榻,西壁有兩架文杏十景櫥,櫥中列著許多古玩。櫥那邊卻是一扇角門虛掩著,相通內室的。地下鋪著五綵花毯,陳設極其華美。雯青到此就站住了。那家人道:「請大人裏間坐。」說著,打起裏間簾子,雯青不免走了進來,看著位置,比得外間更爲精緻。雯青就在窻前一張小小紅木書桌旁邊坐下,那家人就走了。雯青把自己跟人打發到外邊去歇歇。

等了一回,不見壽香出來,一人不免焦悶起來,隨手翻著桌上書籍,見一本書目,知道還是壽香從前做學臺時候的大著作。正想拿來看著消悶,忽然墜下一張白紙,上頭有條標頭,寫著「袁尚秋討錢冷西檄文」,看著詫異。只見上頭寫的道:

錢狗來,告爾狗,爾狗其敬聽!我將狗腹,刳狗腸,殺狗于狗國之衢,爾狗其慎旃!

雯青看了,幾乎要笑出來。曉得這事也是壽香做學臺時候,幕中有個名士叫袁旭,與龔和甫的妹夫錢冷西,在壽香那裏爭恩奪寵鬧的笑話,也就丢在一邊。正等得不耐煩,要想走出去,忽聽角門呀的一聲開了,一陣笑話聲裏,就有一男一女,帖帖達達走出南窻楠木書桌邊。忽又一陣腳聲,一個人走回去了。一人坐在加官椅上,低低道:「你別走呀,快來呢!」一人站在角門口跺腳道:「死了,有人哩!」一人忽高聲道:「沒眼珠的王八,誰叫你來?還不滾出去!」雯青一聽那口音,心裏倒嚇一跳,貼著簾縫一張,見院子裏那個接帖的家人,手裏還拿著帖子,踉踉蹌蹌往外跑。角門邊卻走出個三十歲、塗脂抹粉大腳的妖嬈姐兒。那人涎著臉望那姐兒笑,又順手擁著姐兒,三腳兩步推倒在書架下的醉楊妃榻上。雯青被書架遮著,看不清楚,心裏又好氣又好笑。逼得餓不可當,幾番想闖出來,到底不好意思,仿彿自己做了歹事一般,心畢卜畢卜地跳,氣花也不敢往外出。忽聽一陣吃吃的笑,也不辨哪個。又一會兒,那姐兒出聲道:「我的爺,你書,招呼著,要倒!」語還未了,硼的一聲,架上一大堆書都望著榻上倒下來。正是:

風憲何妨充債帥,書城從古接陽臺。

到底倒下來的書壓著何人?欲明這個啞謎,待我喘過氣來,再和諸位講。

第六回 獻繩技唱黑旗戰史~聽笛聲追白傅遺蹤

話說雯青在壽香書室的裏間,聽見那姐兒上氣不接下氣的說話,砰的一聲,架上一大堆書望榻上倒下來。在這當兒,那姐兒趁勢就立起來,嗤的一笑,撲翻身飛也似的跑進角門去了。那人一頭理著書,哈哈作笑,也跟著走了。頓時室中寂靜。雯青得了這個當兒,恐那人又出來,倒不好開交,連忙躡手躡腳的溜出書房,卻碰著那家人。那家人滿心不安,倒紅著臉替主人道歉說:「主人睡中覺還沒醒哩!明兒個自己過來給大人請安吧。」雯青一笑,點頭上車。豪奴俊僕,大馬高車,一陣風的回家去了。到了家,不免將剛纔所見告訴夫人,大家笑不可仰。雯青想幾時見了壽香,好好的問他一問哩!想雖如此,究竟料理出京事忙,無暇及此。

過了幾日,放差的人紛紛出京:唐卿往陝甘去了,寶廷忙往浙江去了,公坊也回常州本籍,過他的隱居生活去了。雯青也帶了家眷,擇吉長行,到了天津。那時旗昌洋行輪船,我中國已把三百萬銀子去買了回來,改名招商輪船局。辦理這事的,就是如在梁聘珠家吃酒遇見的成木生。這件事,總算我們中國在商界上第一件大紀念。這成木生現在正做津海關道,與雯青素有交情,曉得雯青出京,就替他留了一間大餐間。雯青在船上有總辦的招呼,自然格外舒服。不日就到了上海,關防在身,不敢多留,換坐江輪,到九江起岸,直抵南昌省城,接篆進署,安排妥當,自然照常的按棚開考。雯青初次衝交,又兼江西是時文出產之鄉,章、羅、陳、艾遺風未沫,雯青格外細心搜訪,不敢造次。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春來秋往,忽忽過了兩年。那時正鬧著法、越的戰事,在先秉國鈞的原是敬親王,輔佐著的便是大學士包鈞、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高揚藻、工部尚書龔平,都是一時人望的名臣。只爲廣西巡撫徐延旭、雲南巡撫唐炯,誤信了黃桂蘭、趙沃,以致山西、北寧連次失守,大損國威。太后震怒,徐、唐固然革職拿問,連敬王和包、高、龔等全班軍機也因此都撤退了。軍機處換了義親王做領袖,加上大學士格拉和博、戶部尚書羅文名、刑部尚書莊慶藩、工部侍郎祖鍾武一班人了。邊疆上主持軍務的也派定了彭玉麟督辦粵軍、潘鼎新督辦桂軍、岑毓英督辦滇軍,三省閤攻,希圖規復,總算大加振作了。然自北寧失敗以後,法人得步進步,海疆處處戒嚴。又把莊佑培放了會辦福建海疆事宜,何太真放了會辦北洋事宜,陳琛放了會辦南洋事宜。這一批的特簡,差不多完全是清流黨的人物。以文學侍從之臣,得此不次之擢,大家都很驚異。在雯青卻一面慶幸著同學少年,各膺重寄,正盼他們互建奇勳,爲書生吐氣;一面又免不了杞人憂天,代爲著急,只怕他們紙上談兵,終無實際,使國家吃虧。誰知別人倒還罷了,衹有上年七月,得了馬尾海軍大敗的消息,衆口同聲,有說莊侖樵降了,有說莊侖樵死了,卻都不確。

原來侖樵自到福建以後,還是眼睛插在額角上,擺著紅京官、大名士的雙料架子,把督撫不放在眼裏。閩督吳景、閩撫張昭同,本是乖巧不過的人,落得把千斤重擔卸在他身上。船厰大臣又給他面和心不和,將領既不熟悉,兵士又沒感情,他卻忘其所以,大權獨攬,只弄些小聰明,鬧些空意氣。那曉得法將孤拔倒老實不客氣的乘他不備,在大風雨裏架著大砲打來。侖樵左思右想,筆管兒雖尖,終抵不過槍桿兒的兇;崇論宏議雖多,總擋不住堅船大砲的猛!只得冒了雨,赤了腳,也顧不得兵船沉了多少艘,兵士死了多少人,暫時退了二十里,在厰後一個禪寺裏躲避一下。等到四五日後調查清楚了,纔把實情奏報朝廷。朝廷大怒,不久就把他革職充發了。雯青知道這事,不免生了許多感慨。在侖樵本身想,前幾年何等風光,如今何等頹喪,安安穩穩的翰林不要當,偏要建什麽業,立什麽功,落得一場話柄!在國家方面想,人才該留心培養,不可任意摧殘,明明白白是個拾遺補闕的直臣,故意捨其所長,用其所短,弄到兩敗俱傷。況且這一敗之後,大局愈加嚴重,海上失了基隆,陸地陷了諒山。若不是後來莊芝棟保了馮子材出來,居然鎮南關大破法軍,殺了他數萬人,八日中克復了五六個名城,算把法國的氣焰壓了下去,中國的大局正不堪設想哩!只可惜毅伯衹知講和,不會利用得勝的機會,把打敗仗時候原定喪失權利的和約,馬馬虎虎逼著朝廷簽定,人不知鬼不覺依然把越南暗送。總算沒有另外賠款割地,已經是他折衝樽俎的大功,國人應該紀念不忘的了!如今閒話少說。

且說那年法、越和約簽定以後,國人中有些明白國勢的,自然要咨嗟太息,憤恨外交的受愚。但一班醉生夢死的達官貴人,卻又個個興高采烈,歌舞升平起來。那時的江西巡撫達興,便是其中的一個。達興本是個紈官僚,全靠著祖功宗德,唾手得了這尊榮的地位,除了上諂下驕之外,只曉得提倡聲技。他衙門裏只要不是國忌,沒一天不是鑼鼓喧天,笙歌徹夜。他的小姐,姿色第一,風流第一,戲迷也是第一。當時有一個知縣,姓江,名以誠,伺候得這位撫臺小姐最好,不惜重資,走遍天下,搜訪名伶如四九旦、雙麟、雙鳳等,聘到省城。他在衙門裏專門做撫臺的戲提調,不管公事。省城中曾有嘲笑他的一副對聯道:

以酒爲緣,以色爲緣,十二時買笑追懽,永朝永夕酣大夢。誠心看戲,誠意聽戲,四九旦登場奪錦,雙麟雙鳳共消魂。

也可想見一時的盛況了。

話說雯青一出江西,看著這位撫院的行動,就有些看不上眼。達撫臺見雯青是個文章班首,翰苑名流,倒著實拉攏。雯青顧全同僚的麪子,也只好禮尚往來,勉強敷衍。有一天,雯青剛從外府回到省城,江以誠忽來稟見。雯青知道他是撫臺那裏的紅人,就請了進來。一見面,呈上一副紅柬,說是達撫臺專誠打發他送來的。雯青打開看時,卻是明午撫院請他吃飯的一個請帖。雯青疑心撫院有什麽喜慶事,就問道:「中丞那裏明天有什麽事?」江知縣道:「並沒甚事,不過是個玩意兒。」雯青道:「什麽玩意呢?」江知縣道:「是一班粵西來的跑馬賣解的,裏頭有兩個雲南的苗女,走繩的技術非常高妙,能在繩上騰踏縱跳,演出各種把戲。最奇怪的,能在繩上連舞帶歌,唱一支最長的歌,名叫《花哥曲》。是一個有名人替劉永福的姨太太做的。『花歌』,就是那姨太太的小名。曲裏面還包含著許多法、越戰爭時候的祕史呢,大人倒不可不去賞鑒賞鑒!」雯青聽見是歌唱著劉永福的事,倒也動了好奇之心,當時就答應了準到。

一到明天,老早的就上撫院那裏來了。達撫臺開了中門,很慇懃的迎接進來,先在花廳坐地。達撫臺不免慰問了一番出棚巡行的辛苦,又講了些京朝的時事,漸漸講到本題上來了。雯青先開口道:「昨天江令轉達中丞盛意,邀弟同觀繩戲,聽說那班子非常的好,不曉得從哪裏來的?」達撫臺笑道:「無非小女孩氣,央著江令到福建去聘來。那班主兒,實在是廣西人,還帶著兩個雲南的倮姑,說是黑旗軍裏散下來的餘部,所以能唱《花哥曲》。花哥就是他們的師父。」雯青道:「想不到劉永福這老武夫,倒有這些風流故事!」達撫臺道:「這支曲子,大概是劉永福或馮子材幕中人做的,只爲看那曲子內容,不但是敘述艷跡,一大半是敷張戰功。據兄弟看來,只怕做曲子的另有用意吧!好在他有抄好的本子在那邊場上,此時正在開演,請雯兄過去,經法眼一看,便明白了。」說著,就引著雯青迤邐到衙東花園裏一座很高大的四面廳上來。

雯青到那廳上,只見中間擺上好幾排椅位,兩司、道、府及本地的鉅紳已經到了不少,看見雯青進來,都起來招呼。江知縣更滿面笑容,手忙腳亂的趨奉,把雯青推坐在前排中間,達撫臺在旁陪著。雯青瞥眼見廳的下首裏,掛著一桁珠簾,隱隱約約都是珠圍翠繞的女眷,大約著名的達小姐也在裏面。繩戲場設在大廳的軒廊外,用一條很粗的繩緊緊綳著,兩端拴在三叉木架上。那時早已開演,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面色還生得白淨,眉眼也還清秀,穿著一件湖綠色密紐的小襖,扎腿小腳管的粉紅褲,一對小小的金蓮,頭上包著一塊白綢角形的頭兜,手裏拿著一根白線繞絞五尺來長的桿子,兩頭繫著兩個有黑穗子的小球,正在繩上忽低忽昂的走來走去,大有矯若遊龍、翩若驚鴻之勢。堂下胡琴聲咿咿啞啞的一響,那女子一壁婀娜地走著,一壁囀著嬌喉,靡曼地唱起來。那時江知縣就走到雯青面前,獻上一本青布面的小手折,面上粘著一條紅色簽紙,寫著「花哥曲」三字。雯青一面看,一面聽她很清楚的官音唱道:

我是個飛行絕跡的小狠,我是黑旗隊裏一個女領軍;我在血花肉陣裏過了好多歲,我是劉將軍舊情人。(一解)劉將軍,劉將軍,是上思州裏的出奇人!太平軍不做做強盜,出了鎮南走越南。(二解)保勝有個何大王,殺人如草亂邊疆。將軍出馬把他斬,得了他人馬,霸佔了他地方。(三解)將軍如虎,兒郎如兔,來去如風雨,黑旗到處人人怕。(四解)法國通商逼阮哥,得了西貢,又要過紅河;法將安鄴神通大,勾結了黃崇英反了窩,在河內立起黃旗隊,嘯聚強徒數萬多!(五解)慌了越王阮家福,差人招降劉永福,要把黑旗掃黃旗,拜了他三宣大都督。(六解)精的槍,快的砲,黃旗軍裏夾洋操,刀槍劍戟如何當得了!如何當得了!(七解)幸有將軍先預備,軍中練了飛雲隊,空中來去若飛仙,百丈紅繩走妹。(八解)我是飛雲隊裏的女隊長,名叫做花哥身手強,銜枚夜走三百里,跟了將軍到宣光。敵營扎在大嶺的危崖上,沉沉萬帳月無光。(九解)將軍忽然叫我去,微笑把我肩頭撫,你若能今夜立奇功,我便和你做夫婦。(十解)我得了這個稀奇令,英雄應得去拚性命,刀光照見羞顏紅,懽懽喜喜來承認。(十一解)大軍山前四處伏,我領全隊嚮後崖撲,三百個蠻腰六百條臂,蜿蜒銀蛇雲際沒。(十二解)一聲呐喊火連天,山營忽現了紅妝妍,鸞刀落處人頭舞,槍不及肩來砲不及燃。(十三解)將軍一騎從天下,四下裏雄兵圍得不留罅;安鄴喪命崇英逃,一戰威揚初下馬。(十四解)我便做了他第二房妻,在戰場上雙宿又雙飛,天天想去打法蘭西,偏偏我的命運低,半路裏犯了駙馬爺黃佐炎的忌,他私通外國把越王欺。暗暗把將軍排擠,不許去殺敵搴旗!(十五解)鎮守了保勝、山西好幾年,保障了越南固了中國的邊!惹得法人真討厭,因此上又開了這回的大戰!(十六解)戰!戰!戰!越南大亂搖動了桂、粵、滇。可惡的黃佐炎,一面請天兵,一面又受法蘭西的錢,六調將軍,將軍不受騙。(十七解)三省督辦李少荃,廣東總督曾國荃。李少荃要講和,曾國荃只主戰,派了唐景菘,千里迢迢來把將軍見。(十八解)面獻三策:上策取南交,自立爲王,嚮中朝請封號。否則提兵打法人,做個立功異域的漢班超,總勝卻死守保勝敗了沒收梢。(十九解)將軍一聽大懽喜,情願投誠嚮清帝,紙橋一戰敵膽落,手斬了法國大將李威利。(二十解)越王忽死太妃垂了簾,阮說輔政串通了黃佐炎,偷降法國把條約簽,暗害將軍設計險!(二十一解)我有個狠洞裏的舊夫郎,刁似狐貍狠似狼。他暗中應了黃佐炎的懸賞,扮做投效人,來進營房。(二十二解)雖則是好多年的分離,乍見了不免驚奇!背著人時刻把舊情提,求我在將軍處,格外提擕!(二十三解)將軍信我,陞了他營長,誰知道暗地裏引進了他的羽黨。

有一天把我騙進了棚帳,醉得我和死人一樣。(二十四解)約了法軍來暗襲山西,裏應外合的四面火起,直殺得黑旗兵轍亂旗靡,只將軍獨自個走脫了單騎。(二十五解)等我醒來只見戰火紅,爲了私情受了蒙。惡奴逼得我要逃也沒地縫,捆上馬背便走匆匆。(二十六解)走到半路來了一支兵,是馮督辦的部將叫潘瀛,一陣亂殺把叛徒來殺盡,倒救了我一條性命。(二十七解)問我來歷我便老實說,他要通信黑旗請派人來接。我自家犯罪自家知,不願再做英雄妾。(二十八解)我害他喪失了幾年來練好的精銳,我害他把一世英名墜!我害了山西、北寧連連的潰,我害了唐炯、徐延旭革職又問罪!(二十九解)我害他受了威毅伯的奏參,若不是岑毓英、若不是彭雪琴權力的庇蔭,軍餉的擔任,如何會再聽宣光、臨洮兩次的捷音!(三十解)我無顏再踏黑旗下的營門,我願在馮軍裏去衝頭陣!我願把彈雨硝煙的熱血,來洗一洗我自糟蹋的瘢痕!(三十一解)七十歲的老將馮子材,領了萬衆鎮守鎮南來,那時候馬江船毀諒山失,水陸官兵處處敗。(三十二解)將軍誓衆築長墻,後有王孝祺,前有王德榜,專候敵軍來犯帳。(三十三解)果然敵人全力來進攻,砲聲隆隆彈滿空。將軍屹立不許動,退者手刃不旋踵。(三十四解)忽然旗門兩扇開,掀起長鬚大叫隨我來!兩子隨後腳無鞋。(三十五解)我那時走若飛猱輕過了燕,一瞥眼兒抄過陣雲前。我見砲火漫天好比繁星現,我連斬砲手斷了彈火的線。(三十六解)潘瀛赤膊大辮蟠了頸,振臂一呼,十萬貔貅排山地進!孝祺率衆同拚命,跳的跳來滾的滾。德榜旁出神勇奮,突攻衝斷了中軍陣,把數萬敵人殺得舉手脫帽白旗耀似銀,還只顧連放排槍不收刃。(三十七解)八日夜追奔二百里,克復了文淵、諒山一年來所失的地,乘勝長驅真快意,何難一戰收交趾!(三十八解)威毅伯得了這個消息,不管三七二十一,草草便把和議結。(三十九解)戰罷虧了馮將軍,戰功敘到我女狠。我罪雖重大,將功贖罪或許我折準,且借鐃歌唱出回心院,要嚮夫君乞舊恩!(四十解)這一套《花哥曲》唱完,滿廳上發出如雷價的齊聲喝綵,震動了空氣。雪白的賞銀,雨點般撒在紅氍毹上,越顯出紅白分明。雯青等大家撒完後,也抛了二十個銀餅。頓時,那苗女跳下繩來,裊裊婷婷,走到撫臺和雯青面前,道了一聲謝。雯青問她道:「你這曲子真唱得好,誰教你的?」苗女道:「這是一支在我們那邊最通行的新曲,差不多人人會唱,況且曲裏唱的就是我們做的事,那更容易會了。」達撫臺道:「你們真在黑旗兵裏當過女兵嗎?」苗女點了點頭。雯青道:「那麽你們在花哥手下了,你們幾時散出來的呢?」苗女道:「就在山西打了敗仗後,飛雲隊就潰散了。」達撫臺道:「現在花哥在哪裏呢?」苗女道:「聽說劉將軍把她接回家去了。」雯青道:「花哥的本事,比你強嗎?」苗女笑道:「大人們說笑話了!我們都是她練出來的,如何能比?黑旗兵的厲害,全靠盾牌隊;盾牌隊的精華,又全在飛雲隊。花哥又是飛雲隊的頭腦,不但我們比不上,只怕是世上無雙,所以劉將軍離不了她了。」

正問答間,廳上筵席恰已擺好。中間一席,上首兩席,下首是女眷們,也是兩席。達撫臺就請雯青坐了中間一席的首坐,藩、臬、道、府作陪。上首兩席的首位,卻是本地的鉅紳,一時觥籌交錯,諧笑自如。請君且食蛤蜊,今夕只談風月。迨至酒半,繩戲又開,這回卻與上次不同,又換了一個苗女上場,扎扮得全身似紅孩兒一般。在兩條繩上,串出種種把戲,有時疾走,有時緩行,有時似穿花蝴蝶,有時似倒掛鸚哥,一會豎蜻蜓,一會翻筋斗。雖然神出鬼沒的搬演,把個達小姐看得忍俊不禁,竟濃裝艷服的現了莊嚴寶相。在雯青看來,覺得沒甚意味,倒把繩上的眼,不自覺的移到簾上去了。須臾席散,賓主盡懽,雯青告辭回衙,已在黃昏時候。

歇了幾日,雯青便又出棚,去辦九江府屬的考事,幾乎鬧了一個多月。等到考事完竣,恰到了新秋天氣,忽然想著楓葉荻花、潯江秋色,不可不去遊玩一番,就約著幾個幕友,買舟江上,去訪白太傅琵琶亭故址。明月初上,叩舷中流,雯青正與幾個幕友飛觥把盞,論古談今,甚是高興。忽聽一陣悠悠揚揚的笛聲,從風中吹過來。雯青道:「奇了!深夜空江,何人有此雅興?」就立起身,把船窻推開,只見白茫茫一片水光,蕩著香爐峰影,好象要破碎的一般。幕友們道:「怎地沒風有浪?」雯青道:「水深浪大,這是自然之理。」停一回,雯青忽指著江面道:「哪,哪,哪!那裏不是一隻小船,咿咿啞啞的搖過來嗎?笛聲就在這船上哩!」又側著耳聽了一回道:「還唱哩!」說著話,那船愈靠近來,就離這船不過一箭路了,卻聽一人唱道:

莽乾坤,風雲路遙;好江山,月明誰照?天涯擕著個玉人嬌小,暢好是鏡波平,玉繩低,金風細,扁舟何處了?

雯青道:「好曲兒,是新譜的。你們再聽!」那人又唱道:

癡頑自憐,無分著宮袍;瓊樓玉宇,一半雨瀟瀟。落拓江湖,著個青衫小。燈殘酒醒,只有儂相靠,博得個白髮紅顏,一曲琵琶淚萬條!

雯青道:「聽這曲兒,倒是個憤世憂時的謫宦。是誰呢?」說著,那船卻慢慢地並上來。雯青看那船上黑洞洞沒有點燈,月光裏看去,仿彿是兩個人,一男一女。雯青想聽他們再唱什麽,忽聽那個男的道:「別唱了,怪膩煩的,你給我斟上酒吧!」雯青聽這說話的是北京人,心裏大疑,正委決不下,那人高吟道:

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只聽那女的道:「什麽麻不麻?你要作死哩!」那人哈哈笑道:「不借重尊容,那得這付絕對呢?」雯青聽到這裏,就探頭出去細望。那人也推窻出來,不覺正碰個著,就高聲喊道:「那邊船上是雯青兄嗎?」雯青道:「咦!奇遇,奇遇!你怎麽會跑到這裏來呢?」那人道:「一言難盡,我們過船細談。」說罷,雯青就教停船,那人一腳就跳了過來。這一來,有分教:

一朝解綬,心迷南國之花;千里歸裝,淚灑北堂之草。

不知來者果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寶玉明珠彈章成艷史~紅牙檀板畫舫識花魁

卻說雯青正在潯陽江上,訪白傅琵琶亭故址。忽然遇著一人,跳過船來,這人是誰呢?仔細一認,卻的真是現任浙江學臺宗室祝寶廷。寶廷好端端的做他浙江學臺,爲何無緣無故跑到江西九江來?不是說夢話麽!列位且休性急,聽我慢慢說與你們聽。原來寶廷的爲人,是八面玲瓏,卻十分落拓,讀了幾句線裝書,自道滿洲名士,不肯人云亦云,在京裏跟著莊侖樵一班人高談氣節,煞有鋒芒。終究旗人本性是乖巧不過,他一眼看破莊侖樵風頭不妙,冰山將傾,就怕自己葬在裏頭。不想那日忽得浙江學政之命,喜出望外,一來脫了清流黨的羈絆;二來南國風光,西湖山水,是素來羨慕的。忙著出京,一到南邊,果然山明川麗,如登福地洞天。你想他本是酪漿氈帳的遺傳,怎禁得蒓肥鱸香的供養!早則是眼也花了,心也迷了。可惜手持玉尺,身受文衡,不能尋蘇小之香痕,踏青娘之艷跡罷了。

如今且說浙江杭州城,有個錢塘門,門外有個江,就叫做錢塘江。江裏有一種船,叫做江山船,只在江內來往,從不到別處。如要渡江往江西,或到浙江一路,總要坐這種船。這船上都有船娘,都是十七八歲的妖嬈女子,名爲船戶的眷屬,實是客商的鈎餌。老走道兒知道規矩的,高興起來,也同蘇州、無錫的花船一樣,擺酒叫局,消遣客途寂寞,花下些纏頭錢就完了。若碰著公子哥兒懞懂貨,那就整千整百的敲竹槓了。做這項生意的,都是江邊人,衹有九個姓,他姓不能去搶的,所以又叫「江山九姓船」。閒話休提。

話說寶廷這日正要到嚴州一路去開考,就叫了幾只江山船,自已坐了一隻最體面的頭號大船。寶廷也不曉得這船上的故事,坐船的規例,糊糊塗塗上了船。看看那船很寬敞,一個中艙,方方一丈來大,兩面短欄,一排六扇玻璃蕉葉窻,炕牀桌椅,鋪設得很爲整齊潔淨。裏面三個房艙,寶廷的臥房,卻做在中間一個艙,外面一個艙空著,裏面一個艙,是船戶的家眷住的。房艙兩面都有小門,門外是兩條廊,通著後艄。上首門都關著,只剩下首出入。寶廷周圍看了一遍,心中很爲適意,暗忖:「怪道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一隻船也與北邊不同,所以天隨子肯浮家汎宅。原來怎地快活!」那船戶載著個學臺大人,自然格外巴結,一回茶,一回點心,川流不斷。一把一把香噴噴熱手巾,接著遞來,寶廷已是心滿意足的了。

開了船,走不上幾十里,寶廷在臥房走出來,在下首圍廊裏,叫管家吊起蕉葉窻,端張椅子,靠在短欄上,看江中的野景。正在心曠神怡之際,忽地裏撲的一聲,有一樣東西,端端正正打上臉來,回頭一看,恰正掉下一塊橘子皮在地上。正待發作,忽見那艙房門口,坐著個十七八歲很妖嬈的女子,低著頭,在那裏剝橘子吃哩!好象不知道打了人,只顧一塊塊的剝,也不擡頭兒。那時天色已暮,一片落日的光綵,正反照到那女子臉上。寶廷遠遠望著,越顯得嬌滴滴,光灧灧,耀花人眼睛。也是五百年風流冤業,把那一臉天加的精緻密圈兒遮蓋過了,只是越看越出神,只恨她怎不回過臉兒來。忽然心生一計,拾起那塊橘皮,照著她身上打去,正打個著。寶廷想看她怎樣,忽後艄有個老婆子,一疊連聲叫珠兒。那女子答應著,站起身來,拍著身上,臨走卻回過頭來,嚮寶廷嫣然的笑了一笑,飛也似的往後艄去了。寶廷從來眼界窄,沒見過南朝佳麗,怎禁得這般挑逗,早已三魂去了兩魂,只恨那婆子不得人心,劈手奪了他寶貝去,心不死,還是呆獃等著。

那時正是初春時節,容易天黑,不一會,點上燈來,家人來請吃晚膳,方回中艙來,胡亂吃了些,就踅到臥房來,偷聽間壁消息,卻黑洞洞沒有火光,也沒些聲兒,倒聽得後艄男女笑語聲,小孩啼哭聲,抹骨牌聲,夾著外面風聲,水聲,嘈嘈雜雜,鬧得心煩意亂,不知怎樣纔好。在床上反復了一個更次,忽眼前一亮,見一道燈光,從間壁板縫裏直射過來。寶廷心裏一喜,直坐起來。忽聽那婆子低低道:「那邊學臺大人安睡了?」那女子答著道:「早睡著哩!你看燈也滅了。」婆子道:「那大人好相貌,粉白臉兒,烏黑鬚兒,聽說他還是當今皇帝的本家,真正的龍種哩!」那女子道:「媽呀!你不知那大人的脾氣兒倒好,一點不拿皇帝勢嚇人!」婆子道:「怎麽?你連大人脾氣都知道了!」那女子笑道:「剛纔我剝橘皮,不知怎的,丢在大人臉上。他不動氣,倒笑了。」婆子道:「不好哩!大人看上了你了。」那女子不言語了,就聽見兩人屑屑索索,脫衣上床。那女子睡處,正靠著這一邊,寶廷聽得準了,暗忖:「可惜隔層板,不然就算同牀共枕。」心裏胡思亂想,聽那女子也嘆一口氣,咳一回嗽,直鬧個整夜。

好容易巴到天亮,寶廷一個悄地起來,滿船人都睡得寂靜,衹有兩個水手,咿啞咿啞的在那裏搖櫓。寶廷借著要臉水,手裏拿個臉盆,推門出來,走過那房艙門口,那小門也就輕輕開了。珠兒身穿一件緊身紅棉襖,笑譆譆的立在門檻上。寶廷沒防她出來,倒沒了主意,待走不走。那珠兒笑道:「天好冷呀!大人怎不多睡一會兒?」寶廷笑道:「不知怎地,你們船上睡不穩。」說著,就走近女子身邊,在她肩上捏一把道:「穿的好單薄,你怎禁得這般冷!我知道你也是一夜沒睡。」珠兒臉一紅,推開寶廷的手低聲道:「大人放尊重些!」就挪嘴兒望著艙裏道:「別給媽見了。」寶廷道:「你給我打盆臉水來。」珠兒道:「放著多少家人,倒使喚我!」嗤的一笑,搶著臉盆去了。寶廷回房,不一會,珠兒捧著盆臉水,冉冉的進房來。寶廷見她進來,趁她一個不防,搶上幾步,把小門順手關上。這門一關,那情形可想而知。卻不道正當兩人難解難分之際,忽聽有人喊道:「做得好事!」寶廷回過頭,見那老婆子圓睜著眼,把帳子揭起。寶廷吃一嚇,趕著爬起來,卻被婆子兩手按住道:「且慢!看著你豬兒生象,烏鴉出鳳凰,面兒光光嘴兒亮,象個人樣兒,到底是包草兒的野胚,不識羞,倒要爬在上面,欺負你老娘的血肉來!老娘不怕你是皇帝本家,學臺大人,只問你做官人強姦民女,該當何罪?拚著出乖露醜,捆著你們到官裏去評個理!」寶廷見不是路,只得哀求釋放道:「願聽媽媽處罰,只求留個體面。」珠兒也哭著,嚮他媽千求萬求。那婆子頓了一回道:「我答應了,你爹爹也不饒你們。」珠兒道:「爹睡哩!只求媽遮蓋則個。」婆子冷笑道:「好風涼話兒!怎麽容易嗎?」寶廷道:「任憑老媽媽吩咐,要怎麽便怎麽。」那婆子想一想道:「也罷,要我不聲張,除非依我三件事。」寶廷連忙應道:「莫說三件,三百件都依。」老婆子道:「第一件,我女兒既被你污了,不管你有太太沒太太,娶我女兒要算正室。」寶廷道:「依得,我的太太剛死了!」婆子又道:「第二件,要你拿出四千銀子做遮羞錢。第三件,養我老夫妻一世衣食。三件依了,我放你起來,老頭兒那裏,我去擔當。」寶廷道:「件件都依,你快放手吧!」婆子道:「空口白話,你們做官人翻臉不識人,我可不上當。你須寫上憑據來!」寶廷道:「你放我起來纔好寫!」真的那婆子把手一推,寶廷幾乎跌下地來,珠兒趁著空,一溜煙跑回房去了。寶廷慢慢穿衣起來,被婆子逼著,一件件寫了一張永遠存照的婚據。婆子拿著,揚揚得意而去。

這事當時雖不十分丢臉,他們在房艙鬧的時候,那些水手家人那個不聽見!寶廷雖再三叮嚀,那裏封得住人家的嘴,早已傳到師爺朋友們耳中。後來考完,回到杭州,寶廷又把珠兒接到衙門裏住了,風聲愈大,誰不曉得這個祝大人討個江山船上人做老婆!有些好事的做《竹枝詞》,貼黃鶯語,紛紛不一。寶廷只做沒聽見。珠兒本是風月班頭,吹彈歌唱,色色精工。寶廷著實的享些艷福,倒也樂而忘返了。一日,忽聽得莊侖樵兵敗充發的消息,想著自己從前也很得罪人,如今話柄落在人手,人家豈肯放鬆!與其被人出首,見快讎家,何如老老實實,自行檢舉,倒還落個玩世不恭,不失名士的體統。打定主意,就把自己狎妓曠職的緣由詳細敘述,參了一本,果然奉旨革職。寶廷倒也落得逍遙自在,等新任一到,就帶了珠兒,遊了六橋、三竺,逛了雁蕩、天臺,再渡錢塘江到南昌,遊了滕王閣,正折到九江,想看了匡廬山色,便乘輪到滬,由滬回京。不想這日擕了珠兒,在潯陽江上正「小紅低唱我吹簫」的時候,忽見了雯青也在這裏,寶廷喜出望外,即跳了過來。原來寶廷的事,雯青本也知些影響,如今更詳細問他,寶廷從頭至尾述了一遍。雯青聽了,嘆息不置,說道:「英雄無奈是多情。吾輩一生,總跳不出情關情海,真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功名富貴,直芻狗耳!我當爲寶翁浮一大白!」寶廷也高興起來,就與幕友輩猜拳行令,直鬧到月落參橫,方始回船傍岸。到得岸邊,忽見一家人手持電報一封,連忙走上船來。雯青忙問:「是哪裏的?」

家人道:「是南昌打來的。」雯青拆看,見上面寫著:

九江府轉學憲金大人鑒:奉蘇電,趙太夫人八月十三日辰時疾終,速回署料理。

雯青看完,仿彿打個焦雷,當著衆人,不免就嚎啕大哭起來。寶廷同衆幕友,大家勸慰,無非是「爲國自重」這些套話。雯青要連夜趕回南昌,大家拗不過,只好依從。寶廷自與雯青作別過船,流連了數日,與珠兒趁輪到滬。在滬上領略些洋場風景,就回北京做他的滿洲名士去了。

話分兩頭。卻說雯青當日趕回南昌,報了丁憂,朝廷自然另行放人接替。雯青把例行公事料理清楚,帶了家眷,星夜奔喪。回到了蘇州,開喪出殯,整整鬧了兩個月,盡哀盡禮,自不必說。過了百日,出門謝客,還要存問故舊,拜訪姻。富貴還鄉,格外要敬恭桑梓,也是雯青一點厚道。只是從那年請假省親以來,已經有十多年不踏故鄉地了。山邱依然,老成凋謝,想著從前鄉先輩馮景亭先生見面時,勉勵的幾句好言語,言猶在耳,而墓木已拱。自己雖因此曉了得些世界大勢,交涉情形,卻尚不能發抒所學,報稱國家,一慰知己于地下,不覺感喟了一回。自古道:「懽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你想雯青是熱鬧場中混慣的人,頂冠束帶,是他陶情的器具;拜謁宴會,是他消閒的經論,哪裏耐得這寂寞來!如今守制在家,官場又不便來往,衹有個老鄉紳潘勝芝,寓公貝效亭,還有個大善士謝山芝,偶然來伴伴熱鬧,你想他苦不苦呢?正是靜極思動,陰盡生陽,就只這一念無聊,勾起了三生宿業,恰正好「素幔張時風絮起,紅絲牽動綵雲飛」。話休煩絮。

卻說雯青在家,好容易捱過了一年。這日正是清明佳節,日麗風和,姑蘇城外,年年例有三節勝會,傾城士女如癡如狂,一條七里山塘,停滿了畫船歌舫,真個靚妝藻野,炫服縟川,好不熱鬧!雯青那日獨自在書房裏,悶悶不樂,卻來了謝山芝,雯青連忙接入。正談間,效亭、勝芝陸續都來了。效亭道:「今天閶門外好熱鬧呀!雯青兄怎樣不想去看看,消遣些兒?」雯青道:「從小玩慣了,如今想來也乏味得很。」勝芝道:「雯青,你十多年沒有鬧這玩意兒了,如今莫說別的,就是上下塘的風景,也越發繁華,人也出色,幾家有燈船的,裝飾得格外新奇,烹砲亦好。」山芝不待說完,就接口道:「今日兄弟叫了大陳家的船,要想請雯青兄同諸位去熱鬧一天,不知肯賞光嗎?」雯青道:「不過兄弟尚在服中,好象不便。」效亭嚮山芝作個眼色,山芝道:「我們並不叫局,不過借他船坐坐舒服些,用他菜吃吃適口些,逢場作戲,這有何妨!」勝芝、效亭都攛掇著。雯青想是清局,也無礙大禮,就答應了。一同下船,見船上扎著無數五色的綵球,夾著各色的鮮花,陸離光怪,紙醉金迷。艙裏卻坐著裊裊婷婷花一樣的人兒,抱著琵琶彈哩!效亭走下船來,就哈哈大笑道:「雯兄可給我們拖下水了。」雯青正待說話,山芝忙道:「別聽效亭胡說!這是船主人,我們不能香火趕出和尚,不叫別個局,還是清局一樣。」勝芝道:「不叫局也太殺風景。雯青自己不叫,就是完名全節了,管甚別人!」雯青難卻衆意,想自己又不是真道學,不過爲著官體,何苦弄得大家沒趣,也就不言語了。于是大家高興起來,各人都叫了一個局。等局齊,就要開船。

那當兒裏,忽然又來了一個客,走進艙來,就招呼雯青。雯青一看,卻是認得的,姓匡,號次芳,名朝鳳,是雯青同衙門的後輩,新近告假回籍的,今日也是山芝約來。過時見名花滿坐,翠繞珠圍,次芳就嚮衆人道:「大家都有相好,如何老前輩一人嚮隅!」大家尚未回言,次芳點點頭道:「喔!我曉得了,老前輩是金殿大魁,必須個蕊宮榜首,方配得上。待我想一想。」說著,仰仰頭,閤閤眼,忽拍手道:「有了!有了!」衆人問:「是誰?」次芳道:「咦!怎麽這個天造地設、門當戶對的女貌郎才,你們倒想不到?」衆人被他鬧糊塗了,雯青倒也聽得呆了。在坐的妓女也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甚藥,正要聽他下文,次芳忽望著窻外一手指著道:「哪!哪!那岸上轎子裏,不是坐著個新科花榜狀元大郎橋巷的傅綵雲走過嗎?」雯青不知怎的聽了「狀元」二字,那頭慢慢回了過去。誰知這頭不回,萬事全休!一回頭時,卻見那轎子裏坐著個十四五歲的不長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如瓜子,臉若桃花,兩條欲蹙不蹙的蛾眉,一雙似開非開的鳳眼,似曾相識,莫道無情,正是說不盡的體態風流,豐姿綽約。雯青一雙眼睛,好象被那頂轎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來,心頭不覺小鹿兒撞。說也奇怪,那女郎一見雯青,半面著玻璃窻,目不轉睛的盯在雯青身上。直至轎子走遠看不見,方各罷休。大家看出雯青神往的情形,都暗暗好笑。次芳乘他不防,拍著他肩道:「這本卷子好嗎?」雯青倒嚇一跳。山芝道:「遠觀不如近睹。」就拿一張薛濤箋寫起局票來,吩咐船等一等開,立刻去叫綵雲。雯青此時也沒了主意,由他們鬧,一言不發了。等了好一回,次芳就跳了出來道:「你們快來看狀元夫人呀!」雯青擡頭一望,只見顫巍巍、裊婷婷的那人兒已經下了轎,兩手扶在一個美麗大姐肩上,慢慢的上船來了。這一來,有分教:

五洲持節,天家傾繡虎之才;八月乘槎,海上照驚鴻之采。

不知來者是否綵雲,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避物議男狀元偷娶女狀元~借誥封小老母權充大老母

話說綵雲扶著個大姐走上船來,次芳暗叫大家不許開口,看她走到誰邊。綵雲的大姐正要問那位叫的,只說得半句,被綵雲啐了一口道:「蠢貨!誰要你搜根問底?」說著,就撇了大姐,含笑的捱到雯青身邊一張美人椅上並肩坐下。大家嘩然大笑起來。山芝道:「奇了,好象是預先約定似的!」勝芝笑道:「不差,多管是前生的舊約。」次芳就笑著朗吟道:「身無綵鳳雙飛冀,心有靈犀一點通。」雯青本是花月總持,風流教主,風言俏語,從不讓人。不道這回見了綵雲,卻心上萬馬千猿,又驚又喜!聽了勝芝說是前生的舊約,這句話更觸著心事,任人嘲笑,只是一句話掙不出。就是綵雲自己,也不解何故,踏上船來,不問情由,就一直往雯青身邊。如今被人說破,倒不好意思起來,只顧低著頭弄手帕兒。雯青無精打採的搭訕著,嚮山芝道:「我們好開船了。」山芝就吩咐一面開船,一面在中艙擺起酒席來。衆人見中艙忙著調排桌椅,就一擁都到頭艙去了,有爬著欄桿上看往來船隻的,有咬著耳朵說私語的。

雯青也想立起來走出去,卻被綵雲輕輕一拉,一扭身就往房艙裏牀沿上坐著。雯青不知不覺,也跟了進去。兩人並坐在牀沿上,相偎相倚,好象有無數體己話要說,只是我對著你,你對著我的癡笑。歇了半天,雯青就兜頭問一句道:「你知道我是誰麽?」綵雲怔了一怔道:「我很認得你,只是想不起你姓名來。」雯青就細細告訴了她一遍。綵雲想一想,說:「我媽認得金大人。」雯青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綵雲道:「我今年十五歲。」雯青臉上呆了半晌,卻順手拉了綵雲的手,耳鬢撕磨的端相的不了,不知不覺兩股熱淚,從眼眶中直滾下來,口裏唸道:「當時只道渾閒事,過後思量總可憐!」綵雲看著,暗暗吃驚,止不住就拿著帕子替他拭淚,說道:「你怎的沒來由哭起來?」口雖如此說,卻自己也一陣透骨心酸,幾乎也哭出來。雯青對著綵雲,只是上下打量,低低唸道:「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識。」一面道:「綵雲,我心裏只是可憐你,你知道麽?」綵雲摸不著頭腦,卻趁勢就靠在雯青身上道:「你只管傷心做什麽?回來等客散了,肯到我那裏去坐坐麽?我還有許多話要問你呢!」雯青點頭。只聽外面次芳喊道:「請坐吧,講話的日子多著哩!」雯青、綵雲只好走出來,見席已擺好,山芝正拿著酒壺斟酒,讓效亭坐首座,效亭不肯,正與勝芝推讓。後來大家公論,效亭是寓公,仍讓他坐了,勝芝坐二座,雯青坐三座,次芳挨雯青坐下,山芝坐了主席。大家叫的局,也各歸各座,綵雲自然在雯青背後坐了。

正是釧動釵飛,花香鳥語,曲翻白,酒捲回波,其時船已搖到了白公堤下、真孃墓前一帶柳蔭下泊著。一輪胭脂般的落日,已慢慢地沉下虎邱山下去了。船上五綵娟燈一齊點起,照得滿船如不夜城一般。大家扌害拳猜謎,正鬧得高興,次芳道:「今日這會,專爲男女兩狀元作合,我倒想個新鮮酒令,好多吃兩杯喜酒。」大家問是何令?次芳指著綵雲道:「就借著女狀元的芳名,叫做『綵雲令』。用《還魂記》曲文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詩經》,依首句押韻。韻不合者罰三杯,佳妙者各賀一杯。再用唐詩一句,有『綵雲』兩字相連的飛觴,照座順數,到『綵雲』二字各飲一杯,『雲』字接令。」大家聽畢道:「好新鮮雅致的令兒!只是煩難些。」綵雲道:「誰要你們稱名道姓的作弄人。」次芳道:「你別管,酒令如軍令,違者先罰!」綵雲笑了笑,就低頭不語了。次芳道:「我先說一個吧!」唸道:

甚蟾宮貴客傍雯霄,集賢賓,河上乎逍遙。

大家都嘩然道好。效亭道:「應時對景,我們各賀一杯,你再說飛觴吧!」次芳道:「綵雲簫史駐。」順著數去,恰是雯青、效亭各一杯。次芳先斟雯青一杯道:「請簫史飲個成雙杯兒,添些氣力,省得騎著龍背,跌下半天來。」雯青正要舉杯,卻被綵雲劈手奪過去道:「你倒高興喝,我偏不許你喝!」次芳笑道:「嗄!一會兒就怎地肉麻!」效亭道:「別鬧,人家要接令哩!」一面就唸道:

迤逗的綵雲偏,相見懽,君子萬年。

大家道:「吉祥艷麗,預卜狀元郎夫榮妻貴,該賀該賀!」效亭道:「快喝賀酒,我要飛觴哩!」接著就念句「學吹鳳簫乘綵雲。」「綵」字數到雯青,「雲」字次芳。次芳道:「賀酒還沒全喝,倒要喝令酒了。」大家照喝了。次芳道:「作法自斃,這回可江郎才盡了!」綵雲道:「做不出,快罰灑!」次芳聳肩道:「好了,有了!你們聽聽,稍頓一頓,人家就要罰酒,險呀!」雯青笑道:「你說呢!」次芳唸道:

昨夜天香雲外,謁金門,鸞聲噦噦。飛觴是「斷續綵雲生」。效亭一杯,雯青一杯,接令。山芝道:「次芳這句話,是明明祝頌雯翁起服進京陞官的預兆,快再飲賀酒一杯!」雯青道:「回回硬派我喝酒,這不是作弄人嗎?」綵雲低聲道:「我替你喝了吧!」說著,舉杯一飲而盡,大家拍掌叫好!雯青道:「你們是玩呢,還是行令?」就唸道:

又怕爲雨爲雲飛去了,念奴嬌,與子偕老。大家道:「白頭偕老,金大人已經面許了,綵雲你須記著。」綵雲背著臉,不理他們。雯青笑唸道:「化作綵雲飛。」次芳笑道:「老前輩不放心,只要把一條軟麻繩,牢牢結住裙帶兒,怕她飛到哪兒去!」綵雲瞅了一眼。雯青道:「該山芝、效亭各飲一杯。」效亭道:「又捱到我接令。」他說的是:

他海天秋月雲端掛,歸國遙,日月其邁。勝芝道:「你怎麽說到海外去了?不怕海風吹壞了人,金大人要心痛的呢!」山芝道:「勝翁你不知道雯翁通達洋務,安知將來不奉使出洋呢?這正是佳讖。」大家催著效亭飛觴,效亭道:「唐詩上『綵雲』兩字連的,真說完了!」低頭想了半天,忽然道:「有了!碧簫曲盡綵雲動。」雯青暗數,知道又臨到自己了,便不等效亭說完,就執杯在手道:「我念一句收令吧!」就一面喝酒,一面唸道:

美夫妻圖畫在碧雲高,最高樓,風雨瀟瀟。就念飛觴道:「綵雲易散玻璃薄。」應當次芳、勝芝各一杯。次芝道:「雯兄,這句氣象蕭颯,做收令不好,況且勝翁也沒說過,請勝翁收令吧!」勝芝道:「我荒疏久了,饒恕了吧!」山芝道:「快別客氣,說了好收令。」勝芝不得已,想一想唸道:

雨跡雲蹤纔一轉,玉堂春,言笑晏晏。又說飛觴:「橋上衣多抱綵雲。」于是合席公飲了一杯。雯青道:「我們酒也夠了,山翁賞飯吧!」次芳在身上摸出一隻十二成金的打簧錶,按了一按,卻鐺鐺的敲了十下,道:「可不是,該送狀元歸第了。快叫開船回去,耽誤了吉日良時,不是耍處!」綵雲帶嗔帶笑的指著次芳道:「我看匡老衹有你一張嘴能說會道,我就包在你身上,叫金大人今晚到我家裏來,不來時便問你!」次芳道:「這個我敢包,不但包他來,還要包你去。」綵雲道:「包我到哪裏去?」次芳道:「包你到圓嶠巷金府上去。」綵雲啐了一口。大家說說笑笑,飯也吃完,船也到了閶門太子碼頭了,各妓就紛紛散去。效亭、勝芝先上岸回家去了。綵雲轎子也來,那大姐就扶著綵雲走上船頭,綵雲忽回頭叫聲:「金大人,你來,我有話給你說。」雯青走出來道:「什麽話?」綵雲望著雯青,頓了一頓,笑道:「不要說了,到家裏去告訴你吧?」說著,就上轎走了。次芳道:「這小妮子聲價自高,今日見了老前輩,你看她一種癡情,十分流露,倒不要辜負了她!」雯青微笑,就謝了山芝,也自上岸。你想雯青、綵雲今日相遇的情形,這晚那有不去相訪的理呢!既去訪了,綵雲那有不留宿的理呢!紅珠帳底,絮語三生;水玉簾前,相逢一笑。韋郎未老,淒迷玉簫之聲;杜牧重來,綢繆紫雲之夢。雙心一抹,盒誓釵盟,不消細表。

卻說匡次芳當日薦了綵雲,見雯青十分留戀,料定當晚雯青決不能放過的。到了次日清早,一人趕到大郎橋巷,進後門來。相幫要喊客來,次芳連連搖手,自己放輕腳步,走上扶梯,推門進去。卻見中間大炕牀上躺著個大姐,正在披衣坐起,看見次芳,就低聲叫:「匡老爺,來得怎早!」次芳連忙道:「你休要聲張,我問你句話,金大人在這裏不在?」那大姐就挪嘴兒,對著裏間笑道:「正做好夢哩!」次芳就在靠窻一張書桌邊坐下。那大姐起來,替次芳去倒茶。次芳瞥眼看見桌上一張桃花色詩箋,恭恭楷楷,寫著四首七律詩道:

山色花光映畫船,白公堤下草芊芊。

萬家燈火吹簫路,五夜星辰賭酒天。

鳳脛燒殘春似夢,駝鈎高捲月無煙。

微波渺渺塵生襪,四百橋邊採石蓮。

吳娘似水艷無曹,貌比紅兒藝薛濤。

燒燭夜攤金葉格,定場春擁紫檀槽。

蠅頭試筆蠻箋膩,鹿爪拈花羯鼓高。

忽憶燈前十年事,煙臺夢影浪痕淘。

胡麻手種葛鴉兒,紅豆重生認故枝。

四月橫塘聞杜宇,五湖曉網薦西施。

靈簫辜負前生約,紫玉依稀入夢時。

衹有傷心說不得,憑欄吹斷碧參差。

龍頭劈浪鳳簫哀,展盡芙蓉嚮月開。

細雨銀荷中婦鏡,東風銅雀小喬臺。

青衫痕漬隔年淚,絳蠟心留未死灰。

腸斷江南歌子夜,白鳧頭去又飛回。

次芳看著這幾首詩,頑艷絕倫,覺得雯青尋常沒有這付筆墨。正在詫異,忽見詩尾題著「讖情生寫詩綵雲舊侶慧鑒」一行小字,暗忖:「雯青與綵雲尚是初面,如何說是舊侶呢?難道這詩不是雯青手筆麽?」心裏惑惑突突的摸擬,恰值那大姐端茶上來,次芳就微笑的問道:「昨夜金大人是幾時來的?」那大姐道:「我們先生前腳到家,金大人後腳就跟了來,吃了半夜的酒,講了一夜的話。」次芳道:「你聽見講些什麽呢?」大姐道:「他們講的話我也不大懂。只聽金大人說,我們先生的面貌,活脫象金大人的舊相好。又說那舊相好,爲金大人死了。死的那一年,正是我們先生養的那一年。」那大姐正一五一十的說,就聽裏間綵雲的口聲喊道:「阿巧,你咭哩咕羅同誰說話喲?」阿巧嚮次芳伸伸舌頭,答道:「匡老在這裏尋金大人哩!」只聽裏面好象兩人低低私語了幾句,又屑屑索索一回,綵雲就雲鬢蓬鬆,開門出來,見了次芳,就笑道:「請匡老裏面坐,金大人昨夜被你們灌醉了,今日正害著酒病哩!」說著,就往後間梳洗去了。

次芳一面笑,一面就走進來,看見雯青,卻橫躺在一張煙榻上,旁邊還堆著一條錦被,見次芳來,就坐起來招呼。次芳走上去道:「恭喜!恭喜!」雯青笑道:「別取笑人,次兄請坐著,我想托你辦一件事,不曉得你肯不肯?」次芳道:「老前輩不用說了,是不是那紅兒、薛濤的事吧?」雯青愕然道:「怎麽這幾首歪詩,又被你看見了?我的心事,也不能瞞你了。」次芳道:「這種事,門子裏都有一定規矩的,須得個行家去講,纔不致吃龜鴇的虧!我有個熟人叫戴伯孝,極能幹的,讓我去轉托他辦便了。」雯青道:「只是現在熱孝在身,做這件事好象于心不安,外面議論又可怕得很!」次芳道:「那個容易!只要現在先講妥了,做個外室,瞞著尊嫂,到服滿進京,再行接回,便兩全其美了。」雯青點頭說:「既如此,這事只有請次兄替我代托戴先生罷!兄弟昨夜未歸,今日必須早些回去,安排妥密,免得人家疑心。」說著就穿衣,別了次芳,又低低託咐了幾句,一徑下樓走了。次芳只好去找了戴伯孝,托他去嚮老鴇交涉。老鴇自然有許多做作,好說歹說,纔講明了身價一千元,又叫了綵雲的生身父來。原來綵雲本是安徽人,乃父是在蘇州做轎班的,恐怕將來有枝節,爽性另給了那轎班二百塊錢,叫他也寫了一張文契。費了兩日工夫,纔把諸事辦妥,就由戴伯孝親來雯青處告訴明白。雯青懽喜,自不必說。從此大郎橋巷就做了雯青的外宅,無日不來,兩人打得如火的一般熱。

光陰似箭,轉瞬之間,雯青也滿了服,幾回要將此告訴張夫人,只是自己理短,總說不出口。心想不如一人先行到京,再看機會吧!就將這個辦法與綵雲商量,綵雲也沒別話,就定見了。自己一人到京,起服銷假。這日宮門召見下來,就補授了內閣學士。雯青自出差到今,已離京五六年了,時局變更,滄桑屢改,朝中歌舞升平,而海外失地失藩,頻年相屬。日本滅了琉球,法國取了安南,英國收了緬甸。中國一切不問,還要鋪張揚厲,擺出天朝空架子。記得光緒十三年,翰林院裏還有人獻了一篇《平法頌》,文章辭藻,比著康熙年代的《平滇頌》、乾隆年代的平定《金川頌》,還要富麗哩!話雖如此,到底交涉了幾年,這外交的事情,倒也不敢十分怠慢,那些通達洋務的人員,上頭不免看重起來。恰好這年出使英、俄大臣呂萃芳,要改充英、法、義、比四國大臣。出使德、俄、荷、奧、比五國大臣許鏡儒,三年任滿,要人接替。而斯時一班有名的外交好手,如上回雯青在上海認得的雲仁甫,已派過了美、日、秘副使;李臺霞已派署過德國正使,現在又有別事派出。徐忠華派充參贊,馬美菽也出洋遊歷,呂順齋派充日本參贊。朝廷正恐沒人應選。也是雯青時來運來,又有潘八瀛、龔和甫這班大帽子替他揄揚幫襯,聲譽日高一日,廷旨就派金氵匀出使俄羅斯、德意志、荷蘭、奧大利亞四國。旨意下來,好不榮耀!雯青趕忙修折謝恩,引見請訓,拜會各國公使。一面奏調參贊、隨員、翻譯,就把次芳奏保了參贊,做個心腹。又想著戴伯孝湊合綵雲的功勞,也保了隨員,派他做了會計。且請假兩月,還蘇修墓,奉旨俞允。

那時同鄉京官,如也開了坊了;唐卿卻從陝、甘回來了;珏齋也因公在京;衹有肇廷改了外官,不在那裏。這班人合著輪流替雯青餞賀。這日席間,大家談起交涉的方略,雯青發議道:「兄弟不才,謬膺使節,此去方略,還是諸君臨別贈言。依兄弟愚見,第一是聯絡邦交;第二是檢查國勢。語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國交涉吃虧,正是不知彼耳!不知國情,固是大害;不知地理,爲害尤烈!遠事不必說,就是伊犁一案,彼趁著白彦虎造反就輕輕佔據了,要不是曾繼湛力爭,這塊地面就不知不覺的送掉了!兄弟嚮來留心西北地理,見那些交界地方,我們中國紀載,影響都糢糊得很。俄國素懷蠶食之心,不知暗中被佔了多少去了!只苦我國不知地理,啞子吃黃連,說不出的苦。兄弟這回出去,也不敢自誇替國家爭回什麽權利,不過這地理上頭,兄弟數十年苦功,總可考究一番,叫他疆界井然,不能再施鬼蜮手段罷了!」如等聽了,自然十分珮服。珏齋道:「可不是麽?所以兄弟前回到吉林,實在沒法,只好仿著馬伏波的故事,立了一個三丈來高的銅柱,刻了幾句銘詞,老遠望著,就見巍巍雲表。那銅柱拓本,看著倒很古雅,明日兄弟送一分去,雯兄留著,倒可參考參考。」雯青道:「珏齋兄的《銅柱銘》,將來定可與《闕特勤碑》、《好大王碑》並傳千古了!」當日懽飲一天,雯青心裏只記掛著綵雲,忽忽已一年多不見了,忙著出京。

那時上海縣先期得信,趕緊打掃天后宮行轅,以備使節小駐。這日船抵金利源碼頭,不免有文武官員晉見許多儀節,自己復要拜會各國領事。入城答拜道縣回來,恰值次芳帶著戴伯孝來見,當面謝了保舉。雯青把行轅一切公事,全行託付了次芳;把定出洋的公司船以及部署行李等瑣事,都交給戴會計。諸事安排妥了,歸心如箭,就叫心腹俊童阿福,嚮上海道借了一隻小輪船,連夜回蘇。

到得家中,夫妻相見,自有一番懽慶,不消說得。坐定,說著出洋的事來,雯青笑說:「這回倒要夫人辛苦一趟了!但是夫人身弱,不知禁得起波濤跋涉否?」夫人笑道:「這個不消老爺擔心,辛苦不辛苦,倒在其次。聞得外國風俗,公使夫人,一樣要見客赴會,握手接吻。妾身係出名門,萬萬弄不慣這種腔調,本來要替老爺弄個貼身伏侍的人。」說到這裏,卻笑了一笑。雯青心裏一跳,知道不妙!只聽夫人接道:「好在老爺早已討在外頭,倒也省了我許多週折。我昨日已吩咐過家人們,收拾一間新房,只等老爺回來,擇吉接回。稍停兩日,就叫她跟隨出洋,妾身落得在家過清閒日子哩!」雯青忸怩了半天道:「這事原是下官一時糊塗,..」下句還未說出,夫人正色道:「你別假惺惺,現在倒是擇日進門是正經。你是王命在身的人,那裏能盡著耽擱!」

雯青得了夫人的命,就放了膽,看了明日是黃道吉日,隔夜就預備了酒席,邀請親友,來看新人。到了這日,夫人就命安排一頂綵轎,四名鼓樂手,去大郎橋巷迎接傅綵雲。不一時,門前簫鼓聲喧,接連鞭砲之聲、人聲、腳步聲,但見四名轎班,披著紅,簇擁一肩綠呢挖雲四垂流蘇的官轎,直入中堂停下。夫人早已預備兩名垂鬟美婢,各執大紅紗燈,將新人從綵轎中緩緩扶出。卻見顫巍巍的鳳冠、光耀耀的霞帔,襯著杏臉桃腮、黛眉櫻口,越顯得光綵射目,芬芳撲人。真不啻嫦娥離月殿,妃子降雲霄矣!那時滿堂親友雜沓爭先,喝綵聲、詫異聲,交頭接耳,正議論這個妝飾越禮。忽人叢中夫人盛服走出,大家倒吃一驚!正是:

名花入手消魂極,艷福如君幾世修。

不知夫人走出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遣長途醫生試電術~憐香伴愛妾學洋文

卻說諸親友正交頭接耳,議論綵雲妝飾越禮。忽人叢中夫人盛服走出,卻聽她說道:「諸位親長,今日見此舉動,看此妝飾,必然詫異,然願聽妾一言:此次雯青出洋,妾本該隨侍同去,無奈妾身體荏弱,不能前往;今日所娶的新人,就是代妾的職分。而且公使夫人是一國觀瞻所繫,草率不得,所以妾情願從權,把誥命補服暫時借她,將來等到復命還朝時,少不得要一概還妾的。諸尊長以爲如何?」言次,聲音朗朗,大家都同聲稱贊。于是傳齊吹手,預備祭祖。雯青與夫人在前,傅綵雲在後。行禮畢,綵雲叩見雯青夫婦,大家送入洞房。雯青這一喜,直喜得心花怒放,意蕊橫飛,感激夫人到十二分,自己就從新房出來,應酬外客。那潘勝芝、貝效亭、謝山芝一班熟人,擺擂臺、尋唐僧,翻天覆地的鬧起酒來,想要叫局,只礙著雯青如今口銜天語,身膺使旄,只好罷休。雯青陪著暢飲,到漏靜更深,方始散去。雯青進來,自然假意至夫人房中,夫人卻早關了門。雯青只得自回新房,與綵雲敘舊。久別重逢,綢繆備至,自不消說。

正是芳時易過,倏滿假期,便別了夫人,帶了綵雲,出了蘇州城,一徑到上海。其時蘇滬航路還沒有通,不象現在有大東、戴生昌許多公司船,朝來暮往的便捷。雯青因是欽差大臣,上海道特地派了一隻官輪來接,走了一夜,次早就抵埠頭。雯青先把家眷安排上岸,自己卻與一班接差道縣,酬應一番。行轅中又送來幾封京裏書札,雯青一一檢視。也有親友尋常通賀的;也有大人先生爲人說項的;還有一班名士黎石農、李純客、袁尚秋諸人寄來送行詩詞,清詞麗句,覺得美不勝收。翻到末了一封,卻是莊小燕的,雯青連忙拆開,暗想此人的手筆倒要請教。你道雯青爲何見了莊小燕姓名,就如此鄭重呢?這莊小燕,書中尚未出現過,不得不細表一番。原來小燕是個廣東人,佐雜出身,卻學富五車,文倒三峽,而且深通西學,屢次出洋,現在因交涉上的勞績,保舉到了侍郎,聲名赫赫,不日又要出使美、日、比哩!雯青當時拆開一看,卻是四首七律道:

詔持龍節度西溟,又捧天書問北庭。

神禹久思窮亥步,孔融真遣案丁零。

遙知八極雙旌駐,應見神州一發青。

直待車書通絕徼,歸來扈蹕禪雲亭。

聲華藉藉侍中君,清切承明出入廬。

早擅多聞箋豹尾,親圖異物到邛虛。

功名幾勒黃龍艦,國法新銜赤雀書。

爭識威儀迎漢使,吹螺伐鼓出穹閭。

竹枝異域詞重譜,敕勒風吹草又低。

候館花開赤瓔珞,周廬瓦復碧琉璃。

異魚飛出天池北,神馬徠從雪嶺西。

寫入夷堅支乙志,殺青他日試標題。

不嫌奪我鳳池頭,譚思珠玲佐廟謀。

敕賜重臣雙白璧,圖開生絹九瀛洲。

茯苓賦有林牙誦,苜蓿花隨驛使稠。

接伴中朝人第一,君家景伯舊風流。

雯青看罷,拍案叫絕道:「真不愧白衣名士,我輩愧死了!」遂即收好,交與管家。一面喊伺候上岸,坐著雙套馬車,沿途還拜各官,並德、俄諸領事,直到回天后宮行轅,已在午牌時候。

早有自己的參贊、翻譯、隨員等等這一班人齊集著,都要謁見。手本進去,不一時,就見管家出來傳話:「單請匡朝鳳匡大人、戴伯孝戴老爺進去,有公事面談。其餘老爺們一概明日再見吧!」大家聽見這話,就紛紛散了。只剩匡次芳、戴伯孝二人,低著頭,跟那管家往裏邊去。到了客廳,雯青早在等著,見他們進來,連忙招呼道:「次兄,伯兄,這幾日辛苦了!快換了便服,我們好長談。」次芳等上前見了,早有阿福等幾個俊童,上去替他們換衣服。次芳一面換,一面說道:「這是分內的事,算什麽辛苦。」說著,主賓坐了。雯青問起乘坐公司船,次芳道:「正要告訴老前輩,此次出洋,既先到德國,再到俄、奧諸國,自然坐德公司的船爲便。前十數日德領事來招呼,本月廿二日,德公司有船名薩克森的出口,這船極大。船主名質克,晚生都已接頭過了。」伯孝道:「卑職和匡參贊商量,替大人定的是頭等艙,匡參贊及黃翻譯、塔翻譯等坐二等,其餘隨員學生都是三等。」雯青道:「我聽說外國公司船,十分寬敞,就是二等艙,也比我們招商局船的大餐間大得多哩!其實就是我也何必一定要坐頭等呢!」次芳道:「使臣爲一國代表,舉動攸關國體。從前使德的劉錫洪、李葆豐,使俄的嵩厚、曾繼湛,使德、義、荷、奧的許鏡,我們的前任呂萃芳,晚生查看過舊案,都是坐頭等艙,不可惜小費而傷大體。」次芳說時,戴會計湊近了雯青耳旁,低聲道:「好在隨員等坐的是三等,都開報了二等,這裏頭核算過來差不多,大人樂得舒服體面。」雯青點點頭。次芳順手在靴統裏拔出一個折子,遞到雯青手裏道:「這是開報啟程日期的折子,謄寫已好,請老前輩過目後,填上日子,便可拜發了。」雯青看著,忽然面上躊躇了半晌道:「公司船出口是廿二,這天的日子..」這句話還沒有說出,戴伯孝接口道:「這不用大人費心,卑職出門就是一、二百里,也要檢一個黃道吉日。況大人銜命萬里,關著國家的禍福,那有輕率的道理!這日子是大人的同衙門最精河圖學的餘笏南檢定的,恰好這日有此船出口,也是大人的洪福照臨!」雯青道:「原來笏南在這裏,他檢的日子是一定好的,不用說了。」看看天色將晚,次芳等就退了出來。當日無話。

次日,雯青不免有宴會拜客等事,又忙了數日,直到廿二日上午,方把諸事打掃完結。午後大家上了薩克森公司船,慢慢的出了吳淞口,口邊俄、德各國兵輪,自然要升旗放砲的致敬。出口後,一路風平浪靜,依著歐、亞航路進行。綵雲還是初次乘坐船,雖不顛簸,終覺頭眩眼花,終日的困臥。雯青沒事,便請次芳來談談閒天,有時自己去找他們。經過熱鬧的香港、新加坡、錫蘭諸埠頭,雯青自要與本埠的領事紳商交接,綵雲也常常上去遊玩,不知看見多少新奇的事物,聽見了多少怪異的說話,倒也不覺寂寞。不知不覺,已過了亞丁,入了紅海,將近蘇彞士河地方。

這日雯青剛與綵雲吃過中飯,綵雲要去躺著,勸雯青去尋次芳談天。綵雲喊阿福好好伺候,恰好阿福不在那裏。雯青道:「不用叫阿福。」就叫三個小童跟著,到二等艙來,聽見裏面人聲鼎沸,不知何事。雯青叫一個小童,先上前去探看,只聽裏面阿福的口聲,叫著這小童道:「你們快來看外國人變戲法!」正喊著,雯青已到門口,嚮裏一望,只見中間一排坐著三個中國人,都垂著頭,閉著眼,似乎打盹的樣子。一個中年有鬚的外國人,立在三人前頭,矜心作意的凝神注視著。四面圍著許多中西男女,仰著頭望,個個面上有驚異之色。次芳及黃、塔兩翻譯也在人叢裏,看見雯青進來,齊來招呼。次芳道:

「老前輩來得正巧,快請看畢葉先生的神術!」雯青茫然不解。那個外國人早已搶上幾步來,與雯青握著手,回顧次芳及兩翻譯道:「這便是出使敝國的金大人麽?」雯青聽這外國人會說中國話,便回道:「不敢!在下便是金某,沒有請教貴姓大名。」黃翻譯道:「這位先生叫畢葉士克,是俄國有名的大博士,油畫名家,精通醫術,還有一樣奇怪的法術,能拘攝魂魄。一經先生施術之後,這人不知不覺,一舉一動,都聽先生的號令,直到醒來,自己一點也不知道。昨日先生與我們談起,現在正在這裏試騐哩!」一面說,一面就指著那坐的三個人道:「大人!看這三個中國工人,不是同睡去的一樣嗎?」雯青聽了,著實稱異。畢葉笑道:「這不是法術,我們西國叫做Hypnotisme,是意大利人所發明的,乃是電學及心理學裏推演出來的,沒有什麽稀奇。大人,你看他三人齊舉左手來。」說完,又把眼光注射三人,那神情好象法師畫符唸咒似的,喝一聲:「舉左手!」只見那三人的左手,如同有線牽的一般,一齊高高豎起。又道:「我叫他右手也舉起!」照前一喝,果然三人的右手,也都跟著他雙雙並舉了。于是滿艙喝綵拍掌之聲,如雷而起。雯青、次芳及翻譯隨員等,個個伸著舌頭,縮不進去。畢葉連忙嚮衆人搖手,叫不許喧鬧,又喊道:「諸君看,彼三人都要仰著頭、張著嘴、伸著舌頭、拍著手,贊嘆我的神技了!」他一般的發了口令,不一時果然三人一齊拍起手來,那神氣一如畢葉所說的,引得大家都大笑起來。次芳道:「昨日先生說,能叫本人把自己隱事,自己招供,這個可以試騐麽?」畢葉道:「這個試騐是極易的。不過未免有傷忠厚,還是不試的好。」大家都要再試。雯青就嚮畢葉道:「先生何妨挑一個試試。」畢葉道:「既金公使要試,我就把這個年老的試一試。」說著,就拉出三人中一個四五十歲的老者,單另坐開。畢葉施術畢,喝著叫他說。稍停一回,這老者忽然垂下頭去,嘴裏咕嚕咕嚕的說起來,起先不大清楚,忽聽他道:「這個欽差大人的二夫人,我看見了好不傷心呀!他們都道欽記差的二夫人標緻,我想我從前那個雪姑娘,何嘗不標緻呢!我得因爲自己是底下人,不敢做那些。雪姑娘對我說:『如今就是武則天孃孃,也要相與兩個太監,不曾聽見太監爲著自己是下人推脫的。聽說還有拚著腦袋給朝裏的老大們砍掉,討著孃孃的快活哩!你這沒用的東西,這一點兒就怕麽?』我因此就依了。如今想來,這種好日子是沒有的了!」大家聽著這老者的話,愈說愈不象了,恐怕雯青多心,畢葉連忙去收了術。雯青倒毫不在意,笑著對次芳道:「看不出這老頭幾,倒是風流浪子。真所謂『莫道風情老無分,桃花偏照夕陽紅』了。」大家和著笑了。雯青便叫阿福來裝旱煙。一個小童回道:「剛纔那老者說夢話的當兒,他就走了。」雯青聽了無話。正看畢葉在那裏鼓搗那三個人,一會兒,都揩揩眼睛,如夢初覺,大家問他們剛纔的事,一點也不知道。畢葉對雯青及衆人道:「這術還可以把各人的靈魂,彼此互換。現在這幾人已乏了,改日再試吧!」

雯青正聽著,忽覺眼前一道奇麗的光綵,從艙西犄角裏一個房門旁邊直射出來。定晴一看,卻是一個二十來歲非常標緻的女洋人,身上穿著純黑色的衣裙,頭戴織草帽,鼻架青色玻璃眼鏡,雖妝飾樸素的很,而粉白的臉、金黃的髮,長長的眉兒、細細的腰兒,藍的眼、紅的脣,真是說不出的一幅絕妙仕女圖!半身斜倚著門,險些鈎去了這金大人的魂靈。雯青不知不覺的看呆了,心想何不請畢先生把這人試一試,倒有趣,只不好開口。想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計,就對畢葉道:「先生神術,固然奇妙極了,但兄弟尚不能無疑。這三人中國人,安見不是先生買通的呢?」畢葉聽罷,面上大有怫然之色。雯青接著道:「並非我不信先生,我想請先生再演一遍。」說著,便指著女洋人低聲道:「倘先生能借這個女洋人一試妙技,那時兄弟真死心塌地的珮服了!」次芳及兩個翻譯也附和著雯青。畢葉怫然道:「這有何難!我立刻請這位姑娘,把那東邊桌子上的一盆水果搬來,放在公使面前好麽?」這句話原被雯青那一句激出來的。大凡歐洲人性情是直爽不過,又多好勝,最恨人家疑心他作僞,總要明白了方肯歇手,別的都顧不得了!畢葉被雯青這一激,也不問那位姑娘是誰,就冒冒失失的施起他的法術來。他的法術又是百發百中,頓時見那姑娘臉上呆一呆,就裊裊婷婷的走到東邊桌子上,伸出纖纖玉手,端著那盆冰梨雪藕,款步而來,端端正正的放在雯青坐的那張桌上,含笑斜睇,嫣然傾城。雯青這一樂非同小可,比著那金殿傳臚、高唱誰某的時候,還加十倍!那裏知道這邊施術的畢葉,這一驚也不尋常,卻比那死刑宣告牽上刑臺的當兒仿彿一般!連忙摘了帽子,嚮滿船的人致敬,先說西話,又說中國話,叮囑大家等姑娘醒來,切不可告訴此事,大家答應了。那時船主質克,因聽見喧鬧的聲音,也來艙查看,畢葉也給他說了,質克微笑應諾。畢葉方放了心,慢慢請那位姑娘自回房中去,把法術解了。

雯青諸人看見畢葉慌張情形,倒弄得莫名其妙,問他何故?畢葉吞吞吐吐道:「這位姑娘是敝國有名的人物,學問極好,通十幾國的語言學,實在是不敢瀆犯。」次芳道:「畢葉先生知道她的名姓嗎?」畢葉道:「記得叫夏雅麗。」雯青道:「她能說中國話麽?」畢葉道:「聽說能作中國詩文,不但說話哩!」雯青聽了,不覺大喜。原來雯青自見了這姑娘的風度,實在羨慕,不過沒法親近。今聽見會說中國話,這是絕好的引線了,當時就對畢葉道:「兄弟有句不知進退的話,只是不敢冒昧。」畢葉道:「金大人不用客氣,有話請講!」雯青道:「就是敝眷,嚮來願學西文,只是沒有女師傅,總覺不便。現據先生說,那貴國夏姑娘精通語言學,還會中文,沒有再巧的好機會了。現在舟中沒事,正好請教。先生既然跟夏姑娘同國,不曉得肯替兄弟介紹介紹麽?」畢葉想一想道:「這事既蒙委託,哪有不盡力的道理!不過這姑娘的脾氣古怪,只好待小可探探口氣,明日再行奉復吧!」當時次芳及黃、塔兩翻譯,又替雯青幫腔了幾句,畢葉方肯著實答應,于是大家都散歸。

雯青回房,就把畢葉奇術,告訴綵雲。綵雲道:「這沒什麽奇!那些中國人,一定是他的同黨,跟我們蘇州的變戲法一樣騙人。」雯青又把那個女洋人的事情告訴她,說:「這女洋人是我叫他試的,難道也是通同的麽?」綵雲于是也稀奇起來。雯青又把學洋文的話,從頭述了一遍,綵雲懽喜的了不得。原來綵雲早有此意,與雯青說過幾次。當晚無話。

次早,雯青剛剛起來,次芳已經候在大餐間。雯青見面就問:「昨天的事怎麽了?」次芳道:「成了!昨日老前輩去後,他就去跟這位姑娘攀談,灌了多少米湯,後來慢慢說到正文。姑娘先不肯,畢先生再四說合,方纔允了。好在這姑娘也往德國,說在德國或許有一兩個月耽擱,隨後至俄。與我們的路途到是相仿的,可以常教。不過要如夫人去就她的,每月薪水要八十馬克。」雯青說:「八十馬克,不貴不貴,今天就去開學麽?」次芳道:「可以,她已等候多時了。」雯青道:「等小妾梳洗了就來,你去招呼一聲。」次芳答應著去了。雯青進來,次芳的話綵雲早已聽得明白,趕著梳好頭。雯青就派阿福過去伺候,自己也來二等艙,與次芳等閒談,正對著夏雅麗的房間。說話之間,時時偷看那邊。綵雲見了那位姑娘,倒甚投契。夏雅麗叫她先學德文,因德文能通行俄、德諸國緣故。從此之後,每日早來暮歸。綵雲資性聰明,不到十日,語言已略能通曉,夏雅麗也甚懽喜!

一日,薩克森船正過地中海,將近意大利的火山,時正清早,曉色蒼然。雯青與綵雲剛從床上跨下,共倚船窻,隱約西南一角雲氣鬱蔥,島嶼環青,殿閣擁翠,奇景壯觀,怡魂養性。正在流連賞玩,忽見一人推門直入,左手攬雯青之袖,右手執綵雲之臂,發出一種清冽之音,說道:「我要問你們倆說話哩!如不直說,我眼睛雖認得你們,我的彈子可不認得你們!」雯青同綵雲兩人擡頭一看,嚇得目瞪口呆,不知何意?正是:

一朝魂落幻人手,百丈濤翻少女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險語驚人新欽差膽破虛無黨~清茶話舊侯夫人名噪賽工場

卻說雯青正與綵雲雙雙的靠在船窻,賞玩那意大利火山的景緻,忽有人推門進來,把他們倆拉住問話。兩人擡頭一看,卻就是那非常標緻的女洋人夏雅麗姑娘,柳眉倒豎,鳳眼圓睜。兩人這一驚非同小可,知道前數日畢葉演技的事露了風了。只聽那姑娘學著很響亮的京腔道:「我要問你,我跟你們往日無仇,今日無故,幹嗎你叫人戲弄我姑娘?你可打聽打聽看,你姑娘是大俄國轟轟烈烈的奇女子,我爲的是看重你是一個公使大臣,我好意教你那女人唸書,誰知道你們中國的官員,越大越不象人,簡捷兒都是糊塗的蠢蟲!我姑娘也不犯和你們講什麽理,今兒個就叫你知道知道姑娘的厲害!」說著,伸手在袖中取出一支雪亮的小手槍。雯青被那一道的寒光一逼,倒退幾步,一句話也說不出。還是綵雲老當,見風頭不妙,連忙上前拉住夏雅麗的臂膀道:「密斯請息怒,這事不關我們老爺的事,都是貴國畢先生要顯他的神通,我們老爺是看客。」雯青聽了方抖聲接說道:「我不過多了一句嘴,請他再演,並沒有指定著姑娘。」夏雅麗鼻子裏哼了一聲!綵雲又搶說道:「況老爺並不知道姑娘是誰,不比畢先生跟姑娘同國,曉得姑娘的底裏,就應該慎重些。倘或畢先生不肯演,難道我們老爺好相強嗎?所以這事還是畢先生的不是多哩!望密斯三思!」

夏雅麗正欲開口,忽房門咿呀一響,一個短小精悍的外國人,捱身進來。雯青又吃一嚇,暗忖道:「完了!一個人還打發不了,又添一個出來!」綵雲眼快,早認得是船主質克,連忙喊道:「密斯脫質克,快來解勸解勸!」夏雅麗也立起道:「密斯脫質克,你來幹嗎?」質克笑道:「我正要請問密斯到此何干,密斯倒問起我來!密斯你爲何如此執性?我昨夜如何勸你,你總是不聽,鬧出事來,倒都是我的不是了!我從昨夜與密斯談天之後,一直防著你,剛剛走到你那邊,見你不在,我就猜著到這裏來了,所以一直趕來,果然不出所料。」夏雅麗怒顏道:「難道我不該來問他麽?」質克道:「不怎麽說。這事金大人固有不是,畢先生更屬不該。但畢葉在演術的時候,也沒有留意姑娘是何等人物,直到姑娘走近,看見了貴會的徽章,方始知道,已是後悔不及。至于金大人,是更加茫然了。據我的意思,現在金大人是我們兩國的公使,倘逞著姑娘的意,弄出事來,爲這一點小事,鬧出國際問題,已屬不犯著。而戕害公使,爲文明公律所不許,于貴國聲譽有礙,尤其不可。況現在公使在我的船上,都是我的責任,我絕不容姑娘爲此強硬手段。」夏雅麗道:「照你說來,難道就罷了不成?」質克道:「我的愚見,金公使瀆犯了姑娘,自然不能太便宜他。我看現在貴黨經濟十分困難,叫金公使出一宗鉅款,捐入貴黨,聊以示罰。在姑娘雖受些小辱,而爲公家爭得大利,姑娘聲譽,必然大起,大家亦得安然無事,豈不兩全!至畢先生是姑娘的同國,他得罪姑娘,心本不安,叫他在貴黨盡些力,必然樂從的。」這番說話,質克都是操著德話,雯青是一句不懂。綵雲聽得明白,連忙道:「質克先生的話,我們老爺一定遵依的,只求密斯應允!」其時夏雅麗面色已和善了好些,手槍已放在旁邊小几上,開口道:「既然質克先生這麽說,我就看著國際的名譽上,船主的權限上,便宜了他。但須告訴他,不比中國那些見錢眼開的主兒,什麽大事,有了孔方,都一天雲霧散了。再問他到底能捐多少呢?」質克看著綵雲,綵雲道:「這個一聽姑娘主張。」夏雅麗拿著手槍一頭往外走,一頭說道:「本會新近運動一事,要用一萬馬克,叫他擔任了就是了。」又回顧綵雲道:「這事與你無幹,剛纔恕我冒犯,回來仍到我那裏,今天要上文法了。」說著,揚長而去。綵雲諾諾答應。質克嚮著綵雲道:「今天險極了!虧得時候尚早,都沒有曉得,暗地了結,還算便宜。」說完,自回艙面辦事。

這裏雯青本來嚇倒在一張榻上發抖,又不解德語,見他們忽然都散了,心中又怕又疑!驚魂略定,綵雲方把方纔的話,從頭告訴一遍,一萬馬克,綵雲卻說了一萬五千。雯青方略放心,聽見要拿出一萬五千馬克,不免又懊惱起來,與綵雲商量能否請質克去說說,減少些。綵雲撅著嘴道:「剛纔要不是我,老爺性命都沒了。這時得了命,又捨不得錢了。我勸老爺省了些精神吧!人家做一任欽差,那個不發十萬八萬的財,何在乎這一點兒買命錢,倒肉痛起來?」雯青無語。不一會,男女僕人都起來伺候,雯青、綵雲照常梳洗完畢,雯青自有次芳及隨員等相陪閒話,綵雲也仍過去學洋文。早上的事,除船主及同病相憐的畢先生同時也受了一番驚恐外,其餘真沒一人知道。

到傍晚時候,畢葉也來雯青處,其時次芳等已經散了。畢葉就說起早上的事道:「船主質克另要謝儀,罰款則俟到德京由綵雲直接交付,均已面議妥協,叫彼先來告訴雯青一聲。」雯青只好一一如命。彼此又說了些後悔的話。雯青又問起:「這姑娘到底在什麽會?」畢葉道:「講起這會,話長哩!它發源于法蘭西人聖西門,乃是平等主義的極端。他的宗旨,說世人侈言平等,終是表面的話,若說內情,世界的真權利,總歸富貴人得的多,貧賤人得的少;資本家佔的大,勞動的人佔的小,哪裏算得真平等!他立這會的宗旨,就要把假平等弄成一個真平等。無國家思想,無人種思想,無家族思想,無宗教思想。廢幣制,禁遺產,衝決種種網羅,打破種種桎梏。皇帝是仇敵,政府是盜賊,國裏有事,全國人公議公辦。國土是個大公園,貨物是個大公司,國裏的利,全國人共享共用。一萬個人,合成一個靈魂;一萬個靈魂,共抱一個目的。現在的政府,他一概要推翻;現在的法律,他一概要破壞。擲可驚可怖之代價,要購一完全平等的新世界。他的會派,也分著許多,最激烈的叫做『虛無黨』,又叫做『無政府黨』。這會起源于英、法,現在卻盛行到敝國了。也因敝國的政治,實在專制;又兼我國有一班大文家,叫做赫爾岑及屠格涅夫、托爾斯泰。以冰雪聰明的文章,寫雷霆精銳的思想。這種議論,就容易動人聽聞了,就是王公大人,也有入會的。這會的勢力,自然越發張大了!」雯青聽了,大驚失色道:「照先生說來,簡直是大逆不道,謀爲不軌的叛黨了。這種人要在敝國,是早已明正典刑,那裏容他們如此膽大妄爲呢!」畢葉笑道:「這裏頭有個道理,不是我糟蹋貴國,實在貴國的百姓仿彿比個人,年紀還幼小,不大懂得世事,正是扶墻摸壁的時候,他衹知道自己該給皇帝管的,哪裏曉得天賦人權、萬物平等的公理呢!所以容易拿強力去逼壓。若說敝國,雖說政體與貴國相仿,百姓卻已開通,不甘受騙,就是剛纔大人說的『大逆不道,謀爲不軌』八個字,他們說起來,皇帝有『大逆不道』的罪,百姓沒有的;皇帝可以『謀爲不軌』,百姓不能的。爲什麽呢?土地是百姓的土地,政治是百姓的政治,百姓是主人翁,皇帝、政府不過是公僱的管帳夥計罷了!這種說話,在敝國皇帝聽了,也同大人一樣的大怒,何嘗不想殺盡拿盡。只是殺心一起,血花肉雨,此餉彼酬,赫赫有聲的世界大都會聖彼德堡,方方百里地,變成皇帝百姓相殺的大戰場了!」雯青越聽越不懂,究竟畢葉是外國人,不敢十分批駁,不過自己咕嚕道:「男的還罷了,怎麽女人家不謹守閨門,也出來胡鬧?」畢葉連忙搖手道:「大人別再惹禍了!」雯青只好閉口不語,彼此沒趣散了。斯時薩克森船尚在地中海,這日忽起了風浪,震蕩得實在厲害,大家困臥了數日,無事可說。直到七月十三日,船到熱瓦,雯青謝了船主,換了火車,走了五日,始抵德國柏林都城。

在德國自有一番迎接新使的禮節,不必細述。前任公使呂萃芳交了篆務,然後雯青率同參贊隨員等一同進署。連日往謁德國大宰相俾思麥克,適遇俾公事忙,五次方得見著。隨後又拜會了各部大臣及各國公使。又過了幾月,那時恰好西歷一千八百八十八年正月裏,德皇威廉第一去世,太子飛蝶麗新即了日耳曼帝位,于是雯青就趁著這個當兒,覲見了德皇及皇后維多利亞第二,呈遞國書,回來與綵雲講起覲見許多儀節。綵雲恃著自己在夏雅麗處學得幾句德語,便撒嬌撒癡要去覲見。雯青道:「這是容易,公使夫人本來應該覲見的。不過我中國婦女素來守禮,不願跟他們學。前幾年衹有個曾小侯夫人,她卻倜儻得很,一到西國居然與西人弄得來,往來聯絡得很熱鬧。她就跟著小侯,一樣覲見各國皇帝。我們中國人聽見了,自然要議論她,外國人卻很珮服的。你要學她,不曉得你有她的本事沒有?」綵雲道:「老爺,你別瞧不起人!曾侯夫人也是個人,難道她有三頭六臂麽?」雯青道:「你倒別說大話!有件事,現在洋人說起,還贊她聰明,只怕你就干不了!」綵雲道:「什麽事呢?」雯青笑著說道:「你不忙,你裝袋旱煙我吃,讓我慢慢的講給你聽。」綵雲抿著嘴道:「什麽稀罕事兒!值得這麽拿腔!」

說著,便拿一根湘妃竹牙嘴三尺來長的旱煙筒,滿滿的裝上一袋蟠桃香煙,遞給雯青,一面又回頭叫小丫頭道:「替老爺快倒一杯釅釅兒的清茶來!」笑眯眯的嚮著雯青道:「這可沒得說了,快給我講吧!」雯青道:「你提起茶,我講的便是一段茶的故事。當日曾侯夫人出使英國。那時英國剛剛起了個什麽叫做『手工賽會』。這會原是英國上流婦女集合的,凡有婦女親手製造的物件,薈萃在一處,叫人批評比賽,好的就把金錢投下,算個賞綵。到散會時,把投的金錢,大家比較,誰的金錢多,係誰是第一。卻說這個侯夫人,當時結交很廣,這會開的時候,英國外交部送來一角公函,請夫人赴會。曾侯便問夫人:『赴會不赴會?』夫人道:『爲什麽不赴?你復函答應便了。』曾侯道:『這不可胡鬧!我們沒有東西可賽,不要事到臨頭,拿不出手,被人恥笑,反傷國體!』夫人笑道:『你別管,我自有道理。』曾侯拗不過,只好回書答應。」綵雲道:「這應該答應,叫我做侯夫人,也不肯不掙這口氣!」說著,恰好丫環拿上一杯茶來。雯青接著一口一口的慢慢喝著,說道:「你曉得她應允了,怎麽樣呢?卻毫不在意,沒一點兒準備。看看會期已到,你想曾侯心中乾急不幹急呢?那曉得夫人越做得沒事人兒一樣。這日正是開會的第一日,曾侯清早起來,卻不見了夫人,知道已經赴會去了,連忙坐了馬車,趕到會場,只見會場中人山人海,異常熱鬧。場上陳列著有錦繡的,有金銀的,五光十色,目眩神迷,頓時嚇得出神。四處找他夫人,一時慌了,竟找不著。只聽得一片喝綵聲、拍掌聲,從會場門首第一個桌子邊發出。回頭一看,卻正是他夫人坐在那桌子旁邊一把矮椅上,桌上卻擺著十幾個康熙五綵的鷄缸杯,幾把紫砂的龔春名壺,壺中滿貯著無錫惠山的第一名泉,泉中沉著幾撮武夷山的香茗。一種幽雅的古色,映著陸離的異綵,直射眼簾;一股清俊的香味,趁著氤氤的和風,直透鼻官。許多碧眼紫髯的偉男、蜷髮蜂腰的仕女,正是摩肩如雲、揮汗成雨的時候,煩渴的了不得。忽然一滴楊枝水,劈頭灑將來,正如仙露明珠,瓊漿玉液,哪一個不懽喜贊嘆!頓時抛擲金錢,如雨點一般。直到會散,把金錢匯算起來,侯夫人竟佔了次多數。曾侯那時的得意可想而知,覺臉上添了無數的光綵。你想侯夫人這事辦得聰明不聰明?寫意不寫意?無怪外國人要珮服她!你要有這樣本事,便不枉我帶你出來走一趟了。」綵雲聽著,心中暗忖:「老爺這明明估量我是個小家女子,不能替他爭麪子,怕我鬧笑話。我倒偏要顯個手段勝過侯夫人,也叫他不敢小覷。」想著,扭著頭說道:「本來我不配比侯夫人,她是金一般、玉一般的尊貴,我是腳底下的泥、路旁的草也不如,哪裏配有她的本事!出去替老爺坍了臺,倒叫老爺不放心,不如死守著這螺螄殼公使館,永不出頭。要不然,送了我回去,要出醜也出醜到家裏去,不關老爺的體面!」雯青連忙立起來,走到綵雲身旁,拍著她肩笑道:「你不要多心,我何嘗不許你出去呢!你要覲見,只消叫文案上備一角文書,知照外部大臣,等他擇期覲見便了!」綵雲見雯青答應了,方始轉怒爲喜,催著雯青出去辦文,雯青微笑的慢慢踱出去了。正是:

初送隱娘金盒去,卻看馮錦車來。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細說。

第十一回 潘尚書提倡公羊學~黎學士狂臚老韃文

上回正說綵雲要覲見德皇,催著雯青去辦文,知照外部。雯青自然出來與次芳商量。次芳也不便反對,就交黃翻譯辦了一角請覲的照例公文。誰知行文過去,恰因飛蝶麗政躬不適,一直未得回文,連雯青赴俄國的日期都耽擱了。趁雯青、綵雲在德國守候沒事的時候,做書的倒抽出這點空兒,要暫時把他們擱一擱,敘敘京裏一班王公大人,提倡學界的歷史了。

原來如、唐卿、珏齋這般同鄉官,自從那日餞送雯青出洋之後,不上一年,唐卿就放了湖北學政,珏齋放了河道總督,莊壽香也從山西調陞湖廣總督,蘇州有名的幾個京官也都風流雲散。就是一個潘探花八瀛先生,已陞授了禮部尚書,位高德劭,與常州龔狀元平、現做吏部尚書的和甫先生,總算南朝兩老。這位潘尚書學問淵博,性情古怪,專門提倡古學,不但喜懽討論金石,尤喜講《公羊》、《春秋》的絕學,那班殿卷試帖的太史公,哪裏在他眼裏!所以如雖然傳了鼎甲的衣缽,霑些同鄉的親誼,又當著鄉人冷落的當兒,卻只照例請謁,不敢十分親近。因此如那時在京,很覺清靜。

那一年正是光緒十四年,太后下了懿旨,宣佈了皇帝大婚後親政的確期,把清漪園改建了頤和園,表示倦勤頤養,不再干政的盛意。四海臣民,同聲懽慶。國家政治,既有刷新的希望;朝野思想,漸生除舊的動機。恰又遇著戊子鄉試的年成,江南大主考,放了一位廣東南海縣的大名士,姓黎,號石農,名殿文。詞章考據,色色精通,寫得一手好北魏碑版的字體,尤精熟遼、金、元史的地理,把幾部什麽《元祕史》、長春真人《西遊記》、《雙溪醉隱集》都注遍了,要算何願船、張齋後獨步的人物了。當日雯青在京的時候,也常常跟他在一處,講究西北地理的學問。江南放了這個人做主考,自然把沿著揚子江如鯽的名士,一網都打盡了。蘇州卻也收著兩個。你道是誰?一個姓米,名繼曾,號筱亭;一個卻姓姜,名表,號劍雲,都列在魁卷中。當時這部闈墨出來,大家就議論紛紛,說好的道「沉博絕麗」,說壞的道「牛鬼蛇神」。如在寓無事,也去買一部來看看,卻留心看那同鄉姜劍雲的,見上頭有什麽黜「周王魯」呢、「張三世」呢、「正三統」呢,看了半天,一句也不懂。後頭一道策文,又都是些阿薩克、闕特勤、阿模呀、斡難呀,好象《金剛經》上的咒語一般,更不消說似無目睹了,便掩卷嘆了一口氣道:「如今這種文章,到底算個什麽東西?都被我們這位潘老頭兒,鬧那麽『公羊母羊』引出來的!文體不正,心術就要跟著壞了!」

正獨自咕噥著,一個管家跑進回道:「老爺派了磨勘官了,請立刻就去!」如便叫套車。上車一直跑到磨勘處,與認得的同官招呼過了,便坐下讀卷。忽聽背後有一人說道:「這回磨勘倒要留點神,別胡粘簽子,回來粘差了,叫人笑話!」如聽著那口音很熟,回頭看時,卻是袁尚秋,斜著眼,蹺著腿,嘴裏銜著京潮煙袋,與鄰座一個不大熟識的、仿彿是個旗人,名叫連沅,號荇仙的,在那裏議論。如本來認得尚秋,便拱手招呼,尚秋卻待理不理的,點了一點頭。如心裏很不舒服,沒奈何,只好攤出卷子來,一本一本的看,心裏總想吹毛求疵,見得自己的細心,且要壓倒尚秋方纔那句話。忽然看到一本,面上現出喜色,便停了看,手裏拿著簽子要粘,嘴裏不覺自言自語道:「每回我粘的簽子,人家總派我冤屈人,這個可給我粘著了,再不能說我粘錯的了。」如一人唧噥著,不想被尚秋聽見了,便立起伸過頭來,湊著卷子道:「如,你簽著什麽字?」如就拿這本卷子挪過桌子,指給尚秋看道:「你看這個荒唐不荒唐?感慨的『慨』字,會寫成木字的『概』字。這個文章,一定是搶替來的,否則謬不至此!」尚秋看了不語,卻對那個鄰座笑了一笑,附耳低低說了兩句話,依然坐下。如看見如此神情,明明是笑他,自己不信,難道這個還是我錯,他不錯嗎?心裏倒疑惑起來。

停一會,尚秋忽叫著那個人道:「荇仙兄,上回考差時候,有個笑話兒,你知道嗎?」指著如道:「也就是這位兄的貴同鄉。那日題目,是出的《說文解字》,他不曉得,聽人說是《說文》,他便找我問道:『這題目到底出在許《說文》上的呢,還是段《說文》呢?』我那時倒沒話回他,便道:『老兄且不要問,回去弄明白了《說文》是誰著的,再問吧!』」那鄰座的旗人笑道:「這人你不要笑他,他到底還曉得《說文》,總算認得兩個大字,比那一字不識、《漢書》都沒有看過,倒要派人家寫別字的強多著呢!」如一聽此話,不禁臉上飛紅,強著冷笑道:「你們別指東說西的挖苦人。你們既講究《說文》,這部書我也曾看過,裏頭最要緊,總不外聲音意思兩樣。現在這個『慨』字,意思不是嘆氣嗎?嘆氣從心裏發出,自然從心旁,難道木頭人會嘆氣的嗎?這就不通極了!你們說我沒有讀《漢書》,我看你們看的《漢書》,決然不是原版初印,上了當了!」尚秋見如動了氣,就不敢言語了。如接著道:「況且我們做翰林的本分,該依著字學舉隅寫,纔是遵王的道理。偏要尋這種僻字嚇人,不但心術壞了,而且故違公令,不成了悖逆嗎?」當時尚秋與那個旗人,都低著頭看卷子,由他一人發話。不一時,卷子看完,大家都出來了。尚秋因剛纔的話,怕如芥蒂,特地走過來招呼道:「兄,八瀛尚書那裏,你今天去嗎?」如正收拾筆硯,聽了摸不著頭腦,忙應道:「去做什麽?」尚秋道:「八瀛尚書沒有招你嗎?今天是大家公祭何邵公喲!」如愕然道:「何邵公是誰呀?八瀛從沒提這人。喔!我曉得了,大家知道我跟他沒有交情,所以公祭沒有我的分兒。」尚秋忍不住笑道:「何邵公不是今人,就是注《公羊》、《春秋》的漢何休呀!八瀛先生因爲前幾天錢唐卿在湖北上了一個封事,請許叔重從祀聖廟,已經部議準了。八瀛先生就想著何邵公,也是一個漢朝大儒,邀著幾個同志議論此事,順便就在拱宸堂公祭一番,略伸敬仰的意思。兄,你高興同去觀禮嗎?」如嚮來對于這種事不願與聞,想回絕尚秋。轉念一想,尚書處多日未去,好象過于冷落,看看時候還早,回去沒事,落得借此通通慇懃,就答應了尚秋,一同出來,上車嚮著南城米市衚衕而來。

到得潘府門前,見已有好幾輛大鞍車停著,門前幾棵大樹上,繫著十來匹紅纓踢胸的高頭大馬,知有貴客到了。當時門上接了帖子,尚秋在前,如在後,一同進去,領到一間很幽雅的書室。滿架圖書,卻堆得七橫八豎,桌上列著無數的商彞周鼎,古色斑斕。兩面墻上掛著幾幅橫披,題目寫著《消夏六詠》,都是當時名人和八瀛尚書詠著六事的七古詩:一拓銘,二讀碑,三打塼,四數錢,五洗硯,六考印。都是拿考據家的筆墨,來做的古今體詩,也是一時創格。內中李純客、葉緣常的最爲詳博。正中懸個橫匾,寫著很大的「龜巢」兩個字,下邊署款卻是「成煜書」,知道是滿洲名士、國子監祭酒成伯怡寫的了。如看著,卻不解這兩字什麽命意。尚秋是知道潘公好奇的性情,當時通候的書箋,還往往署著「龜白」兩字,當做自己的別號哩!所以倒毫不爲奇。當時尚秋、如走進書房,見正中炕上左邊,坐著個方面大耳的長鬚老者,一手托著本錦面古書,低著頭在那裏賞鑒,遠遠望去,就有一種太平宰相的氣概,不問而知爲龔和甫尚書。右邊一個胖胖兒面孔,兩綹短黑鬍子,八字分開,屈著腰,湊近龔尚書,同看那書,那人就是寫匾的伯怡先生。下面兩排椅子上,坐著兩個年紀稍輕的,右面一個蒼黑臉的,滿面酒肉氣,神情活象山西票號裏的掌櫃。左邊個卻是短短身裁,鵝蛋臉兒,脣紅齒白的美少年。這兩個人,尚秋卻不大認識。八瀛尚書正坐在主位上,手裏拿著根長旱煙袋,一面吃煙,一面同那少年說話,看見尚秋,就把煙袋往後一丢,立了起來。後面管家沒有防備,接個不牢,「拍拉」一響,倒在地上。尚書也不管,迎著尚秋道:「怎麽你和如一塊兒來了?」尚秋不及回言,與如上去見了龔、成兩老,又見了下面兩位。尚秋正要問姓名,如招呼,指著那蒼黑臉的道:「這便是米筱亭兄。」又指那少年道:「這是姜劍雲,都是今科的新貴。」潘尚書接口道:「兩位都是石農的得意門生喲!」上面龔尚書也放了那本書道:「現在尚秋已到,只等石農跟純客兩個,一到就可行禮了。」伯怡道:「我聽說還有莊小燕、段扈橋哩!」八瀛道:「小燕今日會晤一個外國人,說不能來了。扈橋今日在衙門裏見著,沒有說定來,聽說他又買著了一塊張黑女的碑石,整日在那裏摩挲哩,只好不等他罷!」于是大家說著,各自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