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左宗棠一到兩江之任,第一天傳見司道,就見有個名叫姚龍勳的侯補道員,曾于癸巳小考,放過湖南學政的。忽然想起了他的那年小考試卷,確爲平生第一次的佳文,竟被橫遭擯斥,沒有入泮,便以惡聲問那姚道員道:“你的姓名,似乎曾經放過湖南學差的。”
姚龍勳見問,趕忙將腰一挺的肅然答道:“職道曾放此差。”
左宗棠不及再待姚龍勳往下再說,立即接口問道:“這樣講來你不是還是一位翰林出身麽?”
姚龍勳此時早已忘記前事,因思翰林出身,並不算錯,忙答道:“職道確曾點過翰林的。”
左宗棠聽了此話,更加發起火來道:“你既是個翰林,自然知道文字優劣,我那年小考的卷,請問那一處不佳?”
左宗棠說了這句,還怕各位司道不信他的說話,怪他辱及大員,急又把他那篇文章,朗朗的先背破承題,次背起講兩比,最後又背後比;背著一段,即問姚龍勳一段,何處不佳,究要甚麽文章,方能進著秀才,姚龍勳直至此時,方始知道這位左制臺在翻老本,自然只好竭力認了疏虞之罪。
左宗棠又微微的一笑道:“朝廷放你學差,原是要你好好的衡文,你偏不耐煩去校卷,有了人才如左老三的,不能錄爲門生。如今竟來江南做你長官,你照例還得嚮我庭參。我瞧你這道臺,卻非大學之道,乃是小人之道。此種道非其道的人員,豈可在此作道。你曾做官河南,不知造些何孽。”左宗棠一口氣說到此處,便嚮江寧藩司說道:“方伯快快替我行文河南,調取姚道的劣跡。”
藩臺因見左宗棠正在盛怒,不便就替那位姚觀察說情,當下含糊敷衍了一會,纔散衙門。第二天,藩臬兩司,方去單見左宗棠,替著姚龍勳求情道:“相侯昨天責備姚的說話,很能整飭科場之弊。但是姚道究竟考過相侯,倘若真的前去參他,恐防不知內容外人,信口雌黃起來,相侯反落量狹之名。司裏打算勸著姚道不必在此候補就是。”
左宗棠聽了點點頭道:“兄弟就瞧二位面上,不與計較。兄弟此次來任兩江,兩宮再三諭知整頓吏治。”
左宗棠說著,又蹙眉道:“兄弟知道‘紅羊’以後,任兩江總督的,都是一班干材,如曾國藩、李鴻章、馬新貽、李棠羲、沈保楨、曾國荃、劉坤一等等,誰非中興名臣。何以竟把江南吏治,弄得這般壞法。”藩臬兩司一同答稱道:“歷任制臺,本是好的,只因各處的屬員,也是中興的將吏居多。既是中興的將吏,有了大功,缺少人衆,屈居末位,難免沒有尾大不掉之勢。”
左宗棠聽說,連連稱是道:“確論確論。單是中興八旗將帥,起湖北者,多隆阿、舒保、穆善圖、金順、豐紳、富升、長順這一班人,當時很替國家作事,可惜後來太平下來,都因不識漢文的多,未能個個大用。內中衹有那位都興阿,能夠自草奏疏,也能識拔將材,頗有古大臣之風;當時宮中號稱八旗聖人。他以荊州將軍詔爲江北欽差的時候,曾嚮鄂撫胡文忠公要求調取撫標中軍胡世英同行。至調所,札胡世英有幾句是:沿途紀律嚴明,秋毫無犯,本將軍懽慰之情,有非筆墨所能罄者等詞。”
藩臬兩司道:“說起這位都將軍,時人很以他能重用那個胡世英提督爲譽,不知胡提督究是怎樣一位人才。”
左宗棠見問,便極高興的答道:“這件事情,兄弟很是清楚。胡提督曾經隨著兄弟入甘,極有戰功。他那時還是一位撫標中軍,有一次,竟以五百人破僞撫王的十三萬之衆于揚州地方,後又攻降丹陽之賊,絕了金陵的外援。他平生的戰功,要算跟著曾沅甫克復金陵,跟著都興阿克復寧夏,兩樁事情最大。兄弟在甘肅命那劉松山、劉錦棠叔姪二人,攻打金積堡的時候,胡提督單騎活捉馬化癡的大將馬鳴琪,隴西始能敉平。不過胡提督這人很會負氣,兄弟將他列保案的當口,他卻不肯開足履歷。他因瞧見劉錦棠驟得三品京堂,似乎有些賭氣。其實劉錦棠的三品京堂,一半也念乃叔陣亡之功,朝廷故有那個特賞。胡提督本是一個普通將領,如何可以並駕齊驅的呢。後來穆善圖還奏劾劉松山和他兩個,濫殺激變,當時不是兄弟竭力代爲奏辯,劉胡二人,恐怕還有處分。”
左宗棠講至此地,忽又捻須笑著道:“胡提督有件最好笑的事情,他方屯兵揚州的時候,欽差下行公文,照例是札該守備。胡提督接到那個札子,一面撕得粉碎,一面還在大嚷道:‘該該,還爾,還不該。’自後欽差對他,竟破例用並行體裁的照會,稱他爲貴守備,以欽差稱呼一個五品守備爲貴,豈非趣劇。”
藩司笑說道:“司裏也曾聽過這段故事,因爲現在通俗稱負債,叫作該債,所以這位胡提督深惡那個該字。”
左宗棠點點頭道:“或是此意,他還有一個故事,也很有趣。他在揚州屯兵,軍營之中,每逢元旦,照例只好借那就近鄉廟,作爲朝賀之地。那時分扎揚州的一班將領,至少也百數十員,朝賀時候,廟小難容多人,欽差頭一天便有牌諭,必須三品以上的將官,方能入廟隨班朝賀。其時總兵萬金榮,方充胡提督的隨身親兵,也有不怕死的名號,一見胡提督乃是五品守備,不得入廟朝賀,便勒袖嚮著胡提督大呼道:‘同是國家的將官,甚麽叫做三品不三品,俺萬麻子卻要拿著統領的拜墊跟著統領入廟朝賀。’“胡提督也大聲答應道:‘好好,萬麻子,你真正知道俺的心眼兒,不過這個拿拜墊的事情,照例須有東房,不用你去。‘“萬金榮又大呼道:‘不對不對,東房膽小像耗子,衹有我這不怕死的萬麻子,拿著統領拜墊,方敢擠進廟去。’“胡提督聽了樂得雙腳亂跳,竟將大帽上的一枚藍翎,震成兩截。“當時胡提督帶著萬金榮入朝,只見地上的拜墊,業已塞滿,真正沒有容膝之地的了。萬金榮一眼看去,衹有欽差的拜墊後頭,還有一點隙地,他也顧不得再去請示胡提督,當下就把他手上拿著的那個拜墊,鋪在欽差的背後,這樣一來,胡提督的跪位,反在諸將領提督副都統的前面了。“欽差既見胡提督站在他的背後,並未怪他不遵牌諭,而且很高興的呼著胡提督的號道:‘俊臣來了麽,很好很好。’“那時欽差自然是戴著紅頂子,站在胡提督背後的那些人員,不是紅頂,也是亮藍頂子,衹有胡提督一個人戴上一顆車碟石的白頂子,巍顫顫的夾在中間,使人好笑。“那時有個姓奚的記名提督,還在私下悄悄的問人道:‘這位戴白頂子,可是新科狀元麽。’大衆因見那個姓奚的不認識鼎鼎大名的胡世英,莫不掩口葫蘆。”
左宗棠講到這裏,忽問兩位藩臬道:“你們可知道兄弟曾經參過胡提督的麽。”
藩臬答稱不知此事。
左宗棠復皺了一皺雙眉,接說道:“這件事情,兄弟卻是有些錯的。因爲不知怎麽一來,入了我們同鄉劉厚基軍門的讒言,就去劾胡提督,說他縱兵殃民之罪。後來幸虧朝廷知道胡提督能戰,沒有降他處分。兄弟也已明白誤劾了他,趕忙作書謝過。有一天兄弟路經胡提督的防地,有人勸他前去迎接兄弟,他便對人說:‘俺姓胡的,衹知道衝鋒打仗,以性命報國,卻不知道以磕頭換頂戴。’當時竟以閉門羹饗兄弟,兄弟也不怪他,但是以後他竟不爲兄弟用了。”
左宗棠說著,不禁連連慨嘆起來。藩臬兩司正待用話相勸左宗棠的當口,忽見安慶首道施兆春因公進見,便把話頭停下,靜候左宗棠去與施道臺談公事,及聽談畢,又聽得施道臺對左宗棠說道:“相侯可知道李少荃制軍的四兄弟,李鶴章大人,已經聞著鶴頂紅死了。”
左宗棠聽了大失一驚的問道:“難道是太后賜令自盡不成。”
施道臺答稱道:“不是的,乃是巡閱長江大臣、彭雪琴宮保因他犯了一樁強搶民婦的案件,衹知守著國法,不肯去講私交,倘若不是李少荃制軍剛剛回籍掃墓之便,那位鶴章四大人,還得身首異處呢。”
左宗棠不待施道臺講完,連連的稱贊彭玉麟道:“我們雪琴,真有包龍圖再世之風。長江一帶,真要他這位有風骨的官兒,前來辦辦纔好。”
藩司接問著施道臺道:“老哥還有公事麽,若沒甚麽公事,何防把此事講給我們聽聽呢。”
施道臺忙笑答道:“可以可以。”正是:漫誇大似包文拯險被中傷嚴世蕃不知施道臺究竟怎樣講法,且閱下文。
施道臺本爲此事來見左宗棠。他的私人意思,要想左宗棠去嚮彭玉麟、李鴻章二人調和交誼。一見藩臬兩司問他此事,他便從頭至尾細細的說了出來道:“這樁案子,自然屈在李四大人,不過以官官相護的俗例講來,彭宮保也未免太覺認真一點。彭宮保自從晉了官銜之後,又蒙兩宮將他補授兵部尚書,可是彭宮保仍舊不願前去到任,他老人家只懽喜巡閱這個長江一帶,專事尋找貪官汙吏,爲民除害。近年來所做過的事情,很爲百姓稱道。上個月他巡閱到安慶的當口,沒有幾天,就奏參了兩個記名提督,一個實缺總兵,這些事情,曾見官報,不必再說。他對李昭壽軍門,也極不以爲然。”
左宗棠道:“李昭壽不是由長毛投過來的麽?”
施道臺答稱道:“是的,李昭壽軍門,自從反正之後,因有戰績,纍保至記名提督。大局平定,曾文正公說他大有反相,而又行爲不端,曾經奏參,打算把他正法,以除禍患。後來還是兩宮的天恩,念他確曾立過一點功勞,不忍殺他,僅把他發交皖撫察看。“誰知他在安慶省城住著,甚麽強搶民婦,甚麽毆辱官吏,視爲家常便飯。往後聽得彭宮保連參幾位提督總兵,都是奏一本準一本的,李昭壽倒也有些害怕起來;以後對于瞧中的婦女們方纔化錢硬買,既是化錢硬買,總有價目可爭,似乎比較強搶好得多了。“有一天,他又瞧中一位婦女,此女乃是懷寧秀才金大成的妻子,長得本是美貌,地方人士,即替她取上一個醉楊妃的綽號。那天這位醉楊妃剛由八卦門外上墳回城,忽被李昭壽瞧見,便問左右,此人姓甚名誰,那個的妻子,左右老實告知。李昭壽立即命人去把金大成茂才喚到他的公館,不問三七二十一的拿出三百兩銀子,硬迫金大成將妻子價買給他。金大成也是一位名士,自然大怒起來。那知李昭壽一任他去大怒,只是甘言相誘,並將身價銀兩,從三百兩增至八百,金大成怕有甚麽危險,當場託故逃遁,一到家中,就把他的那位醉楊妃悄悄的領到一隻船上,泊在城外碼頭,打算避過這個風頭,等得安靜一點再行回家。“不防禍不單行起來,那個李昭壽因爲金大成夫妻陡然失蹤,倒也就此作罷。可巧李鶴章李四大人,因知李少荃制軍,請假回籍掃墓,他便由合肥接到省城,不知怎樣一來,他的那隻坐船,可巧靠在金大成夫婦的那隻船邊。李四大人一見那位醉楊妃真正長得太覺風流,自然也與李昭壽同一眼光,不過李昭壽還拿銀子去買,李四大人卻不肯拿出銀子去買,倒說一個人一腳跨到金大成的船上,去和金大成攀起鄉親起來。“金大成當時還沒有曉得李四大人,也有不利孺子之心,連忙將他避那李昭壽的事情,老實的告知李四大人聽了。“李四大人便乘機哄著金大成道:‘尊夫人本也長得太美,現在我見猶憐,何況李昭壽的那個色鬼。不過你們賢伉儷二位,避在此地,還不妥當,莫若同著我去到我們公館,莫說我是一位現任總督部堂的兄弟,自然能夠保護你們夫婦。我們少荃家兄,明後天便到,他一住到公館,就算那個李昭壽明明知道你們躲在我們公館之中,諒他也不敢正眼的去看你們。’“當時金大成聽了李四大人之話,尚在躊躇未決之際,那位醉楊妃倒底是個女流,一見有此大來頭可靠,她就一口答應,情願跟著李四大人去到他們公館暫躲。金大成既見他的妻子已經答應,又沒有知道李四大人存了歹心,方纔答應著李四大人道:‘大成夫婦,既蒙四大人如此憐憫,我還想求四大人轉商令兄少荃制軍,立將此事出奏,辦了那個李昭壽,方替地方除害。’“李四大人聽說,自然連連答應。誰知就在此時,少荃制軍業已船抵碼頭,衆官紛紛迎接,李四大人急于要同少荃制軍去到公館,只得暫把金大成夫婦丢下,及同少荃制軍進了公館。李四大人一個人,越想那個醉楊妃越覺好看,一時色膽如天起來,他就暗派一二十個家丁,連夜去到金大成夫婦的船上,先把金大成摔在水中,然後即把醉楊妃搶到公館。他的公館本大,少荃制軍,當然一絲不知其事。“李四大人既已搶到了那位醉楊妃,他就前去跪在她的面前,老實說是他的夫人已經過世,醉楊妃如果相從,必以一品夫人待之。當時醉楊妃因見方纔離去龍潭,又入虎穴起來,復因丈夫被摔下水,生死未卜,倘若當面拒絕,她的性命固有關係,她的丈夫果有不幸,誰人去替伸冤,只好反而含笑的一把先將李四大人扶了起來,復又紅暈雙頰的說道:‘賤妾的這個醉楊妃綽號,乃是一班無賴子弟替我取的,四大人何故也來謬贊。’“李四大人不待醉楊妃往下再說,便想將她擁在懷內,擬成好事。醉楊妃本待用她緩兵之計,以後再打別個主意,豈知李四大人忽有這種舉動,又怕當場失節,對不起她的丈夫,只得將手一推,將眉一豎,正顏厲色的說道:‘四大人也曾做過朝廷大官,怎麽竟敢作此無恥之舉。’“李四大人到了那時,也顧不得再與醉楊妃多說,他只一把將她抱到床上,實行強暴起來。恰巧事有湊巧,金大成有個名叫金蹄子的遠房本家,在做李四大人的轎班,起先瞧見李四大人把那醉楊妃關進屋去,他雖沒有膽子去到少荃制軍那兒出首,他卻悄悄的躲到那間屋外偷看,及見李四大人已在強奸醉楊妃,醉楊妃力不能抗,已經失身,但雖失身,卻把李四大人的鼻子,咬了半截下來。李四大人當場痛得幾乎厥了過去,一個狠心,翻身下來,狠命一腳就照醉楊妃的要害踢去,醉楊妃自然被踢身死。“那個金蹄子也就嚇得要死,馬上逃出李氏公館,一腳奔出城外,打算去找金大成的;不防奔得太急,剛到城門洞子,撲的一聲,卻與來人撞了一個滿懷。二人定睛一看,各道一個咦字。原來城外奔來的那人,不是別個,正是金大成。金蹄子急把金大成拉到城根僻處,問著他道:‘大成阿哥,你是誰把你救起來的。’“金大成不及答覆此言,單問金蹄子道:‘你從那兒奔來,可知你那嫂子的信息。’“金蹄子連聲答道:‘怎麽不知,怎麽不知。’金蹄子一看左右沒人,方將醉楊妃被污身死的事情,撮要告知金大成聽了。“金大成不待聽畢,陡的一拳嚮那金蹄子打去道:‘我若不把你這個見死不救的小東西打死,抵你嫂子之命,誓不爲人。’“金蹄子急把金大成手抓住道:‘大成阿哥,你先莫忙怪我,嫂子既是死得這般淒慘,你快隨我去到李鴻章那兒出首。常言講得好,叫做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金大成疾忙接口道:‘他們是親弟兄,怎肯公事公辦。’“金蹄子正待答話,忽見一個青布長袍的白須老者,突從他的背後,轉到他的身旁,狠狠地一把抓他那臂膀,突出雙眼烏珠,喝問他道:‘你方纔的說話,可是真的麽?’“金蹄子因爲並不認得那個老者,怎有工夫前去睬他,當下僅把他那臂膀,用勁一甩,單對金大成說道:‘大哥不必管他,我們兩個,且去見了李鴻章再講。他若真的幫他兄弟,還有彭宮保那兒,可以告狀。’“那個白須老者不待金大成接腔,他又用手朝他鼻子尖上一指道:‘我就是彭宮保。’“金大成本來見過彭宮保幾面的,起先因爲氣憤交並的當口,又防不到一位巡閱長江大臣,竟會青衣小帽的來此,此時既聽彭宮保如此說法,急把金蹄子一拉,慌忙一齊跪下道:‘宮保大人,小人妻子被奸身亡。’說著,指指金蹄子道:‘他是小人的堂房兄弟,不會說假話的。還求宮保大人伸冤。’金大成一邊說著,一邊連連的在地上磕著響頭。“原來那位老者,果是巡閱長江大臣,現任兵部尚書的彭大人,他自從奏參了那幾個提督總兵之後,本待巡往九江去的,因少荃制軍指日可到,他便耽擱下來。“這天晚上,一個人正在私訪民間疾苦的時候,偶然走過城根底下,忽見金氏弟兄二人,東一張,西一望,鬼鬼祟祟的在講秘密說話,還當他們是兩個歹人,當下便悄悄地跟了過去,隱身暗處,竊聽說話。及至聽到金蹄子說出李鶴章強奸踢死民婦,他已氣得不可開交,所以一把去將金蹄子抓住,還怕內中尚有別情,故又問著金蹄子是否真言,嗣見金大成這般求他,便知不會假的了,忙命金大成、金蹄子二人站了起來,復令金蹄子細細地重述一遍。一等聽完,忙不疊的把手一揮道:‘你們二人,快快隨我去和李少荃算帳去。’去字還沒離嘴,他已走在前頭,直往少荃制軍的公館而去。“一到門口,不待通報,早已大踏步的闖了進去,口裏還在大喊,快莫放走人犯。其時少荃制軍的一班戈什哈,陡見彭宮保一個人大喊而入,不知爲了何事,但又不敢阻攔,只好飛報進去。所以彭大人尚未走到大廳,少荃制軍已經匆遽迎出,連問雪琴爲了何事。“彭大人先將少荃制軍的雙手抓住,跟著氣衝斗牛的大聲發話道:‘何事何事,我勸你快把殺人兇犯交出,再談別話。‘“少荃制軍確屬不知底蘊,拼命用出力氣,推開彭大人的雙手,將他撳至椅上坐下,自身擋住他的面前道:‘雪琴有話好說,何必氣得這般形狀。’“彭大人究竟上了年紀的人,起先聽了金蹄子的說話,已是一氣,復又急急忙忙跑了一二里路,此刻竟至上氣接不上下氣起來。一個人靠在椅上,氣喘了三五分鐘,方把李鶴章先行強奸,復又踢死金氏婦人之事,簡括的告知少荃制軍聽了。“少荃制軍不等彭大人講畢,早已嚇得滿臉發赤,彭大人剛剛住口,只得忙嚮彭大人一揖到地的,替李四大人求情道:‘舍弟膽大妄爲,兄弟一定相信雪翁之話,不敢代辯,但望雪翁賣點交情,讓我以家法處治如何?’“彭大人答稱道:‘我不奏聞兩宮,即是大賣私交,少荃若再多言,我就立即出奏。‘“當時少荃制軍知道無法再救李四大人的了,趕忙命人在他第四只衣箱之中取出一副鶴頂紅的朝珠,逼著李四大人聞著自盡。“彭大人既見李四大人自盡,又將醉楊妃的屍身討出,交給金大成,自去收殮,又賞給金大成五百銀子,命他安葬其妻,趕緊用功赴考。又因那個金蹄子知道仗義,也賞一百銀子,替他再薦一個飯碗。”
施道臺一口氣源源本本講至此處,左宗棠和藩臬兩司,無不聽得出神。施道臺又求著左宗棠道:“老帥本和彭李二位大人,都是很好交情,可否前去調和一下,也是邦家之福。”
左宗棠點頭答應道:“貴道很識大體,兄弟可以擔任此事。”
左宗棠說著,立即親自寫好兩封信,交給施道臺帶回安慶,先行分呈彭玉麟、李鴻章二人,又說一俟晤著二人時候,一定當面再說。
施道臺持信去後,藩司笑問左宗棠道:“彭大人這般鐵面無私,爲何從前不去到皖撫之任?”
左宗棠也笑著答道:“雪琴當時何嘗沒有到任,不過他僅到了一天之任,就鬧一個小小岔子,他也自知不宜做地方官,因此求著曾文正替他奏請開缺,所以大家還當他沒有到任。”
臬司接口道:“老帥說彭大人只到了一天的任,不知究出甚麽岔子。”
左宗棠見問,話未開口,先就笑了起來。
藩臬兩司又一同說道:“司裏等那時候,可巧服宮邊省,又因軍興時代,道路梗塞,腹地之事,以致不甚了了,老帥未言先笑,大概彭大人所做之事,一定有些風趣吧。”
左宗棠頷首道:“此事確極有趣,雪琴爲人,他的心直口快,勇往有爲,本是他的好處,不過有時稍稍過分一點,若一湊巧起見,便會鬧出笑話。當時雪琴奉到署理皖撫的那道上諭,因他正在安慶安排水師,那位曾貞幹廉訪,急又望他前去辦理善後,一力攛掇他立即接印,他也以爲去做撫臺,只要盡心王事,便不怎麽。不料第一天出衙拈香,坐在轎內瞧見滿街之上,還有長毛的告示貼著,回衙之後,便傳首府進見,教他命人趕緊撕去。”
臬司聽到這句,笑著接口問道:“司裏此刻忽然記起,那時安慶首府,不是那位綽號叫魚肚白的徐藎臣太守麽?”左宗棠聽說,復又呵呵大笑起來道:“正是此人。”說著,又問臬司道:“這樣麽,老兄一定知道這位徐太守的來歷了。”
臬司答稱道:“司裏衹知道徐太守叫做這個綽號,卻不知道得這綽號的來由。”
左宗棠又點點有道:“兄弟倒知道的,這位徐太守,本是舉人出身,他在前去赴那鹿鳴宴的時候,不知怎麽一來,飲酒過多,竟在大堂之上,仰面朝天的跌倒地上,急切之間,不能立即爬起,那班同年,于是替他取此綽號。及他做了安慶首府,往往因酒滋事,他的一班屬員,背後很有閒話。“雪琴既是教他命人撕去那些告示,本來是樁極小的事情。哪知雪琴做事,最是認真,一到晚上,竟去親自覆看,因見大街之上,雖然業已撕去,小巷裏頭,依舊統統貼著。這一氣還當了得,馬上奔回衙門,連夜再傳那位魚肚白徐守,駡他敷衍公事,如何可作首府,一邊駡著,一邊竟嚮徐守揮拳擊去。“當時徐守雖然不能還手,可是出衙之後,就去哭訴藩司。可巧遇見那位藩司,照他資格,本可坐陞撫臺,正在怪著雪琴搶了他的應陞之缺,一時無可出氣,一見徐守前去哭訴,說是堂堂一位巡撫部院,怎麽可以出手打人,又說士可殺不可辱,上司對于下屬,只可奏參,不可隨便打人,于是請到臬臺、首道等人,會議之下,第二天大家不上撫臺衙門。“雪琴起初尚未知道,及據文武巡捕稟知此事,方纔深悔自己有些魯莽。他一想這種地方官,確與他那性情不相宜,所以一面先命藩司護院,一面奏請開缺。所以曾文正替他代奏,有那彭某歷辦水帥事宜,若令登陸,未免用違其長之語,朝廷據奏,也就準了。”
左宗棠說到此地,又朝藩臬兩司笑上一笑道:“那位徐守,後來也曾帶兵,去打捻匪,一天打上一個大大敗仗,幾至全軍覆沒,生怕朝廷治罪,一腳跳入河中淹死。據說他死的時候,屍首仰面的浮在水面,卻有多數白腹大魚,擁著他的屍首,未致氽入大海。當時人民,很是迷信,說他乃是魚王轉世,于是他那魚肚白之名,居然流芳千古的了。”
藩司聽完笑答道:“此事不過一時湊巧,斷無魚能擁屍之理,現在司裏竭力主張破除迷信,將來還要請老帥通飭三省人員纔好。”
左宗棠擊節大贊道:“方伯破除迷信,辦得極是,兄弟一準通飭他們。”
臬司也笑著對藩司說道:“這位徐太守的魚肚白三字,倒是施觀察所說的那個鶴頂紅,好副對子。”
左宗棠這天講得異常高興,一聽臬司在說對子,他又提起兒童時代的事情道:“說起對子,兄弟七歲的那年上,塾中先生,就出這個魚肚白給我們去對,當時我即以鶴頂紅對之,我那仲兄景喬,對的是燕尾青。塾中先生當時就說我這個人,一定能夠飛黃騰達,仲兄景喬,頂多一個解元而已。”左宗棠說著,忽又笑了起來道:“兄弟此時,業已拜相侯,總算可稱飛黃騰達的了,仲兄景喬,果僅一第了事。”
兩司因爲坐談已久,趕緊敷衍了左宗棠幾句,即行告辭而退。
又過幾天,蘇州有位世紳,名叫潘瑾卿的,就是潘祖蔭尚書的姪子,因爲蘇州地方出了一件事情,地方官吏,辦理不善,他是一位世紳,又和左制臺確有世誼,不能不親到南京,見著左宗棠面陳此事。誰知他一開口,左宗棠即把雙手亂搖起來,不準潘瑾卿再行開口。正是:同僚敘話參衙日紳士陳情隔省來不知左宗棠爲了何事,有此舉動,且閱下文。
潘瑾卿瞧見左宗棠嚮他亂搖雙手,復又不使開口,自然只好讓他去講,誰知左宗棠卻形似發火的對他大聲說道:“此事兄弟已經知道,這就要怪曾文正的不好了。”左宗棠說了這句之後,便又一聯串的說了曾文正許多不會治國、不會治軍、不及他的說話。
潘瑾卿一壁在聽,一壁暗自思忖道:這位左相侯,大概年歲太大了,說話沒有頭腦,否則我們這件蘇州地方上的事情,又與曾文正何干?又與曾文正不會治國、不會治軍何干?潘瑾卿想到此地,只見左宗棠滔滔不絕于口的,仍在那兒侍讀侍講,一句插不進嘴;及至左宗棠一個人說完,正待接口說話,哪知左宗棠又已講得疲倦,其勢萬難再談。
在他端茶送客的當口,單聽他講了一句,明兒兄弟就請老兄在署午餐,潘瑾卿總算一喜,以爲明天午餐的當口,自然可以彼此暢談的了。這天出了督署,就在客棧之中,隨便混過一宵,第二天的午正,果有一個戈什哈,持了左宗棠的名帖,前去催請,及到進了督署,入席之後,他的寒暄未已,只見左宗棠已在對那江西全省營務處姓徐名春榮的過路客官,敘述他在陝甘新疆一切的功勞,非但是他仍舊沒有說話的機會,甚至那位徐營務處,只在連聲唯唯,也沒一句可以插嘴,等得剛剛席散,花廳門外,已在高喊送客之聲。
潘瑾卿料定這天又沒機會,只得打定注意,次日再去進謁,幸虧已在席間,打聽得那位徐營務處,可巧和他同住一家客棧,一出制臺衙門,回到棧中,就去拜謁徐營務處,因見徐營務處,已經比他先回,入室之後,道過寒暄,他就將他連日謁見左宗棠,無法說話的苦悶,說給徐營務處聽了。
徐營務處不待潘瑾卿講畢,也是皺著雙眉說道:“兄弟也有一個苦衷,正在沒處訴說,誰知瑾翁先生也是如此,這倒可算得無獨有偶的了。潘瑾卿便問徐營務處有何公事,要嚮左宗棠去說。徐營務處又苦了臉的答道:“兄弟此次奉了江西撫憲、敝老師劉仲帥的密諭,因有一件緊要公事,去與敝省浙江的那位楊中丞商量,敝老師又命兄弟順道一謁此地的這位左相侯,也有一樁會奏的公事斟酌。豈知這位左相侯只顧自己一個人說話,不準別人接腔,兄弟和他究有上司下屬之分,自然不便攔了他的話頭去講。”
潘瑾卿聽到此地,忙接口道:“左相侯怎麽近來變成了這個樣子呢?”
徐營務處道:“兄弟也在莫明其妙,要末真的年紀大了。”
藩瑾卿至此,方始現出一些笑容起來道:“杏翁和他因有上司下屬之別,兄弟和他卻是世交,至于地方上有了不合紳民的公事,自然只好來與總督商酌,兄弟明天再去見他的時候,一定不再讓他一個講話了。”
徐勞務處聽說,仍在一個人大爲躊躇。
潘瑾卿又問徐營務處道:“杏翁究因什麽公事?”徐營務處道:“瑾翁先生又非外人,兄弟可以告知。這件事情,本是左相侯從前自己提倡的。他因中興名將,本是湘淮兩軍之中出身的居多,現在湘淮兩軍之中的人物,大概補了缺的也不少了。衹有其餘各省的將領,因爲朝中無人照應,以提督借補總兵缺的很多很多,這個還算有缺可補,且不講他。其餘那些副參遊都守千把便沒缺分可補。”徐營務處說到這句,又慨嘆了一聲道:“唉!現在且不講他那些鳥盡弓藏的說話,單是粥薄僧多而論,竟以記名提督在充營中夥夫的,很有幾個。兄弟在江西省裏,兼統的是親兵營,有一次,有一個姓秋的兵勇,犯了誤差之罪,兄弟正擬辦他的時候,姓秋的陡然之間,雙淚交流的,從他腰間摸出一件公事,呈給兄弟去看。兄弟一看之後,方纔知道他是一位記名提督,而且很有幾件戰功,他那姓秋的姓,乃是假的。當時兄弟即去面稟敝老師,敝老師聽說,卻嚮兄弟一笑道:‘杏林,我看你的麪子,一定委他一個差使就是。不過現在有官無缺的人員,至少也有三五十萬。說是當時濫保他們呢,當時這些人員,確有一點戰功,一個也沒有濫保的;說是現在朝廷失信他們呢,焉得千萬間的廣廈,去庇這班人員。以後你也可以少問這些事情。所以左相侯在軍機的時候,他曾奏請設法疏通這些人員。’兄弟此次即因這件公事而來。”
潘瑾卿聽畢也搖搖頭道:“各省皆然,我們蘇州同鄉之中,像這一類的人物,也是很多。”
徐營務處又說道:“這些還是當時四五六七等的戰將,兄弟知道連一二等的戰將,現在也有在低級的。”徐營務處說到此地,忽問潘瑾卿道:“楊厚菴軍門,瑾卿先生應該知道他的。“潘瑾卿連點首道:“知道知道。他是水師裏頭的名將,除了現在的彭雪琴官保之外,當時的楊載福和黃翼升二人,誰不知道他們的大名呀。”
徐營務處又唉了一聲道:“厚菴軍門,本是兄弟的故人,倒說他也窮極無卿,前年過年不去,兄弟曾經送他一千銀子的。”
潘瑾卿即把大拇手指一豎道:“杏翁出手就大。”
徐營務處搖搖手道:“這算什麽?兄弟因爲像厚菴軍門這樣的朋友,至少至少也有一二百個,倘若統統送上一千,那就力有未逮。誰知現在住在四川夔府的那位鮑春霆爵爺,他就和兄弟兩樣了。據一個四川朋友和兄弟說,春霆爵爺現在夔府納福,無論生人熟人前去拜他,他總不見。他爲什麽不見人呢?也因他的同寅太多,他也不過二三十萬的家私,萬萬不能來者不拒。有一天,他的門房,見一個穿著藍布大袍的老農,說是要見他們爵爺,門房自然不肯通報進去。那個老農說道:‘你盡管大膽的通報進去,你們爵爺倘若見了我面,未必一定責你,或者還要賞你,也說不定的。’門房聽得此人說得奇怪,真的替他傳報進去。春霆爵爺一聽此人的形狀,果然大驚失色,忙整衣冠出迎,一見那個老農之面,一壁行著大禮,一壁口稱老師何以孤身至此,若有什麽事情,盡管呼喚門生到府就是。潘瑾卿聽到此地,接口問道:“此人必是楊厚菴無疑啊,我曾經聽人說過,鮑春霆初入他的部下,後來纔到江忠源那兒去的。”
徐營務處點點頭道:“一點不錯。厚菴軍門,本也封過男爵,不過這個男爵,不能當飯吃的。他自罷歸乾州廳之後,真個貧不能生,惟念舊部裏頭,衹有這位鮑爵爺交情還好,家私也還可過,因此孤身前往告貸。總算春霆爵爺,能念交情,當時款以上賓之禮,每日陪同出遊,先後三月,毫無一點倦容。有一天晚上,厚菴軍門,驟然之間,吐瀉交作起來,春霆爵爺,又去親侍湯藥,甚至污穢不辭。及至厚菴軍門病愈,握著春霆爵爺的手說道:‘賢契待我固厚,但我家中還有老妻少子,不忍我一人在此享福,忘了他們,賢契如念前情,可否借貸千金,讓我即日回家。’春霆爵爺,雖在連聲答應是是,並未拿出銀子。厚菴軍門,又是有節氣的人,不好再說。又過月餘,春霆爵爺,方始送出一千銀子,作爲川資,厚菴軍門既已如願,自然懽然而歸。及到故里,一見他的住宅,不禁大駭起來,你道爲何?原來春霆爵爺,在厚菴軍門到的第二天,暗暗派人拿了五萬銀子,去到乾州廳的楊氏故里,替他造屋置田,早成一份中富人家的了。”潘瑾卿聽了拍掌道:“鮑春霆此舉,真正可以勵薄俗,激人心,可惜他的家私不多,否則他那幾位知己一點的老友,也可以無憂矣。”
徐營務處也點頭答道:“厚菴軍門,因爲還有一個姓鮑的救他。現在這班窮極無卿的無缺將官,若不趕緊奏請設法,真要不堪想了呢。”
潘瑾卿又問道:“我聽說現在山東撫臺陳士述,不是曾經救過鮑春霆的麽。”
徐營務處笑答道:“果有其事。說起此事,使人可笑。這位陳中丞,以拔貢生朝考,爲曾文正公的閱卷門生,後入曾幕,曾文正公略知相人之術,陳中丞暗學其訣。那一年,春霆爵爺,病臥長沙撫標馬兵雷脫皮家中,雷爲醫治痊癒,二人一同應調廣西,屬于嚮忠武公軍中。春霆爵爺與雷脫皮每戰皆捷,可惜所有的功勞,都被本營的哨官冒名頂去。嗣因曾文正公,曾奉上諭,命調廣西兵助戰,春霆爵爺,又與雷脫皮應調回湘。一年之後,二人又一同爲曾文正公的戈什哈,其時曾文正公的戈什哈,數以百計,因爲督辦某軍,即有戈什哈數十人,鮑雷二人,難得一見那位大帥的。有一天晚上,夜已三鼓,曾文正公忽然要調一座防營,去守某地,但須繞過賊壘數處,無人敢往。春霆爵爺自告奮勇道:‘老子敢去。’有人稟知曾文正公,曾文正公即命騎了快馬,持了大令速往,並未知道其人爲誰。春霆爵爺奉令之後,連繞數座賊壘,均能平安度過,等得交令那座防營,春霆爵爺回轉時候,路過一城,城上有個兵士爲其舊友,即在城上俯身大喊道:‘老鮑老鮑,要吃牛肉麽?’春霆爵爺平生最喜牛肉,他就在馬上應聲道:‘牛肉煮熟否?’兵士又大聲答稱已熟,春霆爵爺便即下馬,大嚼一頓,既醉且飽,馳回軍中。等他走到,全軍已從他處,跟蹤追上。某統領因其酒醉誤差,即命推出斬首。雷脫皮見了不忍,便去死命的抱住春霆爵爺之足不放,聲稱情願同斬。某統領認爲壞他營規,便命同斬。那時陳中丞方當某統領的文案,忽聞軍中喧嘩之聲,奔出窺視,見鮑與雷,均具大貴之相,乃爲求情,某統領賣了交情,各責軍棍八百了事。及春霆爵爺已經獨當一軍,特聘陳中丞爲他幕友,纍保至今職。”
徐營務處講至此地,又稱贊道:“春霆爵爺,真是一個義勇兼全的人物。”
潘瑾卿聽完也笑道:“今天暢談甚樂,兄弟明天還得去謁相侯。,我們暫別吧。”
徐營務處聽說,含笑送走潘瑾卿之後,他就想上一個計策,將他公事拜托一位督幕轉言,督墓一口應諾,徐營務處自回南昌去了。”
潘瑾卿到了第二天大早,又去竭見左宗棠,雖蒙接見,可是仍然不是敘他陝甘新疆平回之功,便是駁斥曾文正公治國治軍的經騐,不及他好,一個人只管說只管講,一任潘瑾卿無論如何設法接嘴,總是接不上去。潘瑾卿至此,也只好入寶山而空回,自行返蘇,另想別法。
這末左宗棠是否有心不使潘瑾卿開口說那地方公事的呢?不是的。因爲他的年紀已大,性子更加躁了,又加兩宮十分優容,屬吏十分恭維,這位古稀之年的左侯爺,未免釀成些忘其所以的了。
左宗棠既在江督任上,整頓吏治,也有年餘時間,姑且將他暫擱一下,再來補敘彭玉麟巡閱長江之事。
原來彭玉麟自見曾文正逝世,左宗棠又赴邊陲,李鴻章雖任直督,劉秉璋雖任贛撫,劉銘傳雖任臺灣巡撫,他卻認爲長江數省,卻是腹地,一切吏治軍政,可作邊省的模範,自然很爲重大。誰知那班現任官吏,不是中興武將,即屬中興文官,既因自恃戰功,難免有些驕傲,再加大官借補小官之缺,尤其心中憤懣,這樣一來,這班人物,雖然不敢去和朝廷算帳,只好去拿百姓出氣。
有一次,彭玉麟巡到九江地方,他仍青衣小帽的一個人出去私行察訪。一天訪到下午,他見夕陽業將下山,如回他的行轅,又很遠,不如就近揀個小飯館,進去一飽,便可再做他的工作。剛剛走過一座大橋,忽見一個形似武弁的人物,在和一個挑餛飩擔子的老者,扭作一團,互相口角,他心裏稍有成見,必是那個武弁又在恃勢欺壓小民,趕忙走上前去問著那個武弁道:“你是那營人員,爲了何事在此和這小販爭執。”
那個武弁,雖然不識這位彭宮保,卻已久聞彭宮保的私行察訪之名,生怕無意之中,真個碰見這位殺星,總是凶多吉少,當下便含笑的答話道:“承你這位老先生見問,我是此地提標的候補額外把總,姓姜名德勝,剛纔路過此地,因爲走得急促了一些,誤撞了這個賣餛飩的老頭子,我已嚮他認過不是,他卻不肯甘休。”
彭玉麟聽到這裏,便去勸著那個老者道:“他既嚮你認了不是,你也可以消氣的了,何必再在和他拉拉扯扯,誤了自己做生意的正事。”
那個老者聽說,因見彭玉麟穿的一件老藍布褂,心下未免有些藐視,口裏隨意答道:“你是過路之人,何必多管閒事,你又不是那個彭鐵頭。”
彭玉麟不等老頭說完,他就拍拍前胸道:“你不認識我麽?我正是人稱彭鐵頭的彭玉麟。”
那個老者一聽是玉宮保到了,不覺害怕起來,忙去指著那個武弁道:“小的因他吃了我的一碗餛飩,不肯給錢,故此在此爭執。”
彭玉麟聽說,立即大怒的目視武弁道:“哼哼,你吃白食,不肯給錢,今天可碰到我老彭的手上了。”
那個武弁慌忙打上一個千兒,抖凜凜的回稟道:“標下剛纔誤撞了他,確是有之。至于白吃餛飩之事,是他冤枉我的。“那個老者接口搶說道:“彭大人,你可不要聽他死賴。”老者說著,即去拿出一隻猶有餘湯的餛飩碗來,證明其事道:“這個半碗湯汁,是他吃剩的。”
彭玉麟因見那個老者,如此說得有憑有據,便問老者道:“你說此人白吃你的餛飩,他的肚中必有餛飩。”彭玉麟的那個飩字,剛剛出口,陡的出那武弁的不意,即嚮布褂之內,撲的抽出一柄極快的馬刀,就朝武弁切擦的一聲,早把武弁的那個腦袋,砍了下來,順手再把他那肚皮破開一看,只見肚內並沒什麽餛飩,回頭正待質問那個老者。
那個老者因見自己冤枉了人,致人死于非命,生怕彭玉麟辦他,只好拔腳就跑,免去抵命。不防彭玉麟也有輕騐,早已料到此著,一見老者在逃,他就飛奔趕上,一把抓住,也照殺那武弁之法,將那老者一刀砍下腦袋,算是抵了武弁之命。街上衆百姓們,一見彭玉麟辦得公允,無不拍手大贊,說是彭大人這樣一來,也可以教這位武官閉目了。
彭玉麟緊皺雙眉的對著衆百姓們,伸明其意道:“這個賣餛飩的老者,造言生事,無端冤枉害我殺死這個武弁,我雖將他當場殺死抵命,可是這個武弁,未免死得有些冤屈。”
彭玉麟說到此地,已見縣官得報趕至,彭玉麟便吩咐縣官道:“這件案件,貴縣速行騐屍填報層憲,說明是本大臣辦的。再給這個武弁的家屬二百銀子,可由貴縣到本大臣行轅具領。”縣官自然唯唯奉命。
彭玉麟此時因見他的行徑,已被衆人識破,不能再行私訪,只得就此回他行轅,及到裏面,批閱一陣公事。晚飯之後,心裏尚在對那個武弁,有些抱歉,不知怎樣一來,竟在一件九江縣人民控告官吏妄殺無辜的狀子之中見有姜德勝的名字,也在其內,不禁拍案驚奇的自語道:“這真奇怪,如此說來,這個姓姜的定非好人,所以老天叫他碰在我手上。”
彭玉麟既知姜德勝之案,乃是冤冤相報,無非假借他手而已,方纔丢開此事,心上一安,這天晚上,當然睡得很覺舒適。誰知睡到將要鷄唱的當口,忽然自己驚醒,聽得他的床前,有個婦人嚮他呼冤。連忙揭起帳子一看,不覺大嚇一跳,你道爲何?原來瞧見跪在床前的不是人,卻是一個女弔死鬼。此鬼全身浴血,七孔流紅,雙眼突出,舌頭拖長,一種令人可怕的樣兒,連這位殺人一嚮不眨眼的彭鐵頭,也會有些汗毛凜凜起來。
話雖如此,他可總以替人報仇伸冤爲重,自己害怕事小,當下忙坐了起來問那女鬼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誰,你在此地呼冤,究爲何事?”
那個女鬼叩頭說道:“我叫姚伍氏,漢口人氏,丈夫早死,也沒兒女,衹有一位有病婆婆,全靠我那女紅所入,事奉甘旨,不料忽來一位姓彭的襄陽鎮臺,硬要納我作妾。我當時卻不知道他是一位現任大官,況且我是一個寡婦,婦人自以名節爲重,故此當場回絕。後來我那婆婆聽見他是大臣,反而求我前去充他妾媵。我因婆婆如此的既老且病,我就拚著失節,原是爲的婆婆起見。豈知我嫁了過去,沒有幾個月,姓彭的就喜新厭故起來,無端的將我逼得弔死,我的婆婆也就一急身亡,特此前來伸冤。”
彭玉麟聽完道:“那個姓彭的叫什麽名字。”
女鬼說道:“叫做彭宣德。”
彭玉麟不待女鬼說畢,不覺拍著牀沿大怒道:“竟是他麽!”正是:
白日狗官方斬去深宵縊鬼又光臨不知彭玉麟何以一聞此人之名,如此樣子大怒,且閱下文。
彭玉麟一聽女鬼說出那個彭鎮臺,名叫宣德,他就拍著牀沿大怒道:“竟是他麽!”豈知彭玉麟的麽字,剛剛停嘴,忽見跪在他面前的那個女鬼,竟會頓時不見。略過一會,方又聽得女鬼之聲,在那屋角黑暗之中,嚮他哀求地說道:“彭大人,我因被你一拍,不勝你的陽光閃爍,跪在床前,猶同烤著火燄一般,請你大人暫且不必發火,讓我講完說話。”
彭玉麟聽得那個女鬼這般說,真的將火退去道:“你若畏懼陽光,你就在那黑暗之中和我講話,也是一樣。”
那個女鬼忽又走出跪在地上道:“大人之火已退,我就不覺得有熱氣了,故此出來講話,倒底可以清楚一些。但不知大人方纔何故發火?”
彭玉麟答話道:“彭宣德就是我的胞姪。我的現在奉旨,巡閱長江,原在懲辦貪官汙吏,儆誡惡霸土豪,這個意思,無非想替人民造福。那料我的胞姪,膽大如此,竟敢一連害死兩條性命,鬧得鬼來告狀,此事被人知道,我這位堂堂的巡閱大臣,還有面目見人麽!”彭玉麟講到此處,他的那個火氣,似乎又要升上來了。
那個女鬼見他那個樣子,連連將手嚮空一擋道:“大人千萬不可再事發火,我真禁受不住。”
彭玉麟聽說,方始失笑道:“我倒忘了所以了,這末我且暫不發火,你快對我說來。”
女鬼忽又流著淚的說道:“彭鎮臺既是大人的胞姪,我就不便再說什麽。只要大人儆誡儆誡他的下次,再將我們婆媳二人超度一下,好使我們能夠就去投生,我也只好認吃這個冤枉了事。”
彭玉麟不等女鬼說完,他竟跳到地上,要想走近女鬼一些,對面講話,可是他還未曾走近女鬼之前,陡又不見那個女鬼,便又忙不疊的嚮空問話道:“姚伍氏,你怎麽又不見了呢?”
那個女鬼又在暗中答話道:“大人方纔跳下床來的時候,又有一陣陽光,逼得我只好又閃至一邊。”
彭玉麟只得和平其氣的接嘴說道:“這末你就出來,我準定不再發火便了。”
彭玉麟說罷,果見那個女鬼,又已跪在他的面前。彭玉麟不禁笑了起來道:“這末你既是一個鬼,當然不至于來此誣告;但是我那姪子沒有什麽見證,將來我去辦他,恐他不服,又怎麽樣呢?”
女鬼想上一想方答道:“大人若怕彭鎮臺沒有見證,不肯服罪,我在陰曹地府,卻又不好常常來到人間;要末我就此刻去將彭鎮臺的生魂攝了來此,大人將他和我質對一下,他便無從再賴了。”
彭玉麟連連點首道:“這個辦法最好,你只快去快來。”
女鬼聞言,突然不見,不到半刻工夫,果將彭宣德的生魂攝至。彭玉麟正待大聲喝問,忽又想到女鬼怕他陽氣,只好仍然忍了火的問著彭宣德,如何一連逼死兩條性命。彭宣德起初自然不肯承認,後被女鬼頂得啞口無聲;方始沒有說話。彭玉麟即去拿出一張結來,當場眼見彭宣德具上甘結,收藏之後,乃命一齊退去。復因天已將亮,便不再去上床安寢。
及至天亮,忽又疑心此事是夢,等得重行取出那張甘結復看一看,方始自己失笑起來道:“天下怎有這般奇事,從前那位包文拯,民間傳說,他是一位日斷陽間夜斷陰的人物,我只當此事是件小說上的胡謅亂道,誰知陰陽本無二理,豈有做了鬼的便肯含冤不成。彭玉麟一個人想到此處,也知他自己爲人不畏強暴,不欺孤弱,這個鬼來告狀,正是他正直無私的結果。彭玉麟想完之後,他就離開九江,也不再在他處耽擱,直至武昌,住進他的行轅。可巧他那姪子彭宣德,適因公事進省,聽他去到,即來晉謁。彭玉麟一見他這墮他祖德的姪子之面,一股惡氣,早已噴了上來,好在那個女鬼已經不在他的面前,就是大發其火,也不要緊的了。當下一面緩住宣德,一面即傳一府兩縣進見,府縣來到,他就坐出堂去,先命府縣作了見證,然後把那宣德,褫去冠帶,抓下堂去,一樣跪下,喝問他道:“你的侍妾姚伍氏,現在可在襄陽衙門裏麽。”
彭宣德聽了大驚,只好強牙答道:“現在好好的在襄陽,叔大人問她何事?”
彭玉麟又冷笑了一聲道:“這末限你七天,須把姚伍氏喚到此地。”
彭宣德忙又改口道:“她在害病,恐怕急切不能來此。”
彭玉麟道:“她既有病不能前來,我可去到襄陽,也是一樣。”
彭宣德又改口道:“她既害病,叔大人去到那兒,恐怕她已死了呢。”
彭玉麟聽到這句,氣得抖凜凜的把那驚堂木頭一拍道:“好會講話,不過我此刻還在此地,恐怕姚伍氏已經弔死了吧,連她的老母,也已氣死了吧。”
彭宣德一見彭玉麟猶同仙人一般,竟能將那姚伍氏母女二人之事,知道得如此清楚,方始不敢再賴,求著彭玉麟道:“叔大人既已知道其事,姪子並非有心逼死她的。至于她的母親之死,做姪子的更不知道。還求叔大人不究此事。”
彭玉麟聽到此地,便將彭宣德的那張甘結取出,交與一府兩縣看過,然後又把女鬼告狀的事情,詳詳細細的說給府縣聽了,府縣尚未聽畢,彭宣德跪在地上羼言道:“天下那有鬼會告狀。這個甘結,又是攝了我的生魂去寫的,如何可以當真。”
彭玉麟不準彭宣德往下再說,立即朗聲的問著一府兩縣道:“照大清律例,威逼兩條人命,究屬何罪?”一府兩縣一齊躬身答稱道:“回官保的話,威逼姬妾致死,杖一百流三千里。”
彭玉麟因見府縣似有開脫宣德之意,忙又正顏厲色的問道:“這末逼死姬妾生母呢?”
府縣又一同囁囁嚅嚅的答道:“這是..這是絞監候的罪名。”
彭玉麟連聲接說道:“好好,就煩貴府貴縣趕緊把彭宣德帶去,按律治罪。”
府縣本與彭宣德沒甚深交,方纔前去竭力替他開脫,無非瞧在彭玉麟的面上。此時既見彭玉麟一毫無私,自然不好再說什麽。正待將彭宣德帶去的當口,陡聞轅門外面,一時人聲嘈雜起來,跟著就見有幾十個記名提鎮,以及副參遊都守千把等等候補武官,一齊奔入,嚮著彭玉麟哄聲說道:“官保對于此案,辦得不甚平允,我等不服,特來請個示下。”彭玉麟忙站起來,將手嚮大衆拱上一拱道:“各位仁兄,究于哪樣不服。”
大衆一齊又答道:“女鬼告狀,世上所無,一不服也。生魂具結,難作憑據,二不服也。宮保並未檢騐姚伍氏母女的屍首,就將彭鎮臺發交府縣定罪,三不服也。就算宮保不認彭鎮臺做姪子,他是中興有功之將,也得會同鄂督請旨定奪,宮保未經這番手續,四不服也。”
彭玉麟一直聽完,不答這話,單去指著王命問著大衆道:“這是什麽東西,諸位可曾認得。”大衆一見彭玉麟指著王命,便覺有些軟了下來道:“此是王命,我等豈有不識,不過常言說得好,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
彭玉麟又不等大衆說畢,卻先自冷笑一聲道:“有罪的人,自然應該問斬的了。”
彭玉麟的一個了字剛剛出口,即把他的手嚮左右站堂的戈什哈一揮道:“速排香案,就讓本大臣拜請王命。”
左右的戈什哈,連忙喳的應了一聲,立即就把香案排上。彭宣德此時還在地上跪著,一見他的叔子要請王命殺他,他就極聲的喊著大衆道:“你們諸位,不是前來救生,倒是前來送死的了。”
彭宣德講完這句,忽又朝著彭玉麟說道:“叔大人,你老人家既命府縣將我帶去法辦,這末此時爲什麽又要請王命呢?”
大衆也被彭宣德說得過意不去,只好接口對著彭玉麟替代彭宣德求饒道:“宮保千萬不必生氣,我等來此叩見宮保,無非想要保全令姪而已。現在宮保竟請這個王命,我等如何對得起令姪的呢。”
彭玉麟此時一任彭宣德和大衆在說,一句不去接腔,單是自顧自的拜過王命,吩咐一府兩縣道:“兩宮賜我這個王命,本是防著下屬不服我的命令之故。現在彭宣德的情罪相當,我就請了王命斬他。”彭玉麟說到此地,又把眼睛朝著大衆輪了一輪,又對著一府兩縣接說道:“快把他們一齊綁了,一齊問斬就是。”
一府兩縣一見彭玉麟請了王命,自然不敢多說,當下立命一班差役,走上前去,兩個服伺一個,綁好大衆之後,一起挨一挨二的跪在兩旁。那個彭宣德乃是正犯,陡聞一聲砲響,他已首先一個人頭滾至地上。那班大衆自然嚇得面無人色,個個懊悔不該來此多事,反而害了自己性命,但又知道王命已經請下,萬萬不能再有生望,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忽又瞧見彭玉麟坐在上面,問著他們道:“你們此刻可已知罪了麽。”
大衆此時哪裏還敢再辯,只好爭先恐後的搶著答話道:“我等個個已經知罪,深悔不該來此多事。”
彭玉麟聽說,方纔將手嚮著左右一揮道:“這就放了他們。”
左右又應了一聲喳,即將大衆放綁。大衆忙嚮彭玉麟磕頭認罪道:“從此以後,我等決計不敢聚衆抗命的了。”彭玉麟笑上一笑道:“國法俱在,全靠我們這班大臣行之,斷不敢因這劣姪宣德,是我一家,就用私情。”
大衆忙又接口道:“宮保鐵面無私,誰人不知,我等今天眼見,更加拜服的了。”
彭玉麟一壁命大衆退去;又行文襄陽府縣申詳層憲,了結此案;一壁面謁鄂督,告知此事。鄂督自然也說彭玉麟能夠公而忘家,真是國家大臣。彭玉麟謙虛一會,退回行轅,尚未脫去衣帽,又見首縣前去稟見。
見面之後,便問有何公事。首縣挺了腰榦的稟說道:“前幾天卑職衙門裏頭,有件案子,表面上看去,倒是一樁極平常之事,卑職卻有些疑心,一時不敢斷結,特來請示宮保,要求宮保指教。”
彭玉麟聽了先一高興道:“貴縣能夠這樣留心民事,實屬可嘉,不知究是怎樣一件案子?”
首縣答稱道:“此地有個名叫賞天義的商人,一嚮在外經商,十年之中,陸繼託人帶回一萬五千多兩銀子,教他生母,替他置辦田地。每年接到回信,他的生母總說已令他的胞兄天仁,替他置就。及至回家,他的母親已死,胞兄天仁,忽然嚮他變臉,說他生意不好,逼他另外去住。天義當場答他胞兄道:“家中田地,都是我那汗血金錢所換來的,哥哥要我另外去住,是否先行分家。”
他的胞兄聽說,大不爲然的,對他說道:“你這十年在外經商,所有本錢,全是爲兄替你借貸而來,你有甚麽銀錢寄回。”
天義聽了大駭,又因母親已死,沒有見證,每年託人帶回之款,那班過路客人,一時無處尋找,幸虧他母在日,每年給他之信,可作憑據,于是去到卑職衙門控告。卑職傳訊天仁,矢口不認,而且天仁還是一個秀才,鄉里之中,尚負一點文名。”
彭玉麟先只讓首縣說給他聽,一句不答,直到此時,方始接口問著首縣道:“貴縣見那賞天義的人物如何?”首縣答稱道:“人尚忠厚,不過毫沒一點憑據。也是枉然。”彭玉麟想上一想道:“這末天義母親在日,所有給他之信,可在身邊。”
首縣又答稱道:“卑職早已令他呈堂。據說乃是一個拆字先生,替他母親代筆,此人也已他去,無從尋覓。”彭玉麟聽到這句,陡然很高興的說道:“貴縣下去,立將他們兄弟二人,帶來本大臣親自讅訊。”
首縣去後,彭玉麟急命一個文案,假做一道江西撫臺給他的移文,剛剛辦好,首縣已將賞氏兄弟二人帶到;彭玉麟坐出堂去,問過二人口供,都和首縣所說不相上下。彭玉麟便命將那天仁帶下,單問天義一個人道:“天仁是你胞兄,你們生母在日又未分家,就算真是你經商賺回來的錢,你對于你的胞兄又怎麽樣呀?”
天義叩頭道:“小人情願分一半給他。”
彭玉麟又問道:“你肯分給你的胞兄三分之二麽?”天義道:“大人吩咐,小人也可遵斷。”
彭玉麟聽說,又面現懽容的點點頭道:“你且下去。”天義下去之後,又將天仁帶上,彭玉麟問他道:“你說你那置田之款,都是你連年教讀而得來的,本大臣想來,天下哪有這樣好的館地。現在姑且不說這個。但是天義乃是你的一母所生,你做哥哥的也應該給他一半。”
天仁叩頭道:“大人吩咐,本該遵命。不過這些田地,只好去抵生員連年借貸而來的老債。”
彭玉麟聽說道:“第一年的債款,你就該以第二年的收入還人呀。”
天仁道:“生員因爲舍弟在外經商,本錢愈多愈妙,若是置了產業,債主也就信用,倘一還了人家,第二次去借,人家倘有不便,反而難了。”
彭玉麟聽完,果見賞天仁的說話,無可駁詰,仍又好好的勸上一番,天仁只是矢口不移,毫沒轉圓地步。彭玉麟至此,始把那件假移文取出,一壁交給天仁去看,一壁喝問他道:“你們家務官司,本大臣只好不管。不過你是一個江洋大盜,江西撫臺已有這件公事前來請我辦你。”
彭玉麟說完這句,不待天仁再辨,即命左右快取大刑伺候。
賞天仁不待看完那道移文,早已嚇得滿身發抖,及聽彭玉麟吩咐快取大刑伺候,慌忙呈還那道移文,連連的磕著響頭道:“大人明鏡高懸,生員曾游泮水,家中雖負人債,倒底還有這些薄產,何致去作強盜。這道移文上所說之人,或與生員同名,也未可知。”
彭玉麟又將那道移文,嚮著天仁的臉上一照道:“公事上面,已將你的姓名籍貫年歲,敘得明明白白,本大臣勸你不必再賴,還是好好實招,免得皮肉受苦。”
賞天仁聽說,只好又連連的磕頭道:“大人千萬不可用刑,生員可叫舍弟證明,生員從未幹過不端之事。”
彭玉麟尚未答應,已見一個差人走至首縣跟前輕輕說上幾句,又見首縣走到他的公案之前,請上一個安道:“回宮保的話,賞天義說的,他情願替他胞兄來具甘結,他的胞兄決非江洋大盜。”
彭玉麟聽了大怒道:“貴縣治下,有此大盜,平日所管何事,快快下去聽候參處。”
首縣碰了一個釘子,只好滿臉不高興的退至一旁。彭玉麟又在亂拍驚堂的,喝令左右將那天仁夾了起來。
左右即用夾棍,把那天仁夾上,尚未收緊之際,彭主麟又問天仁道:“你這大膽強盜真要夾上方纔招麽...
天仁至此,因爲急想保全他的性命,竟會忘其所以的嚮著彭玉麟大聲的說道:“生員這個家產,真正不是搶來的,乃是舍弟經商寄回來的。”
彭玉麟不等天仁說完,復又連連拍著驚堂道:“你那兄弟,他在外邊經商蝕本,怎有這些銀錢寄回,本大臣不是三歲孩子,能夠聽你謊供。”彭玉麟說至此處,只朝左右值刑的差役,突出雙眼珠子的發怒道:“快快收呀。”
差役正待收緊,天仁忙又高聲大喊道:“大人開恩,生員招了。”
彭玉麟聽說,方把他手嚮著差役一搖道:“且慢,姑且讓他招來。”
天仁急又發極的說道:“大人倘若不信生員的家產,真是舍弟經商寄回的,務求大人姑將舍弟提來一問,舍弟不肯證實,那時再辦生員不遲。”
彭玉麟又冷笑了一聲道:“你那兄弟,他是你們一母所生,明知你這胞兄在作強盜,也只好姑且承認一下的呀。”
天仁又接口說道:“大人真的不信,生員還有舍弟親筆寄款回來的家信爲證。”
彭玉麟搖搖頭道:“本大臣終于不信。”說了這句,始對著首縣說道:“這末姑煩貴縣,親自押著這個強盜,到他家中去取。”
天仁一聽彭玉麟如此在說,生怕縣官曾經爲他碰過一個釘子,此刻賭氣不肯押他回家,忙又大聲求著首縣...
首縣押著天仁回至家中,好久好久,方纔見他尋出一封天義親筆之信,便又將他押回行轅,將信呈與彭玉麟過目。彭玉麟把信細細看完始喚天義上堂對過筆跡,因見筆跡不錯,忽又吩咐兩旁差役,把那天仁重責四十大板。
天仁在挨板子的時候,自然不服起來喊著道:“大人既已對過筆跡,足見生員的家產,並非搶來,怎麽還在辦我?”
彭玉麟明明聽見,並不答言,直等四十大板打完,眼看天仁一拐一蹺的走至公案面前重行跪下,方纔正色的對他說道:“賞天仁,你可知道本大臣爲什麽辦你的?”
天仁哭喪了臉的答稱道:“生員委實不知。”
彭玉麟微微一笑道:“這個四十大板,並非辦的盜案,卻是辦的你那家務之案。”
天仁至此,方纔知道上了彭玉麟之當,只好磕頭道:“生員不肖,不應吃沒舍弟的田產,大人辦得公正。”
彭玉麟接口對著首縣道:“此案既已證明,賞氏所有田地,確是賞天義一人所有,賞天仁無一點關係。貴縣下去,就照本大臣所斷結案可也。”
賞天義忙嚮彭玉麟叩上一個響頭道:“大人斷得公允,還有何說。不過小人還想將這家產,仍照大人起先說過之話,或是分一半給我家兄,或是分他三分之二給我家兄。小人恐怕縣大老...
彭玉麟本有鑒人之明,一見賞天仁的天良猶未全泯,便笑上一笑的又對著首縣說道:“既是如此,貴縣下去斟酌辦理就是。”
彭玉麟辦好此案,心下十分暢快。又因那個首縣,斷案能夠如此細心,又去告知鄂督,將他陞署知府。後來非但這位新陞知府,更加去做好官;就是賞氏弟兄,真的十分友愛。所以當時彭玉麟確有龍圖再世之譽。
不過彭玉麟所做類于以上几案的事情,極多極多,本書不是他一個人的全傳,只好略舉一二罷了。
現在單說彭玉麟辦過李鶴章的那件案子,自然賣了私交,並未奏知朝廷。左宗棠又給了施道臺調和彭李二人之信,所以彭李二人,真的一點沒有芥蒂。
日子容易過去,已到光緒九年的冬天,江西的那位劉秉璋中丞,奉旨調補浙江巡撫,他又把那位得意門生徐春榮,奏調浙江,仍然派充浙江全省營務處,統領水陸各營等差。徐春榮既是服官本省,便可將他的那位老母,迎養到杭,心中很是安適。
有一天,方和劉中丞談完要緊公事,正想回他運司河下公館的當口,忽見劉中丞笑著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杏林莫忙,你不是常常和我說,你的爲人,除了文王一卦之外,便覺毫無所長,說到做詩一節,更是眼高手低,你的那些說話,自然都是謙辭,這且不必說他,但是我也是個翰林出身,應該見過一些好詩,誰知我也和你一樣的手低眼高,近十年內,真的沒有看見幾首好詩。”劉中丞一直說到這裏,方命一個管家,取到一卷詩稿,忙去打開,指著好多首宮詞道:“杏林,你且細細一讀,我說還勝唐人的宮詞呢。”
徐春榮便去接到手上一看,只見寫著是:擬古宮詞:
鵯聲催夜未央,高燒銀蠟照嚴妝;臺前特設朱墩坐,爲召昭儀讀奏章。
富貴同誰共久長,劇憐無術媚姑嫜;房星乍掩飛霜殿,已報中宮撒膳房。
橡筆荒唐夢久虛,河陽纔調問何如;罡風午夜匆匆甚,玉几休疑末命疏。
鼎湖龍去已多年,重見照丘版築篇;珍重惠陵純孝意,大官休省水衡錢。
金屋當年未築成,影娥池畔月華生;玉清追著緣何事,親攬羅衣問小名。
桂堂南畔最消魂,楚客微辭未忍言;只是夜浮風露冷,黃輿催送出宮門。
九重高會集仙桃,玉女真妃慶內朝;弟座誰陪王母席,延年女官最妖嬈。
未央宮闕自崢嶸,夜靜誰聞吠影聲;想見瑤池春宴罷,楊花二月滿江城。
河伯軒窻透碧紗,神光入戶湛蘭芽;東風不解傷心事,一夕齊開白奈花。
藏珠通內憶當年,風露青冥忽上仙;重詠景陽宮井句,茭乾月蝕吊嬋娟。
千門鎮鑰重魚宸,東苑關防一倍真;廿載垂衣勤儉德,愧無椽筆寫光塵。
各倚錢神列上臺,建章門戶一齊開;雲陽宮近甘泉北,兩度秋風落玉槐。
月檻風闌擬未央,少遊新署藝遊郎;一時禁楄抄傳遍,誰是淩雲韋仲將?
書省高才四十年,暗將明德起居編;獨憐批盡三千牘,一卷研神記不傳。
水殿荷香綽約開,君王青翰看花回;十三宮女同描寫,第一無如阿婉才。
手摘松珠睡不成,無因得見鳳雛生;綠章爲奏皇鳥儀殿,不種桐花種女貞。
詔從南海索鮫珠,更責西戎象載瑜;莫問漁陽鼙鼓事,驪山仙樂總糢糊。
龍耕瑤草已成煙,海國奇芬自古傳;制就好通三島路,載來新泛九江船。
碧海波澄晝景暄,畫師茶匠各分番;何人射得春燈謎,著得銀韋華便謝恩。
雲漢無涯象紫宮,昆明池水漢時功;三千犀弩沉潮去,只在瑤臺一笑中。
綵凰搖搖下紫霞,昆山日午未回車;玉釵敲折無人會,高詠青臺雀綵花。
筠籃採葉盡吳姝,糸索館風輕織作殊;新色綺花千樣好,幾家提調費工夫。
斜插雲翹淺抹朱,分明粉黛發南都;榴裙襯出幫蝶,學得淩波步也無。
春老庭花喜未殘,雲浮翠輦上星壇;縱山笙鶴無消息,惆悵梁新對脈難。
徐春榮一口氣看完了這二十四首宮詞,不禁連連稱贊道:“此詩飄飄欲仙,的是一位才人之筆。此人是誰?請老師快快告知門生知道,門生一定嚮他學詩。”
劉中丞聽了,也很高興的答道:“杏林,你既這般傾倒,足見我的老眼猶未花呢。”
劉中丞說到這裏,又命一個管家去到上房,取出一大卷稿子紙來,笑著遞與徐春榮道:“杏林既是如此懽迎此人之詩,我就再給你看它一個飽了再講。”
徐春榮果然看得興起,忙得無暇答話,即在劉中丞的手上,接了那卷詩稿,連忙定睛一看,只見上寫著山居六十四韻,下注用九佳全韻增入九字的九個小字,又不禁咋舌道:“此人真正才大如海,今天我徐某可得著一個做詩的知己了。”劉中丞聽說,也笑上一笑道:“杏林,你且看詩呢。真的李杜復生,想亦不過爾爾。”
徐春榮趕忙看去是:息影巖阿足,蕭閒事事皆;橐天符柱史,繆日命靈媧。籬援春栽槿,郊扉晝閉柴;野遊來廣莫,代謝紀無懷。瀟灑華陽帽,優遊關裏鞵;棋圖重布子,劍解與參差。溪集商同趁,溪居客並佳;拾岡哀橡媼,寒浦挑蓮娃。醜凸深凹畫,朝榮夕悴艸玄,繞庭滋石蔓,支牖斫風木理。嵐壁峰常峭,荒園戶半門爲;宗生莴避莧,夾植柳兼。
哀壑形漳豁,飛泉勢氵鬱石襄;溪暈搖颭艷,淵曲湊滾懷。地僻防瘴,風淫慎虐痎;巾車尋窈窕,虛室納威。棲峻捫蘿徑,循流泛荻;凝陰羣象肅,吹籟八音。應律中鳴冒,知更鶴頰骨圭;龜供特健藥,鹿係放生牌。植翳恆雉,黏甍競綴蝸;樹鷄增夙饌,蓮薦清齋。杯喜柟瘤列,瓔將蒜殼歔;榮膺宏景賚,食減瘦郎鮭。楓槭思朋友,艸賓瓜餉等儕;霜消蟬口草,月黑狗睚。酒甕新生潤,琴牀積舊霾,囊盛雲襄襄,筧過水o“o“o“o“。草綵遙相接,林光淨若揩;漁師爭蹈獺,庖子欲羹豺。機汲輸回瀑,村謠答遠皆風;閒情調鷰雀,微物富螺螷。跌宕從巖隱,彎環步短街,杖艸梨初矍鑠,躡屨尚徘。遠樹低如薺,文莎細如,松高疑岱倚,橘老漫逾淮。萬竹青竿亞,雙檉紫穗挨,蠹深南越桂,蟻聚北宮槐。學種莊生瓜,還移孔墓楷,齊民曾講習,老圃信癡。仰面看飛鳥,停車軾怒蛙;振奇搜越絕,詼詭志齊諧。汲黯狂猶昔,劉伶醉可埋,華胥前聖國,阿化人階。頭周秦籍,心嫌鄭衛哇;雅金稽郭璞,字解徇徐鍇。揚子玄傷巧,相如賦類俳;劬宵火耀,鳴晦翰音喈。整帙標緗帶,經剝翠釵;淩空楊鷙羽,驀澗邁凡。倦几抛書卷,棲塵滿箭靫;藩維苞枿,旄節信音乖。漕慄資連舶,傳烽走快,幽浪更反側,胡梵漸離。飆恕號無竅,瀾狂浩著涯;求沙虛抱樸,聞唱感洪崖。素髮俄垂領,朱門肯乞膎,膎然剪白石,寧要佩青緺。轉晷時光迅,繁歲墓;折梅聊酌醑,煨芋自然。撫拌延嘻笑,投壺止罰;五窮仍樂道,一旦敢行怪。徐春榮一直看完此詩,先把那詩放在桌上,然後笑著問劉中丞道:“此人究是那個?”劉中丞見問,也哈哈一知道:“此人非別,就是江西萍鄉才子文廷式孝廉呀。”徐春榮聽了大是驚喜道:“他在此地麽?”劉中丞道:“我也久聞其名,惜乎不能一晤。可巧此地的俞曲園前來推薦于我,我就禮賢下士的請他辦理文案。”劉中丞說著,即吩咐戈什哈快把文廷式文老爺請來。
一時請至,未及介紹,徐春榮急嚮廷式一揖到地的笑著道:“道希兄,徐某數年服官貴省,都因老哥出遊,未能一聆教言,不圖今天竟作同事,快極快極。”
文廷式慌忙回禮道:“兄弟也是久仰杏翁,現承中丞委充文案,以後倒好常常的請教了。”
劉中丞接嘴道:“你們二位,既是相見恨晚,快去好好的談他一談,我此刻還得出去拜客,恕不奉陪你們。”
徐春榮不及答話,即同文廷式去到他的房內,談談政治,講講詩文,不久竟成生死之交。
誰知他們雖是二賢相聚,其樂融融,可是法國對于中國,忽因一件交涉問題,居然大動干戈起來,不到幾時,竟將他們的海軍開入福建,以及浙江的鎮海地方。
朝廷得信,頓時大著其慌,連連幾道上諭,分給閩浙督撫,說著我國的海軍,萬萬不是法國所敵,衹有一任他們嚮我們開砲,我們這邊,非奉上諭,不準還砲。
當下徐春榮第一個便跳了起來,對著劉中丞說道:“這道上諭,萬萬不能照辦。至于說到我們中國的海軍,不能對敵外人,此言誠然誠然。但是現在已經到了兩國開衅,如何可以只準人家開砲,我們不得還擊,豈非亙古所無的奇事。”
此時文廷式也在座中,便先羼言道:“杏翁身居全省營務處,又是兼統水陸各軍,以職守言,當然如此論調。不過兄弟曾經聽得人說,我國的所有海軍經費,全部已經移作修造頤和園之需的了,這個海軍,如何能夠對敵,杏翁須要通盤籌算纔好。”
劉中丞連連點頭道:“道希之言極是,倒是和我一般見解。”
徐春榮聽說,微微地一笑道:“道翁所說,海軍經費移作修造頤和園的說話,本來不錯。但是內中還有一點區別,頤和園的修造經費,並非純移海軍經費,卻是太后準了李連英之計,開了一個新海防捐,這個新海防捐的捐款,倒是全用在頤和園裏的了。我國海軍,雖然不敵外人,只要做將官的調度有法,未必不可一戰。”
劉中丞道:“杏林,你的軍事之學,我自然相信你的,其奈兩宮和恭王不相信我,說也枉然。”
徐春榮聽到這句,方纔垂首無言。
文廷式道:“鎮海方面,既有法國兵船侵入,我又知道他們的統帥,名叫哥拔,卻是一位名將,中丞職守所在,似也不能不防一下。”
劉中丞本來很信用文廷式的,當下便一面點頭稱是,一面又對徐春榮說道:“既是如此,別個人去,我自然不甚放心,衹有杏林親到鎮海一趟。”
劉中丞說了這句,又朝徐春榮看上一眼道:“上諭的說話,誰敢不遵,倘若有人不奉我令,就嚮法艦開砲,衹有請你立刻砍他腦袋。”徐春榮聽話,只好強勉答應而去。
一天到了鎮海,那裏的提臺、鎮臺,因爲撫臺本是掛有兵部待郎銜,可以統屬提鎮的,全省營務處,又是代撫臺辦事的,自然都來迎接,並想打聽撫臺的意旨。徐春榮不便相瞞,老實告知一切。提臺、鎮臺,都說徐營務處,既然到此,我們悉聽調度辦理,不敢妄參末議就是。
徐春榮皺眉答道:“兄弟自然不敢不遵上諭,以及撫帥的意旨,但是也得見機行事,總不見得一任法兵佔了我們的浙江吧。”
提臺、鎮臺都是官場老手,如何肯來負責,當下無非唯唯連聲,貌似奉命而已。徐春榮等得送走提臺、鎮臺之後,即與道府各縣談了一陣公事,又去親自勘過敵艦的形勢,方纔密稟他的老師。
有一天晚上,徐春榮業已安睡,忽在睡夢之中,陡被一聲轟隆隆的大砲聲響,將他驚醒,趕忙派人出去查問,尚未據報,已見那個砲臺官魏佔魁趕忙請上一個安道:“回營務處的話,標下該死,尚求營務處準許標下將話說完,再行治罪。”徐春榮忙不疊的答話道:“治罪事小,防敵事大。現在敵人方面怎樣?”
魏佔魁又抖凜凜的說道:“我們開過一砲之後,敵船倒說漸漸退去。”
徐春榮聽了方纔把心稍稍放下,一壁命人再去探聽,一壁始問魏佔魁道:“這樣說來,此砲乃是足下命放的了。”
魏佔魁很快的答道:“標下又不是不要這個腦袋的,怎麽敢放。”
說著,立即退至門外,忽然帶入一個酒醉糊塗的大漢,令他跪在地上,又恨得要死的指著那個大漢說道:“此人名叫吳傑,號叫吉人,乃是砲臺一個守兵,今天晚上,不知怎麽貪飲了幾杯黃湯,竟敢不奉命令,膽敢開此一砲。”
魏佔魁還待再說,那個吳吉人,忽來接口道:“小人今天晚上,確屬多喝了幾杯熱酒,睡得糊裏糊塗的當口,陡然肚子大痛,忽想尋個地方出恭,一瞧砲臺頂上,有風吹著涼快,就到那兒前去出恭,不料剛纔出到一半頭上,陡聞一陣軋軋的聲響,趕忙擡頭一望,只見一隻極大的外國兵船,直嚮我那砲臺前面開至,小人一時心慌,只好急把砲閂一扳,立即開出一砲,可巧那砲剛剛打中那隻大兵船的了望臺上,那隻兵船陡然停止駛行,沒有半刻,已經漸漸退去。”
吳吉人說到這裏,正待去嚮徐春榮求饒的時候,魏佔魁忽去朝他臉上,死命吐上一口口水道:“你這個黃霸蛋,自然是糊裏糊塗,你不曉得你老子的一個吃飯家夥,已經被你鬧掉了。”徐春榮聽說,連忙搖手止住。正是:小兵雖是能開砲大將還須會識人不知徐春榮要說何話,且閱下文。
徐春榮本來稍知一點相術,起先一見那個魏佔魁帶入一個大漢,雖然還是酒氣薰人,講話舌頭發木,但是見他那張五嶽朝天的面貌,已是心裏一驚,極至聽他聲音洪亮,說話又極老實,將來必能大貴,所以趕忙搖手將那魏佔魁阻止,方去問著吳吉人道:“你的擅自開砲,難道不知道你是一個小兵,沒有這個權力的麽。”
吳吉人見這位徐營務處的臉上,仍是和藹之色,沒有什麽怒容,也是他的官星高照,福至心靈起來,當下便大膽的答道:“回大人的話,小人當時一見那隻大兵船軋軋開至,倘然先被他們開砲,毀了我們砲臺,這個鎮海地方,便爲外人所佔。小人想想,國防事大,違旨事小。小人就是因此砍頭,大人也會憐憫小人一點愚忠,能夠撫恤小人妻子的。”
徐春榮聽到此地,不禁肅然起敬的答道:“我們有兵如此,何以不可一戰。”
說著,即對魏佔魁道:“此人頗有見識,不是其他小兵可比,你且將他帶去好好看管,撫臺那兒,由我替他設法便了。”
吳吉人一聽徐春榮如此說法,連忙伏在地上磕上幾個響頭,便隨他們的砲臺官而去。
此時前去探聽外艦的那個差官,業已回來,徐春榮問他打聽怎樣,那個差官回話道:“沐恩親去打聽,那些外艦,確有似要退出之意。”
徐春榮聽了,便去占上一卦,看了爻辭,已知其意,膽子越加大了起來,正在自擬打給撫臺的電稿,又見一個差官來稟道:“鎮海電報局王委員,說有要公稟見。”徐春榮即命導入,談了幾句,始知那個王委員,因見撫臺派在鎮海的坐探委員,已將吳吉人擅自開砲的事情,業已先行電稟撫臺去了,乃是前來討好的。
徐春榮命他退去,即將吳吉人雖然擅自開砲,其中別有原因,可否將他赦免。但將他自己失察的處分,盡管加重辦理的說話,寫在上面打給撫臺。及接回電,仍命速將吳吉人即行正法,並將砲臺官魏佔魁發交縣裏管押,聽候參處。至于徐春榮的失察處分,一字未提。
徐春榮看完電報,卻自言自語的說道:“這個姓吳的,無論爲公爲私,我須保他性命。況且敵艦既將退去,卦辭又是十分吉祥,我衹有再電我們那位文道希請他再在撫臺面前竭力說項。”徐春榮說了這話,忙又打上一個長電給那文廷式,托他進言。及至再接回電,仍是沒有效力。
徐春榮一時沒有法子,他就索性發了一個電給他老師,說是吳吉人有三不可斬之理,他自己倒有三可斬之理,要請劉秉璋立即派人前去接辦他那營務處以及統領水陸各軍等差,俾得單身晉省,聽候參辦之語。
劉秉璋接到電報,不覺又氣又急。氣的是,他這位多年的門生,竟因一個小兵之事,和他鬧起標勁起來。急的是,連連的殺了那個吳吉人,朝廷恐怕還要見罪下來。劉秉璋一個人氣了一陣,急了一陣,只把那文廷式文文案請至商議。
文廷式先自笑上一笑道:“徐杏林的詩文,文某還可與他相埒。若論他的戰略,不是文某在中丞面上說句不好聽的言語,文某不必說了,恐怕浙江全省之中的文武官吏,沒人及得他來。況且他與一個小兵,非親非故,何必如此,其中必有甚應道理。”
劉秉璋不待文廷式說完,慌忙接口道:“你的說話自然有理,我與杏林,乃是多年的師生,我的做官,誰不知道都是他在幫我。不過這樁事情,非我可以作主,倘若兩宮見罪下來,如何是好。”
文廷式又笑著道:“中丞若是單爲此事,何不電令杏林來省,當面一商,我料他一定有話對付兩宮。”
劉秉璋又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我真老昏了,今天虧你提醒,不然,杏林真的和我鬧了脾氣,我也衹有馬上一個折子告病回家,吃老米飯去。”
文廷式因見劉秉璋迂得可憐,便不和他多說,立即擬上一個電稿,送給劉秉璋看過,當即發出,那知一連三天沒有回電,北京軍機處裏責備的電報,卻先來了。
劉秉璋忙命文廷式譯出一看,只見寫著是:浙江劉撫臺勳鑒:頃奉兩宮面諭,據掌陝西道監察御史奚鹿奏稱,前奉上諭,明白曉諭,著令閩浙督撫,雖有外艦開至,不準先行開砲,以睦邦交。臣某風聞某月日,浙江鎮海違旨擅開一砲,該砲究爲可人所發,應令浙江撫臣劉秉璋明白覆奏,並治違旨之罪等話。著劉秉璋飛即明白電奏並將外艦被擊之後,如何情形一並奏聞。貴撫接電希即查明奏報,免勞兩宮聖慮是爲至要。軍機處印劉秉璋還沒看完,已在搖頭不已,及至看畢,便把那封電報,嚮那公事桌上一丢,跺著腳的自語道:“杏林害我,杏林害我。”
那知劉秉璋的第二個我字,剛剛離嘴,只見一個戈什哈報入道:“徐營務處到了。”
劉秉璋忙不疊指著那個電報,氣喘喘的對著徐春榮說道:“你看你看。怎麽得了。”
徐春榮倒很鎮定的先去看過電報,方始叫了劉秉璋一聲道:“老師,門生要替老師道喜,這位御史而且只好白參的了。”
劉秉璋不等徐春榮說完,忙又站了起來,一把抓住徐春榮的臂膀道:“杏林,你在怎講。”
徐春榮笑上一笑,且不答話,反而先朝文廷式拱拱手道:“兄弟出差,此地的公事更忙了,道翁偏勞得很。”
文廷式生怕劉秉璋著急,趕忙一邊匆匆還禮,一邊問道:“中丞有何可喜之事,要末那個吳吉人的一大砲,竟把外國人打跑了。”
徐春榮又笑著接口道:“豈敢,不是如此,我們這位老師的喜從何來呢。”
劉秉璋此時早已歸坐,一聽此言,急又站起道:“杏林,你快坐下說呢。你再不說,真的要把我急死了。”
徐春榮聽說,先請劉秉璋和文廷式一齊坐下,自己方去坐下道:“老師部下,有些好兵,真正可喜。吳吉人自從開砲之後,他們的砲臺官,馬上把他抓去見我。據吳吉人說,他是有心開砲的。”
劉秉璋又不待徐春榮往下說完,忙攔著話頭道:“該死該死。他的腦袋不值錢麽?我的這個封疆大員,怎樣可以違旨呢?”
文廷式接口道:“中丞莫急,且讓我們杏翁說完再講。”
劉秉璋又對著徐春榮亂揮其手的說道:“你說你說。”徐春榮又接說道:“老師,你老人家怎麽這般性急,一個巡撫不做,有何要緊?能夠一砲打死一個外國元帥,豈不大好。”
文廷式和劉秉璋又一齊驚問道:“難道那個哥拔元帥,真被吳吉人一砲打死了麽?這倒真是一件可喜之事。”
徐春榮點點頭答道:“在吳吉人匆匆開砲之際,雖然不知哥拔就在那隻兵艦的了望臺上,但他知道一被外國人先行開砲,那座砲臺必定被毀無疑。他能冒了殺頭之罪,前去開砲,那砲無論能否打死敵人,總是可嘉之事。現在也是吳吉人的福命,倒說那個哥拔竟被一砲打死,所有全部的外艦,統統退出鎮海去了。”
劉秉璋聽完拍著手的大喜道:“這是杏林的調度有方,功勞很是不小。”說著,又朝文廷式大笑道:“你們二人,快快替我擬這覆那軍機處的電稿。”
文廷式即與徐春榮斟酌一下,照直而說,擬成電稿,不過末了加上幾句,可否將那吳吉人即以都司歸撫標補用。劉秉璋看過,即行發出,兩宮見了,自然一一準奏。
誰知法國的兵艦,雖在浙江失利,卻在福建得手。閩浙總督,本是一個姓赫的將軍護理,一時無法對付法人,只得飛奏朝廷求援。朝廷即授兩江總督左宗棠爲欽差大臣。迅速率兵入閩,督辦軍務,並且電諭浙撫劉秉璋協助。
劉秉璋奉到那道上諭,忽又著慌起來,徐春榮、文廷式二人忙勸著他道:“左相侯本是一位老軍務,朝廷又極信用,他既前去,兵餉兩項,決計沒人掣他之肘。我們此地,只要遣兵協餉,已盡責任,何必發愁。”
劉秉璋急將眼睛望著徐文二人道:“左季高倘若要調你們二人前去,我可不能答應他的。”
徐文二人笑答道:“中丞放心,我們二人,當然在此報效。”
劉秉璋還待再說,忽見一個跑上房的小戈什哈,走來報喜道:“替大人道喜,四姨太太,生下一位少爺。”
劉秉璋尚未答話,徐文二人忙嚮他去道喜。劉秉璋微蹙其眉的說道:“我的孩子多了,再養個把,沒甚關係。”說著,望了徐春榮一眼道:“你在外邊忙了半生,今年已是四十八歲,最好趕忙養下一個小子纔好呢。”
文廷式笑問徐春榮道:“杏翁還沒少爺麽?”
徐春榮點點頭道:“內人曾經養過一個,僅到七歲上便夭亡了。道翁幾位世兄?”
文廷式又笑答道:“前年養了一個,取名永譽,小字公達。孩子倒還伶俐。”
徐春榮道:“聽說寶眷,尚在廣東,何不接到此地。”文廷式道:“來春兄弟還想北上會試,倘能僥幸,那時打算再接家眷。”
劉秉璋笑著接嘴道:“道希的才華,一定能夠大魁天下的。”
文廷式連連謙虛幾句,又問徐春榮道:“杏翁可有如夫人麽?”
劉秉璋笑說道:“我聽我內人說起,似乎杏林的第三位萬氏如夫人,不是業已坐喜了麽?”
徐春榮也笑答道:“落在來春二月,不知如何?”他們三個,談上一陣,方始各散。
等得封印開印之後,轉眼已是光緒十年二月初上,徐春榮因爲年已半百,望子情切,就在那兩天,去嚮院上請上幾天事假,只在家中閒著。
一天已是初九的晚上,萬氏夫人業已發動,收生婆也已伺候在旁,徐春榮因事走過萬氏夫人房外,覺著產母房內,寂靜無聲,順腳止步,忽將門簾搴起一看,那知不看倒也罷了,這一看,只把這位久經戰陣的徐營務處,驚得目定口呆起來。
你道爲何?原來徐春榮那時所見的,卻是一個千年老白猿,正在房裏縱跳。正待喚人去捉那隻老白猿,猶未來得及出聲的當口,陡見那位萬氏夫人,一個人在她床上,似乎驚醒轉來的樣子,已在抖凜凜的大喊道:“房裏有隻老猿子,大家爲何不來捉它。”
徐春榮一聽萬氏夫人如此在喊,便也不管是否血房,一腳奔入,不料一個眼花,那隻老猿子,忽又不見,同時復見萬氏夫人,又在喊她腹痛,收生婆趕忙上去伺候,早已生下一個孩子。
徐春榮當時瞧見產母平安,所生孩子,諒是那隻老猿投胎。無論此子將來怎樣,總覺有一些來歷,心下一個高興,連忙奔出房外,一腳上院,報知他的老師知道。劉秉璋一聽他這門生,已卜弄璋之喜,連連把文廷式請至,告知其事。徐春榮又將他們夫婦二人,一同見那老白猿之事,說給大家聽了。
劉秉璋先笑著的說道:“杏林本是一個孝子,幫同打平長毛,又不居功,更是一個忠臣。晚年能得此子,定是老天賜報吧。”
文廷式既是才子,自然無書不覽,對于那些星相之學,並能了解真諦,當下也忙插嘴對著徐春榮笑道:“今年乃是甲申年,二月乃是丁卯月,今天初九,乃是乙卯日。”文廷式說到這句,又在掐指一算道:“此刻正是戌時,乃是丙戌時辰,此子卻是一個倒三奇格。”
劉秉璋忙問怎麽叫做倒三奇格。
徐春榮接口道:“甲乙丙丁,謂之順三奇格。此子既是甲申、丁卯、乙卯、丙戌,謂之倒三奇格,倒三奇格自然不及順三奇格。”
文廷式又笑著道:“只要成格便好。”
劉秉璋道:“古來神龍老猿投生之事,不一而足。此子將來必定跨竈。”
徐春榮皺眉道:“門生生平一無所長。此子即炤老師的金口,將來能夠跨竈,門生想來也不至于怎樣。要末門生把我這個文王卦的學問,傳授給他吧。”
文廷式道:“以我看來,此子異日必負一點文名。”劉秉璋道:“他這八字,能入詞林麽?”
文廷式道:“點林的未必一定成名,成名的未必一定點林,點林僅能一時,成名卻是千古。”
徐春榮笑著接口道:“寒家毫無積德,安敢望此。”說著,忽然自己失笑起來道:“現在還是一個膿血泡,只要家慈能有抱孫之樂,也就罷了。”
文廷式卻正色道:“兄弟本是一個博而不專的人物,但是平常偶爾鑒人,倒還不差甚麽。就是小兒永譽,將來也能得到一點點的虛聲。”
劉秉璋聽了,很樂意的呵呵大笑道:“你們二人之子,只要將來能夠都負文名,我縱不能親見,也很開心。”徐文二人自然一同謙遜幾句,方纔退出。
做書的做到此地,卻要鄭重的表明一聲,以上這些說話,都是先妣萬氏太夫人以後告知我的。當時先嚴和道希世叔,各人望子心切,情不自禁,或有這些議論。現在文公達老世兄,確已負著很好的文名,做書的呢,完全是個不學無術之徒,一生事業,毫無足述,至于作幾句歪詩,編幾部小說,不過一個高等文丐而已。這段小說,不過不敢忘記先嚴先輩的口澤,斷斷不敢假此自炫,特將蠢子二字標題,讀者諸君,或能見諒。
不過我在三四歲的時候,卻有一段極危險而又希奇的事情,至今已有四十四五年之久,敝縣的那班父老,猶作掌故講述。
我們白巖村的老宅,乃是依山爲屋的,所以五層樓上,還有花園草地。先祖妣童太夫人在日,即在那個花園草地之上,蓋上一座茅竹涼亭,涼亭緊靠先祖妣的臥房,由那臥房去到涼亭,必須經一座七八尺長,二尺多寬的小小板橋,橋下便是萬丈深坑,五層樓下的傭人,每日總在那個坑裏淘米洗菜,有時昂首嚮上一望,好比上海南京路上望著先施公司最高一層樓上,還要高些,因此板橋的左右,復用幾根竹子,做成橋欄,以防不測,當時無論何人走過那座板橋,從來不敢扶著橋欄,往下一望的。
先祖妣那時已有八十二歲的了,她老人家卻有七子六婿,孫兒孫女,大概也有二三十人之多,先嚴因是長子,我就是個長孫,先祖妣未免更加溺愛我些,也是有之,所以先祖妣每每諭知所有一班孫兒孫女的乳媼,不準抱著小孫到她那座涼亭,因要走過那座板橋,未免總帶幾分危險性質,這也是老人家有了經騐之談。
有一年的夏天,先祖妣正在那座涼亭之上,和那族中父老圍坐納涼的當口,陡見一隻極大極大的斑斕猛虎,就朝她們人羣之中奔去,大家自然飛奔的四散逃開。那隻猛虎,因見板橋那邊,還有屋宇,不知怎麽一來,就嚮那座板橋之上奔了過去,不料虎的身體鉅大,板橋太窄,倒說一被虎的身體一擠,左右兩邊的橋欄,頓時折斷,那隻猛虎,也是他的晦氣,砰的一聲,墮落橋下坑裏,立時跌成頭碎骨折,一個身體,成爲數段,一種慘怕的樣子,連那一班久與鹿豕爲伍的鄉下人見了,都沒膽子前去正眼睹它。先祖妣自從瞧見跌死那虎之後,常常以此爲戒,不準先慈以及乳媼帶我前去定省。這句說話,還是我在一周歲的當口。
及至我倒四歲那年上,先慈又把我從杭州帶到白巖老屋裏去,探望她的婆婆,先祖妣因見愛媳衆孫,又由任所去到她的那兒,自然十分懽喜,就命先慈以及我的乳媼帶了我,住在她老人家的臥房。每逢我要惦祖母,總是她老人家從那涼亭上回到臥房,從來不準乳媼將我抱到涼亭上去的。我哪乳媼,也知先嚴當時僅有我那一個寶貝,每日每晚,也不準我離她一步。
有一天的中上,我哪乳媼抱著我的身子,和她一起午睡。等我一個人醒轉一瞧,乳媼正在做她好夢,我當時推她不醒,又因房內一個沒有大人,忽然想到先祖妣常常地給我對課,課一對上,便有糖果賞賜,一時等候不及,于是悄悄的起下床去,一個人一摸兩摸的摸到那座板橋。不料這天,正有兩個木匠,在修那座板橋,那時木匠剛去小便,橋欄既已卸去,橋板的一端,僅僅乎搭在先祖妣臥房外面,還有一端,搭在涼亭子的階前,兩塊極薄極軟的橋板,擱在那個萬丈深坑之上,莫說是人不敢走過,就是一隻小小的螞蟻,它若有些智識,也決計不敢爬過去的。獨有那時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我,竟會摸至橋邊,剛剛踏上橋板,橋板陡然軋軋軋的一軟,我就撲的一聲,一腳滑下橋去。正是:
縱有慈親防後患那知稚子已前趨不知那時業已滑下橋去的我,究竟怎樣危險,且閱下文。
當時的我,年紀雖僅四歲,倒說一經失足滑下那座板橋之後,也會嚇得帶哭帶喊的一面在叫乳媼,一面已將左右兩隻小手,仿彿像那郎中先生在按病人脈息的樣子一般,駢了兩手雙指,搭在橋板之上,一個小身體懸在下面,又似弔桶一樣。那知那座橋板,因爲業已腐舊,所以在叫木匠脩理,我的身子雖小,那座腐舊的橋板,早已禁受不起,只在那兒軋軋的作響,大有立時立刻就要不必等我身子離它墮下,它也不能自保其身。同時我那兩隻小小的臂膀,試問有何長久氣力!
正在危險得一百二十四萬分的當口,我那乳媼睡在夢中,陡見一隻極大極大的老白猿子,一腳奔到她的床前,拼命的把她推醒,一見我那個人不在她的身邊,情知闖了大禍,趕忙不要命連跌帶衝的奔到那座橋邊,一眼瞧見我已聲嘶力竭,兩隻手臂已在那兒發顫,她忙心下先定一個主見,然後將身輕輕的跪伏在那橋板一端,飛快的把我身子一抓,同時用她雙腳忙不疊的一縮,我和乳媼二人,方能到了裏邊,這樣一來,那時的我,現下在此胡言瞎道冒充小說家的徐哲身,總算保牢一條小小狗命。
這末當時我那乳媼,究是一個什麽主見呢?原來她已撫領了我四年,知道我是徐家的一個活寶,倘真不幸有個差池,她就跟著一同跳下橋去,葬身坑底了事。她的輕輕跪伏橋板,更是恐怕她的身子重,橋板輕,倘一震動,那還了得,這個小心之處,雖是我那乳媼,因已拼出性命,反而能夠鎮靜下來,其實還是我這個人,應該要在這個世界上,吃他幾十年的苦,否則爲我個人計,當時一墮而死,誠如先嚴所謂不過一個膿血泡罷了。這是我孩提時的把戲,卻與本書無關。
再來接說那時先父既生我這個蠢子之後,對于國家公事,越加認真。一天聽說左宗棠已經駐節福建馬關,因爲憂憤時事,有如心疾,每天只在營中喊著娃子們,快快造飯,料理裹腳草鞋,今兒老子要打洋人的說話。便去和文廷式商酌道:“左相侯,今年已是七十開外的年紀了,倘若真的得了心疾,如何能夠再去對付洋人,兄弟要想親倒福建一趟,我們中丞一定不放,可否請兄代我一行。”
文廷式聽說,把他五言蹙在一起的答話道:“杏翁還不知道麽,兄弟已嚮中丞請了假了,明後天就得北上會試。”徐春榮不待文廷式講畢,忙接口道:“哦!倒忘了此事。這末兄弟還得就替老兄餞行。”
文廷式連連搖手道:“現在正是多事之秋,我們兩個的交誼,決計不在形式。杏翁還是去和中丞商量福建的事情吧,因爲本有上諭叫中丞協助左相侯的。”
徐春榮聽說,只好笑著答道:“老兄見教極是,這末兄弟連那送行的虛文俗套一起捐免。”
文廷式因爲行期已促,便去忙他私事。
徐春榮也與劉秉璋商酌一會,立即派了一個名叫徐浦臣的參將,去到馬江,和左宗棠面陳協餉調兵等事。及至趕到馬江,方知左宗棠並沒什麽心疾,無非厭惡洋人之意,很覺厲害,民間不知底蘊,有些謠傳而已。
一天馬江的總兵樓大成,因想巴結這位左欽差起見,就借他那五秩大慶之期,設宴演劇;左宗棠親自點了一出岳飛大勝金兀術的戲文。當場文武各官,已知其意,趕忙恭維左宗棠道:“侯爺從前威服俄人,現在又來打這法人,似乎更比岳武穆還要有功。”
左宗棠聽了方纔呵呵大笑起來道:“諸位這些說話,未免太覺恭維老朽了。老朽從前打平浙江的長毛,又把安徽、河南、山東一帶的捻匪勦平,後來去到陝甘,也把積年作亂的回匪,辦得平平安安,伊犁之事,若非我和劉錦棠等人,陳兵以待,恐怕那位曾劼剛襲侯和那俄人的交涉也沒如此順手。”
左宗棠一邊這般說著,一邊又在大咳其嗽,咳了一陣,又笑著指指戲臺道:“今天乃是樓鎮臺的生日,老朽只好隨和一些。老朽在那省城裏的時候,那天正是元旦,大家也在演劇。我便問楊石泉制軍,今兒甚麽日子。他說在過新年。我說不淮過年。我要立即出隊去打洋人,恐怕洋人要趁我們過年當口,偷打廈門。我要去打前敵。楊石泉說洋人懼怕侯爺,不敢來的。我說這話不可靠的。我當初以四品京堂,去打浙江長毛,不是他們怕我;打陝甘回回打新疆回回,也都不是他們怕我,我卻不管他們怕不怕我,我只要打。楊石泉仍是再三阻止,我故來到此間。今夭這個衙門裏又有唱戲,我怕洋人打來。”文武各官一直聽完,忙又一齊答稱道:“候爺不必怕,洋人定懼侯爺的威名,怎敢打來。”
左宗棠搖搖頭道:“楊石泉不是羅蘿山門人,這個福建太糟。”
左宗棠說到這裏,忽見他的戈什哈報進道:“福州將軍穆圖善穆大人,親自來此拜會。”
左宗棠一愣道:“他來何事?他在陝甘害死了我的劉松山,還有好多少大將,也是他害的,所以我在省城,不喜見他。“誰知左宗棠自顧自的在說,那位穆將軍卻已自顧自的走進來了。左宗棠一見穆圖善自己走入,只好念他是皇帝一塊土上的人,慢慢地離席起座,方請穆圖善升坑。穆圖善見著左宗棠很守規矩,不敢就去升坑。原來清朝的官制,有真欽差假欽差之分。真欽差是上諭上面,有那欽差大臣字樣,如從前曾文正的欽差大臣,年羹堯的欽差大臣,岳鐘祺的欽差大臣,那時左宗棠的欽差大臣,這個欽差大臣,方算真欽差。照例可以札飭督撫將軍的。若是上諭上面沒有欽差大臣字樣,僅僅乎由軍機處派出,這是翰詹科道,以及六部司員,都可以的,這個謂之假欽差。假欽差便沒多大威權。當時左宗棠既是真欽差,穆圖善自然不敢和他升坑。左宗棠又把他的手一擋道:“你就坐下吧,我只問你前來見我何事?”
穆圖善只得戰戰兢兢的坐下道:“晚生因聞侯爺自己要去打前敵,特地趕來阻攔。”
左宗棠忽突出眼珠子問道:“此話怎講。”
穆圖善道:“侯爺在此,卻是一軍的元戎,只宜坐鎮。倘若真的去打前敵,只要我們將軍、總督前去。”
左宗棠忽又流著淚的說道:“那不行。你們二位,已是大官。你們去得,我也去得。太后待我真好,當我是個心腹,故此將這欽差給我。”
穆圖善聽到這句,便不待左宗棠往下再講,忙攔著話頭道:“晚生的不教侯爺親自去打前敵,正是爲了太后倚重侯爺。晚生和楊總督兩個,雖是大官,無非一個普通臣子罷了,怎麽及得侯爺一身關乎大局的呢。”
左宗棠聽了,半響無語,直過一會,方始拭乾淚痕,望了穆圖善一眼道:“既是如此,你們二人也不必去。我命諸位統領前去,但是不準他們一人不去。”
穆圖善見已止住左宗棠了,便又狠命的恭維了左宗棠一番,方始告辭回省。
左宗棠送出穆圖善之後,重又入席,執杯在手,一邊顫著,一邊問著樓鎮臺和文武各官道:“你們諸位可知道穆將軍來此何爲?”衆官答稱不知。
左宗棠太息道:“他在蘭州時候,硬說劉松山激成馬化癡變叛。劉松山戰死,完全倒是他所激成的。現在因爲我是特旨的欽差大臣,怕我借了這個洋鬼子之事參他,有意來此巴結巴結,消消我的氣的。”
樓鎮臺首先答道:“穆將軍本和前任總督何璟一鼻孔出氣的。有一天何制臺聽說法國兵艦將要殺到此地馬江來了,忙去拜佛唸經,說是菩薩會得保佑。穆將軍恐怕何制臺如此行爲,民間必要不服,福建的一班京官,也要羣起而攻的奏參,便上一個條陳給何制臺,主張立用大石,把此地馬江到臺江去的水路,統統鎮平,免得法國兵艦直駛省城。何制臺認爲奇計,立即下令照辦。不防法國兵艦,因有石填滿江底,不能直駛省垣,可是此地附近一帶的百姓,竟被外國大砲,打死論千論萬。來有人參了何制臺幾本,何制臺拿問進京,這位楊石泉制臺始來繼任。楊制臺倒底在侯爺部下辦過事的,一切調度,比較的勝過何制臺不少,現在穆將軍暗底下很與楊制臺不睦。現在我們福建的兵權,侯爺千萬不可分給穆將軍去。”
左宗棠點頭稱是道:“貴鎮所陳,我全知道。穆將軍的來此消我之氣。第二步就是要想來分我的兵權。”
左宗棠說到這裏,忽把桌子大拍一下,又氣烘烘的自語道:“老實說一聲,我可沒有第二個劉松山,再被他來害死了。“衆官同聲道:“侯爺本是軍務老手,自然不上穆將軍之當,自然不懼法人。不過春秋已高,須得好好保全精神,以支國家危局。最好是、何不奏調從前的幾位部下來此,也好替替侯爺的手腳。”
左宗棠聽說,便望了一眼大衆道:“諸位愛我這個老朽,也未免太過了。話雖如此,我早打算奏調一個懂得水師的幫手。“樓鎮臺接口道:“現在水師人材,真個很是缺乏。”
左宗棠不待樓鎮臺往下再說,忙接嘴道:“我倒想到一位好手了。”衆官問是那位。
左宗棠捻著須的笑答道:“你們說說看,楊厚菴楊軍門如何呢?”
衆官聽了無不大喜道:“侯爺能夠請他到來,還有什麽說的,但怕他已歸隱長久,不願再出來做事吧。”
左宗棠搖搖頭道:“厚菴窮得要死,不是鮑春霆還有良心,恐怕這一位中興水師名將,早已餓成乾餅的了。人家前去找他,他自然不肯來的,我這左老三若去找他,他就不好意思不來。”
衆官一聽左宗棠要去請那楊載福前來,大家自然放心不少。
及至席散,左宗棠連夜一個電奏,請派楊載福幫辦福建軍務。那時朝廷本來十分倚重左宗棠的,自然立即準奏。楊載福果然不好推卻左宗棠的保奏,剋日來到馬江接印。左宗堂一見楊載福之面,一把就將他抓住道:“楊老福,你真的前來幫你老大哥的忙麽?”
楊載福含笑的答道:“老大哥的忙,固然不敢不幫,但是大清朝的天下,也是我們湖南人在那長毛手中奪回來,難道真好讓這法國的洋鬼子,又來搶去不成。”
左宗棠聽說,方命衆官見過楊載福楊幫辦之後,然後一同坐下,商議對付法人之事。
楊載福先把他那八字須勒上二勒,睜眼望著左宗棠說道:“老帥,我知洋鬼子,現在正在去到本國調兵,我們趁他們還未到來的時候,趕緊陳兵廈門四面山頭。況且老帥打長毛,打捻匪,打回匪,打俄國洋鬼子;法國的洋鬼子沒有不知道的。我敢料定一見老帥的旗號。不敢正眼窺視。”說著,又嚮左宗棠附耳說道:“我再親率水師,出其不意,突然靠近他們洋船,前去搶他大砲。大砲這樣東西,衹能打遠,不能打近。打仗的人,只要不怕死,自然反而能夠不死,兵法上所說,置諸死地而後有生,就是此意。”
左宗棠聽了高興得跳了起來道:“楊老福你真正是位老當益壯的好手。我就馬上下令,立即炤辦。”
楊載福便即退下,自去料理。不到幾天,廈門鄰近各山,均已佈置妥貼。
剛剛妥貼,法國的大隊兵艦,果已到來,尚在距離廈門五十里地的海面,洋人拿出探海燈一照,瞧見廈門沿海各個山頭,全行豎起左恪靖侯的紅旗,知有準備。一個帶兵官連連對著手下的洋兵曉諭道:“中國的左宗棠厲害,還是設法議和,弄點賠款回去吧。”洋兵聽說,大家于是嘰哩咕嚕了一陣,真的不敢去攻廈門。
那時楊載福雖有準備,因見法國兵艦,未近廈門,卻也無法上去搶砲。這般的相持了一兩個多月,另外的幾大隊法艦,已經侵入臺灣腹地去了。
左宗棠得到報告,急將楊載福請回馬江,要他親赴臺灣拒敵。楊載福自然一口答應。
左宗棠悄悄的對他說道:“你真肯去,須得萬分機密。”楊載福也低聲答道:“老帥放心,此去好歹雖然不知,我總憑我智力行事。”
左宗棠連稱好好。
楊載福回至他的行轅,尚未坐定,他的一班好友,已經得信前來阻止道:“厚菴,臺灣很是危險,你可去不得的。”
楊載福頷首至再的答道:“我要保我老命,不去不去。”
一班好友剛剛走出,又是一班舊日同寅奔至,也是勸止道:“楊軍門,法國的洋鬼子厲害,臺灣又是孤島,糧餉難以接濟,千萬不可去的。”
楊載福又連連稱是道:“同寅如此愛我老楊,我又不是傻子,不去不去。”
一班同寅去後未久,他一班文的部屬,又來進謁,楊載福仍然說是不去。文的部屬走後,一班武的部屬又來進謁,楊載福仍然說不去。
等得大家都知道楊幫辦決不到臺灣去的了,楊載福忽然大病起來,吩咐差弁,拒見賓客。
左宗棠卻知其意,便借別個題目,前去拜訪楊載福。楊載福使人擋駕道:“敝上驟得大病不能迎入欽差。”左宗棠忙拍著雙手,對他的一班戈什哈說道:“完了完了,楊幫辦病了,怎樣好法?快回行轅,另調將士。”
左宗棠回轅之後,又派那位樓鎮臺前往探視楊載福之疾,並贈人參二兩。等得樓鎮臺去了回報道:“楊幫辦果然病重,不能見客;只留一位少爺,在他病榻之旁,侍奉湯藥。”左宗棠佯爲嘆息不止。
沒有兩天,馬江的百姓,無不知道楊幫辦大病之事,紛紛傳說,洋人也知道。楊載福料得中外人等,確已信他有病,一天晚上,悄悄的問他兒子幼菴道:“爲父假裝生病,你可明白此意?”
幼菴一見左右沒人,纔敢低聲答道:“爹爹可是要想偷渡臺灣麽?”
楊載福點點頭道:“你既明白爲父之意,可將箱中藏有兩件老藍布大褂子取出,爲父和你各穿一件,裝著買賣人的形狀,連夜去上漁船,偷渡臺灣。”
幼菴一面取出布褂,分別穿上,一面又問楊載福道:“難道一個兵將都不帶去麽。”
楊載福道:“爲父已經密函駐扎臺灣的王純龍統領的了。現在此地四面都是法國兵艦,我們這個水師,萬非其敵,如何可以帶兵前往。”
幼菴不覺一愕道:“王純龍所部,不到三千人數,怎樣可以對付洋鬼子呢?”
楊載福先將幫辦關防,暗藏衣底,方始答話道:“爲父自有辦法,此事非你孩子所知。”
幼菴聽說,不敢再問,便隨楊載福暗暗的上了漁船;及至外國奸細前去搜查,但見老少兩個買賣人臥在船上,並無什麽違禁之物,又見老的還在呻吟不已,便不再搜身上,喝令開船去吧。楊載福等得船到海面,還在假裝嘆息著的對他兒子說道:“聽說臺灣大亂,洋鬼子要和我們中國打仗,此去所有的舊帳,不知能夠收到若干。”
幼菴也裝出不樂的樣子道:“爹爹不該此時前去收帳,恐怕有些危險。”
船戶輕輕插嘴道:“前艙那位客人,似像外國探子,你們二位客人,既是前去收帳,言語須得謹慎一點,不要被他聽去,恐怕一到臺灣,就要你們報效軍餉呢。”
楊載福卻淡淡的答道:“他們有個例子,須得上萬的生意,方令報效三成。我們的生意,還不到一千數目,倒不要緊。”
原來那時的法國人,早已暗出重金,買通中國的歹人,做他奸細。奸細且有公私之分,公的奸細,外國人那兒掛有名額,有餉可支;私的奸細,外國人那兒沒有名額,須得自備資斧,隨時隨地私自偵探,探出事情,前去報告,方始分別輕重給賞,所以那時遍地都有外國奸細。楊氏父子,雖然不知前艙那個客人,便是奸細,不過處處說話留心,居然瞞過那個奸細。
等得一到臺灣,立即走入那個王純龍的軍中,王純龍一邊叩見楊幫辦,一邊還現出驚訝的樣子道:“幫辦真是天人,臺州到臺灣來的客人,已經斷絕好多個月了,幫辦竟能平安至此。“楊載福道:“我們父子二人,一路行來,也極危險的。”說著,又問王純龍道:“你的手下,可有三千人數。”
王純龍低聲答道:“沒有沒有,一共不過二千。”楊載福道:“不要緊,你快密傳本幫辦的命令下去,限定各營連夜造我楊字大旗,每哨官兵一共只準四人;明天大早,此地嶺上,必須全行豎起我的旗號。”
王純龍奉令下去照辦。
楊載福正待寫信報知左宗棠去,忽見房門外邊,突然走入一個人來,嚮他指著說聲你好大膽。楊氏父子頓時大吃一驚。正是:
陣上茫然猶作戰都中忽爾又言和不知此人是誰,且閱下文。
楊載福父子兩個,一見突然走入一人,指著他們說聲大膽,恐怕又是奸細到來,自然大吃一嚇;及至細細一看,纔知就是左宗棠的機要文案,鍾魯公觀察,業已比他們先期到此。當時楊載福也指還鍾魯公一指,帶恨帶笑的答話道:“你纔大膽。見我這位幫辦,毫沒一絲規矩。”
鍾魯公也笑著道:“你們乃是來此收帳的商販,什麽規矩不規矩呀。”
楊載福不答這句,單問鍾魯公道:“我的此計,觀察究竟以爲何如?”
鍾魯公微微應聲道:“好是好的,可惜瞞不長久。”楊載福一愣道:“這又還有何法呢?”
鍾魯公道:“好在北京出來的那位閻中堂,也在極端贊成和議。軍門只要能夠馬上奪回一點地方,和議更加容易成功。等得和議一有眉目,軍門這個虛張聲勢的計策,縱被這班洋鬼子識破,那也沒甚危險的了。”
楊載福聽說,頓時跺腳大怒道:“這是甚麽說話,朝廷既要議和,就不該教我們來打;既要教我們來打,就不該又要議和。難道還怕我們未曾死在長毛手裏,竟要我們死在洋鬼子手裏不成。”
鍾魯公笑著相勸道:“軍門何必無端生氣。我國海軍,不敵外人,人盡皆知,這也叫做無法。現在這個和戰並行的計策,聽說還是直督李少荃制軍奏請的呢。”
楊載福仍在搖著他的腦袋道:“就算我一個人白打一場,沒有話說;我們這位左欽差,他也不肯就此罷休的呀。”鍾魯公也搖頭道:“朝廷主張,臣下有何法子。”鍾魯公說到這句,又朝著楊載福低聲說道:“欽差本來派我來此探聽洋鬼子機密來的。我已探得洋鬼子的人數,至少也有二萬;我們隊伍,僅有二千,所以我方纔說你大膽,倒非一句玩話。”楊載福忽然情不自禁,大聲的答道:“我可不管這個,且看洋鬼子把我老楊生吃不成。”
鍾魯公又將他來臺灣所探得的一切機密軍情,統統告知楊載福之後,方纔退去。
哪知第二天的早上,法國洋人陡見四處嶺上,統統扎有楊載福的兵馬,約計人數,已和他們相埒,而且人不知鬼不知的;楊氏的兵馬,究竟從何而至,這般一想,便覺銳氣爲之一餒。
楊載福本是又在出那洋鬼子的不意,用他那個打長毛本事,自己打著頭陣,一連三天大戰,總算被他奪回四堵五堵各處地方。
洋兵瞧見楊載福果是一員戰將,那時中國的紙老虎又未戳穿,外國人的製造器械,也沒現在的這般發明,幾樣一湊,法國的兵頭,只好下令暫行停戰,一面電知本國,再派援兵來華,一面也在贊成議和。
一天楊載福的捷報,到了左宗棠那兒,左宗棠那時業已移駐省垣,趕忙親自出問他的兵勇道:“今天有大喜事,娃子們爲何不替我懸燈結綵起來。”他的兵勇,雖然不知其事,卻又不敢違令,連連的把那燈綵懸好。
左宗棠忽又問著左右道:“今天有大喜事,爲何沒有賀客。“左右也不知其事,急去通知總督楊昌癋、將軍穆圖善。誰知楊穆二人也是尚未得到軍報,更加不知什麽事情,只好衣冠入賀道:“今天我等來賀侯爺,不知侯爺是何喜事。”左宗棠見問,一個人大笑起來道:“如此大喜事,你們二位都不知道,未免對于時局大事,有些漫不經心。本欽差已經滅了洋鬼子,楊幫辦已有露布入告了,如許大喜事,你們身居總督、將軍,徒然無知,還成什麽說話。”
楊昌癋、穆圖善聽說,只得連連的一起認了不是,復又話不停口的恭維了左宗棠一會,就去入席。左宗棠卻一邊吃著,一邊盡誇楊載福能滅洋鬼子的本事,後來不知怎麽一來,又在掩面大哭起來。楊穆二人,瞧見左宗棠的年紀太大,所有一切的言語行動,竟與平日,判若兩人,生怕在此多事,暗暗相約,告辭而去。左宗棠等得楊穆二人走後,又將部下將領,統統傳至,飭以不得帶著驕氣,恐怕還得大打洋人。衆將自然唯唯聽命。
哪知左宗棠吩咐衆人的說話,還未講畢,忽見總督衙門送來一件公事,拆開一看,見是朝廷與法國業已議和的和約,當時一氣之下,陡然雙手大顫,兩顴發赤,不待看完,早已氣喘喘的痰塞喉管,不能講話。左右慌忙替他背上"了幾下,左宗棠方纔吐出幾口濃痰,自點其頭的太息道:“閻中堂天下清議所歸,奈何也在附會和議。”
衆將一同勸慰道:“侯爺忠心爲國,標下等自然萬分敬服。不過兩宮既已允準這個和約,侯爺也須體會朝廷的苦衷不必生氣。”
左宗棠聽說,忽又突出雙眼烏珠的朝著大衆道:“這是什麽說話。你們不知道洋鬼子的脾氣,我可知道清楚。這些洋鬼子,都是不好惹的東西,只要一得甜頭,他就得寸進尺,那有一點公道。”左宗棠說到這句,又大搖其頭的起來道:“和議一成,傚尤者衆,從此多事矣。”
衆將瞧見左宗棠似有疲乏之狀,忙請左右扶入,大家方始各散。
這天晚上,左宗棠一個人睡到午夜,忽又爬了起來,喚入左右道:“快快替我召入衆將,我要立即出隊,去打洋人。這個天下,乃是我同曾國藩等人打出來的。太后老了,皇上還小,他們不要這個中國,我可不行,我要從南邊打到北邊,看看兩宮把我怎樣。”
左右因見左宗棠的神氣,似有痰迷心竅的樣兒,不敢去喚從將,只得委委曲曲的勸上一番。左宗棠也沒說話,仍去睡下。第二天大早,總督楊昌癋已經得報,趕忙親自帶著醫生到來,左宗棠吃了二劑藥,纔覺不大說話。
又過幾天,楊載福已由臺灣回省,楊昌癋接到碼頭,告知左宗棠已得怒氣攻心之疾,勸著楊載福暫時不去見面爲妥,楊載福也以爲然;雖是一經回他行轅,但命左右暗探左宗棠的病狀,時刻報告。
第二天,楊昌癋、穆圖善兩個,同至楊載福行轅,商議左宗棠既已有病,卻又不肯入告,應否由他們三個會同出奏的事情。楊載福先自嘆上一口氣道:“唉,左欽差的春秋,真也太高了,萬一有個不幸,如何是好。”
楊昌癋道:“左欽差的貴恙,原是因爲不能去打洋人而起,倘若兩宮將他老人家調進京去,或者能治他的心病,也未可知。”
楊載福搖搖手道:“他的脾氣古怪。現在中興元老,又衹有他和彭雪琴宮保兩個的了,他既不肯將他有病之事入奏,我們三個,似乎不便先行出奏。”
穆圖善道:“這末到刻再派一個妥當一點的人去瞧瞧,倒底可于大事有礙,我們再定主意。”
楊載福便命一個近身二爺親去看來,二爺去了一刻,即來回報道:“家人已去見過左欽差的貼身管家,據說他們欽差,這兩天很好,每在飯後,必至後花園散步。”這個二爺講到這句,忽又偏過頭去,暗暗的一笑,忙又回過頭來接說道:“家人還聽得這位管家說,昨天午後,左欽差在那花園裏,還和那個右營千總平安吉的孩子,在開玩笑。”
穆圖善插嘴道:“開的什麽玩笑?”
那個二爺回答道:“據那管家說,昨天午後,左欽差一個人坐在一塊太湖石上,閒看野景,正在看得有些高興的當口,忽見花園門外,有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在那兒探頭探腦的朝裏面張望,左欽差知道有人挑水出進,並未責備園丁沒有關門,當時用手嚮那孩子招了幾招,命他走入,那個孩子,並未知道是左欽差,走入之後,左欽差和那孩子隨便問答幾句,後來左欽差忽然自己指著肚皮,問那孩子道:‘你可知道,我這肚皮裏頭,裝著什麽東西?’那個孩子冒冒失失的一口答道,‘肚皮裏頭裝的是屎。’”
那個二爺的一個屎字剛剛出口,早把一位總督部堂,一位福州將軍,一位軍務幫辦,一同引得大笑起來。
楊載福又單獨笑駡了一聲道:“這個該死孩子,虧他講得出口。”
穆圖善也笑問那個二爺道:“難道左欽差不生氣的麽?”
那個二爺回答道:“左欽差倒未生氣,當時不過又指指他的肚皮對著那個孩子,正正經經的說道:‘此中滿腹經綸,可惜沒處用了。’”
楊昌癋接口對著穆圖善、楊載福兩個道:“我們這位老上司,確是滿腹經綸,他老人家前在浙撫任上的時候,把兄弟與現在的粵撫蔣益灃中丞,當做關公手下的關平、周倉一般用的。”
楊戴福聽到此地,因聞左宗棠,病體稍愈,不覺高興起來,又因頭一天聽到一樁事情,要與楊穆二人長談,便命那個二爺快去換茶。”
原來前清官場的儀注極多,單是會客時候的一碗茶,也有不少的禮節。譬如有客到來,主人先得送茶,客人也得回敬主人之茶,方始彼此歸坐。照例須要主人喚茶之後,對客說過一聲,隨便用茶,客人方能喝茶;不然,主人的那個執帖二爺,本是筆立直站在花廳門口,伺候著在那兒的,若見客人一去端茶,立即提重嗓子,高喊一聲送客二字,還要把那送客的一個客字,尾音拖得極長,好使門外客人的轎班聽見,就好預備,同時那位主人,也將左手端起茶碗,右手按在茶碗蓋上,嚮客人一拱,客也照樣一敬,或呷一口,或在脣邊一碰,放下茶碗,立起纔走。若是主人要和客人長談,必須叫聲來呀,跟著說聲換茶。此番茶至,主客方始隨意可喝,客人要走,仍須端碗表示。所以前清的老門檻二爺,凡是客來,茶碗之內,只倒半杯冷水,一則水淺,不致潑出失儀,一則水冷,主又既不去喝,樂得偷懶。
當時楊載福的那個二爺,一聽主人命他換茶,忙去泡了熱茶送上,楊載福照例說聲隨便吃茶之後,方纔含笑的答著楊昌癋的說話道:“制軍提起蔣中丞來,兄弟這裏,昨天可巧有一位朋友,剛從廣東到來,說起蔣中丞的那位錢氏夫人,真正是位才女。現在誰不稱贊沈葆楨制軍的夫人,簡直和那梁紅玉一樣,其實當時沈夫人的調兵遣將,又用她的首飾獎勵業已要去落草的兵士,後來保住孤城,照我說來,乃是逼出來的,不是自然的。”
穆圖善忙問道:“此事我不清楚。”
楊昌癋指著楊載福對著穆圖善道:“此事是楊幫辦親自眼見的,你且聽他說了下去。”
楊載福接說道:“這樁事情,還是沈葆楨制軍在做江西南康縣時候的。這時曾文正公,已駐祁門大營,贛撫因見長毛驟至,省中很少知兵人員,即將沈制軍陞至署本府。那知城裏的兵士,因聞長毛來得厲害,不敢前去打仗,只好大家相約,一齊前去落草,兩邊不幫。其時沈制軍又因餉械之事進省去了。一天晚上,突到幾萬長毛,那座府城勢將破在頃刻。沈夫人的年紀雖輕,卻有一點鎮定工夫,一面親自草了一件公文,命人去到浙江邊界請兵。內中的警句是,同是國家兵士,似乎不可分著軫域。救兵如救火,萬請不必稟知上峰,先行率隊來援。抽夫因公晉省,氏故代拆代行云云。一面又把她那頭上所有的珍貴首飾,全行變價,作爲軍餉,賞給那班將要前去落草的兵士。那班兵士,一見夫人如此能幹,既有重賞可領,浙江的援兵,不日可到,膽子一大,自然感激沈夫人起來,倒說就此不去落草,拚命的去與長毛打仗,等得浙江的援兵一到,裏外一夾攻,長毛方纔大敗而去,一座孤城,總算保住。”
穆圖善道:“這樣說來,這位沈夫人確有一點調度。楊幫辦方纔說沈夫人是逼出來的,不是自然的,未免有些不恕人家了。那時倘若那位沈夫人,也和尋常的娘兒們一樣,她竟不去調兵,不肯拿下她那頭上的首飾,這末楊幫辦又怎麽說法呢?”
楊載福聽得穆圖善如此說法,方始點頭笑上一笑道:“將軍說得也是。現在且不說她,我急于要說蔣中丞的這位錢夫人的事情。此次蔣中丞陞補廣東巡撫,錢夫人也由桂林趕到。”
穆圖善又笑問道:“難道錢夫人沒有和蔣中丞同在浙江的麽?”
楊載福搖搖手道:“沒有。她有一個堂房哥哥,倒是廣西的一位能員,一經到處署缺。去年調補桂林首縣,錢夫人所以常常到廣西去的。”
楊昌癋也笑著插嘴道:“現在蔣中丞的肚子是很通的了,可以用不著這位嚴師的了。”
穆圖善聽了,更是不解。
楊載福道:“將軍莫忙,姑且聽我說完了錢夫人的這樁故事呢。”
穆圖善連連點首道:“你說你說。”
楊載福又說道:“有一天,錢夫人去到觀音山上的那座廟裏燒香,廟裏的方丈,名叫智遠,不過三十多歲年紀,人也長得很漂亮,一聽撫臺太太前去燒香,自然率領全廟僧人,同到山門口迎迓。別個僧人見了那位撫臺太太,那裏還敢擡頭正眼相看,除了雙手合十之外,無不眼觀鼻,鼻觀心的呈出一種誠敬的樣子。衹有那個智遠賊秃,倒說把他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珠子,盯著錢夫人的兩只金蓮死看。錢夫人正想破口大駡,忽又想到一件大事,馬上又和緩了她的臉色,故作不知其事的樣子,仍到廟裏進香。及至回轉撫臺衙門,急對蔣中丞說道:‘觀音山上的那個方丈智遠,一定不守清規,快快速命首縣前去拿辦,遲則一定被他逃走。’蔣中丞當時自然要問什麽原故。“錢夫人方始老實說道:‘爲妻前在桂林的時候,本已聽人說過,說是此地的智遠方丈,似有不守清規等事。爲妻今天的前去燒香,一半因是拜佛,一半也是要去查察查察,誰知這位賊秃,他一瞧見我下轎子,一邊面含笑容的出廟迎迓,一邊卻又盡把他那一雙賊眼,盯著我的雙腳死看。’“錢夫人說到這句,又把話頭停下,問著蔣中丞道:‘餵,你該明白了麽?’“哪知那位蔣中丞真是有些顢頇,還在問著他那妻而兼師的夫人道:‘我真的還不明白,一個和尚,看了一眼你的腳,也沒什麽大事,何以知道他就不守清規呢?’“錢夫人當下又恨恨的說道:‘一個方丈,如果望了一望別個女施主的腳,本也不好算爲有罪;但是我是一位本省撫臺太太,年紀又輕,這個賊秃,連我面前都敢如此,他那平日膽大妄爲的事情,也就可想而知的了。在我當時,本想當場發話,後來忽又想到我卻不能當場拿他,故而趕忙收了怒容。但是雖然立時收了怒容,可是能夠料定那個賊秃,一定已經覺著,怕我回來告訴你後,就要前去拿他,請問一聲,他還不逃,更待何時呢?’“蔣中丞聽完他那夫人之話,當時只好似信不信的傳諭首縣,姑且去到廟裏查勘一下,果有不法情事,方準拿辦。豈知首縣去了回報,說是等他一去,那個智遠方丈,早已先期在逃。”
楊昌癋、穆圖善兩個聽到這裏,一同攔著楊載福的話頭問道:“那個賊秃,真的被他逃走了麽?”
李載福點點頭道:“倘在錢夫人一回衙門去的時候,蔣中丞不去和她羅哩羅嗦的問答說話,立即就命縣裏拿人,或者還能拿住那個賊秃。”
楊昌癋道:“我說這個賊秃在逃,事情還小;我所珮服的是這位錢夫人,確有一點識見,”
穆圖善道:“這個賊秃在逃,難道縣裏就此了事不成。”楊載福道:“怎麽可以了事,當場即把全寺一搜,搜出一百多個少年婦女,而且還有幾具奸斃的屍首。”
穆圖善聽到這句,方始將他舌頭伸得老長,一時縮不進去。
楊昌癋道:“我在浙江的時候,本與蔣中丞天天在一起打長毛的。他的這位錢夫人,不但有才,而且有貌;不過她的行爲,很是奢侈,也是蔣中丞的一個大纍。”
穆圖善卻淡淡的說道:“一個娘兒們,只要有才有貌,至于多化幾文閒錢,本來不算什麽。”
楊昌癋搖頭道:“這倒不是這般說法。”說著,又笑上一笑道:“你是一位皇親國戚,祖上又是有錢,卻不知道我們漢人,倘若貪些賄賂,皇上便要砍我們的腦袋;不貪賄呢,請問好拿什麽東西,供給夫人奢侈?楊載福接口道:“我就窮得要死,不是我們春霆曾經接濟了我一筆鉅款,恐怕此時早成餓孚了呢。”
楊昌癋剛待說話,忽見鍾魯公匆匆走入。正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不知鍾魯公到來何事,且閱下文。
楊昌癋一見左宗棠的機要文案鍾魯公觀察,匆匆走入,趕忙站起相迎道:“觀察何來?欽差的貴恙,這兩天好些了麽?”
鍾魯公一邊先與穆圖善、楊載福二人點頭招呼,一邊始答楊昌癋的說話道:“欽差這幾天頗好,職道卻也被他老人家鬧膩了,故此偷閒來此。”鍾魯公說到這裏,把他眼睛望一望楊載福道:“要想和我們這位厚菴軍門談談。”
楊載福便請鍾魯公一同坐下道:“我們正在和他們二位談著蔣中丞夫人的事情。”
楊昌癋不候鍾魯公接腔,忙岔口道:“鍾觀察和蔣中丞是通家至好,這位錢夫人的事情,你更知道清楚的。”
鍾魯公笑著道:“她還是我的老把嫂呢。諸位既要聽聽她的歷史,我可詳詳細細的奉告。她的先世,也是蘇州吳縣的望族,後來漸漸中落,雙親又早見背,不但景況不佳,且沒兄弟、姊妹,因此單身一個,就在他那堂房哥哥錢夢香明府家中居住。夢香明府,後來廣西候補,她也一同去到桂林。夢香明府又是一位名孝廉出身,她又是一位才女,住在一家,文字切磋,更有進益,所以不僅琴棋書畫,件件來得,就是那些大清會典,大清律例,也能爛熟胸中。可是擇婿甚苛,起碼定要嫁位現任道臺。那時候,我們這位老把兄,正在廣西補了道缺,只因軍務時代,年雖三十開外,猶未正式娶親。”
穆圖善笑著岔口道:“這樣說來,這位蔣中丞雖未正式娶親,一個壯年男子對于那些鶯鶯紅娘之事,就難免了。”鍾魯公點點頭道:“何消說得,他在湖南原籍的時候,卻與一個名叫韓金花的馬班子,打得火熱,韓金花自然情願嫁他。他因娶妓作室,不甚雅觀,不肯答應。後來他由軍功出身,做到道臺,韓金花就到廣西前去找他,原想重伸前請,做位現任的道臺太太。哪知我們這位老把兄的脾氣很是古怪,若是單單拒絕婚事,或是多給一些銀錢,自然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惟他卻不然,倒說硬要逼迫這個韓金花嫁給他的幼小朋友湖南販布商人羊瀚臣起來。又說韓金花倘肯嫁了羊瀚臣,他一定每月津貼一二百兩銀子,並且還可藕斷絲連的。韓金花本來認識那個羊瀚臣的,羊瀚臣又比我們這位老把兄年青貌美一些,于是這場特別交涉,總算辦妥。當時韓金花嫁與羊瀚臣之後,我們這位老把兄,真的和她仍然私下往來,津貼款子,也未失信。”
穆圖善一直聽到此地,又問鍾魯公道:“你怎麽盡在講這姓韓的事情,倒把正題忘了。”
鍾魯公接口笑著道:“你老人家莫忙呀,且聽我講下去呢。”楊昌癋也笑道:“老穆專喜說話打岔。”
穆圖善道:“這是我的性子急的原故。”
鍾魯公又說道:“我們這位老把兄,他那等馬步的本領,本是數一數二的;衹有對于文學一層上面,因爲出外得早,自然欠缺一些,既是做了方面大員,怎好目不識丁,就是御史不去參他,他也自己不便。他就罰誓定要娶個才貌雙全的女子,須得天天教他唸書。這樣一來,我們這位老把嫂,便入選了。自從嫁了過來之後,真的把我們這位老把兄,當作小學生看待起來。”
鍾魯公講到此地,忙去呷上一口茶,潤了一潤喉嚨又含笑的接續說下去道:“據我們這位老把兄親口對我講過,他因記性不好,時常的受著那些跪踏板,打手心的等等責罰。”
楊載福接口道:“我聽得欽差說過,他已能夠自辦奏折稿子的了,這真難得。”
鍾魯公道:“豈止會辦奏稿而已,簡直一手王字,照我說還比我們欽差寫得有力。”
穆圖善忽指楊載福對著楊昌癋笑道:“他也來打岔了,你怎麽不阻止他的呢?”
鍾魯公不讓楊昌癋去和穆圖善鬭嘴,忙又接說下去道:“我們這位老把嫂,既是我們老把兄的嚴師慈母一般..”
楊載福又指指鍾魯公道:“你這慈母二字,下得何等刻薄。”
楊昌癋笑著道:“魯公觀察,本是這位錢夫人的小叔子,長嫂當母,古有成訓的。這句說話,一點不算刻薄。”鍾魯公也不辯駁,仍然自顧自的說著道:“她既有了大功,而又生得極美,于是對于她的一切用度,未免奢侈一點,也是有之。我說此事只要她的親丈夫情顧,旁人何必多去指摘。“她有一年,因見我們老把兄陞了福建臬司,她就主張家眷暫不同去。因爲既是軍務時代,調來調去,不能一定,臬司又是一個陞缺,不會做長久的。家眷同走,很是麻煩。我們老把兄,本來當她的說話,也和上諭一般著重,自然一口答應。我們這位老把嫂,仍然住在道臺衙內。“有一天,我們老把兄未曾帶走的兩個糧子,因爲鬧餉,忽然兵變起來。那時城裏城外,衹有那二個糧子,他們一變,當然沒有可以制服他們的東西了。幸虧那些變兵,雖然把那一座莊嚴燦爛的城池,奸燒擄殺,攪得一塌糊塗,百姓無不大遭其殃,可是不敢前去驚動這位夫人。內中還有一部分變兵,且嚮這位夫人獻策,說是我們已經辜負大人嚮日的恩典,做了變兵,省垣上司,不日要來勦辦我們,將來恐有拒捕之事發生,我等要想保護夫人晉省,只要將要近省的時候,我們不送進城去就是了。“當時我這老把嫂聽說,也以爲然,真的打算由著他們保護進省。正要起程之際,事爲百姓所知,都去嚮著我這老把嫂跪香道:‘夫人一走,這些變兵,恐怕還要鬧得厲害。我們這班手無寸鐵,任人魚肉的小民,還有命麽?特此來嚮夫人跪香,萬求夫人不走。’那班人說了又哭,哭了又說。“我們老把嫂,她就親自走出大堂,提高喉嚨對著那班百姓說道:‘官兵既變,我是一個女流,自然沒甚法子。我的晉省,也叫沒有法子。你們既來嚮我跪香,我也見了不忍。男子漢,我不好管,凡是婦女們,準定跟我同走。’我這老把嫂說到這句,用手指著她那上房道:‘我們老爺走後,留下八千串錢給我零花。我的用度也大,不到兩個月,業已化去五千二百串了,還剩二千八百串,可以做你們的盤纏。你們肯聽我的主張,快快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大早同走就是。’那班百姓,一聽這位夫人如此說法,個個懽天喜地,無不說是願教女眷同走。“楊昌癋道:“那就是她的長處了。”
穆圖善、楊載福也一同說道:“那個大經緯,竟出一位太太們之口,真正難得呀難得!”
鍾魯公點點頭又說道:“我們那位老把嫂,確有一些才具。倒說她自從帶走幾千婦女之後,一到第二個縣裏,就命本縣縣官,去把最老年的婦女,查明究有若干人數,連夜報告。縣裏查明回報,說有一千多個。她就命縣裏趕快籌墊五千串錢,每名分給五百,就命這些老年婦女留下,以便家鄉平服一點,便好就近回去,因爲走得越遠,回家越難。此是避難性質,只要離開險地就好。”
楊昌癋、穆圖善、楊載福三個,一齊拍掌接口道:“著著著,辦得真好,真有心思,不是胡亂來的。”
鍾魯公一邊點頭,一邊又接說道:“我們這位老把嫂,她就一經照這個辦法辦去,走過一縣,便把那些較爲年老的婦女留下一縣,不到幾天,十成之中到有九成半的不在她的身邊了。“又有一天,走到一個縣份,那班亂兵,因爲爭奪買鷄之事,殺死一個童子,滿城頓時大亂起來。我這老把嫂一見出了亂子,就命旗牌官去傳縣官,要他辦理那件案子。那個縣官,據稱還是一位翰林出身,又是曾經帶過糧子過的,當時一見旗牌官前去傳他,嚇得連忙裝病,單請旗牌官好言回覆,並送一桌燒烤酒席。我這老把嫂據報,也不過笑駡了一句,說是這個笨賊,這般沒用,不知一個堂堂翰林,怎麽被他騙到手的。“後來我這老把嫂,又命旗牌官去嚮那個縣官說,說是貴縣既是如此怕事,這樁案子,衹有本太太自己了結,但是須借貴衙大堂一用,好辦這個龍頭。那個縣官,當然不敢回絕。我這老把嫂,連夜就去坐堂,問明兩造之後,先好好的安慰了那個死孩之父一番,當堂又賞給二百串錢,以作安葬之費,那個死孩之父,連連磕頭領賞退去。我這老把嫂,還怕死孩之父,在那半途之上,碰見那班亂兵,二百串錢,不能安穩到家,復派兩名旗牌,持了大令,沿途護送回去。至于那個龍頭,當堂辦了二百板子,就此結案。”
穆圖善不待鍾魯公往下再說,忙去攔著話頭問道:“怎麽,二百板子,可抵一命不成?”
楊載福接口道:“這是亂兵呀!錢夫人薄責他幾下,無非平平民氣而已。倘若真個辦他抵命,他肯服罪麽?所有的亂兵,肯不再鬧麽?”
楊昌癋也接嘴道:“這位錢夫人,能夠打那亂兵二百板子,已經是她的能耐了,怎麽能夠照平時的案子辦理呢?”
穆圖善忽被楊載福,楊昌癋這般一駁,不禁把臉一紅,假裝前去喝茶,用那茶碗藉以遮蔽。
鍾魯公又嚮三人笑上一笑道:“這樁事情,我這老把嫂,自然辦得很好的。連那全省的刑名老夫子,無不珮服得五體投地。但是此次我這老把兄陞了廣東撫臺,到任的頭一天,我這老把嫂,便鬧上一樁極可笑的把戲。”
楊昌癋一驚道:“這是何事,難道這位錢夫人真會鬧著笑話不成?”
鍾魯公笑答道:“豈敢,這就是我這老把嫂平日奢侈脾氣釀成的。原來大凡督撫到任,照例是首縣辦差的。”
穆圖善此時已將他那臉上的紅暈退去,忽然又來岔口問著大家道:“我曾經聽見你們漢人講過,縣裏替上司辦差,也有老例的。據說上司本人和他太太,不必說了,老太太的差也辦了,未出閣小姐的差也辦,甚至上司姨太太的差也辦;獨有不辦老太爺的差,以及少爺少嬭嬭的差,這是什麽道理。”
楊昌癋笑答道:“只是已出閣小姐的差,也不辦的。”
鍾魯公道:“這個道理,就是三從四德的三從了。在家從父,所以小姐的差,必須辦的。出嫁從夫,所以太太、姨太太的差,都要辦的。夫死從子,所以老太太的差,也要辦的。至于老太爺乃一個堂堂男子,他自己有本事,盡管自己前去做官,自然有人辦差,不能來霑兒子的光的。少爺也是堂堂男了,他自己有本事,盡管自己前去做官,自然有人辦差,不能來霑老子的光的。少嬭嬭以及出閣小姐,本已都是有夫可從的,也不能來霑公公和老子的光的。”
穆圖善一直聽得鍾魯公說完,不覺緊皺雙眉的搖頭道:“這個辦差的彎兒,真正繞得太遠了。我們在旗的卻不如此,只要能夠進得老爺衙門的人,統統須得辦差。”
楊載福笑著道:“這是旗人的辦差,我們漢人不敢變更老例。”
穆圖善聽了,方要變色,忽又想到楊載福乃是中興功臣,又是左宗棠的幫辦,只好忍氣下去。
鍾魯公仍然說著道:“這時我這老把兄,統共衹有一位太太,縣裏又久知這位太太是嚮來奢華慣的,所辦之差,除非天上的月亮,沒有辦到。誰知我這老把嫂,第一天進衙門,就說那個縣官不會辦差。不會辦差,便難治民。便教我這老把兄,立將那個縣官撤任。你們三位知道爲了何事?原來我這老把嫂,她是蘇州人。蘇州人的馬桶,不甚高大。廣東人的馬桶,來得很高很大。我這老把嫂,因爲用不慣高大馬桶,只好熬了一天,沒有出恭;到了晚上,真正的熬不住了,只好拿了一個較大較高的飯桶,去當馬桶。這樣一鬧,我這老把兄,即在通省之內,揀上一位能員,去署首縣。“這位能員,姓洪名棣華,據說還是洪秀全的本家,自從調署首縣,他已知道前任撤任的原因,馬上出了重賞,四處的搜羅蘇州馬桶。無奈廣東省垣,自然廣東人多,偶有蘇州去的候補人員,或是生意經人,所有馬桶,卻又都是用過的了,用過的東西,如何可以呈諸撫憲太太。于是這位洪明府、洪能員,幾幾乎弄得不‘能’不‘員’起來了。“後來還虧他的一位錢谷老夫子,替他想上一個妙計。老夫子說:‘這幾天之中,必有幾家蘇州人家的小姐出嫁的,出嫁的妝奩,必有蘇州馬桶的。東家不妨自己帶領三班六房,前去假裝道喜,一見蘇州馬桶,好則問他情讓,歹則問他硬討,甚至搶了回衙,總不見得敢去控告首縣強搶馬桶的。即使前去控告首縣強搶馬桶,這位撫臺太太也會硬出頭的。’那位洪明府洪能員,自然大喜,立即如法泡製,不到半天,居然被他一連搶到一二十個簇新的蘇州馬桶,馬上親自上院稟見撫臺,第一句老實就說:‘卑職蒙大帥栽培,調署首縣,卑職也知道是爲憲太太的出恭大事。今天卑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辦到了一二十個蘇州馬桶,伏乞大帥轉交太太,不過太太在她出恭之際,知道卑職一點勞績便好了。’”
楊昌癋聽到這裏,也會長嘆了一聲道:“我們蔣中丞,將來必受這位錢夫人所纍矣。”
鍾魯公此刻已經講得性起,也不答話,仍然接說道:“那位洪明府洪能員,自從獻上一二十個蘇州馬桶之後,以爲他的勞苦功高,只要安安逸逸的等候陞官好了。誰知不到一兩個月,撫臺太太,又命一個巡捕指名問他來要蘇州馬桶。那位洪明府洪能員,不禁大驚失色的,直跳了起來道:‘怎麽,難道這許多馬桶,竟會用完了不成?’“巡捕答稱道:‘老同寅,說得真是發鬆,這是馬桶呀,又不是什麽補品可以當飯吃的。若不用完,何必教兄弟前來奉索。’“洪明府又皺眉的問道:‘這末怎麽這般快法的呢?’“巡捕笑答道:“我們這位撫憲太太,爲人最愛清潔,大凡一個簇新馬桶,只要用過一二次,便不再用。老同寅送去的也不過一二十個,並不算多,照我們這位撫憲太太的意思,還算萬分省儉使用的了。’“洪明府聽到這句,忽又大叫一聲道:‘如此說來,我命休矣?’楊昌癋、穆圖善、楊載福三個一齊捧腹的大笑起來道:“這是什麽事情,這位洪大令,何致叫出我命休矣四字出來呢?”
鍾魯公自己也在跺足的大笑道:“原來蘇州馬桶,確已被這位洪明府搜完。一時三刻。急切之間,請問叫他哪兒去找,哪兒去辦。而且出恭之事,又不可以暫記一下,下次再出的。”
楊載福此時已經笑得淌著雙淚,一邊忙在揩拭,一邊又問鍾魯公道:“這倒是樁難題,這位洪能員,倒底怎樣辦法呢?“鍾魯公道:“誰知這位洪能員,真是大有才情,倒說趕忙死命的又去搜羅了三五個來,交與巡捕帶轉。還要再三再四的拜托巡捕,稟明撫憲,求他轉致憲太太,十天之內,務必務必省儉使用。十天之後,他能辦到,一天就用十個,也不礙事。”
穆圖善又笑問道:“不是廣東地方的蘇州馬桶,都被這位能員搜完了麽?十天之後,怎麽又這般多的出來呢?”
鍾魯公道:“他便立刻拜托那位錢谷老夫子,親自帶上千把銀子,去到蘇州,找上一二十個箍桶名手,一同到粵,就在大堂之上,作了那班箍桶匠的工場,出品愈多,撫臺那邊的誇獎愈好。不過當時省城之中,卻出了一種童謠,那個童謠是:嫁才郎,配才郎,才郎雖是繡花枕,夫人卻是讀書床。有朝大便忽不便,蘇州馬桶,自然堆滿了大堂。鍾魯公的那個堂字,猶未出口,不但二楊一穆,重又狂笑起來,連那各人的二爺無不掩口葫蘆。楊載福忽停下笑聲,正色的對著鍾魯公說道:“你們這位老把兄的一把撫臺交椅,真正也是他的性命拚出來的。你們這位老把嫂,如此鬧法,不要被人參上一本,那就不是玩的呢。“鍾魯公聽說,不覺皺皺雙眉道:“我早奉勸過了。無如我這老把兄,一見了我這老把嫂,連他的屁股也會發笑的。這個毛病,真沒法兒醫他。”
楊昌癋正待說話,忽見他的一個戈什哈奔至相請,說是衙門裏到了上諭。楊昌癋站起要走。
穆圖善道:“慢著,我也坐久了,一同走罷。正是:婦女無才便是德丈夫溺愛釀成奸不知楊穆一同走後,鍾魯公尚有何話,且閱下文。
楊載福同著鍾魯公送走楊昌癋、穆圖善二人之後,回至裏面,仍復坐下。楊載福話未開口,先自笑了起來。鍾魯公問他所笑何事。楊載福道:“你本是我們欽差那兒的機要軍師,你們這位老把嫂,既是這般的耀武揚威,似于你這老把兄的聲名有纍,我說無論如何,總得想出一個法子,規勸規勸她去纔好呢。”
鍾魯公聽了,連連地亂搖其頭的苦臉答道:“我說這些事情,問題尚小,現在倒是還有一樁大事,我在此很替我這位老把兄擔心,而且還不好替他宣佈。”
楊載福一驚道:“你們這位老把嫂,難道還有..”楊載福說到這裏,忽又將他話頭停住,便把雙手嚮那些站在簾子外面的管家一揮,說了退去二字;等得統統退去,方又低聲的接著說道:“莫非還有中苒之恥不成。”
鍾魯公一見左右無人,也就很快的答話道:“我聽人說,這個姦夫,就是羊瀚臣這害人精。”
楊載福不解道:“一座撫臺衙門,耳目必然衆多。這個姓羊的,又非親戚故舊,此事怎麽發生的呢?”
鍾魯公道:“這件事情,說起來又很長了。據我一位親信朋友說,這個姓羊的,自從聽了我這老把兄之話,娶了那個馬班子爲妻,那個馬班子便常常地親到我這老把兄那兒取那津貼。我這老把嫂,她的平時爲人,本是很會吃醋拈酸的,獨有對于這位馬班子,倒說吃了她的馬屁,竟會改變平時態度,甚至準許她和她大被同眠。“那時那個馬班子業已得了癆病,每在我這老把嫂高興的當口,暗暗拜托她道:‘我已得了膏肓之癥,恐怕不久人世,你若等我死後,念我在生可憐,務必照應我這丈夫。’“當時我這老把嫂,起初還當是說的玩話,後見那個馬班子越說越真,方纔答應她道:‘你放心,你的丈夫,本是我們老爺親自做成這樁事的,他們二人,又是多年朋友,你倘真的有了長短,我們老爺一定能夠照顧他的。’“那個馬班子說道:‘男人家本來沒有女人家來得細心。他又是位大官,我那丈夫,輕易不能見著他的。你能答應了我的請求,我死之後,一定感激你的大恩。’“我這老擾嫂當場聽了那些說話,馬上又把她那驕傲脾氣拿出道:‘你既講得如此鄭重,我現在立刻就教我們老爺,請你們丈夫來當帳房,也好讓你親眼看見我能待他如此,你總可以放心的了。’“據說那個馬班子,當時聽見我這老把嫂答應了她的事情,曾經替我這老把嫂磕過幾個響頭道謝的。那個姓羊的一進衙門,不久即與我這老把嫂有了曖昧,我這老把兄當然睡在鼓裏。後來那個馬班子果然死了,姓羊的于是無家可歸,更與我這老把嫂打得火熱。”
鍾魯公一直講到此地,跟著又長嘆了一聲道:“我說這件事情,真正纔覺不好呢?”
楊載福聽了,也難想出什麽救濟法子,只好又談別樣;這天鍾魯公一直談到深夜方去。
回到行轅,他的家人悄悄的稟知道:“剛纔聽說欽差的毛病,又有一些重起來了。瀉肚的事情,也沒什麽藥料可止。”
鍾魯公不待那個家人說完,趕忙奔進裏面,及見左宗棠果已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疲倦得不能講話。他就走近一步,上了一個條陳道:“飲差的貴恙,既已如此,何不電知家鄉,快請三位少大人來此,也好諸事便當得多。”
左宗棠沉著聲氣的答道:“他們來此,多是害我心煩。我現在的毛病只要一道上諭,教我再打洋鬼子去,毛病一定會好。“鍾魯公忙恭維道:“這是欽差愛國之心,重于愛身,可惜朝廷一時不能知道,職道的愚見,還是準定打個電報去,請三位少大人去。”
左宗棠剛待答話,忽見一個戈什哈,送進一封信來。左宗棠便命鍾魯公拆開先看,鍾魯公見是左宗棠的故人王柏心,從他家裏寫來問安的,遞給左宗棠瞧過,又問可要就寫回信。左宗棠搖搖手道:“此信須我親自復他。”說著,一邊咳上幾聲,又接說道:“柏心這人,是我平生最欽佩的,他自廷試得了主事之後,因見朝廷不能大用,又逢這般亂世,他便灰了心,告請終養,旋充荊州書院山長幾年,著書規切時政,叫做《樞言》。”
鍾魯公聽到這句,笑著接話道:“這部書本來做得極好,職道見過多次。他的才學,衹有欽差可以敵他。”
左宗棠微笑道:“這話我可不敢承認。我說現充浙江全省營務處的徐春榮,和那曾充劉仲良總文案的文廷式,倒可與他稱作時下三傑。”
鍾魯公道:“職道不久聽得人說,他現在吟吟詩,畫畫蘭,頗得天然高隱幽逸之致。”
左宗棠點點頭道:“我從前的那個西征方略,便是他所授的。且待我此次回京的時候,一定奏請獎他一獎。”左宗棠說到這裏,忽又一笑道:“我那亡友胡文忠,從前鄉試時候,中在蒲圻但文恭的房裏的,次日謁見,呈上千金爲贄。但文恭也奇其才,即以千金爲賀。後來胡文忠巡撫鄂埋,但文恭的世兄但湘良,方以道員聽鼓我們湖南。胡文忠因感師恩,力保但湘良補了督糧道。這等高節,真正令人可敬。”
鍾魯公道:“飲差所說極是。職道此時恐怕欽差講話多了,似乎太覺勞神。”
左宗常正在講得有味,倒也忘了他的病軀,便搖搖首道:“你在此地講講,我倒覺得很長我的精神。”
鍾魯公聽說,不便再說,只好仍陪左宗棠閒話,後來左宗棠又談到從前的張駱二位湘撫,竟能信任很專,他纔能夠放手做事。
鍾魯公道:“職道之意,駱花門制軍的德量更遠,就是那位但大令和這位王主事,也能于亂世之中,賞識胡文忠與欽差二位的器識才幹,現在果成中興數一數二的名臣。”左宗棠很高興的答道:“洞庭一湖,當時很鍾靈氣。像我老朽,似乎名實不甚符合。其餘中興名將,半出湖南,這也是一時佳話。”
鍾魯公因見左宗棠正在高興頭上,便又乘機請他電召三子來閩侍疾。左宗棠聽說,方始單召孝寬一個,後來孝寬來到,據說王柏心業已因病逝世。左宗棠聽了很覺傷感,即命鍾魯公擬上一分奏稿,去替王柏心請恤,朝廷自然允準,追恤賜諡,卻也隆重。不料左宗棠自己之病,忽又日重一日起來,延至光緒十一年乙酉,薨于督辦福建軍務任上。慈禧太后得到遺折,輟朝三天,特旨賜諡文襄,所有恤典,異常優厚。
左文襄既歿,楊載福也就告病回家,福建洋務,又已早經議和,軍務督辦一職,便即撤去,單放沈葆偵做了福建的船政大臣,駐節馬江。左文襄盤喪回籍等事,不必細敘。
單說浙江巡撫劉秉璋一得左文襄逝世之信,因見一班中興名臣,漸漸的次第凋謝,便有歸隱之志;他那得意門生,浙江全省營務處徐春榮也極贊成。正待奏請開缺的時候,忽見現任長江巡閱大臣彭雪琴宮保,青衣小帽的飄然而至。
劉秉璋忙將他請入簽押房中,彭玉麟第一句說話,就慨嘆道:“文襄作古,我與你二人,恐也不久人世矣。”劉秉璋也現淒然之色的答話道:“雪琴,我瞧你的精神,近來更是矍鑠,可不礙事;衹有我的身體一嚮不好,恐怕我們的這位文襄公,已在那兒等候我了呢。”
彭玉麟聽見劉秉璋恭維他的精神還好,不禁把他一個腦袋,搖得猶同撥浪鼓的一般道:“我也不行了,我也不行了。我今天的來到你們浙江,原是前來和我們這位曲園親家,商量小孫女婚事的,只要此事一了,我也沒有什麽心事了。”
劉秉璋忙不疊嚮著彭玉麟拱手道喜道:“說起此事,我正在替你高興,你們這位令孫婿陛雲之才,我敢決他必定大魁天下。”
彭玉麟笑著謙遜道:“但願應了你這位大世伯的金口,我們兩老弟兄,倒也一樂。”
劉秉璋又問道:“喜期揀在那天,是否即在德清舉行。”
彭玉麟道:“婚期就在下個月,大概是在德清做事。”劉秉璋呵呵一笑道:“喜期那天,我一定奏請出巡,必去親到道賀。”
彭玉麟連聲笑答道:“這個不敢,這個不敢。我還有一樁得意之事,告訴你聽,你一定很樂意的。”
劉秉璋忙問何事。
彭玉麟道:“我因聽了我們這位曲園親家慫恿,業已由他替我在此地西湖邊上,築上一所小小宅子,取名退省菴三字;從此以後,若能天假吾年,我們幾個老友,倒可以隨時詩酒盤桓了。”
劉秉璋聽說,真的大喜起來,一把執住彭玉麟的手道:“我正在此地打算奏請歸田,遂我初服。你既有此莊子,我卻要改易東坡的詩句,叫做別後湖山付與你了。”
彭玉麟笑著用力將劉秉璋的手一摔道:“虧你也是一位翰林出身的人物,今天爲何樂得如此,怎麽叫做別後湖山付與你呀?不通不通。快快散館去做知縣吧。”
劉秉璋也大笑道:“這就叫做樂而忘形,語無倫次的了。”
彭玉麟忽又大聲說道:“快把你那高足徐杏林請來,我和他又有好久不見了。”
劉秉璋急命人把徐春榮請至,相見之下,略敘寒暄,彭玉麟先問道:“杏林,我聽說你已得了貴子,真正可喜之事。”徐春榮笑答道:“乳臭小兒,何得言貴,但望宮保賜他一點福壽纔好呢。”
彭玉麟接口道:“我已勞苦一世,有何福壽何言。”
徐春榮正待答話,忽見劉秉璋已將老猿投胎之事,簡括的講給彭玉麟聽了;彭玉麟不待劉秉璋講畢,已在連稱真有這般怪事。及至聽完,忙將徐春榮一把拖到身邊坐下,滿臉現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對著徐春榮說道:“杏林,我有一件很奇怪之事,講給你聽。我于去年的正月間,陡然遇見一樁奇事,同時又知道一個古洞之中,走失一隻老猿,他的主人玄道人,倒是和我細細說過,我那時以爲此事似近神怪,不甚相信,後也就置諸腦後,誰知此猿,居然投胎你家,這倒使我不能不相信了。”
劉秉璋不禁大喜的忙問道:“雪琴,此話不假麽?”
彭玉麟突出眼珠的咦了一聲道:“我這彭鐵頭素不說假,何況你們師生二位面前。”
徐春榮也急說道:“宮保可否把這始末,講給大家聽聽。”
彭玉麟很鄭重的答道:“杏林莫忙,你既生下這位有些來歷的兒子,我也替你高興。我去年的正月間,在蕪湖地方,無意中遇見了黃翼陞軍門,他對我說,他不日就要往東梁山去謁那位玄道人,問我可有興致同去。我因嚮來不喜懽這些僧僧道道的,當時便覆絕了他。不料沒有幾天,又在東梁山腳下,碰見了他。他就連說巧極巧極,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逼我同走。我在那時,自然不便再拒,于是同他兩個,一直走到梁山頂上,又進一個極深極深的古洞,尚未走到裏邊,已覺滿眼的奇花異卉,怪石流泉,真的又是一座世界。我就悄悄的拉著黃軍門,問他這位玄道人是人是仙,他怎麽知道這個古洞。當時黃軍門對我說:‘他也是蘇州玄妙觀的一位有道方丈指引他的。’“及至走入裏面,果見有位老道士,垂眉閉目的坐在一個蒲團之上,我一看見那位老道士,確有幾分道貌,不由得我不去肅然致敬。那位老道士,聽見我們兩個的腳步聲,方始睜開他那雙眼,頓時就有一道神光,射到我們兩個臉上,心地竟會一清。老道士即令我們兩個,分坐他的左右,先朝黃軍門說道:‘軍門一生殺戮太重,上天所賜你的和平之氣,業已銷滅殆盡,以後須要步步留心,不可再踏危險之地。’”
劉秉璋聽到這裏,不覺大驚的問著彭玉麟道:“我知道黃軍門不是在去年夏天遊山中風的麽。”
彭玉麟連點其頭的答道:“他的中風,確是走的一塊鬆土,以致不幸,真個應了那位老道士之言。”
徐春榮接口道:“如此說來,這位玄道人果有一些道行的了。”
彭玉麟又點點頭道:“確有一點道行,我自從得了黃軍門的噩耗之後,本已深信,去年的冬天,我又一個人再去晉謁,誰知洞口雲封,大似漁父再訪桃源景象,不得其門而入,只好悵悵而返。”
彭玉麟說到這裏,忽又望了劉秉璋一眼道:“今天一聽見你說老猿投生之事,愈覺那位玄道人的說話可信。”
劉秉璋又問道:“當時那位玄道人,究竟和你講些什麽呢。”
彭玉麟道:“那位玄道人,當時對著黃軍門說過說話,便朝我笑上一笑,又對我說:‘彭宮保,你的結局,似乎勝過這位黃軍門。’“我當場便請問他,我說仙長方纔不是說過我們這位黃軍門,因爲殺戮過重,已失和平之氣,彭某也是打長毛出身,豈非事同一例,況且現在又在巡閱長江,我又常常地斬殺那些貪官汙吏,土豪強梁的。那位玄道人聽了我的說話,卻連連搖首道:‘存心不同,得報有別。我說黃軍門的殺戮過重,並非指他打仗而言,乃是指他平日的性格而言。宮保的斬殺這些貪官汙吏,土豪強梁,他們早已得罪于天,應該受此殺戮,不過假手宮保而已。’”
彭玉麟說了這句,又朝劉秉璋、徐春榮二人。很得意的接續說道:“我當時並非因爲那位玄道人當場在稱贊我,我就信他,實在因他所說之話,尚能分出真假善惡。我就問他我以後的終身如何?那位玄道人,立即掐指算著道:‘明天流年好,後年流年也好,大後年的流年更好。’他說到這裏,又朝我看了一眼笑著道:‘宮保到了光緒十五年的那年上,還有一場破天荒的大喜事。’我又問他什麽喜事,若是陞官,我可不能算喜。他卻微搖其頭道:‘天機似乎不好洩漏,那時宮保自會知道。’“他剛說到這句,忽見一個極清秀的道童飄然走入,肅立一旁,玄道人問他有無事情稟報。那個道童道:‘後洞那隻老猿,忽然不知去嚮。’玄道人聽說,當時似乎已知其事,復又掐指一算,微微地喟了一聲道:‘這個逆畜,不聽爲師之言,可是早走了一百年,此去徒得一點虛名而已。’“我便問他老猿走失之事可能見告。他點點頭道:‘我的後洞,本來有隻老猿,平日替我挑水打柴,供我使喚。但他雖有一些道行,仍然不改喜動不喜靜的猴性,每每求我要想投生人世。我便諭誡他道:“你還沒有得道,此去投胎,恐怕未必做出什麽大事,何不再在此地跟我苦修一二百年,也好去到世上,作番事業。”豈知此猴不聽教訓,現已逃走。’“我當時聽了一嚇,忙又問道:‘此猴前去投生,是否又要擾亂世界。’“玄道人搖手道:‘這倒不會,他已稍有一點道行,若再修一二百年,將來去到人世,自可出將入相,現在去得太早,只好做個名士詩人罷了,名士詩人,不過一點虛名,于人無尤,于世無補。’“玄道人說完,黃軍門又問他道:‘此猴投生誰家,可能見告。’“玄通人微笑道:‘大概在城北徐公家中吧。’玄道人說了這句,又自己微微地點了幾點頭道:‘在我看來,名士詩人,究竟不及作他一番有益國家的將相;但是世上,沒出息的人物太多,一家之中,能得一個文學之士的子孫,也就罷了。’“玄道人說到此地,即送我們兩個出洞。”
彭玉麟說完這句,又朝徐春榮拱拱手的賀喜道:“那裏知道玄道人所說的這位城北徐公,竟是說你。你既有此名士詩人之子,也應該一賀的了。”
徐春榮的爲人,本極曠達,一聽他的孩子,將來能作一個文士,倒也暗暗懽喜,當下忙嚮彭玉麟謙遜道:“此事不知究竟如何,小兒果真就是那隻老猿投生,只要他不致擾亂世界,至于名士也好,草包也好,寒家倒也不去管他。”
劉秉璋聽說,忽然大笑著的對著徐春榮道:“如此說來,杏林,你可要好好的教養我的這個小門生,索性讓他成個名士也好。”徐春榮自然謹敬受命。
彭玉麟又叫著徐春榮道:“杏林,我倒要請你再替我卜他一個文王卦,再過五年,究有什麽喜事。”
徐春榮便去卜上一卦,卜好之後,笑著道:“大概又是朝廷的天恩。”
彭玉麟皺眉道:“我已受恩深重,無可報答,這樣說來,我在這幾年當中,倒不好歸隱了。”
徐春榮道:“中興元老,半已凋謝,宮保乃是國家柱石,就是宮保要想歸隱,朝廷怕也不放吧。”
彭玉麟道:“這末請你再替我卜上一勢,我要幾時,可與文正、文襄二公相見于地下呢?”
劉秉璋聽說,不準徐春榮去卜這卦,彭玉麟如何肯依,只是打拱作揖的要求徐春榮替他再卜,徐春榮無法,只好又卜一卦,誰知一看爻辭,不禁暗暗一驚。正是:君子問兇不問吉常人愁死不愁生不知徐春榮見了那個爻辭,何以會得暗暗一驚,且閱下文。
徐春榮卜卦之後,一見那卦是個火卦,彭玉麟的性質,以水爲宜,所以平生的事業,盡在水師之上得功,水既遇火,十六年的那一年上,必定有個關缺,當下雖在腹中暗暗吃驚,臉上並未現出別樣顏色。
彭玉麟不知就裏,還在笑問道:“杏林,此卦怎樣?”徐春榮敷衍道:“十六年分,宮保或有一個小小關缺,只要此關一過,定能壽至期頤。”
劉秉璋在旁接嘴道:“僅有一個小小關缺,有甚要緊。”彭玉麟也笑著道:“莫說小小關缺,就是大大關缺,我這一生,業已闖過了百十個了。”
徐春榮因見彭劉二人,對于他所卜的的爻辭,都不甚麽經意,疾忙用著閒話混開。
彭玉麟又問劉秉璋道:“仲良,我曾聽得人說,江西才子文道希孝廉,也在你這幕裏,不知現在可在此地,我想請來一見。”
劉秉璋微微地將他雙眉一鎖的答話道:“他于去年上京會試,聽說未曾會上,現在遄回廣東去了。”
徐春榮道:“道希的文學,確是當今奇才,我說與其隨便中上一個進士,不得鼎甲,寧可不中的好。門生曾經私下替他卜過一卦,非得到了庚辰那年,纔得合著他的流年。三鼎甲裏頭,必定有他份的。”
彭玉麟正擬插嘴,忽見一個戈什哈,拿進一個手本,對著劉秉璋稟說道:“回大帥的話,左文襄公的機要文案,鍾魯公鍾大人,路過此地,要想稟安稟見。”劉秉璋聽說大喜道:“他來了麽,我正想見見他,快請到此地來就是。”
戈什哈出去,不到片刻,即將鍾魯公鍾觀察請入。鍾魯公先謁劉秉璋,又次第的見過彭玉麟、徐春榮兩個,方始大家一同坐下。
劉秉璋先開口道:“魯公觀察,我知文襄的年紀雖大,精力頗旺,怎麽竟致出缺。”
鍾魯公緊皺其眉的答道:“文襄公的性子最急,自從見了朝廷與法人的和約之後,他就不知不覺的怒氣攻心,成了膏肓之癥。”
彭玉麟微喟道:“我也和文襄的意見相同,那個法國的洋鬼子,未必就是勁敵。”彭玉麟說到此地,忽又問著劉徐鍾三個道:“你們可知道鮑春霆的毛病極重麽。”
劉秉璋搶答道:“不錯,我也聽得如此說法。未知春霆又是何病。”
彭玉麟道:“正與文襄同病。他自蒙朝廷起用,以欽差名義,命他率統舊部,去到雲南白馬關,防禦法人,他便命他舊日部將徐步洲軍門,做了大統領兼前部先鋒,正擬一戰擊敗法人,不料忽又奉到議和上諭。春霆本是武人,一時因被忠憤之氣所激,竟將那道上諭,搶到手中,立即沙沙沙的扯得粉碎。于是朝廷責他扯詔違旨,犯了大不敬之罪,革職而回。他便在四川夔州府城內,起上一所宅子,方思安靜一下,度他餘年。不知怎麽一來,病就很厲害。”
鍾魯公接口道:“春霆爵爺,和方纔所說的那位徐步洲軍門,都是職道在浙江時候的老同事。現在左文襄已經去世,倘若春霆爵爺再有一個什麽長短,真是國家的大不幸了呢。”
徐春榮坐在一旁,已在暗暗的替那鮑超卜上一卦,尚未卜畢,不禁破口連說不好不好。劉彭鍾三個忙問何事驚訝。徐春榮老實說出道:“我與春霆爵爺,略有一些私交。剛纔因見宮保說他的毛病厲害,我即替他袖起一卦。”徐春榮說著,又露出淒慘之色的道:“但顧此卦不準,春霆爵爺方無危險。”劉彭鍾三個,一齊異口同聲的說道:“你的文王卦,本是卜一卦準一卦的,此卦怎麽又會不準。”
徐春榮微點其頭的答道:“所以衹有望他不準。”大衆嘆一會。
劉秉璋又問鍾魯公道:“文襄前在陝甘,他出嘉峪關的時候,魯公觀察也在那兒麽?”
鍾魯公忙肅然的答道:“職道從未離開文襄寸步的。那時職道可巧有些賤恙,一到哈密地方之外,真正是個不毛之地,事事不便。”
彭玉麟聽到這句,跟著側頭的想了一想,又因一時想不起來,便問徐春榮道:“我曉得那個伊犁一帶,就是都被漢武帝征服的西域國度,杏林還記得那些名目麽?”
徐春榮笑上一笑道:“伊犁就是烏孫國,喀什噶爾就是疏勒國,葉爾慈就是莎車國,烏魯繞齊就是車師國,庫車就是龜兹國,辟展就是郅善國,樓蘭塔爾巴哈臺近哈薩克,就是康居國境呀。京中的西域圖志館,統有載著。”
彭玉麟不等徐春榮說畢,連連的頷首道:“對對對,杏林的記性真是不錯。”
劉秉璋笑著道:“記性錯不錯,我且不管,可是我的肚子餓,你們講得上勁不餓麽。”
說著,即命左右添菜擺飯,一同吃畢。
鍾魯公首先告辭,回他成都原籍。彭玉麟一宿之後,次日他至德清,會著俞曲園,忙他喜事去了。
沒有兩個月,劉秉璋忽然奉到陞補四川總督的上諭,急將徐春榮請至,帶恨帶笑的說道:“我和你兩個,還在商商量量的,要想奏請歸田呢,豈知天恩浩蕩,又把我補了川督之缺,此事你看如何?”
徐春榮很快的答道:“照門生之意,老師萬難辜負這個聖眷,只好去到那裏,混他一二年再想別法。門生是、正好趁此機會,回到家鄉,以娛家慈晚景。”
劉秉璋聽了大驚失色的說道:“咦,這是甚麽說話,你不同去,教我如何去法。”
徐春榮忙笑答道:“老師何必苦苦拉住門生一個。老師手下的錢玉興軍門,萬應樨總鎮,吳吉人參戎,都是很辦事的。“劉秉璋搖手道:“他們都是武官,怎麽能夠幫我。現在總而言之一句,你若能夠同去,我就立辦到任的謝恩折子;你若不去,我就立辦奏請收回成命的折子便了。”
徐春榮不便再說,只得推在他那童氏太夫人身上道:“老師既已說得如此盡頭極地,門生馬上寫信真知家慈,只要她老人家答應,門生再沒二話。”
劉秉璋點點頭道:“這話倒也公平,不過此信,須得勞你第四位師母,親自送到白巖府上。”
徐春榮道:“這又何必呢?”
劉秉璋把手嚮桌上一指道:“你不用管這個,你只快快寫信,我還要教你出差一趟。”
徐春榮便去寫好了信,交與劉秉璋之後,始問出差何地,劉秉璋袖好那信,即命左右取出一件公事,一邊遞給徐春榮去看,一邊很鄭重其事的說道:“這件公事,就是萬應樨從臺州專差送來要請救兵的。”
徐春榮不待看完,已知其事,當下也在連連自搖其首的說道:“這個王金滿,真也太覺猖獗了。照門生之意,早就要親去一趟的,都因老師顧憐門生,說門生上有八旬老母,下有三歲幼子,不教親去冒險,以致因循至今。現在老師既要近日入川,此事非得了結了走,方纔對得起浙江。”
劉秉璋拍著他的大腿道:“我本是爲你家中老有老的,小有小的,一身關係重大。”
徐春榮接口道:“食君之祿,應該忠君之事。門生一定前去了結此事,不過還是帶兵前往,還是隻身前往,且讓門生回家打定主意再講。”
劉秉璋笑上一笑道:“這些事情,做你老師的萬萬不能過問,衹有你自己前去斟酌。”
徐春榮回家之後,想了一宵,方纔決定主張,第二天大早,又去見著劉秉璋道:“老師,門生原籍,離開臺州不遠。王金滿所住的那座山頭,名叫獅巖坑,自峰頂至山腳,竟有三十里路的高,誰也知道真是一個一夫當關,萬人莫入的所在。王金滿還有彈擊飛鳥,手打猛虎的絕技,所以官兵去一千死一千,去一萬死一萬。門生昨天晚上,一個人想上一夜,衹有單身前去。”
劉秉璋聽說,把他雙眼盯著徐春榮的臉上,抖凜凜的問道:“你真一個人前往,莫非不怕危險不成,我卻有些擔心。”
徐春榮微笑道:“門生家有老母在堂,現在倒也不敢立于巖墻之下,自蹈危機,以貽老母之憂。只因知道王金滿,他在山上,每每坐著綠呢大轎,戴著紅頂花翎;此是一個盜魁,本來不怕什麽法紀,他要穿黃袍,坐金殿,也無不可的,現在既在坐綠轎戴紅頂,可見他還有以官爲榮的心思。門生猜透他的心思,故而情願一個人前去,當面勸他一番。只要他肯投順,不妨真的給他一個小小武職,命他帶個糧子,搜勦兩浙的各路匪徒,這也是一個以毒攻毒之法。”
利秉璋不等聽完,早已呵呵大笑起來道:“杏林真有一點特別見解,這個法子極妙,準定如此辦理。”
徐春榮忙又回到家中,換了青衣小帽,正待動身,誰知他的汪氏夫人,葛氏夫人,萬氏夫人,劉氏夫人,統統將他團團圍住起來道:“老爺一身關係家國兩度,何等重大,就是要去勦辦那個王金滿去,也得帶他十營八營人馬,怎麽可以單身前去冒險呢?”
徐春榮即把告訴劉秉璋之話,重又述了一遍,告知大家。汪葛萬劉四位夫人,還未答腔,那時做書的尚止三歲,卻去拖著先嚴杏林公的衣蓋道:“伯伯,你這法子,可是書上那個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道理麽。”說著,又回身嚮著四位母親,把他小腿彎著跪下,高拱一雙小拳道:“四位母親,快快不必阻攔伯伯,伯伯此去,定能馬到成功的。”
四位夫人聽了,都也笑也起來。先嚴也笑道:“三歲孩子都知此理,你們何必替我害怕。”先嚴就在這話之中,飄然出門而去。
等得到了臺州,萬應樨總鎮業經得信,早已親自接到城外,二人密談一會,同到萬應樨的坐營。萬應樨又蹙額的說道:“營務處真要單身去會那個王金滿,標下情願親率幾個糧子,悄悄地跟在營務處之後,萬一有變,也好聽候指揮。”徐春榮笑著搖頭道:“不必,不必,王金滿本是此地土著,偏地都有他的心腹偵探派著,若一帶兵前去,豈非與我宗旨不合了麽。”萬應樨只好連連應著幾聲是是。
第二天黎明,徐春榮一個人便嚮那座獅巖坑山上進發,未到正午,已經到了山腳,及至到山頂,已是太陽下山時分,那時山頂上的一個匪探,一見有人上去,慌忙飛報王金滿知道,王金滿聽了一愕道:“天下竟有這般膽大的人不成,快去問了姓名,報我知道。”
匪探又去問明,徐春榮老實以真姓名相告,匪探也當場一嚇道:“你就是白巖的徐營務處麽。”說完這句,忽又飛奔進去報告。
王金滿乾笑一聲,即命導入。徐春榮剛剛一腳跨進房內,就見王金滿,身穿棗紅色的開啟袍子,一個人躺在一張煙鋪之上,一見徐春榮進去,急嚮煙盤上抓起一枝裝有子彈的手槍,對準徐春榮的前胸就放。徐春榮趕忙將身一側,見子彈沒有打出,忽又嚮著王金滿拱拱手道:“你且不必放槍,我現在衹有一個人,你要打死我何時不可打死我,何必忙在此時?姑且讓我說明來意,至于是好是歹,那時再定分曉未晚。”
王金滿因見槍子忽然不能放出,心裏已是一奇,又知徐營務處,既是好官,又是孝子,不禁略起一點好感,忙將手槍嚮那他煙盤之上一丢,又把手一招道:“這末你且請過來坐了再說。”
徐春榮走近幾步,即在王金滿的對面坐下。
王金滿把嘴一指道:“徐大人,你快躺下,讓老子燒幾口煙你吸。”
徐春榮笑謝道:“我是素來不吸煙的,我知道你爲了這個大煙,往往殺人如麻,似乎不妥。”
王金滿笑喝一聲道:“不講此等廢話,還是快講你的正經。”
徐春榮笑問道:“你可唸過書麽?”
王金滿氣烘烘的搖著頭道:“讀書的都是姦臣,宋朝的秦檜,便是狀元。”
徐春榮不接這腔,又笑問道:“這末梁山上一百零八條好漢的戲文,你該看過。王金滿又很快的說道:“這是我老子看過的。不過好的人也少,衹有黑旋風李大哥,行者武二哥,豹子頭林三哥,最對老子脾胃。”
徐春榮又笑道:“就算這三個是好人,後來也難自保首領。”
徐春榮說到此地,又問王金滿道:“你自己想想看,你有這三個的本領麽?這座獅巖坑,有哪梁山上的險峻麽?從前的發匪,捻匪,回逆,其勢何等猖獗,現在又到哪兒去了呢?你在此山獨霸一方,平時殺人如麻,省裏的劉撫臺,沒有派著大兵前來勦你,無非恐怕靡爛地方而已,並不是一定沒有辦法的呢,我因見你愛坐綠呢轎子,愛戴大紅頂子,大概很想做官,所以單身前來勸你,你肯誠心投降,同我去到省裏,包你馬上就坐綠呢轎子,馬上就戴大紅頂子便了。”
王金滿聽了一樂道:“我的罪孽深重,恐怕難邀赦免。”
徐春榮拍拍胸的力保道:“你放心,有我保你。”王金滿道:“小人還不放心同去。”
徐春榮很誠懇的答道:“我可在此爲質。你先拿了我的親筆信件,上省去見劉撫臺,他若給你做官,你可寫信教我回省,否則他殺了你,你們此地也可以我抵命。”
王金滿聽了大喜道:“這個辦法極好,準定如此。”
說著,一連抽上一二十口大樂意的大煙,方去喚入一個小匪,又和那個小匪,輕輕地說了一陣,小匪退出,他又笑問徐春榮道:“徐大人,你是忠臣孝子,所以方纔我這百發百中的一支手槍,竟會打不出去。”王金滿說了這句,又叫了徐春榮一聲道:“徐大人,你將來還得大發。”
徐春榮笑謝道:“我要大發,早就大發的了。曾文正公、左文襄公、彭雪琴宮保,他們三位,都是我的老上司,他們侯的侯,爵的爵,我卻不甚希罕,所以你不必恭維我,我倒要恭維你將來一定大發呢。”
王金滿一愣道:“何以見得。”
徐春榮笑答道:“起先這支手槍,倘發放出彈子,我一定被你打死;不過我雖被你打死,請問省裏的官兵,肯不肯放你過門的呢。此槍驟然不能放出,安知不是天上念你可以歸正,方有這個朕兆。如此說來,你豈不是定要大發的麽。”王金滿聽說,口上雖在謙遜,心裏可極快活,正待說話,忽見一個小匪,已來請吃晚飯,王金滿即邀徐春榮來到另外一個石洞之中,連說大人來得匆匆,此地沒有好菜。徐春榮正待道謝,忽見那張石桌之上,擺上一盆東西,不禁大嚇一跳。你道爲何?原來那盆東西非別,卻是兩個業已煮熟白白胖胖的周歲嬰孩。
當時王金滿瞧見徐春榮面有驚駭之色,便指著那兩個嬰孩大笑的說道:“我雖不是什麽大官,嚮來自奉不菲。至于那些八珍上的龍肝,鳳腦,猴腮,猩脣,熊掌..”王金滿剛剛說到這裏,忽然聽得洞外有了虎嘯聲音,立即飛步奔出洞去,同時聽得拍拍的兩聲手槍,王金滿這人,早又返身回了進來,笑著說道:“大人的口福不壞,我因大人不吃嬰孩,正在爲難,恰巧有只老虎走過,我已將他一槍打死,稍停片刻,我請大人吃虎肉吧。”徐春榮聽說,只好笑著答應。
果然未到片刻,已見幾個小匪,送進一大盤熱烘烘的老虎肉來。主客二人食罷之後,回到原處,徐春榮又教了王金滿一番官場禮節,又寫了一封信,大家方始安寢。
第二天大早,王金滿拿了徐春榮的信件,也是單身晉省。劉秉璋因有徐春榮的信件,自然事事照辦,當下即委王金滿做了親兵營的營官,又答應他可以保他一個副將銜的參將,並命擔任勦辦兩浙土匪。王金滿至此,當然十分滿意,立即寫了稟帖,恭請徐營務處回省。
等得徐春榮回省,劉秉璋豎起大拇指頭誇獎徐春榮道:“杏林,你真能夠料事如神。”
徐春榮正待謙虛時候,劉秉璋又攔著他的話說道:“你們師母,已從白巖回來。”說著,即嚮身邊摸出一封信來道:“你們太夫人也已答應你我回到四川。”徐春榮還怕其中有假,忙去拆信觀看。
劉秉璋笑著道:“杏林還有疑心麽,可是你雖是一個徐元直,我可不是曹阿瞞。”
徐春榮收好了信道:“既是家慈準門生同到四川去混幾年,我們何時起身?可惜道希回到廣東去了,否則一同去到四川,豈非更有一個幫手。”
劉秉璋道:“他要會試的人,這樣遠法,不好邀他。”劉秉璋說著,又去拿出一張宮門抄來,遞給徐春榮道:“此人放了四川的遺缺府,使我辦事有些爲難。”
徐春榮見是掌陝西道監察御史署禮部儀制司郎中汪鑒,放了四川成都府的遺缺府,不覺微微的笑上一笑。
劉秉璋仍在恨恨地問道:“杏林,你笑什麽,我的在此爲難,無非謹慎之意而已。”正是:諸葛一生惟謹慎呂端大事不糊塗不知徐春榮答出何語,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