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大清三傑

大清三傑第 10 / 10 頁

第九十四回 抱病臣特旨賜人參~強項令當場駡鳥蛋

徐春榮因見劉秉璋說出謹慎二字,微覺不以爲然的問道:“老師所說謹慎之意,門生有些莫測高深。”

劉秉璋也問道:“杏林,你難道不知道他曾經參過我的麽。”

徐春榮道:“此事雖聽老師提過,卻還不甚詳細。”

劉秉璋道:“這末讓我再細細的講給你聽。這個汪鑒。字叫筱潭,仍是我們安徽旌德縣人氏,一嚮頗負清名,後來在那戊辰科點了翰林。那科的狀元,就是江蘇的洪文卿洪鈞,現已放了德國欽差。汪鑒點了翰林之後。太后見他素負清名,又能言事,便將他陞了御史。我聽人說,他似乎還是李少荃制軍的門生。我那年在安慶幫打四眼狗的當口,他曾參過我縱兵殃民,辜負朝廷愛民之至意的。當時因在軍務時代,朝廷僅將原參折子,發給我看,教我自己明白奏覆。”

劉秉璋說到此地,又嚮徐春榮望了一眼接說道:“那時你正請假回籍省親去了,那個覆奏折子,還是我自己親擬的。現在他忽放了四川遺缺府,查四川成都府出缺,照例是那個夔州府陞補,京裏放出來的遺缺府,就補那個夔州。不過夔州府是兼夔關的,卻是天下第四個優缺。我若照例而辦,將他補了夔州府缺,他一定當我怕他,有意拿這個優缺去給他的,如此一來,豈不以後事事和我頂撞,釀成尾大不掉之勢,此乃使我爲難者一也。我若不照例辦,換個壞缺給他,旁人雖沒什麽說話,他本是懂得例子的,豈不一定怨我公報私仇,此乃使我爲難者二也。將來我和他見面時候,我若怪他從前參得不是,那就須得當面責他幾句。一個制臺和一個實缺知府,有了意見,如何再能辦事,此乃使我爲難者三也。我若承認他從前參得是的,我如何肯擔這個惡名,況且我的確未曾殃民,此乃使我爲難者四也。我若意氣用事,不給他去到任,世人都知他和我有過芥蒂的,必要怪我沒有容人之量,此乃使我爲難者五也。我所說的謹慎之意,無非想將此事,預先有個兼全之法,你怎麽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不成?”

徐春榮一直聽到此地,慢慢地摸著他那八字鬍鬚,微微的一笑道:“老師所說的這個謹慎,那能叫做謹慎。門生不怕老師生氣的說話,這個主意,只好說他荒唐呢。”

劉秉璋大驚道:“真的麽?杏林,你的說話,我本來沒有一句不聽的,你既說是這個主意荒唐,你須講出道理。”徐春榮聽說,卻朗朗的答道:“此理甚明,何用細說,汪守從前參得是的,朝廷早降嚴譴。朝廷一經老師自己奏復,便沒事情,汪守之參,已經虛了。不過御史參人,照例有那風聞二字冠首。風聞二字即未必件件是真。汪守虛參了人,他對于朝廷,都沒什麽處分,對于老師自然更不必負著什麽責任。況且當時有他那樣一參,一經老師一奏,便沒事情,世人因此反知老師的軍紀之好了。照門生說來,老師非但不必氣他,而且應該感他呢。”

劉秉璋聽了笑上一笑道:“這話也覺有理。”

徐春榮忙接口道:“老師既說門生之話有理,那未對于汪守這人,不必再有芥蒂,既沒芥蒂,自然以那夔州補他。汪守這人,倘是明白的,自然知道老師公事公辦,不記舊事;以理而論,他方感激欽佩老師之不暇,怎會事事頂撞,致有尾大不掉之嫌呢。汪守這人,倘是糊塗的,老師應該以他到任後的辦事錯與不錯爲標準,拿到把柄,要參就參,要降就降。只是不必記著前事罷了。”徐春榮說到此,又補上一句道:“老師方纔所說的謹慎二字,何嘗謹慎呀。”

劉秉璋聽完大喜道:“著著著,杏林之言甚是,我真正有些老糊塗了,這末你回去收拾收拾,蜀道難行,我們家眷是要一起走的。”

徐春榮聽說,便回公館,一進門去,汪葛萬劉四位夫人都來問他道:“老爺,我們真的一同到四川去麽?”

徐春榮點首道:“太夫人既已答應,只好如此。”萬氏夫人又單獨說道:“剛纔那個金滿營官,已經來過,據說他的性命是老爺救出來的,他的功名是老爺擡舉他的,他擬辭去此地差使,情願伺候我們一同到川。”

徐春榮連搖其首道:“萬萬不能,此地土匪,全要他去勦辦。不過他的一片好心,我們知道就得了。”說著,即命差官,就將此意告知金滿。後來金滿也能分別事之輕重,盡心勦辦兩浙土匪,不在話下。

沒有幾天,徐春榮便率了家眷,隨了劉秉璋直嚮成都進發。

那時川口尚沒小輪,由杭州赴滬,還是坐的無錫快民船,由滬到漢是大輪船,由漢到宜昌,也是大輪船,由宜昌到重慶,水旱都可,旱路是在萬縣起旱,十天可到,水路坐民船,至少要兩個月。

那時劉徐兩份家眷,都是起旱而行,及到重慶,自有衆官迎接。不防劉秉璋也有望七的年紀了,因爲沿途受了風霜,一病極重。他的正夫人李氏,便與汪葛萬劉四位夫人商量,打算就此因病奏請開缺,不再入川。徐春榮一聞此事,正合他的心意,又與劉秉璋商酌一下,立即電奏進去,候旨遵行。等得奏到軍機處的回電,說是太后不準所請,仍命扶病入川;光緒皇上且說劉督本有徐某幫同辦事,到川也可將養的說話。劉秉璋奉到此電,只好真個扶病進省。又因有病在身,恐走水路,更加耽擱日子,于是仍由重慶起旱;重慶到省,謂之東大道,十五站,即可達成都。

至省接印之後,徐春榮仍充四川全省營務處之職,不過又兼著洋務局總辦、機器局總辦、火藥局總辦、牙釐局總辦,支應局總辦,以及錦川書院山長,花陽書院山長,等等差使而已。

那時四川的藩臺,乃是旗人松壽,既有官場架子,對于大清律例又熟,于是和這位徐營務處,似乎有些吃醋的味兒。徐春榮卻不知道其事,也不睬他。

有一天,馬邊雷波等處的蠻子,鬧得極其厲害,錢玉興軍門、萬應樨總鎮、吳吉人參將,先後都吃敗仗回省。劉秉璋便命徐春榮親自出馬,徐春榮當然一口答應。

但因馬邊雷波的蠻子,不是旦夕可平,若是耽擱一久,營務處的差使重要,不能因此久懸,須得有人代理,方好不必心掛兩地。劉秉璋也以爲是,便請徐春榮保舉一人。徐春榮當場便保舉了劉秉璋的幕府陳石卿大令。

劉秉璋聽說便蹙額道:“陳令纔也開展,代理此職,本無不可。但是他的底官,卻是一個候選知縣。一旦教他充當這個道班差使,恐怕對于司道有些難處。”

徐春榮道:“這不要緊,雖是代理,也得出奏委派。應以差使爲標準,不能以底官爲標準的。況且以候補遊擊代理提督的也多。”

劉秉璋因見徐春榮舉出例子,又以爲是。

徐春榮說完這話,就去調齊人馬,徑自出省,勦辦蠻子去了。這裏的陳石卿接了關防之後,第一天就得拜客,第一個就得去拜藩臺松壽。他的差官便去問他請示,說是去拜藩臺,應用甚麽帖子。他見那個差官,雖然問得不爲無理,但是營務處的差使,照例不是由藩臬兩司兼著的,也是一位極紅極闊的候補道員充當。司道本是同一個官廳的,所以道臺去拜藩臺,照例用愚弟貼子;有些人間有用晚生帖子的,這是或有世誼的關係,或是自己謙虛的關係,甚而至于是拍馬屁的關係。

道臺充當營務處的差使,去拜藩臺,不生問題。他是一個知縣,去見藩臺,照例須下官廳,須上官銜手本;不過既經當了營務處的差使,萬萬不能把這營務處差使的手本,用在藩臺面上。因爲營務處差使的手本,衹有去見督撫,或是將軍,照例不應該用在第三個人面上的。陳石卿想到此地,倒也有些爲難起來,半天不能答覆那個差官。

那個差官也知他們主人的爲難之意,忙又進言道:“沐恩也知今天這個帖子,有些稍稍爲難。因爲若用營務處的手本去拜藩臺,照例用了手本,必須去下官廳,從古以來,也沒有看見一位營務處去下藩臺官廳的,就是大人謙虛爲懷,朝廷的功令,也難隨意褻瀆;若是僅用愚弟帖子去拜藩臺,大人的底官,倒底衹有七品,似乎也難援那頂門拜會的例子;況且這位松藩臺,最肯講究儀注的。”

陳石卿聽完道:“這個禮節,我豈不知。我正爲以一個知縣充當營務處的差使,卻是破天荒的事情,因此沒有什麽例子可援。要末就用個一注香的帖子吧。”那個差官聽說,也以爲很妥當的了,那知一到藩臺衙門,投帖號房之後,忽見一個執帖二爺,大模大樣的把那帖子嚮他一丢道:“我們大人吩咐出來,教你們貴上須換官銜手本,須到官廳裏去聽候傳見。”

那個執帖二爺還沒說完,陳石卿坐在轎內,早已聽得清清楚楚,這一下臉,使他氣得非同小可,立即在他轎內,用手拍著扶手板,氣烘烘的吩咐他的差官道:“快快回去,快快回去,我情願不當這個差使,不見得定要下他官廳。”等得回轉公館,卻又不便把此事迳去稟明制臺,只好裝病請假,不到營務處裏辦事。

劉秉璋不知內中底蘊,還當陳石卿真的有病,還在傳諭出來,說是營務處的公事很多,快請陳大人趕緊醫治,莫要因此誤了公事等語。陳石卿本來沒病,試問教他醫什麽?做書的對于此事,只好擱他一下,要等徐春榮回省,方有解決。

現在先說北京的那位汪鑒汪太守,那天已經船到東門碼頭,並未上岸,就有成都、華陽二位首縣上船稟見。汪鑒一見二位首縣,含笑的說道:“貴縣來得甚好,兄弟北次出京的當口,曾蒙兩宮召見數次;是後一次,又蒙太后交下人參一斤,命兄弟順道帶來轉交制軍的。現在擬請二位貴縣就去稟知制軍一聲,究在什麽地方接旨。”

成都、華陽二位首縣聽說,連忙上岸,坐了他們的弓桿轎子,飛奔的前去稟知制臺。不到一刻,早已回轉,下船之後,即與汪鑒說道:“卑職等已將大人之話,稟知制軍,制軍傳諭出來,說是病猶未愈,不良于行,只好請大人明天辰刻,將這御賜人參,擕到督轅,制軍就在大堂接旨。汪鑒聽說,自然照辦。成都、華陽二位首縣,照例又寒暄一陣,方始告辭。第二天大早,成都府率同成華二縣,已在督轅大堂伺候。果見汪鑒手捧一隻黃緞包著的小匣子,如期來到,下轎之後,直到大堂。那時大堂之上,已經排著接旨的香案,四川總督部堂劉秉璋,也在一旁由人扶著肅然而立。汪鑒仍把那隻小匣子,捧到當胸,面南站著。劉秉璋先行三跪九叩首之禮,始嚮汪鑒問話道:“兩宮聖體安否?”汪鑒謹敬答道:“兩宮聖體甚安,太后賜有人參一斤,交與卑府帶出京來,交給大帥。”汪鑒說完,劉秉璋仍又叩首謝恩,那隻人參匣子,自有戈什哈前去接去。

這個禮節過後,汪鑒照例要用庭參之禮見劉秉璋的,劉秉璋的巡捕,也照例說聲免參,汪鑒方始嚮著劉秉璋磕頭下去。

原來照前清的大清會典載著,從知縣以上,嚮著督撫將軍磕頭,督撫將軍都須回叩。惟有那時的直督李鴻章,他卻倚老賣老,不但對知縣以上等官,不肯輕易回頭,甚至遇見資格輕淺一些的巡撫司道,他也假裝腿痛,不能下跪,隨意一彎其腰而已。後來有一次,遇見一位新由部中選出去的知縣,前去見他,尚未謁見之際,坐在州縣官廳裏面,可巧聽見一班同寅,私下在談李鴻章架子太大,不肯回頭之事。

這位知縣便插嘴道:“這是那班督撫司道,以及府縣,自己輕視自己的原故,以致釀成少帥的驕傲脾氣,否則大可引出大清會典,指名要他回頭,他也沒有二話。”

內中有個知州駁他道:“老同寅,此說恐怕未必吧。大清會典,只要稍稍留心儀注的人,誰不看過,但是大家要想做官,如何敢去挑剔上司的眼兒。”

這位知縣便將他的腦袋一撇道:“這倒不然,下屬比較上司,自然上司大于下屬。若以上司比較朝廷,自然朝廷大于上司。大清會典,乃是朝廷的法制,誰也不能不遵,誰也不能含糊,諸位同寅不信,兄弟可以講件眼見的故事與諸位同寅聽聽。“大家都說很好,一定洗耳恭聽。這位知縣未講之先,還去打掃了一打掃喉嚨,方纔朗聲說道:“去年兄弟因事去見直隷藩臺裕堃裕方伯,卻是普通見的,當時連兄弟一共有十二人之多。及至大家說話完畢,裕方伯就端茶送客,他剛送到花廳門口,正在微彎其腰,要想回進去的當口,內中忽有一位散館知縣名叫皮鳴臯的,卻去嚮著裕方伯朗聲的說道:‘卑職要請大人多送幾步,查大清會典載著,藩司送知縣的儀注,應在二堂簷下的。’當時裕方伯也只好紅了他臉,連稱是是的送到二堂簷下了事。”

這個知縣說完這個故事,又嚮大家鄭重其事的說道:“今天已是十二月二十五了,兄弟打算不去稟見這位少帥,且俟明年的元旦那天,兄弟再去見他,而且要他一定回我的頭,嘴上並且非常客氣。”大家聽了不信,這個知縣,當場也不深辯。

及到第二年的元旦那天,這個知縣,去朝李鴻章磕頭的時候,李鴻章仍照老例,推說腿有毛病,只是彎腰而已。這個知縣,磕完了頭,起來之後,重行朝著李鴻章一邊磕下頭去,一邊口上說道:“這個頭,是卑職替大帥的老太太叩年的。”李鴻章一聽見替他老太太叩年,只好連稱不敢不敢,慌忙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回這知縣之頭。

這個知縣,將要走出花廳門口的時候,故意放重聲音,自言自語的駡道:“中興功臣,本來多于狗毛,像這樣自大身分,不照大清會典的儀注直受下屬之頭,那兒好稱功臣,簡直是個鳥蛋罷了。這個知縣駡完這話,揚長下階而去。後來李鴻章因他很熟律例,非但不記駡他鳥蛋之恨,還去給他補上優缺。當時的那位劉秉璋,也曾瞧見申報載著此事。但他爲人素來長厚,對于下屬一切的禮節,倒也能照會典辦理,況又允了徐春榮的條陳,對于這位曾經奏參他過的汪鑒汪太守,當然比較別人客氣,回頭之後,就請升坑。那知那位汪鑒汪太守,不待劉秉璋開口,卻先提起從前之事道:“卑府從前奏參大帥,乃是做御史的天職,後來大帥自己奏覆之後,太后也未再命呈出證據。卑府當時雖知風聞不及目見,但是朝廷既準御史風聞奏事,自有深意存在。此次卑府蒙恩簡放此間遺缺知府,來作大帥屬下,對于前事,早已忘懷,豈知太后記性真好,深恐大帥和卑府兩個,尚有從前芥蒂,特旨命卑職擕參來此。太后又面諭道:‘爾將此參帶給劉督,他見此參,便知咱在調和你們二人之至意了。’”

劉秉璋一直聽完,很感激天恩道:“仰蒙太后如此操心,真使貴府和我,無可圖報。其實我的門生徐杏林,早已勸我過了,他說貴府從前參我,應該感激你的。”

汪鑒聽說,口上也在客氣幾句,心內已在欽佩徐氏爲人確識大體。

劉秉璋又說道:“兄弟因爲不知貴府何時可到,所以不能先將夔府恩守,陞補首府,現在貴府已到,兄弟就命藩司辦理此事,貴府即補夔府遺缺可也。”

汪鑒並未道謝,口上僅說一聲,大帥照例辦事,很是可敬,卑職將來到任之後,衹有力圖報效國家而已。汪鑒說完,即行辭出。

沒有幾天,果已奉到飭赴夔州府新任的飭知,摒擋到任,頭一天就接到鮑超族人,候補提標都司,名叫鮑藩的一張狀子,說是鮑超打發逆時,曾經借他五萬銀子去墊軍響,後來屢次延約,推說沒錢,不肯歸還。當時他在邊省當差,還當鮑超之言是真,及至去年回川,始知鮑超業已病故,不過見他所住夔府城內的一所宅子,異常奢侈,不似無錢之輩。嗣又探知鮑超之子,雖已外出,可是鮑妻藏有大宗軍火,似有謀爲不軌情事,請求秘密查抄,並將欠款如數發還具領。因被縣裏批駁特此上控等語。

汪鑒曾充刑部司員多年,見此鉅案,不免大吃一驚,又因事關造反情事,立即飛稟川督請示。正是:黑心武職栽髒去強項黃堂密稟來不知劉秉璋如何批法,且閱下文。

第九十五回 死爵爺真個抄家~賢總督訢然作伐

四川總督劉秉璋接到夔州府汪鑒的稟帖,不覺大驚失色,急命戈什哈傳見那位代理營務處陳石卿。那知陳石卿仍然推說有病,不肯應召。劉秉璋沒法,只好拍了份密電去請恭親王的示,要想把那重大責任,交給恭親王去負。

原來那個時候,咸豐皇帝的親弟兄,僅剩老六老七二人存在,老六就是恭王,老七就是醇王。醇王現管神機營事務,以及內務府諸事,不暇再問朝政。恭王既充軍機處領袖,又掌總理衙門,對付這等謀叛之事,本是他的份所應爲。當時一見劉秉璋的密電,連連的頓足大叫不好道,鮑超在時,因爲要打法國的洋鬼子,連那議和的上諭都敢撕碎,他的子孫,既有謀爲不軌情事,自在意中,況且他是第一個中興勇將,他的下代,必有非常驚人之技,倘一發難,試問誰能抵禦。恭王想到此地,慌忙面奏慈禧太后。太后不待恭王奏畢,也在連稱不妙不妙。恭王一直奏完道:“奴才愚見,自應立即電覆川督,命他即去查抄,若無形跡可疑之處,就好作罷,免有打草驚蛇之舉,惹了一班功臣;否則先將鮑氏家屬就近拿下,也好以此挾制他們。”

太后聽說,蹙額的低聲說道:“咱們就怕這班將官的子孫造反。從前的呂太后,她若不早把那個韓信,悄悄的處死于那未央宮中,那座漢家天下,未必能夠傳到二十四代呢。”恭王道:“此刻尚在叛跡未彰之際,似乎有些難處。因爲長毛造反,本是反對咱們滿人,倘若一班中興名將的子孫,大家抱著兔死孤悲之感,統統羣起而攻,咱們的這座天下那就有些靠不住了。”

太后又問道:“咱們知道劉秉璋的身邊,不是有個會卜文王卦的徐某人在那兒麽,何以這件事情,弄得漫無佈置,如此驚惶的呢。”

恭王回奏道:“聽說徐某出省去打蠻子去了。或者劉秉璋沒有和他商酌。”

太后聽了忽然一樂,頓時面露笑容起來。

恭王驚問道:“老佛爺此時忽有笑容,未知想到何事,奴才愚魯,一時莫測高深。”

太后見問,又是淡淡的一笑道:“劉秉璋做了幾十年的官,一箍腦兒用了一個姓徐的。姓徐的雖將那個孝字,看得重于忠字,自然難免認題不清。但是既在幫劉秉璋的忙,劉秉璋是咱們的封疆大員,咱們就有便宜之處在裏頭了。”太后說著,更加現出很放心的樣子,又接說道:“你既說姓徐的出省去了,咱就知道劉秉璋就仿彿失去了一個魂靈,因此對于一點小事,自然要大驚小怪起來了。這件事情,若是姓徐的在省,也沒什麽辦法,那就有些怕人。夔州府汪鑒,本是一個唸了幾句死書的文官,怎有這個應變之才呢?所以咱倒高興起來了。”恭王道:“這末奴才下去,就叫劉秉璋先去查抄了再說。”太后點頭應允。

恭王退出,立即一個十萬火急的回電,說是奉了懿旨,著將鮑超家裏嚴行查抄奏聞。劉秉璋一接回電,一因沒人商量,二因乃是懿旨,如何還敢怠慢。當下也是一個十萬火急的電報,打給汪鑒,命他照辦。汪鑒奉到電報,即去會同本城的協臺,就把鮑超的那座住宅,團團圍住,馬上查抄起來。

可憐那時的鮑宅,除了鮑超的棺木,停在中堂之外,衹有一班婦女小孩,大家一見奉旨前去查抄,自然個個嚇得屁滾尿流,一時號哭之聲,震達屋瓦,也有長毛殺來的那般厲害。汪鑒和協臺二人,一邊命人鎖了婦女,一邊一進進屋子的查抄進去。等得抄畢,兵丁衙役等人,呈上一張清單,汪鑒接至手中一瞧,只見寫著是:

後膛槍二十三支,手槍四支,各種子彈一千二百餘粒,馬刀十六柄,大刀兩柄,盔甲一副,號衣五十六件,大旗八面,銅鼓一架,軍號五具,衣箱三十四隻,首飾四匣,煙土四櫃,煙槍十支,煙具八副,御筆福壽字各一副。

汪鑒猶未看完,那個協臺,早在一旁跳了起來,發狠的說道:“反了反了。這些都是造反的東西,快快先把這班叛婦砍了再說。”

汪鑒因知這個協臺,曾經當過鮑超的親兵的,此時又見他那種冒冒失失的樣兒,不禁暗暗好笑。當下便笑著接口道:“老兄說話,尚須檢點一些,難道太后的御筆,也是叛器不成。況且既成欽案,怎麽可以未經奏聞,未問口供,貿然亂殺起來。”

那個協臺聽得汪鑒如此說法,始把臉蛋一紅,沒甚言語。

起先那班鮑家的婦女,聽得協臺要殺她們,早又號淘大哭起來。及聞汪鑒在說,未經奏聞,未問口供,不能亂殺,自然放心一點。

鮑超的大媳婦,還去嚮著汪鑒呼冤道:“汪大人,這些槍彈,卻是先爵爺防家用的,職婦的丈夫,現往河南岳家探親,不日就要到北京引見,怎敢忘記天恩祖德,竟至造反。”汪鑒聽了,便含笑的答道:“這件案子,本是有人舉發的。按照本朝律例,上諭上面,若有嚴行字樣,便得刑訊。現在本府第一樣對于這些槍支了彈,認爲武將之中,應有之物。第二樣看在鮑爵爺確是一位中興功臣,暫不刑訊你們。且候制臺復奏之後,看了上諭再講。”

汪鑒一邊這般說著,一邊即命衙役,先將鮑氏婦女,送往縣裏,發交捕廳管押。

那個協臺卻不識趣,又嚮鮑家大媳婦喝道:“你們趕快叩謝府尊大人的恩典,去到縣裏,好好守法。”

那知這位協臺大人的一個法字,尚未離口,不防那個鮑家的大少嬭嬭,陡的走近幾步,出那協臺的一個不意,卟的一聲,吐了他一臉的涎沫,恨恨的駡道:“汪大人倒還公允。我就駡你這個一聲負心賊,你莫非忘了在我們爵爺部下,當那小兵的時候麽。”

汪鑒在旁聽得清楚,恐怕這位鮑少嬭嬭要吃眼前之虧,所以不等那個協臺接腔,忙命衙役好好的扶著鮑家婦女出去。然後又去親自檢查一遍,眼看封屋之後,方嚮那個協臺拱拱手,回他府衙,辦公事去了。

現在不講那個協臺,明明求榮反辱,只得塌塌肚皮回去。單說汪鑒回衙之後,即把查抄經過,據實稟知制臺。劉秉璋接到公事,見有槍支子彈,更加怕受失察處分,忙又電知恭王知道。恭王又去奏知太后。太后想了半天,方始略現怒容道:“國家的槍彈,何等重大,鮑超怎敢藏在家裏。此事若不重辦一下,何以殺一儆百。”

太后說著,更吩咐恭王下去,電知劉秉璋迅速嚴行讅問,按律懲辦,恭王奉諭退出,當然照辦。

劉秉璋一接此諭,不覺連連叫苦。你道何事?原來劉秉璋人雖忠厚,倒底是個翰林出身,況且也是中興名臣之一,他與鮑超,又是知好,倘若一經按律而辦,鮑氏全家,便得滿門抄斬,莫說自己一時不忍下此狠手,就是一班中興功臣聞知其事。怎肯甘休。將來大家嚮他責難起來,也不得了。

劉秉璋正在左右爲難的當日,那位錢玉興軍門,恰來進見。劉秉璋先把電諭送給錢玉興看過,急問著道:“你視此事怎麽辦法,這不是汪筱潭明明來使我爲難的麽?”

錢玉興聽說,半響不能答出,好一會,方始皺眉的答道:“此事真正有些爲難,徐營務處又不在此地,要末趕緊請他回省一趟。”

劉秉璋搖首道:“他在那邊,正在打得得手,怎麽能夠叫他回省,要末派個妥當的人物,前去取決于他,”劉秉璋說到此地,又唉聲嘆氣的怪著陳石卿道:“早也不病,晚也不病。他若不病,大家商量商量,也好一點。”

錢玉興便低聲說道:“我聽我的部下說,朝廷真的要辦鮑爵爺的子孫,大家一定不服,將來有得麻煩呢。”劉秉璋聽說,急將雙手掩著耳朵道:“嚇死我也,此等逼我爲難的說話,我卻沒有膽子敢聽。”劉秉璋掩了雙耳一會,一面放下手來,一面又問錢玉興道:“你說說看究叫那個去問杏林呢?”

錢玉興道:“還是請石卿勞駕一趟纔好。”

劉秉璋連連點頭道:“說得不錯,說得不錯,衹有他去。”

說著,即命一個親信文案,拿了全案卷子,去教陳石卿看過,馬上動身。陳石卿本來沒病,又見事關重大,于是漏夜出省而去。

誰知去了月餘,尚沒信息到省。恭王那兒的催信,倒如雪片一般飛至。沒有幾天,劉秉璋忽又一連接到二十多封電報,譯出一看:

第一封是直錄總督李鴻章第二封是長江巡閱大臣彭玉麟第三封是福建總督楊昌癋第四封是馬江船政大臣沈葆楨第五封是浙江巡撫衛榮光第六封是福建水師提督歐陽利見第七封是西江巡撫李興銳第八封是南京總督劉坤一第九封是在籍紳士三品卿銜劉錦棠第十封是記名提督譚碧理第十一封是前湖北提督郭松林第十二封是前兩淮運使方癋頤第十三封是出使英德俄法大臣曾紀澤第十四封是前湖北布政使厲雲官第十五封是前涼州鎮周盛波第十六封是丁憂巡撫潘鼎新第十七封是前右江鎮周盛傳第十八封是在籍紳士曾太成第十九封是山西布政使聶緝第二十封是前浙江提督黃少春第二十一封是前壽春鎮郭寶昌第二十二封是廣東提督蘇元春第二十三封是欽差大臣婁雲慶第二十四封是前皖南鎮潘鼎立第二十五封是前欽差大臣唐仁廉第二十六封是記名提督陳濟清第二十七封是前臺灣巡撫劉銘傳第二十六封是浙江海門鎮楊岐珍劉秉璋匆匆看畢,只見大家不約而同說是,同是功臣,誰無子孫,如此一辦,天下凡有功者無噍類矣。賣反獻功之人,餘等必有以處之。解鈴繫鈴,公好爲之。內中尤以彭玉麟、李鴻章、潘鼎新、潘鼎立、周盛波、周盛傳、婁雲慶、唐仁廉、楊岐珍幾個,說得更加決裂。彭玉麟、李鴻章、周氏弟兄、潘氏弟兄,以及楊岐珍,還怪著徐春榮不應助紂爲虐。

劉秉璋只好仰天長訏道:“天亡我也。”說了這句,又自己搖頭道:“雪琴、西園兩個,他們是最欽佩我們杏林爲人的,怎麽也在瞎怪起來。”

劉秉璋剛剛說到此地,忽見一個戈什哈報入道:“徐營務處打退蠻子,和陳石卿老爺,已經回省,馬上就來稟見。”劉秉璋聽說連連的拍著几案道:“快快請來,快快請來。不準再在別處耽擱。”

戈什哈只好又去傳話,沒有好久,衹有徐春榮一人走入。劉秉璋一見徐春榮之面,幾幾乎轉了悲音的說道:“杏林你雖勦平蠻子回來,我卻被大家逼死了呢,汪筱潭也是一個害人精。”

徐春榮微微的一笑道:“老師不必著急,門生已有辦法在此。”

劉秉璋撲的跳了起來,一把抓著徐春榮的衣袖道:“真的麽?”

徐春榮將手輕輕一擡,先請劉秉璋仍然歸坐,方在一旁坐下道:“汪守前來請示,並不爲錯。所錯的老師應該拍電問我一聲。”

劉秉璋忽把他的大口一張,似要說話的樣子,卻又急得氣喘喘的說不出話來。

徐春榮忙問道:“老師要說的話,可是汪守前來請示,並不算錯,這末老師去嚮恭王請示,也不能算錯了。”

劉秉璋不待徐春榮說完,忙把他的嘴巴閉攏,跟著把腳一頓,雙手嚮他兩隻大腿上用力一拍道:“對羅!”徐春榮因見左右無人,忙不疊的低聲說道:“這倒不然,難道老師不知道恭王是旗人麽?太后確有漢朝呂后之才,不過沒有全用出來罷了。”

劉秉璋聽說,急把眼睛連眨兩下,又輕輕的說道:“隔墻有耳,杏林今天何故如此大意。”

徐春榮一聽此言,方纔想到劉秉璋身邊,確有一個戈什哈是醇親王薦來的,當下不免一嚇。幸虧功名之心本淡,略過一會,也就鎮定下來道:“此人在此,門人不能說出主意。”

劉秉璋點點頭,當下叫了一聲來呀,就有幾個戈什哈一同奔入,劉秉璋望了一望,不見那個名叫霍神武的在內,便問道:“霍戈什哈呢?”

內中有個回話道:“方纔還見他站在門外,此刻不知哪兒去了?”

原來霍神武,正是醇親王薦來的。起先徐春榮在說太后像呂后的時候,他已聽見,嗣恐劉徐二人有話避他,他有意託故走開。此刻聽見制臺問他,忙又走入。

劉秉璋便朝他說道:“我要問岐將軍討樣滿洲餑餑,你去纔好討來。”

霍神武聽了,忙笑答道:“沐恩就去。”

劉秉璋等得霍神武走後,始問徐春榮道:“杏林,你是什麽主意,快快說來。”

徐春榮道:“老師快快電托雪琴宮保,請他約同一班中興功臣,由他領銜出奏保奏,太后有了麪子,自然會賣這個人情的。”

劉秉璋聽了大喜,即將几上一大曡的電報,拿給徐春榮去瞧道:“你且看了再說。”

徐春榮看完道:“這末老師就將此意告知他們,他們也好消氣。”

劉秉璋即請徐春榮擬了復電,說明此事原委,果由彭玉麟領銜,出奏此事,太后照準,各方方纔不怪劉徐二人。

原來浙江海門鎮楊岐珍,本是徐春榮的譜弟,而且童太夫人待如己子,做書的落地那天,楊西園世叔,適由海門晉省,回完公事,正待告辭,劉秉璋太夫人忽嚮他笑說道:“你們杏林盟兄,日內正要得子,你和他親如手足,大該前去幫忙。”楊西園世叔,連連答應,回至我們公館,一見先嚴,便一把抓住道:“大哥,你有弄璋之喜,何以不告訴兄弟一聲,還是中丞留我來此幫忙。”

先嚴大笑道:“一個孩子之事,如何可以驚動老弟。我又知道你們臺州的那個王金滿猖獗萬分,萬萬不能以私廢公。”楊西園世叔道:“不要緊,王金滿已經鬧了多年了,也不在乎這幾天。況且此人,非得大哥前去智取,恐怕不能由兄弟力敵的呢。”先嚴聽說,方留西園世叔在家照料。後來西園世叔眼見一猿入室,他就大驚起來,還是先嚴教他守秘,他纔等做書的落地之後,回任去了。

他的繼配楊氏太夫人,更爲先祖妣童太夫人所鍾愛,當時直稱童太夫人爲母,不加世誼字樣;先嫡母汪太夫人,先庶母葛太夫人,先生母萬太夫人,家四庶母劉太夫人,同時也和楊太夫人十分知己,親同姊妹。

嗣後先嚴由劉秉璋太夫子奏調到川,從此與楊家便沒往來機會。及至光緒十八年九月,先嚴由川請假回籍,西園世叔可巧先一月陞了福建水師提督到任去了。以後忽忽四十年來,不通信息。

直至民國二十一年二月三日,暴日攻我閘北,做書的危坐斗室,編此《曾左彭三傑傳》時候,忽接西園世叔的長孫公子,名叫祖賢,號叫述之的,寄來楊氏重闈,紀念二集一冊,又席蔭軒詶唱集一冊,乞我題詩,方始結此一段前因後果。現在接說先嚴辦好那樁公案,彭玉麟、李鴻章、潘氏弟兄、周氏弟兄、楊岐珍總鎮,都嚮先嚴道歉。汪鑒也嚮劉秉璋謝罪,又嚮先嚴訴說他的苦衷,似有告退之意。先嚴安慰再三,又去告知劉秉璋。劉秉璋一經先嚴告知,也去慰留汪鑒,復又自任月老,便將汪鑒的長女,名繡仙的聘給做書的;三女名桂仙的,聘給做書的第三個胞弟名梁生的。我們弟兄二人,現在成了連襟,不能不感激這位太夫子之情。

後來先岳汪鑒,又陞了成都首府,就在那時,成都省裏,又到了一位欽差,出了一件天大的案子。正是:川督雖教守秘密清廷卻已起疑心不知究是一件什麽案子,且閱下文。

第九十六回 投鼠忌器騙子發橫財~愛屋及烏親家問數學

先岳汪鑒,自陞成都府後,有一天,忽據一個差役密報,說是草堂祠裏,上個月到了一班匪類,行爲很是詭秘,似乎不能不查。汪鑒聽說,便問那個差役,怎麽知道此事。那個差役又說道:“草堂祠裏,有個香火和尚,本是小的親戚,昨天晚上,親到小的家中,告知此事。大人要知這個底細,只要立將草堂祠的方丈傳來一問就得。”

汪鑒即命那個差役去傳方丈,等得傳到,汪鑒問那方丈,祠裏到了匪類,何故秘不稟報,方丈聽了一嚇道:“大人怎麽知道他們都是匪類?僧人看來,恐怕還是一位北京出來查辦事情的王爺也未可知的呢。”

汪鑒道:“你且把此事細細稟明本府,本府自然明白。”

方丈道:“上個月的初上,有天來了三四個客商模樣的人物,據他們說:要租一庭院子,以便辦事。當時僧人便問他們,說是城內有的是客棧,你們何故一定要租這個祠裏的院子呢?他們說:‘城裏客棧,人頭太雜,我們是大商家,進出銀錢很多,當然謹慎爲妙。你們此地清靜一點,就是房金貴些,倒也不妨。’僧人的祠裏,本靠出租院子,去做香火錢的,因此就答應了他們,他們也照例付了定銀而去。第二天大早,即搬進二三十個人去,以及不少的行李,僧人還算仔細,當場又去暗暗留心一番,並沒什麽異人之處,故而一任他們住在那座西院子裏頭。一直到了本月的初上,僧人瞧見他們進進出出的人衆,雖很忙碌,但是都還正派,故又不去注意他們。“不料在前天的下午,他們的下人,出去叫了一個剃頭司務進去,等得剃頭司務出來的當口,頗有一些令人可疑之處,僧人就把那個剃頭司務,喚到方丈房裏,正待設法用話盤問他的當口,他已不待僧人盤問,早已神色張皇起來。僧人便去檢查他的身上,即在身上搜出一隻五十兩重,戶部所存二七色的元寶,僧人當時還當是偷出來的,正要命人前去告知那班客商,那個剃頭司務,就嚮僧人跪地磕頭,說是那隻元寶,並非偷竊,確是一位王爺賞給他的剃頭錢。僧人當時自然不信,那個剃頭司務又說:‘王爺因爲我替他剃頭,在捲領子的時候,忽然被我瞧見了他那裏面穿的龍袍,所以賞此元寶,封封我的嘴的。‘”

汪鑒一直聽到此地,方問方丈道:“此話靠不住了,就算是位王爺,他也不穿龍袍的呀。”

方丈點言道:“大人說得不錯,僧人當時也用這話去駁那個剃頭司務的,他回答僧人說:‘龍袍不龍袍,我是一個剃頭的,自然弄不清楚。不過我見他所穿花花綠綠的,我們川裏人,從沒瞧見過這種衣裳,我所以纔敢咬定他是王爺。但是我當場並未稱呼他王爺,他就賞我這隻元寶,叫我千萬不準在外面張揚。我因他既吩咐這句說話,我又只剃了一個頭,就得一隻元寶,心裏有些著慌,因此所有的舉動,反被你這位大和尚看破了。’“僧人一聽此事的關係很大,一面放走那個剃頭司務,一面等到深夜,就叫一個香火悄悄的走到西院子裏,瞧瞧有沒什麽怪異的地方,果有什麽怪異的地方,本要報官的。那知那個香火稍稍的進去之後,就見那班客商已在收拾東西,似乎次日早上就要動身的樣子。別樣地方,雖沒什麽可疑,只是一曡一曡的公文案卷很多。”

方丈講到這裏,忽把話頭停住,反問汪鑒道:“近來地方上,很有一些謠言,都在說,北京怕有欽差到來,要來密查此地的幾樁大案,大人可也聽見這些說話沒有。”

汪鑒點點頭道:“這些謠言,可也發生好久好久的了,但也不能一定說是謠言。”

方丈接口道:“對羅,他們既有那公文之案卷,必非客商可知。僧人當時一據香火回報,正待連夜前來密報大人和兩縣,就在當晚上,又得一個秘密信息,說是還有幾天耽擱,僧人因此還想再探一番,再來稟報,否則所報不實,僧人也有罪名的。”

方丈說完,又問汪鑒道:“不知大人怎麽已經預先知道,是不是就是那個剃頭司務前來報告的。”

汪鑒搖搖頭道:“並不是剃頭的,倒是你的那個香火,前來報告我們此地的一個差役。”

方丈聽到這裏,又接口說道:“今天早上,西院裏的一班人物,忽然統統出去,直到大人去傳僧人的時候,尚未回去。“汪鑒忙不疊的問道:“此刻呢?”

方丈笑上一笑道:“僧人已來大人這裏半天的了,怎麽會得知道。”

汪鑒聽得方丈如此說法,也不覺失笑起來道:“本府這句說話真的未免問得太急了。本府此刻打算同你回去私探一下,你瞧怎樣?”

方丈大喜道:“大人能夠自己前去一探,僧人的責任,便好輕了一大半,怎麽不好呢。”

汪鑒聽說,立即傳到成都、華陽兩縣,大略告知幾句,就與兩縣,各自換了青衣小帽,便同那個方丈,一腳走到草堂祠裏。因見西院子裏的客商,尚未回來,趕忙命人開鎖進去,第一眼看見桌子上面,堆上幾大曡的公文案卷,汪鑒就同兩縣,分頭翻開一看,果然就是密查四川一切弊政的奏折,內中雖有些捕風捉影之話,可是若被太后知道了去,倒也有些麻煩。

原來滿清官場的老例,本有好些瞞上不瞞下的公事,此弊由來已久,早成習慣,但被太后知道,一經打起官話起來,那就上自督撫將軍,下至州縣佐雜,個個都有發往軍臺效力的罪名。

汪鑒雖是一位強項官兒,然已做了年把夔州府的實缺,因知此等舊例,斷斷不能由他去翻案的。當下也嚇得將他舌頭一伸,問著兩縣道:“此事一經鬧出,大家都是不好。究竟如何辦法,貴縣可有什麽主見麽?”

兩縣異口同聲的答稱道:“照卑職等的愚見,衹有趕緊稟知督憲,餘外別無辦法。”

汪鑒聽說笑上一笑道:“兄弟真正晦氣,鮑超抄家一事,督憲已在怪著兄弟。”

兩縣不待汪鑒再往下說,忙又接嘴說道:“此事關係歷任督撫的考成,更比鮑超的案子爲大,大人似乎不可輕視。”

汪鑒聽說,只好吩咐方丈幾句,同了兩縣去稟制臺。劉秉璋一見又有鉅案發生,恨得拍著桌子道:“快快去請徐營務處和陳石卿陳老爺。”

戈什哈奉命去後,沒有多久,即來回報,說是徐營務處立刻就到,陳老爺有病不能前來。

劉秉璋聽了,又很生氣的說道:“石卿的毛病,真也生得奇怪,倒說一迳沒有好過。”

汪鑒方待答話,只見他的親家徐春榮已經匆匆走入,劉秉璋將手嚮大家一攔道:“此地不便,且到簽押房裏細商。”劉秉璋說著,先在頭裏領路,大家進了簽押房裏,分別坐下。汪鑒即將私查草堂祠一事,重行詳詳細細說給徐春榮聽了。

徐春榮靜心聽畢,始問汪鑒和兩縣道:“親翁既和二位仁兄親去查勘過的,這末可曾查出他們是不是真的王爺的呢?”

劉秉璋首先問道:“杏林你莫非還疑心是騙子不成?據我看來,天下那有這般大膽的騙子。”

汪鑒也接口說道:“就是騙子,也得設法敷衍。因爲此事一被御史知道,誰不搶著奏聞,奪這大功。”

劉秉璋對著汪鑒一笑道:“你就做過那些多嘴御史的。”

汪鑒也和劉秉璋略開頑笑道:“大帥怎麽未忘此事,好在卑府沒有參動大帥。”汪鑒說著,用手指指他的嘴巴道:“我還恨他不會多呢?”

徐春榮不來插嘴這笑玩話,單對劉秉璋說道:“只要老師包得定他們不是冒充王爺,門生有法對付他們。”劉秉璋道:“不管是真是假,你的法子姑且說給我聽聽。”

徐春榮笑笑道:“門生因爲現在皇帝所得的天下,未免太覺便宜。我們那位崇禎皇帝,死得也太可憐。”徐春榮的一個憐字,猶未離嘴,一座之人,無不嚇得變色。

徐春榮雖見大家替他驚慌,他卻仍然形若無事的笑著說道:“老師和親家,以及二位仁兄,不必如此害怕,我昨天晚上,因爲別件事情,已經私下卜了一卦,這座大清朝的天下,怕不長久了吧。”

劉秉璋又一嚇的問道:“將來誰做皇帝。”

徐春榮微微地皺眉答道:“爻辭上面,非但瞧不出誰做皇帝;而且連皇帝的名目,似乎還得斷稱,不知何故。”劉秉璋搖手道:“我們此刻應該急其所急,緩其所緩,先將這樁案子,商妥再談閒話。”

徐春榮聽了,卻正色的答道:“門生何嘗在談閒話,正爲這等瞞上不瞞下的弊端,很于我們大漢百姓有益。例如好些報荒的錢糧,國家少一點收入,百姓卻極霑光。再加這班旗人,一生下地來就有皇糧可吃,這些弊端,倘若一被滿人知道了去,我們大漢百姓,豈不更加吃苦。所以我主張大家坐觀其敗,保全此弊,萬萬不能去給滿洲皇帝知道。”

汪鑒聽說大贊道:“我們親家,大有思明之意,這個所謂清朝的弊,正是給漢民的恩惠呢。”汪鑒說著,又問徐春榮如何辦法,可了此案。

徐春榮道:“只要捨出一二十萬銀子,去叫那個方丈,和那位王爺交涉,我是久知道的,滿洲人的貪錢,更比我們漢人厲害萬倍。”

劉秉璋連說兩聲好好,即命成都、華陽兩縣下去辦理。

汪鑒便嚮劉秉璋請示,如果說成,此款何處開支。劉秉璋未至答言,徐春榮岔口道:“這很容易。我此番打平馬邊一帶的蠻子,本有一筆報銷,只要開在這帳上,各方都安逸的。”

劉秉璋忙問道:“你此番出差,前去打平了蠻子,可要四五十萬的用度麽?徐春榮伸掌一比的說道:“不過五萬。”

劉秉璋一樂道:“怎麽只用了這一點點的數目麽?怎麽歷任的制臺,動輒就是幾十萬的報銷呢?”

徐春榮笑道:“這就是歷任制臺和下屬的好處。”徐春榮說了這句,又嚮汪鑒說道:“我跟了我們老師一二十年,從前打長毛時候,因爲費用真大,確有幾十萬的報銷。自從在那江西四五年,又到我們敝省浙江兩三年,何曾有過幾十萬的報銷呀。”汪鑒未曾答言,劉秉璋又來岔口道:“那是打土匪,不是打蠻子,我知道蠻子確比土匪厲害。”

汪鑒笑著道:“我們這位親家,他能實報實銷,正是大帥的春風化雨所教。方能如此不欺。”

徐春榮也笑笑道:“這就叫做春風化雨之中,沒有莠草。”

劉秉璋連聽汪徐二人之話,很是樂意,忽然擡頭瞧見成華兩縣,還在候他的示下,便朝兩縣一笑道:“款子已有著落了,你們爲何還不去呀?”

兩縣聽得制臺如此吩咐,方與汪鑒略略斟酌一下,先行告辭而去。

汪鑒等得兩縣走後,很認真的問徐春榮道:“親家的文王卦,聽說卜一卦準一卦的,從前左文襄、彭玉麟宮保、李少荃制軍,他們三位進京的時候,對于親家的文王卦,確曾面奏太后過的,太后也極贊許,我此刻倒要請教一聲。”

徐春榮道:“有何見教,知無不言。”

汪鑒道:“我知道古人講易,言理不言數的,因爲理字較實,數字稍泛。況且數之一道,自從康節先生之後,沒有真傳。現在講太乙數的,竟有能騐運祚災祥,刀兵水火,並知人之死生貴賤,其考陽九百六之數,歷歷靈騐,其說可得聞乎?”

徐春榮莊色的答道:“宋南渡後,有王o“浿已Ш蟊訃三卷,爲陰陽二逆,繪圖一百四十有四。以太乙考,治人君之善惡,其專考陽九百六之數者,以四百五十六年爲一陽九,以二百八十八年爲一百六。陽九奇數也,陽數之窮,百六偶數也,陰數之窮。王o“浿滴膠篝嗪分遙醚艟胖擼霍鐾跛ノⅲ得陽九之數八;桓靈卑弱,得陽九之數九;煬帝滅亡,得陽九之數十。此以年代考之,歷歷不爽。又謂周宣王父厲而子幽,得百六之數十二;敬王時吳越相殘,海內多事,得百六之數十三;秦滅六國,得百六之數十四;東晉播遷,十六國分裂,得百六之數極而反于一;五代亂離,得百六之數三;此百六之數,確有可騐。然又有不可騐者。舜禹至治,萬世所師,得百六之數七:成康刑措,四十餘年,得百六之數十一;小甲雍已之際,得陽九之數五,而百六之數九;庚丁武乙之際,得陽九之數六;不降亨國,五十九年,得百六之數八;盤庚小卒之際,得百六之數十;漢朝明帝章帝,繼光武而臻泰定,得百六之數十五;至唐貞觀二十三年,得百六之數二,此皆不應何也?甚至夏桀放于南巢,商紂亡于牧野,王莽篡漢,祿山叛唐,得陽九百六之數,皆不逢之,又是何故?據我所授者說來。數不敵理。因爲理生于自然,數若有預定。所以聖人衹知言理,不肯言數;數之全部,僅不過理之一端而已。”

汪鑒、劉秉璋一同大悟道:“著著著,此諭甚明,真正可破古今之疑的了。”

徐春榮又微笑道:“話雖如此,我的往常卜卦有時理不可測的當口,偶也以數來決之,倒也十分靈騐。”

汪鑒又問道:“親家,這末你的這個學問,究爲何人傳授。“劉秉璋接口道:“我也常常問他,他總含含糊糊的答應。”徐春榮道:“老師既是如此說法,門生今天,只好略說一個大概了。我家住在白巖,白巖的對面,有座搬山,歷代相傳,都說搬山最高峰上,那塊大石,石中有個玉匣,內藏天書一部,就是數學,可惜無處去尋鑰匙。我在十九歲的那一年上,因痛先君無疾而終,理不可解,數亦難知,便到那塊大石之下,前去癡望,要想覓得那部數學,解我疑團。後來忽有一位老人走去問我望些什麽?我即老實說出想得天書。老人笑謂我道:‘此乃子虛烏有之事,你何以想信如此。’老人說完,即以上說講給我聽,我還不甚明白,他又畫了一個樣子給我去看,我方有悟,老人忽又不見。又過年餘,又見那位老人一次,復又指示一切。我現只好以此而止,其餘斷難宣佈。”

汪鑒大喜的說道:“親家既得數學真傳,這是我的這位坦腹東床,一定可以繼述先人的事業了。”

徐春榮連搖其頭道:“不能不能。此子倘若早生二十年,此學或望有傳。現在這個孩子太小,我又不能久于人世。”汪鑒不待徐春榮說畢,忙接口道:“親翁此話太奇,難道真個能夠預知自己的壽數不成。”

劉秉璋雙手亂搖道:“林杏此話,我早不信。”

劉秉璋說到這句,又問徐春榮道:“石卿究生何病?自從你保舉了他代理這個營務處,可是他一天也沒辦過什麽事情。”

徐春榮聽說,先望了一眼汪鑒,始接說道;筱潭親家也非外人,說說不妨。”

徐春榮說著,即將陳石卿受了松藩臺之氣的事情,詳詳細細告知劉秉璋聽了。

劉秉璋聽完,微微地將眉一蹙道:“這也難怪石卿,松藩臺太沒道理。石卿可下他的官廳,營務處卻不能下他的官聽。況且本朝定例,只講差使,不講底官。譬如參將署了提臺,他的部下,很有總兵副將等職,難道一位提臺還去遞部下的手本不成。”

汪鑒笑著岔嘴道:“松方伯確也難得說話。卑府有天前去稟見,等得公事回畢,他因瞧見卑府的靴子太舊,便嚮卑府開玩笑道:“貴府這雙靴子,未免太覺破舊,若被懽喜說笑話的人看見,豈不要以那個破靴黨的牌子,加在你這位堂堂知府的頭上麽?”

卑府當時聽了,便答還他道:“卑府此靴的麪子雖破,他的底子很好。大人的靴子,麪子雖好,可是說到底子,那就不及卑府多了。”

徐春榮接口道:“親家的這句不及卑府多了六字,松方伯一定大氣,因爲你是翰林出身,他的出身自然不及你呀。你若在不及卑府四字之下,多了二字之上,加進靴子二字進去,他自然不生氣了。”

汪鑒連聲著著著的說道:“親家此話一絲不錯。我當時卻是無心的,那知他卻有意。”

汪鑒說著,還想再說,劉秉璋已在問徐春榮道:“這末石卿難道盡病下去不成麽?”

徐春榮笑上一笑道:“門生已經教他一個報復的法子,叫他馬上去報捐一個雙月道,再請老師就替他明保一下,那就變了特旨道了。這個營務處的差使,暫且讓石卿代理下去,等得石卿的上諭一下,松藩臺自然要去拜石卿的。那時教石卿一面吩咐請,一面又教執帖的去對松藩臺說,說是營務處現看要緊公事,請大人稍候一候。那時松藩臺當然在他轎內等候,讓他等他三四個時辰,方把他請入,這也可以算爲報復了。”

劉秉璋、汪鑒兩個,不待徐春榮說完,都一齊指指徐春榮道:“你真刻薄,此計虧你想出。”

徐春榮又笑著對劉秉璋道:“這末門生下去照辦去了。”

劉秉璋一面點頭應允,一面端茶送客,徐汪二人出來,分別回去。正是:

計策全虧纔去用聰明也要福能消要知以後還有何事,且閱下文。

第九十七回 公誼私情彭公護命婦~雪膚花貌錢氏受官刑

徐汪二人,出了制臺衙門,汪鑒自行回去,督率成華兩縣,辦理草堂祠交涉之事。徐春榮回到公館,即將陳石卿請至,告知制臺業已答應行計報復松藩臺之事。陳石卿聽說,自然十分懽喜,他的假病,頓時好了。一邊回去上兌報捐道員,一邊銷假視事。後來他那特旨道臺到手,就照徐春榮之計,狠狠的報復了松藩臺一下。松藩吃了那個暗虧,起先當然怪著陳石卿的,以後探出此計乃是徐春榮代爲出的,于是又恨徐春榮起來。那時四川將軍,可巧又是旗人岐元,他們兩個,暗暗商量,打算害死徐汪二人,方纔甘休。誰知事有湊巧,居然被松岐兩個,查出徐汪二人兩樁把柄出來,一樁是汪鑒命成華兩縣去和草堂祠的王爺交涉,王爺得了十萬款子之後,立即飄然而去。後來打聽出來,京中並沒什麽王爺到川查辦案子,明是一班騙子。

江鑒身爲現任首府,當然要負不會辦事之嫌。

松岐兩個,正待暗托北京御史奏參徐汪二人之際,還要火上加油,復又得到徐汪二人兩樁錯事。徐春榮的是,背後謗毀太后,說她有那漢朝呂后之奸,以及清朝不久滅亡之語。汪鑒的是,那個鮑超族人鮑藩,卻在岐將軍處,控告汪鑒任夔府的時候,本批準了他的五萬借款,何以至今一字未提,汪鑒似有受著鮑超家屬賄賂之嫌。

這些事情,徐春榮的功名心淡,只要能夠安全回籍得以奉事乃母的天年終身,已是喜出望外,至于奏與不奏,參與不參,毫不在他心上。衹有汪鑒,他是寒士出身,十年燈火,十年郎署,纔得熬到一個知府地位;只要從此循資按格的好好做了下去,將來陳是開藩,陞到督撫,甚至入閣大拜,都是意中之事。況且他那兩樁事情,本是奉了制臺之命而行的,如何肯受這個冤枉。所以一經得著松岐兩個預備奏參他和他們徐親家之信,立即氣烘烘的前去告知徐春榮說是他要捐陞道員,離任赴京,去與松岐二人,大告京狀。

當下徐春榮笑著相勸道:“親家,你也上了年紀的人,何必如此盛氣,凡事總有一個公論,斷無不水落石出之理的。”汪鑒道:“這些事情,論情方面,我們自然不錯。若論大清律例,我和親家二人,就有與制軍通同作弊之嫌。我若進京去和我那舊上司老實說明,他便不去出奏,只要不去出奏,我們二人便沒事情。”

徐春榮聽說,想上一會道:“這樣也好,我們準定一起同走。”

汪鑒道:“制軍不肯放你走路,你又怎麽呢?”

徐春榮道:“照我之意,連我那位老師春秋已高,也好歸隱的了。”

汪鑒道:“這末我們二人,快快分頭行事。”徐春榮點頭應諾,汪鑒訢然告辭回衙。

誰知汪鑒和劉秉璋本沒什麽深交。他的捐陞道員離任之事,倒也被他辦妥,立即離川赴京。衹有徐春榮這人,卻是劉秉璋的靈魂,如何肯放他先回家。至于劉秉璋自己,本也贊成辭官歸隱的計劃,無京聖眷尚隆,每逢奏上,總是慰留,劉秉璋無可奈何,自然死死活活的留住他這門生不放。

後來汪鑒到京之後,竟蒙太后召見兩次,問問四川情形,便將汪鑒以道員交軍機處存記,遇缺開單簡放。吏部書辦,要他化筆銀子,說是可以立即放缺,汪鑒是個強項官兒,焉肯做此舞弊之事,于是一怒出京,即在安徽六安州城內,賣下一所鉅廈,享他林泉之樂起來。甲午那年,李鴻章因赴馬關與日本議和,曾經奏調他去充作隨員,他也一口謝絕。只與在籍紳士,前任臺灣巡撫劉銘傳卻極投機,因此把他第二位小姐,許與劉銘傳的胞姪、名劉樹人的。一直又納了二十多年的清福,方始壽終正寢。算起年代,還比他那徐春榮親家遲死幾年。

汪鑒之事,既已敘完,現在又回過來再說徐春榮既被劉秉璋苦苦輓留,只好仍舊黽勉從公,爲民造福。因之四川的一班老百姓,見他很爲制臺相信,有權辦事,于是替他起上一個小制臺的綽號,這樣一來,更遭松壽、岐元兩個的妒嫉了。

有一天,徐春榮方將應辦公事辦畢,正待休息一下,忽見一個差官報入,說是在籍紳矜鍾魯公鍾大人拜會。徐春榮聽了大喜,急命請入簽押房中敘話。鍾魯公走入,首先緊握徐春榮之手不放道:“杏翁,我們二人,又好久好久不見了呢。”徐春榮請他坐下道:“魯翁,我本想早去瞧你,無奈連一連二的事情,鬧不清楚,真正是契闊久矣。”

鍾魯公道:“我的事情,恐怕杏翁尚不知道。我自那年回川之後,又被彭雪琴宮保找去,幫著辦了年把事情。此次因爲先荊逝世,還是苦苦的請假回來的。”

徐春榮聽了一愣道:“我若知道魯公又被雪琴宮保找去,我的幾樁事情,老早就好前去拜托你了。”

鍾魯公忙問道:“可是報銷的事情麽?”

徐春榮道:“不止一件。”說著,便把入川之事,簡括告知鍾魯公聽了。

鍾魯公聽完道:“雪琴宮保,對于杏翁,真是二十四萬分的心悅誠服的,莫說杏翁的事情,毋須你去叮囑,斷無不關心之理,就如那位蔣薌泉中丞,他們二人的私交,還不及杏翁多多,他也十分關切。”

徐春榮聽到這句,忽岔嘴道:“薌泉中丞,不是已經作古了麽,我還聽說他的那位錢夫人,似乎還在打著家務官司。”

鍾魯公皺眉的答道:“豈止家務官司而已。錢夫人此次的事情,若沒雪琴宮保暗中替她幫忙,恐怕此時早已身首異處的了。”

徐春榮大駭道:“錢夫人究犯何罪,何至于說到身首異處,難道也有人冤枉她和鮑爵爺的家屬一樣,要想造反不成。”鍾魯公道:“杏翁還在此地,當然不很清楚。你且莫問,讓我細細的告訴你聽。原來這位錢夫人,雖然很是能幹,可是她的性情,未免有些風流,她與那個羊瀚臣,名雖居于賓主,實則已是情同伉儷的了。自從薌泉中丞逝世之後,她就同了羊瀚臣兩個,雙雙扶樞回籍。薌泉中丞既是湖南安福縣的鉅紳,她的靈樞到家,當然有人前去祭奠。當時不知怎樣一來,她和羊瀚臣兩個的行徑,已被一個名叫蔣榮柏的壞本家瞧破。那個蔣榮柏,開口就要二十萬銀子,薌泉中丞在日,本來不會貪錢,又加錢夫人化得厲害,算起蔣府上的家產,不過三五萬銀子,怎麽拿得出這筆鉅款,當時自然一口復絕。誰知那個蔣榮柏,也和鮑爵的那個鮑藩一樣,既是發了風,總得下些雨,于是便到安福縣裏,告了一狀,第一樣告的是錢夫人自開藥方謀斃了薌泉中丞。這是應該淩遲的罪名。第二樣告的是,錢夫人和羊瀚臣通奸,這是杖一百流三千里的罪名。第三樣告的是,錢夫和姦夫二人,虐待十歲的一個入繼之子。這又是杖一百流三千里的罪名。當時雪琴宮保既知此事,命我去拜托湖南巡撫,須得格外看顧。”

徐春榮忙問道:“難道三樣事情都是真的麽?”

鍾魯公搖頭道:“衹有第一樣事情是冤枉她的。錢夫人本來知醫,她雖和那羊瀚臣有染,此事已經多年的了。對于薌泉中丞,本沒什麽殺父之仇,只要薌泉中丞不去捉她之奸,她已別無奢望,何致去害丈夫之命。至于虐待繼子,一個十歲孩子,打兩下也是有的,其事甚小。所以雪琴宮保,對于這樁案子,本是雪雪亮的。不然,難道眼看薌泉中丞,被人謀斃,反而去幫淫婦不成。當時湖南的那位中丞,雖然不認識薌泉中丞,卻是很尊敬雪琴宮保的,一見我去囑托,自然一口答應,立即派人傳諭安福縣官,叫他模糢糊糊了事。豈知那個蔣榮柏,竟去請了一個有名訟師,倒說第一堂就把錢夫人盯得不能開口。”

徐春榮又問道:“不是錢夫人很會講話的麽?”

鍾魯公笑上一笑道:“要末薌泉中丞,恨她犯姦,竟在陰間顯靈,也未可知。”

徐春榮道:“後來倒底怎樣了案的呢?”

鍾魯公道:“姓羊的仗一百,充發三千里,錢夫人杖一百流三千里。”

徐春榮太息道:“唉,一位一品命婦,真去赤身露體的,在那公堂受辱,這也未免有負蔣中丞了。”

鍾魯公正待答話,陳石卿奉了劉秉璋之命,忽來和徐春榮有話,等得說完,徐春榮方將鍾魯公介紹見了陳石卿,陳石卿本也久仰鍾魯公之名的,自然相見恨晚,彼此道了寒暄,徐春榮又把鍾魯公方纔所講這樁案子,述給陳石卿聽了。

陳石卿聽完道:“我雖歷充文案差使,可是沒有做過刑名老夫子,對于一部大清律例,真有好些不解。我衹知道尋常百姓,只要化上一百多兩銀子,捐上一個監生,便好作個屁股架子。何以一位堂堂命婦,竟致不能折贖的呢?”

鍾魯公笑著道:“照大清律例所載,凡是婦女,非但逢杖可以折贖;就是流罪,也可折贖,這位錢夫人本是辦的流三千里的,她只化了十五兩三錢銀子,便把罪名折贖。”

陳石卿道:“五兩銀子一千里,倒也便宜。這個三錢的零頭,又是什麽費用?”

徐春榮接言道:“這是補折的庫平。”

陳石卿道:“這末三千里的流罪,都能折贖,何以這一百下刑杖,反而不能折贖的呢?”

鍾魯公道:“因爲她是奸案,凡是奸案,便不準贖。”徐春榮道:“朝廷設律,本也幾經斟酌,凡是婦女可以折贖的道理,因欲保其廉恥。若是奸案,本人既已不顧廉恥,與人犯姦,國家也就不必再去保她廉恥了。”

陳石卿連連點首道:“杏翁此諭,極有意味。”說著,又對鍾魯公道:“魯翁,你能把錢夫人受杖的內容,詳詳細細的講給我聽聽麽。”

鍾魯公笑笑道:“我是親眼所見的,倒也十分詳細。不過那班皂隷在他行杖的時候,不免有些淩辱婦女。”

陳石卿道:“魯翁此言,可是因爲脫去下衣受刑而發。”鍾魯公道:“不是爲此,這是大清法律,怎好怪他。現在且讓我來從頭講起,你們方能明白。我當時既奉雪琴宮保之命,去托湘撫,湘撫立即如命辦理,命人前去知照安福縣官。誰知那個蔣榮柏所請的訟師,十分來得,第一堂錢夫人就被他駁得無言可答,安福縣官不能了結此案。湘撫便命把那案子提省,發交善化縣裏讅問。幸虧署理善化縣的那位文大爺,也與雪琴宮保友善,我又前去囑托一番,文大爺回復我說:這件案子,打了好久,鬧得通省皆在注目,錢夫人的這個對頭,又很厲害,我當見機行事。第一樣總要保全她的性命,至于麪子,可不能保,因爲原告本有叩閽之說,倘若真的鬧到叩閽,錢夫人一個嬌滴滴的身子,如何受得起那些宮刑,就是官司打贏,恐怕已經半條性命不著槓了。”

鍾魯公說至此地,又朝徐春榮單獨說道:“杏翁,你是知道雪琴宮保脾氣的,我所以必待那樁案子了結,方好回去復命。“徐春榮道:“雪琴宮保爲人,本是最講公誼私情的,現在的世人,見他常常的斬殺貪官汙吏,惡霸土豪,已經替他起上一個彭鐵頭的名號。”

鍾魯公點點頭又接說道:“我那時既然不能空手回去覆命,索性住在善化縣的衙門裏面。所以錢夫人一共問了十四堂,方纔結案,我可沒有一堂不去看讅。那位文大爺,確能公正無私。第一堂問過,就將錢夫人發交捕廳看管,沒有下監,這就是賣了雪琴宮保的私交。當時錢夫人明知難免刑訊的了,她便託人去和值刑差役講定鋪堂之費,每逢提讅,不問是否動刑,每堂都給五百元的堂費。捕廳那裏,也講定每天十元,所有飲食一切,仍由錢夫人自己出錢。堂費既已講定,那班差役,都去嚮她各獻慇懃,有的教她對于縣官,不能稱公祖,須稱大老爺的;有的教她自己不可就稱犯婦,應稱職婦,因爲案未斷結,罪名未定,尚無犯字可加。”

徐陳二人一同說道:“這個教得就有理。”

鍾魯公又說道:“有的還去教她,說是官府如問誥封,可說未曾發下,因爲刑部只管刑名,吏部只管吏治,二部各不相問,只要外邊沒有指名請革誥封的公文到部,他們毫不過問的。”

陳石卿接口道:“此事我倒明白,縣裏對于犯人,要動刑的時候,照例須得詳請革職或是革去誥封,只要不是死罪犯人,大家一任刑訊,不肯提著官銜誥封字樣,因爲案子一了,可以保全功名或是誥封。”

徐春榮笑著道:“石卿很懂這個訣巧,何以方纔還在推說不懂大清律例。”

陳石卿也笑道:“此事本來不關律例,都是一班滑吏蠹役,想出來的弊端。”

鍾魯公不來插嘴此話,單接說道:“總而言之,銀錢是好東西,錢夫人既肯化錢,那班差役真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了。”

陳石卿又問道:“這末那位文大爺,究是第幾堂纔動刑的。”

鍾魯公道:“大凡對于命婦動刑,照例總在三堂。當時錢夫人更有麪子,第四堂方受刑訊。”

陳石卿道:“莫非第一次就挨小板子不成。”

鍾魯公道:“第一次僅打了二百嘴巴,以後一連讅上十堂,錢夫人一共挨了二千多下嘴巴,三千多下藤條。至于那些什麽天秤架,什麽老虎凳,什麽跪練,什麽夾棍,凡是衙門裏應有的刑罰,這位雪膚花貌的錢夫人,可說沒有一樣未曾嚐過。後來據她自己說,別樣刑罰,固是厲害,都還罷了,當場最難承受的,就是那樣解去裹腳,站在一塊塼頭上面,不到半個時辰,全身筋骨縫中,都會發酸起來。”鍾魯公說到此地,又低聲說道:“我當時眼見她的小便,竟會直流出來。”

陳石卿道:“這是裹過腳的吃虧了,倘若是雙天足,那就不怕此刑。”

徐春榮大笑道:“石卿真在亂說了,若是天足,他們何必去用此刑。我知道還有一種拔手指甲腳指甲的刑罰,真是非刑。“陳石卿不答此話,又去問鍾魯公道,“那位文大爺,既然在賣雪琴宮保的交情,又有本省撫憲交代過的,何以連用這般大刑呢?”

鍾魯公道:“我當時也用此話問過,據文大爺說,原告是有訟師在他身邊指點的,倘不經過這些大刑,他們要去京控,被告到了京裏,恐怕受刑還要厲害十倍。”

陳石卿點點頭道:“這末難道錢夫人真肯認了奸案不成?“鍾魯公道:“她在頭一堂當口,就認了姦情、虐待兩案,這都是那班差役指教她的。”

陳石卿聽了懸空的駡了一聲狗屁二字道:“這叫什麽說話,原告一共只告三樁案子,頭一堂就認了兩樣,若說謀殺親夫是真有其事的,還可以說是避重就輕之法,這樁謀殺之案,既是冤枉,難道三樁案子,照例都須硬認的麽。”

鍾魯公笑上一笑道:“石翁此話,自然不錯。不過那個訟師,當時業已教唆蔣榮柏,當堂呈出藥方證據,藥方上面之藥,本來可以辦錢夫人誤殺親夫之罪的。誤殺親夫之罪,可以辦絞立決的。奸案、虐待兩案,倒底沒有死罪。至于當堂受杖,一則照例而辦,二則也是平平原告之氣的。當時因爲原告已經聯合了全族人等,動了公呈。文大爺若不把錢夫人當堂一辦,錢夫人之命,我可以說,一定難保。”

鍾魯公說著,又問徐春榮道:“杏翁,你說一個婦人,除了斬立決,絞立決的罪名外,裸體受杖,是不是已算很重的了麽?”

徐春榮點頭道:“斬絞徒流,杖流的罪名,雖在第三等,可是比較斬絞罪名,一死一活,那就相去很遠了。”鍾魯公道:“這話對了,否則我在善化縣裏,也不肯答應的呀。”

陳石卿笑著道:“魯翁,這末你就講錢夫人受杖的事情,我還要去回制軍的話去呢。”

鍾魯公道:“錢夫人受杖的那一天,卻是十月初一,她外邊仍是補褂紅裙,裏邊穿的銀鼠小襖,銀鼠褲子,她被皂隷拖下掀在地上的當口,皂隷要她自去下衣,她呢,自然害臊不肯,那個皂隷在她的耳邊,悄悄的說了一句說話,她竟不待皂隷說完,頓時紅暈雙頰,連忙自褪下衣起來。鍾魯公的一個來字,猶未出口,徐陳二人一齊忙問皂隷所說何話。”正是:衙中惡習原該殺口上歪才足濟奸不知鍾魯公答出何言,且閱下文。

第九十八回 皂隷獻慇懃水果四色~皇家多護衛火神一尊

鍾魯公因見徐陳二人,一同現出詫異之色,跟著問他那個皂隷在嚮錢夫耳邊究說何話,當下便笑答道,“你們問他所說的什麽說話麽?他說大凡可褫婦女下衣的人物,除了丈夫之外,衹有姦夫,你若不肯自褫下衣,要我動手,你就承認我是你的姦夫,將來我得奸你一奸,以避這個晦氣。”

陳石卿聽了,就撲嗤的一笑道:“皂隷杖及婦女,本有晦氣星臨頭之話。這個皂隷,他要錢夫人自己褫去小衣,卻是做皂隷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我也聽人講過。”

鍾魯公一邊點頭,一邊又說道:“我說這個皂隷所講的這句說話,尚不甚麽奇怪。最奇怪的是事情是、凡是皂隷杖責犯婦的時候,還有祖傳的四項秘訣,一樣叫做剝菱角,剝菱角就是解去犯婦的裹腳,說是若不解去裹腳,這個犯婦受杖之時,全身血脈凝滯,將來萬難生育。一樣叫做挖荸薺,挖荸薺就是將要行杖時候,用手先把犯婦的肛門大挖一丁,若是不挖這下,這個犯婦受杖之際,立時可以氣閉身死。一樣叫做栽黃瓜,栽黃瓜就是第一杖打下去的時候,犯婦的臀肉,一定飛起空中,皂隷早已留心,即將此肉拿去塞在犯婦的陰戶之內,等得杖畢,犯婦臀上,必無片肉存留,再將塞在犯婦陰戶中的那一塊肉取了出來,貼在臀上,以後方能長出新的肌肉,否則永遠不能長出新肉。一樣叫做搬柿子,搬柿子就是犯婦受杖之時,前陰伏在街沿石上,五杖一換的時候,犯婦的陰肉,摩擦石上,勢必腐爛,形似腐爛柿子一般,必須五杖一停的當口,用手從那犯婦胯下伸進,前去移動犯婦小腹,使其略易地方,否則杖未行完,犯婦已經死去。”

徐春榮苦臉說道:“此話我也曾經聽人講過,但沒如此詳細,今照魯翁方纔所說,既有這種原因在內,倒也不好就怪那個皂隷淩辱犯婦。”

陳石卿也接口問道:“錢夫人既化了許多鋪堂之費,那個皂隷,難道一點沒有容情的地方不成。”

鍾魯公道:“據說這四樣秘訣,不問有無鋪堂之費,照例都須用的。不然當場打死了犯人,縣官也有罪名的。據那個皂隷事後對錢夫人說,他的容情,已到十分。因爲杖犯婦是杖在臀部上的,答犯婦是笞在大腿上的,若不容情,杖完之後,臀上看去,可以一點沒有皮破血出之狀,不過臀部外面盡管沒有皮破血出之狀,犯婦內部的筋骨,可以統統腐爛,連那心肝五髒,也得大大受傷,此人必成殘疾。答則不然。”

徐春榮道:“這般說來,錢夫人是不至于成殘疾的了。”

鍾魯公點點頭道:“我當時見她受杖的當口,卻也號呼甚慘,可沒一點眼淚。事後又據皂隷說,犯人無論怎樣號呼,照例不會有眼淚落出來的。這個原因,連他們做皂隷的也不明白。我後來又聽得錢夫人的心腹婢女對我說,錢夫人于受杖之後,不過兩個月,臀肉已經長出。醫生也沒本領醫治,還是皂隷藏有祕方,全是草藥。所服皂隷的草藥,每服是十五兩銀子,一共僅服了三四劑,居然就好。”

鍾魯公說到這裏,還待再說,忽見徐公館的管家,呈上一封電報給他,說是這封電報是他家裏打發人送來的。鍾魯公接到手中,趕忙譯出一看,見是彭玉麟打給他的,上面寫著是:四川成都縣速轉鍾觀察魯公兄鑒:別後甚念。尊夫人喪務,想已蕆事。務希見電立即東下。弟頃得軍機處函稱:奉太后面諭,來歲正月皇上大婚,典禮不妨稍稍隆重,著派彭玉麟來京,就近統帶神機營,照料大婚事務等語。囑弟從早入京,免致遺誤特旨事件。查神機營之設,原爲兩宮護衛,本朝二百餘年,畢屬嫡支親王統帶,其中僅有左文襄曾經仰蒙特恩一次,弟何人斯,如何敢膺如此重任,業已奏請收回成命,現尚未奉批回。若因固辭不獲,弟則不能不先朝入京,接洽一切。惟此間巡閱長江事務,極關重要,兄係熟手,無論如何,務必速來代我主持一切奏稿爲要。曩歲弟因辦理孫女婚事入浙,謁仲良制軍時,浙江全省營務處徐杏林方伯,曾經爲弟一卜,據爻辭雲,明年爲水年,弟之五行,逢水大吉,必有特別喜事,今果蒙此非常聖普,杏林方伯之卦,洵可謂絕無僅有神乎其技者矣!

兄如晤面時,可爲一謝。何日起程,迅速電示。切盼。彭玉麟印魯鍾公一直看畢電文,便把電報送與徐春榮去看,等得徐春榮看完,轉遞陳石卿去看的時候,鍾魯公忽朝徐春榮拱手笑道:“杏翁的文王卦,怎麽這般靈騐。我此刻就要求杏翁代我一卜,我想不應彭宮保之召,不知可能辦得到否?”

此時陳石卿已將電報看完,一面送還魯公,一面接嘴笑道:“杏翁之卦,本來不肯輕易爲人卜的,我說彭宮保既來相請魯翁,魯翁如何可以不去,何必要勞杏翁卜這一卦呢?”

鍾魯公未及答話,徐春榮望了陳石卿一眼,始對鍾魯公說道:“石卿此言,我很贊成。非但不必卜卦,而且有件大事,要托魯翁前去面懇雪琴宮保一下。”

鍾魯公聽說,忙問什麽大事,說得如此鄭重。

徐春榮又朝陳石卿低聲說道:“我托魯翁去和雪琴宮保講的說話,石卿千萬不可去對我們老師說知。”

陳石卿連連點首道:“你放心,我決計不多嘴就是。”

徐春榮因見陳石卿如此說法,忙對鍾魯公說道:“兄弟家有八十多歲的老母,下有兩個孩子,大的不過幾歲,所謂仰事俯畜的事情,一樣沒有辦妥。我又自己曾經卜過一卦,爻辭上面,卻有‘生于秦而死于楚’的一句說話。倘果應了那話,我作他鄉之鬼,倒不在乎,如此一來,豈不急熬我的老母。”徐春榮說到這句,不禁轉了悲音,同時落下淚來。

鍾魯公、陳石卿兩個,忙不疊的一同勸慰道:“杏翁純孝天成,快快不可如此傷感。”

徐春榮拭著淚道:“魯翁能夠應允兄弟之托,兄弟全家一定感激。”

鍾魯公極誠懇的答道:“快請吩咐,決不相負。”徐春榮道:“我們仲良老師,生平最珮服的是雪琴宮保,我想求他老人家,將我咨調到他那裏,然後讓我回籍隱居。”

鍾魯公聽說,不覺現出很躊躇的顏色出來道:“兄弟平常時候,常聽雪琴宮保說起,一遇機會,他想奏保杏翁去做江西巡撫,或是湖南巡撫的。又說現在一班中興名將,已經寥若晨星,兄弟猜他之意,未必就肯讓杏翁就去高蹈呢。”

徐春榮連連的雙手亂搖道:“大凡能夠忠于君上的人物,一定能夠孝他父母。我料雪琴宮保,只要魯翁爲我委曲陳情,定蒙採納。”

鍾魯公聽到這裏,不禁義形于色的答道:“既是如此,杏翁放心。兄弟本因家事糾纏,不顧重行出山,再作馮婦。現在杏翁既要兄弟去和雪琴宮保一說此事,兄弟單爲這個面上,也要再走一遭的了。”

徐春榮忙拱手相謝道:“既蒙金諾,還求玉成,事不宜遲,愈早愈妙。”

陳石卿也望著鍾魯公道:“我聽說,皇上大婚的日期,本來定在今年正月間的,不曉得爲了何事,又改在明年正月二十六日。魯翁既已了答應了杏翁,此刻已是九月底邊了,雪琴宮保,至遲總在十一月裏,定得到京,魯翁自然早到那兒,去與雪琴宮保接洽接洽爲妙。”

鍾魯公正待接腔,忽又想到一樁事情,一看左右無人,便低聲的問著徐春榮道:“我似乎聽得杏翁,曾替雪琴官保卜過一卦,說他明年庚寅,有個關口難過,此話怎講?”

徐春榮也輕輕的答道:“我看那個卦上爻辭,雪琴宮保乃是水命,生平遇水必勝,遇火必克。明年歲在庚寅,恐怕難過,所以我急急的催你從早動身,便是爲此。”

鍾魯公聽了一嚇道:“如此說來,雪琴宮保真的壽僅如此不成。”

徐春榮點點頭道:“大數已定,似難輓回。”

鍾魯公聽到這句,慌忙站起告辭道:“這末我就趁早回家,收拾收拾,立即動身,總要辦到雪琴宮保先把杏翁資調離川纔好。”

陳石卿笑著道:“你們二位這般說話,難道雪琴宮保真的馬上就有不幸不成。”

徐春榮道:“照我替他所卜之卦,似乎很難輓回大數。要末但願此卦不準,或是雪琴宮保積德所致,人定也可勝天。”鍾魯公不及多談,匆匆告別,一到家中,摒擋一切,即日起早東下,沿途既不耽擱,十月下浣,已抵太平府城。

彭玉麟一聽鍾魯公到了,連忙奔出內堂,走到鍾魯公嚮來住的那間房內,發急似的說道:“你來得正好。我已奏報進京,後天準定動身,沿途稍稍巡閱一下,十一月內,定得趕到京裏。”

鍾魯公便將當時應問之話,將來應辦之事,匆匆的和彭玉麟當面接洽一過,方將他在成都往謁徐春榮,以及徐春榮托他轉求彭玉麟資調離川之事,真的委委曲曲告知彭玉麟聽了,彭玉麟聽畢,也就一口答應。但因起程在即,不及趕辦,只好次年出京南下之時再辦。”

鍾魯公此時也見彭玉麟精神飽滿,就是有只猛虎在前,也能一拳打死;徐春榮的文王卦縱能十分靈騐,照此情形看去,彭玉麟未必立時就有不祥。

等得送走彭玉麟動身之後,即發一封電報入川,告知徐春榮使他放心。徐春榮接到電報,又發一電進京,一則去賀彭玉麟兼統神機營照料大婚之喜,二則自己又去叮囑一番,免得彭玉麟忘記。

彭玉麟到京之時,已是巳丑年十二月初五,到他預定寓中看過徐春榮的電報,也復一電,說是次年出京,必定替他辦理等語。

彭玉麟發電之後,忽然自己失笑起來,暗暗忖道:杏林真在發癡,他又不是閻羅天子,怎麽說他一個鮮龍活虎的人物,竟至生于秦而死于楚的亂語,他曾替我卜過一卦,也說明年庚寅,似乎我有關口,我卻不能十分相信。

彭玉麟一個人暗忖至此,可巧恭親王命人前去請他,及見恭親王之後,恭親王首先替他賀喜道:“雪翁大喜,太后命你統帶神機營照料大婚之事,除了從前的左季高之外,這個特旨隆恩,真正可喜可賀。”

彭玉麟肅然的答稱道:“太后命某兼統神機營事務,已經使某受寵若驚,還要命某照料大婚之事,教某怎樣辦得下來。“恭親王笑著搖首道:“雪翁大才,何用客氣。至于說到大婚的典禮,本朝開國至今,連這一次,的確不過三次。頭一次是康熙佛爺大婚,他老人家原是七歲登基的。第二次便是同治佛爺大婚,他老人家也和今上一樣,都是從小登基的。除此三位以外,其餘的皇上,都是沒有登基時候娶親的。本朝列祖列宗的成法,嚮來不立太子。皇子娶親,所娶的無非一位福晉,福晉的典禮,自然不及皇后的排場了。這次大婚的典禮,誠如尊論,卻很隆重的。”

恭親王說到此地,又朝彭玉麟笑上一笑道:“好在將來照料大婚典禮的人物,不止雪翁一位,咱們已經知道派出親王四人,郡王八人,貝子貝勒一十六人,都是咱們滿洲人呀,雪翁,果有稍稍不知道的地方,咱們可互相關照得拉。”彭玉麟謝了恭親王之後,忙又問道:“彭某此次匆匆進京,還未曾知道預備皇上選后的,究是那幾家呀。”

恭親王見問,便又輕輕的答話道:“咱們老佛爺的意思,她卻看中桂祥的格格,葉赫那拉氏的。無奈今上嫌憎她的相貌,不及現任江西巡撫德馨的格格來得美麗,其次也不及志伯愚詹事的兩個妹子,一個名叫瑾姑,一個名叫珍姑的漂亮。因此我們老佛爺,就命葉赫那位氏,和德馨的格格,瑾珍二姑,統統站到今上面前,由他老人家自已去賞如意。那知德馨這個老頭子,真是功名心重,他竟悄悄的叮囑他的格格,一等站到今上面前的時候,有意摔上一交,這交一摔,自然犯了失儀的處分,不但沒有后選之望,連妃子的地位,也不能夠的了。”

彭玉麟聽說,很詫異的問道:“天下怎有不願女兒作后之人,這位德中丞,究是什麽意思呢?”

恭親王笑道:“照本朝的定例,凡是國丈,僅能賞給三等承恩公的爵位而已。德馨因爲一個三等承恩公的俸祿,不及江西巡撫的收入百分之一,所以有意教他格格失儀的。”

彭玉麟道:“彭某知道凡是選后的時候,本人因是將來的一位國母,自然不應失儀,若是妃子,似乎不要緊吧。”

恭親王道:“雪翁所說甚合例子,但是咱們老佛爺因惡德馨的格格,太覺妖嬈,倘若做上今上的妃子,恐怕聖躬因此不能保重,于是就在選后的第二天,已把德馨的格格特旨配與景善之子爲妻,以死今上之心。”

彭玉麟道:“現在可是桂祥的格格,應了后選的麽。”恭親王點點頭道:“她是老佛爺的嫡親內姪女,因親結親,自然好些。老佛爺也防今上不甚願意,因準今上選了志伯愚的兩個妹妹爲妃。”恭親王說到這裏,又輕輕的說道:“瑾珍二妃,聽說就是江西才子文廷式的女學生呢。”

彭玉麟聽了大喜道:“怎麽瑾珍二妃,就是道希孝廉的學生麽。道希現在何處?彭某很想見他一見。”

恭親王道:“他就住在志伯愚的家裏。本朝的定例,凡是選定之妃,除了父母弟兄之外,其餘統統得回避;衹有受業師傅,可以不用回避。這也是咱們列祖列宗重視人師的至意。”

彭玉麟聽到這裏,忙又敷衍一番,出了恭邸,急到志銳的家裏,去拜文廷式孝廉。

原來這位文公,自從出了浙撫幕府,即到北京會試,無奈他的文章,雖然名滿天下,可是時運未至,連會兩次,均爲額滿見遺,他又回到廣東一次,復又入京。志銳因慕他的才名,將他請到家中,適館授餐,備極尊敬。瑾珍二妃,未應選時,也常見面,及至既選之後,文公乃是外省舉子,照例須得回避,只因志銳不願一刻離開文公,想出一個法子,當即奏明太后,說是文公是瑾珍二妃的受業師傅,所以不必回避,至今猶寓志銳家中。

當時文廷式接到彭玉麟拜會名片,馬上請見,彼此互相談過仰慕之話,文廷式又將志銳介紹與彭玉麟相見,彭玉麟因爲志銳確是一位滿洲才子,倒也相見恨晚。這天一直談到深夜,彭玉麟忽然想到他在內城,正待告別,志銳和文廷式一同笑阻道:“此刻城門已關,宮保只好再坐一時,倒趕城出去的了。彭玉麟無法,只得再與志銳、文廷式二人談些文學之事,志銳忽在口上唸出一首七律道:“吾弟看山夙多興,導我名勝窮幽微;賞心泉石境漪美,聞根桂槿香依稀。蓍蔡示兆無咎悔,霏雨需才寧遯肥;緬懷清芬起恭敬,良遊惜別還霑衣。”彭玉麟不待志銳唸完,搶著大贊道:“好詩好詩!若是置諸《山谷集》中,誰人分得出來。”

志銳把嘴指指文廷式,笑答道:“這是我們道希兄的二令姊芸英女史做的。”

彭玉麟更失驚道:“怎麽,如此說來,天上才只一石,文氏一門,卻佔八斗矣。”

文廷式忙謙遜道:“此是今年八月十八那天,我與二家姊同遊橫龍洞時,偶有所作,二家姊和我原韻的。”彭玉麟道:“快把尊作唸給我聽。”

文廷式便唸出道:“濟尼能說林下韻,往往輟塵登翠微;秋深既雨城郭淨,寺僻無僧鐘磬稀。幽巖香高桂空老,放生泉清魚自肥;徘徊父祖舊遊地,日暮風緊可添衣。”

彭玉麟又大贊道:“此詩卻有仙氣,可惜沒有一朵紅雲,捧他上天。”

志銳即把他手嚮著東方一指道:“那兒不是一片紅光麽。“文廷式道:“怎麽今上晚上,這般短法,難道已經天亮,太陽出來了麽。”

文廷式的一個麽字,尚未離口,陡見一班管家奔入報告說:“不好了,正陽門走水,聽說不到一刻,統統已經化爲灰燼。”

彭玉麟急嚮窻外一望,猶見半空之中,黑煙如芝,很是可怕,便即告辭出城,不及安睡。第二天大早,前去進謁七王爺以及各位軍機大臣的時候,路過地安門,始知不是正陽門失火,乃是太和門失火。不禁一嚇,暗中自忖道:太和門即在宮禁,既已化爲灰燼,明年正月二十六的那天,皇上大婚,如何趕造得及。等他回轉寓中,只見志銳、文廷式二人,已在候他好久。

彭玉麟忙問二人道:“你們二位,可曾曉得昨天晚上燒的不是正陽門呀。”

二人點頭道:“我們也是今天纔知道的。”

彭玉麟道:“這末明年正月大婚,怎麽趕造得及。”

二人一同答出一句說話,更把彭玉麟奇怪不置。正是:金城銀闕奚爲貴鬼斧神工始是豪不知二人究說何話,且閱下文。

第九十九回 硬鐵頭朝房揮涕泗~騷韃子妝奩炫奢華

彭玉麟因聽文廷式、志銳二人和他說,宮保不必這般著急,這是天上的火德星君,來賀今上大婚之喜來的,即所謂愈燒愈發是了。當下始笑著答話道:“二位既是如此幸災樂禍,我是一位奉旨特派的照料大婚人員,爲自己的考成計,惟有據實奏參,幸勿見怪。”

志銳聽說,也和彭玉麟開著玩笑道:“我卻是位簇新的國舅,恐怕皇上瞧在我的兩個舍妹分上,不準你奏,也未可知。”

文廷式接口道:“宮保,我有一句說話,你可相信。”彭玉麟忙問何話。

文廷式道:“我說的就是那座太和門的工程,今年年內,一定能夠造好。”

彭玉麟不信道:“天下斷沒有這般快法的工程。我也曾經幹過幾次監造水師營房的委員,若說這座太和門的工程,最快也得半年。”

志銳道:“宮保且不管他,到了年底再談。”志銳說著,即從袖內取出一張詩箋,交給彭玉麟去看道:“宮保請瞧此詩作得怎樣?”彭玉麟接到手中一看,見上面寫著是:昨偕志伯愚詹事左笏卿刑部煦廷堂郎中同遊極樂寺望西山率賦二絕地貧僧守半殘菴,雨過山流深色嵐;且喜飛蝗不相害,稻田旆旆似江南。

西山變態有千萬,吾輩交親無二三;不問花開問花落,夕陽無語只紅酣。

萍鄉文廷式未定草彭玉麟順口吟哦了一遍道:“這又是道希兄的佳作,我說衹有從前的袁隨園和現在的敝親家俞曲園二位,可以敵他。這且不說。”彭玉麟說著,即把那張詩箋,一面交還了志銳,一面又笑著說道:“我此刻倒想拜讀拜讀伯翁的佳章呢。”志銳收藏了那張詩箋,方纔說道:“元白在前,教我怎樣班門弄斧,還是請宮保的大筆一和吧。”

彭玉麟不待志銳說完,連連的雙手亂搖道:“我是武夫,如何敢和。”

文廷式插口道:“宮保爲什麽如此謙法,你當年的那首十萬軍聲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之句,何等雄壯,豈是我們這班腐儒風花雪月之作可比。”

彭玉麟聽說,便很高興的說道:“什麽叫做可比不可比。你們二位,今天倘肯和老夫比試拳頭,老夫倒可奉陪。”

文志二人一同大笑道:“宮保乃是一位擎天之柱,所以太后纔命宮保統率神機營事務,照料皇上大婚的。況且現在又是八方無事詔書稀的時候,何勞我們三個打仗。”

彭玉麟也大笑一會,又問文廷式道:“我知道道翁,不是曾和敝友徐杏林方伯,在浙江同過事的麽,現在可還通訊?”

文廷式見問,不覺露出抱歉之色的答道:“我和他一別數年,真的天天要想寫信,只因上次會試不上,以致無從寫起。”

彭玉麟正待答話,忽見一個家人來報,說是剛纔軍機處打發人來通知,說是太后傳旨,明天辰刻召見老爺,彭玉麟點頭答應,文志二人,因見彭玉麟次晨既要應召,自然須得預備預備,便不再坐,告辭而去。

第二天五鼓,彭玉麟即到朝房守候,等得叫起的當口,太后因爲彭玉麟確是一位碩果僅存的中興名將,首先慰勞一番。及至提到太和門失火之事,便覺有些不快活起來。彭玉麟奏對道:“皇上大婚,自有百神到來護衛,此乃蓬勃興發之象,很可喜的。”

太后聽了,方纔微笑道:“這末你是一員福將,所以咱們要你照料大婚事務。”

彭玉麟免冠叩頭道:“臣謝太后金口,將則不敢辭,福則未必。衹有皇上,一過大婚之期,定兆三多之喜。”太后點頭道:“但願能夠如此,大家都好。”

太后說著,又望了彭玉麟一眼道:“你現在的精神還好麽?你替咱們也辦了好幾十年的事情了,咱們閒一閒的時候,也得替你找件較爲安逸的職務辦辦去。可是還有什麽人才,你得保舉幾個上來,讓咱們好用。”

彭玉麟忙奏陳道:“江西舉子文廷式,就是一位人才。”

太后笑笑道:“此人還是皇上新選妃子的受業師傅,且俟他會試之後再講吧,餘外還有沒有呢?”

彭玉麟又奏陳道:“還有現充四川全省營務處的徐春榮,素隨督臣劉秉璋辦理軍務,也是一位封疆之材。”

那知彭玉麟的一個材字,猶未離嘴,已見太后陡然大變其色的發話道:“你怎麽也來保舉他起來,咱們從前聽得曾國藩、左宗棠兩個,說他會卜什麽文王卦,本也想用他一用的。後見劉秉璋去做江西巡撫,就奏請派他做江西的全省營務處,一步不能離他,只好緩緩再講。那知道到如今,不是七王爺來說,咱們真的還當他是個好人呢。”

彭玉麟一直聽到此地,不禁在他腹內暗叫一聲不好道:這樣說來,我倒反而害了杏林了。彭玉麟一邊這般在想,一邊就忙不疊的問著太后道:“徐某並沒什麽壞處,太后何以疑他不是好人。”

太后又恨恨的說道:“他在外面,口口聲聲的,在說咱們是滿洲人,你想想瞧,可氣不可氣啦。”

彭玉麟聽了太后這句說話,不禁很詫異的說道:“太后本是滿洲人,徐某這句說話,似乎也不講錯。”

太后道:“光是滿洲人的一句說話,自然沒什麽關係,他的在分咱們滿漢,明明是要想造反啦。”

彭玉麟更不爲然的奏答道:“徐某幫著督臣劉秉璋,曾經打過十多年的長毛,他倘要想造反,何必又替國家出力。”太后道:“長毛又是長毛,造反又是造反。他又不是咱們大清朝的老祖宗,爲什麽要他來管滿漢不滿漢啦。既是在恨咱們滿洲人,他就有思想明朝之意。”

彭玉麟道:“太后如此說法,莫非聽了什麽人的讒言不成。照老臣的愚見,現在的人才,很是缺乏,莫說此話是否徐某所說,臣還不敢就信。即是他說,似乎也沒什麽歹意。”太后道:“徐某乃是劉秉璋的心腹,又不是你的心腹,你又何必如此幫他。咱們現在要辦皇上大婚的事情,沒有工夫去和這個妄人算帳。”

彭玉麟一嚇道:“難道太后真的還想懲辦徐某不成?”太后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何況咱是一國之主。”

彭玉麟道:“太后放心,老臣願以身家性命保他。”

太后搖頭道:“此事不是咱們不相信你,只怕你已經爲他所蒙。”

彭玉麟只好磕上一個頭道:“先帝在日,曾說老臣和曾國藩、左宗棠三個,尚有知人之明。老臣既蒙先帝獎諭,似乎不致爲人所蒙。太后若是信臣,就是不用徐某,也請勿以亂臣賊子之名加他。若不信臣,臣願同著徐某一齊領罪。”太后聽了一愕,略過一會,方纔說道:“此是小事,你且下去辦理照料大婚之事。因爲同治皇上大婚的妝奩,後來照單一點,少了二三十件啦。”

彭玉麟聽說,只好磕頭退出,一到朝房,正遇仁和王文韶,善化瞿鴻兩個,剛從軍機處散值出來,大家寒暄幾句,王文韶先問彭玉麟道:“雪翁今天奏對很久,太后講些什麽?”彭玉麟老實相告。

瞿鴻太息道:“徐杏林方伯,還是我的老譜兄。我去年放四川學差的當口,就知道松藩臺與岐將軍兩個,很在和他作對,在我們這位老譜兄之意,早就想辭差歸隱的了,無奈劉仲良因他辦熟了手,確實不能離他。”

王文韶接口道:“我們這位敝同鄉,他在我們本省做了好幾年的營務處,據小兒輩的來稟,說他極能辦事,何以太后有此諭旨。”

瞿鴻道:“鳥盡弓藏,本是老例,我們這位老譜兄,他的文王卦,真是無次不準的。他曾自卜一封,爻辭上面,卻有一句生于秦而死于楚的說話,難道現在真要..”瞿鴻說到這裏,雖然連連把話停住,但已有些淒慘之色呈出。

彭玉麟睹此光景,忽也想到徐氏說他明年庚寅,有個關口,不覺悲從中來,竟至無端的涕泗滂沱起來。

王文韶笑慰道:“雪翁不必傷感,我知道你有那個彭鐵頭的綽號,誰也硬不過你的。我說對于太后面上,也不可不事和順,這就是朝廷之上,貴有諍臣的意義。”

彭玉麟聽說,仍作悲音的答道:“我已說到情願陪同徐某一齊領罪,太后依然未消怒意,叫我也沒法子。”

瞿鴻正待接腔,忽見醇親王已經搖搖擺擺的走將進來,只好同了大衆肅然相迎。醇親王僅僅把頭略點一下,即嚮正首一坐,又把他的二郎腿一蹺,連嚮左右搖著,笑對瞿鴻說道:“子玖,人家都在稱您爲三國先生,咱說這個話兒確不含糊。”

瞿鴻未及答話,又見奔入一個內監,對著醇親王說了一句,老佛爺有旨,召七王爺進宮問話。醇親王單朝彭玉麟將腰微彎一彎,仍舊大搖大擺的同著那個內監進宮去了。

彭玉麟一等醇親王走後,便對王文韶、瞿鴻二人冷笑了一聲道:“老七的架子真大,我卻瞧不下去。”

王瞿二人,不便接腔,彭玉麟也知他們怕事,就不再說,單問王文韶道:“老七方纔說我們瞿子翁什麽三國不三國,我可不懂。”

王文韶笑上一笑道:“三國者,乃是華國的文章,敵國的富強,傾國的妻房。”

彭玉麟聽完,忙朝瞿鴻拱拱手道:“失敬失敬。”瞿鴻連稱不敢道:“宮保不可相信我們王相國的瞎話。”

彭玉麟還待再說,因見時候不早,只好匆匆的別了王瞿二人,出了朝房,回到寓中,很是不樂,卻又一時想不出搭救徐氏的法子。第二天告知文廷式、志銳二人,文廷式聽了也是一嚇道:“這倒不好,怎樣辦呢?”

志銳接口道:“我雖有個法子,不知有用沒用。”文彭二人忙問什麽法子。

志銳忽尲尬其面的說道:“我們兩個舍妹,都蒙皇上自己選中的。等得她們入宮之後,我叫她們一面暗暗留心,果然聽見有了不利于徐方伯的事情,飛即送信給我。我就聯合全體的翰詹科道,一同諫阻。一面再由兩個舍妹暗中懇求皇上,再由皇上去求太后。”

文廷式道:“這個法子雖好,但恐緩不濟急,我的意思,宮保再去拜托恭親王和李少荃制軍一下。”

彭玉麟聽了,話都不及答覆,先去晉謁恭王,恭王也怪醇王多事,答應遇機設法。

彭玉麟又嚮太后請了幾天事假,親到保定去托李鴻章幫忙。李鴻章皺眉的答復道:“此事我纔知道,且俟明正皇上大婚當口,等我見了太后,見機行事。”

李鴻章說著,又問彭玉麟道:“劉仲良爲什麽死死活活的不放杏林回家。我的意思,杏林如果回家,似乎較爲穩當一些。”

彭玉麟道:“這也難怪仲良,一則杏林跟他多年,一切的事情,都辦熟了手的,二則仲良又未知道松壽、岐元、七王爺等人,都在太后面上咕嘰。”

李鴻章點點頭道:“這末這個信息,姑且莫給杏林知道,否則豈不把他氣死。”

彭玉麟太息道:“人家打了幾十年的天下,落了這個結果,真正使人寒心。”

李鴻章即留彭玉麟住在簽押房內,二人又商量了幾天,彭玉麟方纔回京,急將李鴻章之話,又去告知文廷式、志銳二人,文志二人稍稍放心一點。

時光易過,已是封印之期,這天大早,李連英命人來請彭玉麟、志銳二人,去到宮裏瞧那大婚時候的妝奩冊子,防有疏失等事。及至彭志二人,經過太和門的當日,彭玉麟陡見那個工程,果已完峻,不覺連連稱奇起來道:“天下怎麽真有這般快法的工程呀。”

志銳忽然大笑道:“宮保,您覺得這個工程,可和從前的一樣?”

彭玉麟忙又仔仔細細的看過一遍,復又用手摸過道:“真正的一模一樣。”

志銳又問一道:“真的一模一樣麽?”

彭玉麟很快的答復道:“自然真的一樣,不見得還是紙扎的不成。”

志銳把臉一揚道:“偏偏是紙扎的,你又怎樣?”

彭玉麟還不十分相信,忙又用手再在壁上掐了幾下,方始覺有些不像塼瓦造成的。便問志銳道:“伯愚,你快老實對我說了。”

志銳道:“宮保,您是在外省做官的,難怪您不知道京裏扎綵匠的本領。他們真正好算得天下第一的了。莫說宮保不知就裏,自然瞧不出他是紙扎的,就是老在北京的土著,若不和他們老實說明,誰也瞧不出他是假的。彭玉麟聽了,不覺驚喜交集起來,忙又擡頭再去打量一番,只見那座紙扎的太和門,非但是高卑廣狹的地方,和那塼造的無少差異,甚至那些榱桷的花紋,鴟吻的雕鏤,瓦溝的深淺,顏色的新舊,也沒走了一絲樣子,更奇怪的是,那天適在發著很猛烈的朔風,倒說颳到那座高逾十丈有奇的紙扎墻上,竟能一點不致動搖。彭玉麟至此,方纔信服文志二人所說十天再談的說話,並非欺人之言。彭玉麟還待鑒賞一會,志銳卻與他一同走到李連英那兒。李連英一見彭志二人到了,忙將一部妝奩冊子,雙手交與彭玉麟道:“宮保趕快過目,還得交還承恩公的府邸裏去呢。”

彭玉麟慌忙鄭重其事的接到手中一看,只見寫著是:上賞金如意成柄、進上金如意二柄、帽圍一九一匣、帽簷一九一匣、又一匣、各色尺頭九疋一匣、又一匣、又一箱、銅法瑍太平有象桌燈成對、紫檀龍鳳玉屏風銅鏡臺一件、紫檀雕福壽鏡一件、金大元寶喜字燈成對、金福壽雙喜執壺杯盤雙對、金粉妝成對、金海棠花大茶盤成對、金如意茶盤成對、金福壽碗蓋成對、黃地瓷茶盅成對、黃地福壽瓷蓋碗成對、金胰子盒成對、銀胭脂盒成對、金銀喜相逢檳榔盒成對、玉人物盆景成對、紅雕漆太平餑餑~}成對、脂玉夔龍插屏成對、黃面紅裡百子五綵大果盤成對、古銅獸面雙環罐成對、脂玉葵花御製詩大碗成對、古銅三足爐一件、古銅蕉葉花觚一件、脂玉雕魚龍一件、脂玉雕松鶴仙子一件、翡翠大碗成對、漢玉松鶴筆筒一件、碧乘福祿圓花璧一件、郎窰大碗成對、漢玉雕八仙插屏成對、青花白地西蓮大碗成對、漢玉雕和合仙子一件、璧瑕雕荷葉雙蓮一件、碧脂玉鑲嵌乳璧~}成對、漢玉雙環喜字獸面爐一件,璧瑕雙獸面蓋瓶一件,翡翠瓷觀音瓶成對、漢玉獸面方爐一件、碧玉盤龍扁瓶一件、古銅周雲雷鼎一件、古銅周父癸鼎一件、金轉花西洋鐘成對、金四面轉花大洋鐘成對、銅法瑍大火盆成對、翡翠坑案成對、翡翠嵌事事如意月圓桌成對、珊瑚嵌花茶几成對、白玉紫檀八寶椅八張、琉璃琴桌成對、香玉蓮三鏡成對、金面盆成對、金銀翠玉匣子成對、紫檀嵌玉箱子一百隻、紫檀金銀玉嵌大櫃十對、進上玉如意成對、領圈一九一匣、又二、四匣、針黹花巾一九一匣、又二、四匣、瑪瑙喜字燈成對、珊瑚福壽連三鏡成對、金小元寶福壽燈成對、金玉油燈成對、金漱口盂成對、金抿頭缸成對、金香水瓶成對、金粉盒成對、金牙箸八又、金喜字羹匙八雙、金壽字叉子八雙、金飯碗成對、玉漱口盂成對、金SL斗成對、金洗腳盆成對、金痰盂成對、金漚子罐成對、金靴刷成對、金恭桶成對、銀便壺成對、玉恭桶成對、翠便壺成對、金玉翠瑚子孫器成對。彭玉麟看畢之後,將那冊子遞還了李連英道:“倒底不愧皇家,真正的滿目琳郎,美不勝收。”

李連英笑答道:“這還是老佛爺再三吩咐過從儉省的呢。從前同治皇上大婚的妝奩,就多一倍;至于康熙皇上的,那更不用說了。”彭玉麟笑道:“如此說來,我的責任,豈不十分重大。”

李連英、志銳兩個,且不答話,只把四隻眼睛,朝裏在望。正是:

漫道皇家真富貴須知宮闕降天仙不知李連英、志銳究在望些什麽,且閱下文。

第一百回 忠臣返本大義炳千秋~孝子歸真全書結三傑

彭玉麟因見李連英和志銳兩個,都把各人的眼珠,朝著宮門之內在望,于是也將他的雙目,跟著李志兩個所望之處望去,卻見一隊異乎尋常美貌的宮女,都在那兒奔進奔出,忙忙碌碌的不知幹些什麽,正待去問李連英的當口,同時忽又聽得有那很千脆的聲音在說:“這個老頭子,就是大家喊做彭鐵頭的硬頭官兒啦。”

他就一邊笑著,一邊問著李連英道:“這班究屬什麽人物,怎麽也在背後嘰嘰喳喳的議論老夫。”

志銳接口笑答道:“這班人物,都是新皇后葉赫氏的貼身宮娥,因爲大婚之期已近,特來擺設妝奩的。”

李連英也笑答道:“彭宮保,您這彭鐵頭三個字的綽號,真不含糊,連這一班新皇后的宮娥綵女,也都知道了。”

彭玉麟還待再問,又見宮中有人出來,說是太后在喚李連英進去,彭玉麟見李連英有事,只好匆匆的忙與李連英接洽一下,即同志銳出去辦他應辦之事。

沒有幾天,已是正月二十四了,彭玉麟既是在忙那照料大婚的妝奩事務,志銳也在忙他兩位妹子,先期進宮的事情,文廷式此時,又在會試期內,所以彭誌文三人,都少見面。等得二十六的上午子正,光緒皇上,已與新皇后葉赫氏,行過大婚典禮,同時吃過長壽餑餑子孫面,當天晚上合之喜,因有瑾珍二妃,遵著清室列宗列祖的成法,大概已將皇上須與皇后行那周公之禮的事情教會,自然十分美滿。

太后因見這位新皇后是她的內姪女兒,一切賞賜的典禮,反比那位同治皇后來得隆重好些。又因彭玉麟此次照料大婚事宜,所有進呈幾百擡的妝奩,毫沒一點遺失,也賞不少珍玩;並下一道懿詔,說是彭玉麟須俟皇上新婚滿月之後,方準交御神機營差使,出京回任。彭玉麟既奉特詔,便也安心供職;當時又碰著一件最高興的喜事,就是文廷式已經點了庚寅科的榜眼,後來又知道文廷式,本已可望點元,嗣因錯寫了一個字,雖已臨時設法改正,但因此故,遂至改爲一甲第二。

彭玉麟既得此信,前去替文廷式道喜的時候,還替他十分大抱委曲。幸虧文廷式是位名士,對于失去狀頭之事,毫不介心;所最關心的,倒是不知道李鴻章究在太后面前,已替徐春榮討下人情沒有。彭玉麟更爲關切,即把他已見過了李鴻章,李鴻章說是太后已經應允不傷徐氏性命之話,告知文廷式聽了。

文廷式聽畢道:“太后之話,想來不致反悔,好在杏林方伯,本來早想辭官歸隱,就是將來功名上有些甚麽不利之處,卻也不在他的心上。”

彭玉麟聽到這句,忽然皺著雙眉的說道:“道翁,我這個人,恐怕真被徐杏林的那個文王課說著了呢。”

文廷式忙問此話怎解。

彭玉麟道:“前幾天,我在神機營裏看操的時候,內中有個將官,對我不守營規,我就把他軍法從事,誰知全營的將官,都去和我爲難;當時雖由恭王趕到喝止,沒鬧甚麽亂子,可是我已因爲此事一氣,這幾天常常的口吐鮮血。徐杏林說我今年一關難過,我怕要與道翁就此長別了呢。”彭玉麟言罷,似有唏噓之意。

文廷式忙安慰道:“宮保不必疑慮,莫說宮保爲官清正,爲友忠心,皇天不負好人,自然壽登耆賾。衹有清室的一班少年皇族,自恃或是皇子皇孫,或是椒房貴戚,早把我們漢人,不放在他們眼中,物必自腐,然後蟲生。”文廷式說到這裏,便又低聲說道:“昨天我接到廣東發來的家報,說是那裏的香山縣中,出了一位名叫孫文的少年志士,對于清室,似有革命之意。宮保此番出京回任,對于此等人物,須得暗爲維護。”

彭玉麟聽了大驚道:“如此說來,徐杏林確有未卜先知之明的了。他本在說清祚恐怕不能永久。太后恨他,原是爲此。目下既出一位少年志士,我必不讓他做呂留良第二便了。”文廷式點首道:“宮保能夠這樣最好。我當乘機奏明皇上,趕速親政,和善外交,總要辦到太后撤簾罷政,這就是我們的百姓,將有好日子過了。”

彭玉麟聽到此地,忽又色喜起來道:“道翁既是這般說法,我當一俟大婚滿月之後,即行出京。因爲我倘能夠多活一日,便好多辦幾個貪官汙吏。”

文廷式聽說,便又誠誠懇懇的慰藉了彭玉麟一番。彭玉麟也就告辭回寓,預先收拾行裝。及至大婚滿月,立即陛辭請訓出都,回到他那太平府的巡閱行署。只見鍾魯公替他所辦之事,都極井井有條,毫未誤事。當下一面慰勞鍾魯公,以及告知在京諸事,一面便發一份電報去給川督劉秉璋,說明自己在京得病,要調徐春榮東下幫忙,那知劉秉璋的回電,竟不允其所請。電中並述川邊順慶一帶的蠻子,又有蠢蠢發動之勢,徐某既任全省營務處之職,自顧不遑,焉能東下云云。彭玉麟看完電報,便問鍾魯公如何辦法?

鍾魯公道:“杏林方伯,雖然急于辭官,但他是位富有責任心的人物,川中既有蠻子蠢動之事,衹有等他辦完軍務,再行計議。”

彭玉麟道:“只好如此,別無他法。”

鍾魯公道:“職道近見宮保的精神,似不如前,何不趕緊廷醫診治。”

彭玉麟聽了大笑道:“我現在正擬出巡長江,要去好好的懲治一班貪官汙吏,惡霸土豪,倘一服藥,便須在署養病,如何使得。”彭玉麟便不聽勸,即于第二天溯江而上,先到金陵,次到安慶,再次到九江,再次到漢口以及武昌等處。當時彭玉麟正在做那個包龍圖第二工作的時候,正是徐春榮也在四川順慶一帶,做他大殺蠻子的時候,不料徐春榮的工作,還沒蕆事,可憐這位三朝元老,現任巡閱長江大臣的彭玉麟宮保,竟至不能再與徐氏一見,業已撤手西歸去了。

北京得信,兩宮輟朝三日,以志其哀,並賜諡剛直,諭知湘撫,行查彭氏子孫名單,以備服滿時,送部引見。一班百姓,一知彭玉麟逝世的消息,無不如喪考妣一般,甚至有人以身殉的,也屬不少。

徐春榮因在川邊,得信較遲,及見官報所載,方始伏案大慟道:“雪琴宮保,你老人家真的先我而去了麽。”說了這句,哭至暈去。

左右幕僚,爭相救醒安慰道:“彭宮保不幸去世,朝廷失去一隻臂膀,固屬可痛,不過營務處這裏,現在大敵當前,似且暫時節哀,先治軍務要緊。”

徐春榮聽說,因見左右既以大義相勸,只好去顧軍事。那知徐春榮的生平打仗,全憑那個文王課的爻辭爲旨,所以能夠戰無不勝,攻無不剋。自從弱冠之歲,投筆從戎以來,從未吃過一次敗仗。衹有這次,因爲傷感彭玉麟去世,急切之間,無暇再去卜其實長江流域應到四川之重慶江頭爲止,前清既以上地點爲限,彭氏遂不入川。而後戰,總算吃了一次大大的敗仗。這仗一敗,自然給了那些蠻子戰略上的一個便利,害得徐氏一直打到第二年的冬天,始將川邊一帶的蠻子,治得伏伏貼貼,班師回省。去見劉秉璋的時候,劉秉璋不及慰勞,即緊執了徐春榮的雙手,很抱慚的說道:“杏林,你可不要怪我。”徐春榮陡聞這句無頭無腦的說話,當然不解。

劉秉璋又嘆上一氣的接說道:“我的留你在川無非爲著國家之事,並不是爲我個人之事。無奈卸任入京的岐元和那松壽,總是死死活活的與你作對。”劉秉璋說著,急在簽押桌上,拿起一封京電,遞與徐春榮去看道:“此是瞿子玖私下拍給我的,你且看了再談。”

徐克榮忙將那電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是:仲良制府勳鑒:馬密。昨日晨正,岐元松壽,均蒙叫起,太后垂詢川事甚久。事後探知,岐松奏對之辭,進讒杏林方伯遺誤軍事,剋扣餉糈,買官鬻爵,輿論沸騰等語。猶慮太后不信,又說成都東門之杏林堂藥店,即杏林方伯受賄過付之機關。並且牽涉錢玉興軍門,謂其開設玉興錢店,與杏林方伯通同舞弊。太后本已深恨杏林方伯,所以不即立下嚴旨者,尚顧彭剛直在日,力爲求情暨李合肥爲之再四辯白。今太后又聞岐松之誣奏,遂觸舊恨,已派貴畹香侍郎,入川密查。此案不派漢人而派旗人,杏林方伯與玉興軍門,恐極不利,特此飛電奉聞,務希注意。弟叩徐春榮看畢,將那電報,交還劉秉璋之後,始淡淡的笑道:“此事怎好怪著老師,既派欽差來川密查,自然容易水落石出。”

徐春榮說到此地,忽又失笑道:“門生卻知道成都省裏,並沒甚麽杏林堂藥店,以及玉興錢店的呀。”

劉秉璋恨聲答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照我之意,最好是你就在年內請假回去。”

徐春榮搖頭道:“這倒不必,我若一走,反而像個情虛畏避的了。”

劉秉璋正待答話,忽見一個戈什哈送上一份京電,譯出一瞧,見是文廷式拍來的,內中大旨,也與瞿鴻的相仿。徐春榮略略一看,單對劉秉璋說道:“門生近來有兩三個月,沒有接到家慈的平安信件了,此刻急于回到寓中一查此事。”

劉秉璋急急揮手道:“這是我那四位門生媳婦,連同三個小門生,何嘗不在惦記于你。”

徐春榮趕忙回到寓中,四位夫人尚未知道欽差入川密查之事,只因已有兩年不見,一旦奏凱回來,自然喜形于色。徐春榮先問近日有無家報到來,萬氏夫人忙去拿出兩封童太夫人的手諭,徐春榮看畢,因見老母尚安,方始放心,略談出差之事,纔把瞿文二人電中之話,述給四位夫人聽了。四位夫人聽說,一齊笑說道:“我家果然有錢去開藥店,太夫人豈不早早責備。”

徐春榮微蹙其額的說道:“只要沒有性命之慮,得能歸見老母一面,于願即足。”

四位夫人譬解一番,陳石卿也來勸慰,等得貴欽差秘密入川查過,回京奏覆,說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太后據奏,火氣略退一些。李鴻章,曾紀澤也求慶親王代爲緩頰,文廷式又去聯合一班翰詹科道,一同上折伸辯,太后卻不過衆人之情,始將徐春榮,錢玉興二人,革職永不敘用,了結此案。

徐春榮既見保全性命,不覺大喜,即于光緒十八年三月初一那天,叩別劉秉璋,率眷回籍。及到白巖,童太夫人,早已得信,一見兒媳孫子等等,平安回家,索性諭知大家不準再提四川之事,免去煩惱;只是每天的含飴弄孫,享受團圓之樂。

徐春榮本是孝子,便于承懽色笑之外,又把所有官囊,分做了二十份均攤,太夫人得一份,六弟六妹,各得一分,祠堂祭掃之費得一份,族中恤貧之資得一份,其餘幾份,留作自己過活。太夫人瞧見她的愛子安排公允,自然更加高興,這樣一來,日子過得便快,轉瞬之間,已是十九年的八月中旬了。

徐春榮因見到家已有年餘,並無甚麽疾病發現,本月中秋,就是老母八秩晉三的壽誕,他這個人,竟能生于秦而並未死于楚,心裏很覺快活,當下便命四位夫人,中秋那天,須得好好的替他老母祝壽,四位夫人自然照辦。中秋的那天大早,徐春榮便率領四妻三子,以及六弟六妹,去與童太夫人拜壽,午間開出壽筵,童太夫人坐了正中,所有兒孫,連同女兒女婿,分坐兩旁四席,酒過三巡,童太夫人笑對徐春榮說道:“弟老,爲娘活到八十三歲,要算今天第一快樂了呢。”

春榮公忙與童太夫人敬酒之後,方始含笑答道:“國家承平,家庭無事,你老人家身體健康,都是祖宗的積德。”大姑太太插嘴道:“大哥方纔所說,果是人生難得之事。現在,再望我們這三個內姪,早早成名,那更好了。”春榮公微蹙雙眉的答道:“大妹如此期望,自是正理。可惜你的這三個內姪,年齡太小,不能繼我之學。”

大姑太太方要答言,只見做書的手執一封信札,由外走入,雙手呈與祖母。童太夫人,即命春榮公拆開觀看,春榮公看畢,不禁喜動顏色的對著童太夫人說道:“孩兒剛纔正愁你老人家的三個孫子,年紀太小,兒子又是風中之燭,不及教訓他們學業。”說著,以手指信接說道:“文道希現在已放了江南正主考了,他的學問,勝過兒子十倍,將來三個孫子,如遇不知之學,不妨前去就正于他。”

春榮公說到此地,又把信中附著的一張詩箋,遞給做書的道:“你把此詩,解給祖母聽聽。”

做書的慌忙接到手中一看,只見寫著是:奉命典試江南出都門作:九朝文獻重三吳,常譬人材海孕珠;況是明時須黼黻,要令奇士出葫蘆。

不才恐負文章約,經亂庶幾民物蘇;雨後西山添爽氣,山靈知我素心無。

做書的看畢,即將詩意,解與祖母聽過,祖母笑著道:“汝弟尚幼,汝雖衹有十歲,大家都在贊汝能吟小詩,汝父方纔之言,須得牢牢記著。”

做書的謹敬受命。

一時席散,春榮公這天微有醉意,晚餐既罷,即由萬氏夫人,扶著上床安睡。剛剛入夢,忽見一位紅袍紗帽的官吏,含笑走入道:“徐方伯,下官奉了三傑之命,來請方伯前往議事。”

春榮公忙問三傑何人,那個官吏道:“見後自知。”

春榮公不便盤問,只好同他出門,一時到了一座公廨,尚未走入大堂,已見曾國藩、左宗棠、彭玉麟三位中興名臣,降階相迎,邀入一所簽押房中,一同笑著道:“杏林方伯,我們中國的劫數,正在方興未艾,以後事情正多,須得你來幫忙。”

春榮公聽了不解其意,順眼看去,只見案上擺有甲午劫數人名錄、戊戌劫數人名錄、庚子劫數人名錄、辛亥劫數人名錄的四本簿子,正待去番。曾左彭三公,一齊按住道:“天機不可漏洩,此時還早,杏林方伯,快快回去安排身後之事。兩來復後,定當飭人相迓。”

春榮公不覺一嚇,已經驚醒轉來,方知做了一個奇夢,當時默憶夢境,猶覺歷歷在目,急把夢中之事,詳詳細細的告知萬氏夫人。萬氏夫人大驚,竟至不能對答說話。春榮公卻又正色的說道:“自古皆有死,我已安然到家,侍奉老母年餘,此正我的意外之幸也。你們即從明天起,好好替我預備後事,不到我的臨歿那天,不準去給太夫人知道。”

萬氏夫人含淚答應,第二天暗暗的告知汪葛劉三位夫人,以及做書的弟兄三個,那時候兩弟很小,做書的業已十歲,略知事務,但又不敢高聲哭泣,以違老父之命,心中所希冀的,衹有盼望此夢不準而已。及至八月大盡日的那天白天,春榮公仍與往常一般,並沒甚麽可異之處,做書便悄悄的安慰萬氏夫人道:“母親放心,父親之夢,未必應騐。”

萬氏夫人急問何以見得,做書的申述己意道:“父親前曾卜過一卦,爻辭所載,說是生于秦而死于楚的,此卦既不應騐,此夢難道會準不成。”

萬氏夫人聽說,也認有理。誰知一到九月初一上午的子時,春榮公陡然雙頰生火,料知有變,即把做書的召至榻前,遺囑道:“爲父夢中曾蒙曾左彭三公諭以天機不可洩漏,但是對此舐犢之情,不能無言。甲午、戊戌、庚子,辛亥,這四年之中,既有劫數字樣,國家必有大亂,汝年尚幼,趁此在家侍奉重堂,並須好好唸書。”

春榮公說到此地,氣息已經僅續,又諭知做書的道:“爲父平生最珮服的文人,衹有你那文道希世叔,你的世兄文永譽,字公達,現在僅比你長兩歲,不過他是名士才子之子,將來的學業,當然在你之上,你好生求之。”

春榮公說完,竟至無疾而逝,做書的寫至此處,一則因爲曾左彭三傑之事,已經敘畢,二則若要再寫,便是我家徐姓孤兒寡婦之辭,就是要寫,恐也不能成文了。正是:野史只宜觀事跡吾生原不擅文詞即以此句,作爲本書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