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大清三傑

大清三傑第 8 / 10 頁

第七十三回 醫產婦著手成春~攻回部出言不吉

左宗棠正想答孝勳的說話,忽見孝同一臉驚惶之色,從那產婦房內奔了出來,趕忙問著孝同何事驚慌。孝同抖凜凜的答道:“媳婦生下一孩,起初倒還平安,此刻忽又暈去,連那接生婆也著忙了。”

左宗棠聽了一嚇道:“這還了得。”一面急命戈什哈飛奔去請賀瑞麟,請來醫治他的媳婦,一面吩咐左右,暫將黃自信帶下,停刻再讅。

孝同又說道:“可惜媳婦睡在血房,不然就請爹爹進去瞧瞧。”

左宗棠聽說,忙站了起來,一邊同著孝勳、孝同一齊走入產婦房門,一邊嘴上說道:“爲父久處營盤,那裏能忌這些。“左宗棠說著,跨進房內,便嚮床上一望,只見接生婆正在抓那產婦的人中。在他將進房內的時候,他的三媳繡雲,一班僕婦和那接生婆幾個,正在圍著產婦,抓人中的抓人中,拍背心的拍背心,大家忙得手忙腳亂,產婦一絲沒有聲響,及至他去望著產婦的當口,大概他是天上放下來的殺星,眼睛裏頭定有神光,倒說產婦被他盯著一望,頓時喔唷的一聲,喊了出來,同時嘴上有血冒出。孝同一見他的妻子,嘴上冒血,更加急得跳足。幸虧那個賀瑞麟急急忙忙的走入,一見產婦這般樣兒,急在懷中摸出一包藥粉,遞到孝同手上,教他沖了開水,先嚮產婦灌下;剛剛灌下,產婦口中的血水,即已止住,人也清爽不少。左宗棠大喜的對著賀瑞麟說道:“老先生真有起死回生的醫道,此刻產婦可還礙事麽?”

賀瑞麟一面上去診脈,一面答稱道:“這是污血攻心,還不要緊,且俟老朽開好方子,服下藥去再講。”

左宗棠不敢多問,怕分賀瑞麟之心,眼看開過方子,命人速去抓藥,方又說道:“老先生,兄弟要你在此多坐一刻,須待產婦服藥之後,天亮再去。”

賀瑞麟連連答道:“爵帥放心,老朽一準等得四少嬭嬭安全之後再走。”

左宗棠不待再說,又見產婦已在和孝同講話,說是心裏悶得發慌。賀瑞麟接口對著孝同說道:“四公子,嫂夫人的身體虛弱,以致氣血一時不能調和,只要服下藥去,疏通之後,便能安全。”產婦聽見賀瑞麟如此說法,心裏一安,似乎氣就平了不少。

孝同又問賀瑞麟道:“產婦既是虛弱,可要先吃一些參湯。”

賀瑞麟搖手道:“不必不必,虛不受補,還是吃老朽的藥相宜些。”

孝勳因瞧見產婦已無十分大礙,便插嘴對著左宗棠說道:“爹爹,四妹剛纔生產之際,室中忽發紅光,大家都疑火起,此孩或非等閒。”

左宗棠便命孝同自去服事產婦服藥,他卻坐到賀瑞麟對面,細細的把那一晚上之事,講給賀瑞麟聽了。賀瑞麟聽了一愕道:“新產文孫,既有這般異兆,將來一定大貴,可喜可賀。衹有那個白彦虎,倘若真去擾亂伊犁,這倒不好。因爲伊犁地近俄邊,俄人久蓄並吞之志,爵帥倒要注意一點。”左宗棠稱是道:“此事乃是兄弟的責任,當然不敢疏忽,不過伊犁不歸甘省管鎋,須得請旨定奪。”

賀瑞麟道:“依我之見,一面盡管請旨定奪,一面不妨先行飭知伊犁府道守,以及迪化州錢牧,小心防範爲妙。”

左宗棠又點點頭道:“老先生指教甚是,白彦虎既是想佔伊犁,必與金積堡的那個馬化癡父子有關,須得先將這個內援除去方好。”

賀瑞麟因見房內並沒外人,忙對左宗棠說道:“老朽曾經說過,馬化癡父子二人,以教爲名,陰有不軌情事。豈知此間的官吏人民,無不受著馬氏父子之毒,全說他們都是好人,仿彿一經勦辦,甘省便有大禍立至一般,此乃迷信神權之故。爵帥身受朝廷重任,這件事情,衹有爵帥當機立斷,甘省方沒大患。”

此時孝同已將那藥命他妻子服下,覺得大有效騐,便來插嘴對著左宗棠說道:“壽卿叔姪兩個,確屬當今名將,只要他們兩個能夠出力,兒子說,一定可以制住馬逆父子而有餘的。”

賀瑞麟先接口道:“四公子之言不錯。現在此事不愁沒人去辦;所愁的是、此間官民,都是極端不主張去攻金積堡的。辦得好呢,不過爾爾;倘若辦得不好,輿論一壞,朝廷一定不諒。”

左宗棠太息道:“此事真的關係太钜,等我且與壽卿商量之後,始能行事..”

左宗棠尚未說完,床上的那位王淑花四少嬭嬭,因見藥有奇效,身體已覺安適,便嚮她的公公說道:“媳婦服藥之後,業已不要緊了,公公和大家在此血房,媳婦心裏很覺不安,公公還是請去讅問刺客,尤關緊要。”

左宗棠聽說,即嚮賀瑞麟拱手稱謝道:“小媳既承老先生妙手回春,我們全家感激,容後再謝。此刻天已將亮,兄弟不留老先生了。”

賀瑞麟客氣幾句,又對孝同說道:“此藥可服兩劑,老朽明天..”賀瑞說到這裏,忽又笑著改口道:“此刻天將亮,要說今天了,今天晚上,老朽再來換方。”

孝同慌忙謝過賀瑞麟,即送大家出房,左宗棠還要親送賀瑞麟出去,賀瑞麟連連攔住自去。

左宗棠便將那個黃自信帶上再讅,黃自信又供稱道:“小的情願投效爵帥,卻出真誠,爵帥倘若相信小的,小子馬上回到伊犁,探出白彦虎的軍事行動,即來稟報。”

左宗棠躊躇道:“本部堂赦爾一命,並非甚麽大事,只怕縱虎歸山,又是你的世界了。”

黃自信慌忙磕上幾個頭道:“爵帥不必疑心,小的跟隨那個白彦虎,無非要想巴望一個出身,小的若替爵帥去探秘密,爵帥也可錄用小的,小的何必一定要去幫著白彦虎呢?”

左宗棠聽到此話,微微地點首道:“這話尚近情理。”孝勳在旁插嘴道:“此人腦後見腮,恐怕口不應心,昨天白天,他在大庭廣衆之間,膽敢偷看婦女,必非好人。”

左宗棠還未答話,黃自信即接口道:“少爺不必記著昨天之事,小的昨天在那城外,因聞人家在說,左制臺的兩位少嬭嬭到了。小的前去看看熱鬧,那是有的;少爺恐怕小的有甚歹意,這是冤枉小的了。”

孝勳含怒的駁斥黃自信道:“你連行刺的事情,都敢來做,還有甚麽歹意不歹意呀。”

左宗棠道:“勳兒不必和他爭論,爲父準定放他回去,他若有意棄邪歸正,自能上報朝廷;否則二次將他拿到,國法俱在,還怕他有兩個腦袋不成。從前諸葛武侯,七次放回孟獲,我又何必這般量狹。”

孝勳不好再說。

黃自信又磕頭道:“爵帥如此法外施仁,小的也有天良的。”

左宗棠又問道:“本部堂放你回去,你難道不怕白彦虎疑心你的麽?他一疑你,你便不能再去探他。”

黃自信道:“小的此去,自有法子使他相信;但是爵帥這裏,也得替我守秘。小的以後。暫不親自來此,隨時自有稟報。”

左宗棠點點頭,即命左右帶領黃自信出去,並賞百兩銀子,以作盤纏,黃自信叩謝自去。

左宗棠又把孝同喚出,問明之後,知道產婦確已平安,方始對著孝勳說道:“昨天晚上,你說那個哥老會的說話,且聽爲父說給你聽:哥老會匪,本是四川嚕二字的變稱,始以結拜,爲同心殺賊,患難相顧之據;繼之以結黨抗官,鬧餉梗令,又繼之以恐嚇取財,迫脅異己,分遣黨羽,潛居水陸要隘。若遇同會之人,私自騐票放行,否則劫殺不免,其實不過斂錢肥己,因以爲利。非若那些真正的邪教會,黨堅交秘,陰謀不軌,爲害尤大。他們入會之徒,也不像逆黨甘心作賊,另有深謀。但是勢之既成,終至積重難返,黠桀的倡之于前,愚懦的附之于後,始成尾不大掉之勢。其黨各處都有。”左宗棠說到此地,又嚮孝勳微蹙其額的說道:“癡兒以爲哥老會只在四川,不至蔓延遠地,真乃井蛙之見矣。”

孝勳聽了老父之言,方始明白此事,即嚮老父說道:“爹爹忙了一夜,請去安睡一下,產婦房裏,兒子同了媳婦,自會照料。”病來,更是不對。”

孝勳應了一聲,伴送老父回他那邊院子,服事上床,方纔回轉自己那邊。

這天左宗棠一直睡到午後,方始起身,當下就見孝勳、孝同二子一同來請早安,左宗棠問過產婦之事,便命退出。

二人退出,又有戈什哈進來回話,說是全省文武官員,因爲昨天晚上,鬧了刺客,都來自請疏虞之罪,又知產下一位孫少爺,都又忙著道喜,沐恩分別道乏擋駕,衆官方始散去。左宗棠點頭道:“一個小賊,怎好算到刺客。至于生個孫少爺,尤其不能驚動他們。”說著,又吩咐戈什哈,命人速請劉壽卿軍門到省有事。

戈什哈退出,左宗棠提起筆來,寫信給與周夫人道:三四兩兒各帶妻子來甘,現已平安抵此。夫人不令我知,分遣兒媳前來視我,情固可感,事則可懼。蓋萬里長征,道途不靖,已費週折,而四媳復有身孕,舟車勞頓,果有顛動胎氣情事,到署即產一孩;時我業已上榻,忽夢雷電繞身,大雨如注,驚極而悟。適此間苦旱已久,以爲或係心中望雨所致,嗣見窻外紅光,闔署均疑失火,此夢竟與三十年前,夫人產霖生時,同一境界,可驚復可喜也。夫人得此第五之孫,數年老病,必能藉此衝破矣。產婦初則稍有血暈等事,今已無礙,特此飛告。並請轉諭威寬二兒爲囑。

左宗棠發信之後,賀瑞麟不到上火,果已自來。左宗棠命人引去診過產婦,賀瑞麟又由著孝勳陪同來見左宗棠道:“恭喜爵帥,四少嬭嬭,老朽可保無虞的了。”左宗棠含笑道謝,賀瑞麟略談一會,告辭而去。

過了幾天,劉松山已由防次到來,一見左宗棠,道過添丁之喜,復又請上一個安道:“舍姪錦棠,年紀還輕,爵帥既保他官,又委他差,標下怕他幹不下來,反而負了爵帥的栽培。“左宗棠聽了大笑道:“壽卿,怎麽和我鬧起世故來了呢,毅齋令姪,久在我行,我們老輩之中,誰不稱爲當世名將,壽卿說到此話,豈不是做叔子的,反而不知姪子的爲人了。”

劉松山又客氣道:“舍姪雖然曾經打過幾次勝仗,也是他僥幸,怎麽當得起名將二字。不是標下在爵帥面前說句狂話,現在時代,名將很少,就是鮑春霆、劉省三,也只好算爲饒將,一個名字,豈是容易的。”

左宗棠微搖其頭道:“壽卿不必在此和我辯別字眼,我的找你進省,很有大事商量呢。”

劉松山忙問甚麽事情。左宗棠又把黃自新所供之話,以及賀瑞麟攛掇即攻金積堡的意思,告知劉松山聽了。

劉松山一直聽完,方纔答話道:“標下自被白彦虎逃走之後,至今耿耿于心。此賊十分剽悍,又有幾個部將助他,不比白翟野主那般容易勦滅。只因軍食之事,尚未籌劃盡善,復又不知白逆匿跡何處。現在爵帥和賀老先生,都既主張即攻金積堡,標下願負此責,萬死不辭。”

左宗棠此時雖見劉松山又說一個死字,想起上回之戰,劉松山也說一個死字。且將白彦虎逐走,毫沒一點不祥之事,便也不再注意,當下便將他那大拇指頭嚮著劉松山一豎道:“馬伏波老當益壯,這件大事,自然衹有你去。不過此地的官民二界,都不以攻金積堡爲然,我們倘不順手,那就沒有臉兒去對他們了呢。”

劉松山拍胸道:“爵帥放心,馬氏父子,本非易辦之事,但是標下受國恩深,又蒙爵帥指名調到此地,這件事情,倘若不替爵帥分憂,還成話麽?”

左宗棠道:“話雖如此,我們也得斟酌一下,你要那些將官,我都給你帶去。”

劉松山道:“曹克勳曹統領、李訓銘李統領,他們二位,須是討去幫忙。”

左宗棠連連點首道:“可以可以,還有沒有呢?”劉松山道:“爵帥這邊,也在用人之際,怎麽能夠統統讓我調去。”

左宗棠道:“其餘之人,尚可商量;衹有你們毅齋令姪,他卻正在陝邊得手,萬萬不能給你。”

劉松山因見左宗棠這般相信他的姪子,自然十分高興的答道:“他在那邊既還得手,標下本不主張要他同去。”

左宗棠道:“軍餉之事,我就派周受三辦理,諒來不致誤事。軍米呢?”

劉松山笑上一笑道:“今年屯田很好,標下自會打算,只要爵帥不限我的日子,標下們也沒有甚麽要求了。”

左宗棠又想上一會方說道:“沙利奉這人,對于金積堡地方極熟,可以帶他去作嚮導。”

劉松山點頭道:“標下自去請他,爵帥一用公事,他就覺得沒有麪子,反而不好。”

左宗棠還待答話,忽見一個戈什哈送上一件報捷公事,一見就是劉錦棠的,便朝劉松山笑著道:“毅齋出兵以來,大小也有幾十戰了,從沒失利一次,真正使人珮服。”

劉松山因見左宗棠並不等他答復,已在拆公事,他也不再答話,等得左宗棠看完之後,始問道:“何處又打一個勝仗。”

左宗棠道:“甘陝交界之處,有座北嶺,那裏的禍首伍勒勦撫兼施,毅齋起初也主收撫,無奈這班慣匪,驕悍異常,又恃地理熟悉,愍不懼法。毅齋只好改變主意,一律勦辦,苦戰半月,始將伍勒來報捷。”

劉松山很感激的答道:“錦棠與我,本屬老湘軍出身,一班弟兄,更能替他盡力,真是他的便宜。”

左宗棠吩咐文案上批獎劉錦棠的公事去後,又與劉松山斟酌妥善之後,劉松山很得意似的出省而去。左宗棠本信劉松山的,對于一切軍情,並不遙制。沒有幾時,已是同治十一年的二月下浣了。

一天左宗棠忽得官報,纔知曾國藩已在本月初四那天,薨于兩江督署之內,不禁狂哭起來。孝勳、孝同兩個,不知何事,連忙奔到老父跟前。左宗棠一見二子到來,方始拭淚說道:“曾侯已死,老成凋謝,國家又失一棟梁矣。”

孝勳、孝同也一驚道:“滌生伯父,不聞有病,怎麽竟至逝世。”

左宗棠連搖其頭,並無言語,父子三人默然一陣,左宗棠始命孝同寫了唁信,自作挽聯一副,附賻敬四百兩,去到南京,又命孝勳執筆代書家信道:威兒入目:曾侯之喪吾甚悲之。不但時局可慮,且交遊情誼,亦難恝然也。已致賻四百金,並挽之云: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蓋紀實也。見何小宋疏,于侯心事,頗道得著。君臣朋友之間,居心宜直,用情宜厚;從前彼此爭論,每拜疏後,即錄稿咨送,可謂鉏去陵谷,絕無城府。至兹感傷不暇,乃負氣耶。謀國之忠兩語,久見報章,非始毀今譽。兒當知吾心也。喪過湘榦,爾宜赴弔,以敬父執;更能作誄辭哀之,申吾不盡之言,尤見道理。吾與侯所爭者國事兵略,非爭權兢勢比。同時纖儒,妄生揣擬之詞,何值一哂。

左宗棠發出兩信,又命孝同錄稿寄給劉松山去看。劉松山那時正在圍攻金積堡,忽得左宗棠之信,方知曾國藩已死,也是掩面大哭。因他本是一個小卒,投入湘鄉團練裏頭,嗣由曾國藩一手提拔起來,轉戰江浙皖川數省,因功保至記名提督,方由左宗棠奏調至此,一時感激私恩,故有這個悲傷。那時李訓銘,曹克勳兩軍,已早趕到,李曹二人,瞧見劉松山哭至噎得拍胸跺足,一齊忙相勸道:“軍門感激侯相,正是大丈夫的行徑,但是現在大攻馬賊之時,自宜節哀治事。若能立即蕩平此賊,侯相就在九泉,也高興的。”

劉松山聽說道:“一個人一生做事,能遇幾個知己上司?二位說得也是。我姓劉的,若不爲國效忠,如何對得起我的這位恩上司呀?”

李訓銘道:“現在我軍合圍已久,這個老賊負隅死抗,長此遷延下去,怎樣好法?”

劉松山蹙額道:“明天讓我且去親看陣勢,相機進攻便了。”

曹克勳正待有話,忽見軍糧官匆匆走入。正是:數載屯田原有見一生作戰不尤人不知這個軍糧官走入,有何報告,且閱下文。

第七十四回 劣紳通敵挾制三軍~大將瞞糧欺蒙二賊

劉松山瞧見這個軍糧官走入,便問有何軍情報告。軍糧官答稱道:“軍中糧秣,僅有三天可用了,特地前來請示。”

劉松山聽了一愣道:“周受三竟至誤事不成?”

曹克勳發急的說道:“軍中糧秣,不比尋常,倘一誤事,那還了得。”

劉松山道:“周受三從未誤事過的,況且他此次只管軍餉;這次的軍糧,乃是我拜托他代辦的,並非他的責任,就是誤事,也難怪人。”

李訓銘道:“怪人事小,誤事事大。倘若真個誤事,如何救濟?我們須得預先籌劃妥當。”

劉松山道:“我因現在四處的百姓,都恨我們來攻馬賊,對于我們很有惡感,運糧之事,本屬萬分週折。周受三素來謹慎,這次稍誤幾天日子,內中必有甚麽道理。他都誤事,我們自去辦理,未必不誤事吧。但是話雖如此,我們現在救濟之法,我也想過,衹有前去劫糧;前去劫糧,很是有些危險,馬化癡那個老賊,事事辦得縝密,他的糧所,豈有不防人去搶劫之理。但願周受三那邊,日內能夠到來,那就好了。”

軍糧官報告之後,也就退出。

劉松山便和李訓銘、曹克勳二人密商道:“軍糧官既來報告,你們瞧他那一種萬分惶懼的樣子,全軍兵士,恐怕早已知道底蘊的了。此時還沒有鼓譟起來,乃是我的營規所致,我們這個老湘軍,所有名譽也虧這個營規保住。”

李訓銘道:“敝軍還有十多天的糧秣,可以分它一半過來。”

劉松山搖手道:“不必不必。我這裏有二萬多人;你哪裏可供五營人馬,十多天的糧秣,統統拿到我們這裏,也不過三兩天就就完,也沒甚麽大的好處。此刻就請李統領,去到我們的糧秣所,對那軍糧官說:只說方纔他一走後,我們這裏已接周受三的通知,三天之內,軍糧一定可到。先將這位軍糧官穩住。他若不甚張皇,軍心自然固定。”

曹克勳接口道:“這末李統領就請勞駕一趟,再來此地商議就是。”

李訓銘聽說,真個站起就走,不多時候,滿臉笑容的回了進來,朝著劉松山、曹克勳二人說道:“軍門這個急智,真正有效。我方纔一到糧秣所,就見所門之前,似有三五成隊的兵士,果在那裏探聽軍糧的事情。及至我與那個軍糧官一說,軍糧官固已當場懽天喜地起來,那些門外探聽軍糧的兵士,也就放心而去..”

曹克勳不待李訓銘說完,便接嘴對著劉松山說道:“這個法子雖然是好,衹能瞞過一時,三天之後,又怎麽辦法呢?”劉松山很快的答道:“我是要等第三天的晚上,軍秣所中,真正一粒米也沒有了,方命兵士自去看過。那時他們自然嚇得要死,我就在那個時候,親自率了他們前去劫糧。”

曹克勳攔著劉松山的話頭道:“不用說了,這是抄那破釜沉舟的老文章。”

劉松山摸摸他那脣髯,微微的一笑道:“不是如此,他們怎肯拼命。”

李訓銘接口道:“軍門倒不要這樣說,軍門所統的糧子,倒是個個能夠拼命的,所以無攻不剋,無戰不利。現在這個老湘軍的名譽,纔爲人們欽敬。”

劉松山將頭一撇道:“李統領只說了半句,尚不完全。”李訓銘一愣道:“什麽?”

劉松山笑著道:“李統領將纔說我的兵士,個個能夠拚命,若說個個拚命,那就不必我用這個激將法子了,因爲說了能夠二字。既說能夠,可見並不是次次肯拚命的,不過能夠能夠拚命罷了,我的這個激將法子,正是激出他們的能夠來呢。”曹克勳在旁嘆息道:“劉軍門如此用心,應有大將之譽。”說著,又朝李訓銘說道:“李統領,我們兩個,以後也得學之才好呢。”

李訓銘聽了,自然十二萬分的珮服。劉松山當場客氣幾句,又和曹李二人商量一會軍情,方纔各散。

第二天的午後,劉松山正在調度軍情時候,又見那個軍糧官,訢然而入,對他報告道:“軍門的話,及周受三所辦的糧抹,已經全到。”

劉松山大喜道:“我說他不會誤事,現在果然到了。”軍糧官退出,劉松山立即傳齊全部將領,逾知大家道:“依我之意,本擬長圍下去,那個姓馬的老賊,看他能守幾時。現在的軍糧,既是如此爲難,以後難免沒有斷絕之虞,衹有拚力進攻的了。現在我就限你們三天,這三天之內,若不把金積堡攻破,我衹有撤退軍隊,自嚮爵帥那邊領罪去了。”

大家一見劉松山不責將士,只責自己,頓時各現愧色的說道:“我等此次未將金積堡立時攻破,內中卻有幾層說理:第一是軍門未曾下令限著日子。第二是老賊的妖法厲害,槍砲竟失一半效力。第三是老賊的陣地堅固,我們是行軍,他是以逸代勞。第四是各地的回民,無不暗中設法私助老賊,致使我們大受打擊。”

劉松山聽完,將手嚮著衆將一拱道:“這幾個難題,兄弟豈有不知之理。現在我已下令,你們衹有不顧一切。”

內中一個名叫倪德標的營官說道:“我們既是拚力猛攻,對于一班暗助敵人的回民,可否一律勦辦;否則礙手礙腳,萬難奏功。”

劉松山聽到這裏,不覺又躊躇起來道:“這是,這是..“劉松山連說幾個這是,大概一時也想不出甚麽兩全之之策,因爲未曾彰明較著與那官兵對敵的回民,似乎確也不能就去勦辦他們。劉松山正在疑惑不決之際,忽然聽得營門外面,陡然哄起一片喊聲,正待命人出視,已見值日官報入道:“此地一帶紳矜,聯合此地的耆老百姓,約有一百多人,說有軍情大事,要見軍門。”

劉松山又問道:“營門外面,究是誰在鬧事?”

值日官答稱道:“就是這一百多個紳矜,帶了來的普通百姓。”

劉松山又問多少人數。

值日官道:“至少也有三兩萬人。”

劉松山道:“這末你就一面去請紳士進見,一面飛報各軍營,須防這班百姓,內中夾有老賊的隊伍。”

值日官出去照辦,沒有多時,那班紳矜已經進來,爲首的一個名叫方壺,曾任道光朝的監察御史,先嚮劉松山打上一拱道:“壽卿軍門,兄弟同了衆位耆紳來此,要求軍門停止進攻之令。”

劉松山慌忙回禮道:“老先生吩咐,松山敢不遵命。不過松山率兵到此,業已半年,倘若爵帥見罪下來,怎樣辦法?”方壺聽了,又拱拱手道:“這著棋子,兄弟們也已防到,只要軍門暫時停止進攻,兄弟即日進省,去和爵帥面商,倘若爵帥不允我等之請,那時再由軍門攻打便了。”

劉松山道:“松山不敢不遵老先生之命。不過姓馬的那邊,也得老先生等之擔保,不來暗中劫我。”

方壺忙答道:“兄弟可以具結。”

劉松山即將監軍官請至,當場即請方壺具結,等得方壺具結退出,營門外面的數萬百姓,也已同散。

劉松山見沒事情,又將退在一邊的衆將請至道:“方御史既要進省,我們只好暫時答應。”

內中又有一位姓繆的分統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幾個紳士。”

劉松山搖首道:“這是從前的古話,大清朝卻行不通,這是一層道理。還有我們的那位爵帥,雖然命我來此勦辦馬賊,他也在怕輿論。好在這個老賊雖兇,將來總是甕中之鱉,也不怕他。”衆將聽說,只得各散。

不到半月,劉松山果然奉到左宗棠的公事,命他議勦爲撫,不必得罪就地紳士。同日又接到駐省坐探的稟報:說是左宗棠已受嚴旨申斥,怪他激變回民,穆春嚴欽差,也不以左宗棠勦辦馬化癡爲然等語。劉松山氣得只是嘆氣的自言自語道:“天下竟有如此不明白的朝廷,又有這般不懂事的欽差,爵帥如此被人掣肘,真也難以辦事。”

劉松山自說自話一會,忙將李訓銘,曹克勳二位統領請至,先將左宗棠的公事,以及坐省探報的稟帖,都給二人看過,方纔太息道:“從前那位岳武穆,他在誅仙鎮上,連敗金人數次;金人買通秦檜,竟用十二道金牌前去召他進京,後來盡忠風波亭上。今天的事情,比較岳武穆的事情,還算好得多呢。”

曹克勳答道:“我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老賊方纔有些膽怯,激變二字,從何說起。”

劉松山道:“爵帥已在爲難,曹統領衹有耐煩一些的了。我的意思,擬請你們二位,去與紳士接洽招撫之事。”李訓銘道:“我們去只管去,若那個老賊,稍有一點不服我們的命令,我們仍要與他拼命。”

劉松山尚未答話,忽見聶功廷入見道:“標下探得馬化癡仍與陝回通氣。標下暗令一個哨官,去到要隘截攔軍火,果然獲到洋槍五百支,業已解到大營。馬化癡既想招撫,怎麽還在運械添兵呢?”

劉松山安慰聶功廷道:“你能如此細心,辦了此事,自然可佩;不過馬化癡的洋槍,或者還在未說招撫之前辦的,也未可知。請你回營,仍舊好好訓練兵士;我們這裏,倘若招撫不妥,還得打仗。”聶功廷聽說,微訏其氣而退。

劉松山等得聶功廷走後,嚮著門外一指道:“此人和董福祥兩個,都是好將。你們二位,只要瞧著他的一腔忠義之氣,便知此人可用。”

曹克勳道:“我和李統領馬上就去找那紳士,且看怎樣,再來回稟軍門。”

劉松山先站起來,一邊送走曹李二人,一邊又叮囑二人,不可胸有成見,負氣行事。

曹李二人告辭去後,劉松山又接到劉錦棠由陝邊發來的捷報,拆開一看,大意報告陝邊回亂已平,禍首也已正法,又說聽得爵帥已允紳士之請,對于馬化癡,改勦爲撫,此賊十分刁悍,縱使能夠就撫,得能安靜一時,也難永久不變,與其如此,何不早早進攻,只要擒到馬賊,輿論也會變樣的云云。劉松山看完,復了一封長函。

又過幾時,紳士對于馬化癡就撫的條件,甚至替他要求保官。曹李二人,自然不肯答應,往來駁詰,便覺遷延日子。有一天,劉松山的軍中,又到缺糧時候,方在爲難之際,忽見軍糧官走入報告道:“馬化癡那邊,派了兩個頭目,押著一萬擔白米來營,說是報效軍門的,如何辦法,特來請示。”‘劉松山聽說,即與軍糧官咬了一陣耳朵,軍糧官會意而去。又過一會,劉松山方始盛其軍容,出見馬化癡派來的兩個頭目。

兩個頭目,趕忙小心翼翼的朝著劉松山磕頭道:“馬教主特派我們二人,獻上一萬擔白米。”

劉松山吩咐二人起來道:“你們起來,我有話說。”兩個頭目起來,垂手侍立。

劉松山又微笑說道:“你們首領,一等受撫之後,我們就是自己人了,他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不過我們此地的軍糧,確是辦得充足。”劉松山說著,將手嚮兩個頭目一招道:“你們二位,且隨本軍門前去看了再說。”

兩個頭目,雖然不敢不去,可是他們的臉上,早已不言而喻的現出驚駭之色。劉松山不管他們,只是朝那糧秣所的地方,一直走去;等得走到,笑指米倉對著兩個頭目說道:“你們二位請看,不是本軍門欺騙你們的吧。”

兩個頭目,一見劉松山的軍糧,果然不少。不覺老實說出道:“小人等動身的當口,我們馬首領的的確確對著我們說過,官兵之中,糧秣已罄,目下四處採辦爲難,你們將這一萬擔白米,好好押去獻與劉軍門去。”兩個頭目說到這裏,又望了一望米倉道:“誰知老軍門此地的軍米,真個可稱山積,這樣說來,我們馬教主,必被探子所誤了。”

劉松山聽了,極高興的答道:“軍米關係全軍的命脈,哪裏可以讓它缺乏。現在因是自己人了,所以肯給你們看看,否則軍事秘密,怎樣可以洩漏外人。”

兩個頭目,不禁心悅誠服的答道:“軍門真是天人,幸虧我們教主,已在辦理受撫之事,否則怎樣能夠抵敵天兵。”劉松山不答這句,單對兩個頭目說道:“勞你們二位,上復你們教主,替我好好道謝,心領其情罷了。”

兩個頭目失驚道:“我們首領吩咐,一定要請老軍門收下的。軍門倘若收下,小人等回去,也有麪子。”

劉松山忙自己收篷道:“軍糧本也越多越好。你們二位既是如此說法,本軍門只好收下;不過還有一層,你們二位,須將米款帶去,不然我一定不收。”

兩個頭目只是再三再四的不肯答應。劉松山卻又再五再六的要他們答應。二人弄得沒法只好領了款項而去。其實劉松山用的是空城計,無非騙騙兩個呆鳥罷了。

劉松山一等兩個頭目走後,便命軍糧官將米收進米倉。滿營兵士,個個雀躍。

又過幾時,曹克勳來見劉松山道:“馬化癡這個老賊,真正十二萬分的刁鑽,起初難得就範,我和李統領二人,軟硬都用,甚至哄嚇詐騙無不用到,他卻只像一條死蛇,一動不動。還有那班紳士,無不幫他求情。我們二人,實在沒有法子,要決裂了。倒說那個老賊,方始有些軟了下來。”

劉松山聽了微笑道:“我老實和你說了吧,不是我在背後用了一計,那個老賊,未必就肯軟下。”劉松山說了這句,始將空倉上面,稍稍蓋些米糧,誘騙兩個頭目之事,細細的告知曹克勳聽了。曹克勳聽畢,方始恍然。

劉松山又說道:“此事我不作主,你們二位去到省城,可與爵帥斟酌;單是替我寫個信與爵帥,就是收撫了馬化癡之後,我要一年以後撤兵。”

曹克勳聽說,便與李訓銘二人一同進省,後來招撫馬化癡之後,各軍都已回省,劉松山果不撤兵。馬化癡瞧見劉松山不肯撤兵,心裏異常疑懼。便與他的姪子馬八條商議道:“劉松山這個老賊,他的不肯撤兵,自然不信我們。我們的受撫,本是緩兵之計,只因大兵雲集,一時無法對付,方纔走此一條路的。老實說,不見得就要到手的一個皇帝不做,真的去做降卒不成。你的計策本多,你快替我想想,我做皇帝,你就是世子了呢。”

馬八條聽說,只把他的眉頭一皺,早已計上心來,便與馬化癡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陣。馬化癡聽完大喜道:“準照此計行事,你快和你兄弟辦理。”

原來馬化癡之子,名叫小癡,也是一個愍不畏法的東西,因爲馬化癡已有年紀,一切軍情大事,都是馬小癡作主。馬小癡一見馬八條前去和他商議,對于劉松山有所不利,自然大喜。他們兩堂兄弟又鬼鬼祟祟的斟酌一陣,預先暗囑金積堡四面的回民,凡是官兵可以行馬之處,統統種上蒺藜。蒺藜這樣東西,滿身是刺,馬一踏著,勢必狂跳起來,馬上之人,任你甚麽本領,一定栽下,那裏四面的回民,不論是否是馬化癡父子叔姪的心腹,都被天方新教四字所迷,只要馬氏的命令傳出,真比皇帝的上諭還要騐,不然,馬化癡倒沒想做皇帝的心思了。

馬小癡這個遍種蒺藜的計策行出之後,又命他的部下的回匪,凡遇有水的地方,統統放下毒物。

這個毒物又是甚麽東西,都是馬化癡用了邪術制就的毒汁,一到水中,漢人吃了便要生病,因爲這個毒汁之中,有與豬肉相剋的東西在內,回民不吃豬肉,當然無礙。

馬小癡、馬八條二人,行過此計之後,不到兩個月,官兵之中無不害病起來。劉松山雖是一位名將,到底不是神仙,瞧見他的兵士突然害病,還當水土不服的原故,又見馬氏父子,一混數月,也還對他恭順,他的命令,沒有一樁不是立即炤辦,于是便動回省之念,部下兵士,自然十分贊成。

誰知馬化癡一聽劉松山似有撤兵的意思,慌忙親自來到劉松山的營內,要求萬萬不可撤兵。他說他雖十分誠懇的受撫,劉軍門同在一起,自然不疑。倘一撤兵進省,省中大吏難免沒有和他不睦的,萬一聽了甚麽謠言,必有對他種種不利的事情發現,劉軍門留在此地,于他大有好處。劉松山聽了這些君子可欺其方之語,更加相信馬化癡不會變叛的了,既是不會變叛,自是回省休息爲宜。

馬化癡見留不住劉松山,方去大排筵席,要替劉松山的兵士餞行。正是:

甜言蜜語明中見毒計邪行暗底藏不知餞行之時,又有甚麽文章出來,且閱下文。

第七十五回 述邊情堪爲往事師~解奇渴痛飲仇人血

劉松山瞧見馬化癡要替他的全軍兵士餞行,既未懷疑,便也答應,馬化癡便約定三日之後而去。馬化癡走後,劉松山正在部署行裝,忽見聶功廷、董福祥兩個營官,一同走入,面帶驚惶之色的說道:“聽說陝西回衆首領白禹崔,糾黨二萬多人,業已佔據大小南川作亂,勢甚猖獗,軍門這裏,得到甚麽警報沒有?”

劉松山大驚道:“此匪雖然有叛意,我還當他不敢遽發。你們這個信息,究從那兒得來?”

聶功廷道:“外邊百姓,紛紛傳說,標下怕是謠言,特地差人函詢馬化癡父子,馬氏父子答復並無其事。但是今天的風聲更大,標下故同董營官前來問問軍門。”

劉松山聽說,更加著慌起來道:“馬化癡本與這個白匪通聲氣的,他們父子必有信息,爲何覆絕得這般決斷,我倒反而疑心起來了呢。”

董福祥道:“標下雖是回人,因爲久離鄉土,回中故舊,又因標下不與他們接近,以致一點聲息不通,白禹崔的歷史,標下竟不知道。”

劉松山便問聶功廷道:“你可知道麽?”

聶功廷道:“標下曾聽軍門說過,大概知道一些。”劉松山指指董福祥道:“他既沒有知道,你且講給他聽。”

聶功廷笑著問董福祥道:“你真的一點不知道不成?”董福祥點頭道:“確不知道。”

聶功廷聽了,方纔細細的講給董福祥去聽道:“西寧古鄯善地。大峽小峽,羣山對峙,蜿蜒八十餘里,湟水就出其中,漢書上面稱爲湟中,即是指此。正北有座威遠堡,漢番雜處,便是晚唐所稱的沙陀。西南通巴燕戎格、循化、撤拉回番,以達河州,通西藏,西通青海等處;地險民悍,由來已久。明以前因爲鞭長莫及,都取羈繫政策。我朝入關之後,始設青海辦事大臣,控制回番蒙古,各處倒也相安無事。直至嘉道年間,回番漸漸地跋扈起來,朝廷乃派林文忠、琦靜菴、沈朗亭諸公,先後出督此間,于是時有用兵之事。同治初年,陝回之禍更大,各處蜂起響應。前西寧辦事大臣玉通,調度無方,失卻控制能力,反而爲回所制,只好以循化地方的回紳馬桂源署理西寧知府。等得玉通一死,豫師嗣事後,這個白禹崔的聲勢更大。”

聶功廷一口氣講至此地,董福祥忽現藐視白禹崔的神情出來道:“這是回漢不睦而起。我看這個白匪,未必有甚本領。”

劉松山接口道:“現在既已興兵作亂,恐非皮毛之患。”

聶功廷道:“這末我們從速撤兵回省,好聽爵帥調遣。”劉松山蹙眉的說道:“此地馬化癡父子,一嚮平安下來,我本不甚疑心他們的了,此刻一聽..”

劉松山說到這句,目視聶功廷道:“你說馬化癡父子回絕得這樣快法,我倒有些疑心,不要馬化癡已與白匪聯合,對于我們有所不利呢。”

聶功廷、董福祥兩個聽說,不覺一同失驚道:“軍門防得不錯,現在我們的兵士,十有九病,倘若真的有起事來,很是不好。”

劉松山側頭一想道:“我此時越想越怕,連這個餞行的事情,我也擔起心來了呢。”

董福祥道:“依標下愚見,我們不妨假以勦匪爲名,連夜開拔,離開此地怎樣?”

劉松山正待答話,忽見一個探子慌慌張張的奔至,上氣不接下氣的報告道:“馬化癡部下的那個香娃娃隊伍,一嚮扎離金積堡很遠的,現在突嚮該堡移動,據稱馬化癡剋扣他們餉項,他要兵諫。馬化癡已派他的兒子率兵一萬出堡迎敵,又說一俟後天來替我們餞行之後,便要圍勦那個香娃娃。”

董福祥不待探子說畢,忙不疊接口對著劉松山說道:“他們那邊既在自相併吞,我們更好趁此開拔。”

聶功廷聽說,連連搖手道:“他們自相殘殺,若是真的,董營官此計本好。我恐此事就是對于我們發生的,那就不能再走。”

劉松山一面吩咐探子再探,一面急對聶功廷道:“我倒贊成董營官之計,準定漏夜開拔,好給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聶功廷聽了,不便違令,只好同了董福祥兩個,各自回營,前去料理開拔之事。劉松山便也立即下令各隊,準于當晚亥刻拔營。哪知劉松山這邊開拔未久,又據探子報到,說是馬化癡父子各率回兵一萬五千,已與那個香娃娃合在一起,連夜追來。

劉松山聽了連說:不好,不好,馬賊果真變了。劉松山正待去喚聶董二人,前來商量。

聶董二人已經由頭站趕回轉來,一見劉松山之面,一同氣喘喘的說道:“馬賊已變,我們的隊伍,大半有病,不能禦敵,怎樣辦法?”

董福祥又單獨獻計道:“事已危迫,軍門可率輕騎,趕緊先走,只要軍門一個人脫了險地,標下願與馬賊在此拼死。”

劉松山不等董福祥說畢,一把執著董福祥的手,突出雙眼珠子,厲聲說道:“董福祥,你雖好心,難道姓劉的如此貪生怕死不成。況且我已這般年紀,就是死于馬賊之手,也是我姓劉的對得起我們爵帥。不然,他老人家爲甚麽不調別軍,單單調我隨他來此呢。”

聶功廷接口道:“軍門乃是國家棟梁,怎好去和馬賊拼命。“聶功廷邊說,邊把他的手嚮著劉松山亂揮道:“軍門快快走吧,再遲一刻,那就不能走了呢。”

劉松山氣得亂頓其腳僞大怒道:“這是甚麽說話,姓劉的從來不幹這種丢人之事!”

劉松山的事字未完,立即一面回馬,一面指揮他的一部分的親信隊伍道:“此地不甚險要,你們快快埋伏此地,若見馬賊追來,你們出而腰擊,馬賊必定以爲埋伏已過,他必放膽再嚮前追,本軍門另有辦法。”

劉松山吩咐之後,即與聶功廷、董福祥二人說道:“此去二十里有座小山,名叫峒峽,地勢很險,你們二位,埋伏那裏,一等馬賊本人走過,你們趕快率兵追殺,那時我在前面一定回兵和他大戰,這樣的前後夾攻,我們的病兵,便可以一當百了。“聶董二人奉令自去。劉松山又把其餘的四個統領,十多個營官,一齊叫到跟前很鄭重的說道:“諸位統領營官,今晚上的這場廝殺,只要大家拼命,馬化癡父子二賊,便有九成死法。”

大家聽說,無不忿忿的答道:“軍門放心,常言說得好,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我們大家只要不怕死,那個馬賊,不怕他怎麽厲害。”

劉松山連稱好好道:“這末我們快快前進。”劉松山說著,立即加上一鞭,首先嚮前飛馬奔去。大家各率隊伍,也嚮前進。

直等東方調白,方纔看見後面塵頭大起。劉松山料定馬化癡父子已經追至,連忙擺開陣勢,立馬而待。

不到片刻,果見馬小癡率了大隊趕來,遠遠的瞧見劉松山等在那兒,他就飛馬上前,高聲對著劉松山說道:“壽卿軍門,何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起來。我們父子並無歹意,壽卿軍門,究爲何事,不別而行。家父已在後面等候,特命小癡追上前來,務請壽卿軍門快快回轉,稍領家父餞別之情。”

劉松山瞧見馬小癡不提他那親信隊伍埋伏之事,越加知道小癡這人,十分險詐,頓時冷笑一聲道:“哼哼,馬小癡,你們父子二賊的詭計,早被本軍門識破,本軍門就算小人,你們就算君子,不過本軍門並不懽喜飲你們的餞行酒,卻懽喜飲你們二人的血。”

馬小癡一見騙不了劉松山,當下變臉大駡道:“姓劉的老賊,你既不受擡舉,這末且看還是你這老賊飲我們父子的血,還是我們父子飲你的血。”

馬小癡尚未駡完,劉松山氣得大吼一聲,立即揮動人馬,直撲馬軍。馬小癡的戰術,本也不弱,不過他的邪術不及乃父罷了。此時一見劉松山大有和他拼命之意,忙用他的洋槍,拍的拍的,對準劉松山這人打來。劉松山雖然年老,他的本領卻比馬小癡高過十倍,又知馬小癡曾得邪術,忙不疊用他手上的兩柄馬刀,交換著一柄護住他的咽喉和前胸,一柄只去當當當的撥落近身子彈。他一邊撥落子彈,一邊一馬衝至馬小癡的陣前,放出他那兩目的神光,釘住馬小癡這人不放,使他一時不及去施邪術。

..哪知劉松山正擬彎轉手去,嚮他背上抽那神箭,要想射死馬小癡的當口,說時遲,那時快,他的部下四位統領,一見他們上司奔到馬軍陣前,生怕中了馬小癡的妖法,立即一同手挽雕弓,撲的撲的對準馬小癡的要害射去。可巧內中一箭,不偏不倚的射中了馬小癡鼻樑,馬小癡痛得丢了手上的那支洋槍,頓時把繮一緊,回馬伏鞍而逃。劉松山正在拼命之際,如何肯將馬小癡放鬆一步,立即也把他那坐馬,加上幾鞭,箭般似的追了上去。

馬小癡的那個心腹大將香娃娃,那時正在押陣,一見馬小癡受了重傷,敗下陣去,趕忙一馬擋住劉松山的去路,馬上廝殺起來。劉松山依然把他的性命,置諸度外,看見那個香娃娃前去和他廝殺,當下又大嘆一聲道:“來得正好!”好字方纔出口,二人已經殺得難解難分。劉松山手下的四位統領和十多位營官,大家正在恨得此次禍事,都由香娃娃一人而起,誰也不肯懈怠一點,同時一鬨而上,便將香娃娃圍在核心,你也朝他一槍,我也嚮他一刀,恨不得立刻就把香娃娃這人,砍爲肉餅,方出大家之氣。香娃娃雖然來得十分饒勇,無如雙拳難敵四手,不到半個時辰,稍一失手,被劉松山覘空撲進,一刀砍落馬下。

香娃娃的回兵,一見主將陣亡,已覺蛇無頭兒不行,那裏還禁得起官兵之中的一二十員大將,一齊揮兵廝殺,只好轟然的發喊一聲,如潮般的潰散開去。劉松山急又將手一揮,命他兵士,追趕上去。起初邊追邊殺,無非還是那班回兵遭殃;後來一追兩追的,剛剛追到遠遠的望見那個馬小癡的影子了。就在那時,陡然聽得埋伏在那峒峽地方的兩支官軍,不約而同的大家一聲信砲,左有聶功廷殺出,右有董福祥殺出,劉松山復由中路殺上,大家狠狠的把那馬小癡前後左右夾攻了一陣,那個馬小癡那有還兵之力,僅僅乎衹有招架之功而已。

馬小癡一見劉松山又在此處設了第二道的伏兵,心裏也覺又氣又怕,方待設法施展他那妖法的當口,聶功廷距離馬小癡較近,隨手嚮馬小癡那匹坐馬的眼睛上,對準放上一槍;那馬既中子彈,痛得狂叫一聲,立即把馬前蹄嚮空豎立起來,同時騎在馬背上的馬小癡,早被掀至馬屁股上去,身子掛下馬背。

馬小癡恐怕一經落馬,被人追至,便沒性命。他急將腳用勁鈎住馬踏鐙上,要想拗了起來,重復騎上馬去。不防那馬前蹄豎立起來的當口,又被董福祥在它腹上射了一箭,那馬更加衹知自己疼痛,何嘗曉得它的主人還想拗了上去。它又怒吼一聲,急急放下前蹄突嚮斜刺裏直衝奔去,這樣一來,試問馬小癡縱有本事,如何還能拗上馬背,只好一任那馬將他身體,在那地上,拖著亂跑。

劉松山瞧見馬小癡那般形景,諒他不能再施妖法,他就放膽一馬追了上去,剛近馬小癡的身子,立即伏下身去,舉起馬刀,就是一刀,可憐馬小癡一個滿身有那妖法的悍賊,到了此地,也只好乖乖的一命嗚呼,身首異處的了。

聶功廷看得清切,忙也一邊趕上,一邊對著劉松山說道:“軍門,我們既已連傷馬香兩賊,何不趕快殺了回去,去擒那個老賊。”

劉松山連連點首道:“這又何消說得,不見得還留老賊一命的呀。”

劉松山一面說著,一面又喘著氣的說道:“我此刻可是十分乏力,且待董營官到來再說。”

聶功廷正待答話,已見董福祥飛馬到來,一見他在和劉松山講話。疾忙把馬勒住,一邊也在拭他額上之汗,一邊始嚮劉聶二人氣喘喘的,直聲喊了一聲好殺呀,老子也被殺纍了。董福祥因爲殺得渾身是汗,一見劉聶二人,一時話不留口,不覺也喊出老子二字,及至話已出口,方纔覺得上司面前,如何可以這般放肆,但又縮不回去,于是更加急出一頭臭汗。

聶功廷看得好笑起來道:“董營官,我們軍門正在等你商量大事呢。”

董福祥聽說,方去問著劉松山道:“軍門有何吩咐?”口上說著,手上還在拭汗。

劉松山見問,忙去慰勞董福祥道:“老董,二賊既死,我們怎樣?”

董福祥便直截痛快的答道:“殺殺殺!,沒有第二句話。不過標下殺得乏力,尚是小事,肚子卻有些餓不起了。”原來董福祥本有日食一牛的聲名,此時日已過午,又已殺半天,他的肚子在打饑荒,也是情理。

當下劉松山和聶功廷二人一同答道:“我們何嘗不餓,只因此地四面是山,沒有人家,衹有再上前去再講。”

聶功廷又單獨說道:“我們三個,至少須得留下一人在此守候後面的隊伍;不然,他們未奉前進的命令,恐怕進退無據。”

董福祥笑了起來道:“後頭四位統領,十多位營官,他們是和隊伍在一起的,隊伍裏頭,自然帶有乾糧,他們餓了,有得吃的,我說等他們屁事。”

劉松山正待說話,忽聞馬鈴之聲,自遠而近,忙搖手道:“且看來的是誰。”

話猶未了,只見王顧兩位統領一同趕至,瞧見劉聶董三個,都在一起,已是一喜;同時又見那個馬小癡的屍身,直挺挺的死在地上,不覺高興得指著馬小癡的屍身駡著道:“你這逆賊,也有今天。”

劉松山接口道:“我決計率著全軍,殺了回去,但不知道後面的大隊何時可到。”

王顧二人一齊答道:“軍門和聶董二位,本有天生神勇之號,所騎之馬,又是著名的北馬。我們二人此刻能夠趕到此地,還是不顧性命的殺來的;其餘人衆,至少還在五里以外;至于那些隊伍,都是光腳板走著,恐怕更加遠了。”

董福祥一聽王顧二人如此說法,料定後面隊伍不是頃刻可到,忙問王顧二人道:“這末兩位統領,身上可有乾糧麽?”

王顧二人連連搖頭道:“那裏來的乾糧,我們離開隊伍也遠,我們也餓極了,可是沒法。”

董福祥又恨恨的說道:“我此刻不但是餓,而且還渴得厲害。這個峒峽地方,原是著名的不毛之地,水也沒有一點的。”

董福祥說到此處,只把他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一停不停的,在朝馬小癡的屍身上看。因爲馬小癡身上流出的血水,一汪汪的在那地上,被那日光一照,竟然成爲碧色,使人見了有些發膩,但是拿它前來救急,暫解口渴,倒也有用。

聶功廷帶眼瞧見董福祥的那種賊頭狗腦的樣兒,不禁順口駡了一句:“這個野人,又在看上馬賊的血水了。”

董福祥平時,本是常常在吃死人肉,喝死人血的。此時恐怕劉松山怪他太覺殘忍,所以只在看著,不便動手。及被聶功廷老實說破,他便假酒三分醉的,立刻撲的一下,跳下馬身,奔到馬小癡屍身旁邊,伏著就吃血水。

劉松山和大家都太息道:“這真難了,這真難了。”

董福祥也不管大家說他,頃刻之間,吃個大飽,然後對著劉松山說道:“軍門既不喜懽喝這血水,我們準到前邊找些飲食之後,索性調齊隊伍,再和那個老賊一拼。”

劉松山聽說,一面割下馬小癡的首級,掛在腰間,一面吩咐王顧二位統領,守在此間,等得後面大隊到齊,傳知他們立即嚮前進發,再待後令。王顧二位統領當然照辦。

劉松山便和聶董二人,又嚮前進。那時馬小癡、香娃娃的兩支回兵,早已潰得沒影沒蹤,劉聶董三個,真個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及到從前駐軍之處相近的所在,一邊找些飲食,一邊守候後邊大隊。

在那大隊未到之先,忽見幾個探馬,沿途迎了上來,一見他們在此,疾忙稟報道:“小的等方纔探得馬化癡那個老賊,一聞馬香兩賊陣亡的消息,已經退回金積堡中去了,除離堡外一百里地,那個媽媽廟地方,留有少數回兵外,餘外並沒一兵一卒把守。”

劉松山聽了發恨的說道:“老賊既是這般沒有信義,本軍門不該相信他如此深法。”

聶功廷接嘴道:“老賊雖已退去,指日就有大戰,照標下之意,我們一邊暫時自固陣地,一邊還得飛稟爵帥那兒,最好是就調毅齋姪少爺來作援兵。”

劉松山先命幾個探子速去加意四處的飛探,隨時稟報,方始將頭嚮著聶功廷連搖幾搖,正是:豈第救兵如救火須知宜勇更宜謀不知劉松山連搖其頭,要與聶功廷所說何話,且閱下文。

第七十六回 金積堡馬賊設陰謀~僕石巖劉公殉國難

劉公山因見聶功廷要他去調他的姪子,來作援兵,頓時蹙緊他的五官答道:“遠水難救近火,怎麽來得及呀!”聶功廷接口道:“怎麽來不及呀!馬化癡這個老賊,本來有些詭計多端,軍門只要看他一聞前方吃了個敗仗,他就竟肯不戰而退,這正是他能夠不負氣的長處。”

聶功廷的一個處字,還沒出口,董福祥在旁聽得早已熬不住起來,忙去攔著聶功廷的話頭,露出大不爲然的臉色駁詰他道:“老賊連連退去,正是他的膽怯之處,聶大哥偏要誇他此事,我卻不甚珮服。”

劉松山也接口道:“董營官這句說話,很是不錯,我也說老賊有些膽怯。”

聶功廷便又伸述他的意思道:“軍門和董大哥兩位,且勿駁我,聽我把我的意思說完了再說。起初我的贊成軍門乘勝一直殺到此地,還當這個老賊,尚未退去。一則趁我們連傷他們兩個大將的銳氣,本可與之一戰。二則老賊還是追趕我們的形勢,一定沒甚穩固的陣腳,又可與之一戰。我就仗我們有這兩個優點,所以贊成軍門的主張。此刻這個老賊,既已退到他的巢穴裏去了,我們若是貿然進攻,對于以上兩個優點,已經失了效力,此其一。老賊退到他的巢穴,一定必有甚麽深謀在內;我們用了病兵,前去攻他以逸代勞的隊伍,並沒甚麽把握,此其二。方纔探子報稱,說是媽媽廟那兒,雖只留著少數隊伍,我正疑心這個少數隊伍,內中必有甚麽蹊蹺。否則爲甚麽原故,不留大兵駐札,僅留少數隊伍的呢,此其三。有此三樁道理,我就不主張立即進攻,既不立即進攻,我們一面堅守陣地,一面前去請援,有何不及。”

聶功廷說到此地,不禁現出一臉的忠勇之色,又接著說道:“我蒙軍門調到此間,真正恨不得手刃老賊,既替朝廷立功,又報軍門的知遇之忍,難道還會怕死不成!”

劉松山一直聽到這裏,便把聶功廷的一隻手,緊緊握住道:“你的說話,都有道理,我在平日,一定贊成。今兒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究是甚麽意思,我的心裏,只想去和老賊決一雌雄。至于勝負二字,還在其次。”

董福祥又插口道:“軍門這個勇氣,我極珮服,我也贊成乘勝前去進攻,若照聶大哥方纔此其此其的那些迂腐騰騰的道理,豈不失去了我們的銳氣,長了他人的威風了麽。”

聶功廷對于劉松山,因有上司下屬之分,所以只好說出種種理由,以阻他的立即進攻之意,對于董福祥同是一個營官,他就不肯再事相讓。當下便接董福祥的口道:“甚麽叫作失卻銳氣,甚麽叫作長了威風,一個人既來打仗,自然要打萬穩萬當的勝仗,若以一時的負氣爲榮,我也不甚爲然。”

聶功廷的這個然字,有意說得極響,且把眼睛望著董福祥的臉上。

董福祥原是一勇之夫,平時打仗,無非倚恃他那不怕死三個字而已。倘若遇著蠻打蠻戰,敵方也會被他打敗,倘若遇著能用智謀的敵軍,他就可以一敗塗地。所以後來他在庚子那年,對于北京的那班拳匪,便弄得手忙腳亂起來;不比這個聶功廷,真有獨當一面之才。

那時的董福祥,卻也並不知道聶功廷這人,謀略勝他萬倍,便又盯還聶功廷一眼,氣烘烘的答道:“你所說的甚麽負氣不負氣,我都不管。我此刻也不再來和你鬭口,我只等著我的本部人馬一到,立即單獨殺進金積堡去,那時倘若擒住老賊,你又怎樣說法!”

聶功廷正待狠狠的再駁董福祥一番,尚未開口的時候,劉松山因見聶董二人,都已動了真氣,只好先嚮聶功廷搖著手道:“聶營官,此刻不必空爭好不好,且等大家到齊,取決一個衆議怎樣?”

聶功廷微微地點首道:“標下本是爲好,並非要和我們董大哥空爭,軍門既說取決衆議,標下怎敢再事反對。”

劉松山聽得聶功廷說完,一面也連點其首,口稱好好。一面放開聶功廷之手,又朝董福祥笑上一笑道:“老董,你瞧你此刻弄得面紅筋脹,仿彿要與聶營官打架一般,人家稱你爲猛張飛,我到今天纔信。”

董福祥至此,方纔皺眉一笑道:“標下的要去進攻金積堡,也不過是爲好,方纔聶大哥死命的駁我,我就急了。”

聶功廷聽得董福祥老實說出自己毛病,忙也轉口道:“董大哥知道發急,難道不知道人家也要發急的不成。”

劉松山又將雙手嚮著聶董二人一搖道:“好了好了,你們二位不必再講了。”

劉松山說到這裏,又見探子來報,說是後面大軍,即時可到;顧統領專人前來請示,停刻大家一到,是否仍回原防。劉松山道:“隊伍可回原防,所有將領,統統都來此地,有話商酌。”

探子奉命去後,沒有半刻,四位統領,和十幾位營官統統到來,劉松山忙問大衆,各人的隊伍,是否已回原防。大衆答稱,因據探子傳命,已將隊伍,先回原防,大家特來聽令。

劉松山即指指聶功廷對著大衆說道:“他在反對本軍門立即進攻金積堡的政策,你們諸位之意,究竟怎樣?”大衆一齊答稱道:“我等識見,本來不及軍門,況且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軍門怎樣發令,我等怎樣去辦就是。”劉松山皺了一皺眉頭道:“這是本軍門在和你們諸位商量,大家不妨各抒己見。”

大家便恭維劉松山道:“軍門既是主張立即進攻金積堡去,我等也以軍門之意爲然。”

劉松山一見衆謀僉同,于是即刻吩咐大衆回營候令。自己也回坐營,正在發令之際,聶功廷忽又單獨進見道:“軍門既是一定要攻金積堡,務請先去稟知爵帥,趕派援兵爲要。”

劉松山聽了很覺詫異道:“聶營官素來膽壯,何故此次尚未出兵,只在顧慮一切。”

聶功廷道:“金積堡的地方,老賊久有佈置,軍門自然知道,我們的隊伍,又是害病的居多,軍門更是知道;所以要請軍門預備援兵,以固後路。”

劉松山不便再駁,只得飛稟左宗棠那裏,但是沒有指名那支隊伍。聶功廷見了,方去預備隊伍。

第二天的黎明,劉松山發令各營盡出七成隊伍,統統隨他出發,並令董福祥爲前部先鋒,聶功廷爲左翼,王佔魁統領爲右翼,其餘隊伍,悉作中軍,由他自己指揮,發令之後,即時浩浩蕩蕩的殺奔金積堡而來。

那知董福祥甫抵那個媽媽廟附近,忽據探子來報,說是駐扎媽媽廟的回兵,一聞我們大軍到來,已嚮左右名叫僕石巖的地方退去,特來報知先鋒大人。

董福祥忙問道:“我知道我們去到金積堡,衹有嚮媽媽廟那路最近,不過是條小路,你們既作探子,難道真的探不出第二條路來的麽?”

那個探子答稱道:“此地到金積堡,衹有兩條道路可走:一條是大路,一條就是媽媽廟。先鋒大人,若是打聽出來,還有第三條路可走,小的願受軍法。”

董福祥聽說,揮手命退,仍率他的人馬,直嚮媽媽廟進發,及到媽媽廟地方,天已傍晚,便暗思道:此次我與老聶,仿彿有些賭氣,他既口口聲聲在說這個老賊,本來老謀深算,忽然不戰自退,內中必有蹊蹺,我雖憑我一身本領,嚮不懼人,今天可得仔細一點。

董福祥想到此處,又將幾個嚮導喚至問道:“僕石巖離開此地,究有若干路程。”

內中一個七十多歲的嚮導,首先稟答道:“四十五里。”

董福祥又問道:“此地本有敵兵駐扎,何故忽嚮樸石巖退去,你們可知究是甚麽主意。”

老年嚮導又接口說道:“馬化癡這人,對于此地的地理,閉了眼睛也會畫出,內中定有道理,怕是誘敵的一方面居多。”

董福祥亂擺其頭的說道:“我偏不去追他,瞧他怎樣誘法。”

又有一個嚮導接口稟道:“依小人之見,今天晚上,還是駐扎此地爲妥。”

董福祥道:“什麽原故?”

這個嚮導又說道:“再往前進,路途更狹,萬一有事,我們的後隊,不能驟至。”

董福祥聽說,很快的答道:“我卻偏要前進。我既做了先鋒,對敵作戰,本是我的責任,若仗後援,我也不做這個先鋒了。你們退去,我有主意。”

嚮導退出,董福祥即令漏夜前進,他的隊伍,怎敢不遵,等得走上一程,時已三鼓,軍中執事官忽嚮董福祥稟說道:“此刻時已不早,請示大人,究到何處安歇。因爲我們隊伍,還有一半病兵。”

董福祥厲聲答道:“出來打仗,走他一夜,本是常事,我要走到天明,無論那兒都可扎營。”

執事官聽說,覺得深夜進兵,有些冒險,不肯就退。董福祥便狠狠的盯了執事官一眼道:“你怎麽不走。”

執事官道:“沐恩相隨大人多年,大人有了麪子,就是沐恩有了麪子。聶大人既已有話在先,我們似乎不好深夜進兵。“董福祥聽了這個執事之言,突然大笑起來道:“深夜進兵,總比扎營時候,睡熟少些危險。我的隊伍,倘若沒病,我自然早命他們扎營睡覺的了,你快下去傳知他們,只管前進。”執事官退下,忙去告知兵士,兵士聽了,倒也沒甚說話,仍舊望前進發,一直到了天亮,離開媽媽廟已經有五十多里的了。董福祥一見天已大亮,方始傳令下營。

下營之後,執事官又來請示道:“此刻我們隊伍,已在燒飯,飯後要睡。請問大人,停刻何時拔營,好去預備。”董福祥道:“此地再往前進四五十里,便是金積堡了。今夜三更時分拔營,明天大早,就好進攻。”

執事官退下,又去告知兵士。這天晚上,上自官長,下至兵士,除了董福祥一個人沒有睡覺外,其餘無不全入睡鄉。豈知忽在二更時分,大家方在好睡之際,突聞轟隆隆一個信砲之聲,頓時四面的都有回兵殺至。

董福祥驟遇變故,並不十分驚慌,單只大駡了一聲道:“這班回兵,只管來用埋伏,我姓董的卻不懼怕。”

董福祥一邊駡著,一邊傳令出敵。忙又一個人,飛身上馬,執了兩柄馬刀,首先衝出營去。那時四面的回兵,簡直像個螞蟻搬家一般,一時不能確知人數,一見官兵營內,飛奔的殺出一個天神出來,料定就是董福祥了,又是一聲發喊,圍住董福祥便戰。董福祥毫無懼色,接著廝殺,那時他那一班哨官,也已率隊出應。說也奇怪,倒說上萬的回兵,竟會沒法奈何董福祥一個人,以及幾百兵士。

原來馬化癡父子兩個,自從納了馬八條之計,各處遍佈蒺藜,即替劉松山前去餞行,劉松山初未疑心,後被聶功廷提醒,方始疑心起來,于是連夜拔營,香娃娃和馬小癡連夜追趕,都被劉松山打敗,一同喪命。

馬化癡得此警報,一而馬上退回金積堡中,一面用了誘敵之計,要將劉松山等等,引入佈有蒺藜之處,命他馬蹄受傷,不能作戰,那時便好一一就擒。所以駐扎媽媽廟的回兵,一聞董福祥殺至,即遵原有之計,連連退入僕石巖去,表面上裝出膽怯之狀,退避一邊,其實就是要引董福祥追趕。不料董福祥忽然小心起來,並不追趕,這是馬化癡防不到的。

及至董福祥越過媽媽廟的時候,馬化癡又用第二條計,一面以大隊回兵,圍住董福祥廝殺,一面沿途都有大隊回兵,出截劉松山的全部,所以董福祥被圍的時候,正是劉松山在那僕石巖陣亡的時候。

這末劉松山怎麽竟至陣亡的呢?讓我細細敘來。

劉松山的年紀,本已七十開外,平時作戰,確未因爲年老,稍有疏忽,只要瞧他對付馬化隆獻糧的那種手段,就曉得他很細心。豈知此次之事,竟會負氣起來,非但不聽聶功廷的諫勸,還要自己出戰,他的單命董福祥去做先鋒,聶功廷反做左翼,這個計策就錯。及至一到媽媽廟地方,先鋒既往前去,左右兩翼,又不在他身邊,一見那個駐扎媽媽廟的回將,又從僕石巖那邊,回來引他深入,他就不暇思索,跟蹤追去。不防僕石巖那兒,本有很多很多的蒺藜佈滿遍地,劉松山的那匹坐馬,首先前蹄受傷,馬一受傷,劉松山一個筋斗,早已倒栽蔥的撞落馬下,兵士不及搶救,可憐如此一位名將,略一不防,竟至爲國捐軀,陣亡畢命的了。

當時回將正想去取劉松山的首級,幸被劉松山的那個負纛兵弁,拚了命的搶屍在手,逃回後方。那時王顧兩位統領,剛剛殺到,一見他們主將,已經陣亡,一陣悲痛,只好保護著劉松山的屍身,趕緊退回,後面的隊伍,自然中止前進。還怕董福祥業已孤軍深入,不知後面消息,忙又一面派了飛探前去通知,一面報知左翼聶功廷那裏,請他飛速進援董福祥,以便保護著一同退兵。

那時聶功廷的隊伍,雖是擔任左翼,可是聶功廷的心理,認爲前去進攻金積堡的事小,接應董福祥個人的事情更小,衹有保護劉松山主將的事情爲大,並且料劉松山身經百戰,必不至于單身去追僕石巖的那些回將的,所以只把左翼隊伍,一迳掩護中軍,直嚮媽媽廟小路前進。誰知劉松山偏偏改了平日的穩當行徑,竟嚮僕石巖地方追去,及至聶功廷得到劉松山陣亡的噩耗,方纔拚了命的,率隊前去接應董福祥的隊伍。顧統領這邊所派的飛探,尚未報到,聶功廷已將董福祥的隊伍,安安全全的救了回來。

聶董二人入營之後,瞧見劉松山的棺木停在那兒,一慟之下,竟至半個時辰,不曾蘇醒。後來好容易救醒轉來,董福祥百話不說,噗的一聲,跪到聶功廷的面前,一面伸直脖子,一面痛哭流涕的說道:“聶大哥,我求你快快的一刀把我砍了腦袋,以正我去慫恿我們主將立即進攻金積堡之罪。”

聶功廷不待董福祥說完,趕忙一把將他拖了起來,滿面垂淚的說道:“你的主張,立即進攻那個老賊,也是一片好心,我從前的諫阻你們,這是各人的計劃不同,此刻主將既已不幸陣亡,我等就是全力禦敵,猶怕寡不敵衆,你..你你,怎麽還要說出這種的傷心話來呢。”

董福祥本在過意不去,故有此言,此時一聽聶功廷反無一句責他冒險之語,不禁更像老牛嘆氣般的,狂號起來,于是大家勸慰的勸慰,譬解的譬解,鬧了半天之久,方始大家議出幾樁事來:第一件是,速將劉松山陣亡之事,飛報左宗棠那兒;並且指名迅派劉錦棠前來接統湘軍,以繼劉松山未竟之志。第二件是,推舉王佔魁統領,暫時代理劉松山的遺職,以維軍心。第三件是,劉錦棠未到之先,傳令各軍,緊守營門,不可出戰。董福祥到了此時,卻也不敢自作主張,急于報仇再行出戰的了。這樣一來,此地既沒甚麽事情可紀,姑且將它擱下,再來接說左宗棠那邊。

左宗棠自派劉松山進攻金積堡去後,朝野已有不滿之議,哪知那個陝西回酋白禹崔,率黨萬餘,又將大小南川一帶佔據。署理西寧知府馬桂源,上了請逐陝回的公事,左宗棠卻知馬桂源也非好人,于是,更加心裏不樂。正在對于白禹崔勦撫未定之際,蘇元春忽來獻策道:“現在好久不得壽卿的信息,不知那邊究竟得手與否。這個白禹崔的回酋,雖然佔了大小南川,勢甚猖獗,其實比較那個馬化癡,還是小巫見了大巫。依標下所見,對于白禹崔本人用勦,所有的其餘回衆,一概用撫。至于那個馬守桂源,久蓄異謀,爵帥須得好好防他。”

左宗棠一直讓蘇元春講畢,方纔連點其首的答道:“尊見與我同心,準照這樣辦法。”左宗棠說著,忽又躊躇起來道:“這末究派誰去呢?”蘇元春接口道:“標下保舉一人,可當此任。”左宗棠忙問是誰。蘇元春道:“何提督繼善,膽大心細,定不誤事。”

左宗棠聽說,連稱是是,立即下了一個公事給何繼善,命他率兵進駐碾伯地方。對于白禹崔,準定勦撫兼施;對于馬桂源暗中察看有無叛跡,也準何繼善便宜行事。何繼善奉令出發。

蘇元春又去問左宗棠道:“爵帥從前曾和標下說過,不是命那個刺客黃自信,前去探聽白彦虎的秘密的麽,這幾天可得甚麽稟報。”

左宗棠道:“這個黃自信,不久還有稟帖到來,說是白逆怕懼俄國干涉,決計罷了佔據伊犁的念頭。”蘇元春不甚相信道:“恐怕此信不確吧。”左宗棠道:“此信爲何不確?”蘇元春正待答話,忽見一個戈什哈匆匆的奔入,似有緊要公事稟告。正是:進關將士原無數克敵人材卻不多不知那個戈什哈稟告何事,且閱下文。

第七十七回 少將軍血戰西寧~老統領魂歸北塞

蘇元春正待答話,忽見一個戈什哈進去稟告左宗棠道:“劉錦棠劉統領,已在外邊,說有要公稟見。”

蘇元春大喜的接嘴道:“毅齋進省來了麽。快快請入,我們正有事情和他商量。”

左宗棠也對那個戈什哈說道:“我正要找他,快請快請。“左宗棠一邊說著,一邊迎到門口,等得戈什哈導入劉錦棠,左宗棠很高興的喚著劉錦棠的名字道:“毅齋,你是今天到的麽?此次真辛苦了。”

劉錦棠慌忙先嚮左宗棠行禮之後,又與蘇元春招呼一下,方始含笑的答著左宗棠道:“這算甚麽,爵帥怎麽竟和錦棠客套起來。”

左宗棠聽說,將手忙嚮劉錦棠一揚道:“你的勦匪手段真好,並非我在和你客套,快快坐下再談。”

劉錦棠對于蘇元春本是後輩,便在下面坐下;左蘇二人,也同坐下。劉錦棠先將勦平花門禍首之事,詳述一遍之後,方問左蘇二人道:“爵帥和蘇老伯這邊,這幾天接到家叔的信息沒有?”

左宗棠先答道:“我們正爲久不接著你們令叔之信,很在此地惦記。”

蘇元春也接口道:“劉統領,你們令叔,本是一位才兼文武的人物,這回久沒信來,或是道途梗塞的原故,我們不過記掛他,這還罷了。只是這幾天外邊很有謠言,說是烏魯木齊的那裏,似有亂事。”

劉錦榮將眉一蹙道:“小姪怎麽沒有聽見。”

左宗棠道:“此地謠言本多,我說事有緩急,白禹崔已把大小南川佔據,我雖派了何繼善去了,其實還不放心。”左宗棠說到此地,又朝劉錦棠笑上一笑道:“我的意思,還想請你再走一趟。”

劉錦榮忙答道:“爵帥只要相信錦棠,不致僨事,錦棠敢不奉令。”

蘇元春在旁岔嘴道:“劉統領肯去,還有何說,我的鄙見是、最好等得平了白匪之後,劉統領還得去到金積堡一趟呢。”

劉錦棠連連點頭道:“老伯的說話不錯,小姪本也不放心家叔那兒。”

左宗棠聽了大喜道:“這末我就叫人去辦公事。”劉錦棠道:“錦棠的隊伍,本來扎在域外,只要爵帥的公事一下,錦棠馬上動身。”

左宗棠一面便命文案上去辦委札,一面又將他想勦撫兼施的主意,告知劉錦棠聽了。劉錦棠剛剛聽完,札子已經辦到,當下就嚮左宗棠謝了委,又嚮蘇元春請教一些軍情,立即告辭而退。左宗棠同了蘇元春送走劉錦棠後,又和蘇元春閒談一會,方命蘇元春退去。

沒有幾天,有天晚上,左宗棠睡得好好的,突然哭醒轉來。孝勳、孝同所見聲氣,趕忙一同奔至忙問道:“爹爹怎麽?”

左宗棠瞧見二子到來,便坐起來緊皺雙眉的答道:“爲父夢見壽卿浴血而至,似要和我講話的樣子,我已一驚而醒。”左宗棠說著,忽把雙眼嚮那房內四處一望,似現害怕之色的接著說道:“此夢奇突,壽卿恐怕不祥吧。”

孝勳、孝同二人一齊答道:“這是爹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壽卿軍門這人,很有馬伏波之風,況且又有聶功廷、董福祥兩個在他那兒,決不至于有甚變故。”

左宗棠搖著頭道:“爲父本也這般想法,但是此夢十分不好。”

誰知左宗棠的一個好字,尚未出口,忽見一個辦理機密公文的文案,手上拿了一件公文,慌慌張張的走入道:“回爵帥的話,壽卿軍門,業已陣亡。這件公事,就是那邊專人送到的。“左宗棠忙問:“你在怎說。”

那個文案又重了一句道:“壽卿軍門,已經陳亡。”

左宗棠雙手把他大腿一拍,同時發出悲音,對著二子說道:“壽卿真有靈呀。”左宗棠一面說著,一面連忙下床,展開公事一看,看未數行,眼淚已是簌落落的流下。

孝勳、孝同兩個,只好勸慰道:“爹爹且莫傷感,現在衹有連發大兵,去替壽卿軍門報仇。”

左宗棠先把公事交還那個文案,命他退出,然後又拭著淚的對他二子說道:“壽卿此次出征,忽又說出一個死字,爲父從前因見他去勦辦那個白彦虎的時候,也曾說過一個死字,並沒甚麽壞處,所以也就大意一點。此次又令他去出征,不料竟出這個亂子,這真是爲父對他不起的了。”

孝勳、孝同兩個,先將老父服伺上床,方始又勸著道:“壽卿軍門的遭此不幸,爹爹自然有些悲傷。若說對不起,這也未免太過。因爲常言說得好,將軍難免陣上亡,此是一定之理。爹爹倘因壽卿軍門之事,萬一急出甚麽病來,那更不妥。”左宗棠微微地把頭點了幾點道:“你們所陳,卻也有理,此刻且去睡覺,明天再講。”二子退出,左宗棠這一晚上何曾合眼。

第二天大早,剛剛起身,又見那長子孝威專人報到,說是周夫人因病去世了。左宗棠一聽此信,連連頓腳,淚如雨下。

孝勳夫婦、孝同夫婦,也已得信,一同搶天呼地的奔到左宗棠身邊,圍著說道:“母親,婆婆出此大事,兒子、媳婦等人,衹有立即奔喪回家。”

左宗棠仍是掩面痛哭了一會,方始亂揚其手的說道:“快快收拾行李,馬上動身。現在不必多帶盤纏,我叫沿途局所,按程付給你們。”

大家聽說,草草收拾一下,叩別起程,左宗棠一等兒、媳走後,趕忙親筆函致沿途局所,從簡的按程發給路費。跟手又寫家信,諭知孝威辦理喪事等等的禮節。甘省同寅,得信較早,都赴督轅慰唁,左宗棠只好設靈開吊,忙了幾時。

一天忽接劉錦棠的捷報,說是他到碾伯地方之後,何繼善軍門,已與白禹崔開過幾仗。只因白部的回兵太多,沿途回民,更有暗中幫助情事,幸他設了一個誘敵之計,方將白部手下的一個大將擒住,白逆既失臂膀,以後方始連戰皆捷。

又說西寧知府馬桂源,因見左宗棠不納他那逐去陝回之策,索性暗中聯合陝回一同抗拒官兵。他已派了親信將領去到西寧,擬繳馬桂源之械,馬桂源的叛跡既彰,雖是親自出戰,不敵而退。預料兩處戰事,一月之內,可以得手云云。左宗棠得此捷報,稍覺放心一點。

又過兩月,始見劉錦棠平亂回省,接見之下,正擬詳詢經過事實,忽見劉錦棠滿身素服的哭拜于地,一口氣的對他說道:“錦棠一得先叔陣亡之信,幾至暈絕過去。那時白禹崔,正率大隊拼命來攻官兵,錦棠一想,此逆若不馬上勦平,必至釀成他去與那馬化癡聯絡一氣,那更不了。錦棠衹有暫時丢開奔喪的念頭,自從八月起,直至十月止,六十多天之內,血戰了五十餘次,仰仗爵帥虎威,首將白禹崔擊斃,然後同了何軍門直薄西寧城下,馬桂源自知無力再抗,服毒而歿,西寧一帶的難民數十萬,方纔重見天日。”

左宗棠起先一面拉起劉錦棠,令他坐定,一面讓他一直說畢,方去執著劉錦棠的雙手慰藉道:“毅齋,此次之事,你能移孝作忠,所以我們壽卿的那個英魂,能夠助你殲平鉅酋。現在我就一邊奏保你的這次大功,並請朝廷派你接統老湘軍,好去替你令叔報仇;一邊飭知那裏四個統領,統統歸你節制,你看怎樣?”

劉錦棠仍舊垂淚的答道:“爵帥不用保我這次勞績,只要能夠讓我前去接統先叔的隊伍,去和那個老賊一拼,我已感激不盡的了。”

劉錦棠尚未說完,蘇元春、曹克勳、陳亮功、李訓銘、李成柱等人,都已聞信趕至,大家嚮著劉錦棠賀功的賀功,慰唁的慰唁,衆口嘈雜,竟使劉錦棠沒有工夫答話,鬧了好久,左宗棠纔將方纔那個主意,告明大衆,大衆自然一力贊成。

左宗棠即命左右就在大堂之上,設了劉松山的靈位,以便回省的隊伍都來弔奠。當下前來弔奠的人物,除了蘭州就近幾個文武官員之外,其餘都是劉松山的舊部,弔奠時候,十分哀悲,左宗棠瞧見劉松山如此深得軍心,自然愈加感嘆。劉錦棠也因那些兵士,遙跪拜奠,都極誠摯,更覺傷心起來。

誰知就在那個時候,左宗棠忽見一個勇丁,突然越出隊伍之前,手舞足蹈,如醉如癡的,一直嚮他面前奔來,方在大駭。左右當那勇丁,又是一個刺客,陡的各把手槍,對那勇丁瞄準要放。左宗棠此時又已看得清楚,趕忙搖手阻止道:“此人手上,似沒甚麽兇器,不必開槍,只把他快快拿下,由本部堂讅問就是。”

左右聽說,立即奔了上去,把那勇丁設法拿住,先搜身上,並沒兇器,方始抓到左宗棠面前,喝令跪下。那個勇丁,毫沒害怕之狀,單是定著兩顆眼珠,厲聲的對著左宗棠說道:“老統領劉松山派我來說,要請爵帥給我滿餉一月。”

左宗棠見那勇丁,語無倫次,始知是個瘋子,便命左右將他拉開,不防一二十個人衆,拉了半天,不但一絲拉那勇丁不動,而且覺得那個勇丁,滿身寒氣逼人,使人不能禁受,只好據實稟明左宗棠知道。

那時劉錦棠正在劉松山的靈位旁邊,跪著還禮,忽見他的隊伍裏頭,突然奔出一個瘋子,雖已拿下,還怕左宗棠怪他平日治軍不嚴,當下忙不疊的奔到那個勇丁面前,喝問他道:“你叫甚麽名字,究是哪哨名額,爲何膽敢前來驚動爵帥!”

那個勇丁,雖見劉錦棠這人,仍舊毫沒懼憚之色,連連稱呼劉錦棠做少統領道:“我叫王得貴,現充錦字第三營後哨副目,剛纔忽見我們老統領,滿身是血的走來對我說道:‘現在少統領接統老湘軍了。說我一嚮辦事忠心,給我滿餉一月。又說金積堡那兒很冷,趕緊要求爵帥發給少統領二萬套寒衣。”

劉錦棠聽完,雖覺此話有些古怪,還不相信,又怒喝道:“真是一個瘋子,快傳三營後哨哨官前來,把他抓去,重責八十軍棍。”

左宗棠急阻止道:“此人所說,仿彿令叔真的來此受奠一般。我倒還要問他老統領還有甚麽說話沒有。”

那個跪在地上的王得貴,不等劉錦棠接腔忙又說道:“沒有沒有。我只見老統領一隻腳穿了靴子,一隻腳還是一隻毛襪。”

左宗棠聽說,嚇得變色的對著劉錦棠和蘇元春、陳亮功、曹克勳、李成柱、李訓銘幾個說道:“此人真個見了我們壽卿的了,我見王佔魁給我的那個稟帖之上,的確說過壽卿陣亡的時候,失去了一隻靴子。此人既沒到過金積堡去,此事我又未曾嚮人提過,這樣說來,壽卿的英魂,豈不是真在毅齋身邊了麽。”

蘇元春等人,一聽左宗棠這般講法,青天白日,竟有活鬼出現,無不汗毛凜凜起來;劉錦棠雖不害怕,更是悲痛不置。

左宗棠正待相勸,已見那個三營後哨哨官,嚇得神色大變的趕至,首先朝他陪了管教無方之罪,急又走近那個王得貴的身邊,一面訓斥幾句,一面又將王得貴的腦門擊了幾下。

說也奇怪,到說那個迷迷糊糊的王得貴,居然被他一擊,蘇醒轉來,睜眼一望,頓時現出十分遑急之態,朝著後哨哨官,連連地叩頭如搗蒜的哀求道:“小的不知犯了何罪,要在爵帥面前處治。”

左宗棠聽得王得貴這般在說,不覺笑了起來,吩咐後哨哨官道:“此人既能瞧見壽卿軍門的英魂,他的忠實之處,必有可取的地方,不必難爲了他。你只問他起先在弔奠老統領當口,他的心裏,作何感想,不然,老統領怎麽單去和他講話的呢。”

後哨哨官照著宗棠的說話,問過那個王得貴,王得貴忙又磕上兩個頭,方纔抖凜凜的答道:“小的起先一見老統領的靈位,心裏陡然一陣酸楚。小的暗想老統領這個人,何等英勇,怎會喪在馬化癡那個老賊之手。這樣一想,小的陡覺一陣陰風,就見我們老統領和我說話,以後之事,概不知道。”左宗棠聽說,將手一揮,又對後哨哨官說道:“好好帶他下去,賞他一點酒食。”後哨哨官命那王得貴謝過左宗棠,方始帶了下去。

左宗棠目視二人下了大堂,便去拉著劉錦堂的手道:“令叔既能如此顯靈,他在那邊,必不瞑目,你快稍稍休息幾天,就此出發。”

劉錦棠正待答話,忽見批折到來,左宗棠放開劉錦棠之手,忙去取出一看,只見兩宮嘉獎劉松山殉國之忠,賜諡忠壯,不等看畢,交與左右,又對劉錦棠稱賀道:“令叔得此諡法,可以瞑目的了。”劉錦棠謝過左宗棠以及大家,決計次日一早,祭旗起身。

第二天,左宗棠率領文武,親自送出城外,方纔回衙。沒有數日,接到孝威稟帖,知道孝勳、孝同夫婦,業已安抵家中,周夫人的喪事,也已辦得楚楚。左宗棠對于這些事情,還不在他心上,日日夜夜所最注重的事情,就望劉錦棠馬到成功,蕩平鉅寇,既可報他老友殉國之仇,又可抒那兩宮西顧之慮。

誰知有志者事竟成,不到兩個月,已接劉錦棠的飛馬報到,果然克復大仇,已把馬化癡生擒過來不算外,還把金積堡中馬化癡的親戚二百餘人,連同那個謀害劉松山的馬八條一齊拿下,一個未曾逃生,並派聶功廷親自押解進省。

左宗棠這一懽喜,還當了得,一等聶功廷到省,左宗棠問過仔細情形,聶功廷又將劉松山種種顯聖之事,告知左宗棠聽了,左宗棠忙又再設劉松山的靈位,將那馬化癡、馬八條二人,祭過靈位,處以極刑,其餘二百多人,統統分別正法。

左宗棠正在萬分高興之際,可巧接到他那仲兄左景喬來信,問那金積堡之事,馬上立覆回信道:金積堡攻破之後,毅齋搜得當時謀害壽卿之逆賊馬八條,極刑處死,瀝血以祭壽卿之靈,三軍爲之涕泣。弟詢回衆,均稱劉帥亡後,堡中夜靜,時聞戈甲之聲,如怒潮湧至,賊中每疑官兵夜來襲城,不敢解衣就枕。本月十六夜,平涼城外,忽聞大聲嗚嗚,山鳴谷應,守城將士,疑爲狼嗥,比縋城出視,了無所見。弟在敝暑,時亦徘徊帳中,覺其有異,然未疑及壽卿之靈,後得聶營官功廷面稟,是夜馬化癡果就擒矣。乃知前史所載,忠魂毅魄,靈爽昭彰,實不得謂爲虛誣僞托也。

左宗棠發信之後,始將馬化癡一案出奏,不久奉到批折,劉錦棠陞賞四品卿銜,其餘將領,也是陞賞有差。

左宗棠函知劉錦棠時候,命他兼統周受三,雷振邦二軍,暫駐寧夏、固原、綏德一帶,以待後令;不料又接陝撫公事,說是陝回白禹崔的羽黨,復在陝邊起事,指名速派劉錦棠、蘇元春二軍會勦,左宗棠正待傳令蘇元春前往;同時又據肅州知州袁昭飛稟,說是白彦虎已佔伊犁,烏魯木齊一帶,肅州危在旦夕云云。

左宗棠不待看畢,不禁嚇得把那稟帖落在地上,好久好久,方始定神自語道:我也算得一個老于行軍了,怎麽竟會上那黃自信小賊之當。左宗棠想到此地,急傳蘇元春進見,先將袁昭稟帖交他看過。

蘇元春一邊在看,一邊也變色道:“這件事情,標下確也疏忽,因爲上兩個月,民間確有一些謠言,一則不久即息,二則標下只在注意馬化癡之事,竟至忘了此事,三則那個黃..“蘇元春說到黃字,恐怕一說出黃自信出來,左宗棠便有失察之嫌,于是不再往下說,單把稟帖,放在一邊,忙問左宗棠道:“標下還聽得白禹崔等賊的羽黨,又在陝邊作亂。”

左宗棠搖手道:“此是小事,停刻辦個移文,就請陝撫自去辦理,現在我們第一要緊的大事,須救肅州,肅州保住,我們準定出關。不過去攻伊犁,先須克復烏魯木齊。”

蘇元春接口稱是道:“爵帥說得很是,標下此刻下去,先派幾營人馬,漏夜去保肅州,然後再與爵帥商酌出關之事。”左宗棠連連點首道:“就去就來。”

豈知蘇元春還未回到營盤,已得肅州失守之信,只好不再調兵,急又回到左宗棠那兒。左宗棠一見蘇元春馬上回轉,便先問道:“肅州之事,你已得信了麽?”

蘇元春一邊點頭,一邊答道:“已經得信,現在衹有請爵帥迅速發令,此次大舉出關,自然以劉毅齋京卿爲正,標下願聽他的驅策。”

左宗棠不待蘇元春說畢,忙搖手道:“你須留在省城,我準率同毅齋出關。”

蘇元春聽說一愣道:“爵帥真的親自勞駕不成。”

左宗棠連連點首,似乎還有要緊之話要講。正是:邊陲多故原堪恨異域乘機更可危不知左宗棠要講何話,且閱下文。

第七十八回 意誄辭病子述榮哀~談挽聯老人驚懺語

左宗棠決計將蘇元春留在省垣坐鎮,以及籌劃接濟糧餉之事,當下便極鄭重其事的說道:“現在伊犁、烏魯木齊、肅州等處既失,我確有些處分,這還是說的公話;若說私話,我對于深信那個黃自信的小賊,以至未能先事預防,出了亂子,我的良心上更加講不過去,我的決計親自出關,便是爲此。你可代我坐鎮此地,軍糧軍餉,你須負責替我辦理。”

蘇元春也極誠懇的答道:“爵帥吩咐,標下不敢不遵辦。”

蘇元春說了這句,還待再說,忽見戈什哈自作主張的導入一個武弁,對著左宗棠說道:“此人是劉錦棠劉總統那兒派來的,說有萬分緊急公事面稟,沐恩故此將他導入。”左宗棠忙問那個武弁,有何緊急公事。

那個武弁屈著一膝稟明道:“回爵帥的話,沐恩奉敝上劉總統的面諭,命沐恩漏夜趕來稟知爵帥。敝上說:白逆彦虎,膽敢佔據伊犁和烏魯木齊,必致引起俄國並吞之心,已經萬劫莫赦,又敢進佔我們肅州,害得爵帥和敝上都有處分。敝上業已預備舒徐,只候爵帥公事,他願先克肅州,然後大舉出關,再行收復其餘失地。”

左宗棠聽完,一面連連點頭,一面很高興的答道:“你們貴上,真是本部堂的股肱,本部堂還沒前去通知他,他已派你來此,你就出去候著,帶了照會回去,你再通知你們貴上一聲,本部堂還得親征白逆呢。”

那個武弁是了一聲,又請了一個安,方纔退出。左宗棠立命辦了照會,交與那個武弁帶走,又切切實實的吩咐了蘇元春一番,擇日祭旗,預備前往會同劉錦棠之後,再嚮肅州進攻。

剛要動身之際,不料他的長子孝威,忽由家鄉到來,一見了他,傷心得不能講話,左宗棠的父子天性本厚,此時瞧見孝威哭得已成淚人,更加想老妻過世,不能見著一面,也就老淚涔涔的,一邊嘆聲嘆氣,一邊前去握著孝威的左臂,想要說話。

那知孝威一被左宗棠捏著他那左臂,痛得忙不疊的縮了開去,左宗棠見了,不禁很詫異的問道:“我兒臂上怎麽?”孝威只是搖頭不答。

左宗棠愛子心切,急去勒起孝威的左袖一看,更覺大駭道:“我兒曾經割過股的不成?”左宗棠說了這句,又連連跺足道:“唉唉唉,這是愚孝。我兒曾讀詩書,爲何做出此事。”孝威至此,不便再瞞,只好老實認帳道:“兒子明知這是愚孝,甚非讀書人應爲的,但是當時兒子因見母親沒有藥醫,只好冒冒失失的這樣一辦。”

左宗棠聽說,又去輕輕的撫著孝威的傷處道:“趕快醫治,趕快醫治。這個傷處,直到現在尚未收口,還得了麽!”

孝威不答這話,只把周夫人害病之事,以及臨歿之言,統統稟明老父。左宗棠不忍再聽,忙不疊亂搖其手的說道:“我兒此刻莫談此事,爲父聽得心裏已如刀割的了。現在又要出發,我兒還是同到前方去呢,還是就在省垣等我。”

孝威忙問此去何時可回。

左宗棠皺眉的答道:“爲父此去,委實不能預定日子,我兒還是同到前方去吧。”

孝威聽說道:“兒子送到肅州,打算回去。”

左宗棠想上一會道:“這樣也好。”說著因爲軍事緊急,不能久留,即帶孝威同走。

及至會見劉錦棠的時候,左宗棠先命孝威見過劉錦棠,然後問明一切,劉錦棠急答左宗棠的說話道:“敝總統之意,打算立即進攻肅州,威哥身體單薄,不能同往,還是回省爲妥。“孝威接口道:“毅哥,兄弟本與家父約定,送到此地,即行回湘。”

劉錦棠聽說,很詫異的望了孝威一眼道:“這是甚麽道理,威哥既是遠道來此,如何可以馬上回去。”

左宗棠因見孝威,每日只是咳嗽,似乎得了弱癥,又因曾接孝寬來稟,提過孝威大有殉母之志,想起兩樁事來,也以劉錦棠的主張爲然,當時就接了劉錦棠的話頭,對著孝威說道:“你們毅齋世兄的說話不錯,我兒還是回省候著爲父回去。”

孝威驟然垂淚的答道:“兒子既是暫時不能在此定省,還是回去爲是。因爲母親的葬事,雖有三個兄弟料理,兒子總覺眼見好些。”

孝威說到這裏,忽又想起一事,忙對左宗棠說道:“爹爹,滌生伯父,靈柩回湘的時候,兒子曾去弔奠,並遵爹爹訓諭,做了誄詞一篇,此稿還在身邊,說著,一邊摸出稿子呈與老父過目。左宗棠雖然接到手中在看,本已沒有心思,還要想到孝威和他一路同走多日,竟會將這稿子之事,一點記不起來,直到此時,方纔想著,這種心神恍惚的現象,更加證明,病入膏肓,豈不可怕。左宗棠想到此事,竟會手拿搞子,一字不能入目,當下出神一下,勉強看畢,可憐還去竭力獎誇孝威文字做得很好,以慰這位病子之心。孝威此時真被他的老父料到,對于人生一切之事,除去一位老父,一位亡母之外,萬事真的有些恍恍惚惚,當時瞧見老父誇他文字,方始偶爾鼓起稍許興致,一邊接回稿子,一邊忽問他的老父道:“爹爹此刻和毅哥,有無緊要公事商量,兒子想將滌生伯父將要過世幾年的事情,稟知爹爹。”

劉錦棠不等左宗棠答話,忙不疊的接口道:“沒有甚麽公事,沒有甚麽公事。這個軍情,非得到了肅州相近,方能見機行事呢。”

左宗棠因爲曾國藩數年所做之事,雖有官報可憑,私人函件可查,但是均不十分詳盡。聽見他的愛子,要把這位亡友之事,說給他聽,不覺很高興的,對著孝威說道:“你講,你講,爲父本要聽聽這些事情。”

孝威聽見他的老父如此說話,心下一樂,便詳詳細細的稟知道:“滌生伯父的大學士,還是周治四年補授的。那年十月裏,滌生伯父,因爲積勞成疾,奏請開去協辦大學士及兩江總督之缺,並請別簡欽差大臣接辦軍務等情,旋蒙溫諭慰留,賞假一月。十一月裏,又有上諭,命少荃伯父接辦欽差大臣事務,仍命滌生伯父速到兩江之任。”

孝威說到這裏,已經微微地氣喘起來。左宗棠見了,忙說道:“我兒倘怕吃力,慢慢再談,爲父此地,還有一兩天耽擱。“孝威又咳上幾聲道:“兒子只要一說話,就要氣喘,這個毛病,已經長久的了,沒甚礙事,爹爹放心請聽。”

左宗棠聽說,即把他那五官蹙在一起,又搖頭,怪著他那次子孝寬道:“這就是寬兒的不是了。這個毛病,也是大事,家信之中,何故不來稟明爲父。”

孝威接口道:“這件事情,不能怪二弟的,起先是母親的主意,後來是兒子的主意。”

孝威生怕他的老父,還要怪他二弟,急又接著說下去道:“滌生伯父既到兩江之任,他老人家所辦的軍務,爹爹大概已經知道,兒子就不再說了。衹有曾娶一位如君,卻被雪琴伯父逐走的。”

左宗棠微微點首道:“此事爲父似乎聽人說過,這些小事,不必提它。”

孝威又說道:“這末滌生伯父是同治七年的秋天,調補直督的;兩江之缺,放了馬新貽接任。滌生伯父到京之日,已是年底,第二年元旦那天,以及十六十七幾天,都蒙兩宮先後召見,垂詢軍務很詳,二十那天,他就出都,行抵保定,接篆任事。九年三月,滌生伯父的左目,忽然失明。四月間,天津民教相訌。”

左宗棠聽到此地,不禁連連的點首道:“這件事情,你們滌生伯父,辦理也還不錯,不知怎麽一來,很受民間的閒話。“孝威接說道:“這件事情,因有幾個教民,很覺跋扈,民間又有洋人挖取小兒心肝制藥之謠,好事的人們,便將教堂燒毀,于是釀成國際交涉。那時京中,已設總理衙門,派了恭王總理其事,恭王倒命滌生伯父持平辦理。滌生伯父查明之後,確是錯在百姓,始將天津府縣,革職充發極邊贖罪,又辦幾個肇事的百姓。”

左宗棠正待說話,劉錦棠忽岔嘴道:“這就是中國太覺自大的壞處,從前海禁未開,我國閉關自守,甚麽天朝呀,甚麽夷狄呀,鬧得很被文明國家非笑。”劉錦棠說到此地,又單朝左宗棠說道:“文正一到兩江之任,首先就派刑部主事陳蘭彬,江蘇同知容閎,伴送聰穎子弟出洋留學,這正是他的眼光遠大之處,單看這樁事情,文正辦理交涉的手段,我說衹有爵帥和李少帥能夠及他。”

左宗棠陡然掩耳道:“毅齋不必當面在此地恭維我,我是最倔強,最惡洋人的,還有甚麽外交手段可言。”孝威不顧這些說話,仍舊接著說道:“那時江督馬制軍,突被張汶祥所刺,兩宮便命少荃伯父,陞補直督,滌生伯父,仍回兩江。那年十月十一那天,正是滌生伯父六十歲的整生,皇太后還賜親筆壽字,十二月初上出京,二十那天,到的金陵。”劉錦棠忽然對著孝威笑上一笑道:“威哥記得真是詳細。”孝威只報以一笑,又接說道:“滌生伯父既回江督之任,首先便辦馬故督的案子,其時皇太后因見張汶祥膽敢行刺現任總督,太沒法紀,特派鄭敦爲欽差大臣,專辦馬案。嗣見張汶祥確替義兄報仇,並無主使之人,僅將張汶祥淩遲處死,不曾纍及旁人。次年十月,滌生伯父出省巡閱,親至吳淞口,觀看試演恬音、威靖、操江、測海四隻兵輪,是月十五回寧。第二年的正月,滌生伯父忽患肝氣,右足麻木;疼勢雖劇,二十六的那天,因爲前任河督蘇廷魁行過金陵,他還出城迎接。二月初二那天,滌生伯父在閱公事,雙手大顫起來,要想說話,口噤不能出聲,當日又愈。那個時候,劼剛世兄,本來隨侍左右,滌生伯父自知不起,遺囑喪事宜尊大禮,不用僧道。初四那天的午刻,猶同劼剛世兄周歷督署花園。傍晚回至內室,到了戍刻,端坐而薨,全城百姓,無不驚傳火起,又見大星墜地。”孝威一直說至此處,忽問他的老父道:“爹爹,你老人家說說看,滌生伯父的古文,倒底可成名家。兒子一生爲人,衹有他的筆墨,非常欽佩。”

左宗棠不答這話,卻是笑著去對劉錦棠說道:“你這孝威世弟,自從中舉之後,獨于古文用功。”

劉錦棠也含笑的接口道:“我們威哥,本是家學淵源、自然是好的。”

左宗棠父笑著微微搖首道:“我這癡兒,他是連他老子的文學,都不珮服。一生一世,只是欽佩他那滌生伯父。”

孝威見他老父笑著在說,尚無怪他的意思,便朝劉錦棠笑上一笑道:“兄弟的筆路,不過稍與滌生伯父相近,便會不期而然的學他筆墨。”孝威說到這裏,又笑問劉錦棠道:“毅哥,曾國華世叔,那年戰死三河的時候,各處所送的挽聯,不下三百副之多。滌生伯父說,內中要算唐鶴九的那副最佳。毅哥可還記得麽?”

劉錦棠笑答道:“怎麽不記得。”

左宗棠忽然自顧自的先唸了出來道:“秀才肩半壁東南,方期一戰成功,輓回劫運;當世號滿門忠義,豈料三河灑淚,又殞臺星。”

孝威一面笑著點頭說道:“爹爹記性真好。”一面又去對劉錦棠說道:“滌生伯父當時還把成功二字,改爲功成;灑淚二字,改爲痛定。”

左宗棠因見他這愛子,一經談到文字,便覺精神抖擻起來,也去助他的興致道:“難道爲父那個知人之明謀國之忠的一聯,還不切貼不成?”

孝威和劉錦棠兩個,一同接口道:“這副自然出色,真與唐鶴九那副挽聯一般悲壯。”

左宗棠聽了呵哥大笑道:“不知挽文正的,除我之外,誰的好些。”

孝威搶說道:“當時挽聯,雖有一百二十七副之多,兒子卻愛國璜世叔那副。因爲以弟挽兄,說得十分沉痛。”劉錦棠忙問怎樣做的。

孝威便朗聲背誦道:“無忝所生,病如考,歿如妣,厥德有常,更如王父,孝友式家庭,千里奔臨空自泣;以古爲鑒,文似歐,詩似杜,鞠躬盡瘁,殆似武鄉,功名在天壤,九原可作耐人思。”

左宗棠捻鬚點首道:“此聯很有手足之情,文亦古雅,還有其餘的呢。”

孝威想上一想,又唸上一副道:“承國家二百年孝養,翊贊中興,濟艱難,資倚畀,攙槍迅掃,瀛海胥恬,偉績炳千秋,錫爵尤宜降帝眷;救東南億萬姓瘡痍,維持元氣,崇節讓,釀休知,卿月重來,大星忽殞,羣生同一哭,感恩況是受公知。“孝威唸畢道:“這是曾任此地鞏秦階道臺,那位金國琛金觀察送的。”

劉錦棠道:“這副很好,也和彭雪琴侍郎那副——爲國家整頓乾坤,耗完心血,隻手挽狂瀾,經師人師,我待希文廾載;痛郯城睽違函丈,永訣顏溫,鞠躬真盡瘁,將業相業,公是武鄉一流——不相上下。”

孝威忽嚮劉錦棠一指,又笑著說道:“毅哥,你那副——五百年名世挺生,立德立功立言,鐘成旆常銘不朽;數十載闔門銜戴,教忠教義教戰,江淮河漢溪同深——還不切貼不成。“劉錦棠連連謙遜道:“我的辭藻不好,完全是個武人口吻,那裏及得上何紹基那副——武鄉澹定,汾陽樸忠,洎于公元輔,奇勳旆常特炳二千載;班馬史裁,蘇黃詩事,愴憶我詞垣,凱誼風雨深設四十年——的好呢。”

孝威笑著道:“這副固是不錯,毅哥的也不讓他。還有滌生伯父的令坦聶仲芳觀察,他的長聯是,出師律以定中原,想百戰芒銷,金甌再鞏,九重枚卜,錫爵增榮,卅年來緯武經文,總歸夕惕維寅,吐握公誠如一日;登泰山而小天下,念衡湘地接,忝蔭桑扮,褒鄂門高,謬施蘿蔦,五嶺外御輪親迎,豈意早違半子,音容仿彿遽千秋。”

左宗棠插嘴道:“這些雖好,未免總有些阿謀之詞。我平生最愛滌生在日,他那年挽賀映南的夫人一聯,以及挽那胡信賢的太夫人一聯,都能文情並勝。”

孝威忙問道:“爹爹,兒子怎麽沒有知道呢。”

左宗棠笑著道:“你那時正在用你的舉業功夫,或者未曾留心。”

劉錦棠道:“爵帥還記得麽?”

左宗棠點點頭道:“記得,挽賀夫人的上聯是,柳絮因風,閫內先芬堪繼武。因賀夫人姓謝,下聯是,麻衣如雪,階前後嗣總能文。以武對文,還不工整典雅不成。挽胡太夫人是,元女太姬,祖德溯二千餘載;周姜京室,帝夢同九十三齡。因爲胡太夫人歿時,已經九十三歲了。”

孝威忽然聽得胡太夫人壽至九十三歲,仍舊難免一死,爲人在世,有何趣味,于是將他那個殉母之念,復又濃厚起來,當下突對左宗棠說道:“兒子倘若不幸,只要也有許多挽聯,那就瞑目的了。”

左宗棠聽了不覺大吃一驚道:“癡兒這是甚麽說話。你的老父,這般年紀,還不預備死呢。”

孝威極自然的答道:“只是白頭人送黑頭人的很多呢。”左宗棠一聽他這愛子越講越現不祥之兆,不要弄得真成懺語,急把說話拉開,去對劉錦棠說道:“你們威弟媳婦很覺賢慧,舍下一切的家務,都是她經理,我那亡荊未曾下世之光,也虧她能帶著三個小嬸服伺婆婆。現在你們威弟,身子既不好,我說讓他回去,有人服伺也好。”

劉錦棠聽得左宗棠如此說,照所謂知子莫若父的老話講來,自然不便反對,當下一連應了幾個是後,又與孝威談上一陣文學之事。後來也見孝威,說不到幾句說話,總要講出一個死字,聽了使人很覺汗毛凜凜,只好借著去和左宗棠商量軍事,打斷他與孝威的話頭。左宗棠也知劉錦棠之意,真的又和劉錦棠計劃了一會進攻肅州之策,方去叮囑孝威一番家事。第二天大早,他們父子兩個,便實行了‘君往瀟湘我往秦’之句起來。現在不講左孝威一個人遄回湖南,單講左宗棠同著劉錦棠二人,統率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直嚮肅州進發。一天到了肅州附近那個名叫得勝集地方扎下行營,本地耆紳,都來犒賞軍士的牛酒。左宗棠忽問那班耆紳道:“此地得勝集的名字,還是新的舊的?”原來那時常有官兵和土匪打仗之事。會巴結官府的紳矜,往往更換地名,以便好得將帥的懽心,左宗棠到甘已經多年,深知此弊,因此一見就問這句說話。當時那班耆紳,一齊答道:“這個地名,還是前朝時候,相傳下來,爵帥今天駐節于此,真等得送走那班耆紳之後,可巧探子來報,說是佔據肅州城池的匪類,就是白彦虎手下的元帥熊飛鵬,副元帥正是那個黃自信,左宗棠不待探子言畢,早把他的鬍子氣得翹了起來。正是:遣歸愛子心方定聞得仇人眼更紅不知左宗棠一氣之下,對于肅州地方,究用何法進攻,且閱下文。

第七十九回 酬殊勳舉人拜相~報噩耗愛子遄歸

左宗棠一聽佔據肅州的逆賊,就是熊飛鵬和那個黃自信,而且黃自信還做了副元帥,這一氣還當了得,當下立命那個探子退去,忙問劉錦棠道:“毅齋,那個黃逆,真正戲弄老夫不小,現在我們究竟怎樣打算。”

劉錦棠並不躊躇的答話道:“敝統領已據沿途探報,逆賊的內容,大概已經知道。”劉棠說了這句,便與左宗棠咬上幾句耳朵,左宗棠一邊在聽,一邊已經點首稱是,及至聽畢,相與一笑而散。

第二天的大早,左宗棠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要與劉錦棠前去商量,他便一個人踱到劉錦棠的中軍帳中,左右衛士,瞧見左宗棠去到,正待進帳稟知他們總統,左宗棠忙搖手阻止道:“本部堂自會進去,爾等不必通報。”

左宗棠說著,順腳跨進裏面,只見劉錦棠似在看件公事,因爲劉錦棠面朝裏面,背脊朝外,沒有見他進去,他就躡手躡足,輕輕地走至劉錦棠的背後,要想偷眼一看,究在看些什麽緊要公事。

及見劉錦棠所看的不是公事,乃是劉錦棠上年攻那金積堡的時候,偶因地理關係,一時不能得手,左宗棠就詳詳細細的寫了一封信給他,指示一番地理,後來劉錦棠果照信辦理,一戰成功的。

可是那封信,對于肅州卻沒甚麽關係,不知劉錦棠何故重復在看,左宗棠的心裏雖在這樣想法,但把那封筆走龍蛇的字句,已經很快的映入他的眼簾;又因那封信的成績昭然,心下不免有些高興,便也帶眼看了下去,只見上面寫著是:前接雷周稟十五日之事,當即飛函奉致,並具牘行知老湘全軍,以定軍心。援賦紛至,周張引退,雷又被圍,局勢極壞。尊處未赴峽口之援,自是嚮東南打賊,能將吳忠堡一帶已撫未叛者安撫,已撫仍叛通賊者勦之,亦是一策。春冰將泮,轉瞬桃汛,下橋永寧洞,是否準備,至爲懸繫。愚見前敵各黨,漸漸收回吳忠堡,而嚴扼下橋永寧洞,扎黃河邊,以通運道。賊既巢堅糧足,難以遽滅,則逼扎亦屬無益,不如先圖自固爲是。擇吳忠堡地勢高處扎營,嚴扼永寧洞,司其渲瀉,則我能制賊,賊不能困我,又可藉通寧夏糧道,似于局勢爲宜。如實不能支,不能不作退軍之計,則須通盤籌劃,分先後,分去留,不可一並行動。靈州既克,不可抛棄。永寧洞是下游津要,必宜扼扎;寧夏爲重鎮,又官軍糧道所經,必須力顧;此數處均應留兵。愚意全軍宜過河以助金張,就寧夏平羅之糧,而通靈州下橋運道,靈州宜派馬步七八營,下橋宜派撥一二營。其主退者,宜先讅各路有糧地方,以爲趨嚮,綏德鎮、靖瓦窰一帶,相去數千百里,途無可用之糧,恐難必達。查由靈州至環縣,由環縣抵慶陽一路,由金積堡打漢伯堡,出惠安堡,韋州、下馬關,而至預望城,其二百六十里,由預望城西北,去半角城百三十里,去王家團莊一百里,皆有官兵駐扎,一徑可通平涼府;或從預望城南下二百餘里,亦可由瓦亭抵平涼,此亦一路。慶陽、平涼,皆有糧食可取,惟須裹半月之糧,可期必達。此爲退軍出險之策,兩者請與傑軒兄分任之,一去一留,于局勢方穩。總要將軍中公私所存糧食,通籌合計,以定主見,免致臨時周章。壽公忠櫬仍暫停靈州爲妥。

左宗棠剛剛瞧畢,就見劉錦棠忽然拍著桌子,一個人大贊那信道:“左帥對于此間地理,如此熟悉,真不愧爲人家稱他新亮也。”

左宗棠笑著拍了一拍劉錦棠的肩胛道:“承蒙謬贊,我卻愧不敢當。”

劉錦棠聽了不覺一愕,慌忙回頭一望,見是左宗棠,方纔笑說道:“爵帥何時來此,我怎麽一點沒聞聲響呢。”

左宗棠便在桌子旁頭坐下,也笑著答劉錦棠的說話道:“我進來時候,你正凝神壹志的觀看此信。但不知你看此信,究爲何事?”

劉錦棠又笑答道:“肅州一克,我們即須出嘉峪關去,我知爵帥對于關外的地理,也很熟悉,所以拿出此信再看一看,不知可有甚麽老文章可抄。”

左宗棠復又呵呵大笑道:“毅齋真個細心,其實何必如此,盡管老實問我這個古董就是。”

劉錦棠即把那信收去道:“我的意思,行軍之時,地理固屬要緊,伊犁既與俄邊接壤,必須先以防俄爲上。”左宗棠不待劉錦棠說完,連連擊掌的稱贊道:“著著著、毅齋確有見地,真正是我幫手。”

左宗棠說了這句,一面捻著他那鬍鬚,一面很得意的朗聲說道:“我們此次準備大舉出關,以致羣情疑駭。他們所舉的理由,必定說是新疆恢復非易,不如屯兵要隘,分置頭目,以示羈繫,何必竭東南钜餉,懸軍深入。卻不知道烏魯木齊未復之先,並無要隘可扼,而且玉門關外,豈能以玉斧斷之。即是烏魯木齊、瑪納斯得克、伊犁在我掌中,回部全復,我們分置回目,捐新疆全境與之,也須度各回勢能否自存,長爲不侵不叛之臣,捍我西圉纔是。否則回勢分力弱,必仍折入俄邊。如此一來,豈非我們斷送腴疆,自守瘠土,久戍防秋,歲無寧日;挽輸絡繹,勞費無所終極,不必二三年,形見勢絀,西北之患更亟,得與不得相等。科布多、烏裏蘇雅臺、庫倫、張家口等等地方,何能安枕?然則撤西防以裕東餉,不能實無底之橐,且先壞我萬里長城,真正不劃算了。”

劉錦棠一直聽到此地,接口說道:“爵帥料得極對,自然趁此關隴既平,兵威正盛之際,大舉出關,辦它一個一勞永逸,豈不甚好。”

左宗棠點點頭道:“我們兩個,意見既同,放手做去,一定不致勞而無功。不過你的計策,怎麽還不見效?”劉錦棠很鎮定說道:“爵帥不必性急,三天之內,一定可見顏色。”

左宗棠正待答言,忽見劉錦棠的一個文案,匆匆報入道:“恭喜爵帥和總統二位,剛據探子來報,那個白彦虎,因聞我們這邊製造出的謠言,說是黃自信已經暗中投順我們,不久即有倒戈之舉,信以爲真,立即派了一個名叫龐拉多的親信將官,率領一支人馬,來到肅州,假以犒軍爲名,即將僞副元帥黃自信拿下,就在軍前正法。那個僞元帥熊飛鵬,生怕白彦虎見疑,于他不利,此刻已與那個龐拉多正在自相火拼。我們的先鋒張朗齋,業已殺入肅州城中去了。”左劉二人一聞這個喜信,高興得心花怒放。

劉錦棠也嚮左宗棠道:“恭喜爵帥,那個白逆果然中計,我方纔還說不必三日,那知此刻即有喜信。他們既在火拼,張朗齋殺入城中,一定得手,爵帥快快回營傳令,我們一同殺入肅州要緊。”

左宗棠聽說,連話也不及回答,馬上回營傳令,大軍即嚮肅州進發。還未走到半路之上,又據飛探報知,說是張朗齋已將肅州克復,那個僞元帥熊飛鵬,以及僞將龐拉多,統統生擒過來等語。

左劉二人得報,自然更加大喜,一面重賞探子,一面直進肅州,及至城下,張朗齋早已親自出迎,相見之下,略略一敘戰事經過,一同聯轡入城。

左宗棠對于黃自信那人,本在大恨特恨,當下把他淩遲,熊飛鵬斬首號令。犒賞兵士之後,即用六百里的牌單,飛奏進京。

那時慈禧太后,正在憂得西北軍事,不能如意,日夜不能安枕;恭王再三勸慰,不能解去一點憂心,及見左宗棠克復肅州的奏折,方始額手相慶,急將恭王和一班軍機大臣召入商量道:“左宗棠倒底是個老手。漢人之中,確是一位忠于君上的臣子。此次既有如此大功,怎麽優獎優獎他呢。”

當時恭王首先奏答道:“左某已錫伯爵,要未晉錫侯爵。“慈禧太后搖頭道:“這個不好。俺曉得他從前不肯做官,無非想中進士,想中進士,無非想望拜相;本朝會典,雖然載有不是進士出身,不能拜相,俺想破個例子,授他一個東閣大學士,你們以爲怎樣?”

恭王和一班軍機大臣一齊奏對道:“這是老佛爺的天恩。若以乙科拜相,重視勳臣,也是本朝的佳話。”

慈禧太后聽說,又很高興的說道:“漢朝時候,把那三十六位功臣,圖容麟閣,原是創舉,也非老例。現在俺的用個舉人拜相,也好使那漢人知道,俺們爲人,只重功勳,並不薄待漢人。”恭王又奏答道:“天恩如此高厚,左某一定感激。現在伊犁地方,雖爲白逆彦虎佔據,俄人正在覬覦。奴才說,那個地方,若被俄人所得,各國恐要傚尤,自然趁早收復爲是。這個責任,不能不責成左某;老佛爺既是這般相待,左爺一定拚命的,也要報答朝廷的了。”

慈禧太后聽說,連連點首,即命恭王下去照辦,並令左宗棠兼著新疆軍務督辦。

左宗棠接到兩道上諭,起先不免一驚,過了一會,方始召集幕友大笑道:“上諭命我入拜,乃是本朝二百餘年所僅見的主恩。不過老夫得此奇遇,不免有些愧慚吧。”

衆幕友先嚮左宗棠道喜之後,方纔一齊答道:“爵相有此曠世之功,始能有此曠世之典。我們說來,這個主恩,更比那個麟閣圖容,還要隆重幾分呢。”

左宗棠聽得大衆如此說法,只是捻鬚大笑,這天大家快樂了一天。

第三天,左宗棠又接到劉錦棠陞了三品卿銜的喜信,當下也去與劉錦棠道喜,劉錦棠也謝了左宗棠的保奏之功。

當天晚上,左宗棠又接到曾國荃嚮他賀喜之信,拆開一看,見是照例稱著晚生,且有昭代偉人的頌語。原來大清儀注,凡是尚書督撫,對于大學士應稱晚生的。當時左宗棠一見曾國荃和他鬧這儀注,忽然想起那時正有一個俄人,住在他的軍中,生怕京中的一班多嘴御史,又要亂說閒話,趕忙親筆覆函道:

徂西以來,所處殆非人境,相知者每憂其不逮,而幸災者頗不免伺揣之詞,內交既寡同心,疆圻共存意見,不肖以病軀苦力,"w撐其間,尚有今日,已爲意外之幸。朝命又以督辦新疆軍務責之,自維受恩忝竊至此,即亦不敢規避。秋九應輿疾西征,不容稍緩,命不猶人,例遭磨折,兄其謂我何也。昭代偉人,如何敢當,請即移贈我兄可乎。頃有俄人遊歷至此,論者頗謂意在覘國,屬張吾軍示之。弟意隴禍十餘年,無可掩覆,老丑裝作少艾,徒取姗笑,不可示瑕,亦難見好,遂召居行署,坦懷示之。欲繪地形,則令人作嚮導,欲觀軍容,則令人佈拙式,欲談製作,則令人局讅視,而請益焉。暇則與之暢談時勢,彼人似尚爲然,或不致被其識破耳。來示循例稱晚,正有故事可援,文正得協揆時,弟與書言,依例應晚,惟念我生只後公一年,似未爲晚,請仍從弟呼爲是。文正覆函云:曾記有戲文一出,恕汝無罪。兄亦循例,蓋亦循此乎。一笑。

左宗棠發信之後,又將劉錦棠和一班幕僚請至,掀髯大笑一陣,始將曾國荃之信,交給大衆看過道:“我對文正不肯稱晚,如何可讓沅浦嚮我稱晚。我當時確在恨我不是進士出身,不能入閣,即便做到尚書,也得常常嚮人稱著晚生。不防朝廷對我竟賞特恩,使我對于沅浦之稱,不好直受。誰謂冥冥之中,沒有循環之理的呢!”

劉錦棠笑答道:“爵相的這個特恩,真是曠古所無。那時文正既恕爵相無罪,今天爵相也恕曾九帥無罪,又是大拜中的一段佳話了。不過錦棠雖陞三品卿銜,對于爵相的一品中堂,應有兩個晚生要稱。左宗棠忽又不答這句,忽然咬牙切齒起來的說道:“那個姓官的媼相,他從前在湖廣總督任上,竟去聽了那些莫須有之言,和我作對,現在我也居然入閣,不知他將來見面時候,倒底拿那一種面貌見我。”

衆幕僚附和道:“官中堂當時大概誤聽讒言,將來爵相回京時候,他一定要與爵相陪罪的。”

左宗棠搖頭道:“我不希罕他來陪罪。”左宗棠說到此地,忙又問著一個能懂俄語的文案道:“這個俄人,說是昨天走的,究竟走了沒有?”

那個文案急答道:“已經走了。本要稟知爵相。”左宗棠又對大衆說道:“我已將他到此之事,告知沅浦去了,也好讓沅浦替我傳揚傳揚。不然是那個姓官的媼相,又要在太后面上,說我私通俄人了。”大衆聽說,自然又是敷衍一會。劉錦棠忽問左宗棠道:“爵相打算那天出關?”左宗棠道:“只要糧食一齊,不論那天出關。”劉錦棠道:“今年各處屯田的年成都好,各縣解來的糧秣,已到十成之九。照我愚見,最好馬上出關,倘若那個白逆一有準備,反費週折。”左宗棠連連點頭道:“這末明天就走。”劉錦棠忙站起來答道:“我就下去預備。”左宗棠便嚮劉錦棠拱拱手的笑道:“此次出關,完全要仗你的大力呢。”劉錦棠嚇得連連回禮道:“爵相何出此言。凡是部下,誰不恭聽爵相的調遣!”

左宗棠聽了笑上一笑,又與大衆略談一陣,方纔各散。

誰知左宗棠的大軍,剛剛走到酒泉地方,忽見他那次子孝寬,踉蹌奔入,嚮他報著兇信道:“爹爹聽了兒子的說話,千萬勿嚇,大哥已經去世了。”

左宗棠不等聽畢,陡覺兩耳嗡的一聲,眼前一個烏暈,立刻昏了過去。幸虧孝寬已在刻刻留心,急與左右搶上一步,一把將左宗棠的身子扶定,大家拚命的把左宗棠叫醒轉來。

左宗棠睜眼望了一望孝寬,方始自搖其頭的說道:“爲父早已防到你們大哥,必有此著,後來見他尚聽爲父所勸,不敢再去殉母的了,所以準他回家,那知他竟如此忍心,丢下我這白頭老父,前去尋他母親去了。”

孝寬忙又勸慰老父道:“爹爹不必太事傷感,身子也得保重。況且太后有此特恩,舉人拜相的,歷朝也少,兒子還沒有替爹爹道喜呢。”

左宗棠又嘆上一口氣道:“賀者在門,吊者在室,還有甚麽喜可道。你快把你大哥的病情講給爲父知道,你大哥臨終的時候,有沒有甚麽說話留下。”

孝寬接口道:“大哥是弱癥,醫生早就說過。兒子同了兩個兄弟,衹有勸大哥多吃補食;大嫂甚至每晚上僅睡一兩個時辰,小心服伺,無奈病已入了膏肓,終于無救。大哥臨歿的當口,大家都在他的面前,他只說了他不能再見爹爹的一句,其餘也沒甚麽遺言。”

左宗棠忽又掩面痛哭一陣,孝寬勸止不住,劉錦棠得信,也來相勸,起初也難勸住,後來說到受國恩重,衹有暫時強忍一下,不要急壞身子,不能辦事,也是不妙的,那些說話,總算纔把左宗棠的悲傷止住。

照左宗棠的意思,還想把孝寬留在軍中,一俟收復伊犁,馬上奏請開缺,回去親葬亡子。

又是劉錦棠一力主張,孝寬趕緊回家,葬事固可等候將來再辦。那位孝威夫人,不要痛夫情切,再去鬧出事來。孝寬奉命回家,孝威夫人聽了公公吩咐,或者好些。

左宗棠本不是分不出輕重的人物,自然贊成此言,急命孝寬持了他親筆致他冢媳的信,漏夜趕回家去。當時孝寬雖有依依不捨的情狀,但因國事爲重,只好硬了心腸,叩別老父,立即上路。

左宗棠眼看孝寬走後,只得同了劉錦棠,率了大軍,出了嘉峪關,先攻哈密地方。又把先鋒張朗齋叫到面前,指示軍略道:“哈密既苦兵差,又被賊擾,駐軍其間,自非力行屯田不可。然非足下深明治體。斷難辦理妥善。從前諸軍,何嘗不說屯田,其實又何嘗得到屯田之利,又何嘗知道屯田辦法。衹知一意籌辦軍糧,不知兼顧百姓;殊不知要籌軍糧,必須先籌民食,民食籌妥,方是不竭之源。否則兵想屯田,民已他徒,單靠兵力屯田,如何得濟。”左宗棠剛剛說到這裏,忽見劉錦棠匆匆走入。正是:疆場決勝原非易帷幄運籌更是難不知劉錦棠走來何事,且閱下文。

第八十回 攻哈密深知將領心~侵伊犁坐獲漁翁利

左宗棠一見劉錦棠匆遽走入,急問道:“毅齋來此何事,可有甚麽緊急軍事麽?”

劉錦堂搖手道:“此間軍事,我敢負責,若無萬不得已的大事出來,不敢再要爵相煩心。我因聽得爵相和我們張總鎮在談屯田的事情,特地奔來聽聽,也好長些見識。”

張朗齋先接口答著劉錦棠道:“爵相胸羅星斗,所論極得要旨。”

左宗棠不待張朗齋說完,便老氣橫秋的笑著岔嘴道:“毅齋,你快坐下,我本要去請你來商量這件事情。”

劉錦棠一邊坐下,一邊也含笑答道:“爵相對于這個屯田的政策,關內已經久著成效,此間若能次第仿行,真是全軍的命脈。”

左宗棠點頭道:“這是老夫獨到之見,旁人尚在反對呢。”

張朗齋催著左宗棠說下去道:“爵相請說吧,標下好去遵辦。”

左宗棠笑上一笑,很得意的說道:“屯田之事,最重要的是,須要地土適宜,否則有我這政策,也不能夠實行,徒托空談,于事無補。幸而這個哈密地方,地土異常沃衍,非但五穀畢宜,而且晴雨有節,氣候既與內地相同,自應趕緊辦理爲是。不過此地的纏頭,已被白逆裹去很多,有了地土,沒有耕種。現在先要從速查明,此地尚存纏頭若干,方能支配耕種之地。沒有籽種和牛力的人,酌給他們能力所及之地,分別發給,使其安心耕獲,待其收有餘糧,官中依照時價收買,以充軍食。還有必須發給賑糧的,也得按戶發給粗糧,俾免饑餓。能夠耕種的壯丁,每人每天給食糧一斤,老的弱的每人每天也得給五兩,好令他們度命。至于給發籽種,也須臨時發給,倘早發給,就要防他們當作賑糧吃了,必至臨時無種可下。”

左宗棠說到這裏,略略喘了一口氣,又接說道:“我方纔所說此地的纏頭,必被白逆裹去的居多,但是也有不願去的,以及未曾裹去的,還有被裹去而逃回來的,約而計之,其數未必很少;倘若民屯辦理得法,墾地勢必較多,每年所收之糧,除留籽種及食用之外,餘糧可給價收買,如此一來,何愁軍食無出。官軍既可就近採辦,便省轉運之費不少。此時由官發給賑糧,籽種,牛力,秋後照價買糧,在纏頭一方,既可苟延殘喘,或且有利可圖,何愁不辦!所要緊的,只在任用廉幹耐勞之官,分地督察,勿令兵勇前去擾纍,勿令銀糧出納,稍有霑染,各處聞風而至者,勢必日增,這就是我急急要辦民屯的意思。至于營勇自辦屯田,須得有好營官,好哨官,隨時隨處,多方激勵勸督,始可圖功。每天出隊耕墾,須插旗幟,分別勤惰。每哨可僱本地人民一二人,以作夫子,給以夫價,以便詢訪土宜物性。籽種固須就近採買,或用糧"換易,牛力倘若不能多得,騾驢也可替用,騾驢再不可得,即以人力代之也可。三人共耕一犁,每犁日可數亩。最要是照糧給價,令勇丁匀分,使勇丁有利可圖,自必盡力耕種。營官哨官出力的,存記功次優獎,否則記過。這個辦法,又是教各營勇丁,吃著官糧,做他私糧,于正糧外,又得糧價,其利一也。官省轉運之費,其利二也。將來百姓歸業,可免開荒之勞,其利三也。軍人習慣勞苦,打起仗來,可加力量,且免久閒,致生事端,其利四也。”

左宗棠詳詳盡盡的講到此地,始望著張朗齋說道:“你去照辦,包你有利無弊。”

張朗齋一直聽畢,很高興的答道:“爵相講得這般詳細,真是胸有成竹。就是一個傻子聽了,也得明白。標下在關內的時候,本有所聞,此時再蒙爵帥細細指示,更加了然。”張朗齋說著,又望著劉錦棠說道:“標下下去,一面即去照辦,一面還得進攻,因爲我們軍中的糧食,還可支持半年三月呢。”

劉錦棠微搖其頭的答道:“此地的賊將,就是那個熊飛龍,本領也很來得,一聽我軍出關,業已飛請援兵。我的遲遲進攻的意思,要想等得他們的援兵到時,一齊聚而殲之。”

左宗棠忽嚮劉錦棠張目一笑道:“我也料定你行這著棋子,故此不來催你。”

劉錦棠聽說,也報還一笑,便同張朗齋退出。

直過一個多月,左宗棠方據密探報到,說是白逆彦虎,已派回兵一萬八千來援哈密。左宗棠忙令探子再去詳細偵探,隨時稟報。探子去後,劉錦棠也來稟知。

左宗棠道:“我已知道,你快去督率張先鋒小心進擊,這是我們出關以來的第一仗,萬萬不可失利。”

劉錦棠道:“我已佈置妥貼,爵相放心。”

劉錦棠說完這話,正想退去,左宗棠卻止住道:“你的戰略,我還有甚麽不放心。但是能夠預先告知我一聲,我更安心。”

劉錦棠嘴上不答說話,只用手嚮空中劃一個人字,又在人字的左右,各點一點。

左宗棠知道劉錦棠想用火攻,急把他的腦袋亂點道:“這班逆回,不是此計,不能聚而殲之。”

劉錦棠笑上一笑道:“爵相靜候捷音就是。”

左宗棠送走劉錦棠之後,即將各位文案師爺,統統請至,大家坐定,左宗棠捻著鬍鬚的問道:“打仗時候,最要緊的東西,自然就是糧餉兩項。軍糧一層,現在我已辦了屯田,似乎可以不愁。衹有軍餉一層,僅靠這點協餉,萬萬不夠,籌款之法,諸君可有甚麽良策否?”

大家一齊答道:“我等那及爵相,衹有爵相說出題目,我等研究研究,還可來得。”

左宗棠道:“各國嚮例,每逢國內有了戰爭,必借外債。我想曾劼剛現爲英法德意四國的出使大臣,這四國之中,英國最算有錢,我想去嚮英國借筆款子,不知我們的總理衙門會駁否?”

內中一個姓王的文案,本來深通俄語,當下先答話道:“照委員的愚見,恐怕英國不肯借吧,倘若肯借,總理衙門的那位恭王爺,未必會駁。”

左宗棠聽了,把頭一側,望著王文案道:“你怎麽會防到英國不肯借的呢。”

王文案道:“英國雖然在和我國通商,但對俄國的邦交也睦。伊犁接近俄壤,借了款子恐怕得罪俄國。”

左宗棠不候王文案說完,連搖其手的說道:“不對不對,伊犁乃是大清國的土地,又與俄國何千。照你說來,難道俄國真有覬覦我們伊犁之心不成?”

王文案稍稍提高喉嚨答道:“俄人恐有此意,總之外國人幫外國人的。”

左宗棠方始有些爲然的說道:“果然如此,那就難了。”又問別個文案道:“倘若不借外債,你們可有甚麽辦法?”大家一齊答道:“陝甘嚮來地瘠民貧,人所共知,本地萬無法想。我等之意除了奏知朝上,請上下諭,嚴將各省協餉不力等官,迅降處分,別無辦法。”

左宗棠聽了,即命大家公議一本奏稿,看過之後,略加斟酌,發了出去,沒有幾時,即奉上諭,大意是除已嚴催各省督撫,迅將協餉迅速解甘,如能于協餉之外,再能接濟軍餉者,從優獎敘,陝甘二省,如有可籌之款,準其便宜行事等語。

左宗棠見了這道上諭,雖然感激天恩,體貼下情,但覺空言無補,正在左右爲難之際,忽據探子報知,說是劉總統親自督率張先鋒官,進攻哈密賊人,只用了一個火攻之計,竟將那個熊飛龍的隊伍,連同伊犁派來的一萬八千援兵,統統付給一炬。賊軍完全撲滅,哈密全境收復,劉總統、張先鋒,業已乘勝進攻烏魯木齊去了。左宗棠聽畢,自然十分大喜,重賞探子去後,急用公事,傳令嘉獎劉張二人。

原來那個熊飛龍,雖然有些本領,自從探出左宗棠用計害了黃自信等人之後,早已嚇得心驚膽戰,只當左宗棠、劉錦棠、張朗齋等等,乃是天神下降,不是人力可拒,除了飛請白彦虎大發援兵外,真個一籌莫展。

誰知白彦虎那裏,正在大出亂子,自顧已屬無暇,何能再管哈密地方。這末白彦虎究竟出的甚麽亂子呢?

因爲伊犁地方,確是靠近俄邊,俄國因見中國朝廷,對于伊犁地方,鞭長莫及,早有覬覦的念頭。及見白彦虎忽然佔據伊犁,俄國皇帝立即命了一位大將,統率十萬大兵,決計逐走白彦虎,要想坐收漁人之利。白彦虎雖有一些小小邪術,倒也禁不住外國的砲火;白彦虎既要設法抵敵俄將,他還能夠騰出一萬八千的回兵,去救哈密,還算有點戰略的呢。

無奈那個熊飛龍,太沒膽量,一見一萬八千的援兵去到,便將對敵的責任,要想他們完全承擋;這個援軍的主將呢,又是一個不肯喧賓奪主的人物,他們兩方,正在雍容揖讓的當口,不防劉錦棠確有一點大將的本事,走去一把火,早將熊飛龍連同援兵主將的所有隊伍,燒得焦頭爛額,各自紛紛逃生,不及潰散的兵將,統被火神菩薩收去。劉錦棠既克哈密,自然乘勝進攻烏魯木齊去了。

左宗棠這邊,既得這個信息,軍食方面,雖不必憂,軍餉方面,當然更加要緊。因爲打仗的老例,凡得一城一地,本可就地籌餉,無如哈密地方雖得,若要籌措軍餉,更比甘省爲難,那裏雖非不毛之地,可是本同化外,不然,左宗棠也不必亟亟然辦理屯田之事,以及議借洋款的了。

左宗棠到了此時,只好函知北京的總理衙門,老老實實,說出要嚮英國借款,以作軍餉,否則功虧一簣,此責誰來擔負。

總理衙門的那位恭王,接到此信,不敢怠慢,便與英使威妥瑪談。那時威妥瑪已知俄國在和白彦虎開戰,照著國際公法的例子,只好中立,不能借款,當下絕口阻止英商借款中國。恭王沒有辦法,只得老實告知左宗棠知道。

左宗棠見了那信,便對一班文案說道:“我自奉了那道恩諭之後,心裏本在打算緩借洋款,但是前方連獲勝利,各省的協餉,卻又緩不濟急,所以只好違心辦事,議及洋款。現在威妥瑪既是阻止他們本國出借款子,本在我的意料之中。”

左宗棠說到此地,又把他們的眼睛四面一望,似乎在找從前說過英國不肯借款的那位文案,可巧那個文案出差去了,不在營中。左宗棠找了半天,方纔想起,便又接著說道:“我們用兵而至借餉,借餉而議及洋款,此等仰人鼻息,無聊的舉動,原屬可恥之事。但是各省的協餉,又靠不住。巧婦本是難爲無米之炊,我姓左的難道真有點金之術不成!”

左宗棠說著,似乎已動真火,復又厲聲的對著一班文案說道:“你們趕快替我擬本奏稿,老實問兩宮一聲,各省的協餉,只要能夠解到八成以上,我就可以不借洋款,否則衹有商借洋款。但是決計不嚮英國去借就是。”

一班文案,當場擬定奏稿,左宗棠看過發出。

只隔半月,上諭尚未覆到,又接劉錦棠的兩份公事,一份是,又將烏魯木齊、瑪納斯一齊克復,前來報捷請餉;一份是報知俄人已把白彦虎逐走,佔了伊犁。

左宗棠看完兩份公事,不覺一喜一憂,喜的是劉錦棠果是將材,連戰皆捷,收回失地;憂的是俄人佔了伊犁,若與俄人打仗,恐怕朝廷不肯答應。

左宗棠一個人籌劃半天,忽又想到一事,親自提筆寫了一封信給劉錦棠去。信中大意,說是安集延本敖罕所屬,其國都號塔什干。俄人前此因其國內訌,遂入據之,降其三部。上年臘月,敖罕之舊王子,以其餘衆,復取塔什干,悉殺俄軍之留守者,俄人發兵復圍之,破其城,擒其王子,以此不與帕夏通。帕夏能戰,相貌甚偉,自同治四年,竊踞喀什噶爾以來,頗有別開局面之意,其子亦傲狠兇悍,因土耳其結交英吉利,多辦洋槍洋砲,雖俄人亦言其難制。此次我兵進攻伊犁而英吉利不借洋款,意或在此。但得如天之福,能因其前來助逆,一痛創之,後來諸凡交涉,便易著手的那些說話。

左宗棠發了此信,忙又飛嚮朝廷報捷,並奏請對于俄佔伊犁,如何辦理之旨。不久奉到上諭,說是俄人不講邦交,竟佔我國國土,業經明降上諭,著景星以都護銜率兵收復伊犁,著左宗棠督率所部,保守已克瑪納斯、烏魯木齊等處,緊防回人復叛,而免景都護有後顧之憂等語。

同月又奉到上諭,左宗棠克復失地有功,晉錫侯爵。左宗棠奉到此諭,非但再三奏辭,而且深以景都護似非俄敵爲慮。

又過幾時,劉錦棠派了一個名叫繆甸丞的委員,親從瑪納斯行營,來見左宗棠,面稟經過軍情。左宗棠正因所得軍報,不甚詳細,即令繆甸丞進見,並命坐下,問著繆甸丞道:“劉總統和張先鋒克復瑪納斯、烏魯木齊等處之事.是你親見的麽?”繆甸丞答應了一聲是,方纔細細的稟說道:“委員到此,方始聽說爵相已有指示劉總統的信札發去,委員動身的時候,劉總統尚未接到爵相的那封信札。不過劉總統久隷爵相,稍學爵相的一點韜略,所辦之事,很與爵相指示之事相合。”左宗棠聽說,先一喜道:“毅齋本能辦事,凡有所爲,確能先獲我心,你快擇要講來。”

繆甸丞道:“劉總統此次乘勝進攻,先規北路,首復烏魯木齊,旋克瑪納斯,數道並進,又規復吐魯番,力爭南路要隘,鼓行而西,勢如破竹,南路八城,一律收復。第一是仰仗爵相的聲威。第二是白逆彦虎,因被俄人逐走,各地叛民,遂致蛇無頭而不行,所以有此勝利。那知俄人竟敢乘人之危,逐走白逆彦虎,佔了伊犁,坐收漁翁之利。劉總統雖將那個帕夏,連同其子,及其逆黨金印相,餘小虎等等,全行誅戮,可是白逆彦虎,單身逃往俄邊,尚未就擒。照劉總統之意,原想立即進攻伊犁,與俄開戰,因未奉著爵相軍令,不敢造次。”

左宗棠一直聽到此處,方始接口答道:“毅齋此次之功,真非平常,他在拼命打仗,老夫倒得侯封,很是講不過去。好在朝廷已令景都護率兵規復伊犁,只命我等緊守克復諸地。這種國際戰爭,莫說毅齋不敢自己作主,就是老夫,身膺督帥之責,也須請旨辦理。”

左宗棠說著,又自搖其頭的接說道:“老夫還怕景都護的兵力單薄,似非俄人之敵,因爲缺額既多,糧餉兩乏,恐怕沒甚麽把握吧。”

繆甸丞道:“這是朝廷體恤將士,業已久戰沙場,換個主帥,以均勞逸的至意。”

左宗棠道:“照老夫退一步的主張,我們現在,只須安撫回部,辦理屯政,以爲持久之謀,然後再與俄人開戰,明示伊犁乃我疆土,不能尺寸讓人。否則遣使致奉國書,與其國王,明定要約,酬資犒賞,令彼有詞可轉。彼如知難而退,我們何又多動干戈,就是他們奸謀不戢,先肇兵端,主客勞逸之勢既分,我國立于不敗之地,他雖國大兵強,未必不爲公理所屈。”

繆甸丞連聲稱是道“爵相此論,真是攻守兼備之策,何不速即請旨定奪呢?”

左宗棠道:“老夫本在統籌全局,且俟伊犁規復,一定改爲行省,設道置縣,以作一勞永逸之計。因爲設省之後,本省物力,足了本省餉需。古人所云,人存政舉,人亡政息,此言並非欺我。”

繆甸丞聽完,又和左宗棠談上一陣,方始辭出。

不到兩月,俄人倒不怕那個景都護的隊伍,獨懼左宗棠和劉錦棠、張朗齋等等,似有軟化之意。左宗棠一得此信,立即奏請朝廷迅派英法德意出使大臣曾劼剛,與俄交涉,奉旨允準。左宗棠又函知總理衙門道:俄人現稱代爲收復伊犁,一時似難遽起釁端。榮侯此去,彼自將以索兵費爲要挾之計,如所欲無多,彼此明定地界,永不相犯,自可權宜允許,俾其無所藉口。若志在久踞,多索兵費,故意與我爲難,此時曲意允許,後難踐諾,彼反有所藉口以啟兵端。縱此時收復伊犁,仍慮非復我有也。俄最稱強大,其國境東西廣于中國,南北較中國稍短,又偏于北方,寒凝之氣多,和煦之氣少,其生齒蕃滋,不如中國,人文亦遜焉;其戰陣與奉西各國相同,火器亦復相似。苟非釁端,自彼先開,亦未可橫挑肇釁。蓋彼己之勢均,而我國家當多難之餘,如大病乍蘇,不禁客感也。古云:聖人將動,必有愚色,圖自強者,必不輕試其鋒,不其然乎。

正是:

老謀深算書中語滅越沼吳紙上兵不知總理衙門接到此信,如何辦法,且閱下文。

第八十一回 囚全權俄人起交涉~換公事幕友壞良心

北京總理衙門的那們恭親王,正在因爲俄事,沒有辦法,受著慈禧太后的責備,一接左宗棠之信,第二天辰正,太后叫起的當口,便把左宗棠那信,呈給御覽。

太后瞧畢,微點其頭的說道:“左某這個主意,不爲無見。這末快教曾紀澤前去,就照這個主意辦理。”

恭王奏答道:“曾使臣遠在倫敦,兩三個月之內,恐怕不能到達伊犁。”

太后躊躇道:“咱們聽得景星的隊伍,若要真正打仗,恐防不濟,這又怎樣好法呢?”

恭王又奏答道:“奴才還想先派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去與俄人交涉。此地去到那邊,似乎可以早些日子。”太后想上一想道:“他有這個能耐麽?”

恭王道:“崇厚久辦通商事宜,對于一切洋務,總算有些經騐。”

太后聽了就點點首道:“只要他能夠幹得了,就命他做全權大臣,也好早些了結這件麻煩事情。”

恭王奉諭,退了下去,立即函知崇厚進京,等得崇厚一到,召見幾次,即以全權大臣的名義,遄往伊犁,與俄交涉。

那知俄人要求的條件十分厲害,崇厚有些幹不下來。那時左宗棠因見朝上辦事,太覺顢頇,不懂交涉步驟,既已任命曾紀澤在前,如何可以無端的中途易人。而且又知崇厚這人,雖然辦了這幾年的通商事宜,按其實際,毫無成績可言。馬上很厲害的奏參一本,說是崇厚辦理交涉,有辱國體,衹有迅催曾紀澤前往,方有辦法。

朝中的一班滿漢御史,也是紛紛指摘崇厚。

恭王恐蹈保奏不實的處分,急又面請太后撤回崇厚,治以交涉無功之罪。可巧崇厚又不識趣,還來請示,說是強俄無可理諭,衹有認吃小虧了事,否則尚有不堪設想的難處在後頭。太后接到崇厚的奏章,勃然大怒,立將崇厚撤回不算外,還責他誤國有罪,把他下在刑部監中。

俄人一得此信,很不爲然。所據的理由是:崇厚乃是中國特派的全權大臣,完全代表中國說話,即使中國政府怪他辦理不善,也衹有責成他重行磋商條件,斷無將一個皇皇然的全權大臣下獄之理。這樣一辦,中國政府的措置失宜,姑不具論,俄國一面,豈不難堪。俄國既據這個理論,于是堅決表示,不與中國交涉。

恭王沒有法子,只得放出崇厚,略平俄國之氣。

後來還虧曾紀澤到了那邊,費了幾許經營,總算收回權利不少,左宗棠也還滿意,交涉方始了結。

曾紀澤一生的事業,也就以此爲最。

伊犁既還中國,白彦虎生死存亡,不知下落,不必管他。左宗棠乘機奏請改設行省,太后自然允許。

那時已是光緒七年的春天,慈禧太后因見左宗棠保舉曾紀澤有功,她在垂簾聽政,能夠開邊拓土,自然是她用了左宗棠的功勞,自己臉上有光,便下一道上諭,把左宗棠內調,以大學士兼任軍機大臣,以示優異。

左宗棠接到上諭,也因久在邊省,連年辦事,心力交瘁,兼之又得瀉疾,正在有些不能支撐,將他內用,倒也適閤下懷,當下單將劉錦棠以次的那班有功將領,分別奏請獎敘,並令各率所部進關,安頓軍隊之後,即日班師入都。

走至半途,忽接幾封要緊信札,拆開第一封一看,見是曾文正的次子紀鴻,號叫慄諴,由北京寫來信借錢醫病的。第二封是他的次子孝寬,稟知孝威落葬等等事情。他就先覆孝寬道:

稟悉,清卿學使所書威兒墓銘,琳瑍炳耀,鸞鳳回翔,近今大手筆也。可倩好手鈞泐入石,待墳地協卜納之,再多拓寄來,以便送人。志中字,許書所無,假蔭爲合,兹以作蔭本寄回,因憶吾昔書華山碑,著銜茶馬,時威兒侍側,固請從古作茶,當以字有古今,銜可從時曉之;然其書三忠祠碑,則仍作荼,吾亦未之改也。因思往事,益爲愴然。是時俗字,唐人書石,于門蔭無作蔭者,然則作蔭,正合古篆耳。

左宗棠寫完此信,即命一個心腹家丁,拿了三百兩銀子,連夜送與曾紀鴻收用,遲則恐防醫治不及。家丁去後,又諭知孝寬、孝勳、孝同三子道:寬勳同三兒同閱:曾慄諴托我嚮毅齋借錢,聞亦由家有病人缺資調養之故。毅齋光景非裕,劼剛又出使外洋,慄諴景況之窘可知,吾以三百金贈之。本係敵人之子,又同鄉京官,應修餽歲之敬。吾與文正友誼非同汎常,所爭者國家公事,而彼此性情相與,固無絲毫芥蒂,豈以死生而異乎。慄諴謹厚好學,素所愛重,以中興元老之子,而不免饑困,可見文正之清節,足爲後世法矣。左宗棠發出以上二信,因爲其餘之信,不甚緊要,隨意覆過,方始直抵京師。到京之日,慈禧太后雖未親自郊迎,也命李連英傳諭,必須次早陛見。等得次早召見的當口,太后滿面春風的溫諭良久,不料左宗棠奏對好好的時候,陡然之間,掉下淚來。

太后不覺一愣的問道:“你爲甚麽事情驟然傷心?”

左宗棠磕上一個頭道:“臣自四十八歲以後,方始蒙恩錄用,這二十年中,都在軍營辦事,每遇緊急的時候,起早熬夜,力疾從公,因此得了一個見風淌淚之癥。”

太后聽了,似乎很不過意的說道:“這是你的爲國宣勞之處,咱們本在時常誇獎你的。這末你既有此毛病,平常時候,又怎樣辦法呢?”左宗棠道:“臣有一副墨晶眼鏡戴上便可擋風。”太后又問道:“既是這樣,今天可帶在身邊沒有?”左宗棠道:“帶在身邊。”太后笑上一笑道:“咱們還有說話要講,你可取出戴上。”左宗棠慌忙免冠叩首道:“太后雖是破格天恩,臣則不敢。”太后道:“這不礙事,你是上了年紀的人。”左宗棠聽了,只好取出戴上,那知因在受寵若驚的當口,稍稍一個慌張,當下只聽得撲的一聲,左宗棠的那副又大又厚的墨晶眼鏡,早已掉在地上,打成幾片。太后便回頭吩咐李連英道:“你去把那顯皇帝在日,曾在木蘭狄狩用過的一副墨晶眼鏡拿來,賞給左某。”

李連英趕忙取至,交與左宗棠之後,左宗棠先謝了恩賞,方敢戴上。等得奏對完畢,太后又諭知左宗棠速去接了東閣大學士之印,就到軍機處辦事。

左宗棠將要退出的當口,太后又止住道:“慢著,咱們知道你是帶兵老手,咱們想把神機營交給你帶。”

左宗棠聽說,復又連連磕著響頭的奏辭道:“太后命臣入閣辦事,已經破格錄用。臣查雍正七年閏月,世宗皇帝,因見上海縣舉人顧成天所刻詩冊中,載有祖仁皇帝挽詞六章,詞意悲切,不禁墜涕,嘉其秉性善良,居心忠厚,即以翰林擢用。五十二年一甲三名進士上元董教增,乃以翰林入直軍機。以上二臣,已爲本朝僅見之事,臣何人斯,破一例子,已覺非分,怎敢再帶神機營呢。”

太后聽了微笑道:“咱們的列祖列宗可以破格用人,咱們難道不可以破格用人不成。你只好好替咱們辦事,咱們知道就是。”

左宗棠聽到這話,不敢固辭,謝恩退出。

來至朝房,恭王、醇王、張之萬、李鴻藻幾位王公大臣,已知此事,首先朝他道喜,左宗棠正待謙遜幾句,忽又瞧見進去一位大臣,不待他去招呼,已和他拱手,左宗棠一瞧正是他的冤家對頭官協辦官文,陡的冷笑一聲問著官文道:“官中堂,你還認識湖南劣幕左某麽?”

官文此時已知左宗棠的聖眷,比他還隆,當下連連含笑陪禮道:“兄弟當時誤聽人言,一時冒昧,還望季翁原諒一些。“左宗棠爲人,樣樣都好,剛愎自用,性子又躁,不能代他深諱,他在晚年的時候,連那曾文正公,都得常常擡槓,何況一個官文,何況又是冤家,當時雖見官文嚮他認錯,他仍不肯甘休,口口聲聲的,硬要官文交出他那劣幕的證據。官文一時無法,只好借了一個由頭,託故避開。恭王忙去敷衍左宗棠道:“官老頭子已經避開,照咱的意思,還請季翁快到翰林院中接印去。”

左宗宗一聽翰林院三個字,陡然想著凡是大學士到任,照例須在翰林院衙門接印的。清朝雖然不比明朝,必須翰林出身,方能大拜,只要進士,也可以了,但他終究還是一個舉人,以一個舉人,並未欽賜翰林,居然破例拜相,真是人生難得之事。這樣一想,便把方纔的一般怨氣,不覺消了下去;況且官文早已躲開,急切之間,無處尋找,只好趁便收篷的回答恭王道:“王爺吩咐,兄弟怎敢不遵。”

說完這句,辭別大衆,回到湖南會館他那行轅之中,打發家丁,先到翰林院中通知,使有預備,好去接印。

豈知他那家丁走未多時,又見一個家丁導入一個內監,走去朝他請上一個道喜的安道:“小的替侯爺道喜。”

左宗棠還當那個內監,真是替他道那兼帶神機營的喜,便也含笑點首道:“有勞你了。”說了這句,即命家丁拿出一百銀子,賞給那個內監。

那個內監,並不爭多論少,謝了收下,忽又請上一個安道:“這一百兩銀子,是侯爺兼帶神機營的賞賜,小的不敢再請增加,還有侯爺今天得了咸豐老佛爺御用過的這副眼鏡,卻得多多的賞賜一點。”

左宗棠淡淡的一笑道:“不錯不錯,我倒忘了這個。”說著,又命一個家丁,再取五十兩銀子,賞給那個內監。

那個內監陡現怪相,卻又請上一個安,含笑的對著左宗棠說道:“侯爺雖任外官,但是一定懂得咱們宮裏的規矩的。”

左宗棠尚未答話,就見起先去到翰林院去的那個家丁,已經趕了回來,說是快請侯爺前去接印,那裏的掌院學士,業已預備舒徐,賀喜的王公大臣,都已候著了。

那個內監先接口道:“這是不能誤事的,侯爺趕快先去接印,小的賞賜事小,候在此地就是。”

左宗棠聽說,趕赴翰林院中接印,及至進去,各事果已預備舒徐,接印之際,左宗棠很得意的自語道:“食蟲何耒,駐節于此。”這兩句說話,方是從前武元衡之弟武儒衡,因惡元微之的品行不好,竟能拜相,明是挖苦元微之所行不潔之意。左宗棠當時引用此語,卻是自謙之辭,仿彿說他不是翰林出身,怎麽來此清聲高貴的地方,接那東閣之印。當時掌院學士,以及全院翰林,還有一班賀客,一聽左宗掌那樣自謙,爭相恭維一番。那時除了恭王、醇王,照例不來親賀外,其餘的軍機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無不到齊,鬧了一陣。

左宗棠又到神機營接事,那兒知道忽又鬧了小小一樁笑話。原來神機營的組織,就是帝皇的護衛隊伍,更比前代的宿衛,還要著重,照例都是極有權的親王所帶,營中所有將領,大半都是貝子貝勒。因爲既是親王所帶,貝子貝勒,原在親王之下,本沒甚麽問題。左宗棠的聖眷雖隆,可是他倒底是個漢人。

光緒時代,滿人雖已都在大唱調和滿漢的高調,那班年紀極輕的貝子貝勒,仍是目空一切,何嘗肯將漢人放在眼中。又因節制的關係,不好不去迎接這位左侯。左宗棠卻是在外省帶兵慣的,對于他的直鎋部下,照例不必客氣。那天接印的當口,他竟忘了那班貝子貝勒,不是外省的軍營可比,人家嚮他站班,他卻大搖大擺,昂頭走過,連腰也沒有一彎。

等他走過之後,那班貝子貝勒,頓時哄了起來,私下會議道:“這個左老頭子,怎麽這般大樣,咱們替他站班,這是咱們大家守的營規,他雖兼帶此營,他又不是皇親國戚。既瞧咱們不起,咱們以後怎能辦事。內中有一個較爲老成,稍懂一點道理的,便對大家說道:“這件事情真難,方纔大家所說,自然很有道理,他既瞧咱們不起,不要弄得來打咱們的軍棍;從古以來,可有貝子爺、貝勒爺真去挨軍棍的不成。但是他奉了旨的,咱們又不好彰明較著和他爲難,這層須得斟酌。”

內中又有一個少年的說道:“老佛爺的上諭,咱們自然不敢違旨。咱們大家不幹這個差使,不見得就會餓死的呀。”這個尚未說完,那個搶著要說,你也不讓,我也不讓,幾幾乎爲了這個要爭說話的問題,內部鬧了起來。後來還是那個較爲老成的,私下去將此事,告知恭王,請示辦理。

恭王也怕這班貝子貝勒,去和左宗棠爲難。鬧出事來,害他要受太后閒話,只好叮囑那班貝子貝勒,大家暫且忍耐,這是敷衍太后,不是敷衍姓左的。那個較爲老成的,只得照話轉告大家,大家方始不好怎樣。

那時左宗棠已經把印接過,恭王復又陪他去到軍機處,各位王公大臣,見他去到,即教章京,把那所有的奏折,呈給左宗棠先去過目。

左宗棠也不客氣,翻開第一本一看,見是護理四川總督,將軍文祥自請議處的折子。一邊看著,一邊就嚮各位軍機大臣,大發議論道:“我在軍營辦事,整整的二十年,所用部下,從來沒有過我命他們相機辦理,他們竟敢迎頭痛勦起來的。這樣說來,這位文護督,多少總有一些處分。原來這樁案子,乃是四川雙流縣裏,忽有幾個地痞鬧事,不知利害的百姓,前去附和也是有的,後來竟將一個汛地官打死了。護督文祥,本是旗人,不識吏治,一見百姓戕官的案子,立下一個札子,給那省防統領名叫李有恆的,前去迎頭痛勦。李統領奉有公事,自然立即炤辦,便用大砲去轟雙流縣城,這樣一來,自然打死了兩三百個百姓。百姓見是制臺的公事,省中無理可說,只好去到北京都察院裏控告。都察院不肯作主,即將此事去請軍機處辦理。軍機處便派一個欽差,馳往四川查辦。欽差到了成都,文祥自知他給李統領的公事,確有迎頭痛勦四字,他那存卷雖然可以更換,已到李統領手中的公事,不能更換。正在無法補救的時候,忽有一個名叫田定陽的候補知縣,前去嚮他自告奮勇,說是他與李統領曾經換帖,只要制臺照樣再辦一個札子交給他去,自有法子,可教制臺沒事,那個罪名,就歸李統領頂著。文祥聽了不解其意,田定陽又和文祥耳語一會,文祥聽完,方始大喜,說是只要此事辦得妥當,定以一個大缺相酬。田定陽退了下去,一面把那公事,交與他那幕友挖補,一面就去稟知首府,請首府在一個鐘頭之後,親去拜會李統領一趟,還怕首府不明白此事,又與首府咬上幾句耳朵。首府本抱救大不救小的秘訣,自然一口答應。田定陽回到公館,嚮那幕友,取了業已做了手腳的那個札了,馬上趕到李統領家裏,裝出一臉極關切的樣子,問著李統領道:“老把兄,欽差已經到了,你的那個札子上面,究竟還是寫著相機辦理的呢,還是寫著迎頭痛勦,快些取出我看,使我也好放心。”

李統領不防其中有詐,即把原有札子,一邊取給田定陽去看,一邊還很安心的說道:“老把弟,我雖是一個武夫,倒底這個札子上面,寫著迎頭痛勦的四個字,卻還認識。”

李統領剛剛說了這句,田定陽還沒有來得及答話,忽聞外邊開鑼喝道之聲,首府已經如約到來拜會。照當時李統領之意,原想擋駕,田定陽卻嚇得忙去勸著道:“首府既來拜會,必有甚麽要公,老把兄怎好不見。”李統領聽說,只好別到一間花廳,前去會見首府。正是:爲人不懼良心黑設計須教頂子紅不知田定陽等得李統領去後,在幹何事,且閱下文。

第八十二回 狹路相逢冤~鬼提頭索命

田定陽一經攛掇他那把兄,去會首府之後,看看左右無人,急把他那身上的一個札子,拿了出來,放在桌上,復將李統領交給他的札子,悄悄撕得粉碎,送入嘴中,呷上一口熱茶,吞下肚去。

吞下肚後,僅過一刻,即見李統領回了進去。田定陽忙問道:“首府大人究爲甚麽事情來此。”

李統領蹙眉答道:“大概是奉了制臺意旨,要我在那欽差問我說話的時候,不可死頂制臺。又說制臺倘沒處分,將來一定可以酬謝我的。”

田定陽聽說,一面先把札子送還李統領,一面又裝出代抱不平的樣子道:“札子上果是迎頭痛勦,老把兄可以放心。不過這位知府大人,真正在用救大不救小的秘訣了,卻不知道制臺就算得了處分,至多開缺而已。”田定陽說到這裏,又自搖其頭的接說道:“人家一得處分,豈非有殺身之禍的麽。”

李統領倒也細心,起初不答田定陽之話,先把那個札子,翻開一看,只見那迎頭痛勦四個大字,好好的仍在上面,方纔放心收過,接口答道:“我有這個札子爲憑,自然萬無一失。不過首府要我幫著制臺說話,並不是我不肯,究竟教我怎樣幫法呢。”

田定陽因見李統領對他所換的札子,毫沒一點疑心,急于要到制臺那裏報信,好使制臺早些放心,如何還肯再和這位指日身首異處的把兄閒談。但是驟然之間,又不好就走,他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當下假裝失足跌地,連連喊著哎唷哎唷不休。

李統領更不疑心,急扶田定陽上轎,回去醫治。

田定陽一出李公館,忙命轎班擡他上轅,及進督轅,早見幾個文武巡捕,已在那裏望他,下轎之後,文武巡捕問他幹妥沒有,他一邊點頭答稱幸不辱命,一邊還要面見制臺。

文武巡捕自然替他通報上去,見了制臺之面,稟明一切,文祥喜得連稱很會辦事,很會辦事,當下不待案子了結,即命藩司立委田定陽一個大缺。

田定陽謝了回家未久,即奉首府傳見,一見他面,急把一個大拇指頭一豎稱贊他道:“你真是位幹員,你可知道,你剋日就要得簡陽縣缺了麽?”

田定陽忙嚮首府請上一個安道謝道:“這個雖是制軍的恩典,也是大人的栽培。”

首府慌忙回安之後,又把一將田定陽拉入簽押房裏,一同坐下,悄悄的告知道:“老哥你可知道李統領已交縣裏看管了麽?。田定陽聽了一愣道:“怎麽如此快法。”

首府道:“剛纔轅上有位師爺前來送信,教我轉飭縣裏,小心看管,莫使姓李的有了逃逸自裁等事發生。”

田定陽問道:“這個看管李統領的意思,還是制軍的呢,還是欽差的。”

首府道:“據說欽差曾經拜過制軍,制軍已把存案的案卷給與欽差看過,欽差瞧見案卷上面,並無迎頭痛勦字樣,衹有相機辦理字樣。回他行轅,立將李統領傳去,命他呈出札子,欽差一見札子上面有了挖補痕跡,一句沒有多說,即將李統領發交縣裏看管,以便請旨定奪。”

首府說到此地,忽又賊秃譆譆的嚮著田定陽一笑道:“那個迎頭痛勦的罪名,自然是制軍栽培他的,這個挖補公事,要想卸罪于統領的罪名,可是你們的那位高師爺擡舉他的,”

田定陽聽說,也現著德色的笑答道:“這是大人也有功勞在內,倘若大人不去拜會,卑職便沒機會掉換那個札子。”首府聽了,自然也極得意。

田定陽回家之後,復又好好的褒獎了高師爺一番。

那知田定陽奉到署理簡陽縣缺的公事,尚未前去到任,已經知道欽差奉到回折,李有恆得了挖補公事、妄殺無幸的兩項罪名,即日提出縣衙,騐明正身,綁到校場斬首;欽差回京覆命。

田定陽正待帶了高師爺去到簡陽縣上任,誰知那位高師爺,因要巴結東家,出了這個毒主意,憑空害了那位李有恆李統領的性命,就從殺頭的那天起,驟得一個心神恍惚之癥,竟至不能跟他那位東家同走。

田定陽忽見高師爺得病,念他設計之功,送他一千銀子,教他回他綿陽原籍,暫時將養,一俟病痊,再到簡陽。

高師爺瞧見東家如此體貼,倒也答應回家養病,當下便與他的東家約定,那天送走了東家先出東門,他就再出北門,由北大道回他綿陽家去。

高師爺一天走到德陽城外,因爲急于趕回家去,不願入城住宿,便命一個二爺打聽城外,有無清爽宿店,二爺打聽回報,說是城外衹有一家高陞客店,但是已被一家盤送靈樞回籍的客人所佔,還有一間樓上空著,此外並無第二家客店。

高師爺一聽那家客店的店名,叫做高陞,和他姓名相合,不禁大喜的連連接口道:“就是這間空樓,就是這間空樓。快到那裏去吧。”

二爺導著轎班擡進高陞店中,高師爺上樓去的時候,走過那家靈柩旁邊,不知不覺的打上一個寒噤,還不在意,上樓之後,打開行李,擺上煙盤,一個人橫在床上,一邊吸著大煙,一邊方命二爺下樓打聽那盤送靈柩的是誰,及至二爺打聽回報,說是那座靈柩,正是李有恆李統領的,他的家眷奔喪回他廣元關原籍去的。

高師爺一聽真個冤家狹路相逢,更加汗毛凜凜起來,心裏雖在害怕,但又想到店名高陞二字,或者可以逢凶化吉,因這吉利字樣,能夠解禳也未可知。

一等晚飯吃過,就命二爺提了十串大錢,賞給自己的轎班、挑夫等人,叫他們盡管去和姓李的扛夫人等,吃酒要錢,鬧它一夜,以便混過辰光,挨到天亮,便好走路。

二爺提著十串大錢,正待下樓,高師爺又親自在他袋內,摸出幾兩銀子,塞在二爺懷內,道:“今晚上,姑且讓你去和他們大家大賭一場,不問你輸你贏,只要越是燈燭輝煌,越是鬧熱,明天還有重賞。”

二爺下去之後,不到半刻,高師爺一個人躺在煙榻之上,已經聽得猜拳飲酒、呼盧喝雉的等等聲氣,同時並舉起來,他的膽頓時大了不少,當下忽自己喊著自己道:“老高老高,你的本領,果然不小,雖只化了少數銀錢,可是這般一鬧,試問還有那麽大膽的活鬼出現不成。”

高師爺一個人自言自語,自稱自贊的說了一陣,復又聽得樓下賭錢的人聲,愈加鬧得厲害,不過那些賭錢聲中,卻夾了一種婦女的痛哭之聲在內,仍舊不在他的心上,再把腰間所掛的一隻有馬表,除下一看,已是子正時候,正想自己收拾煙盤,鋪床安寢的當口,陡然之間,聽得樓下的人聲,突然寂靜下去,同時又見房裏的燈光,竟會變作慘碧之色,跟著復有簌落簌落的腳步之聲,從那扶梯下面,一步輕一步重的走了上來。

高師爺那時已知那種景象不好,並不再管扶梯上的腳聲,是人是鬼,趕忙飛快的把腳縮進帳中,放下帳子,雙手緊抓帳縫,方敢從那帳子裏頭,一眼望了出去。誰知不望猶可,這一望,真把這位現任簡陽縣的高師爺,嚇得三魂走失二魂。你道爲何?

原來走上去的並不是人,卻是一個滿身血淋淋的無頭活鬼。高師爺一見那鬼,心裏自然十分明白,定是那個被害的李有恆前去嚮他討命,但是身居帳中,一時無處可逃,除了雙手仍舊緊抓帳縫之外,毫沒一點辦法,就在此時,又見那個無頭活鬼,因爲沒有眼睛,不能瞧見,盡在雙手嚮著四處的懸空亂摸,摸了半天,沒有摸到床上,又見他再摸一會,忽又轉身下去。

高師爺一等那鬼下樓,也就忙不疊的一腳跨出帳外,趕緊四面一望,看見靠那窻子外面,有棵大樹,他急開開窻子,跳了出去,爬到樹上,還怕雙手無力,不能久抱樹上,又將束腰的一根綢帶解下,把他身體牢牢的綁在樹上。

剛剛綁好,又聽見扶梯上面,復有腳步聲,尚未來得及定睛細看,只見那鬼已經走進房門,這次手上可是提著一個人頭,即用人頭,當了鏡子,四處照著;起初四處亂照,因未見人,還沒甚麽舉動,及至把頭嚮著窻外一照,照見高師爺躲在樹上,立即一面拿著人頭,只在手上亂甩,一面忽又血嚦嚦的叫了起來。高師爺一見那種怕人施施的形狀,早已雙眼一個烏暈嚇得死了過去。

不知過了幾許時候,方纔被人救醒,睜眼一看,他的身子,已經躺在床上,又見天已大明,他的二爺,連同那班轎班、挑夫,統統圍在他的身旁,高師爺至此,方始放膽問道:“姓李的靈樞呢?”

二爺接口答稱:“早已走了。”

高師爺又問道:“我的身子,哪個把我弄到這個床上來的?”

二爺又答稱道:“家人天亮醒來因見姓李的靈柩,已經上路,趕忙上樓,一眼瞧見師爺綁在樹上,便將他們大家喊上樓來,幫同先將師爺抱到床上,方用薑湯灌醒。”

高師爺聽畢,又問二爺道:“我昨天晚上,拿錢給你們大家去賭,原是要你們大家鬧它一夜,免得有鬼出現,爲何到了半夜,竟會陡然之間的聲息全無起來的呢?”

大家一齊答稱道:“回師爺的話,我們大家正在賭得輸贏很大的時候。不知怎樣一來,吹來一陣冷風,就把大家吹得迷迷糊糊的睡熟過去,等得醒轉,天已大亮的了。”

高師爺聽完,覺得身子已會動彈,急命快快動身,離開這個險地纔好。後來高師爺雖然離開險地,不到半月,依舊嘔血而亡。那位田大令和首府兩個,不久也因另案革職充發新疆。

護督文祥聽得那位高師爺,住到高陞客店,竟真個會高陞到陰間去了,卻也有些害怕,雖在自行奉請失察處分,還以爲軍機處裏,必定不究,樂得大方一點,誰知剛剛碰見左宗棠新入軍機,真的要辦他的處分,當時一班軍機大臣,聽見左宗棠主張如此,只好稍稍給了文祥一些處分,左宗棠方始無話。

及至再看第二本奏章,見是汴撫奏保勦匪出力人員的,他又大發議論起來,說是這樣一點小小土匪,本是武官應辦之事,如何可以奏保上來。說著,又把他在甘陝勦平積匪的事情,從頭至尾,細細的講給大家去聽。

恭王因見左宗棠久任外官,不懂軍機處的訣竅,這樣的看一本奏章,議論一本奏章,幾個鐘頭之內,能看幾本奏章,停刻太后叫起的當口,又拿甚麽說話前去奏對,豈不大碰釘子;只好一邊仍在口頭是是是的敷衍左宗棠,一邊暗暗的遞了一個眼色,給與那位領班章京,教他想法拿開那些奏章,省得左宗棠講個不休。

那位領班章京,倒底有些能耐,便去捧上一大曡不要緊的例行公事,送給左宗棠去看道“侯爺且請先瞧這些公事,因爲立待去辦。”左宗棠果然不知那位領班章京,用了一計,不知不覺就去看那例行公事去了。

那位領班章京,忙將那些左宗棠未曾看過的奏章,換了下去,這樣一來,到軍機處散值的時候,左宗棠只得將那例行公事,交給一班章京去辦,即同恭王等人,出了軍機處,回他湖南會館午餐。

及到裏面,只見那個討賞賜的內監,還在那兒守候,不禁有些發火道:“你這個人,怎麽還在此地。這個賞號,又非甚麽大事,怎麽這般認真。”

那個內監,卻也板著臉的答道:“這筆賞號至少也得十萬八萬,侯爺固是不當大事,小的們卻當它是大事呢。”

左宗棠一聽十萬八萬四字,不禁大嚇一跳的,問著那個內監道:“你這個說話,究竟還是真話呢,還是玩話?”那個內監又正色的答道:“小的怎敢來和侯爺說著玩話。”

左宗棠不待那個內監說完,早已把他鬍子氣得翹了起來道:“我做了二十年的督撫,也沒落下十萬八萬呀。一副眼鏡的賞號,竟要這般多法,我卻未曾聽見過。”

左宗棠還待再說,忽見一個家丁將那曾紀鴻領入,嚮他道喜,他就指著那個內監,問著曾紀鴻道:“慄諴,你做京官多年,可曾聽見過一副眼鏡的賞號,竟在問我硬要十萬八萬。”

曾紀鴻聽說,先嚮左宗堂道喜,又謝了三百銀子借款之後,始朝那個內監拱拱手道:“請您暫時回宮,明天可到敝寓等信。“那個內監又和曾紀鴻輕輕的咬了一會耳朵,方纔告辭而去。左宗棠又問曾紀鴻道:“慄諴,這個沒鷄巴的渾蛋,嘰嘰咕咕的講些甚麽?”

曾紀鴻只好含笑的答道:“老世叔,現在時世真的一天不如一天了。”說著,又低了喉嚨接說道:“太后都在要錢化用,難怪這班內監這樣膽大。老世叔這副眼鏡,確是顯皇帝御用過的,一二萬兩的賞號,照例應該給的,不過他要十萬八萬,自然多了一點。”

左宗棠聽了一愣道:“怎麽,真有這個規矩麽?這事我得奏參,此風如何可長?”

曾紀鴻又輕輕的說道:“李連英很蒙太后寵用,小姪倒要勸勸老世叔,似乎不必這般風厲,倘若得罪了李連英,老世叔不好辦事。”

左宗棠聽說,仍舊不以爲然的答道:“這件事情,莫說我姓左的沒有這些閒錢,就是有了這些閒錢,我也不肯送錢去給沒鷄巴的用的呀。”

曾紀鴻復又再三再四的勸上左宗棠一陣,教他拿出一萬銀子,了結這個賞號。左宗棠哪裏肯聽,單和曾紀鴻敘了半天世交,出門拜客去了。

曾紀鴻弄得沒有法子,第二天一個人躲到朋友家中,不敢回寓。左宗棠何曾知道,單是拜客之後,又將賞號之事,前去請教幾位同鄉京官,大家都在異口同聲回復,說是萬萬不可奏參,衹有賞給一二萬兩銀子了事。左宗棠聽了同鄉京官的說話,雖沒有前去奏參,可也不肯拿出一二萬兩銀子的賞號。

又過幾天,並未瞧見那個內監去到他的會館,正在有些不解的當口,又見曾紀鴻高高興興的前去嚮他報信,說是那個內監,已把此事老實告知恭王,恭王生怕弄出事來,業已私挖腰包,賞了那個內監八千銀子,那個內監瞧在恭王面上,總算認吃大虧了事。左宗棠聽完,只是搖頭慨嘆而已。曾紀鴻又說道:“先君在日,天津的那場教案,辦得並不算錯,竟遭御史奏參,幸得聖眷尚隆,沒有得著甚麽處分。總而言之一句,現在做官真難。照小姪的意思,就是老世叔和那官中堂,既爲一殿之臣,似乎也只好棄怨修和,不必再提舊事。”

左宗棠聽了,卻盯上曾紀鴻半天,方始逼出一句說話道:“如此說來,老夫這個京官,怎樣做得下去。”

曾紀鴻也和左宗棠相對欷歔一番,告辭而退。

第二天左宗棠上朝時候,本想狠狠的奏參幾個人,自己也擬奏請開缺回家;誰知那位慈禧太后,仿彿似有先見之明一般,說話之間,很是勸著左宗棠須得任勞任怨,爲國辦事,左宗棠那樣一位剛愎的人物,也被太后說得無可如何,只好把他一肚皮要奏的說話,蹩了回去。

有一天晚上,左宗棠正在一個人寫家信的時候,忽見一個舊時姓王的文案,蹙額走入。左宗棠請他坐下,又問陝甘新疆幾省的軍務報銷,批下沒有。王文案道:“委員連夜來見侯爺,正爲此事。我們所有的報銷冊子,統統被駁。”左宗棠一愕道:“怎麽,太后如此重視邊省,爲甚麽又駁我們的公事呢?”

王文案道:“據委員所聞,部裏實在沒錢。”

左宗棠很不高興的說道:“我也知道,不過部裏要些費用,無奈我們都是實報實銷,這筆費用,又叫誰出呢。”王文案道:“聽說部裏的確沒錢,就有費用,也不肯收。”左宗棠搖著頭道:“這就難了,我們這筆報銷,數在三百萬以上,怎麽了呢。”

王文案正待答話,忽見一個家丁,慌裏慌張的報入道:“宮裏的李連英公公到了。”

左宗棠一嚇道:“李公公深夜至此,必有甚麽緊要密旨,快取衣冠,讓我出見。”

等得出見,方知並沒甚麽密旨,乃是李連英自己爲著生財之道,特來獻策給左宗棠的。正是:人爲財死鳥爲食心似刀來口似糖不知李連英究爲何事,究獻何策,且閱下文。

第八十三回 學政作庭參童生吐氣~尚書行國法世宦歸陰

左宗棠忽見李連英深夜到他那兒,又已表示他有法子,陝甘新疆等省的軍務報銷,可使不駁,自然很樂意的請教道:“老大哥,我們三百多萬的報銷款子,每項每駁,兄弟很是爲難,因爲兄弟赤心爲國,視國爲家,都是實報實銷的。”李連英聽說笑上一笑道:“部裏沒錢,也難相怪。”說著又放低了喉嚨輕輕接說道:“左侯爺,教您一個好法子,您等咱們老佛爺萬壽的那一天,遞它一本折子,包您一看即準。老佛爺既已批準,部裏盡管沒錢,那就不怕他們不給了。”左宗棠不解道:“這件事情,太后未必不知,何必必須萬壽那天,纔能批準的呢。”

李連英又笑上一笑道:“這個玩藝兒,便是咱老李的計策了。咱們老佛爺平常時候,只要聽得部裏在說沒錢,她就不肯多事。萬壽那天,她老人家本是很高興的日子,倘若一見您侯爺的折子,她就一定想到她是一個女主,能夠開疆拓土,很有麪子,一個高興,包您連瞧也不瞧,馬上批上一個準字。”李連英說到這個準字的時候,又拉開一張大嘴,賊秃譆譆忽去拍拍左宗棠的肩胛道:“只要咱們老佛爺批了準宇,咱們那就得了。”

左宗棠被那李連英一拍一說,也會情不自禁笑逐顏開的忙答道:“這個真正是你公公的妙計。”

李連英又接口說道:“侯爺稱咱公公,怎麽敢當。不過老佛爺萬壽的時候,咱們伺候她老人家多年,咱又蒙她特恩賞賜,戴著這個亮藍頂子,咱的破例,也和您侯爺一樣,所以那天,須得好好的孝敬她老人家一份重禮。那知咱們躲在宮裏,沒有甚麽進帳,還得求您侯爺轉致陝甘新疆三省辦那報銷的官吏,稍稍賞賜咱們一點油水,也不枉咱今天晚上,老晏的來獻此計。“左宗棠聽說,很誠摯的答道:“老大哥吩咐,並非兄弟不肯效勞,委實因爲兄弟本是沒錢,人所共知的,我的那班將官,所謂上行下傚,他們也不敢舞弊。試問怎有錢來報效您老大哥呀。”

李連英聽了,毫無失望的神情,又微微的一笑道:“左侯爺倘肯栽培咱這姓李的,那個報銷冊子,盡管放心拿去弄過,部裏又沒留下甚麽底子,難道還會多說閒話不成。”左宗棠仍舊很躊躇的說道:“這筆報銷,總數三百多萬,部裏一定知道,怎麽可以憑空又去加出若干。”

李連英不待左宗棠往下再說,又忙不疊的歪眼睛,偏著腦袋的指指左宗棠道:“左侯爺,您的心眼兒真老誠。您只要在那報銷冊子的公事上,再去加一句先將此數各請發給,餘候續報的字樣,難道還不好任憑咱們再報銷的麽。”李連英一邊講著,一邊又去拍拍左宗棠的肩胛道:“咱們就是您侯爺,年紀這般大了,也替國家很吃過辛苦的了,將來回家去的咬穀,也得留下一些些的吧。”

左宗棠至此,始知李連英這人,雖在招權納賄,確也虧他有些歪才,剛纔的一番說話,真是作弊的祖宗,當下只好含笑的答應,李連英也就大樂特樂而去。後來果照李連英的辦法,他卻一點沒有霑染。左宗棠既將那筆報銷大事辦了,對于官文的舊恨,也聽了曾紀鴻的相勸,不再去與爲難,平日只在那個神機營,軍機處兩處辦事。

至于那個東閣大學士,倒是有名無實的。因爲歷代的大學士,就是左右丞相,國家大事,均須他們支配。清朝自設軍機處之後,所有殿閣等于虛設,軍機處就是皇帝的機要秘書,自然有了權柄。

有一天,左宗棠正在軍機處辦事,有位外居盛京的華碩親王,因事來到軍機處,卻見左宗棠面戴極大的墨晶眼鏡,見他這位親王,並未照例立即除下,心裏很是不樂,嘴上便與左宗棠開玩笑道:“季翁,您戴著這副大眼鏡,難道不怕吃力的麽。”

左宗棠聽了此言,明知華碩親王怪他見他不除眼鏡,未免不懂大清儀舉,當下仍舊坐著不動,單是自指他那大墨晶眼鏡,正色的答話道:“此是文宗顯皇帝御用過的,又是當今太后特賞的,還請王爺恕我不恭之罪。”

左宗棠話未講完,只見那位華碩親王的臉上,頓現肅然之色,連連地拱著手說道:“侯爺莫怪,因咱久居盛京,不知侯爺得此特恩欽賞這副眼鏡,剛纔咱的那句戲言,很犯大不敬之罪的了。”

左宗棠至此,方始站了起來回答道:“兄弟正因這個原故,否則見了你這位王爺,焉敢不遵例除鏡之理的呢。”

此時恭王、醇王,本在旁邊,因見左宗棠又在和那華碩親王,針鋒相對的暗暗鬭嘴,恐怕彼此生了意見,日後總有事端發生,連忙一齊異口同聲的,對著左宗棠岔口道:“咱們的華王爺,確實不知這個特恩,不然,決計不敢來和左侯爺開此玩笑。”

左宗棠有了麪子,方纔去談公事,不提此話。

這天華碩親王卻是大失麪子,退出軍機處之後,便替左宗棠取上一個綽號,叫做左老牛,乃說他戴著那副大墨晶鏡子,仿彿和牛一般,不過藉此殺殺水氣而已。那知事爲神機營的那班貝子貝勒所聞,大家背後,無不爭著大叫左老牛起來,左宗棠的老牛之名,于是傳遍京華。

有一天,有位貝子因在慈禧太后寢宮,陪伴抹牌,無意之間,話不留口,對著太后,也把左宗棠的老牛綽號叫了出來,在那貝子一經叫出的當口,很爲著急,生怕太后責備,不料太后一聽老牛二字,竟會掩口葫蘆起來的朝著大家說道:“這個綽號,誰個刻薄鬼替他取的,真是活畫。”

那位貝子聽了此話,方纔把心定下。退出之後,又把此事,逢人告知,鬧得長久,連左宗棠也有所聞,但是無可如何,只好任人背後叫喊。

第二年的元旦,左宗棠又因神機營的一位貝勒,犯了一件營規,左宗棠即把他重杖四十軍棍,那位貝勒竟因羞憤自盡。恭王奏知太后,幾個滿洲御史,也去奏參,太后也因左宗棠奏賀那萬壽的折子上面,曾有三多字樣,三多者,乃是多福多壽多男子的典故,太后本是寡婦,如何使得。早就知道左宗棠不爲做這京官,可巧江南吏治窳敗,便把他放了兩江總督。

左宗棠陛辭那天,又奏了一派國計民生的老話,太后因見左宗棠已是望七的人了,此次出京恐防難得再會見面,似乎又有不忍驟別之心,只好指指光緒皇上,對著左宗棠說道:“你是老臣,此次出京,總得好好的整頓兩江吏治,一時不能急切回京,皇上年紀漸漸大了,你有臨別贈言麽?”

左宗棠聽說,他就老氣橫秋,對著光緒皇上,一本正經的教訓起來道:“皇上第一件事情,總要好好的唸書。”光緒皇上只好點首答應,也沒甚麽言語。

太后因爲左宗棠是一口湖南腔,沒有聽得清楚,心裏又恐左宗棠真是一位三朝元老,倘是說的緊要說話,自然須得牢牢記著。當下雖見左宗棠業已下了階沿,忙又去把左宗棠喚住,鄭重其事的問著道:“你對皇上講的甚麽說話呀。”

那時左宗棠本已走了幾步的,忽被太后將他止住,還當方纔那句說話,只好對著平常世交子姪說的,對于當今天子,似乎覺得不甚妥當;但又不好當場去騙太后,只得老實奏知。太后本來在怪左宗棠的,自然也沒有甚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