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行人等,逃未數步,忽見兜頭衝來一匹快馬,馬上之人,一見了洪福瑱,慌忙滾鞍下馬,伏在地上,拉著洪福瑱的袍角道:“微臣陳開,來遲了一步,害得皇上受驚了。”
洪福瑱一見陳開趕來救駕,心裏略略一安,趕忙將陳開一把扶起道:“皇叔,你得設法救朕,將來一定重報。”
陳開正待答話,忽見洪福瑱穿著黃緞袍,很覺獨目,忙低聲說道:“此地不是說話之所,萬歲快快隨臣去到僻靜之地,再行商量辦法。”
..陳開一見左右沒人,忙請洪福瑱脫去龍袍,不料洪福瑱的襯衣,仍是繡龍紗衫,一被月光照著,愈加鮮艷。陳開連說不好道:“萬歲且在此地站著候我,讓我就去嚮逃難的百姓身上,剝他一件破衣,來給萬歲更換。”
洪福瑱忙不疊的揮手道:“皇叔快去,朕在此地等候就是。”
陳開又輕輕的說道:“萬歲既要逃難,以後連這朕字,也得避去。”
洪福瑱點首依允,陳開方去隨便找了一件破舊衣服,回到原處,又替洪福瑱更換之後,就想徒步的帶同洪福瑱出城。洪福瑱卻還細心,當下先問陳開,打算逃往何處。
陳開想上一想道:“英王陳玉成,現在駐兵婺源一帶,還是先到那裏,較爲穩當。”
陳開說了這句,還待再說,突見一隊官兵,遠遠奔過。于是不敢再事耽擱,一邊自己脫去外服,一面扶著洪福瑱,仍舊在逃難的百姓之中,往前奔去。奔了一程,一時無法出城,正在爲難之際,忽見洪仁達的幼子洪福玦,身背一個極大極大的包袱,一馬奔至,一見他們二人,慌忙下馬,擬請洪福瑱上馬。陳開急急阻止道:“不可不可。依我之意,連福玦世子,也不必騎馬,還是扮著平民模樣逃難爲要。”
洪福玦聽說,便把那馬放去,跟著二人前進。陳開一面走著一面問著洪福玦道:“世子是從那兒來的,可知道忠王有否勤王之兵到來?”
洪福玦輕輕的答道:“沒有沒有。我聽人說,似乎忠王已經投順官兵了呢。”
陳開搖首道:“這不見得吧。”
洪福玦道:“我也是聽人說的。不過官兵方面,有個叫名李臣典的妖人,可是十分來得,方纔我親眼瞧見,一連被他手刃十多位王爺。”
洪福瑱聽說不禁嚇得一個腳軟,撲的一聲,跌得跪在地上,爬不起來。陳開便同洪福玦兩個,忙把洪福瑱扶了起來,趕忙往前再逃。
洪福玦道:“照我的主意,索性冒他一個險,能夠逃出儀鳳門最好。”
陳開擺手道:“這是闖危險,恐怕不能吧。”
洪福瑱道:“天皇在日,曾經對我說過,一個人有了急難時候,不闖危險,不能到達平安之境。我說我們姑且闖闖危險看,或者天皇和天父二位,真有在天之靈,能夠保佑我們,也說不定的。”
陳開聽說,想上一想,覺得洪福瑱的說話,並非無理,便答洪福瑱道:“這末說走就走,不要一等天明,那就真正的無路可逃了。”陳開說著,即同洪福瑱、洪福玦兄弟兩個,仍舊雜在亂軍之中,嚮那儀鳳門的一條小路奔去。
誰知剛剛走到離開鼓樓相近的地段,忽見一個精脊梁的少年清將,紅了一雙眼珠,手提兩把馬刀,正和天國的兵將,在那兒巷戰。又見天國的兵將因爲那個少年清將,來得十二萬分饒勇,十二萬分厲害,一連死在他手上的大將,已有四五十員之多,無不將他恨入骨髓,有意等他殺得近身的當口,出其不意,便把炸藥,火藥等等的東西,直嚮那個少年清將的頭上潑去。可憐這個少年清將,他的皮肉,又不是鐵鑄的,又不是銅打的,身上一經著火,痛得竟同鬼叫一般的大喊道:“我姓李的爲國亡身,本是情願的。不過你們這班叛賊,竟用這些炸藥火藥,前來潑我,不免殘忍一點吧。”此人的一個吧字,尚未出口,砰的一聲,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天國的兵將,正待前去取他首級,當時突見又是一員猛將,一馬捎至,奔到姓李的跟前,一面擋住天國的兵將,厲聲喊道:“敵人不得傷我好友的性命。”一面彎下身去,順手把那姓李的身體提到馬上,又嚮人叢之中殺去。原來此人就是清朝記名總兵蕭孚泗,那個姓李的,正是李臣典,他們兩個,因爲已經掘通地道,便在鼓樓之下,放出一筒炸藥,炸開十多丈地段,跟著跳出地道,一面逢人便殺,遇馬便砍,一面奔到城門腳下,一連殺死天國之中的四五十員大將,開了城門,放入官兵,復又反身巷戰。起先洪福瑱聽見的幾聲鉅響的時候,是李蕭二人在放炸藥的時候,及至陳開、洪福瑱、洪福玦等人瞧見車臣典被炸倒地,又被蕭孚泗救去,可惜當時蕭孚泗不認識洪福瑱,不然是活捉這位天國幼主,真是不費吹灰之功。
此時陳開瞧見蕭孚泗也有李臣典的一般饒勇,生怕傷著他的幼主,慌忙一手一個,拉著洪福瑱、洪福玦二人,又嚮前逃。誰知逃未數步,又被兜頭殺來一支官兵,鬨然一陣衝散。陳開一見他的幼主,忽被官兵衝散,這一急還當了得,只好不嚮前奔,盡在亂軍之中暗暗找尋。
可憐陳開一直找至天明,非但沒有找到洪福瑱,連那個洪福玦,也沒瞧見影子。又見天國的兵將,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南京城裏,已無一個天國的人物存留,他忙暗忖道:此時不走,再待何時。虧他還有一點機警,總算被他逃出城外。
至于陳開是否前去投奔那個四眼狗陳玉成,現在暫且按下。
先說那個蕭孚泗,因爲挾著李臣典的身體,不便再事戀戰。一等天亮,急去找著他的隊伍,先將李臣典這人,交給一個部將,送回大營醫治。正想一馬奔到曾國荃那兒前去報捷,可巧遇見一個飛探,正來找他,那個飛探一見他面,疾忙攔著馬頭對他說道:“蕭大人,九帥同了徐參贊,以及大衆人等,已經先到僞天皇府中,清查財物去了,命小的四處找尋蕭大人,快請前去。”
蕭孚泗不等飛探說完,回馬就往天皇府裏奔去。沿途遇見的官兵,個個面有喜色,嚮他拱手稱賀。蕭孚泗不及敘話,一腳到了天皇府中,曾國荃的一班戈什哈,一見蕭孚泗去到,無不笑譆譆的,嚮他說道:“九帥等久了,蕭大人快請進去。”
蕭孚泗含笑點首招呼之後,正待走入,曾國荃在裏面已經得信,又命貼身的一個戈什哈出來相請。
蕭孚泗跟同那個戈什哈進去,只見那個戈什哈卻把他帶入花園。剛剛跨進園門,已見曾國荃同著徐春榮、郭嵩燾、孫衣言、王大經、譚碧理、厲宦官、歐陽兆熊、薛時雨、黃翼升、劉輸清、歐陽柄鈞、薛福成、江清驥、吳坤修、梅啟照、應寶時、李泰源、劉錦堂、郭寶昌、周盛傳、聶緝規、蔣春元、黃少春、何紹基、陳濟清、潘鼎立、李興銳,一班謀士將官,正在那兒檢騐已故僞天皇洪秀全的屍首。地上跪著一個老年官女,大概就是手葬洪秀全的那個黃瓦了。
曾國荃一見蕭孚泗進去,急把手舉得老高的一招道:“老典受重傷,我已知道了。你且先來看看這個洪賊的屍首,大概不至于假的吧。”
蕭孚泗聽說,連忙緊走幾步,到了洪秀全的屍身旁邊站定,只見洪秀全鬚髮半白,臉上皮肉,尚未腐爛,身上是用黃色繡龍緞子包裹的,問那個老年宮女道:“此賊倒底是幾時死的。”
那個老年宮女答話道:“本年四月二十七的那天死的。”
蕭孚泗又問道:“你是手葬他的人麽?此屍不會假麽?”
老年宮女又答道:“我未離開此宮,決不會假的。”蕭孚泗聽說,點點頭,方去對曾國荃說道:“城裏城外的餘孽可證,這件事情是很容易辦的。現在最要緊的是、快請九帥清查僞府中的財物,以便犒賞兵士。”
曾國荃微蹙雙眉的答道:“我早已清查過了,倒說貴重珍寶,一樣不見,大概已被餘孽捲走去了。”
蕭孚泗一愣道:“一點沒有留下不成?”
曾國荃點頭答道:“有是有一些,可不多了。我已命人清查,你去瞧瞧也好。”
蕭孚泗卻朗聲的答道:“標下從來不問財政事情的。”
曾國荃聽了蕭孚泗的這句說話,陡然將臉一紅,忽又鎮定下來道:“犒賞兵士的款子,我會設法,城裏城外,肅清餘孽的事情,我就責成你去辦理。”
蕭孚泗聽說,滿口答應,又與大家敷衍幾句,匆匆退去。
曾國荃一面將洪秀全戮屍示衆,焚化肢體,一面馳驛奏報克復南京之事。
當天晚上,曾國荃即在天皇府中住宿,到了半夜,得著一個怪夢。正是:
干戈攏亂方清靖歌舞升平屬老成不知曾國荃所得的究是什麽怪夢,且閱下文。
曾國荃這天拜折進京之後,因爲行轅尚未設定,便在天皇府中安宿。到了半夜,忽得一個怪夢,夢見一位白髮老人,引他重到花園之中,指指地下,嚮他說道:“你白天所得的那些財物,不及這地下的東西遠甚。”曾國荃當時不知是夢,正想問明原委,突見那個白髮老人,忽嚮地下一撲,頓時將他驚醒。曾國荃暗忖道:此夢來得奇怪,這個老人,不知是神是妖。他既對我這樣說法,或者沒有什麽壞意。至于我白天所得這座府中的那些財物,本是無帳可查的東西。鮑春霆每破一城,準他手下兵士搶劫三天,朝廷不見得沒有風聞的。朝廷對于老鮑,都能如此寬大爲懷,我既辛苦了幾年,至今始將南京克復,公理私情,我得這一點點的東西,也不爲過。且俟明天,讓我命人在那老人所指的地方,掘出一看再講。曾國荃一個人忖上一會,方纔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即帶幾個心腹戈什哈,去到花園,按照夢中老人所指之處,掘了下去,仍是太平天國的玉璽二方,金印二方。曾國荃不禁大喜道:“金印倒還不甚希奇,這個玉璽。確是天下聞名的奇物,讓我貢獻朝廷,便可掩過其餘財物。”
曾國荃打定主意,忙將玉璽二方,金印二方,復又專折送往北京。沒有半月,即奉上諭,優加褒獎。
上諭裏的大意是:賊據金陵,已有十二年之久,一旦蕩除,實由曾國藩調度有方,謀勇兼備所致。兩江總督曾國藩,著賞加太子太保銜,賞戴雙眼花翎,錫封一等侯爵。署浙江巡撫曾國荃,著賞太子少保銜,賞戴雙眼花翎,錫封一等伯爵。其餘有功人員,著曾國藩會同曾國荃查明奏報,分別優賞。曾國藩、曾國荃,並著迅速到任,辦理善後事宜等語。曾國荃既封伯爵,滿城文武官員,都來道喜。曾國荃一一慰勞之後,單問蕭孚泗道:“老典的毛病怎樣了,此次攻剋南京,你與他的功勞,真是不小。”
蕭孚泗見問,起初猶是含糊答應,及至曾國荃再三盤問,蕭孚泗方纔試淚道:“已經不幸了。”
曾國荃大驚的問道:“你在怎講?”
蕭孚泗道:“昨天晚上,創處潰裂業已火毒攻心,竟于今晨二時去世了。”
曾國荃聽說,目視徐春榮太息道:“杏翁,果然被你言中了。”
徐春榮道:“爲國捐軀,李也不枉這一死了。九帥只要替他優請恤典,也是一樣。”
曾國荃連連點頭道:“這個自然。可惜他沒後人,不然至少可得一個男爵。”
蕭孚泗接口道:“老典雖沒兒子,他的妻子,尚在青年,標下打算接她到家,一起同居。”
蕭孚泗尚未說完,滿座人衆,無不稱贊蕭孚泗爲人大有義氣。
徐春榮等客一散,便嚮曾國荃告辭,要回劉秉璋那裏。曾國荃忙阻止道:“杏翁不能就走,一則此地善後諸事,家兄還要借重長才。二則仲良不久可得江西藩司之缺,何必多此往返。三則杏翁此次替我計劃軍事,很有大功,我當給你一個明保。”
徐春榮笑謝道:“明保一層,萬請不必。我因老母年高,即日便要呈請終養。仲良老師既有贛藩之信,我在此地候他就是。”
曾國荃因見徐春榮答應一時不走,立即辦了一份公事,委他辦理南京全省營務處之差。徐春榮再三推辭,不肯到差。曾國荃道:“這末且等家兄來到再說。”
沒有幾天,曾國藩已由安慶來到南京,因見善後事大,一面拜折到任。一面問曾國荃病體怎樣,可能支持去到浙江到任。
曾國荃道:“浙江善後的事情,現由季高在辦,兄弟實在不能支持,打算奏請給假回籍養病。”
曾國藩點頭道:“這樣也好,你既回去,可以將頭一批的老湘軍,帶了回去遣散。”
曾國荃聽說,自然照辦,即日回湘而去。
曾國藩一等曾國荃走後,便催徐春榮快去到差,以便襄辦善後諸事。徐春榮仍然不肯答應,說來說去,只等劉秉璋到來一見,就得回籍。曾國藩沒法奈何,只好將那營務處的差使,另行委人。那時兩江總督衙門,即由天皇府改造。犒賞克復南京將士的款子,已由新任藩司發放。
這天曾國藩正在親自批札公事,忽據一個戈什哈稟報,說是,僞忠王李秀成、已被蘇撫李鴻章的部下生擒到來。
曾國藩聽說,不覺以手加額道:“此人擒到,大事方纔算了。”
曾國藩說著,即命快把李秀成帶上,由他親自讅問。等得李秀成帶上,曾國藩見他神色雖然有些沮喪、一切舉動,尚覺鎮定。便問李秀成道:“你的罪案極大,既已拿到,有何說話。“李秀成朗聲答道:“逆犯自知所犯,確屬難赦。如果大帥能夠網開一面,貸我一死,我當分別函知各處部將,不必再抗官兵。大帥這邊,也好免得操心。”
曾國藩想了一想道:“這末你且將供狀寫好,果有法子可想,本部堂就貸你一死,也非難事。”李秀成聽說,馬上磕上一個頭,提筆就寫,一連寫了三天,約有四萬多字。
第四天,李秀成正在寫他供狀的當日,忽見一個戈什哈進來報告曾國藩道:“頃據密探來報,說是僞幼主洪福瑱,已由他們的逆黨擁護,躥入江西廣信境內去了。”
那個戈什哈說完,又見曾國藩似乎在生氣的說道:“贛撫沈葆楨,所司何事,這樣大案,爲何不來移知于我。我既做此兩江總督,責任所在,不敢放棄。”
又見曾國藩說完這話,即命戈什哈呈上紙筆,立即在擬一個奏稿。
李秀成忽將寫供的筆,停了下來,嚮著曾國藩說道:“大帥大可不必操心,洪福瑱既到江西,照我揣度,保護他的不是聽王陳炳文,便是來王陸順德。只要我一紙書去,定能教他們縛了洪福瑱來獻。”
曾國藩不等李秀成說完,也把手上的筆放下,朝著李秀成微點其首的說道:“你能辦好此事,本部堂自然可以把你將功折罪。”
李秀成聽了大喜,立刻寫了兩封信,一封給陳炳文,一封給陸順德。
曾國藩親自看過,發文營務處去辦。便笑問李秀成道:“你們的那個四眼狗陳玉成,此人十分來得,現在究在何處?”李秀成忙答道:“他在婺源,大帥如果要他,我也可以將他招至。”
曾國藩搖搖頭道:“此人殺人很多,不能赦他。”
曾國藩剛剛說到此地,忽見一個戈什哈送進一封公事,曾國藩接到手中,拆開一看,見是鮑超前來報捷的公事。內中說是七月初一,破賊于撫州許灣地方,斬首四萬,同月初六,破賊于東鄉、金溪兩縣,現將擒獲的僞和王吳大鼻,押解來轅云云。
曾國藩看完公事,命將吳大鼻帶上。戈什哈出去帶人的當口,曾國藩趁空問李秀成道:“這位吳大鼻,你可認識,他的手下,究帶多少賊兵。”
李秀成答道:“吳大鼻是三等王位,他的手下,約有十萬人數,他在賊中,很有麪子。”
曾國藩還待再問,只見戈什哈已將吳大鼻帶上。誰知吳大鼻見了曾國藩倒還不甚害怕,一見李秀成,早已遠遠的雙膝跪下,稱著李秀成道:“王爺在此,吳某叩見。”
李秀成見了吳大鼻對他如此恭敬,生怕曾國藩見疑,誤了他的性命,連連阻止吳大鼻道:“我已被拿,現蒙曾大帥恩典,可以貸我一死。你快快叩見曾大帥,只要你供得好,或者也能保得性命,也未可知。”
吳大鼻聽說,又朝李秀成恭恭敬敬的叩上一個頭道:“王爺吩咐,吳某怎敢不聽,否則吳某必死,決不敢嚮清朝官府乞憐的。”
此時曾國藩見李秀成還有這般勢力,便將要赦李秀成的心思淡了下去。當時便隨便問了吳大鼻幾句說話,吩咐綁出梟首示衆。又將李秀成發交首府讅問。
李秀成一見曾國藩將他發交首府,便知沒有命了,當時即嚮曾國藩磕上幾個頭道:“逆犯也知罪在不赦,起初還望大帥法外施仁,得保一命,現在是無望的了。”可憐李秀成的了字,尚未出口,兩隻眼眶之中的淚珠,早已簌落落的流了下來。
曾國藩也不答話,單將所擬的奏稿,拿在手中,自顧自的踱進簽押房裏,命人將徐春榮請至,即把所擬奏稿,交給他看道:“沈葆楨太瞧不起我,杏翁且看了此稿再說。”
徐春榮忙把奏稿接到手中一看,只見最主要的幾句是:臣前因軍務緊急,雖奉四省經略大臣之命不敢受,現因辦理兩江善後事宜,業已到任,對于敕書之語不敢辭。
原來清朝的總督和巡撫,雖然都是二品大員,對于本省的權力是同樣的,可是皇帝給他們兩個到任去的教書,總督的權力,卻優于巡撫,總督敕書上的說話是:爾到任之後,可盡心督同巡撫辦理本省之事,亦須和衷共濟。巡撫敕書上的說話是:爾到任之後,凡事須秉承總督辦理本省之事,毋得自專。這樣一分,總督可以挾制巡撫,巡撫不能抗拒總督。清朝末葉的總督,對于巡撫,總是客氣,從無照敕書上所載,行過事的。
當時的曾國藩,他雖有好好先生、忠厚待人的名譽,但是他對于大清會典的例子,真是爛熟如泥。他因江西巡撫沈葆楨,也是一位中興功臣,且負知兵的好名聲,深恐沈葆楨,將來對于他的公事,不肯事事依從,因此在奏折上提到敕書之話,並非預爲安個根子,猶之乎百姓對于官府存一個案的樣子。誰知那位沈葆楨,也是一個強項的人物,自知力有不逮,趕緊請開缺而去。
當時徐春榮看完奏稿,沒甚說話。曾國藩方問道:“我的主要句子,杏翁瞧見了沒有?”
徐春榮微笑道:“大帥的意思,職道略略知道,不過我料沈中丞,一定不來違反大帥的。”
曾國藩聽說,也微微的一笑道:“只要如此,我自然與他和衷共濟的。”
徐春榮也問道:“大帥既將李秀成發交官府,可是不肯貸他一死麽?”
曾國藩點點頭,即將吳大鼻害怕李秀成的事情,告知徐春榮聽了。
徐春榮聽完道:“保留李秀成是個辦法,殺了李秀成也是一個辦法。”
曾國藩道:“現在捻匪之勢不小,倘將李秀成留下,從好的一方面看呢,讓他前去收拾餘燼,自然是事半功倍。倘從壞的一方面看呢,狼子野心,難免不去與捻匪會合,那就是養癰成患的政策了。”
徐春榮笑上一笑道:“職道是百姓一方面的觀念,大帥是朝廷一方面的觀念,倘若易地而言,大帥或者贊成職道之話,也難說的。”
曾國藩聽了大笑道:“杏翁真直心人也,此言一點不錯。“徐春榮道:“聽說四眼狗現在婺源一帶,猶在負隅。南京城內的人民,遭此大劫,只要西風一起,即有號寒啼饑之嘆。職道本是在等敝老師來此一見,就要走的。那知敝老師遲遲吾行,不知何時纔到。”徐春榮說到這句,不覺失笑起來道:“職道因爲那個四眼狗,如此愍不畏法,日來似有撫髀之嘆了呢。”曾國藩聽說撲的一聲,忽將徐春榮的手,緊緊捏住道:“杏翁,你真肯再替我出一次馬麽?”
徐春榮又笑道:“職道已在自告奮勇,怎麽不去?”曾國藩聽了,方纔放手大笑道:“杏翁,你此次奏凱回來,我一定封你爲漢壽亭侯。”
徐春榮聽了一愣,似乎不解此話之意。
曾國藩又大笑道:“杏翁,你也是一位飽學之士,怎麽連三國演義,也沒有看過不成麽?”
徐春榮聽了,方纔明白曾國藩這句說話的意思,乃是等他打勝回來,準他去見他那老師劉秉璋,當下也就笑著答應。
曾國藩便命徐春榮以兩江營務處的名義,統領二十四營頭前往婺源,打那陳玉成。徐春榮正待起身退出的時候,曾國藩忽嚮徐春榮咬上幾句耳朵,徐春榮點頭會意,各自一笑走散。作書的做到此地,卻要賣個關子,暫且按下。
先敘那時南京的督糧道一缺,已由曾國藩到任那天,委了曾國荃的幕府,江蘇補用道王大經署理。豈知這位王大經觀察,還要比較曾國藩來得道學。
曾國藩原是因爲王大經的道學,方纔委他署理這個糧道,方能涓滴歸公,于國于民,均有利益。卻不防這位王大經對于督糧之事,雖然打得井井有條,事事能使曾國藩滿意,可是他于職守之外,偏要前去干涉一府兩縣的事情。
這末他所干涉的究是什麽事情呢?說起來倒是一件風流韻事,原來那時的南京,先被天國之中的人物,十二年的一括,莫說民間寸草無存,就是地皮底下的有些窖藏,也被那班天國的兵將,掘個無遺。再加破城之日,不免玉石俱焚。雖經曾國藩諭知兩司,以及一府兩縣,趕緊設法籌款,繁榮市面,無如當此兵燹之後,杯水車薪,無濟于事。市面不好,百姓更不聊生,所以徐春榮已嚮曾國藩提過。曾國藩因爲一時沒有大宗款項可籌,只好嚴催藩司,運司,糧道、支應局、牙釐局、各司道趕快辦理。
南京的釣魚巷,本是最負盛名的窰子,一班老鴇,以及窰姐兒,從前因見天國的政令,注重女權,所以不敢高張艷幟,作此神女生涯,及至克復南京,自然要借恢復承平之樂的題目,大家再整旗鼓,方有飯吃。
其時的江寧府,姓桂名中行,很有一些政治經騐,他見釣魚巷一帶的妓院重興,雖然沒有大張曉諭的前去保護,可也決不去做那些打鴨驚鴛之事,甚至老鴇妓女和人打官司的時候,這位桂太尊還能稍給她們一點麪子,這就是取那古時女閭三百,興隆市面的意思。
獨有那位王大經觀察,一經聞知其事,不禁氣得北斗歸南起來,立即傳見一府兩縣,狠狠的申飭幾句。當下一府兩縣,等得王觀察發過了火,方纔一同說道,大人所諭的禁娼之話,卑府卑職等,既已一行作吏,這點公事,似乎還不至于不知道的。不過現在市面如此蕭條,若不稍寬一點禁令,這個市面,恐怕更加不成樣子了。王大經一見一府兩縣,竟敢不奉上司命令和他擡槓,這一氣可是更了不得了。他等府縣走後,便叫糧差去抓。誰知老鴇本已各衙門打點好了的,糧差奉命出去一趟,連鬼也沒有一個抓來。
王大經明知糧差受賄賣放,他便不動聲色,親自去抓。後來雖然被他抓到一兩家,可是糧道沒有班房,沒有刑具,只好仍然發交府縣。府縣知他脾氣,顧他麪子,也就簿責了案。
王大經既得甜頭,他就從此常常親自出去抓人,府縣看不下去,便去稟知曾國藩。曾國藩聽了笑上一笑,等得王大經上院的當口,卻也勸阻一番。恰巧這位王大經,以爲禁娼決不錯的,仍然瞞了制臺常去抓人。
有一天的下午,王大經出去拜客,經過秦準河下,忽然聽得一片絲竹管絃之聲,夾著幾個婦女的笑語,他就大不爲然起來。一個人坐在轎子之中,一邊拍著扶手板,一邊發話道:“這還了得,那個大膽的,青天白日,竟敢畫船蕭鼓,在此河中飲酒狎妓,我不辦他,誓不爲人。”
王大經說完之後,立命住轎,親自走到河邊,擡頭一望,正見一隻頭號畫舫,裏面坐著十多個穿紅著綠,抹粉塗脂的妓女,一邊唱著淫詞艷曲,一邊嚮著岸邊搖來。
王大經此時早已氣得人肚皮裏裝了狗矢,卻也學了一個乖,恐怕發火太早,那船不肯攏岸,倒也沒法辦他。所以一聲不響,一直等到船靠岸的當口,他就親自奔上船去,那有工夫再行細看,單嚮幾個妓女大喝一聲道:“好大膽的賤人,你們今兒在伺候誰呀,連王法也不怕了麽?”
內中一個很年輕的妓女,聽了他話,即不慌不忙的,擡起一雙玉臂,飛快的嚮著後艙廉內一指道“你這位大人,自已去瞧去。”
王大經至此,不禁也會一愕,忙暗忖道:這個淫娃,究仗誰的膽子。不料王大經的念頭尚未轉完,忽見後艙之中,有個老者搴起廉子,拍手頓足的朝他大笑道:“本部堂在替我們給營務處餞行,卻是一樁私事,竟被老同寅前來捉破,真正有些慚愧呀慚愧。”正是:
做官只怕來頭大發氣還須帶眼尖不知這位老者,究是那個,且閱下文。
王大經一上那隻畫舫,正在喝問一班妓女,當場就有一個年少美貌妓女,嚮那後艙簾內一指,教他自己去看。王大經一邊甚爲詫異,一邊即嚮簾內望去,忽見一位老者嚮他大笑著說了幾句說話,你道那位老者是誰,卻是中興第一功臣,現任兩江總督部堂,一等侯爵,曾國藩的便是。
王大經到了此時,不禁弄得手足無措,只好搶步上前,奔入後艙,對著曾國藩請上一個安兒道:“職道不知大帥在此晏客,倒來驚駕,很是有罪。”
曾國藩指指一旁的徐營務處,接口說道:“老同寅,我因方纔多喝了幾杯熱酒,覺得有些不能支撐,故同我們這位杏翁,進艙稍憩一會,現在老同寅既是來作不速之客,何妨也陪我們杏翁喝它幾杯呢?”
王大經忙嚮徐春榮拱拱手道:“杏翁不日出發親去勦辦那個四眼狗,定是馬到成功,兄弟此刻只好借花獻佛,奉敬三杯,算替杏翁餞行。”
徐春榮連連還禮道:“不敢不敢,老哥賞酒,兄弟敢不領受。”說著,即同曾國藩、王大經兩個,出艙入席,曾國藩仍坐主位。
各人輪流敬過徐春榮三杯之後,曾國藩又命起先和王大經講話的那個少年妓女,也敬王大經三杯。
那個少年妓女,一聽曾國藩如此吩咐,連忙含笑的一邊嚮王大經篩酒,一邊又輕啟珠喉的說道:“王大人,你老人家是難得來吃花酒的,今天在同制臺大人和這位徐大人破了例兒,以後還要望你大人,傳諭你們的那班糧差,隨便看顧我們一點纔好。”
王大經明知這個少年妓女,仗著制臺勢力,有意諷刺,當場不便翻臉,只得假酒三分醉的不答這後,單問道:“你叫什麽名字,你真長得漂亮,會得伺候,不枉我們大帥和這位徐大人在此照顧你們一場,我明天也擬借你們的船上,替徐大人餞行呢。”
那個少年妓女,忽見這位王大經,此時的說話,來得十分和氣,竟與平日的風厲樣子,完全判若兩人,便也笑答道:“我叫小鴨子,揚州虹橋人,王大人不嫌我們此地肮髒,我們一定好好伺候。”
徐春榮接口對著王大經說道:“兄弟明兒一早就要出發,那個四眼狗能夠早平一天,洪福瑱在廣信的聲勢,也好早小一天,老哥賞飯,實在只好心領。”
曾國藩也笑道:“老同寅要替我們杏翁餞行,恐怕來不及了。要末在此預先定下一桌酒席,一俟杏翁奏凱回來,再在此地接風,也是一般。”
王大經聽說,因爲直接要拍曾國藩的馬屁,間接要拍徐春榮的馬屁,真的趕忙定下酒席。這天一席,他們一位總督,兩位道臺,倒也吃得十分盡情快樂。
曾國藩的此舉,明是要繁榮市面起見,所以破個例子,親坐花船一次。心願一了,等到夕陽西下,便同徐王二人打道回衙。南京城裏的一班百姓,一聞這樁新聞,無不感激這位曾制臺,如此苦心孤詣,想出法子,繁榮市面,大家頌聲載道。南京城裏的一班官場,一聞這件趣事,無不感激這位曾制臺,如此大開方便之門,以後大家吃酒票妓,仿彿是奉了旨意一般,幾幾乎高興得想替曾國藩去立專祠。北京城裏的一班御史,以爲曾國藩有了岔子,大家竟去參他,幸虧那時已是東西二后垂簾聽政,恭親王領袖軍機,都知曾國藩是位道學先生,他的去坐花船,完全注重市面,真有古大臣之風,反把御史申斥一頓了事。後來曾國藩知道此事,卻也奏明原委,兩宮自然嘉獎幾句。
王大經一見兩宮嘉獎曾國藩的諭旨,始知自己所見不實,太覺固執,忽一個人暗思忖道:曾大帥的吃花酒,雖說是爲南京的大局起見,我見他對于那個妓女小鴨子,似乎有些特別垂青之處,所以那個小鴨子膽敢對我那般狂妄大膽。況且老子說過,不見所欲,其心不亂。曾大帥倒底不是孔子轉世,豈有見色真不動情之理。我何不親去問問小鴨子看,曾大帥果有愛她之意,我大可以把那小鴨子出價買下,獻與曾大帥,以作房中伺候之人,這不是寶劍贈烈士的法子麽。
王大經想至此處,以爲此計大妙,虧他福至心靈的想了出來,當下馬上去到釣魚巷裏,直進小鴨子的窰子,告知來意。小鴨子本是一個年青妓女,懂得什麽大道,一聽王大經要去擡舉于她,那一高興,還當了得,當時略略吹牛,冒說曾制臺確是有些愛她,不過當場未曾和她明言罷了。
王大經聽了,急急以手亂指小鴨子的鼻子道:“你這個人,真正是聰明一世,朦懂一時的了,他是一位現任兩江總督,雖然家眷不在身邊,有心愛你,但爲禮制計,怎以可以和你明說。這些事情,全靠我們做下屬的,會得體貼憲意的了。”王大經說到這裏,便問小鴨子可願嫁曾制臺。
小鴨子見問,懽喜得滿面通紅,連連表示情願。
王大經便出了二千銀子的身價,給與小鴨子的鴇母,鴇母也是喜出望外,連夜就替小鴨子趕辦應用衣穿,什物等事。
第二天的晚上,王大經命他太太,悄悄的陪同小鴨子去到制臺衙門,獻與曾國藩作妾。曾國藩起初一見王大經誤會其意,不覺且駭且笑。後來禁不起那位王太太再三譬解,小鴨子萬分羞愧。曾國藩想上一想,一則年紀已大,正辦理善後事宜,很得化番精神,身邊有個侍妾伺候,纔覺便當;二則他的癬瘡大發,渾身癢得難熬,替他洗滌等事,斷非戈什哈等人可以常久代勞;三則他那歐陽夫人,不在身邊,而且歐陽夫人十分賢淑,他在軍營之中的時候,早有信來,請他買個侍妾,以便服役;有此三樣問題,也就一口答應。
不到兩月,忽奉上諭,說是署浙江巡撫曾國荃,回籍三月,諒來病已痊可,著曾國藩轉知該撫迅速進京陛見,俾得敕赴新任等語。又因蘇撫李鴻章前檄郭松林赴閩,隨同閩浙總督左宗棠,肅清東山恆社倉等外的餘孽,左宗棠復又攻剋樟州府地方,福建全省敉平,中興將帥,前已封爵的,此次再錫美名,曾國藩爲毅勇侯,曾國荃爲威毅伯、官文爲果威伯,左宗棠爲恪靖伯,李鴻章爲肅毅伯;鮑超、彭玉麟、楊載福、劉銘傳、劉秉璋等等,均賞男爵;塔齊布、蕭孚泗均賞一等輕車都尉;劉秉璋補授江西布政使,護理江西巡撫;曾國藩著兼協辦大學士之職;彭玉麟改以侍郎候補,派爲巡閱長江大臣,沿江省分之提鎮以下,統歸節制。曾國藩見了這道上諭,一面函知乃弟國荃,命他病體一愈,剋日入京,一面力辭協辦大學士之職。上諭不準,曾國藩只好遵旨謝恩受職。
曾國藩忙了幾天,正想休息一下,忽見彭玉麟由江西到來,趕忙請見,嚮他道喜。彭玉麟忙遜謝道:“老師不必急替門生道喜,門生這次來此,就是來請老師代我奏請收回成命的。”曾國藩聽了一愣道:“你的封爵本是應該,你的改授侍郎,巡閱長江,也與你的性質相宜,何以要我奉辭?”
彭玉麟便又表示他不受賞、不做官的志嚮,還是曾國藩再三相勸,教他不必違旨辭謝,彭玉麟不好重違師命,方始承認巡閱長江大臣之職,男爵仍不肯受。曾國藩不便再勸,當即替他拜折代辭封爵。
曾國藩又問起天國僞幼主洪福瑱在廣信之事,彭玉麟答稱,門生本要稟告,洪福瑱那幼賊,已由門生的部將繆栻,會同九世叔的部將席寶田兩支人馬,奮力進攻廣信,洪福瑱不能立足,率部躥逃石城,即由繆席二將追蹤擒獲,已經押解南昌,沈葆楨中丞因已奏請開缺在先,新任護撫劉仲良雖未到任,他卻不肯負責辦理此事,想來已有移文到老師這裏來了。曾國藩聽完,連連搖頭太息道:“這真奇了,沈葆楨已經和我在鬭氣,從沒公事來往;倒說連左季高,也不知聽了誰的讒言,現在背後,對我大有煩言。”
彭玉麟很詫異的答道:“沈葆楨中丞,他是因爲老師曾有一奏,提及敕書之話,因此急急奏請開缺;既是奏請開缺人員,不肯再辦公事,猶可說也。怎麽左季高本是我們自己人,也會來鬧意見。”
曾國藩聽說,忽又微微一笑道:“季高大概只忌我一個人的功位在他之上,其實何必呢?”
彭玉麟道:“這末那個洪福瑱,久押南昌,老不辦他,恐怕不妥吧。”
曾國藩蹙額的答道:“仲良已經到此多日,他因他的門人徐春榮,被我派往婺源去打那個四眼狗去了,他就不肯一個人先去到任。不然,洪福瑱的事情,自然交他去辦。”彭玉麟笑上一笑道:“徐杏林很能辦事,固不必說,不過仲良這人,對于他的這位門生,仿彿像個嬭媽一般起來,豈不好笑。”
彭玉麟說到這裏,又問曾國藩道:“徐杏林出發多久了?“曾國藩道:“昨天已有飛報到來,說是四眼狗陳玉成,業已被他生擒,我就馬上派了此地候補知府李寶森,前去將陳賊押解進京,因爲此賊的罪案,真也太大了。”
彭玉麟道:“這是要從河南走的伏線。”
曾國藩點點頭,不答這話,單問已將李秀成正法,辦得可是?
彭玉麟道:“辦了也好,省得養癰成患。”
曾國藩很快樂的說道:“我們師生兩個的意見,倒是相同,衹有徐杏林不甚以殺李秀成爲然。”
彭玉麟道:“他的眼光本遠,大概恐怕多費軍餉,多傷士卒,也有理的。”
曾國藩道:“等他回來,仲良就好前去到任。現在捻匪又在六安英山、太湖一帶鬧事,很麻煩呢。”
彭玉麟問道:“老師爲何不命塔齊布前去辦理。”曾國藩聽說,微徴喟了一聲道:“你還在記得他呢,可憐他是連封爵的上諭,都沒有福氣看見,早已病死了。”彭玉麟聽了,也爲傷感不置。
曾國藩還待有話,忽見一個戈什哈走來對他輕輕的咬上一句耳朵道,姨太太請大人進去洗澡,曾國藩把頭一點。彭玉麟忽見一個戈什哈在與曾國藩咬著耳朵講話,諒有什麽秘密要公,便即告辭而退。
曾國藩一等彭玉麟走後,一面慢慢的踱入上房,一面還在問那個戈什哈道:“彭大人是我的門生。姨太太請我洗澡,乃是爲癬疥,又非瞞人之事,你這般的鬼頭鬼腦,豈不要被彭大人怪我有事避他麽?”
那個戈什哈碰了一個小小釘子,不敢辯白。其實這個戈什哈,卻有一點小聰明,很知彭玉麟的脾氣,恐怕不利這位姨太太,故有此舉。曾國藩反而怪他多事,這也是曾國藩毫沒一點機心的好處。
第二天早上,曾國藩尚在是上房吃早點心的當口,陡見一個戈什哈慌慌張張的奔入,稟知道:“回老帥的話,彭大人佩劍而入,聲稱要斬我們姨太太,還要查辦王糧道呢。”
曾國藩聽了大驚道:“這末你們快把姨太太暫且藏過一邊,讓我出去見他。”曾國藩說完這句,不及再待戈什哈答話,連忙拔上鞋子,匆匆而出。
原來曾國藩本有癬疥之疾,從前在軍營中的當口,還能時發時愈,及至到了兩江總督衙門,一天厲害一天,每天至少要洗澡十多次,方纔過得,所以在吃早點心的時候,剛剛洗完了澡,連鞋子還未拔上,並非曾國藩也有扌及鞋皮的壞相。等得曾國藩剛剛奔出花廳,彭玉麟已經仗劍走來,一見曾國藩之面,就忿然的大聲說道:“老師何故納妓作妾,不怕旁人學壞樣麽?”
曾國藩紅了臉的不及答話,彭玉麟又盛氣的說道:“妖婦躲在哪裏,門生一定斬她。”彭玉麟的她字未完。真的要嚮上房奔走。
曾國藩忙把雙臂一張,攔著彭玉麟道:“雪琴何必如此,我教她走就是了。”
彭玉麟聽說,還不大願意止步,幸虧徐春榮正來銷差,一見彭玉麟手執一柄亮晃晃的寶劍,面有怒色,又見曾國藩一個人呆獃地站在當地,臉上又有愧容,料知小鴨子之事發作。生怕他們師生二人,因此小事,傷了多年的情誼,忙把彭玉麟一把拖到文案房內,奪去寶劍,讓他坐定,方纔問彭玉麟道:“彭大人究爲何事,如此仗劍而入。”
彭玉麟喘上一陣,始將曾國藩納妾之事,告知徐春榮聽了。
徐春榮聽了笑道:“老帥春秋已高,又有癬疥,房中弄個婦人伺侯,事極平常,彭大人何必這般生氣。”
彭玉麟忽捏了徐春榮的手太息道:“徐杏翁,你怎麽也說這些世俗之話。我們老師,已有人聖廟的資格,兄弟此舉,並非唐突,不過要想成就他老人家入聖廟的資格而已。否則謝公樂遊,文山聲妓,我再不管。”
徐春榮聽說,又問道:“有無商量餘地呢。”
彭玉麟毅然決然道:“我頭可斷,此事斷無別話。”
徐春榮聽說,忙又去到花廳,只見曾國藩一見他去,急低聲問道:“雪琴還在外邊麽?”
徐春榮點點頭道:“還在外面。”徐春榮答了這句,就將彭玉麟的說話,老老實實的告知曾國藩聽了。
曾國藩微蹙雙眉的答道:“這末快給此婦三百銀子,仍請王太太打發她去。”徐春榮命人照辦。
曾國藩忽又低聲自語道:“他從前也曾有過那個宓美人之事的。”
徐春榮不便解釋此話,便將那個四眼狗陳玉成,已交李寶森,由河南地方押解去京之事,稟知曾國藩聽了。曾國藩一見徐春榮談到公事,慌忙慰勞道:“杏翁又是一件大功。無奈你總不肯受保舉,又怎麽好法呢。”
徐春榮道:“敝老師死死活活的要職道陪他去到任,職道推卻不去,只好答應。”
曾國藩連連點首道:“這樣最好。杏翁肯去,我對于江西一省之事,不必再管了。”
徐春榮道:“職道去去就要走的,恐怕不能久留。停刻敝老師前來見過老帥之後,明天就得動身,職道不再稟辭了。”曾國藩道:“洪福瑱現在押在南昌,你同仲良一到江西,趕緊把他辦了就是。就由你們那邊出奏,也是一樣。”
徐春榮答應一聲,正擬退出,曾國藩忙又走近徐春榮的身邊,低聲說道:“今天我怕見雪琴之面,費杏翁的心,請你快快約他一同出去纔好。”徐春榮點頭應允而去。
第二天上早,曾國藩剛剛起身,彭玉麟已來負荊謝罪。曾國藩忙將彭玉麟請入簽押房內,不待彭玉麟開口,他卻先笑道:“子見南子,子路勿悅。雪琴昨天之事,有益于我多多矣。“彭玉麟急作半跪道:“老師本是聖人,門生昨天之舉,未免情而不情。從前門生斬了劣子,至今思之雖不懊悔,但也時時覺得有些淒楚。月前曾有一信致小孫,該稿猶存身邊..。”彭玉麟尚未說完,幾乎落下淚來。
曾國藩忙與彭玉麟相對坐下,又問他取出信稿,接到手中一看,只見寫著是:
汝父以不羈之性,誤軍令而論斬。吾宗有後,血胤在爾。汝父少不學,督率過嚴,輒弛,余切誡之,以其兇終恐覆吾祚;今幸老朽可保首領,而令名未爲渠傷,足可慰已。汝年雖稚,有跨竈之譽,接爾安稟,覺字體骨秀得之天,文法高邁疑素習。吾祖孫間,何不可曲致其情,乃類孔氏,道不垂伯鯉而及子思耶。今後但求汝不應科舉,不習刀馬,隱于窮荒,讀破萬卷書爲通儒,于願已奢。噫,緬懷殺戒,令吾埃忡。
曾國藩看完了這封信稿,正待有話,又見還有一封稿子,便再看去。只見是:
富不學奢而奢,貧不學儉而儉,習于常也。吾家素清貧,今雖致高爵,而余未能忘情敝袍,跨馬巡行,芒鞋一雙輒相隨。每見世家子弟,驕奢淫佚,恨不一擒而置之法;乃讀老子運歲云:富貴而驕,且遺其咎,則又付之浩嘆而已。汝來書,不願錦衣玉食,良足與語儉德,然顧指氣使,飽食煖衣而無所事者,猶覺奢。小婢一人,用供軀使,老僕司門戶,彼亦人子以貧而來依,不宜妄加呼叱,犯過溫諭之,蒲鞭示責,仁者爲之。能如是,彼未必不樂爲之用。爾其慎守余言。
曾國藩看完此信,忽對彭玉麟笑道:“子孫之事,本是假的,替他們作馬牛,固是犯不著,責之太嚴,也傷天性。你有這位賢孫,勝我多了。”
彭玉麟一愕道:“老師何出此言,我們幾位世弟,我知道都是學貫中西的人才,豈是你那小門生可望項背。”曾國藩聽說,把頭連搖幾搖,正是:莫言師弟因鸞鳳談到兒孫作馬牛不知曾國藩談到他的兒子,爲何搖頭,且閱下文。
曾國藩一見彭玉麟問到他的子孫,便連連的搖著頭答道:“雪琴,你還不知道麽,你那二世弟紀鴻,亡過已經幾年了,雖然留下廣銓、廣鈞、廣鎔三個子,年紀盡管很小,都還覺得聰明。”
彭玉麟岔口道:“三位世姪,既極聰慧,還不是老師的福氣麽?”
曾國藩又搖首道:“說到聰明,正要福氣來銷,我所慮的是、我的爲人,一生本無他長,衹有厚道二字,差堪自信。平時常接你們師母親信,她雖未曾說,她幾個孫子不好,我可已經瞧出大概,這班孩子,將來長成,纔則有望,德防不足。再說到你那大世弟紀澤,我早已替他娶了劉氏媳婦,生有一子,取名廣鑾,此孫之德,將來或能稍勝三個兄弟,且不說他。獨有紀澤,以爲中國文學,我曾教他多年,似乎已至無可再學的地步了,他就前去學習西文。西文東西,到了現在時代,本來也還適用,不過若一談到去與洋人交涉,那真難而又難。我正恐他僅僅乎學了一點皮毛,將來自以爲是,不要誤了國家大事,那時連我的一世清名,豈不爲他所纍。”彭玉麟一直聽到此地,方始哦了一聲,笑著接口道:“老師所愁,原來爲此,快快不必多慮。我們劼剛世弟,現在誰不欽佩他的西學,老師平心說說看,現在執政的人物,除了李少荃一人外,誰能去和洋人辦理交涉。”
曾國藩聽說,忽然微改笑容問著彭玉麟道:“照雪琴說來,不是怪我杞人憂天了麽?”
彭玉麟又笑著答道:“這也是老師愛子情切之故,正合得上那句愛之過深,望之過切的古語了。從前胡文忠公將要下世的時候,有一天,忽到漢口有事,偶然瞧見一隻外輪經過,他就急得當場吐了幾口鮮血,立刻暈了過去。等得左右慌忙將他救醒,他始對著幾位幕僚太息說道:‘在我看來,發逆之事,現在既有大軍雲集,不久必能勦滅,尚非國家心腹之患。將來使我們中國不能長治久安的,必是外人。’文忠說完這話,不久沒于武昌撫署。”
曾國藩點頭道:“潤芝此言,本有卓見,可惜他竟先我等而世了。”曾國藩說到這句,不禁欷歔起來,叫著彭玉麟之字道:“雪琴,潤芝本和我們同時出山的,他的坐鎮湖北幾年,很于我們的軍事有益,他和文宗顯皇帝先後而逝,時光過得真快,轉瞬又是四年了呢。”
彭玉麟也太息道:“文忠爲人,本是一位品學兼優的名臣,怎麽竟會沒後,..不知現在所繼之子,倒底怎樣?”
曾國藩道:“他所過繼的那個又勳嗣子,不是他的從弟翼之子麽,聽說不過爾爾。”曾國藩說著,即嚮書架上面,鄭重其事的抽出一本書籍,又在那書當中,拿出一封信來,一面遞與彭玉麟去看,一面又說道:“此信就是潤芝最後的一封家信,我是于無意之中得來作個亡友紀念的。”
彭玉麟不及答話,先看那信,只見確是胡林翼的親筆。寫著是:
保弟如面。君父之難,聞之愧憤。兄天小膺疆寄,自應北上入衛,此臣職之大義也。行吾心之所安,本不計及事之能濟與否也。乃皇上眷念東吳,悟寐不釋,九月二十日有旨止鮑春霆不必北行,吾輩得以專意江南,竭其棉力,此天心之仁也。惟是大營一失,江浙淪陷,而夷兵北侵,首都復危,瞻言大局,真有涕泗無從之概,奈何奈何。兄近異常煩躁,心胸問,似有痞塊橫阻,時亦咯血,舌色如墨,醫治略愈,惟運兵籌響,日不暇給,賓客書疏,手自批答,常至漏下四鼓,始能就寢,食少事繁,病又叢生,自揣精力,殆亦不能久居于人世矣。
兄林翼手泐十月十四日燈下彭玉麟看完,將信交與曾國藩道:“文忠寫這封信的時候,真也虧他心掛兩頭。”彭玉麟說到此地,望了曾國藩一眼道:“門生那時,官卑職小,雖然沒有奉到勤王的諭旨,不是曾經求著老師代奏,情願北上入衛,老師說是不必,還是顧著水師爲要,門生方始作罷的麽。”
曾國藩點點頭答道:“那時我也擔了天大的干係,力主重外輕內。後來的結果。總算還好,也虧文宗顯皇帝來得聖明,否則我雖不做罪臣,但是欺君之名,一定遺臭萬年矣。”
彭玉麟道:“這也是老師有此學問,方纔有些膽量。”
曾國藩聽了搖手道:“總而言之一句,走的險著,不可爲訓。”
彭玉麟又和曾國藩兩個,談了一陣收束水師事宜之事,方始告辭,自去巡閱長江一帶去了。
曾國藩等得彭玉麟走後,忙將糧道王大經請至,好好安慰一番,說是不必怪著彭玉麟,又說彭玉麟逐妾之舉,乃是專爲保全他的名聲,並非要與王大經作對。王大經聽說道:“只要彭大人不來參辦職道,職道怎敢怪他。”
曾國藩點首道:“此事不必再提,使人很爲不樂,你還是好好辦理糧運事宜。此間百姓,大劫之後,凋敝極了的呢。”
王大經連連是了幾聲,便即退出。曾國藩即將納妾被逐之事,寫出家信。
忽見一個戈什哈送進一封廷寄,拆開一看,見是命他移知河南巡撫張之萬,迅速查明四眼狗陳玉成行至何處,將他就地正法,不必押解進京,免有逃失情事。曾國藩自然遵旨照辦。
誰知那位張之萬中丞,一接到曾國藩請他迅將四眼狗在他境內正法的移文,不禁連稱奇怪起來。你道爲何?
原來張之萬字子青,直隷南皮人,後來曾任湖廣總督的那個張之洞、張秀濤,就是他的本家兄弟。張之萬在未曾點狀元的時候,有一年同了家人正在守舍,照守舍二字解釋,便是坐以待旦,守候新年之意。張之萬卻因每試不利,心懷抑鬱,精神常常不振。
這天晚上,坐了一會,他就伏几而寐,夢見到了天宮,正在隨處亂闖之際。忽見一個生著四隻眼晴,十分兇惡的妖怪,嚮他攔住去路,似要和他爲難的樣子。同時又見來了一位金甲神人,嚮著那個四眼妖怪大聲一喝道:“你這孽畜,爲何還不去世上投生,在此何爲?”
那個四眼妖怪,見了金甲神人,始有懼怕形狀。
那個金甲神人,又指著張之萬這人,對著四眼妖怪說道:“你此次下凡,將來雖有一番殺戮之事,可要保全民命爲重。你若殺戮過重,他是將來監斬你的人物。”
張之萬聽了金甲神人之言,不免很爲奇怪,也就一驚而醒,睜眼一看,方知他已打了一個瞌銃,忙將夢中所見之事,說給家人聽了,大家都覺此夢希奇,將來或有兆騐。張之萬即于那年考中一個七品小京官,當時有位軍機大臣和他有點世誼,便保了他充當一名章京差使。張之萬因見已近中年,不想從正途發跡,只望就在軍機處熬苦幾年,也可放個府道出去。
有一天,張之萬散值較遲,尚在軍機處整理文件,忽見一個姓熊的貴州故人,前去訪他,于是慇懃道故,互談積愫,不料姓熊的忙了一陣之後,卻在身上摸出一隻特別精緻墨盒,鄭鄭重重的送與張之萬道:“兄弟奉送老哥一隻墨盒,這個墨盒,不是尋常東西,老哥須得寶而藏之,今歲包你考中狀元。不過這個墨盒,衹能用一次的,第二次切切不可再用。”張之萬當時接了墨盒之後,雖然謝了幾句,心裏還在暗笑那熊的恭維得太沒邊兒,因爲狀元是三年衹有一個,怎會因這墨盒而中。及至送走姓熊的,陡然想起姓熊的業已亡過多年,不禁大嚇起來;再把那隻墨盒打開一瞧,只見墨色光亮,香氣四溢,比較琉璃厰出賣的要好幾倍,于是一個人奇怪了一會,只好姑且藏好墨盒,將來看他有無效騐。
沒有幾時,張之萬前去應試,果以殿試第一人大魁天下,等到朝考那天,張之萬忽又想著姓熊的教他對于那隻墨盒,衹能用一次的說話,不覺好奇心起,暗自忖道:這隻墨盒,既能使我點元,我又何妨再用他一次呢。張之萬想畢這個念頭,便將那個墨盒打開,及看墨盒的顏色,竟會變爲血水,嚇得不敢再用,大考也沒什麽壞處,後來循資按格的做到河南巡撫。
那天接到曾國藩的移文,便將那個四眼狗,即在禹城縣地方正法,等得禹城縣知縣,親把四眼狗的首級,送到省垣,張之萬一見四眼狗的形狀,正是他當年夢中所見的那個妖怪,自然大稱奇事。
張之萬也不瞞人,即將此事修函告知曾國藩知道。接到曾國藩復書,說是怪力亂神,聖人不談。君之夢事雖真,世人總覺有些怪誕不經,這件事情,大似弟的滿身癬疥,人家都在附會我是鉅蟒投生之事一樣。但是我等身爲大臣之人,一舉一動,都爲人民觀瞻所係,以後還宜少談此事爲宜。所以張之萬在生之時,從此不提此事,至于他後來行述上所敘,乃是他的子孫所爲,與他不相干的。
曾國藩發過張之萬的書信之後,跟著就接到江西劉秉璋中丞的私函,說是已將僞幼主洪福瑱騐明正身,綁赴法場正法,但據敝門人徐春榮之意,此事應由尊處出發爲妥。曾國藩也以爲然。趕忙一面拜折奏知朝廷,一面又給徐春榮一信,勸他千萬不可馬上告請終養,至少幫到劉秉璋任滿方能歸隱。徐春榮接到曾國藩之信,送給劉秉璋看了,劉秉璋大喜道:“杏林,這樣說來,你可不能再走,我馬上奏請派你做此地的全省營務處。”
徐春榮不好再事推辭,只得寫信稟知老母,後來接到老母回信,說是近來身體尚健,既是曾劉二帥,如此重視,盡忠和盡孝是一般的。徐春榮奉了老母之命,方始接受江西全省營務處之差。
有一天,正和劉秉璋兩個經過滕王閣下,劉秉璋道:“此刻左右沒事,我和你兩個,上去玩他一玩。”
徐春榮聽說,便同劉秉璋上閣閒眺,他們師生二人正在賞風景的當口,忽見彭玉麟一個人青衣小帽的飄然而入。
劉秉璋慌忙迎入,含笑的問道:“雪翁,你怎麽一個人來此,大概又在私行察訪一樁什麽案子了。”
彭玉麟連連點頭,又笑上一笑道:“恰恰被你猜中。”說著,又嚮徐春榮說道:“我的來此,就是爲的嚴磨生的那樁案子。”
徐春榮聽了不覺失驚道:“我真忙昏得太不成話了。這樁案子,我既同著敝老師服官此地,早該辦理,以伸嚴姓之冤,實因此地兵燹之餘,百務並舉,真正的一時忙不過來。”
彭玉麟指指徐春榮和劉秉璋二人大笑道:“你們師生兩個,青天白日,不去辦理公事,反在此閣眺望風景,我們杏翁還在說忙不過來呢。”
劉秉璋急得罰誓的辯白道:“我和杏林二人,到此以後,真正忙得屁滾尿流,雪翁不信,可去查看我們所辦的公事爲證。”
彭玉麟一見劉秉璋忙不疊的嚮他辯白,始與劉徐二人一同坐定道:“仲良勿急,我是和你在說戲話。這件案子,我已經替你們辦明白了。”
徐春榮聽說,又大驚道:“彭大人你真是一位包龍圖轉世了。你老人家是那天到此,怎麽我們一點都不知道。”彭玉麟道:“我來了也沒幾天。至于你們不知道我的行蹤,這是我吩咐一府兩縣的,我的守這秘密,並不是要瞞你們,實因要瞞案中要犯。”
劉秉璋岔口道:“此案我也聽人說過,本想親自提讅,不知怎麽一來,就此耽閣下來。現在兇犯倒底是誰?”
彭玉麟道:“你問兇犯呀,兇犯就是那個歐陽發仞。”徐春榮聽了一喜道:“這不是被我猜中了麽?”
彭玉麟點點頭道:“杏林可惜不做州縣,不然倒是一位片言折獄的賢明官兒。”
劉秉璋不解此話,忙把眼晴望著彭徐二人,彭玉麟便將他和曾國荃、徐春榮三個,曾在江南大營之中,提過此事,細細的告知劉秉璋聽了。
劉秉璋聽完,朝著徐春榮很滿意的一笑道:“杏林,我就委你再兼發讅局的總辦如何?”
徐春榮未及答話,彭玉麟卻笑著接口道:“杏翁已當奏派差使,怎麽好去幹此府班事情,要末馬上給他署理臬司。”徐春榮也笑著道:“彭大人,你可不必再保舉我了,我對于這個營務處的差使,還忙不過來呢,還是請你快快宣佈歐陽發仞的案子吧。”
彭玉麟聽了,方始說道:“我對于嚴磨生的案子,無日不在心上。現在既任巡閱之職,我就專來辦理此案。我還是大前天秘密到此的,一府兩縣,也是我去傳見他們的,我因此地官場,大家都在疑心嚴磨生是兇犯,不可不細心讅問。我先在縣衙門裏讅了一堂,各犯仍舊一無招認。我等退堂之後,忽然想出一個計策,暗命差役,去到監裏,各人互相談說此案,有意要使各犯聽見。”
劉秉璋忙問:“究是那些說話。”
彭玉麟道:“我命差役說,彭大人讅問不出此案,心中十分焦急,擬在今天晚上,將案中人犯,一齊押到城隍菩薩面前,讓城隍老爺前去讅問。“哪知那個歐陽發仞不待聽畢,便去插嘴對差役說道:城隍菩薩,衹能讅鬼,怎會讅人。這位彭大人,真正是想入非非了。’“差役即答歐陽發仞道:‘彭大人本有包龍圖轉世的聲名,況且每次讅理無頭案件,沒有一次不讅明白的,陽間官府個個怕他,所以陰間官府,也極敬他,只要彭大人用封牒文去給城隍菩薩,城隍菩薩一定能夠照辦。’“別個人犯聽了此話,並未怎樣。衹有歐陽發仞聽了,頓形不安起來。我經差役告知于我,心裏已經明白一半。”
彭玉麟說到這句,又望了徐春榮一眼道:“還有杏翁從前的那句先入之言,更加有了把握,我就在那天晚上,真的去城隍廟裏,假扮城隍模樣,那些判官鬼役,也是差役假扮,經我這位假城隍一讅,不待動刑,歐陽發仞,竟是一口承招。“原來歐陽發仞,自從眼見那個汪同興給與福來、福得二子吃飯之後,二子走出,他即跟蹤追上,騙二子道:‘我與你們老子,本是熟人,你們不必害怕。今天且隨我,回家住一宵,明天一早,我送你們回去就是。’當時二子聽說,自然喜出望外,便同歐陽發仞到家,歐陽發仞卻不將二子領入內室,僅將二子匿于屋外草房,所以二子曾經到過歐陽發仞家中,連歐陽發仞的妻子都不知道。“第二天,已是二十八了,歐陽發仞,即命二子隨他走路,及至陳公坂地方,離開二子所住的東門湖已近,福來看出路徑,知已離家不遠,便上一座土山一望,東門湖村落,即在眼前,趕忙下山,擬率福得自行回家;歐陽發仞如何肯放。福來到底大了幾歲,便去質問歐陽發仞道:‘歐陽伯伯,你不教我們回家,究欲教我們何往?’歐陽發仞嘴上不答,手上已去強拉福來,福來便駡歐陽發仞爲老豬狗:歐陽發仞先嚮福來頭上打了幾下,次又用手叉福來喉管;初意不過威嚇福來,尚無死他之心,不料福來竟被歐陽發仞一叉而死。福得在旁,哭著指指歐陽發仞道:‘你叉死我哥哥,我認得你的。’歐陽發仞至此,只好一不做二不休起來,立即飛起一腳,又將福得踢破腎囊而死。歐陽發仞既已害死二子,有意不取錢米二袋,以免人的疑心。”
彭玉麟一直說到此地,忽嚮劉秉璋一笑道:“我已將這案子讅問明白,兇犯仍押監中,特此前來通知你們一聲,你們師生如何謝我。”
劉秉璋慌忙嚮彭玉麟拱拱手,一面道謝,一面說著笑話道:“雪翁,你真是一位包龍圖轉世。我就奏上一本,請你去做刑部大堂如何?”
彭玉麟正待答話,忽見臬司尋上閣來,見他在此,行禮之後,始稟知劉秉璋道:“回大帥的話,司裏已將沈可發拿到。“劉秉璋聽了一喜,忙對彭玉麟說道:“此地浮梁地方,有個名叫沈可發的壞蛋,專事私刻關防,僞造功牌,冒稱曾任曾侯爺大營總文案,被騙的髒款,竟達二十餘萬,兄弟到任之後,告發他的人數,多至三百餘人。不知怎樣一來,被他聞風逃走,現在既已拿獲,請問雪翁怎樣辦理?”
彭玉麟道:“應按軍法辦理,可先正法,再行移知大部。”
劉秉璋即命徐春榮、臬司二人前去辦理。彭玉麟也就別了劉秉璋,即日離開南昌。
徐春榮和臬司二人辦了沈可發之事,徐春榮上院銷差的時候,劉秉璋忙將一道上諭,交給徐春榮去看道:“兩宮已命左季高制軍,去辦捻匪白彦虎,回逆白翟的事情了,有旨命各省督撫協助軍餉,你瞧怎樣辦法?”徐春榮聽說不禁一愕。正是:名臣北奏言雖假大將西征事卻真不知徐春榮所驚何事,且閱下文。
劉秉璋瞧見徐春榮似有驚愕之色,急問道:“杏林素能鎮定,此刻何故這般樣子。”
徐春榮道:“左季帥既然奉旨調督陝甘,去勦捻回等匪,如此大事,何以沒有去和曾滌帥商酌一下;至于各省協餉一層,倒還在次。”
劉秉璋不解道:“左季帥蕩平浙省,也是中興名臣之一。杏林說他未曾去與曾滌帥商量一下,難道他的軍事之學,真的不如滌帥不成?”
徐春榮尚未答話,先把四面一望,見沒什麽外人,方始說道:“季帥的軍事之學,並不亞于滌帥。滌帥自從主持軍事以來,抱定穩打穩戰,步步腳踏實地行事,雖然稍嫌迂緩,收功較遲。現已平定大局。做總帥的不比別路將帥。中樞倘有挫折,關乎全局,門生珮服他的長處,正是老成持重,得以總攬全軍。季帥的軍事主見,注重急進,稍覺近于偏鋒,勝則見功較速,負則或至一敗塗地,不可收拾。現在甘肅一帶的匪衆,也很猖獗,萬里行軍,從援不能驟至,正合得著滌帥的那個穩字,方能萬無一失。門生是防季帥,倘若果有一點驕氣,那就不妥。所以望他去和滌帥斟酌而行。”
劉秉璋聽了方始失訝道:“照杏林的議論,不是季帥此行有些危險了麽?”
徐春榮微搖其頭的答道:“這倒不然。門生一則因未研究甘省之事,方纔的說話,不過懸揣而已;二則季帥的膽子極壯,膽壯者氣必盛。他倒挾其蕩平浙省的餘威,一到甘省,竟能立奏膚功,也未可知。”
劉秉璋聽說,忽然想起一事,便對徐春榮笑著說道:“杏林方纔的說話,乃是據理而論,卻未知道季帥現與滌帥很有意見,既有意見,怎麽再肯去和滌帥商酌。”劉秉璋說著,把手嚮著桌上一指道:“杏林快快替他卜上一卦,且看怎樣。”
徐春榮真的去到桌上,先焚上一炷香,然後虔虔誠誠的卜上一卦,一看爻辭,不禁大喜的對著劉秉璋說道:“季帥此行無礙矣。”
劉秉璋忙看爻辭,只見寫著是,公則稱心,私未如意,惡獸可除,乳羊墮淚。
劉秉璋看完,急問徐春榮道:“難道季帥自己竟有不幸不成。”徐春榮搖手道:“既有乳羊字樣,或者關于他的下代,也說不定。”
劉秉璋道:“家事縱不如意,究比國事爲輕。”
徐春榮也想起一件事情,把他雙眉微蹙道:“門生在江南大營裏的當口,曾九帥因聞季帥總在前後議論滌帥,便對門生說:‘季高從前曾被小人所誣,奉旨通緝歸案交官文執辦,後來多虧家兄和潤芝等等替他斡旋,那樁欽案,倘若不是家兄力托肅順,季高怎有今日?他現在因爲已與家兄的功位相埒,居然旁若無人起來。家兄爲人素持犯而不較之旨,我卻極不爲然。‘曾九帥當時即命門生也替季帥卜上一卦,門生卜的是季帥的家運,那個爻辭之上,說得非常明白,他說季帥性情有些剛愎。曾九帥反而笑了起來道:‘季高的剛愎,連卦上都知道了,這倒有些好笑。’”
劉秉璋道:“他的家運怎樣。”
徐春榮道:“卦上說季帥有古稀以外的壽數,又說他的長子孝威,少年即有不幸,四子孝同,將來可以做到三品。”徐春榮還待再說,忽見劉秉璋的部將錢玉興、萬應墀兩個參將,一齊進來,回稟公事,等得錢萬二人公事回畢,劉秉璋又和他們談起左宗棠奉旨調督陝甘,徐春榮替他卜卦等事。錢玉興雖是一位武將,卻通文墨,平時在那戰陣之上,常將所得詩句,寄與徐春榮替他脩改。此刻一見劉秉璋談到卜卦之事,忙對徐春榮說道:“標下對于卜卦的事情,近來方纔有些相信,大人的這個文王課,恐怕中國沒有第二個了。”
萬應墀笑問錢玉興此話怎講?
錢玉興道:“我有一次,要嚮陳玉成那裏前去劫營,曾請我們大人替我卜上一卦。卦上說,我去劫營雖能取勝,必要受傷。”錢玉興說到這裏,便把他的靴尖一翹道:“現在我的右腳,帶著一點小小殘疾,這還不準極了麽?”
劉秉璋、萬應墀兩個聽說,都把各人的舌頭伸得老長的道:“這真準得怕人。”
錢玉興忽問徐春榮可曾瞧見曾國荃克復金陵的時候,一天正是他的小生日,曾國藩曾題一詩,句子極其清雅。徐春榮搖頭道:“這倒沒有瞧見。”
錢玉興道:“標下卻還記得。”說著忙去泐了出來,劉萬徐三個一同看是:
十載艱難下百城,漫天箕斗正縱橫;今宵一盞黃花酒,如與阿連慶更生。
徐春榮便對劉秉璋低聲說道:“滌帥的才氣已盡,怕他的壽數,不及左季帥呢。”
劉秉璋忙問大約還有幾年?徐春榮掐指一算道:“至多不過七年。”
劉秉璋道:“從前左季帥曾笑滌帥庸庸厚福,照這樣說來,豈不是不能算爲厚福了。”
徐春榮道:“花甲之壽,也可以了。門生自知恐怕還不能到花甲呢。”
劉秉璋聽說,自恃是徐春榮的老師,便倚老賣老的笑駡了一句道:“狗屁,何至如此。”
劉秉璋這樣一駡,錢萬徐三個,不覺都一齊笑了起來。後來還是徐春榮先停了笑聲道:“這末協餉之事,讓門生就下去和藩司商量去。”
劉秉璋連連點頭道:“快去快去。這件事情,我就不管了。”
徐春榮和錢萬二人,一同出了撫臺衙門,錢萬二人,各去辦理各人之事。徐春榮卻與藩臺籌劃妥當,再由劉秉璋移知左宗棠。
左宗棠在京接到公事,很高興的對他長子孝威說道:“劉仲良那裏,既有徐杏林替他辦事,他真厚福不少。”孝威公子笑答道:“徐某人,不知和劉仲良是什麽緣分,很有關雲長對于劉玄德至死無他的義氣。”
左宗棠也笑著點點頭道:“徐杏林自從由孫祝棠薦與劉仲良之後,後來成爲師生,這是徐春榮抱著知己之感,連那滌生和沅甫兩個,要想奏調用他,他都不肯。沅甫且不說他,滌生本來自稱道學,倒說一到兩江任上,一位堂堂的制臺,竟去坐花船,吃花酒,我卻大不爲然。”
孝威左宗棠搖著頭,捻著須的說道:“要興市面,一則不必制臺自去操心,自然是地方官的責任。二則這種老氣橫秋的樣子,爲父真的瞧不下去。”
左宗棠說到這裏,忽又問道:“你纔從家鄉來京,我因連日召見,沒有工夫問你家事,今天偷閒在此,你那母親的毛病,莫非真的成爲不治之癥了麽?爲父有些不信。”
孝威公子見問陡然掩面暗泣起來,不能答話。原來左宗棠自平浙江之亂,他那奏報軍情的折子,比較別的督撫爲多。因爲他本是一位折奏折老夫子出身,懽喜自己動筆,折子上的措辭,自然明白曉暢。而且對于甘肅的匪亂雖未明言,可是自告奮勇的態度業已流露于字裏行間的了。兩宮素知他的體魄,壯于曾彭等人,便令他入京陛見,慇慇垂問甘肅的匪亂,他于奏對下來,即上一個折子是:兵部尚書、忠勇巴圖魯、一等恪靖伯、閩浙督臣左宗棠跪奏:爲預先設防,據要扼險,立營杜匪,伏乞兩宮鑒核事。竊臣奉旨督辦閩浙軍務,業與各省撫臣暨部下將士,同心戮力,掃蕩粵匪,浙江、河南、山西、安徽等省,現已一律肅清,其他各省之餘孽,亦見次第敉平,海宇清平,中興再慶,此乃我文宗顯皇帝在天之靈,及兩宮宵旰勤勞之所致也。惟大創之後,元氣一時未能驟復,亟宜飭下各督撫臣注重民生之事。其次爲各省餘孽,不無潰躥各處,聯合回匪,尚圖死灰復燃,偶不經意,則意外之變,禍可旋踵而至;如北疆山海關,鄰于京畿,毋庸留心;南疆虎門、廈門,東疆淞江、海門等處,皆屬海防吃緊之地,亦宜添兵設將,以防外人入犯;至于西北疆陝甘等處,捻匪混跡,回翟猖獗,尤爲心腹大患。該處若平,太平之兆,永固金湯矣。受國恩深,既有所知,不敢緘默,特此瀆奏,不勝悚惶之至。謹奏。
兩宮見了此折,正合防邊之意,次日即下上諭,將左宗棠調補陝甘總督,賞加太子太保銜,及紫禁城騎馬,並令剋日馳驛赴任;又知甘肅地瘠民貧,準其各省協餉。
左宗棠奉到上諭,正在檄調舊部,預備統率入甘的時候,忽見他的長公子左孝威,單身由籍進京,稟告母病。他知孝威爲人,十分純孝,一身業已弄得形銷骨立,不成樣兒,很覺不忍,一面命他愛子,且去休息幾天,再說家事,一面又去辦理陛辭之事,打算從速起程。
等得大致楚楚,方把孝威公子叫到跟前,問他母親之病。當時那位孝威公子,一見老父問到母親的毛病,頓時掩面悲泣起來。左宗棠微微的喟了一聲,又命孝威公子坐在他和身邊,用手拉開孝威公子的袖子道:“照你樣子,你母之病,諒已入了膏肓,爲父和你母親,數十年的憂患夫妻,她既如此病重,爲父豈有不願奏請回籍看她一趟之理。無奈聖恩高厚,限期赴任,爲父目下是:衹有顧著君臣之義,不能再管夫婦之情的了。“左宗棠的一個了字,剛纔出口,可憐他的瑩瑩老淚,會簌落落的流了下來。孝威公子至此,那裏還能吞聲暗泣,疾忙撲的一聲,跪到老父面前,兩手緊抱老父的雙膝,狂哭起來道:“父親,母親倘能馬上好好起來,兒子萬事全休。若真有個長短,兒子不怕父親見罪,一定衹有殉我母親的了。”
左宗棠聽了大驚失色的答道:“我兒快快不可存這心思。父母本是並重的,我兒衹知有母,不知有父,那不是平日枉讀詩書了麽?”
孝威公子此刻已經哭得昏了過去,神智已失。左宗棠趕忙親自督飭家人,將他愛子扶到臥室,急去延醫診治。診治之後,灌下了藥,孝威公子方始清醒轉來。左宗棠又懇懇切切的勸了孝威公子一番,命他次日遄回原籍,不必再惜銀錢,盡管多聘名醫,去替你的母親醫治,否則你的母親,還不怎樣,你這個癡孩子,倒要不堪設想了。
左宗棠說著,即將幾封家書,付與孝威公子;並命一個姓卞的幕僚,擕著三百兩銀子,伴送回籍。孝威公子同了姓卞的幕友漏夜趕回湖南湘陰,他的三個兄弟,首先告知母病稍愈,始與卞姓幕僚,略略寒暄,再問父親在京之事。卞姓幕僚告知大概。
孝威公子一面把信交與三個兄弟,一面早已入內見他那位病母去了。
孝寬公子先將一封較厚的家信,拆開一看,只見寫著是:捻氛平靖,又晉官銜,行次天津,遵旨入覲。復拜禁城騎馬之寵,優待勞臣,可謂至矣。
惟以西事爲急,垂問何時可定,當以進兵運餉之艱,非二三年所能藏事,乃謹對以五年爲期,而慈聖猶訝其遲,世人又以爲驕。天威咫尺,何敢面欺,揣時度勢,應聲而對,實自發于不覺,恐五年尚未必敢如願耳。西事艱險,爲古今棘手一端,吾以受恩深重,冒然任之,非敢如趙壯侯自詡,無逾老臣也。爾等可檢趙充國傳,仔細讀之,便知西征之不易。現又奏請劉壽卿率部從征。吾近來于滌公多所不滿,獨于賞拔壽卿一事,最征卓識,可謂有知人之明,謀國之忠。昔壽卿由皖豫轉戰各省,滌公嘗足其軍食以待之,解餉至一百數十萬之多,俾其一心辦賊,不憂困乏,用能保奏救晉,捍衛京畿,以馬當步爲天下先,此次捻匪蕩平,壽卿實爲功首,則又不能不歸功于滌公之能以人事君也。
私交雖有微嫌,于公誼實深敬服,故特奏請獎曾,以勵疆吏。大丈夫光明磊落,春秋之義,筆則筆,削則削,烏能以私嫌而害公誼,一概抹煞,類于蔽賢妒能之鄙夫哉。人之以我與曾有齟齬者,觀此,當知我之黑白分明,固非專鬧意氣者矣。
至陝甘餉事之難,所以異于各省者,地方荒瘠,物產無多,一也。舟楫不通,懋遷不便,二也。各省雖遭兵燹,然或不久即平;陝甘回漢雜處,互相仇殺,六七年來,日無寧事,新疇已廢,舊藏旋空,搜掠既頻,避徙無所,三也。變亂以來,漢回人民,死亡大半,牲畜鮮存;種藝既乏壯丁,耕墾並少牛馬,生穀無資,利源遂塞,四也。各省兵勇餉數,雖多少不同,然糧價平減,購致非難;陝甘則食物翔貴,數倍他方,兵勇日啖細糧二斤,即需銀一錢有奇,即按日給與實銀,一飽之外,絕無存留,鹽菜衣履,復將安出?五也。各省地丁錢糧外,均有牙釐雜稅捐輸,勉供挹注;陝釐尚可年得十萬兩,甘則並此無之,捐輸則兩省均難籌辦,軍興既久,公私困窮,六也。各省轉運,雖極煩重,然陸有車馱,水有舟楫,又有民伕,足供僱運;陝甘則山徑犖確,沙磧荒涼,所恃以轉餽者,惟馱與夫;馱則騾馬難供,夫則僱覓不出。且糧糗麩料,事事艱難,勞費倍常,七也。
用兵之道,勦撫兼拖;撫之爲難,尤苦于勦,勦者戰勝之後,別無籌劃,撫則受降之後,更費綢繆;各省受降,惟籌資遣散,令其各歸原籍而已;陝甘則衅由內作,漢回皆是土著,散遣無歸,非先籌安插之地,給以牲畜籽種不可,未安插之先,又非酌給口糧不可,用數浩繁,難以數計,八也。吾以此八難奏陳,實以陝甘事勢,與各省情形迥別,非發匪、捻匪可比。果欲奠定西陲,決不能求旦夕之效,所以徐春榮曾上書于劉仲良,王子壽亦上書于吾,二人所陳,確有見也。
孝寬公子的學問本好,那年因見他的長兄孝威公子,中了壬戊科的第三十二名舉人,從此更加發憤用功,不久果然入了府庠。
這天看完他的老父的家信,對于陝甘之事,說得通暢詳明,如數家珍,不禁覺得萬分津津有味,竟把遠道回家的老兄,以及那位卞姓幕友,一時忘記得乾乾淨淨。再將其餘之信一一拆了看畢,因見都是命他們幾兄弟,趕緊延醫醫治母病,並好好的勸慰長兄,便將所有之信,給與孝勳、孝同兩個兄弟看過,遵照老父之命,分別辦理。
卞姓幕友瞧見周夫人的毛病雖重,急切之間,尚無大礙,住了幾天,辭別孝威、孝寬、孝勳、孝同四位公子,料定左宗棠必已起程,沿途迎了上去。等得在山西境內追著左宗棠的隊伍,稟明一切。左宗棠聽得周夫人的毛病,還不十分礙事,稍稍放心一點,當下慰勞了姓卞幕僚幾句,即嚮陝西進發。
到了省城,巡撫以下,親出迎接。左宗棠住入預備的行轅之後,細細問明近日匪衆的軍情。
陝西撫臺道:“現在陝甘一帶的匪首,要算白彦虎,僞皇后白朱氏,僞公主珊鳳,僞元帥熊飛鵬,女將翡仙,男將熊飛龍,以及另外一股匪頭,名叫白翟野主的,都極十分厲害,他們本是流寇性質,不主佔領省垣。現聞爵帥率了大軍到來,不知躥往那裏去了。晚生已命探子四出偵探,尚未前來回報。”左宗棠聽說,捻須的答道:“中丞只顧籌措協餉之事,勦匪的責任,當然由兄弟擔任。兄弟此次奉旨調補陝甘,打算到了蘭州,佈置妥當,再令部將出勦。”
陝西撫臺,連連答應了幾個是,方又問道:“爵帥此次西來,不知帶來多少軍隊,哪些將士,晚生想來平浙的那些大將,要在浙江辦理善後,一定不能隨節來此。”
左宗棠點首道:“中丞料得極是,不過兄弟此番帶來的一班將士,都是很好的腳色。”正是:作戰當然重地理治軍幾次挽天心不知左宗棠所帶的一班將士,究是何等人物,且閱下文。
左宗棠聽見問他隊伍的數目,將士的姓名,便很得意的朗聲答道:“兄弟此次奉旨西征,所帶隊伍,雖僅兩萬,可是都是精壯的青年,沒有一個老弱殘兵;所擕將士,雖只數員,可是都是多年的心腹,沒有一個暮氣人物;像劉松山、曹克勳、蘇元春、詹啟倫、陳亮功、李訓銘、李成柱、聶功廷、董福祥、高果臣、吳退菴、周受三等等,中丞大概不至于不知道他們的吧。”陝西撫臺忙不疊的點首答道:“知道知道。這班人物,多半是湘準兩軍裏頭的宿將,內中尤以這位劉壽卿軍門來得謀勇兼全。”
左宗棠呵呵大笑道:“壽卿是還不高興來的呢,因爲兄弟再三約他,方纔答應。不過他的年紀確也大了,如此遠征,要他同來此地,兄弟真覺有些對他不起。”
陝西撫臺也笑道:“這是爵帥瞧得起他,否則爵帥手下,難道還少大將不成?”
左宗棠摸著鬍子道:“中丞說得一點不錯,像那劉省三,他就不肯來。”
陝西撫臺又恭維了左宗棠好久,方纔告辭而去。
左宗棠住了一宵,即于第二天直到蘭州,將近省垣的時候,寧夏將軍吉祥,迎接到十里長亭。左宗棠因爲吉祥是位宗室,聖眷既隆,人也慊和,很對他客氣道:“老哥何必如此客氣,勞駕得極。”
吉祥照例先請兩宮聖安,然後答左宗棠的話道:“季翁奉旨來此,乃是來分兄弟的憂的,應該遠接。”
左宗棠又客氣幾句,便同吉祥一齊入城,進了制臺衙門,接印之後,藩司以次,次第稟見,左宗棠一個一個的問過蘭州情形,吩咐衆官好好辦事。
等得衆官退出,便先傳見劉松山,劉松山入見,左宗棠先問道:“壽卿,你打算怎樣辦法,有主意了麽?”劉松山忙答道:“回爵帥的話,標下打聽得白彦虎,野心勃勃,竟想謀叛,現在膽敢自稱皇帝,又封他的元配白朱氏爲僞皇后,女兒珊鳳爲僞公主,這個妄人,不必說他,只是白朱氏母女兩個,很有一點妖術,就是僞元帥熊飛鵬,女將翡仙,也知妖術。”
左宗棠蹙眉道:“可惜那位李金鳳五姐,已經不在了,不然,也好把她調來幫助我們。”
劉松山搖首道:“爵帥不必操心,標下已有辦法。”說著,便與左宗棠咬了一陣耳朵。
左宗棠一邊在聽,一邊連連點頭道:“你可小心,不要大意。好在我們的軍糧,我們是自己帶了來的。”
劉松山接口道:“標下一半就仗這個。”劉松山說到這句,又嚮左宗棠笑了一笑道:“不是標下恭維爵帥,從古以來,那有萬里行軍不嚮就地徴糧,這般纍纍贅贅的自己帶來,不虧爵帥,胸藏地理全書,怎麽能夠深知此地的情形。”左宗棠也含笑的答道:“壽卿,你是到了此地,就地徽糧之難,親自所睹,那裏曉得京中的一班大老,還在那兒一點不知輕重,瘋狗般的說我辦事顢頇呢。”
劉松山還待再說,忽見詹啟倫,一臉含著怒色,匆匆的走了進來。劉松山先問道:“詹大人,你在生誰的氣呀。”
詹啟倫一面從他懷內取出一封信來,遞于左宗棠去看,一面方答劉松山的說話道:“壽卿軍門,你快看信,恐怕你也要氣死。”
劉松山一聽詹啟倫這般說法,便站到左宗棠身邊,同看那信。只見寫著是:
爵帥鈞座,謹稟者,灃矇保奏署理浙撫,晉進升見,今晨叫起,太后首先問灃左某萬里行軍,怎樣自擕糧秣,閣臣很有說話。俺誰不聽,可是左某,也未免辦得太糊塗了,你是他的舊部,應該知道等語。灃即奏對,太后聖明,不爲閣臣讕言所動,此是邦家之福。督臣左某,首平閩浙,次復蕩平山東、河南、安徽等省捻匪,成績具在,早在太后洞鑒之中。伏查軍務之事,至重要者,即爲因地制宜。陝甘一帶,轉運困難,就地徴米,愈較轉運爲難,左某若無深知灼見,何至冒昧若是。太后如信左某,此等軍務之事,似宜任其行事,毋庸上煩聖慮。況且有功則賞,有罪則罰。臣追隨左某多年,敢以身家性命,爲左某擔保。左某熟悉西北地理,胸有成竹,決不至于僨事等語。太后聞灃奏後,始微點首云:俺也知道左某不是荒唐人物,其中必有什麽道理,爾既力爲擔保,俺也稍稍放心,爾下去,可以迅速函知左某,俺雖不信人言,他也須得對得起朝廷,否則一誤大事,俺即治他之罪,已經遲了等語。灃又將浙中之事詳細陳奏,蒙太后獎諭有加。灃復奏稱,太后方纔所獎,灃不敢受,浙中善後諸事,皆係左某指示,太后聞言微現喜容。灃退出,探知京中上自軍機,下至御史,無一人以爵帥此行之措置爲然者,灃深爲爵帥危,特此專差飛稟,伏乞善以處之。灃不日陛辭回浙,若有所聞,定再飛報。匆匆上稟,恭叩鈞安。
舊屬蔣益灃叩劉松山一直看完,也氣得問左宗棠道:“爵帥如此操心,還不爲閣臣所諒,以後怎樣辦事?”
左宗棠先把手上之信,交給詹啟倫道:“你去復信,叫他莫嚇,說我自有辦法。只要先有一些成效,做給他們去看,這些讕言,自會平靜。”詹啟倫聽說,自去復信。
左宗堂始對劉松山說道:“京裏的事情,我會對付,你不必管,你只去辦你的軍務。”劉松山聽說,又與左宗棠嘁嘁促促的低聲商議一會,方纔退去。
過了幾時,左宗棠又接到各處的書信,都是報說和蔣益灃一樣的言語,左宗棠一一回覆之後,提筆又寫了一封家信是:
威寬勳同四兒同閱,連日未得爾等安稟,不知爾母病體如何,深爲惦記。近日蝕餽日遠,前敵諸將,既須轉戰,又須負糧,往往不能速赴戎機,致稽時日。而抱罕一種,于孩提時,即習爲盜賊,長則結伴遠遊,名爲經商,實則行劫。承平時燕豫齊響馬,及近日馬賊,皆此輩爲之。最善伏路抄掉,故馱運糧料,非有隊伍往來接護不可;兵多則轉餽愈艱,兵少則抄掠愈甚。言者但知勞資萬倍腹地,而于千里餽糧苦況,鮮能詳之。宜首當時名將,均恐去之不速也。趙壯侯屯田三奏,于芻粟輕重,言之詳盡,少時頗怪其侈陳瑣屑,近歷其地,乃信古人誠不我欺;亦見屯田之不可已也。日前隴闈告成,吾監臨試事,題楹聯云;共賞萬餘卷奇文,遠擷紫芝,近搴朱草;重尋五十年舊事,一攀丹桂,三趁黃槐。而陝榜解元,籍商州山陽,正與紫芝合;隴榜又多知名之士,吾所決科前數卷,均佔高魁。又雍涼朱草也;解元安維峻,文行均美。其先世貧苦嗜學,爲鄉里所重,意其報在此。吾于甄別書院,及月課錄科,均拔置第一,意其不僅爲科名中人。闈中秋宵,嘗倚仗橋邊,忽仰視而言:若此生得元,亦不負此舉。不料監水官在後竊聞,後爲慶伯廉訪言之。初不覺,至寫榜日,兩主司先以闈墨見示,掀髯一笑,乃如四十年前獲雋之樂,頻日晏集,必敘此爲佳話,覺度隴以來,無此興致也。
原來左宗棠的文經武緯,除曾國藩外,當時很負時望,他的調補陝甘總督,雖然爲的勦辦回亂,可是那時陝甘兩省,因爲遍地都是土匪,一班官場,對于文事,便不怎麽關心。左宗棠卻是一個最喜懽做事的人物,又因爲他自己一舉之後,會試往往不利,後來雖然做到總督,常常恨他未曾點得翰林,所以對于考試的事情,他就格外注重,並不因有亂事,隨便糢糊。只看他的家書,得了幾位有文名的門生,如此高興可知。
當時左宗棠發了家信之後,連日都得捷報,他便一面手諭嘉獎劉松山一班將領,一面飛奏朝廷。慈禧太后接到左宗棠的奏報,召入軍機大臣,面有喜色的說道:“從前有人參奏左某,說他辦理軍務,萬里擕糧,很是顢頇,俺虧得自有主意。現在他在那邊,文的武的,都能辦得很好,你們又怎樣說呢?”
一班軍機大臣,只好免冠請罪道:“這是老佛爺的知人之明,臣等委實沒有老佛爺的天資,來得聰慧。”
慈禧太后笑上一笑道:“不必說了,你們下去,擬道上諭,獎獎他吧。”
軍機大臣磕頭謝恩,退出之後,狠狠的給了左宗棠一頂高帽子戴戴。
左宗棠接到嘉獎上諭,大開筵宴,文自司道以上,武自提鎮以上,統統請來吃酒。那天的席上,那位劉松山軍門,當然坐的首席。酒過三巡,左宗棠忽親自去嚮劉松山斟上一盃酒,滿面春風的說道:“壽卿,你且喝下這杯,我還有話發表。”
劉松山連忙站了起來,接杯在手,一口喝乾,又嚮左宗棠請上一個安道:“標下一點沒有什麽功勞,何勞爵帥賞酒,真正是肝腦塗地,還不能夠報答呢。”
左宗棠含笑的坐下,方對衆官說道:“從前我因軍糧一事,幾乎受著嚴譴,後來第一是,仰蒙兩宮的聖明,不爲那些讕言所動。第二是,虧得我那蔣撫臺力保。第三是..”左宗棠說到此地,把他眼睛望著劉松山道:“總算我們這位壽卿老軍門,同了諸位將士,替我死命出力。現在雖然只打幾個勝仗,女匪翡仙,業已生擒過來,在我之意,還想將她押解進京,你們諸位文武同寅,各抒己見,以爲怎樣?”
左宗棠剛剛住話,臬臺慶伯廉訪第一個說道:“司裏以爲不必,因爲爵帥的聲威,劉壽卿軍門,以及諸位將領的本領,連那盤踞金陵一十三年的長毛,都已蕩平,何況此地這班跳梁的小丑。倘把這個女匪,鄭重其事的押解進京,未免小題大做,沿途萬一再被逃亡,尤其犯不著的。”
左宗棠聽說,連連捻須點首道:“慶伯廉訪之論是也。”
左宗棠說著,又嚮劉松山說道:“軍事貴于秘密,本屬老例,但是今天,文武同僚,都在此地一堂聚首,你不妨將此次活擒這個女匪的經過,講給大家聽聽。”
藩臺接口道:“這個女匪翡仙,很有妖法,壽卿軍門,怎樣能夠把她擒來,我們真想聽聽。”
劉松山捻著他的長髯道:“說起此事,兄弟是個武夫,不知什麽教叫天方新教。兄弟因見此地百姓,對于此教,竟至如醉如癡,至死不悟,豈不奇怪。”
左宗棠便嚮席上坐著那位名叫賀瑞麟的名儒,拱拱手道:
“回回教的出典,連我也不甚明白,這個天方新教,老先生定知根底,可否指教一二。”
原來這位賀瑞麟,本是經學名儒,當時各省大吏,無不聞名致聘,無奈大有伯夷叔齊之風,一聞徴聘的消息,他就躲到深山大澤之中去了。前曾一度主講蘭州蘭山書院,席不暇煖,忽又遁去。左宗棠一入秦中,即聞其名,命人禮聘,也難如願。所以左宗棠致函曾國荃,有賀生瑞麟,陳義至高,固無以奪之,然咨訪衆論,亦有謂其矯激過甚者。丹初制軍,曾延主講席,堅辭不赴,且辭桑梓之難,避居運城腥羶之鄉,不知其果何說也等語。後來左宗棠治甘之名大噪,那位賀瑞麟竟作不速之客,貿然蒞止。左宗棠喜他有漢時商山四皓的高義,卑禮厚幣,聘主書院,這天可巧在座。
他見劉松山和左宗棠問及天方新教之事,馬上詳詳細細,引經據典的說道:“回教叫做清真教,他的起源,約摸有二千年了,他們始祖,叫作阿丹,生于天方之野,一產七十二胎,每胎男婦各一,自己配爲夫婦,至彌撒而其教始興。又六百年,當隋開皇中,有名穆罕默德其人者,生而神靈,闡明清真之教,回衆翕然從之,其教益加興隆,這是回回教的老教歷史。現在回民,稱天方教,自稱謂之穆民,以尊穆罕默德之故,以稱膜民,以阿丹初生之祖言之,他們奉爲圭臬的書籍,有天經一部,回族稱爲由穆罕默德所受之于天者。又有天方性理,天方經典兩部,是爲明代,金陵回人,名叫劉智的所撰,內中發揮天經道意,又怕華人不識,復以華文潤色之。“其教以識主爲宗旨,也似我們儒者所言,明心見性之學;以敬事爲工夫,也似我們儒者所言,制外養中之學;其考規所謂天道者五:一曰吟,謂誦經,一曰禮,謂報恩,一曰齋,謂絕物,一曰課,謂志亡,一曰朝,謂歸真,所謂人事者五,即謂倫常之理。七日一禮拜,與泰西各國相同,因爲他的源流本來出于天主耶穌,稍稍雜以佛氏之說,稱華人爲大教,自稱小教。非如奇衰詭異流,專以勾結爲事,煽惑爲能,所以雜居中國一千數百年,婚姻未通,俗尚各別,傳習不同,而未嘗敢萌他志。歷代相承,不聞查禁。我朝且錄其人才,誰許出仕。乾隆時代江督某曾經奏請,謂回教不宜留于中國,高宗特加訓飭,聖謨洋洋,足爲百世之法。“至于這個天方新教之名,乾隆四十六年,馬明心蘇四十三,忽由西域歸來,詐稱得著天方不傳之秘,創立新教。其後,馬逆煽惑下愚,謀爲不軌,四十九年,復有名叫田五其人繼之作亂,雖經大軍先後擒斬,但其根株未能盡絕。嘉慶年間,又有穆阿渾其人,與現在的馬化癡之父馬二..”
賀瑞麟一口氣停也不停的說至此地,大家都在聽得津津有味,忽見劉松山陡把桌子拍得應天響,大驚失色的攔著賀瑞麟的話頭問道:“真有這個馬化癡不成。”
賀瑞麟未及答言,左宗棠忙問劉松山道:“壽卿,你莫非曉得這個馬化癡不成。”
劉松山瞪著雙眼的答道:“怎麽不知,標下一到此地,就聽得人說,馬化癡住在金積堡地方,大有謀叛之志。標下連連四處打聽,哪知此地的百姓,敬重馬化癡,當他天神看待,甚至不敢直呼其名。標下想要打聽馬化癡的壞處,竟沒一人肯說;就是此地的文武官吏,也說馬化癡衹知傳他天方新教,不預外務。標下又打聽得白彦虎就是他的門徒,不過擒來的女匪翡仙,標下再三的嚴刑讅問,也不承認。”
左宗棠便把雙眉一豎的問著文武衆官道:“此事到底怎樣?諸位同寅,吃了皇上俸祿,應該拿出良心說話!”
從官一齊答道:“馬化癡真是好人,爵帥只管訪查。”
左宗棠聽說,方纔又對賀瑞麟說道:“你且講完再說。”
賀瑞麟雖是一位道學名儒,也怕得罪本省文武官員,忙接口道:“馬二固是不好,現已早經亡過;馬化癡呢,或者守份一點,也未可知。”
劉松山也催賀瑞麟且說下去。
賀瑞麟始接說道:“馬二既受穆阿渾的蠱惑,即以新教傳人,幸他死得還早。馬化癡即繼父志,到處行教,京師的齊化門、直隷的天津、黑龍江的寬城子、山西的包頭鎮、湖北漢口等處,均有他的教徒。其傳教人的名稱,叫做海裏飛,就和內地的經師一般,又曰滿拉,如內地的蒙師一般,品級皆在阿訇之次。馬化癡自稱總大阿訇,他的教規,大略和老教相同,所異的地方,老教誦經,必須合掌嚮上,新教兩掌嚮上而不合攏,老教端坐誦經,新教夥誦口卯口怒,頭搖肩聳,老教送葬不脫鞋子,新教脫鞋赤腳送葬。”
賀瑞麟說到此地,便朝左宗棠單獨說道:“我說天方新教,只要也同老教不預外事,那就無礙。若是也與白蓮教、清香教、無爲教、圓寂教,要想借此擾亂,自然不好。”
左宗棠聽說,心中已有主意,當下即對劉壽卿說道:“此事姑且丢開,我有辦法,你此刻快述你的戰績,好使大家聽了,如讀漢書下酒。”
劉松山略略謙虛一回,正待說他的戰事,忽見周受三匆匆走入,對他說道:“女匪翡仙,在獄裸著全身,似已發瘋。”劉松山不覺大驚。正是:欲述奇功未啟齒偏聞怪事裸全身不知劉松山見了周受三到來,何以吃驚,且閱下文。
周受三說出妖婦翡仙,裸了全身,在獄發狂,不但劉松山大吃一嚇,連那左宗棠,以及席上衆官,無不認爲奇事。藩臬運三司,因見周受三是左宗棠的得意門生,忙去敷衍他道:“周太尊,快請入席再談。”
劉松山等得周受三坐下喝了幾杯之後,方纔問道:“太尊是從會寧來的麽?”
周受三點頭道:“是的,我自軍門進省,又提妖婦翡仙,屢次嚴刑讅問,要她供出那個馬化癡究竟好人歹人,那知那個妖婦,矢口不移,說是絕不認識什麽姓馬的。等我將她收入監裏,倒說一天晚上,忽據官媒稟報,說那妖婦,陡將她的全身衣褲,脫得乾乾淨淨,即有一股白雲,從她胯下生出,竟把獄中,籠罩得伸手不見五指。官媒怕她在弄妖術,不要因此遁走,那就干係非輕,但又因爲雲霧彌漫,不能瞧見妖婦,只好和她軟求,嚮她膜拜祝贊。果然雲霧即散,方纔現出妖婦,見她全身裸赤,容顏愈加妖艷。問她爲何忽作妖術。妖婦見問,突然垂淚道:‘我的法術,無次不靈,自被你們的劉軍門,把那天癸,射在我的嬭上之後,居然法術不靈。今天我想雲遁,仍又不靈。你快不要拜我,我求你可否轉求你們周大人,快快把我正法,不要再給我吃這些零碎苦頭了。’“官媒稟于我,我又回到監裏,只見那個妖婦,果然一絲不掛的坐在籠子之中。見我進去,忽然嚮我將她雙目一斜,跟著她的私處裏面放出一股淡煙,那煙一著我的身上,我的心裏,竟會不能自主,心猿意馬起來。幸虧我聽了軍門教我的法子,急把身藏的一塊穢布,嚮她頭上頂去,妖婦私處裏的那股淡煙,陡然散走,我也回復原狀。妖婦便嚮我下跪哀求道:‘周大人,我既被擒,自然衹有一死。你要問我馬化癡的事情,我們教官,雖死不肯咬人。‘那時全監之中的犯婦,都因妖婦赤身裸體,說是污穢監神,于衆不利,頓時鼓譟起來。我怕因此哄監,鬧出大事,急以好言勸那妖婦,叫她穿上衣服,妖婦不肯應允,我命十多個官媒,替她去穿,倒說那個妖婦,只把雙目一註官媒臉上,衆人都會滿臉通紅,大現淫態起來。”
周受三的一個來字,尚未離口,席上衆官,個個無不失笑。左宗棠聽得勃然大怒道:“何物妖婦,竟敢施這妖法。”說著,即命戈什哈持了大令,去把妖婦翡仙,提來親自讅問。
戈什哈奉令去後,劉松山始嚮衆官說道:“這個妖婦說我用了天癸,穢物,用箭射著她的鷄頭之上,確有此事。從前李孟羣中丞的令妹,李五姐,她曾對我講過,凡是邪法,最忌穢物,我當時即牢記在心,因爲我們出兵打仗的人物,難免不遇妖人。”
劉松山說到此地,便嚮左宗棠笑上一笑道:“爵帥,標下又知道凡有妖術的婦人,衹有私處和雙乳兩處地方,最容易破法,不過破法的人,倘若破得不好,便有性命之憂。那時爵帥命我小心,不可大意,幸而標下的箭法,還能不致虛發。那天標下要與這個妖婦廝殺之先,暗把箭頭用了天癸煮過,臨陣之際,第一箭就射她的鷄頭肉上,妖婦頓時暈至馬下,方被標下所擒,這就是標下擒住妖婦的經過,其實也沒什麽功勞。”左宗棠聽說,很高興的問著衆官道:“諸位同寅,你們老實說說看,我們這位劉軍門,可是一個勇而無謀的人物麽?”
臬臺慶伯廉訪首先答道:“劉軍門一聽李五姐之言,即能牢記胸中,這就是一個細心的人。有此名將,真正是國家之福。“劉松山慌忙謙遜幾句。後軍統領高果臣,此時有了醉意,便嚮左宗棠說道:“穢物爲妖所忌,人盡皆知,照標下說來,不怕劉軍門生氣,似乎也沒有什麽希奇。”
聶功廷在旁聽了不服,即駁高果臣道:“高總鎮,這末你可有劉軍門那個百步穿楊的箭法呢?”
高果臣被駁,無言可答,偏偏強辯道:“這是用洋槍打去,也一樣的。”
董福祥也接口駁高果臣道:“洋槍的準頭也不容易。譬如用洋槍打人,平常時候,不論打在那裏,只要打死敵人,也是一般。但是破法的當口,又非平常可比,倘若萬一沒有打中她的鷄頭,打在別處,妖婦倒不曾死,打人的人,可先受著妖法死了。”
左宗棠因知高果臣的爲人,同那吳退菴都司一樣,饒勇善戰,確非他人可及;不過鋒芒太露,恐非保泰持盈之器。平時屢以王壯武公勉人之語,儆誡訓高吳二人,冀其有所戒懼,或不至半途蹉跌。因爲王壯武每以璋鋒以屢割而鈍,源泉以屢汲而渾;治兵莫先于養氣,養氣在心存勿失等語勸人,當時平發匪、平捻匪的一班名將,無不敬服王壯武的。左宗棠除了劉松山之外,就愛高吳兩個,此時一見大家在駁高果臣,深怕鬧了意見,彼此不睦,于他行軍,大大不利,趕忙用話混過。等得席散,使命劉松山周受三等人,仍回會寧而去,因爲劉松山的大營,駐在那兒。
大衆謝席退出,沒有幾時,那個戈什哈已將妖婦翡仙提到,左宗棠正待親自提讅,戈什哈忙跪一足的稟明道:“回老帥話,妖婦仍是裸體,沒有辦法,使她穿衣。”
左宗棠聽了大怒道:“本部堂不比別人,曾滌師雖負道學之名,少年時候,還有春鷰一聯膾炙人口,到了晚年,又有彭雪琴佩劍逐妾的艷事。本部堂平生未曾二色,一股正氣,莫非還怕這個妖婦迷惑不成。你快下去,傳諭兩司,速來會讅。”
戈什哈剛要退出,左宗棠又喝住道:“慢著!吩咐兵丁差役,大堂伺候。”
戈什哈奉命照辦,等得兩司都到大堂,兵丁差役,執刀的執刀,執棍的執棍,兩縣也帶刑具伺候。左宗棠坐出之後,兩司照例庭參,兩旁的兵丁差役,一聲堂威,戈什哈高唱一聲起去,兩司復又躬身一揖,退至兩邊預設的桌上坐下,兩縣站在一邊,很有戲文上三堂會讅的威風。
當時左宗棠又命大開轅門,一任百姓觀看,蘭州百姓,何消說得,這天前來看左爵帥大讅妖婦翡仙的民衆,真是萬人空巷,擁擠不堪。在那妖婦一經提上的時候,一班少年民衆,陡見一個光身赤體,二十四萬分美貌的翡仙,嬌滴滴,軟洋洋,跪在大堂之上,頓時情不自禁,鬨然發喊一聲,當下陡聽得嘩啦啦的一聲鉅響,說也好笑,那座極其堅固,畫著一隻要想吞日大貪的照壁,早被民衆擠倒下來。跟著又有三五萬的民婦,各人手執捧香一支,如朝湧般的,奔至大堂之前,人聲嘈雜,萬頭攢勸,齊嚮左宗棠跪香,要求赦了翡仙。
左宗棠忙命兩縣好言勸散,方纔喝問翡仙道:“一個婦人,應以廉恥爲重,你既懂得一點邪術,難道連父母的遺體,都不知道愛惜的麽?本部的今天親自讅問,正是你的便宜之處。你能老實供出馬化癡的爲人,本部堂可以法外施仁,赦爾一命,也未可知。”左宗棠一邊說著,一邊把那驚堂一拍道:“好好供來,否則大刑伺候。”
翡仙聽說,便將她那一捏柳腰,輕輕一扭,跑上半步,雙眼望著左宗棠,以及滿大堂的人衆,很流利的一瞄;倒說滿堂人衆,上自兩司,下至兵役,無不雙眼緊閉,不敢正眼瞧她。左堂棠呢,卻能鎮定如恆,未爲所勸,又喝聲道:“你這妖婦,快快不必再用這般妖術,本部堂聞你在那監中,只求速死,一個既求速死,試問還有什麽顧忌,何必如此再幫姓馬的呢?”
翡仙瞧見左堂棠不爲妖術所迷,只好磕上一個頭道:“爵帥所說甚是。一個人已到求死,還有什麽顧忌,不過犯婦確不認識姓馬的,叫我供些什麽?”
左宗棠搖搖頭道“好個妖婦,真的矢口不移。”說著,即嚮左右喝聲道:“將她重責一百大杖再說。”
翡仙急將她的雙手嚮左右執刑的一攔道:“且慢!”又朝左宗棠拱手說道:“大清律例,婦人若非犯姦罪,不得笞杖。”
左宗棠不待翡仙說完,忙喝問道:“你懂律例,那就好講了。本部堂問你,你可知道本朝定例,婦人得免笞杖,無非保其廉恥,你今裸體迷人,還有廉恥心不成。”
翡仙語塞,自己伏至階下,預備受杖。
此時臬司已將雙眼睜開,出位嚮左宗棠打上一躬道:“妖婦既是不肯承認知道馬化癡,爵帥何必定要問她,況她本與馬化癡不是一案。這個朝廷的大堂,一個裸婦在此任人觀看,殊失威嚴。”說到這句,暗比一個手勢,似請左宗棠迅將翡仙問斬之意。
左宗棠連連點首,便命左右斬了此妖。
那時的董福祥,還是一個千總職位,忽然福至心靈起來,不待左右動手,他就很快的拔出馬刀,嚮那伏在地上的翡仙,疙瘩一聲,早將一個血淋淋的美人腦袋,提到手中,獻與左宗棠過目。
左宗棠大喜,正待誇獎董福祥的當口,誰知一班跪香的婦女,忽又鼓譟起來,大有要搶翡仙腦袋的樣子。董福祥急擕翡仙之首,奔出大堂,越過民衆面前,到了旗桿底下,將身一縱,恍如猿猴一般,索索索的援木而上,頃刻已至桿頂,懸首桿上,又用一隻手,抓住旗桿,將身嚮外一揚,兀像一面旗子懸在那兒,復又找出手槍,嚮著民衆大聲喝道:“你們不散,老子便打你們一個稀爛。”他的爛字未曾說完,如蟻般的民衆,頃刻間,散得無影無蹤。
等得董福祥溜下旗桿,回到大堂,左宗棠已經退堂入內,董福祥入內稟覆,左宗棠連點其首道:“好好,辦得很妥。你且回到會寧,聽候本部堂的陞賞便了。”
董福祥謝了退出,連夜騎了快馬,奔至會寧,等他趕到,老遠的已經聽得一片喊殺之聲,料知劉松山又在和那白彦虎的部下開戰,他又拔出手槍,大喝一聲,殺入陣去,擡頭一望,不禁把他這位殺人不眨眼的董福祥千總大老爺,嚇得連連稱奇。你道爲何?原來那個僞皇后白朱氏,僞宮主白珊鳳,也是光身赤體的,正與劉松山在那兒大戰。
董福祥雖然口中稱奇,但怕他們主將劉松山著了兩個妖婦的妖術,忙不疊的把槍瞄準那個僞皇后白朱氏的咽喉,拍的一聲放去。當時在董福祥的意思,自恃他的放槍工夫,也不弱于劉松山的箭法,以爲一槍打去,一定要使白朱氏那個標緻腦袋,立與頸項脫離關係。豈知說也奇怪,只見那個白朱氏,起先故作不知,直待子彈已經近身,方纔用她手上的一把馬刀,飛快的嚮那子彈一擋,同時撲的一聲,先將那個子彈,擋了回來,雖然未把董福祥這人打死,也可危乎其危的了。
董福祥一見白朱氏有此絕技,倒也知難而退,正擬回馬,忽又聽得呼呼呼的一聲飛箭之聲,疾忙定睛一看,那支飛箭,早已不偏不倚的射中白朱氏的鷄頭肉上,那個白朱氏的身子,一經中箭,就在馬上晃了幾晃,撲的掉下馬去。此時的董福祥,在旁瞧得親切,如何還肯放過,立即一馬捎至白朱氏的跟前,手起一刀,砍下腦袋,取到手中,飛馬去嚮劉松山那兒獻功。
那知董福祥尚未奔到劉松山那兒,那個僞公主白珊鳳,早又飛馬追來,要想奪回她那母親的首級。董福祥一聽鈴聲將近,知道白珊鳳妖術更加厲害,一時沒有主張,不覺喊出一聲我命休矣。董福祥正在一邊大喊,一邊持了首級,伏鞍而逃的當口,就在此時,又見他的主將劉松山,嚮他大聲高喊道:“董千總不必害怕,本軍門前來救你來也。”劉松山的也字,剛剛出口,跟著又嚮白珊鳳的右乳之上,撲的一箭,可憐這位白珊鳳,母親的首級沒有搶到,自己又跌馬下。
董福祥趕忙掛下身去,順手一刀,又將白珊鳳的首級砍落,取到手上,把那兩個首級並到一起,朝著白軍陣中一揚道:“你們要命快快投降!”那班回兵,一見白后母女,均死非命,只得一聲發喊,潰散開去。
官軍既是大獲全勝,劉松山忙嚮董福祥誇獎道:“今天董千總的功勞不小,快快回營記功。”
當下他們二人,回到營中,有人接過白氏母女首級,劉松山大排酒筵,請董福祥坐了首席,衆將挨次坐下奉陪。
劉松山笑嚮大衆說道:“今天本軍門有兩樁可喜之事,諸位可曾知道。”
衆將一齊答道:“軍門又得兩個鉅匪的首級,可是兩樁喜事。”
劉松山搖頭道:“非也,一樁是殺了白匪母女,一樁是我們這位董千總,他本是回民,居然能夠一點沒有徇私,真正可喜。”
大衆聽了,無不稱贊董福祥道:“董總爺,你真是一位硬漢,也是邦家的福氣。”
原來回教的義氣最重,每有私下徇情之事,董福祥偏偏不然,正是異事。
當時董福祥忙答大衆道:“福神雖是一個粗人,對于公私二字,尚能分得明白。我若對于白氏母女,要留私情,那就也不手刃那個翡仙了。”
大衆聽了,一時不解,董福祥始將左宗棠親坐大堂,讅問翡仙,以及他趁翡仙伏地受杖之時,砍了翡仙之事,一情一節的述給大衆聽了,大衆和劉松山聽說,更加誇董福祥的武藝不置。
及至席散,劉松山辦了公事,專人把那白氏母女首級,送到左宗棠那裏請功,左宗棠看了公事,一面將那兩個首級,轅門號令,一面飛奏朝廷。
又過兩月,因爲長久未得到劉松山那邊的軍報,正在惦記之際,寧夏將軍吉祥前來拜會,請見之後,吉祥面現驚惶之色的問道:“季翁此地,這幾天可得著劉軍門的軍報麽?”左宗棠搖頭答道:“沒有沒有,兄弟正在這裏擔心,老哥那邊,可有什麽確信。”
吉祥連連答道:“敝處的協參領兀爾達,剛從定西一帶查案回來,據稱那個鉅匪白彦虎,因見他的妻女將官,一同被擒號令,已把平涼、靜寧一帶要隘,統統佔據,手下回兵,約有十萬,聲稱非將劉壽卿軍門和董福祥、周受三等三人,捉去報仇,誓不爲人。”
左宗棠聽了大驚道:“平涼、靜寧,都是要隘,兄弟早已防到,日前業已檄調高果臣一軍,從他清澗防地,進駐靜寧,以扼白匪,怎麽好久未據詳報,不知何故。”
左宗棠剛剛說到此地,只見一個戈什哈帶進一個密探,左宗棠忙問,可有什麽緊要軍情報告。
那個密探跪稟道:“回爵帥的話,探子探得清澗地方的高軍,似有變叛情事,只因那兒步哨太多,不能進去打聽。”左宗棠和吉祥兩個,一聽密探之話,不覺一齊失驚道:“這還了得。”
左宗棠又對吉祥緊蹙雙眉的說道:“高果臣的饒勇善戰,是他長處,性情浮躁,是他短處,兄弟屢屢勸誡,不料竟有此變,現在不知究是怎麽一回事情。”
吉祥聽說,忽冒冒失失的問道:“高果臣這人可靠麽?不要受了匪衆煽惑,他竟做起忘恩負義的事情起來。果然如此,省垣地方,頗覺可危。”
左宗棠大不爲然的答道:“老哥不要多疑,兄弟行軍多年,別的長處,雖然沒有什麽,自己將領,何致叛我,我料高果臣必因意氣用事,部下不服,爲匪所乘,或者有之。”
吉祥連忙謝罪道:“這是兄弟以小人之心,在度君子之腹了。”
左宗棠即命密探再去探聽。
又急問戈什哈道:“陳亮功陳大人,昨天稟辭,不知走了沒有,就是走了,諒還不遠,快快派人前去追回。”
戈什哈奉命去後,吉祥也就告辭而去。及到半夜,陳亮功已被追回,連夜進見,左宗棠急問道:“平涼一帶,被匪佔據,高果臣那兒,又有兵變之事,你可曉得?現在怎麽辦法?”陳亮功忙答道:“標下剛據飛探稟知,平涼之事,我們壽卿軍門,似乎稍稍疏忽一些。”
左宗棠道:“此刻不是說空話的時候,你快率領本部隊伍,趕快去到清澗,只要陳亮功聽說,一連答應了幾個是字,趕忙退出,漏夜料理前往,那知尚未趕到清澗地方,又得探子報稱,說是清澗地方,火光融融,似乎無路可以進兵。陳亮功正擬問話,忽見李成柱單身的飛馬而至。正是:自古軍情同一轍如今謀略異當時不知李成柱究由何處而來,可知清澗之事,且閱下文。
野主受窘陳亮功正在茫無頭緒之際,忽見李成柱到來,不禁大喜,忙問道:“你與果臣所扎的防地,還不甚遠,可曾聽得一些確信。”
李成柱見問,便帶著悲音的答道:“果臣已遭殺害,言之可痛。不是我到了此時,還在怪他,此次之變,果臣總有三分疏忽。”
陳亮功一聽高果臣業已遇害,連連地跺足道:“軍事尚未得手,先喪我們一員大將,怎麽好法?”
李成柱忙勸住陳亮功道:“你也不必徒自傷感,人死不能復生。且聽我把此事的始末,告訴你聽了,我們再籌對付辦法。”
陳亮功又唉了一聲道:“快說快說,我此刻大有兔死孤悲之感,我若不替我們果臣報仇雪恨,誓不姓陳!”李成柱接口道:“這個自然。果臣爲人,雖然有些自負,確是一位名將,他此次的失著,真正叫作陰溝裏翻船。“果臣自從那天席上,和人爭論幾句,回到清澗防地之後,就想獨自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情,以塞衆口。他見劉壽卿既是比他立功在先,便思即把那個馬化癡拿下,獨佔大功。無如太覺性急,沒有防著人家。他衹知他手下的那個丁兆熊營官,是他一手提拔之人,決不至于對他生出異心,就在由省回防的當天晚上,把兆熊請到他的坐營,告知他道:‘我現在且不管馬化癡究是好人、歹人,總想將他立刻拿到,獻與爵帥,讓爵帥自去讅問,方始如我心願。‘兆熊起先還阻止他何必多事,說是只要將我們應做之事辦妥,並不是無功可錄的。果臣聽了大不爲然,他就駁著兆熊道:我們應做之事,我又不是一定全行放棄,倘能先將姓馬的拿到,再辦應做之事,豈非功上加功。’兆熊不好硬駁他的上司,只得答應去打眼線。“當時果臣瞧見兆熊業已承認下來,自然十分高興,馬上交付兆熊五百銀子,限他三天之內,非將眼線找到不可。兆熊卻也誠心,不到兩天,真的找到一個名叫丁幹成的劣矜,又由丁幹成約了一個名叫鄔連生的同黨朋友,一同去見果臣。丁鄔二人,一見了果臣,說是那個馬化癡,雖然行蹤靡定,時而出門,時而在家,只要先去買通馬化癡的胞姪馬八條,即有辦法。果臣聽得言之成理,當然極其贊成。當時也不查查丁鄔二人,倒底是些什麽東西。”
陳亮功聽到這裏,便岔嘴道:“丁兆熊本是果臣的心腹,他去找來的人,果臣自然放心。”
李成柱亂搖其頭的答道:“豈知偏偏誤在兆熊手上,你要曉得一個人上了人家之當,害了他上司的性命,試問和那存心害他上司之命,有何分別。”
陳亮功又接口問道:“難道果臣就死在丁鄔二人之手的麽?”
李成柱點點頭道:“你不要打岔,聽我說完再講。”陳亮功將手一揚道:“這末你說你說。”
李成柱又接著說下去道:“照丁鄔二人的初意,原也想去買通馬八條,只要如心如意的能夠拿到馬化癡,這場功勞,卻也不小,所以當初確是真心,並非假意。誰知那個馬八條的手段,卻高過了丁鄔二人萬倍。一等丁鄔二人前去買通他的時候,他就第一句要求,他倘辦到馬化癡,要弄一個男爵玩玩。丁鄔二人,本是一雙渾蛋,倒說頭頂磨子不覺輕重的,居然一口就答應了馬八條。其實那個馬八條是,恐怕答應太快,反使丁鄔二人起疑,故意要求要想封爵,方近情理。豈知丁兆熊和丁鄔二人,正在求功甚急之際,一見馬八條似乎見利忘義,于是十分相信。馬八條又因他的那位馬化癡胞叔,住在金積堡地方,離開清澗很遠,若將此事先去真知馬化癡知道,往來轉輾的通信,未免耽擱日子,所以決計由他一手包辦,只要丁鄔二人不疑就好。丁鄔二人,本已得了丁兆熊的五百銀子,只望越快越好,事成之後,還有大功,對于如此一個大大漏洞,倒說一點不問,單把馬八條已經一口答應,單望封爵爲酬之事,告知丁兆熊聽了。丁兆熊又隔一手,自然更無駁語,便將此事,稟知果臣。果臣一見如此順手,一面假意允許封爵;一面還委丁鄔二人,充當高字軍的巡查。丁鄔二人謝委之後,又將他們得了差使的喜信,前去報知馬八條。“那時的馬八條雖然在想將計就計,做件大事,但是如何進行,一時還沒主意;及知丁鄔二人已經做了高字軍的巡查,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急對丁鄔二人說道:‘恭喜恭喜,這件大事,今天方有把握。’丁鄔二人不懂此話,便說一個小小巡查,也沒什麽關係,何喜之有。“馬八條卻把他的雙肩一聳道:‘你們兩個,真是一對呆鳥;我們的那位叔子,他是有法術的。你們總該知道,我們既要謀他,他手下至少須有幾百個出力的人物;你們已得高字軍的巡查,就好彰明較著的去招巡丁了。’馬八條說到此地,又朝丁鄔二人鄭重其事的說道:‘你們二位,快快聽我調度,馬上去見高統領,要求準許各招五百巡丁,以便辦理這樁大事。倘若高統領要撥他的隊伍,充當巡丁,你們萬萬不可答應,只說非用吃回回教的人充當不了。’“丁鄔二人忙問道:‘倘若高統領不準呢,或是準而不許我們自己去招呢?’馬八條搖手道:‘放心放心,一定答應,否則你們可以辭差要挾他的。’丁鄰二人聽了大喜,果去照計行事,拜托了兆熊轉求果臣。果臣起初還說,何必別行招人,現有隊伍,豈非一樣。丁兆熊忙替丁鄔二人代辯道:‘他們既有計劃,統領何必駁斥。’果臣聽了兆熊之言,方始答應。馬八條又將他的心腹回民,統統薦給丁鄔二人充了巡丁。“馬八條一見事已妥貼,一天晚上,特地辦了一桌上等酒席,邀請丁鄔二人赴宴,及至酒過三巡,馬八條忽然對著丁鄔二人狡笑一聲道:‘你們二位,今天腦袋猶在項上,再過幾天,便難說了。’丁鄔二人,不待馬八條說完,不覺大嚇一跳道:‘此是甚麽說話,你我既在幹此大事,不久你是男爵,我們也好叨庇保個小官。’馬八條忽又搖著頭的低聲說道:‘這件事情,今天我老實和你們說了吧。我那叔子,不但知道法術,而且能夠未卜先知,我們三個,如何可以謀他。幸虧此事,我未稟知于他,不然,你們二人以及高丁兩個,早已化爲灰燼的了,甚至連灰燼已被毒蟲吃了。’“丁鄔二人一見馬八條忽然變卦,況且又在他的家裏,逃都沒有逃處,頓時一急之下,只好撲的一聲,一同跪在馬八條的面前,口稱饒命。馬八條一任丁鄔二人跪在地上,故意不答。丁鄔二人復又哀求道:‘馬爺爺難道一無法想的麽。’“馬八條至此,方纔答話道:‘依我則生,不依我則死,你們二人自己主張。’丁鄔二人急答道:‘一定依你,一定依你,只求救命。’“馬八條一面叫二人起來,仍歸原坐,一面說道:‘我們叔子,此時不來懲治你們和我之罪,大概還是瞧我這個姪子面上,否則一個未卜先知的人,難道也和你們這一對呆鳥一樣不成,我因一時糊塗,一心想做男爵,幾乎被你們二人所纍,不保性命,幸虧醒悟還早,我的主意,只要你們二人,去把高果臣謀害,就在此地發難,我即前去稟知我們叔子,率了頃堡的回兵,前去接應你們。’馬八條說到這裏,又與丁鄔二人咬著耳朵道:‘白彦虎,白翟野主等人,都是我們叔子的門徒,只要先除劉松山,次滅左宗棠,我們叔子做了皇帝,我是親王,你們二人,要得男爵,也不繁難。’“丁鄔二人至此,真的如夢方醒,忙指指馬八條道:‘馬爺爺,你這個人的辦事,真正可算得有手段的了。你老人家既然要幹此事,老早和我們說通,我們二人,只要有嬭便是娘,有須便是爺,無有不遵命的。’“馬八條聽說,笑上一笑道:‘我防早和你們二人明說,萬一不肯答應,豈不誤事。’丁鄔二人也笑道:‘這末馬爺爺,你難道也會未卜先知不成,否則怎麽知道姓高的,要找姓丁的,姓丁的要找我們,我們要找你呢?’馬八條很得意的答道:‘我本是我們叔子派在此地的坐探,只要一有機會,無事不可便宜行事。不然我所薦給你們上千個的巡丁,也沒這般快的呀。‘“丁鄔二人聽說,自然恭維馬八條幾句,方又問計道:‘馬爺爺,我們二人,此刻回去,怎樣發難,你須指教一切。’馬八條接口道:‘你們二位,回到巡查營內,推說我們叔子,已經被我誘到,單請高果臣、丁兆熊兩個,一同去到你們營內會讅,他們二人,包你喜極不察,深信不疑,等得他們一到,你們二人,即將他們殺死。’馬八條說著,又嚮丁鄔二人輕輕的說道:‘高軍兵士,早被我們的那些巡丁聯絡好了,只要有人發難,他們一定變叛。不過高營離開那個李營不遠,你們須要好好防著,若能守定幾天,我即飛調白翟野主前去援助你們。我現在暫且封你們二人做個副元帥之職,一俟我們叔子到後,再行陞賞便了。’“丁鄔二人聽到此地,真連他們兩個的屁股,也要笑了起來,馬上奔回巡查營中,先傳幾個頭目,告知馬八條的主張,大衆本是馬八條的心腹,早已預備舒徐,只侯丁鄔二人爲首行事。“丁鄔二人,立即同見丁兆熊,再同丁兆熊去見高果臣,高果臣一聽馬化癡果真誘到,那有工夫再查真僞,忙同丁兆熊,只帶幾個近身親兵,跟著丁鄔二人,高高興興來到巡查營內,尚未站定腳步,丁鄔二人,頓時大喝一聲,一刀一個,可憐高丁兩個,早已一靈往封神臺上去了。丁鄔二人一見事已得手,急率全營巡丁,一齊殺入高營。好在高營之中,大半已被這班巡丁早先煽惑好了,自然一齊變叛起來。縱有幾個高丁的親信,不肯附和,無非都做枉死之鬼。“丁鄔二人既據高營,馬上就了副元帥之職,一面逼迫附近的回民一同作亂,一面專候那個白翟野主到來,便好大舉進攻省垣,再加當時甘省的回民,對于天方新教的幾個主腦,早經敬服得如醉如癡的了,一見有人發難,誰不情願加入,當時探子報說清澗地方,業已起火,無路可通,正是那班回民焚殺,在那兒張威的時候。”
這位李成柱一直說到此地,方纔喘了一口氣,又對陳亮功說道:“兄弟的坐營,雖然距離清澗不遠,可是衆寡懸殊,故此單身進省請兵,不圖在此碰見了你。我先問你一聲,你究竟帶了多少人馬來的?”
陳亮功一直聽得李成柱說畢,又見問他人數,趕忙用他五隻手指一比道:“我只帶了我的本部五營。照你所說,那裏的人數,很是不少,我也問你一聲,究有多少確實數目?”李成柱也將雙手嚮著陳亮功的臉上一揚道:“至少十萬。”陳亮功聽了一嚇道:“如此說來,我們兩處的人數,合在一起,還不及他們二十分之一,如何能夠前去勦辦。”李成柱又問道:“省裏還有多少軍隊。”
陳亮功搖著頭道:“不多不多,現在平涼、靜寧一帶,都被匪人所佔,會寧那兒,又沒信息到省。依我之見,省垣既沒什麽大兵,我們兩個,就是去見爵帥,也是枉然。況且爵帥一嚮重視我們的,事已至此,只好你我二人,負此責任的了。”
李成柱想了一會道:“要末你就同我回去,再由我命人飛報蘇元春那裏,請他率隊來援。”
陳亮功點點頭道:“衹有這樣。”
李成柱急辦一封公事,飛報蘇元春去後,即同陳亮功二人,率了隊伍,到他防次;路過清澗相近的地方,遠遠的望去,就見火光燭天,煙霧迷目,令人見著,竟至氣餒。
及至他們二人到了李成柱的防次,就有探子報上,說是高營全叛,丁鄔二匪,作了主腦,聽說那個白翟野主,一到清澗,就要進攻省垣。李成柱聽說,單命再探,正待去和陳亮功有話,只見陳亮功部下一個名叫雷振邦的營官,忽來獻策道:“沐恩知道此地定西附近地方,有個名叫沙利奉的回教主腦,他是老回教,本在反對天方新教。只因他的勢力,不是白彦虎的對手,只好蟄居此地。聽說他的手下,也有回民數萬,但是徒手居多,我想前去運動他去。”
李成柱、陳亮功兩個,不等雷振邦說畢,連連稱是道:“此計不錯,但怕那個姓沙的,不肯相信我們。”
雷振邦道:“二位統領,且勿著慌,現在事已危急,沐恩情願一走。”
陳亮功道:“你肯親去,自然再好沒有,不過也得小心一點的呢,現在我們爵帥手下,衹有我們這幾個寶貝了呢。”
雷振邦剛剛纔走,蘇元春那邊,還末得著李成柱求援的公文,已經先派一個名叫徐梁生的統領,帶了五個糧子到來;李陳二人對于徐梁生本是熟人,趕忙迎入營內,告知大概。徐梁生道:“敝上司蘇總鎮,隨後就到,但願雷營官此去接洽妥當,那就不懼他們了。”
李成柱接口道:“丁鄔二匪,還不怎麽可怕,只是那個白翟野主的妖法厲害,我們大家須得加意小心。”
徐梁生道:“邪法最忌穢物,尤怕孕婦。”徐梁生說到此地,忽然把眉一蹙道:“我是只好暫且對不起此地幾個孕婦的了。”陳亮功道:“太覺殘忍,那也不好。”
徐梁生把手嚮大腿上很重的一拍道:“陳統領的口吻,也和我們的蘇總鎮一樣。我說這些都是婦人之仁,不在大處落墨,怎樣當此大敵。”徐梁生說著,立即下令,吩咐手下兵士,快把附近一帶,所有孕婦,統統捉來。陳李二人,不好阻止。等得兵士去後,李陳二人又嚮徐梁生問道:“丁鄔二匪,在那白翟野主未到之先,不敢來攻我們,我們可要出其不意,前去攻他一陣呢?”
徐梁生搖手道:“且等我們蘇總鎮到來,或是沙利奉那邊,有了確信再說。”李陳聽說,也以爲是。
沒有幾天,蘇元春已率大兵到來,李陳二人,大喜之下,忙將丁鄔二匪作亂始末,告知蘇元春聽了。蘇元春雙眉一豎道:“這點小匪,怕他怎麽!”
徐梁生接口道:“白翟野主的妖術,不可不防。”
蘇元春方待答話,忽見陳亮功的那個雷營官,面有喜色的匆匆走入道:“沙利奉已被沐恩說動,只要我們這裏接濟餉械,他願去打白翟野主的頭陣。”
蘇李陳三個聽了大喜道:“好好,快快派人送去。”雷振邦道:“沙利奉說,料白翟野主,未必徑來此地,必由小佛砰進窺省垣,他們先到小佛砰附近地方,前去攔拿。”
陳亮功道:“這也料得不錯,我們何不立即前去包圍清澗呢。”
蘇元春聽說,即命徐梁生擔任先鋒,陳亮功的五營,擔任左翼,李成柱的五營擔任右翼,定于本日酉刻出發。徐梁生出發的當口,帶著二三名裸體孕婦,蘇元春不便禁止,單勸徐梁生能夠保全一個,須得保全一個。徐梁生的隊伍開出未久,蘇陳李的三軍,也就繼之出發,及至大軍將那清澗地方包圍的時候,白翟野主已有信息通知丁鄔二人,即率大隊去至小佛砰會齊。
丁鄔二人尚未出發,已被蘇陳李的三路人馬包圍起來,丁鄔二人,既無軍事之學,又少作戰經騐,一見大軍包圍,先已著慌,兩個副元帥沒有調度,除了兩營巡丁,以及高果臣原有的隊伍,總算可以一戰之外,至于那些回民,人數號稱十萬,真是一班烏合之衆,如何禁得起蘇陳李的大軍一擊,再加李成柱和陳亮功二人,起先所懼的,無非是怕白翟野主的邪術,此刻既已知道決不來到清澗,膽子自然越大起來,這晚上的一場廝殺,丁鄔那邊,自然大吃敗仗。
雷振邦一見業已得手,又傳令諭知原有的高軍隊伍,準其反正歸降。高軍隊伍本被煽惑而叛的,對于官軍,原無什麽戴天之仇,一聞招降之信,頓時一聲發喊,馬上仍變官兵;僅剩一千巡丁,還有什麽能力,衹有立時潰散。丁鄔二人,于是不費吹灰之力,已被徐梁生、雷振邦這邊俘虜過來。蘇元春瞧見已沒事情,便在清澗駐扎。
第二天的黎明,又得快馬飛報,說是那個沙利奉,得到官兵的餉械,已在小佛砰附近的那座臥虎崗上,正與白翟野主的隊伍開戰。沙利奉的回民,雖沒什麽邪術,可是恨極天方新教,蓋了他們麪子,因此人人拚命,個個忘身,居然以一當百,白翟野主,不覺大受其窘。
蘇元春聽說,即命徐梁生率隊前往臥虎崗助戰。正是:害人害己毫無用訴憤訴冤大有靈不知蘇元春打發徐梁生走後,對于丁鄔二人,怎樣處置,且閱下文。
蘇元春既命徐梁生率隊往助沙利奉之後,便問陳亮功、李成柱二人道:“二位統領,那一位押解丁鄔二匪晉省?”
李成柱先答道:“陳統領奉命來此,自然是請陳統領晉省。”
陳亮功忙接口道:“押解丁鄔二匪晉省之事小,前去圍勦白匪之事大。依我愚見,只要派他一哨隊伍,押晉省去便得。“蘇元春連連搖手道:“不可不可。丁鄔二匪,戕官作亂,乃是兩個要犯。我們爵帥一定在那兒盼望手刃二匪,好替高統領雪恨。況且此去,必須經過好幾處的險要,萬一白翟野主,各處已有佈置,自然當心一些爲妙。愚見準請陳統領親率本部,押著二匪晉省;我和李統領兩個,繞攻小佛砰的後面,給他一個不防如何?”
陳亮功聽說,只好答應。
現在先敘陳亮功押著丁鄔二人晉省之事,且把蘇李繞攻白翟野主的事情,容後接上。
原來左宗棠這人,對于他的部將,真的比較子姪還要重視,只要一聽傷了他的大將,恨不得親臨前敵,方始稱心。無奈他是主帥,非在省垣居中調度不可。那天打發陳亮功去後,疊據探報聲稱,丁鄔二匪人數不少,正恐陳亮功前往,寡不敵衆,深以爲憂;嗣聞丁鄔二匪,又有白翟野主加入,陳軍不知法術,豈不危險。方擬檄調劉松山,去勦清澗。忽見那個賀瑞麟指名有事陳說,趕忙請入。
賀瑞麟拱手說道“我聞爵帥擬調劉壽卿軍門,前往清澗勦匪,不知可有此議。”
左宗棠點頭道:“確有此議。”
賀瑞麟連擺其頭道:“如此,蘭州危矣。”
左宗棠失驚道:“怎麽?”
賀瑞麟不答這話,卻在懷內摸出一封信來,一面遞到左宗棠手中,一面說道:“此是敝友徐杏林方伯給我之信,爵帥看完再談。”
左宗棠忙去展開一看,只見寫著是:聞公已應左爵帥聘,主講蘭州書院,忻極慰極。爵帥既受督師秦隴之命,雍涼號稱山河百二,爲國家西陲屏藩,頃逼回氛,亂離瘼矣。自非出羣才略,如寇子翼馮公孫之儔,無能摧陷廓清者。某曾少遊秦隴,略習其山川風氣,回民強獷,柔良者事畜牧,兇剽者則帶刀行劫,營中將士,十九皆回。漢民極孱懦,無復秦時銳士,漢氏良家六郡武力矣。平時釁隙已深,因料三秦有事,必花門首禍,欲著徙戎之論,乃不旋踵而禍作矣。蔓廷至今,兵力益不可用,財賦殫竭,四方皆不能挹注,師行往往數月無居人,農業盡廢,糧食告罄,既無轉谷他省之理,又山谷糾錯,水泉乏絕,即能裹糧峙粻,窮追深討,彼則逃匿荒寨,遁出關外,俟我深入,乃潛斷糧路與汲道,我軍未有不憤者也。竊以爲秦事不獨在猛戰,而在方略處置,爲遠大之謀。且今秦事尤極糜爛,各營兵士,精銳消沮,遠方召募之士,聞風已不樂往,即往亦不能戰;米麥全不可得,當此而欲捲甲直趨,雖賁育之勇,韓白之謀,亦困于石,據于疾藜耳。爲左公計,急宜奏請屯田,必二三年,乃見成效;米穀既足,練軍亦就,然後引兵下隴,戰勝攻取,可運諸掌。左公如以爲是,上奏時須與朝廷約,勿求近效,匆遽促戰;必食足兵精,始可進討,請以三年爲度。昔王翦、趙充國輩,皆定規模,堅方初議,與君相固者,卒以成功。乞公爲左公陳之,仿此意行之,如得棗祗任峻輩,專務墾辟,力行功課。軍食既足,士飽馬騰,其與轉餉他省,功相萬也。他日進兵,視尤驍黠者誅翦之;餘既不能盡誅,俟其畏服請撫。因兵力移而分置之西寧階岷,或延榆邊外,聽立四村,勿與漢民雜處,杜塞蹊隧,擇隨立戍,佈以威信,又簡彼良善者,使自相什伍,加之約束,無復闡出滋擾,如此,可保百年無事。今左公至于進兵,則威信未樹,縱能剋制于一時,未必久安于日後。武侯之處孟獲,固深知此中之層次也。某近來多病,仲帥又不放歸,奈何奈何。
左宗棠看畢此信,交還賀瑞麟後,始極鄭重的說道:“徐某之論,極與吾友王柏心相同,從前曾經聞之。他既遠道貢我智囊之寶,自當一一照辦;但是近來清澗之變,患在眉睫,恐怕不及等得我的佈置,怎樣好法?”
賀瑞麟藏好了信,竭誠答道:“可以取那雙管齊下之法,一面盡管用兵,一面盡管屯田。至于清澗之變,乃是高統領浮躁自召。天下豈有自己久用之兵,爲日無多,竟被他人煽惑叛變的麽?如此說來,高統領平日之治軍,也可以想見的了。爵帥既令陳亮功統領出戰,那裏又有李成柱的糧子,扎在就近,對此烏合之衆,一定能夠立即蕩平,即不立即蕩平,其害尚少。若撤會寧之兵,要路空虛,倘若平涼、靜寧之匪,跟蹤而進,省垣不剋守矣。”
左宗棠連連拱手稱是道:“君言開我茅塞,珮服珮服。”賀瑞麟又與左宗棠談了一陣吏治之事,方纔告退。
第二天,左宗堂已得劉松山的飛報,說是白彦虎因聞其妻、其女兒、其將,都被官兵拿獲正法,一痛之下,急率頃堡之兵,合平涼、靜寧一帶地方,素與漢軍積不相能的回民,佔了城池,還擬進攻省垣。現由標下急圖規復,連戰皆捷,不久或能奏功。連日不通軍報,因爲道途被匪截斷之故等語,左宗棠得了此信,心中稍稍安適一點。
正擬派人往探陳亮功的行止,卻見一個戈什哈報入道:“恭喜爵帥,陳統領親將丁幹成、鄔連生二匪,押解來省,現在外邊候見。”
左宗棠聽了,驚喜得跳了起來道:“快請快請,亮功真不辱命。”
等得陳亮功走入,左宗棠先慰勞道:“你竟能夠替我果臣報仇,豈止本部堂一人高興而已。”
陳亮功聽說,便從半路遇見李成柱起,一直講至蘇元春到來,各軍會同撲滅清澗之亂,以及押解丁鄔二匪晉省爲止。左宗棠聽畢道:“蘇李二人,本能辦事,現在快將丁鄔二匪帶上,本部堂倒要瞧瞧這兩個究是什麽東西,膽敢傷我大將。”
陳亮功親出帶上,喝令跪在左宗棠的面前,左宗棠望了丁鄔二匪一眼,跟著又冷笑一聲道:“本部堂還當你們這兩個東西,定是三頭六臂,誰知也和常人一般。我們的高統領丁營官,究和你們有甚仇怨,膽敢殺害他們。”
丁鄔二人,只好叩頭如搗蒜的死命求饒,左宗棠恨得自己拿著馬鞭子,結結實實的抽了丁鄔二人一頓,方命押下。又和陳亮功商議,要將丁鄔二人,活祭高果臣之靈。
陳亮功道:“標下拿住丁鄔二匪的當口,除將高丁二人之屍覓得,已經嚴刑訊讅,問他們將高丁二人的腦袋,藏于何處。誰知這兩個東西,真也很辣,倒說竟把高丁二人的腦袋,用火燒了。”
左宗棠喟了一口氣道:“大將喪其元,叫本部堂怎麽對得起我們果臣呢?”
陳亮功道:“這也沒法,現在趕快命人設起靈來,就將二匪活祭,好使果臣早些瞑目。”
左宗棠慌忙命人在那大堂之上,正中設了高果臣的靈位,丁兆熊的靈位,附在左邊,等得設好,左宗棠揮筆而就,親自作了一篇祭文。剛剛做好,忽見一隻異乎尋常的麻雀,飛到他的面前,嘰喳嘰喳的,嚮他邊跳邊叫。左宗棠命人捉住送出,仍又飛入,而且銜住左宗棠之手,牢牢不放。左宗棠至此,方始疑心高果臣的忠魂化雀歸來,卻與丁令威化鶴的情事一般,便嚮麻雀說道:“你真是果臣之魂所化,快快飛到他的靈位上去。”左宗棠的話猶未完,說也奇怪,那隻小小麻雀,仿彿真有知識,撲的一聲,早已飛到高果臣的靈位之上,站著不走,且將雙眼釘著丁鄔二人不放。
左宗棠和陳亮功等人,無不駭異起來。即命剝去丁鄔二人的衣服,破出心肝,祭過之後,那隻麻雀便又飛到左宗棠的肩頭,站著嘰嘰喳喳的叫了幾聲,方嚮天空飛去。左宗棠眼看麻雀飛去,連連的自點其頭,口中喃喃自語,不知祝贊了幾句什麽。
陳亮功瞧見左宗棠如醉如癡,忙安慰道:“爵帥如此一辦,也可以安慰果臣在天之靈的了,他既化雀歸來,當然十分感激爵帥的了。”
左宗堂搖頭道:“縱然殺了千萬的犬鼠,哪能償我果臣之命。”
左宗棠剛剛說完,忽見吳退菴急急忙忙的奔入,伏在地上就哭。左宗棠便將吳退菴扶起,又把高果臣化雀前來受祭之事,細細的告知吳退菴所了,吳退菴方始止哭道:“可惜標下來遲一步,未曾瞧見我們果臣的忠魂。”
左宗棠道:“見了反多傷感,不見倒罷,你可是從定西附近一帶來的麽,現在平涼那邊的軍情,怎麽樣了?”吳退菴道:“白匪妖術厲害,劉壽卿軍門,真也萬分勇敢,現正雙方停戰休息。標下因聞果臣遇害之事,特此趕來的。”左宗棠又問道:“這末可曾得著小佛砰,臥虎崗,那兒的消息呢?”吳退菴見問卻又稍現喜色道:“標下據報,說是蘇總鎮手下的那位徐統領,他把二三百個孕婦,統統殺在陣上,白翟野主的邪法,竟至一點不靈,只是堅守陣地,不肯應戰。蘇李徐雷等人,一時也難攻入。”
左宗棠道:“孕婦既能破法,趕快出錢收買纔好。”
陳亮功接口道:“多殺民命,不免太覺殘忍。”
左宗棠把他眼睛一突道:“那班叛逆,殺人盈野,血流成河,莫非還不殘忍麽,一家哭如何一路哭呢!”
陳亮功又去問吳退菴道:“吳統領幾時再回定西那邊的防地。”
吳退菴道:“明天就走。”
陳亮功又對左宗棠說道:“標下打算連夜趕到小佛砰去,也好代代他們。”
左宗棠點頭道:“快去快去,可是省城之中,卻沒什麽隊伍可調的了。”
陳亮功告辭退出,真的連夜出發,及到小佛砰的附近,已經聽得逃難的百姓傳說,徐梁生統領,起初因有二三百個孕婦,可以抵制邪法,後來孕婦殺完了,白翟野主的邪法,又厲害起來了,現下官軍大吃敗仗等等的說話,陳亮功聽了大驚道:“這就難了,那兒再去找這些孕婦呢?”
陳亮功一時也想不出什麽法子,只好且去會見蘇李等人再說。等他走到,只見臥虎崗一帶官軍的營壘,很有蕭索之狀,便知百姓所說,並非謠言,忙不疊的趕進營去。蘇元春、李成柱、徐梁生等人,一見陳亮功去到,先問左宗棠怎樣懲治丁鄔二匪,陳亮功告知一切。
李成柱聽見麻雀顯靈的說話,嚇得把他舌頭一伸道:“果臣真有這樣靈法,何以不到此地前來顯顯靈呢?我們連日大吃敗仗,你可知道。”
陳亮功道:“我在路上,業已聽得百姓傳說,大概知道一些。”
陳亮功說著,又去問徐梁生道:“徐統領,現在沒有許多孕婦,又怎麽樣辦呢?”
徐梁生因爲陳亮功曾經說他殘忍,此刻忽又贊成此舉,不覺現出德色道:“這真難呀,附近的孕婦,不等我們到來,早已聞風逃走。我所捉到的呢,又已用完。其實這些普通孕婦,還沒什麽好處,若能找到幾個雙胎婦人,那纔真有奇效。”
李成柱岔嘴道:“只要肚皮大的,就是孕婦,這還容易去找,至于雙胎婦人,在未生之前,如何會得曉得。”徐梁生接口道:“我就能夠曉得。”
李成柱、陳亮功一同驚問道:“究從什麽地方看出的。”徐梁生道:“我因孕婦能夠破法,曾經請教一位道長,據那道長對我說過,凡是雙胎的婦人,胸是挺的,腰是圓的,氣是喘的,音是澀的。”
蘇元春在旁岔嘴道:“雙胎婦人,果然覓到,徐統領能把白翟野主捉到麽?”
徐梁生拍著胸脯答道:“總鎮能夠替我覓到一個雙胎婦人,我一定負責破那白翟野主之法,並願寫下軍令狀,給與總鎮。”
李成柱、陳亮功、雷振邦一齊接口問著蘇元春道:“總鎮真的知道那裏有那雙胎女人,我等各人願捐一千銀子,謝她丈夫。”
蘇元春微微地搖著頭的答話道:“說到這個婦人,要末不肯爲國盡忠;她若肯來爲國盡忠,一文錢也不要化的。”
陳李徐又一同問道:“倒底誰的婦人,總鎮快去辦呀。”
蘇元春瞧見大家如此催他,忽又躊躇起來,囁囁嚅嚅的不肯痛快講出。
陳亮功很著急的說道:“總鎮怎麽這般樣兒,莫非這個雙胎孕婦,是總鎮的親戚不成,不過這是國家大事,公義爲重,私交爲輕,從前王佐斷臂,干將鑄劍,都能公而忘私,所以名望萬世。”
蘇元春聽說,又被一股忠義之氣所激,慨然說道:“這個孕婦,便是我的愛姬史氏。”
陳李雷徐四個,不待蘇元春把話說完,大家又驚又駭,各人面面廝覷了一會,李成柱、陳亮功二人忽問蘇元春道:“總鎮此言,是假是真。”
徐梁生不待蘇元春答出,他卻先說道:“君子愛人以德,標下既與總鎮共事多年,這個大義滅親之舉,標下倒極贊同。“蘇元春聽說,卻也毅然的答道:“我們身爲將領,天天出入沙場,就是裹屍馬革,份所應該,一個姬妾,算得甚事。”蘇元春說到此地,又忙問大家道:“但是我去和她老實說明,恐怕未必答應,衹有想個法子,將她騙到此地,那時由我硬來軟來,臨時再定。”
李成柱道:“總鎮的寶眷,不是住在省城裏麽,騙她到此,只要推說總鎮受傷臥病,豈有不來之理。”
徐梁生又不待陳亮功答話,忙接口道:“我願親走一趟。”
蘇元春微蹙雙眉的說道:“徐統領去,她便相信。”雷振邦忽插嘴對著陳亮功說道:“且慢,蘇總鎮能幹此事,我們做部下的,自然是一百二十四萬分的欽敬。不過蘇姨太太,倒底是不是雙胎,卻要弄清楚了。”
蘇元春連連接口道:“確是雙胎,確是雙胎。不但行將滿月,且爲那位道長親口說的。”
徐梁生撲的站了起來道:“事不宜遲,我就立刻進省。”蘇元春又叮囑徐梁生道:“我們史氏小妾,她自先荊亡後,三個小孩,歸她撫養,徐統領此去,千萬叫她單身來此。”徐梁生把頭一點,答聲曉得,得字的尾音,猶未完畢,早已騎上快馬出營,直嚮省城去了。不到幾天,果與史氏一個人同來。那時蘇元春早與陳李雷三人商量好,假裝受傷,臥病在床。史氏一見她的丈夫,如此形狀,不禁淚下如雨的問道:“老爺傷在何處,侍妾一聽徐統領前去通知,心膽俱碎。至于將軍難免陣上亡的俗語,不過勸忠之言,真的事到其間,叫做也沒法子之事,若能平平安安,奏凱而回,豈不甚好。現在老爺雖是中年,太太留下三位少爺還小,侍妾的年紀又輕,腹中一塊肉,蒙那道長雖說雙胎,不知怎樣,全靠老爺一個人主持呢,”史氏說著,也不顧她那個大肚子,便要去看蘇元春的傷處。
蘇元春此時一聽他那愛妾的說話,一見他那愛妾的舉動,早已心如刀割,深悔不該對于李陳等人,要辦此事,當下只好騙他的如夫人道:“傷在臂上,起初很是厲害,故命徐統領前去叫你,這兩天卻又好了一些,不必瞧了,你快快休息一下吧。“史氏聽得她的丈夫,似有悲音,好在房內,並沒外人,連忙坐到丈夫身邊,柔聲的安慰道:“不瞧便罷,老爺何必悲傷,且俟痊癒,便好出戰,像老爺這般英勇,還怕不能報此仇麽?”
蘇元春乘機說道:“我想明天就去,你肯陪我同上戰場麽?”
史氏毫不推卻的說道:“侍妾曾看岳傳,那位梁夫人,升桅擊鼓,以壯軍威,侍妾前去觀陣,也有一點麪子。”蘇元春聽說,不禁又悲又喜的答道:“這樣最好,我真愛你爲人,能夠聽我說話。”當下蘇元春即與史氏談上一夜家事。
次日大早,蘇元春先與徐梁生秘密商議之後,然後同著史氏去到陣上。白翟野主的兵士,一見官兵,忽又出戰,趕忙飛報白翟野主知道。白翟野主本來仗他妖術,正在等得不耐煩的時候,官軍既出搦戰,自然親自出馬,來到陣前。
一見官兵裏頭的主將蘇元春也出督陣,急在口中唸唸有詞,施展他的邪法。不防那個徐梁生真是眼明手快,遠遠瞧見白翟野主,又在作法,他卻一腳奔到史氏跟前,出其不意,拉著就走。
史氏不知就裏,忙去抓著蘇元春的衣襟道:“怎麽怎麽,徐統領拉我何事?”
蘇元春一想,事已至此,不能不說實話的了,便嚮史氏狠命一推道:“我的夫人,今天可要借你肚子裏頭的雙胎一用,破他們的邪法,你只好爲國盡忠,不必怨我無情。”
史氏不待蘇元春說完,一面抱著蘇元春的腰榦不放,一面大哭的說道:“老爺,侍妾不要盡忠,老爺快快饒我一命。”
徐梁生恐怕遲則有變,急又拼命的一把將那史氏,拖到陳前,跟著手起一刀,對準史氏的那個便便大腹之上,飛快的戳了進去。正是:
萬縷柔情憐史氏一腔忠義報皇家不知史氏被戳,倒底怎樣,且閱下文。
徐梁生爲國家大事,要破妖法起見,只好不顧私情,對準史氏的大肚一刀戳進之後,說時遲,那時快,當下只聽得疙瘩的一聲,史氏穿著的幾層衣裳,早已變作紅色,一陣血腥之氣,使人無不掩鼻,可憐那位史氏姨太太,雖是爲國盡忠死于非命,可是那個白翟野主的妖法,果被雙胞胎的血光所污,已經毫不靈騐。徐梁生一面拔出馬刀,一面又把史氏的衣裳,嘩嘩嘩的,用刀劃碎,破開肚皮,取出兩個血胞,奔至陣前,將那兩個血胞,照準白翟野主的所在之地,抛了過去。
白翟野主,本來沒甚武藝,平時全仗他的妖法,只要作戰時候,一經唸動他的邪咒,對面敵陣之中,便會天昏地暗起來,各人伸手不見五指,他就趁此時候,率著他的回兵,衝入敵陣,自然大獲全勝。
豈知這天徐梁生竟用雙胞胎的血光,破了他的法術,他的法術,一被破去,便沒一點能耐,正待回身逃走,就見左是陳亮功殺至,右是李成柱殺至,前是徐梁生當頭殺至,後是雷振邦繞道殺至,前後左右,既被官軍圍住,白翟野主知道無路可逃,生怕被官兵擒去,死得必慘,不如自刎而死,倒也乾淨,因此不再思索,立即用他手上之刀,僅嚮咽喉一抹,早已一命歸陰去了。至于他的妖魂,是否在那陰曹,去與史氏見面,做書的沒有瞧見,自然無從懸揣,不過他的死期,僅與史氏相隔不到半個時辰,倘若史氏走得慢些,一定會得等著他的。
當時白翟野主雖然未被官軍生擒,他的屍首,卻被徐梁生所獲,徐梁生順手砍下白翟野主的腦袋,復又轉身,對著那些回兵,猶如砍瓜切菜一般,逢人便殺,遇馬便刺,還要一邊殺著一邊喊著,不準蘇元春、陳亮功、李成柱、雷振邦等人,收降回兵。後來還是那個沙利奉要求他道:“徐統領,主犯已死,這等都是被脅的愚民,還是準我招撫他們以存上天好生之心吧。”
此時蘇元春也已下令,投降沙利奉的準其免死。徐梁生方纔強勉歇手。等得歸營,自然也用白翟野主的腦袋,去祭史氏夫人,蘇元春至此,方始抱屍狂哭,幾幾乎暈了過去。
李成柱、陳亮功慌忙勸住,大家奠過史氏夫人,一面由陳李二人辦理陣地之事,一面由蘇元春扶柩進省,稟知左宗棠知道。左宗棠此時已經據報,知道蘇元春殺妾報國,真是難得,早率全城的文武官員,同到城外迎接。蘇元春一見左宗棠之面,不覺又哭一場,左宗棠同了衆官,爭相勸慰,方纔一同來到制臺衙門。
左宗棠不去先辦別事,立即擬上一本奏章,用了飛馬,專送進京,第一是報捷,第二是替史氏夫人,以及高果臣、丁兆熊幾個,奏請死難之獎。慈禧太后見了奏折,即下兩道上諭,一道是獎勵左宗棠調度有方,殲滅鉅逆之功;一道是封史氏爲忠烈夫人,高果臣爲提督銜,丁兆熊爲副將銜,以勵忠魂。蘇元春等等的功勞,應由左宗棠匯奏請獎。左宗棠接到上諭,又去親祭史氏、高、丁三個一場。
蘇元春既見左宗棠如此重視忠魂,朝廷又是恩深澤厚,方纔減了一半悲苦,便對左宗棠道:“沙利奉對于這場戰事,雖也有功,不過有言在先,不願受賞,只望做得老教之主,爵帥究竟如何辦理?”
左宗棠道:“我早接到陳亮功的稟帖,所以此次並未將他敘入奏章,我擬先下公事獎他一番,至于教主之事,只好等此地肅清之後,再行請旨定奪。”
蘇元春聽說,也沒甚麽說話,但以會勦白彦虎爲請。左宗棠道:“那裏既有壽卿主持一切,你也不必再往,且在省城休息一時,以後打仗的事情正多呢。”
蘇元春聽了,方始謝了退出,左宗棠便令陳亮功駐防清澗,李成柱仍扎原防。公事發出未久,又接劉松山的稟帖,說是白彦虎因聞白翟野主失利,業已連夜遁去。標下本來打算跟蹤追勦,一則所有兵士,已經連戰數月,疲憊萬分,亟宜休養,不可太傷元氣;二則白彦虎、熊飛鵬、熊飛龍,以及逃走的馬八條等等,甚至逃出關去也難說的;萬里行軍,糧秣爲難,似宜速辦屯田,方能大舉進勦等語。左宗棠忙與賀瑞麟、蘇元春幾個商酌,大家都以劉松山的主見爲然。
左宗棠一面批準劉松山之示,一面寫信家中,問那周夫人的病狀,並給王子曾一信是:自古用兵塞上,屯田以裕軍儲,車營以遏突騎,方略取勝,勦撫兼施,一定之理。壯侯初不見信于漢,韓范終不見用于宋,是以千數百年富強之區,化爲榛莽。兹承凋敝既盡之後,慨然思所以挽之,非倚任之專,積漸之久,何以致此。五十有六之年,去日已多;朝廷所以用之者,不過責一時之效已耳。以不可多得之歲月,而求難以驟致之事功,其有濟乎!惟日孜孜,以啟其緒,博求俊傑,以要其成,則區區之忱,不敢自釋者耳。從前執事籌邊之論,善而猶未盡信,抵此間,始服有見而言。徐公杏林,曾有書致賀瑞麟,所言與君相同,英雄之見,百不差也。
左宗棠發出此信,忽接孝威、孝寬、孝勳、孝同四子的家報,趕緊拆開一看,方知周夫人雖仍呻吟床褥,一時尚覺無礙,略略寬心一點。及見函尾述及郭嵩燾臥病京都,不甚得意之語,便自語道:“平心而論,筠仙的戰功,也不算少,朝廷怎樣把他忘記,我又不好保薦,跡于黨私。左宗棠想到此地,便到箱子裏去檢出從前郭嵩燾給它的那封信,從頭至尾的再看一遍,提起筆來,復信給與威寬勳同四子道:吾前在湘幕,久專軍事,爲當道所忌,官相遂因樊燮事,欲行搆陷之計,其時諸公無敢一言誦其冤者,吳縣潘公祖蔭,直以官文有意吹求之意入告,蒙諭垂詢,諸公乃敢言左某可用矣。潘蓋得聞之郭筠仙也,筠仙與我交稍深,其與潘公所合,我亦不知作何語,卻從不于我處道及隻字,亦知吾不以私情感之,此誼豈近人所有哉。惟戊午之歲,曾以召對之語示我。頃于篋中檢得,記其大概以示汝曹。俾知文宗皇帝之求賢如渴,聖德度越古今,而汝父之感激馳驅,不容已也。附筠仙書:初三日召見養心殿西煖閣,溫諭移時間曰:“汝可識左宗棠?”曰:“自小相識。”上曰:“自然有書信來往。”曰:“有信來往。”曰:“汝寄左宗棠信,可以吾意諭知,當出爲我辦事,左宗棠所以不肯出,係何原故,想係功名心淡。”
曰:“左宗棠亦自度賦性剛直,不能與世相合。在湖南辦事,與撫臣駱秉章性情契合,彼此亦不肯相離。”上曰:“左宗棠才幹是怎樣?”曰:“左宗棠才極大,料事明白,無不了之事,人品尤極端正。”曰:“左宗棠多少歲。”曰:“四十七歲。”上曰:“再過兩年五十歲,精力衰矣。趁此年力尚強可以一出任事也。莫自己糟蹋,須得一勸勸他。”曰:“臣也曾勸過他,只因性剛不能隨同,故不敢出。數年來,卻日日在省辦事。現在湖南四路征勦;貴州廣西,籌兵籌餉;多係左宗棠之力。”上曰:“聞他意思想會試。”曰:“有此語。”上曰:“左宗棠何必以進士爲榮,文章報國,與建功立業,所得孰多?他有如許才,也須一出辦事方好。”曰:“左宗棠爲人是豪傑,每言及天下事,感激奮發。皇上天恩,如能用他,他亦萬無不出之理。”上及他事,右記大概如此,未敢稍附會一語也。
左宗棠寫完家信,即檄調劉松山進省,和他商酌道:“現在既在專辦屯田之事,一時反無事情可幹。馬化癡的劣跡,又未查到;即出示準許人民控告,可是此地的回民斷斷不肯告他,漢人呢,怕他報復,也未必肯來控告。此刻貿然前去攻打金積堡,尤非時局所許,新近所放的陝撫汴生中丞,又不以我的措置爲然,你倒替我籌劃籌劃看呢。”
劉松山接口道:“屯田之事的緊要,更比勦匪的事情爲重,何以故呢,行軍倘若無糧,乃是必敗之道。標下愚見,只要屯田有了成效,標下雖死,也要替爵帥去打的。”
左宗棠陡聽劉松山說出一個死字,不禁暗暗的打上一個寒噤。忙又自忖道:他的年紀雖大,很像漢朝時代的那個馬伏波將軍。近來的一切戰事,他的功勞居多,他既贊成屯田之事,金積堡只好暫時緩一緩了。左宗棠想到此處,接口答道:“你的說話極是。我們此刻,自然先辦屯田之事,不過這幾天,我又聽得陝甘兩地,在鬧茶荒,這也是樁緊要的事情。”
劉松山道:“標下也聽得這件事情,爵帥何不就把賀山長請來問問他呢?標下知道他的學問,也不亞于王柏心、徐春榮二人。”
左宗棠連連點首道:“對的對的,此事衹有請教這位古董先生。”說著,即命戈什哈持片,分頭去請賀瑞麟和蘇元春兩個。
一時賀蘇先後到來,大家略略寒暄一陣。左宗棠先問賀瑞麟道:“現在此間在鬧茶荒,老先生的意見,究是怎樣?”賀瑞麟道:“兩湖茶葉,銷售回番蒙古,大概元朝以前,就是如此。明朝起初,踵而行之。以茶易馬的事情,因爲番馬難致的原故。我朝始用北馬,得察哈爾地爲牧場,馬大蕃盛。北馬極其矯健,易于調馴,雖然形狀毛片,不如西產的偉大;但是戰陣可恃,能夠轉旋于路徑曲折之處,它的筋骨,的確健于西馬。朝廷因見西馬的狀兒好看,宜于進御立仗,所以纔有選充天廄之例。至于戰陣所用,自以北口所產爲宜。西馬既不見重于世,從前以茶易馬之制,于是廢棄。此地總督,雖仍銜兼管理茶馬事務,按其實際,僅專意榷茶,以佐軍儲之急而已。其實茶務一事,久已乎沒有解人的了。”賀瑞麟說到此地,因見時已傍晚,忽嚮左宗棠微笑道:“若講茶務的根柢,今天一晚也難講完,我擬回去,仔仔細細上個說帖,呈與爵帥便了。”
左宗棠將手嚮空一攔道:“老先生不必回去再做說帖,今天就在此地,談它一宵如何?”
賀瑞麟又笑笑道:“這末須得打發一個人去,通知敝院,讓諸生回家,因爲他們都在書院裏等我去講夜課呢。”
左宗棠聽說,一面派人前去通知,一面開出晚餐,就與賀蘇劉三人一同吃過,邀入內簽押房中,泡了好茶,重行細談。劉松山、蘇元春二人,因見茶葉清香,頗覺適口,笑問左宗棠道:“爵帥,此茶那兒來的?此地沒有這樣好東西呀。”
左宗棠聽說,頓時面有起色的捻須答道:“這是大小兒的一點孝心,虧他把我們舍間自制茶葉,遠道寄來的。”
賀瑞麟也接口笑著道:“我正奇怪,此地是有了錢也買不出好茶的。”賀瑞麟說了這句,又朝左宗棠笑上一笑道:“前聞爵帥,道光甲辰那年,移居柳家衝地方之後,曾署其門曰柳莊,每從安化陶文毅公的館中回府,自己督工耕作,講求農務,自號湘上農人,頗思著述農務書籍,不知成了幾種?”
左宗棠微微的失驚道:“老先生連兄弟的此等鎖事,都能知道如此之詳,真正使人可佩。說到兄弟的著述,實在有些慚愧;兄弟原意,本惡近人著書,惟擇易就而名美者爲之,絕無實學,可餉後人;不料甫經著筆,軍務即興,當時緩急相衡,又去研究軍事之學去了。”左宗棠說到此地,不覺掀髯大笑起來道:“兄弟來此謬膺軍政,還是那時讀了幾本古書,世人竟至謬採虛聲,稱我知兵,其實也無非僅有一知半解罷了。”賀瑞麟忙接口道:“爵帥何必自謙,爵帥治浙治閩,兼平豫濟皖數省的捻匪,德在民間,功在廊廟,那個不知;就是這個茶務,爵帥豈有不知之理。今天問及老朽,無非取我野人獻芹之意吧。”
左宗棠搖手道:“兄弟雖知一二,那有老先生的博學。兄弟在三十年前,就館于小淹陶文毅裏居的當口,那裏就是山陝茶商聚積之所,當時雖曾留心考察,但知安化夙稱產茶,而山淹前後百餘里,所產尤佳。茶商挾資到彼採辦者,似以包計;倒底此地完釐,還是以包計算,還是以引計算,不甚詳知。”
劉松山岔口道:“標下也知道似乎以包計算的。”
賀瑞麟道:“此地包計引計,須看茶質如何。茶商最重塼茶,塼茶衹有上品中品,沒有下品。下品的就是捲包售賣,價目最賤的,不及塼茶十分之一。老朽又知安化的後鄉,無不打草充茶,踩成上簍,售于茶商,其中雜真茶,不過十之二三而已。”
蘇元春插嘴道:“草與茶葉,豈有不能分辨之理,這倒奇怪。”
左宗棠點頭道:“蘇總鎮,你不知道,茶葉一經做過,確難分辨。”
賀瑞麟笑著道:“爵帥本是內行,老朽怎敢在此班門弄斧,其實所謂草者,並非真的草類,大概是柳葉茅栗之屬,或者稍以凡草攙入。《安化縣志》裏頭,本有‘稍採安化草,不買新化好’的俗諺採人,足見新化的好茶,還不如安化的草,來得易售。”
賀瑞麟尚未說完,蘇元春等露不信之色,賀瑞麟便把話頭停下,對著左宗棠說道:“此地庫中,本有陳茶樣品存著,爵帥何不命人即去取來一騐。”左宗棠真的命人取至,仔細一看,果有草屬攙在內。
蘇元春大笑道:“賀老先生,你可以加著茶經博士的頭銜了。”
賀瑞麟笑答道:“這個頭銜,須讓山陝茶販加著,方纔不受安化鄉人所給。不然,連我老朽,也只好跟著吃草的了。”
左宗棠、劉松山及蘇元春三個聽了,一齊大笑起來。
賀瑞麟卻自顧自的說下去道:“原來山陝茶販,往往不能辨別真茶,雖出高價,也是賣的粗葉,也是買的攙有草屬,偶得真茶七八分,便稱上上品了。至于新芽初出,如在穀雨前所摘的,即在小淹本地,也難多求,每斤黑茶,至賤也非二三百文莫辦。現在海上暢銷紅茶,紅茶雖然不能攙草,又必須新出嫩芽,始能踩成條索,可是其價也比行銷此地之茶,可貴數倍。此地不出善價,衹有三茶以及剪園茶,做成黑茶,銷于此地。不過此地的銷數,每年倒也可觀,由陝境銷至甘境,由甘境而又出口,國家所收的釐稅,全賴這個。此地最通銷的,不過香片、珠蘭等等名色,沒有做成封的,便是私茶,其價每斤至貴數錢,分上中下三等完釐,因爲他們的成本,比較包茶塼茶爲輕,完釐也就輕了。若已成茶之封,無所分別,衹能按引抽釐,照正雜課計算,每引已暗加數錢了。茶販因爲抽釐之事,與其成本攸關,故以私茶販此,包茶塼茶,因此絕跡。市上焉得不鬧茶荒的呢?爵帥欲救茶荒,衹有奏請減去湘南湘北釐金之半,商販有利可獲,自然結隊而來。國家釐金收入,名雖減半,只要多中取利,通盤一算,也不吃虧。此乃老朽鄙見所及,似有一得之愚,爵帥捨此,即與茶販商酌,也蹈與虎謀皮之嫌,難得其中底裏呢。”
左宗棠一直聽畢,忽把雙手嚮他的大腿上,連連大拍道:“作吏須用讀書人,此言信不誣也。兄弟一定立即出奏,倘若大部不允,兄弟當以去就爭之。”
賀瑞麟道:“陝撫汴生中丞,到任不久,未知此中情形,爵帥也得與之往來函商纔好。”
左宗棠復又點首稱是,等得送走賀劉蘇三人,天已東方調白了。正是:好官纔識求長治大將方知重久安不知左宗棠出奏之後,朝廷準許與否,且閱下文。
左宗棠納了賀瑞麟的條陳,奏請減釐以興陝甘一帶的茶務,沒有多久,奉旨照準,即飭兩省藩司照辦。劉松山因見在省無甚事情,便返原防。時光易過,又是年餘。
有一天,左宗棠接到李鴻章的書信,說是薦個人來投效。左宗棠即回書道:
手示拜悉:推薦人才,本屬正理。惟在乎人之才不才爲定:其人若才,弟已早知其名,或奏調,或咨取,猶懼不遑,奚用薦爲。其人才,尊處不願位置屍位之人,弟處雖正用人之際,其如莫能用何,務祈止之,勿勞跋涉。此間回多于漢,非熟悉回中情形者,無能爲也。回之錯處中土,自古而然,徒戎尚難,何況議勦?欲此花門種類而盡之,無論勢有不能,亦理有不可。入關之始,即奏分別勦撫,蓋不得已也。竭誠力行,已逾三載,至今歲春夏,乃見微效;安插平涼者,尚只數千。惟獲訊金積狄河等處之回匪,亦知平涼安撫之局,實出至誠,陝西各回酋,始無詞脅迫諸回;馬化癡亦不能挾陝回以爲重。然如馬化癡父子,則實無撫理,而又不可深閉固拒,以絕甘回求撫之心,此誠難而又難者也。沙利奉其人,頗思主掌此間老回教,而其人亦不爲回民所深信,弟亦不敢一時許其所請。公撫內地,三吳風氣柔和,人民知禮,較之此間之剽悍成性,無理可喻,誠有霄壤之別矣。老懷愁悶,匆是手復。
左宗棠復信之後,忽見一個戈什哈匆匆的含笑而入,垂手稟知道:“三少爺、四少爺到了。”
左宗棠一驚道:“怎麽他們兩個都來不成?”
戈什哈又回道:“聽說三四兩位少嬭嬭也同來的,還在城外打尖。”
左宗棠道:“這末趕快命他們進來。”
戈什哈退出未久,左宗棠已見他的三子孝勳、四子孝同,一齊趨入,口稱爹爹,嚮他磕頭,左宗棠將手微攔道:“且起來,你們母親的毛病怎樣?此次何以未曾予先稟明爲父,貿然率眷來此。”
孝勳、孝同拜完起立,方始肅然答話道:“母親毛病,大有轉機。”
左宗棠不待二子說完,一聽周夫人已有轉機,心裏一個高興,便吩咐二子道:“這末你們姑且坐下再講。”左宗棠說了這句,又望了二子一眼道:“聽說你們二人,都帶家眷來的麽?”孝勳、孝同二人一齊答道:“母親吩咐,說爹爹年紀已大,又有腹瀉之癥,遠在邊陲,沒人服伺,故命兒子等不必稟知爹爹,就率兩個媳婦來此。”
左宗棠微笑了一笑道:“這就是你們母親賢淑之處,她倒未顧自己有病,單是惦記老朽在此塞上,其實又何必呢。”
孝勳又答道:“兒子不知道這衙門裏能不能夠住家眷,不敢一直帶了媳婦進來。現在請示爹爹,好讓他們來此叩見爹爹。”
左宗棠很快的答道:“衙門不比軍營,照例可住家眷。你們二人,快去同了她們妯娌兩個,就進衙門來吧。”孝勳聽說,便對孝同說道:“四弟,這末我們就去同了她們進來。”
孝同忽然囁囁嚅嚅的對著左宗棠說道:“四媳已有身孕,算起日子應該落在下月,不知怎麽一來,昨天今天兩天,肚子很覺疼痛,大約閃了胎氣。”
左宗棠聽說,連跺其腳嘆著氣道:“唉唉!四少嬭嬭既有身孕,怎好經此長途跋涉。你們母親,偏只顧我,不顧媳婦,太沒成墨了呢。”
左宗棠一邊說著,一邊提高喉嚨,叫了一聲來呀!左宗棠的呀字未了,跟著呀字聲中,一聯串的奔入三五個戈什哈進來。左宗棠吩咐他們道:“你們快去預備轎子,隨著兩個少爺,去接少嬭嬭去。再命人去找個接生婆,就來伺候,不可誤事。”幾個戈什哈答應了一聲喳,即同孝勳、孝同二人,出衙而去。
原來孝勳的妻子姓劉,就是劉松山遠族劉純客之女,小字繡雲,人極賢慧。孝同的妻子,就是“紅羊”時代名將,賜諡壯武王公之女,小字淑花,非止十分賢慧,而且能詩善畫,頗有不櫛進士之目。此次她們妯娌二人,奉了周夫人之命,隨夫到甘,以便定省公公。淑花在途閃動胎氣,勢將分娩,正愁旅店生產,頗覺不便的時候,忽見她的丈夫,同了三伯,帶了幾個戈什哈去接她們進衙,當下略略收拾一下,便坐轎子進城。
繡雲在上轎子的當口,帶眼看見似有一個彪形大漢,盯著在看她們妯娌兩個,本擬告知她的丈夫,因在匆促之間,她還未曾開口,轎子已經擡了起來。她又暗忖,一個百姓,隨便偷看婦女,也是常事,只要進了制臺衙門,也就由他去了。
及至衙內,她們二人拜見公公之後,左宗棠那時已將二子的住房收拾出來,見著兩個媳婦,略問幾句家務,即命子媳一同進房休息。孝勳的房間,做在孝同的對面,中間僅隔一座堂屋,離開左宗棠的臥室,也是隔了一個院子。左宗棠如此佈置,原備二子二媳,住得就近,可以常常承懽膝下之意。
繡雲到她自己房內,方將旅店門口,那個大漢偷看她們之事,告知丈夫。
孝勳聽說,笑著答道:“此間風氣閉塞,陡見制臺的少嬭嬭遠道來此,爭瞧熱鬧,也是有的。你怎麽這般注意此事?”
繡雲也微笑的答道:“此人一臉橫肉,爲妻見了害怕。”孝勳又笑道:“你已到了此地,還怕誰呀!”
繡雲不好再說,便到對房前去照料她的嬸子。淑花對她道:“三伯母,我此刻一陣陣地腹痛,恐怕就要臨褥,方纔你們四叔來說,公公已經預備接生婆了,怎麽還未見進來。”
繡雲正待答話,忽見孝同已同一個老年的接生婆走入,繡雲便命接生婆前去摸摸淑花的肚子,當晚可曾發動。接生婆摸了一摸道:“四少嬭嬭,今天晚上,或者未必,但是也在這兩天了。”繡雲便命接生婆去到下房伺候。
等得吃過晚飯,左宗棠命人來喚二子問話。二子到了左宗棠的臥室,左宗棠又仔細的問過周夫人的病情,以及孝威的近狀,二子答過一切,又接說道:“大哥也沒甚麽一定的毛病,只是精神頹唐,眠食無味;醫生說他恐得損癥。兒子等再三勸解,大哥口口聲聲總說,母親一有長短,他即殉孝。”左宗棠聽說,大爲著急的說道:“你們大哥的天性素厚,但望不致鬧出這個亂子纔好,這也關乎吾家氣運,只望祖宗默佑你們母親之病,那纔好呢。”
孝勳道:“母親也常常地勸著大哥,又命大嫂防著大哥。”
孝同也接口道:“大哥聽得爹爹此地軍事順手,他的意思還想一等母親稍稍健旺一點,奉了母親,全家來此呢。”左宗棠不覺笑了起來道:“癡兒之孝,雖則可嘉,但是其愚不可及也。天下豈有一位久病之人,能夠再行萬里之路的呢?說起此間軍事,也還可說順手;不過積重難返,不是三五年可能蕆事。我從前奏對太后,說是期以五年,誰知轉眼三四年來,成績極少。”左宗棠說到此地,忙又大擺其頭的自語道:“爲父當時言過其實,未免有欺君之罪矣。”
孝同道:“聽說毅齋,已到此地,不知住在何處,兒子急欲一見。”
左宗棠聽說,便對孝同的臉上,認認真真的望了一眼,方纔太息道:“你們幾兄弟,總算命好,投胎我家,自從出世以來,只要上心唸書,就算你們的責任己盡,何嘗眼見衝鋒打仗之事。毅齋是因他的叔子,久戰邊陲,願以身代特來投效,我已派他自統幾個糧子,去到省外勦匪去了。此刻遠在千里之外,你到那兒去見?”
孝同剛想答話,陡聞他的妻子房內,霎時之間,人聲嘈嗷,腳步雜沓,忙對左宗棠說道:“大概媳婦要生產了,兒子前去看來。”
左宗棠將手一揚道:“快去快去,凡事小心。”
孝同去後,孝勳因是一位大伯子,自然不好同了孝同前去,便在此地仍陪老父談天。過了一會,孝同又來報告,說是媳婦肚子雖痛,恐怕時候還早。左宗棠又揮手道:“你去陪你妻子,不必在此。”孝同便又退出。左宗棠復與孝勳談上半天,聽得孝同房裏,沒甚聲響,靜了下來,方對孝勳說道:“你也回房睡去,爲父近來一到十二點鐘,就要上床,倘遲一刻,即不能夠睡熟。”
孝勳親自服事老父上床,方始回房安睡。左宗棠睡到床上,心中默想家事一會,後又側耳聽聽他那四媳房中,不聞甚麽響動,稍覺放心,不多時候,便也沉沉睡去。
那時甘省地方,正在大旱,三月未雨。左宗棠既是大員,豈不關心,此時上床,忽于睡夢之中,陡聞一聲霹靂,跟著又見雷電繞身,同時大雨如注,平地水深數尺,一喜而醒。卻見窻子外邊,一派紅光,以爲定是火起,趕忙翻身下床,走到窻前一望,看見那道紅,是從他那第四個媳婦房中發出來的。正待去喊孝同,問個明白,突又聽得呱呱墮地之聲,知道他的四媳已經產下,又知新生小孩,似乎有些來歷,始有這道紅光。
左宗棠想到此地,趕忙出房,尚未走到孝同所住的房外,只見外面一同奔進十多個戈什哈進來,似有甚麽急事一般。
左宗棠急問有了甚麽事情。那班戈什哈一齊回道:“沐恩等等,睡在床上,忽見上房走水,趕來救火。”
左宗棠微笑道:“我起初也當是起火,後來方知道這道紅光,是從四少嬭嬭房裏出來的,而且小孩也落地了。”
戈什哈不等左宗棠說完,一齊連嚮左宗棠道喜。
內中有個戈什哈,眼睛最尖,陡見四少嬭嬭所住的屋面,似有一條黑影,他就連話也不及再說,只把靠近他的一個戈什哈一拉道:“那邊屋上,有了強盜,快去捉去。”
大家忙嚮那邊屋上一望,果見有條影子,正在那兒閃動,似有要想逃走之意,不禁駭聲道:“真的有了歹人,這個歹人真個大膽。”大家一邊說著,一邊早已擁到那邊院子。
好在這班戈什哈,雖沒那些捉鬼拿妖之技,卻也稍有飛簷走壁之能,當時一個個撲的撲的縱上屋去;第一個上去的那個戈什哈,不知怎樣一來,已被那條黑影打倒,連連大喊救命。大家一齊奔了過去,幾個救人,幾個捉賊;幾個去打一個,那個歹人,雙拳難敵四手,自然即被捉住。大家將他細細一瞧,並不認識。
那時左宗棠、左孝勳、左孝同父子三個,一見屋上有賊,都到院子之中,仰頭觀看。及見那個賊人,已經拿住,左宗棠即命快快帶下,由他親自讅問。起先被那賊人打倒的那個戈什哈,更加恨那賊人,急把賊人的辮子抓到手中,拖到屋簷,飛起一腿,那個賊人,早已噗咚一聲,掉在地上。大家跟手跳下,抓住賊人,請示左宗棠何處讅問。
左宗棠便到產婦房外的那間堂屋之中一坐,吩咐帶上賊人,戈什哈便把賊人拖至左宗棠面前跪定,左宗棠先嚮賊人的臉上望了一望,方始喝聲道:“你這鼠子,究竟是賊是盜,一個人膽敢來到總督衙門的上房,真正可謂膽大包天了,快快從實供來,還可貸爾一命。”
那個賊人,連連的磕頭道:“大人開開天恩,小的名叫王六,實因母老妻病,來此行竊,叫作無法。”
左守棠這人,平生最敬孝子,一聽王六所供,不覺捻須太息道:“就是母老妻病,無錢過活,這也衹有行乞,不能行竊的呀。”
左宗棠還待再說,忽見孝勳走到他的身邊,對他忿然說道:“此賊所供,全是假的。今天白天,你老人家兩個媳婦,剛要上轎的時候,此賊膽敢盯著她們妯娌二人在看,三媳親眼所見。爹爹好好讅問,內中必有重大情節,也未可知。”左宗棠聽了大怒,立即喝問王六:“少爺方纔所說,不是冤枉你的吧,你倒竟敢用這母老妻病四字,前來騙人,本部堂幾幾乎上了你的當了。”左宗棠說著,又嚮左右一望道:“快取大刑伺候。”
那班戈什哈,一面去取大刑,一面吼了一聲堂威,對著王六喝道:“快快老實供上,免得皮肉受苦。”
王六一見事已至此,料定沒有生理,卻把他的心肝一橫,反嚮左宗棠冷笑一聲道:“老左,你也不必拿那大刑嚇俺,俺若怕死,也不敢前來行刺的了。”
左右的戈什哈一聽,王六說出行刺二字,一齊忙嚮左宗棠打上一個千兒,各自認罪道:“沐恩等保護大人不周,致有刺客來到上房,只求大人重辦。”
左宗棠將手一揚道:“不干你們之事,你們替我搜檢此賊身上再說。”
那班戈什哈,忙又極重的答應了一聲喳,就嚮王六身畔一搜,果然搜出一柄利刀,一道僞諭。左宗棠把那道僞諭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是:天方新教第一教主,總大阿訇,滅清自在大皇帝白爲諭飭事:頃據某某奏稱,左妖宗棠,劉妖松山,亟亟辦理屯田之事,分明欲與朕爲難,朕由平涼一帶出關,非懼左劉二妖也,因念連月大旱,米糧昂貴,人有饑色,路有餓莩,長此戰爭,殃及池魚,實非上天好生之德;今聞左劉二妖,辦理屯田之事,必思與朕久戰,朕爲援救數千百萬回民計,封爾黃自信爲征左大將軍,去到蘭州,迅將左劉二妖分別刺死,既免戰事一興,人民有流離之苦,糧秣有不繼之虞,捨重取輕,爾其知之。若能不辱君命,侯封之獎,決不靳也。欽此。左宗棠一邊在看,一邊已在大叫氣死我也,及至看完,先將僞諭交與一個戈什哈拿去存卷,然後突出眼珠喝問王六道:“黃自信!爾來行刺,既已被拿,本該萬死。爾若將白逆彦虎的細情,好好供出,本部堂仍可赦爾一死。”
黃自信聽得尚有生望,忽又朝著左宗棠磕上幾個響頭道:“爵帥真能饒赦小的一死,小的便將白總大阿訇的秘密供出。“左宗棠點點頭道:“爾快供來,不必多說閒話。”黃自信又拜了幾拜,方纔朗聲供出道:“白總大阿訇,本在馬化癡馬總大阿訇部下,後因他的妻子、女兒都已有了法術,他纔決心想做皇帝,離開馬總大阿訇部下,自立爲皇。不料此地的劉松山、劉軍門,連將他的皇后、公主,連同那個翡仙女將,生擒正法,白總大阿訇見已失了銳氣,且怕官兵合圍,因此自棄平涼、靜寧一帶之地,率隊出了嘉峪關,打算先去佔據伊犁,得有基礎,再行大舉進關。”
左宗棠一聽見白彦虎要佔伊犁之話,不禁急出一身冷汗。你道爲何?原來那時候,尚無新疆的省名,伊犁還是一府,孤懸關外,接近俄疆,雖爲大清朝的土地,卻沒省分鎋管。俄國瞧見清朝對于伊犁鞭長莫及,不甚注重,便有並吞之心。此等事情清朝皇帝,也有所聞,有時問問軍機大臣,那些軍機大臣,都是龐然自大慣的,奏對的說話,無非都說天朝土地,外夷怎敢覬覦。果有此事,只要一旅之師,還怕外夷不來雙手送還不成。清朝皇帝,也是自大慣的,一聽此言也就丢開。獨有左宗棠既任陝甘總督,當然較爲關心;況且伊犁的毗連之處,就是烏魯木齊,烏魯木齊即迪化州,屬于甘肅所鎋;與迪化州毗連的地方,就是涼州、肅州。若是白彦虎一佔伊犁,烏魯木齊,乃爲必爭之地,勢必不保,涼州、肅州,也就危險。那時清朝的睡獅,尚未被人戳破,對于臣下失地的處分,又極嚴厲。江督何桂清的正法,浙撫王有齡的自縊,都爲失守城池之事。左宗棠既爲清臣,聽了黃自信之供,焉得不驚。
當下左宗棠暗驚一會,忙把面色放得異常和悅,怡然的問著黃自信道:“白彦虎既思去佔伊犁,他手下究竟還有多少兵將呢?”
黃自信又供稱道:“大王郝廷龍,二大王施鷹揚,元帥熊飛鵬,前鋒熊飛龍,軍師安必烈等等都有萬夫不當之勇,其餘還有大將百員,回兵十萬。”
左宗棠又問道:“這末白彦虎手下的回兵,究竟那些教名的居多呢?”
黃自信道:“天方新教、老清真教、花門教的都有,還有哥老會在內。”
那時孝勳還在旁邊站著,便岔嘴問道:“爹爹,哥老會,四川謂之公口,怎麽竟會蔓延至此?”
左宗棠見問,正待答話,陡見孝同從那產母房中奔出,一臉驚惶之色,令人見了也要害怕。正是:設教從來多誤國行軍端的在奇材不知孝同究爲何事,如此驚惶,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