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說到此地,曾國藩已將那信看完。便問彭玉麟和歐陽柄鈞二人道:“你們兩個,幾哩咕嚕,究在談些甚麽?”
歐陽柄鈞便回到原處坐下,指指彭玉麟道:“我見姊丈在看書信,所以在和雪琴京卿談那紅孩兒陳國瑞的事情。”曾國藩聽說道:“此人的神勇,卻也不亞鮑春霆。不過性子不好,所有禮貌之間,得罪于人的地方不少。”
彭玉麟接口道:“他對僧王,都是老子長、老子短的說個不休,何況他人面前。”
歐陽柄鈎直至此時,方去看了一看信封面上之字。便問曾國藩道:“這不是家姊寫來的信麽,我們幾個外甥甥女,大概也長成人了。”
曾國藩蹙額的答道:“孩子多,我又爲了國家之事,不能回家教養,倒使令姊很費心的。”
歐陽柄鈞道:“家姊人本賢淑,且又深明大義,姊丈乃是盡心王事,我們家姊,不見得會怪著姊丈的。”
曾國藩竟被歐陽柄鈞如此一說,反而笑了起來道:“你們令姊來信要錢。她說連歲荒歉,田中顆粒無收,男女孩子漸漸長成,家用浩大。她說很盼望紀澤早些娶親,所有家事,她便不問。”
歐陽柄鈞笑著道:“姊丈現在已經做到封疆大員,對于府上家用,也應該稍寬一點的了。家姊所說,無非也是此意。”曾國藩大搖其頭的答道:“勤儉家風,乃是《朱子格言》說的,莫說現在我也沒錢,就是有錢,自奉也不宜太厚。”彭玉麟岔嘴道:“一份人家的家用,也要稱家之有無而講,過費果然不好,過省也覺非是。”
曾國藩笑著接口道,“這末雪琴既是如此說法,何以從前你們的那位永釗世兄,僅不過修造老屋,化費了二十串錢,你就大發議論起來的呢?”
彭玉麟不敢和他老師辯駁,單是笑而不言。
曾貴在旁忽來插口道:“在家人的愚見,也贊成彭大人的說話。以後若寄家用,大人真的須得稍爲寬裕一些纔好。”
曾國藩對于曾貴這人,本是另眼看待的,當下便笑答道:“這末我就看你之面,每月加寄家用銀二十兩便了。”
曾貴連連的答道:“大人今兒怎麽這般高興,竟和家人說起笑話來了。”
曾國藩忽然站了起來,肅然的說道:“我因你是我們三代的家人,一看見你就會想到我那兩代的亡親。此刻並非在說笑話,無非存著追遠的意思。”曾國藩說到此地,方纔重又坐下。
等得曾貴退了出去。歐陽柄鈞又接續說道:“石達開當時既到川邊,姓巫的土司,又有兵力,四川省軍,每次都吃敗仗,所以駱制軍纔有招撫石達開之意。後來四川松藩鎮總兵周大發,獻計于駱制軍。他說巫土司雖與石達開聯合,抗拒天兵,無非受了石達開的蠱惑,說是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不能由滿洲人去做。巫土司的頭腦,本來很是簡單,一被石達開包圍,已經不能自主。再加那個四姑娘,真是能說能話。民間謠言,還有人說巫土司中了美人計的。又說職鎮衙內,有個姓雷的文案,他和巫土司的老子,曾經換過帖子的。他說巫土司爲人,最貪貨利,大帥若能拚出兩三萬銀子的珍寶。他願親去一走。辦得好,能教巫土司縛了石達開來獻,否則也要教巫土司袖手不管。石達開只要一離開了巫土司,言語不通,道路不熟,軍糧既缺,子彈又少,還不是一個甕中之鱉,釜中之魚麽?“當時駱制軍聽了周總兵的計策,便命藩司算出三萬兩銀子,命人設法採辦奇珍異寶,交與周總兵轉交雷文案,去與巫土司接洽。不到兩月,周總兵接到雷文案的密報,說是巫土司收到珍寶,已允縛了石達開來獻。不過衹能計取,不能力敵。因爲石達開手下,確有二三十萬長毛,操之過切,反而誤事等語。周總兵便去稟知駱制軍。駱制軍不動聲色,暗派省軍五萬,分爲二十路繞道川邊,以防石達開躥往他處。“那時巫土司既與省中通了聲氣,正想設法下手的時候,石達開倒還不甚覺得怎樣;那個四姑娘,確是有些機警,早已瞧出情形不對,立請石達開連夜離開巫土司的鎋境。石達開還想一路路的前去通知他的隊伍。四姑娘泣告道:‘爹爹,此時要保性命,不能再顧隊伍。因爲一被姓巫的知道我們識破其奸,他就準和省軍裏應外合的來嚮我們開戰。我們現在所處的情形,真所謂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再加之人地生疏,民心未得,萬萬沒有勝算可操。’“石達開聽了四姑娘之言,方始醒悟。正擬率領他的坐營而走。四姑娘又慌忙止住道:‘爹爹且慢,女兒還有另外辦法。’四姑娘說完話,即把她的漢子馬秉恩喚到石達開的跟前,要教石達開和馬秉恩兩個,互換衣服,仿照陳平六出奇計的辦法。石達開至此方知四姑娘真有見識,真有遠慮,她的要嫁馬秉恩,乃是先結以恩,繼激以義,完全爲的是石達開一人,並非爲她自己。原來那個馬秉恩的相貌,竟和石達開一模一樣的。”曾國藩一直聽到此處,急接口道:“這樣說來,駱訏門果中那個四姑娘的移花接木之計了。”
彭玉麟也插嘴道:“駱訏門的鎮定態度,或是故意裝出來的。”
歐陽柄鈞道:“以我之見就算駱制軍殺了一個假石達開,卻和殺了真的一樣。”
曾國藩問他此話怎麽解法。歐陽柄鈞道:“大不了真的石達開去到峨嵋山上脩行,難道單身一人,還會死灰復燃不成。在石達開個人說來,可以多活幾年,可以保全首領而死,自然不無好處。在大清國說來,究有甚麽大關係呢?”
曾國藩點點頭道:“這話倒也別有見解。石達開果肯死心塌地的爲僧以終,真與國家無關。”
彭玉麟便請歐陽柄鈞接著說完。
歐陽柄鈞道:“當時石達開見他義女如此待他,不覺灑了幾點傷心之淚,方和馬秉恩互換衣服,連夜率了坐營,就嚮前奔。因爲沒有目的,一直到了一座名叫大堡埔的谷中,方纔札營。算算地方,雖也離開巫土司所居之處,約有七八十里了。不過到了一座深山,非但無米可買,無菜可購,而且連水都沒一點的。石達開到了那時,忽又對著四姑娘垂淚的說道:“爲父不聽錢軍師相勸之言,負氣至此,如今看來,悔無及矣。”
四姑娘忙安慰石達開道:“爹爹不必傷感,且請保重身體要緊。不是做女兒的,直到此時,還要埋怨爹爹。爹爹不聽錢軍師之勸,固是大大失著。就是不贊成女兒的阻止入川之計,未免太覺負氣。現在事已至此,快請爹爹趁早單身走出,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存身。女兒還有一句最後的忠告:天國自從東北二王,自相殘殺以來,已現不祥之兆。錢軍師的本領,真正的不下諸葛武侯。他的一走,天國無可救藥,已可顯見。”
歐陽柄鈞說到此處,忽朝曾國藩和彭玉麟二人一笑道:“那個四姑娘,她還稱贊姊丈,雪琴京卿和左季帥三個爲清朝三傑呢。”
曾國藩連連搖頭慨嘆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古人之話,確非空論。就以這位四姑娘的才具見識而論,何常亞于我們鬚眉。倘若命她獨當一面,古時候的那位梁夫人,未必專美于前呢?”
彭玉麟也皺眉的說道:“四姑娘倒是我們的一位知己。話雖如此,我們自從軍興以來,轉眼之間,已經整整十年了,大敵尚未平靖,朝中又在多事,不免爲癡兒女子所笑矣。”歐陽柄鈞道:“雪琴京卿和姊丈兩位,我敢說一句,太平天國的四個大字,一定消滅在你們手裏的。我這個議論,倒並不是拾那四姑娘的牙慧。現在姊丈、雪琴京卿和左季帥三個人的輿論很好,遲早之間,自能收拾這個殘局。”
曾國藩不答這句,單問歐陽柄鈞道:“這末當時的石達開,究竟可肯出亡呢?”
歐陽柄鈞搖頭道:“這倒不知,兄弟連那四姑娘的下落,也探不出。方纔所講的事情,大半就是民間的謠言。官家自然不肯承認此事。”
彭玉麟道:“照我的眼光看來,四姑娘既未捉到,石達開遁跡峨嵋的說話,或者非假。”
曾國藩聽了,反而不敢即下斷語。他們三個又談了一會,也就各散。
第二天,歐陽柄鈞怕誤限期,便辭別了曾國藩,自往北京辦理引見之事去了。曾國藩又和彭玉麟兩個,商議了一天的軍事計劃,方讓彭玉麟回到湖口。
這年的十二月裏,曾國藩連得各處捷報:第一是曾國荃進兵安徽蘆江縣,連克泥汊口,神塘河,東關等等要隘。軍威所至,勢如破竹。並奉到大行皇帝頒賞遺念衣服一箱。第二是鮑超破賊于青陽地方,斬殺首級六千餘。第三是楊載福、塔齊布、張玉良等等,分別擊平江西邊境之賊。第四是左宗棠破賊于大鏞嶺。曾國藩自從帶兵以來,衹有這次最是高興。度歲之後,二月中旬,又接到左宗棠于初九那天克復遂安縣,說是可以從此打通運米往浙之路。沒有幾天,又接到曾國荃于二月十五那天,破賊于安徽的桐城閘。三月初上,又接到彭玉麟奪回小孤山之信。
並附詩一首是:
紅巾遍地受兵災,青鎖眉峰久不開;十萬軍聲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
四月初上,曾國藩又得各處的捷報:一是劉秉璋、徐春榮,逐走河南的僞來王陸順德。二是左宗棠連獲勝仗于江山、常山之間。三是曾國荃克復金柱關、東梁山、蕪湖等縣。四是李鴻章令劉銘傳進兵于江蘇南匯縣的周浦鎮。五是李鴻章的兄弟李鶴章率同洋兵嚮齊文、華爾等人,大敗賊兵于上海徐家匯等處。斬首三千人。
不料十二月裏,忽接曾貞幹因傷歿于安慶軍次的噩耗。曾國藩一得此信,竟把一年來的高興之事,統統付諸流水。趕忙漏夜趕到安慶,一見曾貞幹的棺木,哭得直至暈去。幸虧郭嵩燾幫同救醒,即在軍次開吊。不久奉上諭,說是曾貞幹立功甚多,予諡靖毅,並準于本籍及死事地方建立專祠。曾國藩見了此旨,心裏稍覺安慰一點,乃于同治二年正月二十八日,由安慶東下視師。
及至蕪湖,忽聞天國丞相孝天義,朱衣點二人,各率大軍五萬,圍攻常熟,異常危急。疾忙咨李鴻章遣派大兵救援。三月底邊,李鴻章始將孝天義,朱衣點二人擒獲,就地正法。
又過幾天,奉到曾國荃陞署浙江巡撫。左宗棠陞補閩浙總督的上諭。回到安慶,急替曾國荃草折奏辭。上諭不允所請。曾國藩不得已,只好函知曾國荃暫時受任,且俟大局平定再辭。曾國荃因見朝廷恩養有加,立志報國,乃率李臣典、蕭孚泗、郭松林、郭嵩燾,直攻金陵。那時歐陽柄鈞,業已奉旨發往江蘇以道員候補,也在曾國荃的軍中,充當糧臺之職。
四月下旬,曾國荃連克南京的雨花臺,以及聚寶門外的石壘九座。無奈太平天國的天皇,因見金陵地方,萬分危急,飛檄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賢,各率大軍二十萬,有意往來于浙江、江蘇之間,用那圍魏救趙之計。這樣一來,曾國荃卻大大的受了一個打擊,幾乎將他的前功盡棄。後來多虧彭玉麟、左宗棠、李鴻章等人,感激曾國藩的提拔,大家各將安徽、江西、浙江三省境內的大股敵軍,次第肅清,去了金陵的羽翼,曾國荃方始能夠克竟全功。
不才做到此地,只好暫將曾國荃這邊的軍事,停敘一下。
先把左宗棠進兵浙江的事情,從頭敘完,文勢始能連貫。
原來左宗棠從前雖奉幫忙曾國藩大營軍務之命,倒底不是主體官兒。直到咸豐十一年十月,始以太常卿督辦浙江軍務,提鎮以下統歸節制,這樣一來,便是欽差大臣了。同治元年二月,復拜浙江巡撫之命。不過那時的浙江省,浙西方面的嘉興府,浙東方面的金華、嚴州、處州、寧波、紹興、臺州,各府縣城先後都爲太平天國方面所踞,僅僅乎徽州、溫州二府,以及湖州一府,尚爲清國所有。
這末那些地方,怎樣失去的呢?因爲咸豐乙未十月,江蘇、安徽兩省的鄉試,是借浙江貢院舉行的。兩省赴試的秀才,以及姻婭僕從人等,都從皖南到浙,所有人數,約摸計算,總在二萬以上。所以浙江的關卡要隘,雖然掛著盤查姦宄的那塊虎頭牌子,可是對于奉旨鄉試的考相公,怎好細細盤詰。因此之故,天皇便派幾個伶俐將弁,冒充赴考秀才,混入浙江,偵探報實。其時浙江巡撫羅遵殿,蒞任未久,正值寧防告警。石埭的天國軍隊,躥入粽子店、藍田嶺等處,副將石玉龍、遊擊申明照、守備鄭國泰等人,統統陣亡。提督周天受,復以黃池兵退,雪片般的公事,嚮著羅巡撫請援。羅巡撫瞧出周天受不足禦寇,又知鄭士魁的一軍,駐扎高淳地方,飛奏朝廷,請與寧防軍,用爲犄角之勢。復函商兩江總督,請以徽防軍兼總寧防。商議尚未就緒,可巧江南軍攻剋南京城外的九泂洲。天皇洪秀全,異常害怕,急召忠王李秀成問計。
李秀成便同侍王李世賢,率領馮兆炳、巽廷綵、陳炳文、譚孝先、陳耶書、李尚揚等天將,暗由六合渡江,集中蕪湖,謀攻浙江,以分江南軍之力,便能解去金陵之圍。于是趁著官兵各在過年的當口,即率大軍,由南陵地方直趨浙境。浙江提督周天受據探報知,僅派兩員守備,各率官兵二千,前往禦敵。官兵一見敵人多他十倍,並未接戰,早自潰散。李秀成的軍隊,當然如入無人之境一般,連陷涇縣、太平、旋德、寧國四縣。周天受連連的遣兵調將,已經無救。到了二月初三那天,廣德州又陷。這樣一來,浙省的門戶盡失。李秀成乘勝進兵,直趨東亭湖。初八黎明,又陷安吉。十三日又由泗安陷長興。那時的浙江省城,已經岌岌可危。還要老天真不做美,一連五天大雪,遍地河凍,水上可以行車。逃難的百姓,都從城上出犇,因爲杭州城垣,已閉多日了。正是:
既愁白雪連天降復見紅巾捲地來不知杭州究是何日失陷,且閱下文。
長興既陷,省垣自然岌岌可危。在那廣德州未失之際,杭垣的紳矜,就去獻策于羅遵殿撫臺道:“廣德州乃是浙江的緊要門戶,現在既被賊軍攻破,杭州便沒甚麽保障。快請大公祖迅調勁旅,徑出獨松關,以便分扼泗安、東亭湖南兩路;再能調出一軍,前去屯于百丈關,更是固守邊圉的要著。”羅撫臺蹙額的答道:“現在本城,僅有李定太的一軍,雖然號稱十營,實在的人數,衹有二千。前幾天曾上公事,說是擬離此他往,還是兄弟苦苦相留,方始未定,諸位教兄弟調出勁旅,請問那兒去調呀。”
衆紳矜聽說,不覺一齊大驚失色的道:“怎麽,偌大的一座杭州城,又在軍務時代,竟沒兵士可調,已是奇事。李定太吃了國家的俸祿,見敵就想逃走,難道大公祖不好立請王命殺他的麽,這更是奇之又奇的了。”
原來,前清的王命,衹有總督巡撫,有這東西,仿彿和明朝那柄可以先斬後奏的上方劍一樣。不過明朝的上方劍,不是個個節度使,或是巡按使、觀風使所能有的,非得皇帝指名欽賜不可;任滿之日,且須繳還。清朝的王命,不是跟著個人走的,乃是跟著總督巡撫的缺分走的。只要一做到總督,或是巡撫,便有立請王命隨意殺人的權力。照大清會典所載:這個王命,文官可以殺至藩臺,武官可以殺至提臺。所以清朝的總督和巡撫,威權是很大的。
後來清朝的皇帝,因見總督、巡撫的威權太盛,恐有尾不大掉之勢,故又興出一個例子。藩臬兩司,可以會同奏參督撫。這道奏本,卻須督撫轉奏;督撫心裏不論如何不願,此折不能不代奏的。這就是防範督撫濫用王命的補救。否則只要督撫一與藩臺以下,或是提臺以下的官員不合,大家豈不被他殺盡。後來雖可平反,濫殺的督撫可得死罪;但是那個冤枉被殺的人,可是不能復生的。本書原有兼記清朝法典的宗旨,所以附記于此。
現在接說當時的那位羅撫臺聽得那班紳矜的說話,很覺有些顢頇。忙又細細的解釋給大家去聽道:“諸位方纔所說,卻也有理。但是以局外人來論局中的事情,稍覺有點隔閡。殊不知本省的軍隊,早經派出外府防禦,若要添募,非得請旨定奪。兄弟的未曾請旨添募,一因初到貴省,趕辦不及。二因既要募兵,須有現成嫡款;雖可仿照湘軍、淮軍,奏請各省協餉。可是這道本章奏上,照例是發交戶兵二部議覆的。倘與戶兵二部的堂官,沒甚私交,就是奏上十本百本,也沒效騐。諸位都是本省鉅紳,當然出過任的,也該知道部裏的弊病。至于李定太的一軍,他是客軍,行動本可自主。若因此事,就請王命,那也不成說話。”
衆紳矜聽了羅撫臺的說話,個個弄得啞口無言。
羅撫臺忽見衆紳矜沒有說話,他又說道:“諸位既是來此指教兄弟,兄弟很是感激。且俟兄弟將那李定太請來一商,只要他肯答應,兄弟一定立飭藩司替他籌措行軍款項,請他徑出獨松關就是。”
衆紳矜聽說,只好又誠誠懇懇的叮囑一番而退。
羅撫臺一等衆紳矜走後,立即命人拿了愚弟帖子,去請李定太到衙談話。並且預先傳諭文武巡捕,說是停刻李大人到來,須得升砲。
照前清的儀注,撫臺是例兼著兵部侍郎銜的,總兵應該歸他節制;既有上司下屬之分,總兵便須落官廳,上官銜手本。撫臺和他客氣,進見以後,撫臺方命請轎,開麒麟門,升砲送客,所以總兵去見撫臺,謂之軟進硬出。軟進者,總兵的轎子停在上堂外面,先落官廳,後上手本,自居下屬之禮。硬出者,撫臺因他乃是二品大員,卻用並行官階之禮待之。那時的羅撫臺竟以硬進硬出的儀注相待李定太起來,無非要他去擋前敵,保守杭州城地而已。
李定太一見羅撫臺如此相待,心裏早已透亮。及聽羅撫臺請他率兵徑出獨松關前去扼守泗安、東亭湖兩路,于公于私萬難推託,只好一口答應。
哪知藩司籌撥出發之費,耽擱了一天;李定太守候運兵船隻,又耽擱了一天;到了湖州,又多住了一宵;尚未趕到泗安,已據探子報到,說是泗安、東亭湖兩處相繼失守。李定太聞報,只得改援安吉。及至趕到安吉,安吉又已失守。連連下令退卻。已經不及,便在梅谿地方,算與李秀成的軍隊打了一仗。無如李定太的人數,僅止二千;李秀成的人數卻在二十萬以上。寡不敵衆,當然吃上一個大大的敗伏。急又下令退守湖州,剛剛扎好營盤,第二天的拂曉,李秀成的部將陳坤書、李尚揚,已來進攻。第一個要隘的青銅橋,守兵衹有三百人,不戰而潰。
陳坤書、李尚揚跟蹤進撲,勢甚危迫。李定太忙與紳士趙景賢、湖州府知府瑞春、歸安縣知縣寥宗元等人,一同登城守禦。大家猶未議出辦法,陡被敵軍的一顆落地開花大砲,轟隆隆的一聲,不偏不正的恰恰打在青銅門下,立時擊斃官兵二百餘人。李定太首先嚇得牙齒打戰的嚮著衆官說道:“長毛的大砲厲害,我們血肉之軀,怎麽可以抵擋。”李定太一邊說著,一邊就想避下城去的樣兒。
趙景賢本在曾國藩軍中幹過大事的,只因受過李秀成的好處,曾經設過誓的,以後不與李秀成直接作戰。曾國藩倒說他有義氣,知信守,準許他不與李秀成直接作戰。可是京中的一班多嘴御史,不肯放他過門,狠狠參上一本,趙景賢便得軍職永不敘用的處分。他就看破世情,飄然的回到湖州家鄉,原想終老林泉的了,不防敵軍又來攻打他的鄉土,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當時一見李定太講出這般話來,立把他的雙目一突,紅筋迸起的厲聲說道:“總戎一退,軍心自必大亂,此城益發難保。日後果有甚麽疏虞,總戎須擔責任。此間中丞,我雖不能直接講話,曾滌帥倒還相信我的句把言語。”
李定太爲人,本極剛愎,對于一個永不敘用的趙景賢,本來不在他的心上。起初瞧見趙景賢對他那種兇相,已經大爲不然;再加怪他擾亂軍心。正待發火的當口,又聽到趙景賢說出曾國藩的字樣,方始軟了下來。陪著笑臉說道:“趙大人不必發火,兄弟若不重視貴處,何必前來拚命保守。不過我們大家站在此地,若被大砲打著,倒犯不著。況且趙大人又是一位盤盤大才,將來必要大用,應該留著此身,以報國家。快快同了諸位,去到敝營,商量禦賊之法纔是。”
廖宗元也怕李趙二人,鬧了意見,官紳不和,更加不妙。趕忙一手一個,拉著趙李二人下城,一同走到李定太的營內。
大家正在打算趕緊招募鄉勇守城的時候,忽據探子飛報前來,說是記名總兵曾秉忠曾大人,親自率領長龍砲船六十艘已由吳口震澤,銜尾鳴鼓而至,軍容非常壯盛,一到青銅門外,便與長毛大打一仗,長毛不能支持,已沿太湖直趨夾浦去了。李定太聽了方在大喜。
廖宗元卻跺足的說道:“這樣一來,省垣危矣。”李定太不以此話爲然,正想有所辯論。
廖宗元道:“李大人不必爭辯,但願省垣安穩,那纔一天之喜,倘若被我料中,浙省人民便無噍類矣。”
湖州府知府瑞春插嘴道:“李大人要在此地保守城池,不能兼顧省垣,如何是好?”
趙景賢躊躇道:“這倒是樁難事。”
那時李定太的私心,本也不想回省,索性嚮衆位官紳討好道:“兄弟既受羅中丞的囑托,來此禦敵,自然只好專顧此地。“大家聽了,也沒別的辦法。誰知沒有幾天,即得省城失守的信息。原來羅撫臺自從打發李定太出省之後,滿望李定太能將長毛擊退。只要泗安、東亭湖兩路未失,省垣還不礙事。不料李定太一出省垣,羅撫臺即據四處探子分頭去報,說是李定太尚未趕到獨松關,泗安、東亭湖等處,已經失守。長興縣是十三那天,被賊攻破。武康、良渚等處是十七那天被賊攻破。羅撫臺一聞這等信息,只是急得跳腳,但是一無辦法。正擬飛檄蘇皖贛幾省乞援的當口,又據撫標中軍羅丹忱面奉,說是今天黎明時候,武林門外忽有幾十個本地土匪,闖進城來,標下正待親自前去捉拿,究又不知去嚮。羅撫臺聽說,皺皺眉頭道:“土匪雖沒長毛厲害。你們職守所在,也應該仔細一點纔好。”
羅丹忱尚未來得及答話,統帶寶勝勇的候補道陳煥文,不待傳見,早已慌慌張張的走入,對著羅撫臺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回大帥的話,職道剛從武林門前經過,瞧見數十騎賊人,很似長毛的樣子,官兵都當他們是土匪。大帥快快下令關城爲妙。”
羅撫臺聽了一嚇道:“這還了得。”說著,一面急拔一支大令交給羅丹忱,命他飛馬前去知照四城城守,趕緊關城。一面又命陳炳元再去打聽,即行來轅稟報。
當時陳炳元去了未久,又來稟說道:“職道業已探得確信,賊人探得昨天是觀音誕辰,本城城門,照例通宵不閉,原打算就趁那時殺進城來,卻未知道杭城規矩,遊夜湖是在十八晚上的。幸虧賊人算錯一天,錯過機會。但是現在已將武林、錢塘、湧金、清波等門,團團圍住,杭垣仍舊可危。”
羅撫臺不待陳炳元說完,急又搖頭搓手的說道:“羅中軍所司何事,賊人業已圍城,還來說是土匪。”
陳炳元接口道:“大帥此時怪他,也已不及。現在衹有趕緊調兵守城,方爲正辦。”
羅撫臺聽說,立傳三司一府兩縣,商議辦法。等得衆官到來,杭府何紹祺首先說道:“卑府剛纔據報,知道四面圍城的賊人不下七八萬人。我們城內,得有撫標各營兵士二千,運司鹽丁五百,協防局團勇三百,姚都司發科所帶的福勝勇五百,臬司所部親兵營四百,一共算來,不過幾千,怎麽能夠守城。”
羅撫臺忙問鹽運繆梓傑道:“兄弟曾留江南大營過境的兵士二千,札在城外,不知可還能夠調進城來麽?”繆運司忙不疊的搖頭道:“八城已閉,如何能夠調進城來。只要不被賊人擊潰,就算幸事。”
臬司段光清接口問羅撫臺道:“司裏知道大帥曾經奏調湖北道員蕭翰慶,率領本部訓字營援浙的麽,怎麽尚未到來?”
羅撫臺一聽此話,不禁氣得紫漲了臉的說道:“張芾張欽差,真正不是東西。倒說一見蕭道員率兵過境,硬叫留下,幫他防堵,置我們這裏于不顧。”
藩司王友端道:“大帥不必動氣,現在氣也無益,還是趕緊調兵守城要緊。至于城防經費,司裏無論如何爲難,三天之內,至少可以籌出三千。”
當時王藩司的一個千字,剛剛離嘴,陡然聽得坍天塌地,轟隆隆的幾聲砲響,夾著街上老百姓的一片哭聲,使人聞之,心膽俱碎。
臬司段光清,運司繆梓傑,杭府何紹祺一齊說道:“事已危急,司裏卑府等等,就去各自調兵,守城應敵再說。”羅撫臺雙手亂拱的答道:“很好很好。今天的事情,衹有仗諸位同寅費一費心的了。諸位走後,兄弟就去和將軍商量,請他統將旗兵調出。”
及至三司一府兩縣,以及都司姚發科等人,統統上城之後,適有寧紹臺道仲孫懋率領興勇二百名,來省助防。因被天國軍隊圍攻,幸由旗兵開城,方得進來。
這樣的一連死守兩天,曾國藩那邊的援浙軍張玉良率部五千,首先趕到。副將嚮奎,率前鋒兵士一干五百人,由平望取道海寧,也已到來。李定太因恐省垣失守,究竟說不過去,又與趙景賢一同來援。三路人馬一齊到達,札在清波門外。敵軍素懼張國梁的威名,一見張字旗號還當張國梁到了,于是稍退。
羅撫臺忙又召集所屬會議,臬司段光清主戰,運司繆梓傑主守。正在議論紛紛,莫衷一是的時候,天國的軍隊,已將清波門外的西竺菴掘通地道,擬用炸藥炸毀杭城。丁憂紹興府照磨陳奉彞,已聞其事,急去面稟繆運司,請開城內地道,以應敵人。繆運司大爲贊賞,立撥經費三千,即命陳奉彞承辦其事。無奈連天大雨,平地水浮二尺,不能動工。延至六月二十七的那天卯刻,西竺菴的地雷陡然炸發,清波城門,立塌三丈有餘,天國軍隊,一擁而入。
那時繆運司正在城上防禦,首被擊斃,杭州城池,即于是日陷落。浙江巡撫羅遵殿、布政使王友端、杭嘉湖道葉堃、寧紹臺道仲孫懋、新任杭府馬昂宵、仁和縣李福謙等人,于是一同遇害。臬司段光清、候補道陳炳元、撫標中軍羅丹忱,巷戰半日,方始殉難。當天晚上,天國將弁兵士,還防城中有狀,仍退城外住宿。
第二天即是二十八日,全部重又入城。將軍瑞昌,副都統來存,佐領傑純,竟率旗丁,死守滿營。所有滿洲婦女,盡將旗袍厚底鞋子,統統摔在路旁,各持長矛短劍,守城禦敵,甚至火燃髮髻,邊拂邊戰,毫沒懼色。天國兵將,恨得咬牙切齒的叫駡道,老子們既得杭城,不見得讓你們這班滿賊。再守旗營。但是盡管叫駡,一時不能攻入。
張玉良乃于七月初二的拂曉,率兵士乘坐小船六百艘,直至民山門外,又將戰時雲梯架在民房屋頂,攀登上城,張玉良立即手刃天國將弁一十八人。敵軍陡見張字大旗,仍舊當是張國梁到了,無不大駭。便在撫臺衙門,召集會議,以定去守。會議結果是,一因滿城未下,二因業已飽掠,三因官兵大至,四因金陵空虛,即于初三大早棄城,出湧金、清波二門,嚮平窰、獨松關、孝豐一帶,竄回寧國府、廣德州而去。
張玉良、李定太、趙景賢三人,一面會同紳矜,資僱民伕,掩埋屍首。一面飛稟曾國藩那兒報捷。曾國藩奏知朝廷,朝廷便以蘇州布政司王有齡補授浙江巡撫。並令將死難官紳將士,查明請恤。王有齡奉到上諭,直至次年的三月,方始到任。到任之日,查知紳士趙景賢很有大功,首先給予令箭一支,命他督守湖州。
其時適值江南大營潰散,副欽差張國梁戰死丹陽,蘇常既陷,浙中復震。張玉良那時已經駐軍蘇州,聞風自潰,單身乘坐腳劃船,以十幾個親兵護衛,漏夜駛至杭州。手下將弁連同兵士,竟至潰散二萬餘人。浙西一帶,擾亂得不成模樣。趙景賢飛稟王撫臺請示,王撫臺急命旗牌官四人,各將大令一支,趕赴湖州,禁止潰兵,不準越過湖州,倘若違令,即以土匪辦理。潰兵至此,紛紛竄入江西。直到四月初上,浙境始無潰兵蹤跡。
豈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侍王李世賢,又率大軍十五六萬,由金壇一帶,進攻嘉興。浙江提督江長貴,未曾接戰,潰于平望、震澤等處。李世賢跟蹤追擊,二十六的那天,嘉興復又失守。府教授蔡兆輅、訓導張園等等,同時殉難。浙撫王有齡聞報,只好復請張玉良招集流亡散卒,以便保守省垣。
那時張玉良正是進退維谷的當口,一請即出。沒有多久,已經招得潰卒一萬二千人,自願擔任克復嘉興之責。只是兵燹之餘,大宗軍餉,無處可籌。王有齡有位姓高的幕友,首倡十倍紹捐之議。
怎麽叫做十倍紹捐,原來浙江第一次被陷的時候,紹興一帶,幸未糜爛,所有軍餉,都是取挹于寧紹的。十倍的一句說話,乃是比較平時的捐項增高十倍其數。
王有齡既沒他法可籌軍餉,只好不管民間疾苦,採取此議。姓高的幕友,且任籌捐局總辦之職。張玉良既已有兵,又已有餉,于是軍容復盛,所有經過之處,不免有所騷擾,百姓紛紛控于王有齡那裏,王有齡如何敢去顧問。
衹有湖州一帶,因是趙景賢督守,城中又有團練五千多名,主強客弱,總算未被騷擾。趙景賢並與張玉良相約,張軍如能克復嘉興,他願籌措犒賞費三萬以贈。其時曾國藩限令張玉良剋日克復嘉興的公事,適值又到,張玉良無奈,只好率兵前進,及到嘉興,即在三塔灣、白衣菴一帶駐軍。正是:銲將驕兵無異賊忠臣義士可成神不知張玉良能否將那嘉興克復,且閱下文。
張玉良既將大軍駐札在三塔灣、白衣菴等處,打聽得踞守嘉興的敵人,爲聽王陳炳文、榮王廖發受二人,便下令手下將弁,用土匪仗進攻。七月十七那一天的戰爭,最爲厲害,以火砲轟毀南門垛口城四丈餘,天國方面的兵士,潰散三萬有奇,將士也有帶了婦女他竄的。後來因爲被水阻隔,不能肉搏城下。
不料同月二十四日,張玉良手下,有一部分潮州兵士嘩變,且與敵通。官軍陡見變生肘下,一時心慌,不禁大亂。張玉良就親自騎馬四出彈壓,也沒效力。以致平時畫舫繡幕,擕眷舟居的營官幫帶們,無不各自保護女眷,爭相渡河。水師部分,也被牽動。潰兵散至石門,石門縣官李宗謨,面請張玉良移駐石門,藉資鎮壓。張玉良當面佯諾,說是一定移駐貴縣,不料即在當天的半夜,私自回省。石門本是小縣,並無甚麽團丁護勇,可以保護縣衙。第二天大隊的潰兵到來,李宗謨出衙勸諭,竟被亂刀砍斃。張玉良既已離開嘉興,天國方面又到大隊人馬,于是石門縣是十一那天失守的。嘉善縣是十二那天失守的。平湖縣是十五那天失守的。桐鄉縣是二十六那天失守的。那時各縣的紳矜,因見官兵不足深恃,各自爲謀,招募團勇,保護鄉土。內中很有幾縣的團勇,爲敵軍畏懼的。天國軍隊得石門後,擄掠一番,第二天即棄城而去。等得縣中紳民回家,又來佔據。且把四面城門統統毀平,改作砲壘。平湖旋爲團丁克復,八月初五再被敵佔。
第二年的三月初八那天,省中撥到的槍船,忽又通敵,領導敵軍攻破海鹽。初九復破乍浦,副都統錫齡阿當場陣亡。于是嘉興府屬,僅存澉浦一城的了。朝廷連接各地失陷的奏報,即任杭州將軍瑞昌爲總統江南諸軍。瑞昌本擬親率旗丁,去攻嘉興,嗣因不能驟離滿城而止。
聽王陳炳文、榮王廖發受即在嘉興城中,大建王府,拆祠廟梁棟以供材料,開嘉善幹窰以供陶器,復攫蘇州香山梓匠以供建造。竟仿金陵東南西北四王的王府造法,盤龍翔鳳,重矩曡視。前後造至七重,甚麽宮室,甚麽朝房,甚麽崇陛,甚麽禁城,統統應有盡有。所有修造王府的費用,限令七邑鄉官,募捐于民,各建一重。所以後來又被清國克復,工程僅及其半。當時陳炳文和廖發受二人,一入歌舞錦繡之鄉,湖山清秀之地,大有樂不思蜀的態度,並未再作進攻之舉,所以杭垣、湖州兩處,還能保全。
當十年的秋天,徽州復陷。天國軍隊,即乘勝由淳安竄嚴州,清國守將副將封九貴盡難,九月初七,城爲敵佔。敵軍既佔嚴州,又分大股,進攻富陽,總兵劉季三、副將劉芳貴,同時戰死。二劉俱饒勇無倫,劉芳貴爲寶慶人,尤覺饒健,惜乎當時的部兵,僅有二百名,寡不敵衆,以致陣亡。探子報到省垣,巡撫王有齡即爲二劉設奠于仙林寺。哭得暈了過去,衆官無不感而下淚。
王有齡回衙之後,忙將張玉良請至,請他率兵進擊嚴州之敵,張玉良不能不應。等得到了嚴州,天國的軍隊,已由富陽、餘杭兩路分撲省垣去了,嚴州城內空虛,便被張玉良一鼓而下,立即專人到省報捷。那時杭城已經屢屢爲敵圍攻,勢極危殆,僅僅乎尚未至失陷的地步而已。
那時左宗棠方以四品京堂,幫辦兩江軍務,駐軍江西的景德鎮,大破天國軍隊于廣饒之間,並將侍王李世賢逐走于樂平、婺源、清華街,柳家灣、橫山等處。李世賢既爲左宗棠所扼,乃由婺源竄廣信玉山,三月十五攻陷常山。並糾天將范汝增、黃成忠、練坤三等人由湖口村,繞攻處州,李世賢直率大軍,拂衢州城而過,十七日由靈山撲陷龍遊,縣官龍森,與城同亡,連接又陷湯溪以犯金華。
天國軍隊,在江西境內,素來不踞城池,只是飽掠貨物。當時有識之人,已知必有回竄浙省的意思;並有人倡議,省垣穀少人多,若被圍困,必致絕糧,衹有趁早聚米。有人又議在通江門外夾築土城,以便臨江扼守,並獲運輸之道。誰知議論多而成功少,一樣不辦,敵又驟至。其時張玉良屯紮蘭谷、金華等地,金華府知府王桐聞警,飛嚮張玉良處乞師。
十八日張玉良率親兵百人,抵府城。團練局總辦龐煥棟聲稱自能力守府城,不需官兵之力。王桐無法處置,乃陪同張玉良巡視全城,及到城西的通濟橋上站定道:“此橋橫跨大河,陸路捨此,無由侵入。”張玉良稱是而退。
十九日大早,敵方僅有六騎入城,城中千餘團丁,驟然潰散,自相踐踏而死的,不知其數。李世賢在後方聞信,料知官兵膽怯,始率大軍入城,金華乃陷。于是浙東一帶大震。巡撫王有齡聞信,急設盛筵,召諸將入宴。酒過三巡,王有齡泣說道:“大局危迫,誰能出禦悍敵,若使不蹈前轍,必當奏知朝廷,越級超遷官職。”
諸將都懾李世賢的威名,大家面面廝睹,假裝醉意,各無一言。座中衹有代理處州鎮總兵文瑞,起立厲聲說道:“職鎮本是江西援浙的軍隊,承中丞知遇,即以處州鎮相委。現在省中既是兵單餉少,職鎮情願出擋。至于勝敗利鈍,卻不敢必。“王有齡聽了大喜,親自爲之把盞,禱祝勝利。五月初一,文瑞率本部三千人,迳往諸暨。原來那時的紹興府城,已爲來王陸順德所踞,即將城中大路的藥王廟,改造來王殿,並擄子女玉帛,充實府中。紹興所屬八縣,僅有諸暨的包村,尚未降敵。這末包村不過一個窮鄉僻壤,何以能夠死守多日。因爲村中有位包立生,曾習奇門遁甲,能夠呼風喚雨,捉鬼拿妖。他的親女包三姑,人稱包小姐的,更比乃父厲害。一聞來王佔踞紹城,她們父女二人,便將全村的父老子弟,統統召到,問大家道:“諸位還是懽喜降賊,還是幫著我們死守待援。現在省城尚未失守,只要大軍一到,來賊一定逃竄,若願死守大約不出五十日,官軍必到,全村可以轉危爲安。”
村人本是極信包氏父女的,一聽此話,無不高聲答應,說是情願死守本村。
包小姐道:“既是如此,就請諸位回家,聽候我們父女安排便了。”
村人剛剛散出,包立生的一位姑表兄弟,名叫馮仰山的奉了杭州吳曉馬風藩臺的囑托,潛到包村。告知包氏父女,述及吳方伯十分敬重,打算請他們父女二人到省,訓練大軍,以便出敵,不必守此孤村等語。
包立生聽說,本想應諾,包小姐接口道:“省中悍將驕兵甚多,兵權不一。我們父女二人,乃是白身,去到省垣,必爲旁人藐視。姻長快請回省,須將吳方伯能夠委辦何事的信息打聽明白再來告知我們。”
馮仰山聽說,認爲有理,趕忙回省去了。哪知一到省中之後,四城已關,不能再出,因此耽擱下來。
包氏父女也不再等馮仰山的回音,即將全村人衆統統召來,各贈一張硃砂所畫的八卦符,分請人衆,各塞髮辮之中。又將人衆導遊全村,告知此地乃是生門,此地乃是死門,賊衆進攻,只要將他們導入死門,便不能出,個個只好束手被縛。村中人衆,聽了無不大喜,都允遵照包氏父女的支配辦事。包氏父女,既將全村的生死門劃定,又教衆人的槍法符咒,衆人一學便會,人人訢訢然有喜色,以爲一座包村,仿彿已有天羅地網一般,長毛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的了。
可巧諸暨的東鄉,又有蓮花教發現。教首名叫何文慶,糾集黨羽二千餘人,既不投降天國,又不幫助清朝。倚恃邪術,大有謀爲不軌、自立爲王之意。知縣許光瑤,乃是一位好官,深知諸暨的民心,每欲捕捉何文慶到案嚴懲,苦于兵力未逮。一見省中派了文總兵到來,首將何文慶的種種劣跡,稟知文瑞,請求立即拿辦,以安地方。文瑞起初倒也答應,後來有人去替何文慶說項,說是何某以教保民,又有法術,足制賊人死命。
文瑞聽說,即召何文慶進見。何文慶進見文瑞的時候,文瑞請他升坑。一等何文慶坐下,便將一杯熱茶,遞到他的手上。何文慶那時已知文瑞要想試騐他的法術,立將那杯熱茶,接到手中,忽出文瑞的一個不意,把那茶杯,就對天井之外,嚮空一抛,那隻茶杯,頓時不知去嚮。文瑞當下大驚的問道:“何道長此舉爲何?”
何文慶笑答道:“軍門的廚房失火,此杯乃去救火。”
文瑞不信,急命左右前去看來。左右去了未久,手拿一隻茶杯回來,呈與文瑞過目道:“回軍門的話,我們廚房,柴草之上,發了旱煙餘火,正在燃燒。若非何道長的法術,此時已經肇禍。”
文瑞聽說,又吃一愕。忙嚮何文慶拱拱手道:“何道長真有法術。本鎮打算給你五品功牌,藍翎獎札一份,要你迅募團練五千名,由你統帶,歸我節制。至于槍械砲火,軍裝餉項,統統由我供給。此是爲國殺賊,務請忽卻。”
何文慶馬上一口答應道:“只要軍門不棄,敢不爲國效忠。”
文瑞大喜,因恐許光瑤再來多說,即下一個札子,委任許光瑤爲何文慶的幫統。許光瑤無法,又因來王連日派了大軍攻打包村,雖未立時攻破,似乎有些危險。只好暫時受委,且待亂平再說。
何文慶既任團練總辦,更加耀武揚威起來。不但欺貧壓富,睚眥之怨,無一不報,甚至強搶婦女,爲所欲爲。後來許光瑤查得何文慶那天抛杯救火一事,完全虛僞,乃是化了一千銀子,預先串通文瑞的差官,廚房之火,原無其事。及等文瑞命人去看,始去燃著柴火。至于抛杯一事,卻有一點小小幻術,其實與包村的包氏父女,一邪一正,完全不同。
許光瑤既知何文慶的黑幕,有意不去稟知文瑞。適有金華在籍提督余萬清,因事到縣,光瑤因與余萬清有些戚誼,便去對著余萬清說道:“你是在籍大員,應該爲國效力,自統團勇,以便幫同守城,或是擊賊,我可助你軍械款項。事成之後,須把何文慶的團練擊散,以爲交換條件。”
余萬清因在江西軍職回來,正想弄些事情幹幹,一聞許光瑤的說話,自然滿口答應。沒有多久,許光瑤果然助他業將團練辦成。
一天何文慶單身出城會友,許光瑤即與余萬清二人,裏應外合的,擬將何文慶先行拿下,再去解散他的團練。何文慶一個不防,一時手無寸鐵,不能抵禦。幸恃他的一點邪術,只好單身出亡。他的團練,即由許光瑤和余萬清二人,前去繳械遣散。等得辦了,始去稟知文瑞。文瑞因見何文慶既然不能抗拒許余二人,如何可以禦敵,便也沒甚說話。許光瑤卻說道:“軍門初到此地,爲其所蒙,何某乃是土匪行徑,現已解散,真是國家人民之福。”文瑞隨意敷衍幾句,送走許光瑤了事。
許光瑤走後,文瑞忽見他的所部遊擊曾得貴進言道:“聽說金華的賊人,比較此地更多,標下來請大人的示,何妨率隊進駐金華,以禦大敵。”文瑞許可,即率所部,離開諸暨,一腳到了金華,駐軍方順街。許光瑤送走文瑞,便請余萬清率隊出城駐扎以作犄角之勢。
..連日接得探報,說是包村當得鐵桶相似,賊人去攻包村的,無次不是大敗。還有一班小長毛不知包村地方利害,常常地三五成羣的,想去弄點意外財項,不知去一個死一個,去兩個死一雙。民間已有一種歌謠,叫做穿的綢,吃的油,送到包村去殺頭。許光瑤聞報,很是高興。因恐包村少米,不能久持,乃開義倉之穀,命人送至包村接濟。包氏父女收了米穀,寫了謝帖回復縣官。包村人衆,忽見縣官送米前去,更是死心把守。
有一次,來王陸順德一查人馬,三個月之內,死在包村人數,不下十萬,不禁大怒起來,打算親自率領大隊,去與包氏父女一戰。所有部將勸阻不住,只得大家隨同出發。及到諸暨,距離包村還有二三十里,來王陸順德,心裏也有一點懼憚,便命扎下。自己改扮一個遊方郎中模樣,只帶一個心腹,去到包村偵探。走到包村之外,已經夕陽下山。陸順德不敢貿然直入村中,遠遠瞧見有個牧童,騎了一匹水牛,自在田間,吹著無腔短笛,臉上被那陽光返照,覺得紅白分明,頗覺清秀。陸順德一見這個牧童,不覺心裏一蕩,原來天國將弁,起自兩粵,個個都有龍陽之好,這位來王陸順德,尤其懽喜此道罷了。
當時心裏一蕩之後,便去笑譆譆的問那牧童道:“你的家中還有何人?你肯跟我到紹興城裏去玩麽?你若肯去,包你穿得好,吃得好,享福一世。”
那個牧童聽說,不答這話,單問陸順德:“紹興城裏,都是長毛。我先問你,你還是長毛呢,還是真正的遊方郎中呀?”
陸順德因愛牧童清秀,非但並不動氣,而且又笑譆譆的反問牧童道:“我來問你,你還是贊成長毛呢,還是反對長毛?”
牧童忽把一雙小眼睛一笑道:“長毛都是無父無君的東西。我雖人小,可是極願去殺長毛。”
陸順德又笑著道:“我非長毛,你只管駡。你們村中的包小姐,可懽喜和我們這些遊方郎中談談的麽?”
牧童聽說,直把他的那個小腦袋搖得猶同撥浪鼓一般的答道:“我們那位包小姐,上知天文,下識地理;九流三教之事,無一不能;過去未來之法,無一不曉;據她前天所說,三天之內,此地必有長毛前來探聽虛實。照她本領,立即可以把他拿住。不過她一嚮只用堂堂之師,正正之旗,不忍殺那自來送死的東西。”牧童說到此地,忽把手上的一支竹笛嚮那牛屁股上打上一下,直嚮村中而去。及至離開陸順德很遠了,方纔回頭一笑道:“你這遊方郎中,可是和那來王同姓麽?”
陸順德一聽此話,拔腳便逃,回到營寨,還在喘氣的對著部將道:“姓包的女子,果是十分厲害。本藩前去私訪,居然被她瞧出真相。如此邪術,不可智取,衹有力敵,還是一法。我們快快回城,飛報侍王爺那兒,討他二三十萬大軍,合成本藩這裏,大概有五六十萬,一面前去包圍;一面再覓一種可破邪法的東西。那時不怕一個小小包村,不被我們踏爲平地。”諸將聽說,當然附和幾句。
陸順德便嚮侍王李世賢那兒前去乞援。侍王李世賢,那時已知包村厲害,正在生氣。一見來王乞援的公事,立發大軍三十五萬,號稱五十萬,剋日來到紹興。來王陸順德迎入幾位首領,告知包村之事。
馮兆炳笑著道:“王爺不必著慌,我們大軍既到,就是一人一口涎吐,也把一座包村淹死。”馮兆炳說著,又將他身邊的一位策士喚至,問他有無攻破包村之法。若能攻破包村,職封天官丞相,賞銀五萬。
哪知那個策士,名叫項元直,正是諸暨人氏。因與包立生爲爭權之事,結下怨仇,特到天國投軍,本想制那包氏父女的死命的。平時處心積慮的業已想出可破包村的法子,因爲馮兆炳不是攻打紹興的主軍,只好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當時一見馮兆炳問及此事,連忙獻策道:“晚生本是諸暨人氏,包村地方,也曾到過數次。包村的東邊,原只一條小河,自從包氏父女學習邪術之後,知道那條小河,乃是龍脈,他們父女二人,復又開上一道小河,名爲雙龍取水。包村的人丁,從此更加興旺。包村人衆所吃之水,都是仰給那兩道小河的。那兩道小河源流的起點,離開包村不過二十多里,只要去把那個來源塞死,風水既破,村中又斷水道,不必三天,人心自亂。我們再以大軍圍攻,指日可破。馮兆炳和來王陸順德一聽此言,不覺大樂特樂。正是:爬得高時跌得重欲求勝算必求才不知馮兆炳和來王陸順德二人,可用項元直的那個斷絕源流之計,且閱下文。
來王陸順德和馮兆炳二人,一聽項元直獻出那個斷絕包村水源之策,這一喜非同小可,當下陸順德即拔一支令箭,付與項元直道:“此事準定派你去辦。若需調動隊伍,可以此令行之。”
項元直接了令箭,正待退下,忽見旁邊班中閃出一人,嚮他一拱手道:“項先生且慢,兄弟尚有補助你的地方。”
項元直尚未來得及接腔,來王陸順德已在問那人道:“賽丞相有何高見,快請說出。”
原來那人,乃是隨營參軍秋官丞相名叫賽時遷的。年紀雖已六十多歲,尚能貼壁蛇行,懸簷蛛掛,縱上數丈高樹之巔,摘取果子,猶同探囊取物,所以同營的老長毛,都稱他爲賽時遷。久而久之,他的真實姓名,反而沒人知道。他的身邊,還有一隻和人一樣大小的老白猿,上高取物,比他還要敏捷。
只因上次攻打包村的時候,他于深夜擕著白猿,潛入包小姐的房內,打算行刺。待他剛要動手之際,不防包小姐忽在床上陡的飛出一隻裙裏腿來,不偏不正,恰恰踢在他那兜心窩上。幸虧白猿背了就逃,方纔保得性命。回城之後,恨得包氏父女刺骨,便在紹興城內,四處訪尋本地奸細。後來被他訪到一個名叫魏榮的歹人,他便給以銀錢使用,待以上等客禮。魏榮知恩報恩,乃對他說道:“小人曾有一位開蒙先生,名叫張恂,不但深通五行之術,而且熟悉紹興地理。因爲數年之前,曾經吃過一個嵊縣旅紹秀才的大虧,每思投入官軍,得能稍有權柄,便好報復宿仇。他在丞相未曾到紹之前,已去投效張玉良去了。現在只要丞相能夠用他,小人可以親去叫他回來。”
賽時遷聽了大喜,立即賞給魏榮一百銀子的盤纏,命他速去速回。
賽時遷自從打發魏榮去後,本擬且俟張恂到來,再請來王從優祿用;此時忽見項元直持了令箭去辦斷絕包村水源之事,生怕張恂遲到,被那項元直佔了頭功,因此出班攔阻。在他之意,要想項元直和他以及魏榮、張恂幾個一同辦理此事,及見來王問他,他就一情一節的老實說出。
來王陸順德聽畢,忙問項元直道:“我們這位賽丞相的說話,你可聽清沒有?”
項元直正恐此事責任太大,恐怕辦理不善,就有大罪。此時一聽有人助他,豈有不願之理,當下一面即與賽時遷含笑招呼,一面答著來王陸順德道:“賽丞相能夠同了張魏兩位,前去幫同辦理,項某真正是二十四萬分的懽迎。”
馮兆炳便接口對著項元直和賽時遷說道:“這末事不宜遲,你們二位快快下去商酌辦理就是。”
賽時遷聽說,即將項元直邀到他的私寓,因爲他的私寓就在洗馬池頭,距離來王殿不遠。二人走到寓中,尚未坐定,恰巧那個魏榮已同他那開蒙先生張恂到來。賽時遷一見魏榮同著一個鬚髮斑白的老人走入,料知此人,必是那個張恂。便先冒叫一聲道:“張先生,你老人家真肯屈駕來此麽?”
那個老人慌忙伏地叩首答道:“老朽張恂,因聞小徒魏榮說是丞相能夠禮賢下士,故來竭誠投效。”
賽時遷趕忙含笑將那張恂扶起,介紹見過項元直之後,方請大家坐下。項元直即把他那斷絕包村水源之策,先行說給張恂聽了,賽時遷疾忙一面命那白猿端出四杯香茗,擺在各人面前,一面也將他的辦法說了出來。
張恂聽完,捻鬚笑道:“老朽離開此地的當口,早已料到我們此地,官紳不和,兵團互忌,鷸蚌既是相持,漁翁必然得利。所以去投姓張的,還想率兵來此,擬與丞相等等一戰。不圖小徒已受丞相如此優待,又以老朽尚有一得之愚,可供驅策,真是仁者之師。”張恂說到這裏,又朝項元直一拱手道:“再有這位元直先生在此領導老朽,尤其萬幸。”
張恂說著,又問魏榮道:“丞相們的天兵到此,你可是沒有離開紹城一步的麽?”
魏榮恭恭敬敬的答道:“學生因見來王爺安民很早,因此未曾走開一步。”
項元直也接口問張恂道:“張老先生方纔所說我們紹興的官紳不和,兵團互忌,究爲何故。兄弟雖是此地人氏,因爲出外數年,以致未曾知道家鄉之事。”
張恂忙答道:“我們紹興,本與杭州隔江相距,僅有百里而遙。北濱後海;西北當錢塘江;諸暨相溪之水,由西南出臨浦鼎橋,回旋四繞;東面就是那道曹娥江了。獨正南一線山脈,卻與諸暨、嵊縣本相聯屬。”張恂說到此地,驟然之間,咳嗽起來,臉色不覺跟著紅漲。
項元直此時因見張恂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心裏已經折服。便含笑的對著張恂說道:“老先生慢慢的講,可要喝口熱茶。”
魏榮不待項元直說完,正想前去端茶給他先生喝的當口,忽見那隻白猿,早又搶在他的先頭,捧了一杯熱茶,遞給張恂手上,不過不會講話罷了。
張恂喝了熱茶,止住了咳,用手摸摸那隻白猿的腦袋稱贊它道:“你真聰明,難怪你們丞相一步不能離你。”那隻白猿竟懂人語,把頭亂搖,賽時遷接口道:“這次我到包村前去行刺,一條性命,便是我們阿三所救。那隻白猿聽了他們主人的話,陡現受寵若驚的樣子,捧著茶碗,高高興興的跳了進去,弄得滿座人衆,無不失笑起來。大家笑了一陣,還是張恂先行停住,復又接著對那項元直說道:“元直先生主張斷絕包村的水源,真是很有深見,倘不如此,斷難制住包氏父女。現在且聽老朽把話講完,我們再來斟酌辦法。”
張恂說著,又望著賽時遷笑道:“此次丞相,同了來王爺得了我們紹興,照老朽說來,可要略見我們這位王履謙都御史的情的。清朝皇帝,因見嘉興已爲天國所佔,恐怕我們這個紹興再失,即命前任漕運總督,余姚的鉅紳邵燦,以及我紹的鉅紳,前任副都御史王履謙二人,擔任團練大臣。原想以紳助官,以民助兵,仿照湖南那位曾國藩的辦法。豈知我們紹興人的心地最狹。那位邵燦知道事不可爲,尚能當場謝絕。王履謙王副都御史呢,人既剛愎,耳朵又軟。自任團練大臣之後,衹知龐然自大,本城的一府兩縣,如何會在他的眼內。再加有個名叫王梅谿的劣幕,一嚮遊幕江蘇。撫臺王有齡,在蘇州藩臺的任上,曾發其奸。通檄所屬,不許關聘。王梅谿無處n飯,只好回紹。他既恨得王撫臺入骨,凡遇省中來到紹興募捐的公文,他就死死活活的攛掇人民反對,以遂其私。偏偏這位王履謙都御史,雖然名爲全省團練大臣,實止山陰、會稽、蕭山三縣的人民,還聽他的幾句說話。又因山會兩縣比較蕭山稍覺富裕,他就招集本城的遊民潰卒四千餘人,作爲團丁,反欲藉此專制浙東餉項,以張他的權力。“當金華地方,開初失陷的時候,王撫臺因見歸安縣知縣廖宗元,力保湖州有功,很有將才,打算把他陞署紹府,並調紹府許懷清署理杭府。那時許懷清正將王履謙的馬屁拍上,不願赴杭就任。王履謙既知其意,于是留下許懷清仍署紹府。這樣一來,廖宗元便不能夠到任。王撫臺正擬命那廖宗元兵署寧紹臺道,適值張景渠來紹守城,所率親兵,卻是鹽運使莊煥文撥給他的。到來未久,王履謙卻又倡議說是兵能擾民,不如團練自衛得力,硬逼張景渠率兵回省,張景渠只好照辦。及至浦江危急,王撫臺仍命廖宗元來任紹府。“廖宗元到任之後,首修東郭、西郭、五雲,偏門等等城門,並將附郭厝棺統統移去,復設栅欄扼阻大道,民間因此,已經漸有煩言。我紹自從咸豐七年以來,改用洋錢,每圓七錢三分,值幾一兩。屢經喪亂,姦商益形壠斷,于是對于所有洋錢,分出光板、爛板、輕板、繡板、大糙、小糙、淨光種種名目,任意軒輊,價格懸殊,早夜之間,皆有漲落。廖宗元出示禁止,更加大拂商情。積此數端,紹人對于廖宗元這人,業已大大不滿,不過含怒未發而已。”
張恂說到這裏,又望了賽時遷一眼,接著說道:“及至九月二十六的那天,丞相同了來王爺的大軍,已到錢清。紹興砲船,前往抗拒,只一接觸,大敗而回,退至昌安門外。砲兵因爲摘食河中菱角,適爲民團所見,當場責其騷擾。砲兵不肯下氣,民團人多,即把砲兵毀傷數人。廖宗元出城彈壓,因要砲兵替他打仗,自然不值民團所爲。民團那時誤聽謠言,說是天國大軍,前由臨浦鎮入蕭山的時候,砲兵似有供給天國砲彈情事。又聞錢清之敗,營官砲兵,都有投降天國的。便誣砲兵通敵,本府不應再幫通敵的砲兵。當時便有多數無賴,竟把廖宗元的大轎打毀。王履謙聞報出城,無賴又逼王履謙須將廖宗元軍前正法。“王履謙雖然沒有答應無賴妄求,可是言語之間,不免侵及廖宗元。廖宗元避入城中,滿城百姓,一聞通敵字樣,大家復又鼓譟起來,一唱百和。正在不可開交之際,忽來姦商王淮三其人,嗾使大衆圍毆廖宗元。廖宗元既被毆傷,由人扶入府衙,竟是昏暈不省人事。民團因見彼等勢盛,又因一發不可收拾,即將廖宗元的親兵,以及未及逃散的砲兵,擒獲百數十人,就在軒亭口一齊斬殺。王履謙不能禁止,僅僅乎函知王撫臺,說是不關他事。“廖宗元在未曾鬧事之前,主張請調楚軍二千名入城,王履謙反對甚劇。廖宗元無法,正擬上省面稟王撫臺去,便值民兵交鬨事起。不防天國軍隊,就在二十九的那天,破城而入,全城民團,首先潰散,王履謙單身出亡,廖宗元總算與城同亡。我們這座紹城,當時若沒王履謙事事去掣廖宗元之肘,天國軍隊未必即佔紹城。”
賽時遷一直聽到此地,暗忖這個張恂,對于紹興過去之事,如此了然,倒也有些才能。當下忙不疊的笑著答道:“這是天意。常言說得好,叫做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又說有德者居之。”
賽時遷說到這裏,又朝項元直道:“元直先生,我們這位張先生,本是你的同鄉,你既能出這個斷絕水源的主意,他又能夠知道五行之術,大家快快商議起來,早將包村攻破一天,就好一天。”
項元直聽說,連連稱是道:“晚生年輕,應遵張先生指教。“張恂接口道:“指教二字,如何敢當,大家斟酌,纔是道理。老朽知道此地大善寺內,那座塔頂,乃是缸沙做的,名叫風火筒,一可以避龍風,二即鎮壓紹興風水。元直先生若要斷絕包村的水源,似乎應該先將塔頂除去。”
賽時遷接嘴道:“這還不難,我們阿三,便能上去取下。”
項元直和張恂、魏榮三個一齊大喜道:“我等正愁沒人上去,我們阿三既能去取,真正是天皇的洪福齊天了。”
賽時遷便把那隻白猿帶著,即同項張魏三人,一腳步行來到大善寺內。那時大善寺內,所有和尚,早被天國軍隊趕走,就是沒有趕走,哪有膽子敢來阻止。當下即由賽時遷指著塔頂吩咐白猿道:“阿三,你能爬了上去,把這塔頂取了下來麽?”
那隻白猿連連點頭,似乎說是能夠。賽時遷同了大家眼看那隻白猿索落落的一腳爬到塔頂,正待去取的當口,陡見那隻白猿的身子連晃幾晃,跟著就聽得砰咚的一聲,可憐那隻白猿早已跌至塔下,摔得全身血肉糢糊,一魂往花果山中去了。賽時遷一見他的白猿死于非命,傷感嚮幾乎暈了過去,大家只好圍著相勸。
賽時遷定了一定神,陡把衣袖一勒,對著大家說道:“阿三爲國盡忠,衹有我這老頭子自己上去。”
張恂至此,似乎有些抱歉的樣子,正待有話。賽時遷已知其意,連忙搖手道:“張先生,不必多心,大家都是爲好,誰能怨誰。”
賽時遷說完這句,早也和那白猿一般,索落落的爬了上去。正待去取那個塔頂,陡覺眼前一個烏暈,身子也就晃了起來。幸虧還是一位老手,趕忙不敢去碰塔頂,仍舊爬了下來,告知大衆。
張恂道:“這座塔頂,本是寶貝,既然如此難取,衹有暫行回去,再行商量。”
賽時遷即命左右,用了一具楠木棺材,厚殮白猿。並在大善寺內開吊,來王以下,無不親去祭奠。後來天皇知道其事,封爲猿王。死事地方,建立專祠,一生事跡,付交天國史館立傳。
當時賽時遷辦畢白猿喪事,方同大家回到洗馬池頭私寓,商量數日,沒有法子。
還是魏榮忽然想著一人,忙問張恂道:“先生,你老人家從前,不是曾經吃過一個嵊縣秀才之虧的麽?此人文有子建之才,武有孟賁之勇。只因奉了乃兄之命,侍母家居,不作仕進。可惜他是反對天國的。不然,只要前去問他,他是一個博學多才的人物,斷無不知取下塔頂之事。”
張恂尚未答話。項元直忽岔口道:“魏兄所說這位嵊縣秀才,可是白巖村的那位徐春榮之弟,徐春晏其人麽?若是此人,我曾和他做過幾天同窻,他也並未知道我已投身天國,不妨讓我去討討他的口氣。”
項元直尚未說完,賽時遷不禁懽喜得跳了起來道:“既有此人,元直先生趕快勞駕一趟。”
項元直道:“此人不在紹興,卻在他那白巖村的原籍。”
賽時遷道:“這末我就撥一百名健士給你。大家都穿清朝服裝,漏夜前去,若能好好的探出底細,那就不說。否則你們把他們的全家拿下,押解來此。若再秘而不宣,就點他們一家的天燈再說。”
項元直聽說,即辭大衆,真的改換衣服,帶了一百名健士,一腳去到嵊縣。走到白巖村的當口,先命一百名健士,藏在一個山洞之中,候他信息,百名健士,當然照辦。
項元直對于徐春晏的家中,本是熟路,無須東訪西問。及至走入村中,將近徐春晏的家裏,擡頭一望,只見那一副喬木幽人三亩宅,野花啼鳥一般春的集唐對聯,仍在大門之上。趕忙前去敲門,誰知出來開門的人,正是那位徐春晏秀才。一見項元直這人,不覺失驚的說道:“咦?我不知聽見那位同窻說過,你不是業已投了長毛的麽?”
項元直很鎮定的答道:“你在見鬼不成。我是好好一個大清朝的百姓,爲何去投長毛。”
徐春晏聽說,方纔笑了一笑道:“這末我聽了謠言了,快請裏面去坐。”
項元直到了裏面,且不就坐,又恭恭敬敬的問道:“伯母世嫂身體一定康健,請你替我叱名請安吧。”
徐春晏連連陪笑道:“叨庇平安,停刻我替你說一聲就是。”
項元直聽說,方始告坐。二人先道契闊,繼道相思,最後說到各人的近況。不過徐春晏的句句是真,項元直言言是假。
等得晚飯之後,項元直又遠遠地兜了一個圈子,方纔說到本題,忽然的笑問道:“你是一位博學多才的人物,藝林之中,誰不稱贊你一聲。今天左右沒事,我倒要考你一考,你可知道紹興的那個大善塔頂,怎麽能夠將他取下。”
徐春晏本是在家閉門事母,既不疑心項元直已投長毛,自然有問必答。當下便笑答道:“怎麽不知,大善塔頂,乃是缸沙做的風火筒,一可以避龍風,二可鎮定風水,包村的兩道龍派,正是仗它之光。只要把西郭門大路一帶的河水先行車榦,一上去即將塔頂拿下。”
項元直聽說,仍舊不動神色的問道:“這個古典,出在那兒?”
徐春晏笑著道:“這個不是古典,乃是一種學問。”
徐春晏剛剛說到此地,忽聽全村的人衆,家家都拿著銅腳爐蓋,當作鑼敲,說是長毛來了,快快前去禦敵。項元直一聽此種聲調,早已嚇得心膽俱碎,正想拔腳逃走。陡又瞧見四面火起,跟著又見那一百名健士,業經殺入村來。
這麽無原無敵,怎麽忽會鬧出此事。原來白巖一村,原是聚族而居的人家,只要一個生人走入,大家便要查問。那時一個山洞之中,無端的躲上一百個生人,一班村人,當然認出長毛出來。那一百名健士,一則要保自己性命,二則又怕項元直有失,因此一不做二不休的,索性殺進村來。正是:村舍無端遭浩劫祠堂不幸作刑庭。
不知徐春晏一家,能否單獨免去災禍,且閱下文。
項元直正想逃走的時候,忽見一百名健士,業已殺進村來,膽子一壯,索性不走。那知徐春晏並未知道其中曲折,一面通知老母、妻子快快躲避,一面還對項元直說道:“元直來得不好,此時長毛既來,你也衹有跟著我們暫避一下爲妙。”
項元直一聲不響,徐春晏也不在意,正擬奔出去看究竟,復又聽得村人已在和那長毛廝殺的聲音,起初當口,似乎還是村人佔些優勝,後來一陣大殺,村人之中的彈子已罄,便爲長毛所乘。
就在那時,突然闖入二三十個長毛進來,一見項元直,便問可要將徐氏一門拿下。項元直未及答言,徐春晏至此,始知這班長毛,乃是項元直帶進來的,一時怒氣填膺,不問皂白,即戟指著項元直之面,破口大駡道:“你這賊人,爲何帶了長毛來害我們。”
那一百名健士,忽見徐春晏已在嚮項元直大駡,當下分出幾班,一班保護項元直的這人,一班已將徐春晏拿下,一班竄入樓上,先搶東西,繼始尋人。
幸虧徐氏婆媳二人,先已避到後山,未被尋著。項元直至此,忽然想到徐春晏的第六個嫂子李氏,素有美名,既然起了禽獸之心,馬上對著保護他的那班健士說道:“你們快快分些人去,把這村裏徐春發夫婦二人拿下,我要帶去見丞相的。”
那班健士,一聽項元直吩咐,自然鷄毛當令箭般的,果然分出幾個去尋徐春發夫婦去了。
當時徐春晏這人,已被幾個健士拿下,正在心下好氣,突聞項元直命人前去捉他六哥六嫂,更加大怒,不禁裂眥的駡道:“咄,你真正不是人類。”
徐春晏尚未駡畢,又見燈籠火把的,一齊擁入不少的長毛進來,對著項元直說道:“我們已把村中人衆,統統拿下,綁在此地的那舍祠堂裏頭,快請項大人前去發落。”
項元直聽了此話,覺得面上飛金,果然大搖大擺,由那一班健士,簇擁著跟往徐氏宗祠而去。及到裏面,瞧見大男小女的,早已綁在那兒,便去挨一挨二,個個的親自看去,一直看到數十個之後,方見徐春發的妻子李氏,蓬頭散髮,血污滿面的,站在人衆之中。項元直一見李氏,急把他的肩胛一聳,得意洋洋的笑問李氏道:“徐家六嫂子,你還認識我這項元直麽?”項元直嘴上說著,手上已在動手動腳。
李氏原是一位節烈之婦,一見項元直竟敢調戲,但因雙手被綁,不能動彈,可是雙腳未縛,她就出那項元直的一個不意,陡的死命一腳,照準項元直的小腹之下踢去,項元直那時原未防備,一被踢中小腹,頓時痛入肺腑。只好一面忙不疊的彎下腰去,雙手捧著小腹,哼了幾聲,一面始大駡李氏道:“你這淫婦,這般狠心,我可不叫你好死。”
那班健士,一見李氏踢傷了項元直了,立即不問青紅皂白,一把將李氏拖到廊下,早把李氏洗剝乾淨,又把一柄亮晃晃的馬刀,遞給項元直的手中。
照項元直的初意,有汙辱李氏之心,此時既被李氏踢得不能支持,又見兩廊被綁的村人,萬目睽睽,朝他怒目而視,也會起了羞惡之心,即把那柄馬刀,捏得緊緊的,對著李氏的左肩狠命的一刀劈去。李氏本已不要命的,又因身無寸縷,怕有別樣不好之事,只求速死而已。當時一見項元直用刀劈她,來得正好,不但不肯躲閃,反將身子嚮上用力一迎,當下即聽得劈啦的一聲鉅響,可憐李氏一個嬌弱身子,被劈得兩爿,頓時死在地下。
項元直還待去砍徐春發的當口,不防徐春發陡的把他腦袋,直嚮項元直的臉上拚命一撞,跟著縮了回去,又嚮柱上一撞,頓時腦漿迸出,也死于非命。那時項元直已被徐春發撞下兩顆門牙,鮮血一直噴到胸前,滿襟盡紅。正待去砍徐春發的屍身,以出其氣,陡又聽得四面來了無數鑼聲,料知鄰近村莊,聯合起來,定是來捉他們的。只好急與那百名健士,一齊大喊一聲,一窩蜂的拔腳就逃。各村人衆,確已聚集千餘,來捉長毛的。此時如何肯放,自然拚命就追。百名健士,因奉賽丞相之命,保護項元直來此的,怎麽還敢怠慢,只好不顧生死的保著項元直這人,一齊直往前逃。
照那班健士的意思,還想奔入嵊縣縣城,請了大兵,再嚮白巖村去翻本。還是項元直因見去到縣城,還有二三十里的途程,不如趕緊回到紹城再說,那班健士,不好反對,方與項元直連逃帶竄的,直嚮蒿垻地方逃去。蒿垻乃是嵊縣會交稽界的地方,來王一得紹城,本有重兵派在那裏,白巖鄰村人士,也知此事,一見不能趕著項元直等人,只好退回。
現在不提白巖全村遭了浩劫,單講項元直同了百名健士,一腳逃回紹城,見著賽時遷,謅出他的多少功勞,多少危險。賽時遷不及去答這些說話,單問對于大善塔頂之事,是否探出眉目。項元直告知徐春晏的說話,賽時遷聽了大喜,即命項元直、張恂、魏榮三人,速去辦理西郭門大路一帶河水之事。無奈紹城之水,本是四通八達,放乾河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辦成。
現在又將此事擱下,再敘包村那邊,原來那位包三姑包小姐,自從那晚上踢走賽時遷之後,以爲第二三天,必有大兵去到,豈知一連候了幾天,並無一點動靜,一天正想去找她的老父,商議軍情。忽見她那老父的同學,一個姓梅的,名叫山州,一個姓藺的,號叫瑞夫,單名一個麟字,各擕家眷,匆匆而至,都去避難。包小姐慌忙迎入內室,始嚮他們說道:“此地不是桃源,我們父女兩個,正想設法遷地爲良,只爲全村數萬人衆,要走同走,不忍棄了他們在此。”
梅山州一個人首先答道:“孤村不能久守,本是一定之理。我們擕眷而至,無非暫時駐足而已,本來須得另想別法。”
梅山州說到此地,包立生已經進來,一見梅藺兩個,以及他們眷屬,先命收拾房間,分配各人住下。然後問道:“二位師弟,你們的本事,本在我們父女之上,你們二位的高見,還是再守此地,以待援兵爲是呢,還是設法他去。”
梅山州搖頭蹙額的答道:“萬萬不宜再守,衹有由海而遁,方是上策。”
包立生道:“這末數萬人衆,哪有許多船隻。”
梅山州毅然的說道:“事已至此,衹有不顧他們。”包小姐接口道:“這是不可以的。人家都是投生而來,如何可以把他們置諸死地。”
梅山州道:“劫數所在,不能強勉。”
梅山州說著,望了包氏父女一眼道:“你們二位,有何本領,敢去逆天行事。”
包小姐道:“我們雖然不敢逆天行事,但是上天也有好生之心,姪女的愚見,決計要想保全人衆。”
藺瑞夫接口道:“現在且莫爭辯,大家從長計議。”梅山州搖手道:“不好不好,你們若是一定不聽我言,我得擕眷先走。”
包小姐豎起一雙鳳眉道:“梅叔叔既是如此說法,我說來也多事。”
梅山州嘆上一口氣道:“我的包小姐,我的此來,一半是來約你們父女兩個同走的。真是一片誠心。你可不要誤會。”
包立生插嘴道:“此刻不必定要立時解決,且過三兩天看了形勢再講。”
梅山州聽說,方始無話。
藺瑞夫道:“以我所見,此地只管同守;最好命人去到省城,要求王巡撫派出大兵,直攻紹城。我們便好出其不意,教那來賊,一個不及還手。”
包立生道:“敝表弟馮仰山一去沒有消息,大概省中,也沒甚麽大兵可派。不然,吳藩臺決不能這般袖手旁觀的。”
藺瑞夫聽說,還不死心,以爲有了梅山州和他來此相助,必可久守。
原來藺瑞夫這人,世居邯鄲,確是戰國時代那位藺相如的嫡裔。他的母親生他時候,夜夢一隻麒麟,奔入產母房中,一驚而醒,產下一男,即將此夢告知丈夫。瑞夫之父大喜道:“此子有福,後必大貴,應以麟名,取字瑞夫。”
瑞夫到了七八歲的時候,入塾讀書,每每逃學,遇人談及神仙之事,竟能一聽即悟。到了二十以外,更加喜談玄理。父母爲之娶婦,已生一子。一天忽然不知去嚮。
母妻二人,自然急得不可開交。他的父親卻很鎮定的說道:“你們婆媳兩個,不必憂急。我料此子必去訪道,也是家門之幸。”瑞夫的母親和妻子,無可如何,只好聽其自然。不到三年,瑞夫忽又自己回來。他的妻子大喜道:“我聽公公的說話,還當你真的前去訪道去了。不過世上那有神仙,你既回來也好。”
瑞夫仰天大笑道:“婦人之見,真正夏蟲不可以語冰。”瑞夫的父母,見他舉動有異,一同問道:“照你口氣,難道你已遇見真仙不成。”
瑞夫見問,方始正色答道:“孩兒出門,本擬求仙訪道去的。一天到一座深山,忽見兩位道裝的人的,在那一株大樹底下奕棋。孩兒因見他們二人的身旁,各有一隻斑斕猛虎伏在那兒,仿彿是他們的坐騎一般;孩兒心知有異,便嚮他們行禮。二人自述姓名,一個說是浙江諸暨包村的包立生,一個說是四川重慶州的梅山州。二人念我求道心切,說是可以導了孩兒去見他們師尊,孩兒自然喜出望外。他們二人各自騎上老虎,又把手嚮空一指,忽然來了一隻馬頭熊;孩兒因有他們在一起,倒也不懼,騎上那隻馬頭熊,一同到了一個古洞之內。“走入之後,卻見一位老道朝我先說道:‘你既想學法術,可教你們梅包二位師兄教你就是。’孩兒當時叩謝師父之後,就跟梅包二人學習。一學三年,師父說我的法術,雖然不及梅師兄,可是勝于包師兄。沒有幾天,師父便打發我們三人下山。梅包二人,各回家去,我也回家。”
瑞夫說完,他的父又是奇怪,又是高興。
到了晚上,他的妻子,戲問瑞夫道:“你既學了法術回來,不要也像那個聊齊上的勞山道士纔好。”
因爲瑞夫之妻,深通文墨。丈夫出門,頗覺岑寂,便把所有筆記閒書,拿去解悶消遣。既見她的丈夫學道回家,因此相戲。
當時瑞夫便笑答道:“勞山道士,他在上清宮中,並未學成,我是得道而返,你不相信,我此刻略顯一點小法,要你嚮我告饒。”
他的妻子又笑道:“我一定不告饒呢,你又怎樣?”
瑞夫聽說,笑上一笑,便在口中唸唸有詞,突嚮他那一個三四歲的愛子一指。他的妻子,起初尚未在意。及見她的小孩,撲的一聲,竟會自嚮窻外飛去,飛到天井之中的一株數丈高的槐樹巔上,一動不動,掛在那兒。他的妻子雖知她的丈夫在顯法術,但見愛子陡然掛在一株數丈高的大樹巔上,豈有不嚇之理。
正想奔出天井,去救孩子,又見她的丈夫,仍在口中唸唸有詞,跟著又嚮她身上一指,她的身上,所有衣服,頓時不翼而飛起來,成爲一個裸人。他的妻子至此,早已羞得忘了起先的說話。連連的嚮她丈夫告饒道:“快把衣服還我,叫我這個模樣,怎麽出房去救孩子。”
當時他的妻子還未說完,已見瑞夫將手很快的嚮空一招,不但她的衣服,飛回身上,不用去穿,卻與未曾脫過一樣。而且她的孩子,也從樹上飛回房中,一張小嘴,尚在嘻開好笑。他的妻子見了如此奇術,方始信服。及到床上,卻因多年闊別,剛纔曾又失去衣服,未免動情起來。
瑞夫笑著搖手道:“我因還想再行進功,兒女之事,從此莫談。”
他的妻子聽說,忽然垂淚無語。瑞夫一時不忍,只好不再修煉,去效新婚之事。又過幾年,復生子女各一。有一天,瑞夫之父,因見江南幾省,全爲天國所有,各處正鬧刀兵。因思遷地爲良,便與瑞夫商酌。
瑞夫道:“爹爹打算遷到那裏?”
他的父親道:“杭州如何?”
瑞夫道:“非是安樂之鄉。”
瑞夫說了一句,還待再說,忽見他的大師兄梅山州,匆匆的帶了家眷而至。瑞夫忙將梅山州介紹見過他的父母妻子,始問是否也爲避亂至此。
梅山州搖首道:“目今太白盡見,自鶉首掃軫角,及漢而止。鶉首,秦境也。軫角,齊魯之分野也。漢臨趙地,邯鄲,古趙都也。此皆兵劫之兆,萬萬不好再居此地。”
那時東省的捻匪,方思攻打北京。陝西的張總愚,正由陝西直趨洛陽。清軍四面受敵。山東一帶,更是危險。梅山州所說,都是真知灼見之言,瑞夫聽了很是珮服。
瑞夫父忙又問道:“這末我們大家,一同避居北京如何?”
梅山州道:“北京乃爲射之的也。不可不可。”
瑞夫之父又問道:“這末淮北如何?”
梅山州又答道:“淮北乃是釜之底也。更是不可不可。”瑞夫之父聽說,不禁大爲躊躇起來道:“照君說來,不是天下無樂土了麽?”
梅山州道:“伯父且不要管它,快快收拾東西,同了小姪,且到一處再講。”
瑞夫知道梅山州的法術,勝他十倍。也不細問,趕忙幫父母妻子,收拾細軟。及至出門,已見梅山州口中唸唸有詞,陡然之間,天降大霧,伸手不見五指。但覺大家的足下,似有雲霧踏著,迎風而走。不到片刻,霧散雲退,已到一村,擡頭一看,正是包村。
及至彼此相見,瑞夫和包氏父女的意見相同,衹有梅山州一人,主張他往。大家正在一時不能解決的當口,忽見馮仰山匆匆走入。包立生見了大喜道:“你怎麽一去不來,害得我們盼眼欲穿。現既來此,吳方伯那兒,倒底怎樣?”
馮仰山道:“我自回省之後,吳方伯說是可委表兄總統省垣各軍。我在第二天就不想來的。無奈省城時關時開;王撫臺復又下令,不準官吏出城,恐怕擾亂軍心,我便不好再走。現在省垣岌岌可危,王撫臺不好再事禁人出入,我又趕來此地。最好是請表兄即在日內同我進省。”
包立生聽說,便和他的女兒商量一會。包小姐即卜一卦,不禁大驚失色道:“細察卦象,衹有今天晚上可出。若交子正,必不能出。且有大禍。”
包立生聽說,便去看了一看卦象,也在連說不妙。
包小姐又請梅山州、藺瑞夫二人,一同看過卦象,梅藺二人也在搖首道:“水火既濟,人物方安。此刻卦象缺水,難道城中賊人請了能人,已在斷絕此地的水源不成。”
包小姐道:“我們此地的守備,樣樣都好,衹有偵探一項,付諸闕如。因爲此村的四面,都是賊兵,只要此村有人走出,不管是否偵探,都被賊人捕去,因此不敢再派偵探。姪女料定賊人,不知去取大善塔頂之法,故而不以派出偵探爲意。”梅山州跺足道:“姪女怎麽如此自大。天下盡多能人,怎能防到。現在不必多說,趕緊棄了大衆出發,還來得及。”包小姐、包立生、藺瑞夫等人,也知事已危迫,不敢再主張擕帶大從。
當下包立生立即下令,把他村中的四千團勇,分爲五隊,每隊八百人數,選出頭等勇敢的,入紅旗隊,作爲前鋒。第二等的,入白旗隊,作爲跟進隊。其餘的都入青黃兩旗隊中,保護數家女眷。再將平時略知法術的人衆,入黑旗隊,以作殿後。等得佈置妥當,已經戌初時候。包立生、包三姑、梅山州、藺瑞夫、馮仰山正在督著紅旗隊出發。
一時金鼓齊鳴,砲聲不絕。那知村中的男女,一聞鼓聲,知道包氏父女,棄了大衆而走。大家便不要命的一齊聚哭包氏的門前道:“包君若走,我等跟著也死,不跟著也死。衹有留下包君,或可苟延殘喘。”大家邊哭邊說,所有流出的眼淚,竟至成溝。現在包村面前的溝河,就是這個古跡。當時的包小姐,一聞大衆如此淒慘的聲音,急從前隊趕了回來,慰藉大衆。大衆一見包小姐之面,仿彿嬰孩見了乳媼一般,那兒還肯放她走路。包小姐也覺不忍毅然捨棄大家。
正在進退維谷的當口,忽見梅山州氣喘喘的,也從前隊趕來,一把拖著包小姐就走。
不料包小姐的腳步,尚未移動,陡聞一片極慘極慘的哭聲,把天也要哭坍下來。包小姐眼見這等哭聲,忽又將心一軟,一面摔開梅山州的手,一面對著大衆說道:“你們放心,我不走了。”
梅山州怒目而視的說道:“姪女竟忍心叫你們的老父,同罹此禍不成。”
包小姐把她的一隻三寸金蓮,很命地嚮地上一跺道:“你們大家盡管出發,留我一個人在此就是。”包小姐說了這一句,忽又傷心起來。
梅山州還待再勸,突又聽得一連轟隆隆的幾聲大砲,料知城中之賊,得著他們此地出發之信,已來圍村。急嚮包小姐大聲的說道:“姪女此刻不走,更待何時!”
包小姐氣得大吼一聲,不再答話,立即跳上一匹戰馬,頭也不回的單身放了出去。
梅山州如何放心得下。只好不再去顧前頭的青黃兩旗隊了,一腳追了去,要去保護包小姐去。那知等他趕到村外,一眼瞥見,敵軍裏面,一根竹桿上面,老高的掛起一個人頭。趕忙擡頭一看,直把這位梅山州,嚇得暈了過去。你道爲何?原來正是包三姑包小姐的腦袋。正是:竿上人頭誰氏女心中熱血獨斯人不知梅山州是否蘇醒轉來,且閱下文。
梅山州一見他那世姪女包三姑的首級,掛在敵陣中的竹竿之上,不禁嚇得暈了過去。幸虧他的法術,勝過藺瑞夫、包立生兩個多多。泥丸宮中,不致走元,能夠立時元神守舍,復了原狀。當下疾忙將眼一盼,又見包三姑的首級,掛在竿上,雙目緊閉,兩眉倒垂,臉上污血,還在直淌。心裏又是一個酸楚,就將他的法術用出,打算制住敵人死命,以替包三姑報仇。誰知他的法術一齊用完,敵方毫無一點損失。梅山州至此,始知果是天意所在,劫數難逃。忙把身上的一隻馬表仔細一看,正是子正。復又大驚失色道:“我若不走,還有命麽?”他就單身遁去,從此不知所終。
原來來王陸順德,本已暗派不少的偵探,守在包村的左右前後,包村之中的所有一切舉動,並沒有一件不據飛探報告的。來王陸順德既據探子報告,說是包村之中,復又到了幾個能人,村中的五色旌旗已在移動,恐有衝出逃走之虞。那時賽時遷已經督率項元直、張恂、魏榮等人,剛把大路水車榦,大善塔頂,早已取下。當下一聽此報,即飭十員饒將,各率人馬五萬,直把包村四近,圍得水洩不通。
正擬攻入村中的當口,可巧正值包三姑一馬衝出。大概也是包三姑的劫數已到,倒說等她一腳衝入敵人陣中,施展她的法術,所有法術,竟會一件不靈。法術既是不靈,試問一位嬌滴滴的女子,衝入千軍萬馬之中,還會不傷性命的麽!
包三姑既死非命,梅山州又已遁走,那時包村衝出的先鋒紅旗隊,不戰自亂。白旗隊趕忙繼出,也是隊伍錯亂,衆無鬭志。青黃兩旗的女眷隊,正待逃回村去,已是不及。還算那個殿後的黑旗隊,稍有些法術知識,即與天國大軍魔戰一陣。黑旗隊的結果,也是全軍覆沒。當時包立生和藺瑞夫二人,一見大事已去,趕忙各佔一個袖卦。卦辭含混,不能解釋。方欲乘隙逃遁,已被亂軍所斃。天國大軍,乘勝殺入,包村至是,真是可謂寸草不留,數萬人衆,同歸于盡。天國的諸將弁,因惡包村平日死守,抗拒天兵。入村之時,大家立誓,不教一粒螞蟻生存。因此包村的那場浩劫,確是清國中興史上數一數二的資料。
照這樣說來,包村的失敗,仍是要怪項元直和張恂兩個,公報私仇的不好。不過他們兩個,後來並未得著甚麽好處。杭州失守的當口,他們兩個,以及那個魏榮,還想功上加功,不知要想做到天國甚麽位置,方纔甘休。不料老天有眼,一齊死在亂軍之中。來王陸順德、秋官丞相賽時遷二人,本是利用他們幾個的。他們幾個既是死于亂軍,不過一道公文呈報了結。此是後話,提前敘過,後不再說。
現在單說那個王履謙,當時一見紹城業已失守,他就單身出亡,先到上虞。可憐席未暇煖,天國軍隊又已跟蹤攻破上虞縣城。知縣胡堯戴殉難,全縣死亡無算,僅有松下一鎮,未曾受著蹂躪。所以當時民間有種童謠,叫做殺遍天下,失落松下。其實也非失落,因爲松下係一小鎮。在松下人民看去,松下很是熱鬧。若到天國軍隊眼中,不算甚麽。
但是當時上虞的紳民,都怨王履謙的腳氣不好。說是他一走到,長毛隨後就到,大有怪他引狼入室之意。王履謙既在上虞不便立足,幸虧腳上會得揩油,急坐海船,逃到福州。
那時的閩浙總督,正是福州將軍廣岐兼代,因見曾國藩、彭玉麟、左宗棠等人,很有一些治軍之方,對于王履謙這人,聯帶也就看重。一見他到,不管是否喪失土地的人物,一腳將他請到總督衙門,接風款待,極其周備。王履謙至是,驚魂方定。一面飾詞奏報,全部推在廖宗元身上。一面函知浙撫王有齡,隱約其辭,似有責他調度無方之處。
王有齡一見那信,直把他的幾根鬍子,氣得一齊翹了起來,馬上親自覆上一函。王履謙接到一看,只見寫著是:大示敬悉,承責調度無方,弟固不敢辭卸。惟當時弟因歸安廖令宗元,守湖二載,保全土地,極有將才。調署紹府,原希其反危爲安,以保越中八縣。蓋紹興距省甚近,該地不失,省垣尚有屏蔽,此即調度中之一事也。拒知執事別有所屬,重私輕公,種種設施,致其不能到任。迨至到任,復又嗾使貴團勇丁,與之爲難。弟無論如何不敏,尚能預識廖守能爲國家殉難;紹紳謝主事,尚能于城破之際,親率黃頭姚勇,與賊巷戰于大善寺前。執事身任全省團練大臣,一聞警報,立即出去,不能與城偕亡,此對朝廷未免不忠也。執事與謝主事,先爲一殿之臣,繼爲一鄉之友,任其戰死,單身出亡,此對朋輩未免不義也。及至上虞,爲人不容,再遁閩省,未免無恥。來示卸責于弟,未免無信,弟已抱定與城偕亡之志,朝廷譴責固死,朝廷不譴責亦死。省垣不破,固爲如天之福。省垣不保,弟當先往地下爲執事驅狐貍也。專此奉覆,臨穎不勝悚惶之至。
王履謙邊看邊在出汗,及至看畢,臉上紅得猶同猢猻屁股一般。正想將信撕碎,忽被一人陡的一把,從他手上搶去大笑道:“王中丞之筆,真尖刻也。”
王履謙趕忙擡頭一看,卻是那位廣制軍,只好也強顏笑答道:“兄弟來閩之時,曾聞一位友人說過,王中丞得了疾癥。兄弟當時不甚相信,今天看了此信,始知疾病倒是真的。”廣制臺當場隨意敷衍幾句,也就退去。
王履謙一等廣制臺出去,他又暗忖道:王有齡之信,雖有些強詞奪理,鬧著意氣。但我不能保守紹地,總是真的。現在衹有趕緊克復失地,纔能說得嘴響。王履謙想罷主意,立即親筆寫了一封信,給那山陰峽山的何惟俊,打算聘爲參議,幫他對付紹興之事。
豈知那位何惟俊,曾任戶部郎中,在朝時候,很有直聲。紹興失守,已在怪著王履謙貽誤戎機,殃及人民。一見王履謙前去函聘,馬上悲悲切切的寫了一信,送給來王,請他不可多殺百姓。發信之後,從容投繯而亡。並不答復王履謙一字。
不才做到此處,忽要加入幾句閒言:以浙江形勢而論,嘉湖寧紹猶樹之根也,餉源所出者也。衢嚴猶樹之節也,所以通江皖者也。溫臺處猶樹之葉也,邊圉之外障者也。換言之,金華乃浙東之心,而亦浙西所視爲安危者也。紹興一失,省垣烏能保乎!再說當時王有齡,自從發信與那王履謙之後,一看浙江全省:西面僅存困守的湖州一處,東面僅留一彈丸地的海寧州,真覺無節不斷,無根不掘,無葉不剪的了。
王有齡正在憂心如焚的當口,忽據探子報稱,說是出省諸將,業已紛紛敗回。王有齡一聞此信,愈加急得肝膽俱碎,再加閩省援浙軍的那個饒廷選,因爲不敢前去衝鋒,只在省垣拱衛,還要天天催逼糧餉,省軍林福祥,本來還有一點威名,自從奉令出守望江門,一聞敵人到來之信,立即潰退回城。王有齡處此絕境,實在無法,竟至去嚮副將楊金榜下跪起來,求他拿出良心,設法保全省垣。楊金榜過意不去,始去扎營饅頭山上。
十月初二那天,天國大軍,已從廣春門繞至清泰門,楊金榜還是只肯出六成隊,出擊敵軍,西湖一帶的天國軍隊,一見楊金榜出戰應敵,知他後路空虛,即從淨慈寺後面進兵,直撲楊金榜的坐營。楊金榜連連收隊回救,業已不及。天國軍隊乘勝夾擊楊金榜的潰軍,楊金榜慌忙自刎,急切之間,不能砍斷喉骨,仍被敵人慘殺而斃。
那時天國方面,最勇敢的隊伍,要算扎在羅木營的那個聽王陳炳文。他因嘉興佔據已久,萬無一失的了。便又率領大軍七萬五千,在那羅木營站立五壘。燈火耀目,砲火連天,大有從前嚮榮、張國梁那座江南大營的氣象。初五那天,張玉良至自富陽,文瑞、況文榜兩軍,至自金華,卻與聽王陳炳文,大戰一場。聽王陳炳文敗退,五壘盡失。
張玉良、文瑞、況文榜的三路人馬,打得十分疲乏,要求饒廷選撥給軍米,暫時充饑。饒廷選卻冷笑道:“我們自己的隊伍,已經餓了幾天,你們真正不看風色。”張文況三路人馬,既無軍米,只好暫退。
聽王陳炳文一見張文況三路人馬,同時退去。連夜即將五壘築成,復增三壘。且與天國的各路隊伍,一同圍攻十門。並于清波門外,以及鳳凰山一帶,夾木爲城,築上土穴,盡安大砲。首遭其衝的,便是張玉良的一軍。十九那天的午後,張玉良剛巧送客出營,忽被一彈,擊落右脛,連夜送至聞家堰地方,第二天就傷重斃命。王有齡聞信,哭得暈了過去。
二十五日,閩軍自請去攻羅木營,饒廷選再三阻撓。王巡風參將不聽,單獨率領八成隊出擊羅木營。饒廷選恐怕紳士說話,下令出三成隊。兵士未至羅木營,僅放數排空槍而回。
這樣一來。已是十一月初上,杭州城中,業已絕糧。一兩銀子買米半升,還須熟人方能辦到。候補道員胡元博,倡議嚮民間捐款。城中人民,十分踴躍,不到兩天,集錢十五萬餘串,但是無米可買。兵勇沿家搶食充饑。王有齡親自捧了王命彈壓,毫沒效力。于是浮萍蕉葉,草根樹皮,以及破鼓釘靴,新舊皮箱,價格十分昂貴,無力購買,饑民餓卒,滿路都是死屍。甚至後死的人們,割食先死的皮肉,以延殘喘。當時有個民婦,擕罐搿柴,即在路旁,刀割死孩之肉,想圖一飽,及至細細一看,方知是她頭一天餓死的孩子,頓時撞死路側。此婦之屍,不到半天,又爲他人食盡。王有齡、吳曉兩位至巡撫藩司,每日僅食藥店中的熟地當飯。其他紳民,不必說了。當時杭州城內的知兵大員,衹有將軍瑞昌一個,但又餓得生病,不能調度軍事。乍浦副都統傑純,很想出戰。杭州副都統關福,堅不發兵。
初九那天的黎明,忽有天國將弁,名叫黎龍的,率衆三四百人,前來投城。林福祥一點不疑,立給婦女金銀首飾,合銀千兩,並軍衣洋槍若干。黎龍當下收了東西,不禁大喜,指天爲誓,說是可請官兵次日四鼓出隊,他就燒毀海潮寺的賊營爲應。林福祥答應照辦。
不防第二天的四鼓,黎龍先發空槍,誘騙官軍開城。等城一開,突然乘亂擁入,林福祥的兵士不能阻止,多有反去投降黎龍的。幸虧副將當得勝率隊趕到,拚命廝殺,黎龍方始退去。就在那天爲始,駐扎武林、清波、錢塘各門的官兵,無不私下投入敵軍。
十五日那天,城中人民,忽然得了一個喜信,知道有米了。原來杭州紳士胡光墉用白鱉殼船由寧波運白米二萬石,從黃道關入江,擬泊三郎廟,運入城內。湖州紳士趙炳麟,也由上海用小輪船裝米一萬八千石運杭。但是都被颶風所阻,不能到達。
其時天國方面,也已斷了軍米。李秀成可巧到來巡視,查知軍中沒米,主張率隊回蘇過年。聽王陳炳文知道城中早已糧盡多時,若是率隊回蘇,前功必至盡棄,不覺拍桌大駡李秀成不知緩急,不忠天國。李秀成當場認了不是。陳炳文方始拍著胸脯,力任破城之責。
延至二十八日的巳刻,杭州各門,果被天國軍隊,分頭攻入。巡撫王有齡、學政張錫庚、處州鎮總兵文瑞、署布政使麟趾、按察使寧曾綸、糧道暹福、道員胡元博、彭斯舉、朱琦,仁和縣吳保豐,一齊盡難。杭州既已第二次失守,城中大小官員,六百餘人,無一得出。居民六十餘萬,先已一半餓死,一半被殺,一半逃出城外,依然凍死江頭。
王有齡盡難的時候,先作絕命詞數首,又繕一道遺折,命一心腹家人,縋城而出,由海塘走黃道關,呈與胡光墉,轉交駐扎上海的署理蘇州巡撫薛煥,代爲呈奏。折中大意,說是杭州不守,咎由紹紳團練大臣王履謙。臣死不能瞑目云云。朝廷接到王有齡的遺折,除厚恤外,並未降罪于王履謙,清廷的政令顛倒,實不可諱。
當時連那李秀成,也說王巡撫、張學政、文總兵三人,很知忠義,令人可敬。乃用上等棺殮,親筆題字,清朝忠臣某官某某之柩,並命林福祥同了署杭州巡道劉齊昂二人,護送棺木至滬。誰知滬地官紳,並未設祭。即將棺木啟開一看,只見個個面貌如生,王有齡的項下,猶繫白綢。大家至是,方始肅然起敬。上海縣李敖,正想稟知薛煥,擬替三忠設祭。忽見張學政的雙目陡然睜了開來,同時血淚迸出眼眶。薛煥急祝告道:“張寅兄,你也不必如此。兄弟一定替你逐走長毛報仇便了。“說也奇怪,當時薛煥的說話未完,張學政的雙目,忽又自閉。照薛煥和李敖二人的意思,確想替三忠設法開吊。無奈又接杭州的警報,說是那座旗營,也于十二月初一那天陷落。將軍瑞昌,縱火自焚而斃。副都統傑純,力戰陣亡。連那海寧州,也于初三那天失守。同時處州知府李希郊、臺州知府龔振麟、協臺奎成,先後殉難。薛煥要顧軍事,雖然沒有工夫再替三忠開吊,卻也一面飛即報知兩江總督曾國藩那兒。一面調軍堵截松江,以防浙江敵人去攻上海。那時李秀成坐鎮杭州,提報南京。公事剛剛發出,忽見來王陸順德親自晉省,說是自願去攻湖州。李秀成嘉獎一番,命他仍守紹興。湖州之事,另派大軍進攻。來王陸順德又上條陳,說是他在紹興多時,訪知嵊縣鉅紳徐春榮,現充清朝淮軍劉秉璋的營務處。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又說他的文王卦,勝過文王多多,要求李秀成設法招致,以爲天國得一人材。果能如願,便與錢江回來一樣。李秀成答應照辦。來王陸順德,方始懽天喜地遄回紹興。無奈李秀成派往攻打湖州的隊伍,無不失敗而回。就是派往招致徐春榮的馮兆炳,也被劉秉璋當場正法。直至同治元年五月初三那天,天國軍隊,始將湖州攻陷,知府瑞春當場殉難。趙景賢這人,深爲天國將弁所惡,將他活擒到省,擁至李秀成面前。李秀成敬他爲人,便擬釋放。左右將弁一同鼓譟起來。趙景賢也在大駡,只求速死。諸將一擁而至,走到趙景賢的面前,正擬亂刀將趙景賢砍死。李秀成慌忙用他身體攔住,復又大聲對著諸將說道:“本藩留他有用,諸位不知我的用意,將來自會知道。”大家聽見李秀成如此說法,方始無話。李秀成即將趙景賢密室優待,暗諭左右,防著趙景賢覓死。趙景賢絕食數次,竟不能死。
直至次年三月二十八的那一天,李秀成率兵回蘇,杭州城池,交與譚紹的胞弟譚紹光鎮守。譚紹光因事去見趙景賢,趙景賢一見面就駡,譚紹光乃用手槍,將他擊死。
趙景賢自從咸豐十年二月,奉令督守湖州,每用奇兵,擊退天國軍隊。並將平望、廣德等處,次第恢復。及至杭州再陷,湖州孤懸敵中,四圍一千數百里,都是天國軍隊,尚無絕糧之虞。他的本領,可想而知。
朝廷知他確能大用,特授爲福建糧道,命他迅速到任,明是保全他,留爲大用。及聞久不到任,復又將下上諭,準他棄了湖州,不必堅守。當時趙景賢本可衝圍而出,前往福州到任,只因不忍捨去湖城民衆,以致被擒。
他在同治元年二月下旬,尚將天國的貽王袁夏雨一軍,殺得大敗于七里亭外。嗣爲千總熊得勝,開城降敵,急切之間,無法抵制。湖州人士,恨得熊得勝入骨,公稟新任巡撫左宗棠那裏。
左宗棠接稟,深爲惋惜,于是下令部下,能將熊得勝其人生擒到營,先賞現銀三萬兩外,再保兩個異常勞績。後來那個熊得勝,果被左宗棠的部將潘鼎新擒獲,總算報了趙景賢之仇。
左宗棠又查得金華人,名叫周兆榮的,本是金錢會匪首。曾以妖術,在那咸豐八年時候,擾亂溫州一帶,人民死傷無算,嗣因事敗在逃,迄今未獲。便又下令,有人拿獲周兆榮的,也照拿獲熊得勝的一樣獎賞。
原來周兆榮這人,本非金華的土著,只因一嚮住在金華府城,即以金華人自稱。他的金錢會規,首先請人吃菜,吃菜之後,誘人青田、永嘉兩處交界的山中,教人用一文制錢,投入沸湯之中,能夠浮而不沉,大家因此相信。不久即集教民一千餘人,橫行不法,四處肇事,良民漸漸怨恨。其時天國軍隊,正陷處州。民間生怕因此召人長毛,于是糾衆多人,出其不意,將其山中巢穴焚毀。周兆榮輾轉流至平陽錢倉鎮上,改爲單名一個榮字。首與埠頭差役趙啟相結納。
趙啟相本是無賴出身,因知周榮曾經幹過金錢教的,他就忽然揚言,說是他于山中某處地方,掘得金錢七枚,必當大貴。鎮上居民,本無知識,大爲信仰,趙啟相因而竟得驟至首領地位。正是:
妖孽本來生亂世賢臣因得震威名不知趙啟相既作首領,還有何事鬧出。且閱下文。
趙啟相的能作首領,也是周榮替他鼓吹之力。沒有幾時,就有姦民朱秀三、謝公達、繆元、張元、孔廣珍、劉汝鳳等人,爭做金錢會的分首領。各獻銀元三百五百的,換得趙啟相的假金錢一枚,名曰金錢義記。紅帖一分,內分八卦,干字最大,挨次推了下去。又言暗受天國口號,凡入會者,保得太平。天國軍隊到來,只要出示金錢,便是一家。于是百姓受其愚的,竟達數千。
第二年,已經延及瑞安地方。生員藩英、林景潤、鄭日芳,姦民林孔標、黃福瑞、黃梅宇等人,非但自己入會,而且以勢力脅迫愚民,供獻會費。一時聲勢浩大,似有洪秀全在粵之勢。平陽縣翟維本,召趙啟相、周榮二人入署,談至通宵,並爲稟請層憲。議會爲團練,發給槍械軍裝。趙周二人,竟敢逼官祭旗,聲勢愈張。
當時瑞安城中,原有孫積餘的團練千五百人,不直趙周所爲,從此暗已結仇。趙周二人,乃以勦匪爲言,六月間,首劫林洋焚燒陳氏、謝氏。七月又焚雷瀆地方的溫氏。孫積餘實在看不下去,也不去稟知縣裏,即與雷瀆的團首陳安潤,各募臺船百艘,夾攻趙周的團練。趙啟相嚇得便想自盡,周榮勸止始罷。及知孫積餘、陳安潤二人,未去稟知縣裏,復又聚衆反攻孫陳二氏。並焚孫氏義安堡的房屋。
縣官翟維本至是,生怕上司見責,急發官兵會同孫陳兩團,夾攻趙周。趙周二人一見官兵去勦,索性一不做二不體起來,即與潘英、蔡華等人,招集亡命二千餘人插竿起事。官兵不敵,趙周播蔡四人,就將溫州城池佔領,自三角門起一直殺至西門。先犯試院,次殺捐輸委員前麗水縣典吏許象賢。並將道府縣署的女眷,統統殺斃。幸虧道府縣等官,先期因事出城,未遭其害。
溫州鎮總兵葉炳忠聞變,急偕前永嘉縣知縣高梁材,各率兵員三百,飛奔入城,槍殺趙啟相的干部數人,趙部首先驚潰。周榮便繼趙啟相爲首領。葉炳忠、高梁材的兵勇,不能制止。幸虧李元度的大軍趕到,周榮、潘英、蔡華三人,方始易裝逃遁。左宗棠既聞其事,所以下此嚴令。後來次第拿獲,先後正法。溫州府城,自被趙啟相、周榮、潘英、蔡華等人擾亂之後,元氣大傷。所以天國軍隊一到,如入無人之境。那時左宗棠既辭浙撫之命,雖知衢州城池,尚爲天國所有,但因孤軍深入,很是危險。他的奏折,上文已經敘過,讀者諸君,想還記得。
左宗棠既不主張先入衢州,他便傳令各將,大家各抒所見,讓他採擇。當下就有他的總理營務處知府陳奉彞、安越軍統領候補道李元度,合上一稟。說是衢州現有防兵,無須入城坐鎮,方算把守。江西若不供給餉項,何必代守常山。閩省倒是衢防的餉源,江山卻是通閩的咽喉;不如屯兵江山,兼顧餉道,且與衢城遙遙相應。賊人決計不敢略江山單攻衢州;也不敢略衢州單攻江山。即令常山不守,尚能不爲賊人搖動根本大計。因而再事次第調集大軍,相機進勦,似爲上策等語。左宗棠據稟,即駐江山。
同治二年八月十六,朝廷將左宗棠陞署閩浙總督,以曾國荃陞署浙江巡撫,以劉典陞署浙江按察使。左宗棠專折謝恩之後,即命福建按察使蔣益灃進攻杭州。蔣益灃本是中興名將之一,奉到左宗棠的公事,便請調聞家堰、西興等處的軍隊,渡江會攻。左宗棠當即批準。蔣益灃立同副將劉清亮、參將康國器、遊擊魏喻義、候補直隷州知州藩鼎新等,一面圍攻杭州,一面分兵進取餘杭。
天國方面的聽王陳炳文、歸王鄧光明、天將江海洋等人,一見官軍分道並進,急在杭州負郭一帶的要隘,重重添設砲壘,卡城外繞極堅固的木栅,並令踞守餘杭的欽王謝天義拼力死守,以爲犄角之勢。又將倉前長橋、女兒橋、老人畈、東塘、西溪埠、觀音橋、三墩等等地方,直路至武林門外北新關,橫路至古蕩地方,連營四十餘里,以拒官兵。
二十五日,蔣益灃據報,說是餘杭的江海洋,已嚮李世賢那裏,乞得老萬營長毛三萬五千餘人,打算固守餘杭。蔣益灃復又添派部將高連升,率兵六營,會同洋將德克碑率花綠隊,進攻十里長街。還怕兵力不敷,又命同知魏光邴率親營四哨,跟蹤而進,以作接應。並令王月亮率領本部人馬,以及福建、湖北援浙各軍,依山列隊,以防清波門一帶的敵人。當時楊政謨、劉連升、羅啟勇等等,各率砲船四五十艘不等,沿江而下,以作聲援。
及至各路陸軍進至濠邊的當口,陸軍爭拔椿簽,水師疊放排槍,以作掩護,敵軍至是,不能堅守,無不驚惶失措,不戰自亂。官軍乘勢一湧而入,首先攻破街口大壘,當場殺斃敵人五六百人。後街敵人,憑藉六七千人數,憑壘據守,只是大聲發喊,不敢出戰。官兵因見路狹難進,不便深入。
正在相持之際,陡然聽得數聲大砲聲響,城內復又擁出悍卒二萬多人,內中也有幾個不知姓名的洋人,代爲指揮。洋將德克碑,一眼看見敵方的幾個洋人,因要藉此漏臉,頓時喔唷喔唷的大喊幾聲,一腳縱至那幾個洋人的跟前,舉起一支手槍就放。當下只聽得拍拍的兩響,對面一個頭大如斗,身高八尺,兩腿極長的洋人,應聲而倒。德克碑大笑幾聲,打著北京官話道:“咱們手槍的準頭,本是一個尖兒。”
誰知德克碑正在得意洋洋的當口,不提防對面陣中,陡的放出一支冷箭,對德克碑的咽喉射來。說時遲,那時快,德克碑嘴上的一聲不好。猶未喊出,早見他的背後,突然飛出一員大將,衝到陣前,撲的一把,已把那支冷箭接到手中,隨手搭上弓絃,飛的射了出去。不偏不正恰恰中在城上一個手執令旗的敵將咽喉之上,那員敵將,跟手一個倒栽蔥的跌至城下。德克碑連忙一看,接箭之人非別,正是清朝大將、現任福建按察使司按察使的蔣益灃便是。德克碑忙去一把捏著蔣益灃的手,大樂的道謝道:“蔣大人,您的箭法,真正是第二個黃忠老將了。”蔣益灃不及答話,急又跟著一連的射出幾箭。蔣益灃的箭法真好,倒說射出去的箭頭,支支都中敵人的咽喉,而且中箭的敵人,個個都是敵方大將。
當下的敵軍,一見連傷幾員大將,忙不疊的退入第二道卡城。哪知清國官兵,很覺機警,早已發喊幾聲軍威,已把第二道卡城搶先奪下。敵方無奈,只好一齊退入城中。蔣益灃即令高連升等等,節節移營進屯十里長街、六和塔、萬松嶺等等地方。蔣益灃、劉典、潘鼎新三人,復在萬松嶺上,頫瞰城中虛實之後,蔣益灃又親自率同徐文秀、徐春晏、徐春發,各帶本部民兵出敵方的不意揮軍疾進,一連復佔三卡,斃敵無算。其餘的敵兵,因見官軍銳氣正盛,勢不可擋,紛紛鳧水而遁。城中敵人,從此堅守不出。
九月初六的辰刻,城中敵軍二萬餘人,由雷峰塔、饅頭山、鳳凰山、九曜山等處,分四路直撲官軍的新壘。當時敵方的旗幟鮮明,隊伍整齊,竟和平時大異。官軍的水陸各軍,高連升、王月亮、劉連升、楊政謨、羅啟勇、徐文秀,徐春晏、徐春發等人,也分四路迎敵。蔣益灃、劉典、潘鼎新三人,親自壓陣。遙見忽有一股敵軍從對面嶺上,鳴鼓颭旆衝下,急令余朝貴、高有志,由江邊繞到敵方背後,以備前後夾攻;又令高連升橫出山腳,魏光邴、劉清亮、實德棱各率所部,從小路殺出。
兩軍正在大戰之際,陡遇一陣大雨,雙方陣上的人馬,無不淋得猶同落湯鷄的一般。那時官兵方面,因爲不及敵軍會吃辛苦,稍稍有些退卻。蔣益灃看得親切,慌忙下令,說是退一步者斬。哪知軍心一怯,便如潮水之勢一般,無論如何嚴肅的軍令,也難止住。蔣益灃一見情形如此,連聲大喊不好。劉典、潘鼎新兩個,立即穿上草鞋,親自衝到陣前,擋了一陣。
那時官兵方面,尚未度過危險之期。就在那時,突見兩員猛將,各率赤腳民兵數百,猶同迅雷疾風般的衝到陣前,就嚮敵方那個主力軍的地段,直撲進去。敵方陡被這樣一撲,陣腳便難支持。蔣益灃忙又親自擂鼓助威,官兵復又乘勢進展,洋槍土砲,接連劈劈拍拍的亂放。起先兩員猛將,忽又從那敵陣之中殺出,各人手執一個血淋淋的腦袋,大聲對著官兵喊道:“弟兄們快看,我們兩弟兄,已將僞歸王鄧光明,連同他那婆娘兩個的首級取了來了。”官兵一聽此言,膽子一壯,氣勢復盛,頓時又同潮水般的湧了上去。敵軍不能抵禦,只得紛紛潰散,逃入城中去了。
蔣益灃直至此時,仔細一看,方知那兩員猛將,正是徐春晏、徐春發兄弟兩個,不禁大喜的高喊道:“嘯林、毓林,這場功勞不小。快快莫退,須將賊壘一齊攻破方好。”徐春晏、徐春發二人,急把手上所提腦袋用力一抛,抛到蔣益灃的跟前之後。忙又返身殺去,官兵跟著湧進。那一天的戰事,徐春晏、徐春發兩個,縱橫蕩決,在那敵陣之中,殺進殺出,一連十餘次之多。別人不說,單把那位洋將德克碑看得呆了起來。第二天又照樣的打了一天,敵軍的氣勢已退,人數也傷不少。
蔣益灃正在記那各人功勞簿的當口,徐春晏不過文質彬彬的請求毋庸祿功。徐春發卻大聲說道:“我們殺賊,乃是爲的報仇。若要功勞,真正拿了大紅帖子去請我們,也請不到的。“徐春晏慌忙止住他的老兄道:“不要功勞就是,長官面前,怎好這般不守規矩。”
徐春發聽說,方纔突出一雙眼珠不響。衆將見此形狀,無不暗暗匿笑。
蔣益灃也對徐春發笑道:“毓林這般神勇,我們此地也有一位鮑春霆鮑老虎了。”
徐春發接口道:“姓鮑的他是老虎,我是一隻野牛。”
蔣益灃本有激將的手段,又朝徐春發笑上一笑道:“牛是麒麟之種,本來很有力的。你敢擔任去攻余杭麽?”徐春發應聲道:“怎麽不敢,不過打了贏仗,我不居功;打了敗仗,我卻不挨軍棍。”
徐春晏又去一把將他這位老兄拖開道:“不要空說,我們只是奉了公事就走。”
蔣益灃即把一支令箭,付與徐春發道:“本司助你們二位賢昆仲三千官兵。仍請率了本部民兵,去打余杭的頭陣。”徐春發接了令箭一笑道:“我總拼命去打,糧餉軍械,大人須得發足。”
蔣益灃點頭答道:“毓林放心,這是支應處的責任,決計不會誤事的。”
蔣益灃一等徐氏兄弟兩個走後,便命康國器、魏喻義二人,各率一千人馬,前去接應二徐。
八月初九,劉榮合、羅大春、簡桂林,分三路進攻寶塔山,大勝而回。九月初十,左宗棠連據各處報捷,方始進駐衢城。那時龍遊已克,因聞湖州的敵軍,由武康去援杭州,飛檄蔣益灃,須得四路截住敵軍。蔣益灃奉到公事,趕忙傳令部下,分頭出堵。十月中旬忽據探報,說是徐春發、徐春晏二人,已將余杭攻剋,敵軍紛紛退躥外縣。
蔣益灃聞信大喜道:“余杭既克,賊人失去聯絡了。”忙又一面嚮左宗棠那兒報捷,一面函知湖北徐春榮那裏,大誇他的兩位令弟之功。
徐春榮得信,修函道謝。並說自己已蒙皇上破格錄用,受了道員之職。家有八旬老母,須得兩弟回籍侍奉,萬萬不可再保官職等語。
蔣益灃接信,發給衆將傳觀道:“徐氏滿門忠義,不亞兩江的曾滌帥,本司受人以德,決計成全徐氏的孝心。”衆將聽說,無不欽服。
蔣益灃便將徐春晏、徐春發二人調回助攻省垣。左宗棠也命候補道楊昌睿到杭,調出劉典潘鼎新二人,去攻外府州縣。劉典、潘鼎新奉命離杭,楊昌睿便獻計于蔣益灃道:“余杭既克,省垣賊人尚衆,依我之意,不妨先攻附郭各壘,以寒賊膽。”
蔣益灃贊成其議,十二月初一,即命提督高連升、副將黃少春、洋將德克碑、徐文秀、徐春晏,徐春發、賴錫光、劉璈、余珮玉、朱明亮、楊和貴、劉樹元、曹魁甲、周廷瑞、王東林、鄧受福等人,會同水師,進攻鳳山門。親自率隊,排列錢塘門外郡亭山、棲霞嶺一帶,以防敵方的援兵。
敵方也出死隊迎戰,自辰至午,官兵連破九壘,一直追敵至城隍山腳。蔣益灃一見官兵得手,急命高連升分出所部,據守新得的五壘,洋將德克碑守二壘,徐春晏、徐春發各守一壘,衹有古蕩一壘,以及近城二壘,一時不能得手。乃命各營,分屯錢塘門、湧金門、鳳山門、清波門、饅頭山、雷峰塔、郡亭山等處,刻刻留心,不可有失。並請左宗棠授衢州鎮總兵劉培元統鎋錢塘江的水師,以一號令。
左宗棠許可,並令潘鼎新攻湖州,劉典攻嘉興,劉典奉令即率本部,首攻南湖。
聽王陳炳文,素知劉典饒勇,一面拼命應戰,一面又派胞兄陳大桂遄赴蘇州,去嚮巡撫李鴻章乞降。李鴻章一口答應,即令同知薛時雨,伴送陳大桂來浙,以便與浙省當道接洽。那知陳炳文一等陳大桂赴蘇,尚未得報,忽又潛身到杭,竟將杭州謀內應的諸人,統統殺害。及至薛時雨同了陳大桂到浙,蔣益灃因見陳炳文殺害杭州謀內應的諸人,陳大桂雖未與謀,陳炳文本人,沒有信用,反覆無常可知,不肯接洽。
薛時雨只好同了陳大桂去到衢州,面見左宗棠定奪。左宗棠一見陳大桂,並不思索,立即說道:“此事不必空說,只要你們兄弟立刻獻城,便有辦法。”
陳大桂忙又回到杭州,一去多日,沒有回報。
左宗棠密令蔣益灃,命他自顧自的盡管攻城。蔣益灃便令高連升親率四營,直攻觀音堂的敵壘,並命周清亮的五營,以及水師劉連升、唐學發、羅啟勇分頭接應,又命徐文秀率湘軍六旗,徑攻古蕩敵壘,楚軍一營,閩軍一營,爲之接應。又命洋將德克碑疊發大砲攻鳳山門,親兵四哨,爲之接應。陳炳文急率死黨三萬應戰。
正在一場混戰,勝敗未分的時候,忽見德克碑的落地開花砲陡將城垣打毀三丈,跟著又見頭裹紅巾的兩員敵將,忽由城外率隊即從打毀之處拼命衝入。敵軍衹知道是他們的敗兵,非但並未阻攔,而且連連讓道。誰知衝入二將,正是徐春晏、徐春發二人。
原來徐克晏因見連日攻城不下,兵士百姓,死傷無算。便與徐春發私下商量道:“我們大哥,口口聲聲命我等侍奉母親。他已受了朝廷官職,只好盡忠,不能再事盡孝,這個自是正理沒話說的。不過我們二人,既已來此助戰,今天的這場戰事,乃是清朝的生死關頭,依我之見,我想我們二人,一有機會,須得衝入城去,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徐春發不待徐春晏說完,忙接嘴道:“這是叫做衝危險,萬一衝不出危險,我們二人便沒性命。”
徐春晏道:“我正爲此,我的不敢馬上打定主意,便是爲的大哥一言。”
徐春發道:“這末我們從長計議就是。”
徐春晏忽被他的老兄說得好笑起來道:“救兵如救火,怎好從長計議。”
徐春發聽說,忽然大喜的跳了起來道:“七弟,我已想到一個好法子了。我們兩個,今天準定幹他一下。倘若衝不出危險,我們兩個盡管送死,便好調出大哥回去侍奉母親。”
徐春晏聽說,連連拍手贊成。馬上便去喬裝敵人,並將所部民兵,也打扮得和長毛一樣。剛剛安排妥當,可巧德克碑已將城垣轟毀三丈,他們兄弟二人,百話不說,急率所部一腳衝進城去。敵方不知內幕,連連四散讓道。
徐春晏、徐春發二人,立即大喊一聲道:“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二人的死字,猶未離口,頓時逢人便殺,遇馬便砍,大殺起來。敵人措手不及,無不邊戰邊退。蔣益灃一見徐氏昆季,已經拼命衝入,急令徐文秀、周廷瑞、賀國輝、王東林、劉清亮、李運榮、翁桂秋、李世祥、馬雲標、胡榮、李國棟、羅山綱、葉紀來等等,各率所部,迅速跟蹤殺入。正是:一人拼命原難擋四面重圍也不支不知大隊官兵殺入之後,究竟得手與否,且閱下文。
徐春晏、徐春發二人,既是喬裝發軍,從那轟塌城垣之處,冒險衝入城去,城中敵人,一個不防,大半驚潰,當下的官兵,即生擒敵人數千,救出難民無算,所獲槍砲器械,尤其不可勝計,杭州省垣,便于二十四日卯刻克復。
蔣益灃一見由他手中克復城池,自然大喜之下,即令各軍分屯各門,並命馬隊跟蹤追進,沿途又斃敵人數千。蔣益灃一面遴選委員,整理衙署,賑濟災民,一面飛稟報捷。
次日大早,又據探子報稱,說是杭州潰出之敵,統統聚集瓶窰,添築新壘,仍思抗拒官兵。那時左宗棠可巧到來,急命各軍拼力追殺,自己也率大軍繼進。敵人因見左宗棠親自前來,知不能抗,方始棄壘而走。左宗棠便將大營駐扎瓶窰,督促各軍分頭追趕。
各軍疾驅一十八里,到了安溪關。只見羣峰矗立,地勢十分險峻,又有多數砲臺,並障大石。原來天國軍隊,守余杭的時候,以瓶窰可扼北路,用作犄角之勢。及至杭州不守,大股隊伍,統統退此,還擬死守。後見左宗棠的大軍驟到,不敢死拒,急又潛伏四面深林,滿擬等得官軍攻壘的當口,他們便出官軍的不意,從後抄襲,用哪一網打盡之計。不料羅大春、劉榮合、楊和貴、朱明亮、張聲恆等人,早據探報,已知他們的底細,一面搶奪砲壘,一面四處搜殺伏兵。伏兵見計不售,只好分頭四躥。那天官兵方面,不但攻剋關隘,且又獲得大砲五十五尊,鳥槍一千餘枝,旗幟糧秣無算。
二十六的那天,張聲恆、羅大春兩支人馬,首先殺出安溪關,追勦敵人。不防忽然天降大霧,伸手不見五指,張聲恆的五營,走在最先,竟被敵方伏兵所陷,當場傷亡七百餘人,幸虧朱明亮、楊和貴等軍追到,拼力廝殺,始把張聲恆援救出險。可是張聲恆業已受了重傷,不能作戰,由羅大春分兵護送回杭。左宗棠親去看視,張聲恆醫治好久始愈。
左宗棠一面重賞各軍,一面飛奏報捷。折中大意是:杭州爲全浙根本,餘杭又爲杭州西北的屏蔽。賊首僞聽王陳炳文,負隅死守,力抗大軍,數月以來,攻勦殆無虛日。今幸杭州餘杭兩城,均已克復。浙西大局,漸可次第肅清。皆仰賴皇上神威,文武諸臣同心協力,得以迅奏膚功。現據諜報,賊首黃文金、李世賢,李遠繼等,猶麇集湖州一帶。湖州既爲賊逋淵藪,臣自當殫竭心力,慎以圖之等語。朝廷據奏,先將左宗棠賞穿黃馬褂。所有文武將官,悉有陞賞。
左宗棠又請徐春晏、徐春發二人到營,獎慰有加。徐春晏、徐春發便乘機面請回籍,去事老親。
左宗棠聽說蹙額道:“二位功勞不小,應該候我奏保官職。”
徐春晏不候左宗棠說畢,急接口道:“某等弟兄二人,乃奉家兄之命,來此襄助官軍。現在已克省垣,其餘外府州縣,不難挨次肅清。某等急于回家,恐怕老母有倚閭之望。保舉官職,委實不敢領受。”
左宗棠復又說道:“二位之事,本部堂略知一二。令兄杏林觀察,乃是當世奇才。劉仲良的得署藩司,自然是令兄一人之功。”左宗棠說出這句,忽又捻鬚微笑道:“令兄爲人,頗有曾滌帥之風,總是不教兄弟做官。其實朝廷的按功酬庸,你們二位不必固辭纔好。”
徐春發也笑上一笑道:“我們既要回籍,侍奉家母,要此官兒何用?大帥倘若一定要給我們,這末就請移獎家兄吧。”
當時左宗棠聽到這句,不禁大笑起來道:“令兄何必要此移獎。他若真要做官,此刻督撫的位置,也早到手的了。”徐春晏插口道:“大帥栽培,某等真的感激萬分,不過君子成人之美,還是不必奏保。”
左宗棠一見實在說不進去,只好送出一千兩的程儀。徐春晏徐春發二人,不便再事推卻,各人收了百兩,告辭而去。
左宗棠送走二徐,又將此次陣亡的副將扈照幹、余珮玉、參將鄧福受、王洪熙、張明遠、劉質彬、古捷芳、遊擊陳宗說、蔡盛恩、都司陶晉升、周富棠、唐得勝、李升德、陳吉進、守備邱得勝、吳葆光、陳宗懿、千總李祥林、梁貞祥、徐再發、把總尹其順、黃連升等人,統統匯奏請恤。並請將余珮玉、張明遠、劉質彬、李升德、陳宗懿、唐得勝六員,入祀湖南昭忠祠。又附奏稱僞比王錢貴仁,前曾暗中遣入納款獻城,後因謀泄而止。及至我軍攻剋杭垣,錢貴仁復又率黨千餘,叩求免死。臣念錢貴仁雖因劫于兇威,未能立功贖罪,究屬事前曾經通款,擬求皇上天恩貸其一死。朝廷攬奏許可。並再加恩賞給左宗棠太子少保銜。
又將浙江布政使蔣益灃、按察使劉典、提督高連升、一並常穿黃馬褂,並雲騎尉世職。道員楊昌癋、康國器、朱明亮、潘鼎新,均加按察使銜。康國器復以福建道員遇缺簡放。總兵王月亮以下,同知魏光邴以下,文武四十三人,均各賞戴花翎藍翎。大家一見那道上諭,無不懽聲雷動。
左宗棠復又一面佈置省垣各署之事,一面遣兵調將,命人分頭攻打外府州縣。同治三年五月,劉典統屬所部,已將紹興克復。
原來踞守紹興的那個來王陸順德,自從攻破包村之後,即將大善寺的塔頂,派人送往南京,獻與天皇。在他之意,以爲必有重賞。那知天皇正在有病,無暇顧此小事,只害得紹興地方,無端失去這塔頂,很于風水有關。有句俗話,叫做損人不利己,大概就是來王所幹的這件事了。
來王當下白白高興一番,還是小事,那時劉典率兵攻打紹城,聲勢頗壯,再加有個紹興紳士,南榜第四名舉人陳延壽,字眉卿的,方由陝西鉅紳壽岳亭家中,辭館回紹。因見故鄉,已被天國的來王陸順德佔據已久,又因曾中大清朝的舉人,當然要幫清朝。而且來王在紹,未免有些小小騷擾。陳延壽便喬裝小販模樣,由海道去到上海,擬嚮江蘇巡撫李鴻章搬請援兵,去救紹興。無如李鴻章正在自顧無暇之際,口頭雖允,只是不發。陳延壽性急如火,不能久待,復又回到寧波。
有一天無意之中,忽然碰見一位旅甬洋商名叫掰剋的。便問掰克道:“杭州的德克碑,上海的白齊文、華爾等等,都是洋人,竟能率兵攻打天國軍隊,很有名望。你倘能夠同我到紹,克復紹城,我能酬謝十萬兩銀子。”
掰克聽說大喜道:“只要你能負責,我一定可以替你克復紹城。不過你得和我立上一約。”
當時陳延壽急于克復紹城,便也不顧利害,即與掰克訂約。約上說是只要掰克能將紹興克復,他可代表紹人,酬謝十萬兩銀子。
掰克又說道:“現在寧紹臺道張景渠,就在此地。你能請他也在約上簽字,你的責任,似乎可輕一點。”
陳延壽道:“紹興偌大一城,統屬八縣,況是一個素來協餉的地方。只要能將長毛打退,在我想來,不問此款出之于民,出之于官,豈有不願之理。就是官民都不肯出,單是那個來王府中的金銀寶貝,何止千千萬萬,提出一點,也就夠了。”
掰克聽說,便不再說。即在寧波招集流勇潰卒三千多人,買上千把支洋槍,就與陳延壽一腳來到紹興。可巧來王陸順德正被劉典手下將官,殺得閉城不出。掰克便率三千兵士,由西郭門一帶爬城攻入。他們一入城內,鄉勇土匪,乘機搶劫,來王府中之物,早已一掃而光。當時雖有掰克和陳延壽二人率兵禁止,那有一絲效騐。這般一鬧,非但紹興官紳一無所得,且須另籌現款,犒賞各處軍隊。陳延壽當時自然倚恃他有大功,立即親到杭州嚮左宗棠那兒報捷,並擬領下十萬兩銀子,以便付與掰克。
那知左宗棠第一樣事情,不知陳延壽這路人馬,究由何軍所派。第二樣事情,十萬兩銀子,急切之間,也沒地方可籌。第三樣事情,似乎尚怪陳延壽擅與洋人訂約,跡近招搖。但因陳延壽同了洋人掰克率兵到紹,首先攻入西郭門,衆目所睹,多少總有一些功勞。當時就對陳延壽說:“十萬款子,須歸奏案。莫說此刻省庫如洗,沒款可發。即使有款,也難照付。”
陳延行百話不說,口口聲聲只說他是爲公,區區十萬之數,克復一座府城,真算便宜。而且洋人乃是外人,並無應該要替中國攻打長毛的義務,萬萬不可失信。左宗棠便令兩司核議。蔣益灃、劉典二人,也說陳延壽雖是爲公,但是十萬之數,須歸奏案報銷。既無部文,如何可付。惟念陳延壽忠于鄉土之事,不妨保他一個功名,以酬其勞。至于所訂洋人之約,是他私人之事,由他自去料理。當時左宗棠便把陳延壽保上一個同知,就算了結。
豈知陳延壽一見浙江當道都是推出不問,只好回到紹興,去與郡紳商量。豈知一班郡紳,一則個個膽小如鼷,不肯負責。二則確也無款可籌。三則還有人說陳延壽假公濟私的。于是大家只好說聲愛莫能助,也是推出不管。
那時掰克一見他的款項,沒有著落,便與陳延壽個人拼命。陳延壽被迫無法,仍又晉省,再見左宗棠,請求顧全外人信用,望他成全此事。可巧碰見左宗棠爲人,平生最惡洋人,當下就駁斥陳延壽道:“你失信用,與我何干?”
陳延壽聽說,不禁跳了起來道:“咦,紹興地方,不是我姓陳的土地。大帥身居閩浙總督,眼見洋人替你攻剋土地,就是爲大帥的麪子計,也該籌出這筆款項。”
左宗棠聽說,便冷笑了一聲的駡道:“放屁,姓陳的,可知國法麽?”
陳延壽也厲聲的答道:“大帥不必駡人,這場官司,就是打到金鑾殿上,不能說我無理。大帥若不立即撥出款子,我就叫掰克自己來和大帥說話。”
左宗棠不待陳延壽說完,早已氣得鬍子根根的翹了起來,當下也跳了起來道:“反了反了。你竟敢倚恃洋人的勢力,前來欺淩長官不成。”
陳延壽道:“大帥代表閩浙地方,大帥便是洋人的債務人呀。”
左宗棠聽了,便哼了一聲,立將陳延壽發交錢塘縣管押。沒有幾時,陳延壽即瘐斃獄中。
掰克在聞得陳延壽已死,便嚮浙江當道交涉。蔣益灃因怕此事鬧大,只好私下賠出一半了事。
後來會稽舉人,名叫顧家相的,想替陳延壽伸冤,曾與兩江督幕陸某,討論其事。該函曾載《因園函札》書上,兹錄于下,以備讀者諸君參考,不才不下評判。
弟前次發信後,旋即查檢官書,嗣于左文襄奏疏,及本浙記略詳加參考,始知克復寧紹,止有洋將,並非洋兵。
其洋將係外國領事,呈明總理衙門,權授中國武職,募勇代爲訓練,奉旨歸督撫節制者。時左文襄遠在上游,故由前任寧紹臺道張公景渠就近調遣。張公前因寧波失陷,退守定海,奉旨追問查抄,其急于立功自贖,已可概見。寧波既復,以次及于紹興,理勢然也。洋將既已投效中國,受職練兵,所練乃係中國之人,食中國之餉,果能克復職地,朝廷自有懋賞,亦何得紳士私許酬勞。然則著之論者,竟謂洋兵由陳眉卿請來,視爲申包胥秦庭之哭,誤矣誤矣。來示謂克復由道府主持,其十萬之費,乃專爲克城之日,禁勿擄掠,以爲抵擋之品。洵爲能得其實,蓋弟昔年所聞,雖誤傳十萬爲酬之費,然款之所出,全希望于城中賊遺財物,則衆口皆同。紹城素稱繁庶,賊踞以後,又括取鄉間金錢,旁觀揣測,以爲何止千萬。而不知兵臨城下,玉石俱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陳氏以此取禍,誠爲失算之甚者也。雖然,笑陳氏之迂愚則可,而竟以爲圖利則不可。天下原有假公濟私之人,然亦必假公以爲名。陳氏本係敦品之人,既倡議與洋人立約,使十萬之款償足洋人,此外尚有盈餘,必以辦地方善後爲先,斷不致公然入放己囊。無如書生不諳兵事,部下既無將卒。入城之日,安能保存遺物。則不達事勢,不揣權力,陳氏誠有不能辭咎者。而以成敗論人者,遂不復原其心跡,亦可悲已。示以陳氏立約,何以不令道府列名爲疑,則弟可以意見解之。夫帶兵之官,止能禁止擄掠,斷不能縱容擄掠。咸豐軍興以後,鮑春霆一軍,最稱善戰,而最無紀律。他軍紀律較嚴,然克城之日,賦中遺物,亦任聽取擕,蓋非此不能得將士之死力也。
但此例雖成習慣,卻不能形諸筆墨。若謂擄掠應行禁止,又何能再給以十萬,此官話所說不出者。而況洋將既受中國之職,聽道府之調遣,豈有長官與統將立約之理,此道府所以決不與聞也。洋人性直,初到中國,不識情形,貿然立約,兩邊皆屬冒昧。道府未必不知,特不肯擔任耳。據章秋泉云:眉卿先已保獎同知,令叔亦云復城之後,陳氏翎項輝煌,揚揚自得。竊謂道府既欲規復紹興,而適有紳士爲之嚮導,自必懽迎。洋將之來,縱不能歸功于陳氏,亦未始無贊成之人,以致使蔣果敏爲之賠補。當時帑藏甚絀,左文襄之恨之也,亦宜。然竟致死非正命,則亦未免太過,要當原其心而哀其遇也。現聞陳伯棠尚有遺文刊入大亭山房叢書內。現正物色此書,不知其中有記及復城之事否?弟一面仍函詢友人,如有知其事者,當兼聽並觀,以期折中至當。以便先抒所見,上質高明,再前詢相笙世兄,謂陳眉卿係清水閘入,正與來示相符。弟查乙亥北榜同年陳冠生,後得癸未大魁者,亦清水閘入,順以附陳。再大亭山館叢書,現已借到。其書乃陽湖楊葆彞所刻,內伯棠剩稿三卷,楊君爲作序云:余與伯棠訂交在其罹禍之時,始末知之最讅。沈子昌宇,汪子學瀚,皆爲撰述其事,自足微信。余不文無容多贅。惜楊君未將沈汪二君所作附刊集內。然玩其口氣,陳氏之受屈可知。今惟有訪求沈君昌宇,汪君學翰文集,當可得其詳也。刻書人楊葆彞號佩瑗,未知與前署紹府之楊公叔懌是否族屬也。尚祈指示爲幸。紹興既克,沒有多久,浙江全省即已肅清。
當時李秀成、李世賢、黃文金等之幾個天國的要人,急又回躥江蘇。誰知忽得天皇洪秀全的噩耗。三人頓時大驚失色,李世賢和黃文金兩個,忙問李秀成道:“我們的天皇大哥既崩,官兵又是如此厲害,我們三人,若不趁早想法,後顧茫茫,如何是了。”
李秀成便毅然決然答道:“二位快快不可如此存心。天皇大哥雖已駕崩,還有太子可以擁戴。此其一也。我們反抗清廷已經長久,清廷對于我們幾個首領,豈有還不恨入骨髓之理。若去投誠,萬萬不能辦到。此其二也。即使清廷網開一面,準許我們投誠,他們的條件,我此刻可以預料:第一樣必須我們獻出太子,將功贖罪。第二樣必定責成我們收拾殘敵,莫說現在一盤散沙,我們的兵力,也難對付一班老弟兄們。即使能夠對付,試問于心安否?此其三也。所以我的意見,衹有仍保太子,拼命做去。諸葛武侯的那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兩句。便是你我幾個的歸宿。”
黃文金先接口道:“既是如此,我們衹有再幹下的了。”李世賢也說道:“事既如此,讓我再統大軍,去援徽寧,以便牽制攻打天京的官兵。”
李秀成聽了大喜道:“此計甚是,賢弟快快前去,我同黃大哥二人,且看事機行事。”
李世賢聽說,即率大軍十萬,復到徽寧去了。
李秀成一等李世賢走後,他的意思,便想再攻蘇州。倘若蘇州未得,南京總覺危險。
這末天皇洪秀全究是甚麽病癥死的呢?照不才所知,直可謂之貪色亡身。
原來洪秀全因見各省的將官,常常去報壞信。眼睛前頭,又見那個曾國荃同了李臣典、蕭孚泗兩員大將,統率三十多萬官兵,竟把南京城池,圍得水洩不通。兼之南京城外各處的要隘,已經失守不少。看看大勢已去。自己的年紀,又已到把。他便索性以那醇酒婦人之策,打算做個風流之鬼,了此餘生而已。洪秀全主意既定,從此日日夜夜的和那徐后、陳小鵑、吉妃等等,裸逐宮中。甚至各位王爺進宮奏事,有時也不避忌。那知他的精力究竟不濟,只好用些春藥,幫助身體。這樣一來,人家所謂的雙斧伐枯樹,已是尋死政策。何況他是十斧百斧,當然不能支持。
有一天,自知不起。便將徐后、陳小鵑、吉妃,以及一班心愛的妃子,統統叫到身邊,說是要開一個無遮大會。那班后妃本已放浪慣的,自然一笑遵旨。不料這位洪秀全天皇,就在這個緊要關頭,瞑目歸天去了。正是:漫言真作風流鬼要有如斯旖旎文不知天皇洪秀全一死,這等后妃怎麽辦法。且閱下文。
天皇洪秀全在那未死之前,忽覺滿身的精力,反而旺壯起來。其時徐后、陳小鵑后妃等等,都已徐娘年華,平時又是淘灑空的。當然不是天皇對手,大家正擬敗陣而逃的當口。陡見天皇突然滿頭大汗,雙頰忽爾紅暈,徐后一見天皇這般神色,很高興的笑問道:“萬歲今天怎麽如此饒勇,妾等委實有些難以支持。”天皇正待答話,不知怎麽一來,喉管突起痰聲,跟著雙目一閉,砰訇一聲,倒過地上去了。那時徐后等人,還不知道天皇已經脫陽而死,只當偶爾失足,大家趕忙圍了攏去一看,只見天皇的身子早已綳綳硬了。
大家至此,這一嚇還當了得,頓時狂哭大叫,鬧得不知可否。可巧忠王李秀成、英王陳玉成兩個,因爲軍情大事,要與天皇當面取決,好容易的想了法子,方能越過曾國荃的大營,進了南京。所以一到宮中,那裏還等得及由人通報,及至走到內宮門口,忽又聽得裏面陡起一片哭聲,李陳二人,此時還未知道天皇有了不幸,只當天皇又在處置那些不能遵奉諭旨的嬪妃,所以不待傳報,二人就一腳奔了進去。
等得進去,一眼瞧見天皇一絲不掛,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所有一房間的后妃,個個也是赤身露體,形狀真教惡劣,正想連連退出,就見徐妃已在和他們兩個哭著說道:“忠王爺,英王爺,你們二位快看我們萬歲,是否已經駕崩。”
李陳二人一聽此話,早已嚇得心膽俱碎,渾身發抖,如飛的奔到天皇面前,仔細一看,更是連話也不及答覆徐后,急急一同撲的一聲,跪至地上,抱著天皇的龍體,放聲大哭道:“陛下,皇兄,你老人家怎麽一句遺囑都沒有,就此丢下臣弟等等的歸天去了。”
李陳二人一面哭著,一面忙又問徐后道:“萬歲如此形狀,究是甚麽病癥?”
徐后見問,只好紅了臉的掩面答道:“萬歲吩咐要開無遮大會,我們怎敢不遵,誰知陡然氣絕,連我等還當萬歲沒有駕崩呢。”
英王陳玉成的性子最躁,他就突出翻眼珠子,厲聲的責問徐后,陳吉二妃道:“這樣說來,萬歲的駕崩,你們都有大罪。“陳玉成的罪字剛剛離嘴,忽嚮左右一望,復又大聲的喝道:“快把衆人拿下。”
李秀成趕忙亂搖其手的阻止道:“英王不可亂來,天皇既已駕崩,人死不能復生,辦罪之事尚小,關于鎮定全軍的事情纔大,現在衹有急其所急,緩其所緩。”
李秀成說到此地,便對徐后,吉妃,陳妃,以及衆妃等人,一齊說道:“快快先把萬歲的龍體遮住,你們大家也得趕緊穿上衣服,我要召集各位王爺進來,商量大事。”
徐后等人,一聽此話,方纔想到大家都赤體,連忙吩咐宮娥綵女,拿了一幅繡著黃龍的被單,蓋在洪秀全的身上,大家始去穿上鳳袍。等得她們穿好出來,李秀成已將衆位王爺召到。徐后擡頭一看,只見到來的幾位王爺是:洪仁發、洪仁達、賴漢英、羅大綱、秦日綱、陳開、賴文鴻、吳汝孝、古降賢、陳仕章、吉安瑾幾個,衆位王爺,正在抱著天皇屍首痛哭之際,忽見徐后到來,都忙照例行禮。
行禮之後,李秀成方即緊皺雙眉的問著大家道:“天皇大哥,既已晏駕,依我之意,只好暫時匿喪幾天,等我佈置好了,那時再行發喪,並請幼主福瑱太子登位。否則軍心一散,南京城內,難保沒有官兵奸細,倘一鬧出獻城等等之事出來,我們大家,便沒葬身之地了呢。”
大家聽說,一齊忙不疊的答道:“忠王言之有理,我們對于這件大事,急切之間,卻沒主張,衹有悉聽忠王主持,以安邦家。”
李秀成聽了,又問徐后等人道:“后嫂以及各位皇妃的意思怎樣?”
徐后道:“我們都是女流,只聽忠王辦理。”
李秀成道:“這末我們快快退出,就將此宮封鎖起來。”陳玉成忙搖手道:“且慢,今天已是四月二十七了,天氣炎熱,恐怕天皇的龍體有變。”
李秀成便問徐后道:“皇嫂,我知萬歲有顆大珠,曾經得諸此間一位鉅紳。據說這顆珠子,就是古時燕昭王的招涼珠,只要此珠放在萬歲的身旁,即不礙事。”
徐后聽說,忙問吉妃道:“這顆珠子,萬歲不是賜了貴妃了麽。”
吉妃點點頭道:“是的,讓我就去取來。”
等得取到,大家一見那顆珠子,約有胡桃大小,非但光瑩奪目,真的寒氣颼颼。李秀成接過珠子,放在天皇的側邊,便同大家一齊走出,封鎖宮門。
徐后急暗暗的懇求李秀成道:“忠王爺,方纔英王怪著我們,本是正理。但是此等笑話,鬧了出去,似于萬歲爺的盛德有纍,可否求著忠王爺勸勸英王爺不必追究此事。”李秀成點點道:“此事萬萬不能鬧將出去,皇嫂放心,不過幼主這人,現是國家根本,皇嫂和各位貴妃,須得好好照應。”徐后連連答應。
李秀成即同大從出了皇宮,正擬自去佈置軍事,不防兜頭遇見洪宣嬌匆匆走來,一見大衆,突然放聲大哭的說道:“天皇已經駕崩,你們爲何瞞我?”
李秀成疾忙把洪宣嬌拉到一邊,悄悄的告知一切。洪宣嬌雖然連連忍住哭聲,豈知已被閒人聽見了去。當下一傳十,十傳百的,不到半天,滿城百姓無不知道。
那時李秀成已經回到他的府中,有人報知此事。李秀成急得跺腳的連連的說道:“宣嬌誤事,宣嬌誤事。”李秀成說了這句,急又奔進宮去,一面趕緊發喪,一見就立幼主洪福瑱即位。幸虧李秀成這樣一辦,總算息了謠言。
這末洪秀全的死信,洪宣嬌又未在場,在場之人,已由李秀成吩咐嚴守秘密,當然沒人宣佈,怎麽洪宣嬌又會知道的呢?
原來洪宣嬌自從納了傅善祥上的條陳,立了童子軍之後,倒也爽爽快快的樂了幾年,後來忽又厭煩起來,便將那座童子軍統統解散,又去和那天皇的一個孌童,名叫朱美顏的打得火熱。朱美顏雖被洪宣嬌看中,但是天皇那兒,不能不去應卯,既在那兒應卯,天皇駕崩,他豈不知,他一知道,急去報告洪宣嬌知道。至于後來李秀成主張匿喪不發的事情,他卻沒有聽見。後來還算李秀成尚有急智,一見外邊已經知道,所以馬上急請幼主洪福瑱登位。
那時的洪福瑱,僅止一十三歲,尚是一個孩子,曉得甚事,一切朝政,都由李秀成一個人主持。那知那個洪仁發,本是一個草包,一見李秀成主持朝政,還要吃醋心重,只是去和李秀成搗玄,猶虧宮內有那徐后,因感李秀成不究她們之事,處處左袒秀成。宮外的那個英王陳玉成,也知李秀成是個擎天之柱,此時再不保全李秀成,一座天國,不必官兵攻入,恐怕自己也會倒了。因此凡遇洪仁發在和李秀成爲難的時候,他即挺身而出,指著洪仁發痛駡道:“天國是姓洪的,不是姓李的,也不是我姓陳的。你再這樣的瞎鬧下去,天皇大哥,真在陰間大哭呢!”
洪仁發的爲人,真好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了,獨獨看見這隻四眼狗,總算稍稍有些懼憚,當時見陳玉成如此說法,方纔無言而退。
李秀成雖然不再被那洪仁發所窘,可是又被曾國荃所窘。原來曾國荃自拜浙江巡撫之後,因感朝廷破格錄用之恩,憑他良心,真的只想立破南京,方始說得過去。因此,日日夜夜的同了李臣典、蕭孚泗幾個,決計用著挖掘地道的法子,去破南京。
一天正在和李蕭兩個商量軍務的當口,忽見湖北送到一信,拿到手中一看,方知是劉秉璋寫給他的,趕忙拆開,只見寫著是:
沅帥勳鑒,昨與敝門人徐杏林深夜談天,忽見窻外突然一亮,即偕杏林出視,始知天空一顆鉅星,似甫爆碎。當時據杏林言,此星爆碎,必應現今一位大人物身上,弟即迫渠袖占一卦,據說此星,應在發逆洪秀全身上。杏林每占必有奇騐,特此先函報知,即就近迅速查明,若果應卦,亦朝廷之洪福也。弟偕杏林駐軍鄂省,轉瞬數年,官帥與潤帥,極爲相得。此間近歲以來,尚無大戰,弟蒙天恩,簡爲江西布政司使,不勝惶恐之至。該缺現用沈葆楨廉訪兼暑,弟尚無意到任也。執事開府浙江,恐亦一時不去到任。金陵不破,弟與執事,猶不能安枕也。匆匆奉聞,祈不時賜教爲幸。再者杏林之六弟七弟,一名春發字毓林,一名春晏字嘯林,此次林州克復,彼賢昆季之功不少。杏林之意,擬令二弟在籍代渠定省之勞。而太夫人又爲才德兼全之人,不忍因渠一己侍奉之私,埋沒其賢郎之功名大事,輒勸其賢郎赴尊處投效。毓體、嘯林二氏,本喜立功疆場,重以乃兄之囑,不敢違命,既奉慈命,似在躍躍欲試,杏林左右爲難,托弟轉求執事,如彼二弟果來投效,務乞善言遣去,此爲釜底抽薪之法。杏林甚至謂渠二弟,果欲立功于國,渠願回籍事母。凡爲人子者,似亦不能全體盡忠于國,而置慈親于不顧也。杏林既發此論,渠乃能說能行之人。
杏林果回原籍,則弟直同無挽之在,不知所適矣。專此拜懇,順頌升安。
曾國荃看完之後,即命密探潛入南京,打聽消息,及接回報果有其事,連忙回信去給劉秉璋。信中大意,約分三事:第一件是徐氏昆季如去投效,準定善言遣去。第二件是報知洪秀全果死,轉達官胡二帥,乘機撲滅其外省之羽翼。第三件是無論如何要借徐春榮一用,又說徐氏不允援助,衹有奏調。劉秉璋接到那信,只好力勸他的門生,不好再事推託。徐春榮之知曾國藩,曾貞幹,曾國荃兄弟三人,早有借他一用之事。既爲國事,不好不允,當下即別乃師,一腳來到曾國荃的大營。
曾國荃一見徐氏到來,真比他拜浙撫之命,還要高興萬倍。當天就整整的談上一天,又連著談上一夜。後來曾國荃說到軍務的時候,方始問道:“現在洪逆已斃,其子福瑱復即僞位。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杏翁之意,若要速破南京,究以何法爲妙?”
徐春榮見問,不假思索,應聲答道:“衹有掘通地道,較有把握。”
曾國荃喜得擊掌的說道:“英雄之見相同,這句古話,一點不錯。兄弟不瞞老杏翁說,此事已經辦到九分九了。”
徐春榮微笑道:“既已辦了,那就更好。職道還有一個意見。”
曾國荃聽說,趕忙把他的椅子挪近一步道:“杏翁有何意見,快請發表。兄弟對于朝廷,既負此責,自然望這南京,早破一天好一天的。”
徐春榮道:“敵方的軍事,現由僞忠王李秀成主持。此人的軍事學問,並不亞于那個錢江。還有四眼狗,羅大綱,秦日綱,賴文鴻,賴漢英幾個,都是從廣西發難的人物,屢經大戰,確是有些饒勇。四眼狗這人,衹有大帥手下的那位李臣典總鎮可以對付。”
徐春榮說到此處,忽將眼睛四面一望。
曾國荃已知其意,忙接口道:“杏翁有甚機密說話,只管請講,此地沒有甚麽外人。”
徐春榮聽說,方纔低聲說道:“職道知道李總鎮手下有個參將,名叫苻良。他本是發軍那邊投降過來的,此人心術不良,請大帥迅速通知李總鎮一聲,切宜防備。”
曾國荃不待徐春榮說完,忽現一驚,忙又鎮定下來,笑著問道:“杏翁嚮在湖北,今天纔到此地,何以知道李臣典手下有這個姓苻的人?又何以知道姓苻的對于李臣典有所不利?這真使我不懂。”
徐春榮笑上一笑道:“職道稍知文王卦,每于無事之際,便將現在帶大兵的人物,常常在占吉凶。至于姓苻的事情,也無非從卦辭上瞧出來的罷了。”
曾國荃聽完,急將他的舌頭一伸道:“杏翁,你的文王卦,真正可以嚇死人也。那個姓苻的壞蛋,果然要想謀害李臣典。昨天晚上,方被李臣典拿著把柄,奔來稟知兄弟,兄弟已經把他正了法了。”
徐春榮笑道:“這倒是職道報告遲了一天了,早該在半途之中差人前來報告的。”
曾國荃聽見徐春榮在說笑話,便也大笑道:“杏翁,你的大才,滌生家兄、貞幹先兄,以及少荃、春霆、雪琴、哪一個人不欽佩得你要死。當年的諸葛武侯,想也不過爾爾。”
徐春榮正待謙遜,忽見一個戈什哈報進來道:“彭玉麟彭大人到了。”
曾國荃聽說大喜道:“快請,快請。”
及至彭玉麟走入,曾國荃一把捏著彭玉麟的雙手,又用眼睛望了徐春榮一眼道:“雪琴,你知道這位是誰?”彭玉麟搖搖頭道:“這位倒未見過。”
曾國荃一面放手,一面又大笑起來道:“雪琴,這位便是善卜文王大卦,劉仲良當他是位神仙看待的徐杏林觀察。”
彭玉麟不待曾國荃說完,忙去嚮著徐春榮一揖到地的說道:“徐杏翁,你真正把人想死也。”
徐春榮忙不疊的還禮道:“職道何人,竟蒙諸位大人如此青睞。”
曾國荃道:“快快坐下,我們先談正經。”
等得各人坐下,曾國荃忙問彭玉麟道:“雪琴遠道來此,你可知道洪賊秀全,業已受了天誅了麽?”
彭玉麟接口道:“小姪是到此地,方纔知道的。小姪此來,因有一條小計,要請老世叔採納。”
曾國荃忙問甚麽妙計,彭玉麟道:“從前僞忠王李秀成,用了掘通地道之計,轟毀六合縣城。小姪因思洪賊佔踞金陵城池,已有十二年之久,何不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呢。”
徐春榮笑著接口道:“大人高見,竟與沅帥同心。”
彭玉麟不等徐春榮往下再說,急問曾國荃道:“莫非老世叔已經辦了不成?”
曾國荃點點頭道:“已經掘得差不多了。”
彭玉麟道:“既然如此,小姪現已帶了一千艘的砲船來此,打算交與老世叔,小姪明天就要回去。”
曾國荃聽說,便跳了起來道:“我正待專人前去請你來此幫忙。這場大戰,全仗大家助我纔好。”
曾國荃說到此地,忽然氣烘烘的說道:“雪琴,你看少荃可惡不可惡,我已三次公事給他,他只推說自顧不遑,不能分兵來此。”
彭玉麟聽說,微笑一笑,沒有言語。
曾國荃也不在意,又對徐春榮說道:“兄弟要請杏翁擔任幫辦軍務之職,明開馬上奏派,杏翁不可推卻。”
徐春榮慌忙站了起來辭謝道:“職道不敢擔任這個幫辦軍務的名義,職道不瞞大帥說,一經奏派,將來便得奏請銷差,反而羅嗦。職道一俟大局稍靖,馬上就要奉請終養的。”彭玉麟接口道:“杏翁不愛做官,倒與兄弟的脾氣相同。無奈聖恩高厚,上次放了皖撫,兄弟再三托了我那老師奏請收回成命,誰知皇上又將兄弟放了長江提督,並準專折奏事。兄弟打算且等南京攻下,再行奏請開缺。”
曾國荃因見到玉麟也在附和徐春榮,便不再說。
彭玉麟忽然想著一事,便對曾國荃笑著道:“小姪素來雖然不喜做官,卻是最恨貪官汙吏。去年年底,忽有鄱陽陽縣民婦陳氏,去到小姪那裏告狀,說是她于某歲嫁與同縣民人葉佐恩爲妻,不久生下一子,取名福來,後來葉佐恩病歿,遺腹又生一子,取名福得。嗣因家貧不能守節,復贅同縣民人嚴磨生爲婿,同居五年,相安無事。嗣以葉佐恩的住宅,典期已滿,該宅即爲原主贖去。嚴磨生遂偕陳氏擕二子,另覓住宅,于東門湖上。嚴磨生仍種葉佐恩所遺之田二亩,以養一妻二子。其時福來業已九歲,乃由嚴磨生商得陳氏同意,將福來送至坑下村徐茂拐子家裏學習裁縫,每年有點心錢三千四百文給與福來。又過數年,嚴磨生又將福得送至坑下村劉光裕家中牧牛,坑下村距離嚴家所居的東門湖地方,約四十里。次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嚴磨生親至坑下村接福來、福得二子回家度歲。二十六的大早,福來背著藍布口袋一隻,內盛洋錢一圓,制錢二千文;福得背著白布口袋一隻,內盛白米一斗,行至墈上亭地方,忽然天下大雨,嚴磨生又發病疾,便至亭內稍憩。適遇雷細毛其人,擔著兩隻籮擔而至。雷細毛本是坑下村劉氏家中的僕人,那天也由劉氏家中回家,故此同路。嚴磨生因和雷細毛之家,和他所居相近,乃對雷細毛說道:“我發痰病,此刻不能走路,我想命二子同著老兄先走,我要在此多憩一憩,稍好一點,隨後趕來。”
雷細毛自然滿口應諾,嚴磨生即命二子將那藍白兩隻布袋,置諸雷細毛的籮擔之內。..彭玉麟剛剛說到此地,忽見天上,陡起一燈紅光,不覺一嚇。正是:無端偶述呈中事有意須觀卦上辭不知這片紅光,究是何物,且閱下文。
彭玉麟正在談那嚴磨生領他二子回家度歲的事情,陡見天上一片紅光,不覺大吃一驚。徐春榮忙嚮天空一望,便對彭玉麟搖手道:“彭大人不必驚慌,此是上天垂象,太平天國不久當滅。”
曾國荃聽了大喜道:“杏翁每言必騐,如此說來,真正是朝廷的洪福了。”
徐春榮道:“國運未終,必能轉危爲安,國運已終,便無法想。”
曾國荃、彭玉麟兩個一齊接口問道:“這末照杏翁的口氣看來,清朝的氣數,莫非也不長久了麽?”
徐春榮道:“燒餅歌上,早已明言,將來自有分曉。”
曾國荃便對彭玉麟說道:“以後之事我們此刻那能管得許多,還是你把你的說話,快說下去吧。”
彭玉麟又接著說道:“當時那個雷細毛便摧福來、福得二子同走,及至走到鴛鴦嶺的地方,雷細毛即對二子說道:‘我就在此地與你們兩個分路,你們盡管大著膽子,守在此地,等候你們老子便了。’雷細毛一邊在說,一邊就把他那籮擔裏頭的兩個口袋,交與二子而去。“誰知嚴磨生在那墈上亭坐了許久,覺得痰疾稍愈,即從小路徑回他的家去。到家之後,問明陳氏,始知二子沒有到家,陳氏聽說大驚。嚴磨生道:‘不必害怕,大概是雷細毛帶了二子到他家中去了,等我明天一早去接。’陳氏當下也沒甚麽說話。“第二天一早,嚴磨生便到雷細毛那裏問信。及知二子已在鴛鴦嶺地方相失,不及埋怨雷細毛,立即奔至鴛鴦嶺找尋,毫沒消息。又因鴛鴦嶺地方,四面並沒人家,嚴磨生坐等一會,正待奔回家去,報知陳氏。陳氏已經追蹤而至,不等嚴磨生開口,便問二子何在。嚴磨生蹙眉的答道:‘姓雷的真正不是人,人家托他的事情,怎好這般大意。’“陳氏一聽嚴磨生的口氣,知道二子已經失散,當下便嚮嚴磨生哭駡道:‘你難道是個死人不成,我也知道他們不是你親生的。這件事情,不知你安著什麽心眼兒,現在我不管,只問你要人便了。’嚴磨生被駡,也沒什麽好辯,只好同著陳氏四處的敲鑼找尋。找上幾天,一點沒有信息。“一天忽然碰見上灣林的那個歐陽六毛,據歐陽六毛說,二十七的那天,他在鴛鴦嶺的左近,曾經遇見兩個孩子問路,他即指示二子的途徑,後來便也不知二子所在。同時又有名叫汪同興的,一嚮販賣舊貨爲生,也說在二十七的那天,忽有二子在途啼哭,問知原因,說是腹中饑餓,他當時曾給二子各人半碗冷飯,後也不知二子何往。嚴磨生問他有人看見否。汪同興說:‘有個名叫歐陽發仞的看見的。’“歐陽發仞也說:‘二十八的那天,曾聽人說,陳公坂地方,似有兩個孩屍,但不知道是誰?’“嚴磨生、陳氏兩個,一聞此信,連忙邊哭邊奔的尋到陳公坂地方,果見二子一同死在那兒;福來的頭上耳上,以及咽喉等處有傷,福得卻傷在腎部,錢米兩袋俱在,一樣無失。陳公坂只離東門湖,二里多路,二子不知究爲何人所害。“當時陳氏一見二子之屍,自然哭得死去活來,嚴磨生勸之不聽。陳氏復又聽了不負責任的言,也有人說是歐陽發仞害的;也有人說是歐陽六毛謀害的。嚴磨生便將歐陽發仞、歐陽六毛二人,告到衙門。人證尚未傳齊,同時葉佐恩的本家,又說嚴磨生有心要想吞沒二子的故父之田,因將二子害死,大家又把嚴磨生控之于宮。此訟久久不決,本地人士,且將此事編作山歌,沿街傳唱。”彭玉麟一口氣說到此地,方纔停下話頭。曾國荃接口笑著道:“去年年底,可巧我到饒州有事,該案中的各方家屬,因我常常能夠平反冤獄,都到我的行轅伸訴,我便收下呈子,發交饒州府盡心讅問,未據呈報。上個月我到南昌的時候,撫臺以下,都到滕王閣前去接我。嚴磨生之妻陳氏,又到我的那兒呼冤,卻被我的戈什哈斥去。陳氏一見無處伸冤,便嚮江中投下,我急命人救起,將她訴狀,交給沈中丞辦理。誰知南昌的官場,個個人對于此案,都有成見,無不說是此案的主犯,衹有嚴磨生這人可疑。因爲二子年幼,必無仇殺之人,若說圖財害命,錢米二物,怎能不被劫去。當時還虧沈中丞,因爲該案乃是我親自拜托他的,即將案中人犯,提到省中,發交鄱陽縣汪令訊斷。汪令本有政聲,下車之日,即在暗嘆道:‘地方出了這種案件,竟使各位大憲因此操心,我們做地方官的,很覺說不過去。’及至一連讅了幾堂,也是一無眉目。”徐春榮聽到這裏,猝然的問彭玉麟道:“彭大人,你老人家的心目中,對于此案的主犯,究竟疑心那個。”
彭玉麟搖著頭道:“我未親自提讅,不敢妄擬,杏翁的見解,以爲是誰?”
徐春榮道:“我說嚴磨生決非兇犯,他既娶了陳氏,葉佐恩之田,久已歸他在種的了,何必忽將二子害死,天下斷無這般癡子。”
曾國荃接口道:“杏翁之論是也,我說這件案中的兇犯,必非案外之人。”
彭玉麟正擬答話,忽見曾國荃的部將李臣典,蕭孚泗兩個,匆匆的走來對著曾國荃報告說:“剛纔據報,鮑春霆親率霆字營,攻剋句容縣城,生擒僞漢王項大英、僞列王方成宗等等。李少荃中丞,也率劉銘傳,郭松林等軍,大破三河口的賊壘。聽說常州即日可下。”
曾國荃聽說,不覺懽喜得跳了起來道:“這樣說來,少荃一下常州之後,自然就來幫助我們攻打南京的了。”李臣典連著搖首道:“恐怕不然。”
曾國荃急問什麽緣故,李臣典道:“我所得的信息,李中丞業已有令,所有準軍,只以攻剋常州爲止,不再進攻南京。”
曾國荃大不以爲然的說道:“少荃真的把江蘇、江寧兩省地方,分得這般清晰麽?”
彭玉麟不等曾國荃說完,便站起告辭。
曾國荃忙奔至彭玉麟的面前,伸手一攔道:“少荃已經不肯相助,雪琴怎麽也要走呢?”
彭玉麟道:“我有要公去見老師,見過之後再來就是。”
曾國荃聽說,方始送走彭玉麟。回了進來,立即吩咐李臣典、蕭孚泗二人道:“我已傳令新任水師統領郭蒿燾編修,剋日攻下天保城。你們二位,只從地道進攻,不必再管別處。”蕭孚泗指著李臣典,笑上一笑道:“李總鎮業已拼了命的,九帥不必叮囑。地道之事,都在我們二人身上。”
徐春榮在旁瞧見李臣典的印堂,有些發黑。急對李臣典說道:“李軍門,你的勇敢善戰,兄弟是久已欽佩的了。不過此次攻打南京,雖是最大的戰事,以兄弟的愚昧之見看來,李軍門只要發號施令,督飭所部進攻,已足奏功。若必親自去和那些困獸猶鬭的亡命死拚,很是犯不著的。”
原來李臣典也是曾國荃的同鄉,現年二十四歲,屢有戰功,已經保到記名總兵之職。他的天生饒勇,並不亞于鮑超。只因未曾獨當一面,所有威名,均爲他的上司所掩。那時一聽徐春榮在勸他不必親臨前敵,他就把他的袖子一勒,眼珠一空,對著徐春榮歷聲的說道:“徐大人,你是文官,你的說話,我不怪你,不過此次的攻打南京,真是收功的時候。我是一個將官,怎麽可以不上頭陣!”
曾國荃本來知道徐春榮這人,確有管輅預知先機的本領。徐春榮既在勸阻李臣典,自然不是空話。無奈曾國荃急于攻剋南京,正在愁得李臣典不肯拚命,因此明明聽見徐春榮的說話,卻也不在他的心上。當時又見李臣典如此說法,他就接口贊著李臣典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只要一克南京,大局即可平靖,這個時候,正是你們武官建功立業的機會。”
曾國荃說到這句,便把他的手,嚮著李臣典、蕭孚泗二人亂揚道““快去快去。我聽你們二位的喜信就是。”
李蕭二人,不待曾國荃說畢,即把各人的腰榦,很直的一挺,跟手退了出去。
曾國荃等得李蕭二人走後,方始低聲的問著徐春榮道:“杏翁,你方纔阻止李總鎮,不必親上頭陣,有沒有什麽意思?”
徐春榮卻老實的答道:“我見李總鎮的印堂上面,似有一股滯氣,勸他不上頭陣,這也是謹慎一點的意思。”曾國荃聽說,也覺一愕道:“可要緊呢?”
徐春榮道:“但願李總鎮托著國家的洪福便好。”
曾國荃還待再說,陡然聽得幾聲鉅響,儼同把天坍下來一半的樣子。徐春榮先行奔出中軍帳外,嚮那天空一望,忙又奔回帳中,告知曾國荃道:“恭喜九帥,天保城必被我軍得手了。“曾國荃驚喜道:“真的麽?此城一佔,金陵城外,沒有什麽屏藩了。”
徐春榮點首道:“我料三個月之內,一定可克南京。現在最要緊的計劃,第一是那個洪福瑱,萬萬不能讓他漏綱。他的年紀雖小,洪軍中的將士,一定還要擁戴他的。九帥不妨預先遣派幾支人馬,把守要道,免得此子逃亡。”
曾國荃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此著本是要緊。”徐春榮又說道:“第二是洪軍久駐金陵,蒐括的財物,一定不少。城破之日,要防匪類劫取僞天皇府中的東西。這些財物,本是民脂民膏,九帥也得預爲注意,最好是即將這些財物,分作兩股,一股犒賞有功的兵將,一般賑濟受災的人民。”曾國荃又拍手的大贊道:“此著更是應該。”
徐春榮又說道:“僞忠王李秀成,本是天國之中的一個人才,將來不妨免他一死,責成他去收拾餘孽,卻也事半功倍。“曾國荃又點頭微笑道:“杏翁之論,句句合著兄弟的心理,一定照辦,一定照辦。”
徐春榮也笑道:“只要如此一辦,九帥靜候朝廷的優獎好了。”
曾國荃亂擺其頭道:“兄弟那敢再望優獎,只要大局一定,我就卸甲歸田,做太平之民,于願足矣。”
曾國荃的矣字,尚未離嘴,已據探子報到,說是郭嵩燾率領水師,幫助陸師業將天保城攻破。曾國荃聽說,目視徐春榮一笑道:“杏翁,你真是一位運籌于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的軍師了。徐春榮連連謙遜幾句,即同曾國荃二人,分頭前去料理軍務。沒有幾時,那天正是同治三年四月初六,曾國荃又據飛馬報到,說是李鴻章已于本日黎明,克復常州。曾國荃聞報,急將徐春榮請至,告知這樁喜信。徐春榮含笑的答道:“九師可記得常州是哪一天失守的。”
曾國荃把頭一側,想上一想道:“我只記得是咸豐十年四月裏失守的,難道也是初六的日子不成。”
徐春榮點點頭道:“整整四年,月日不爽,豈非奇事。”
曾國荃聽了,把他舌頭一伸,面帶驚訝之色的,半天縮不進去。
徐春榮又說道,“常州之敵,乃是僞聽王陳炳文爲主力軍。我料他們這路人馬,必嚮徽州躥去。九帥趕緊飛飭鮑春霆軍門的一軍,就此跟蹤追擊,遲則徽州恐防不守。”
曾國荃道:“此地正在吃緊的當口,春霆的一軍,如何可以放他去幹這個小事。”
徐春榮道:“徽州也是金陵的門戶,九師不可忽視。”曾國荃微點其頭道:“且過幾天再看。”
又過幾天,已是五月初上,奉到上諭,嚴催李鴻章助攻金陵。李鴻章雖然奉到上諭,仍是遲遲不進。曾國荃趕忙函知曾國藩,告知李鴻章違旨之事。及接曾國藩的回信,開頭說是徽州已被僞聽王陳炳文所佔,迅命鮑超漏夜赴援,並耶咨請李鴻章泥軍填防。曾國荃看到這幾句,不禁暗暗的吃驚道:“徐杏林這人,真有先見之明,幸虧我已經將他調來,將來很是一個幫手。”
曾國荃的念頭猶未轉完,又見一個戈什哈,呈上一封急信。曾國荃便把手上的那封信放下,先去拆開後來的那封急信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是:九帥鈞鑒,地道至早,下月十五左右,始能掘通。昨前兩日,工資軍米,一齊誤限。該糧臺官,所司何事,特此飛書稟知,伏乞迅治該糧臺官應得之罪,以儆後來。臣典手稟曾國荃看完了信,便問戈什哈道:“昨前兩天,值自的糧臺官是那幾個?”
戈什哈接口稟知道:“前天是記名提督趙長慶值日,昨天是候補千總袁國忠值日。”
曾國荃聽了大驚道:“怎麽,他們兩個,跟我多年,嚮來勤謹,怎樣也會誤事。”
戈什哈不便接腔。
曾國荃道:“快去喚來,讓我親自問過。”
戈什哈忙將趙袁二人喚至。
曾國荃首先冷笑了一聲道:“你們兩個難道不知道我的軍令麽?怎會幹出此事。”
趙袁二人,慌忙一同跪下道:“回九帥的話,沐恩等怎敢誤差。只因地道之中,異常黑暗,路狹人多,軍米小車,不能運進,到達時候,僅誤半個鐘頭,誰知李總鎮負氣不收,沐恩等只好退回。”
曾國荃聽說,又哼了一聲道:“這事關係不小,我卻不管,我只把你們兩個,送到李總鎮那兒,由他前去懲治你們二人之罪。”
趙袁二人還待再說,曾國荃已經命人將他們二人押了出帳。
二人哭喪臉的去後,曾國荃又把曾國藩給他的那封信,重行再看。看到提到李鴻章的事情是:少荃此次遲遲不進,決非袖手旁觀,內中極有深意,吾弟不可誤會。兄已代爲奏辯云:江蘇撫臣李鴻章,任事最勇,此次稍涉遲滯,絕無世俗避嫌之意,殆有讓功之心,臣亦未便再三瀆催矣。
曾國荃看到此地,陡然連打幾個寒噤,忙把那信放下,命人即將徐春榮請至道:“杏翁,兄弟此刻連打幾個寒噤,委實不能再事支持,快請杏翁替我一診。”
及至徐春榮診脈之後,開好藥方,曾國荃瞧見脈案上面,有那積勞致疾四字,便問徐春榮道:“我的毛病,能不能夠支持到破城那天?”
徐春榮搖搖頭道:“恐怕不能。”
曾國荃蹙著雙眉,躊躇了半響道:“現在軍務,正是緊要之際,我若奏請病假,似乎說不過去。倘若扶病辦事,稍有疏失,其咎誰歸。”
徐春榮道:“依我之見,可由滌帥附片代奏,只言病狀,不言請假。”
曾國荃不待徐春榮說完,忙把雙手嚮他大腿上很重的一拍道:“對對對,這個辦法最好。”
曾國荃說著,立即函知乃兄曾國藩,曾國藩自然照辦,曾國荃便在軍中養病。
現在且說李臣典那邊。原來李臣典爲人,饒勇固是十分,跋扈也是十分。自從奉命同著蕭孚泗兩個,督飭兵士,掘通地道,他卻一有閒空功夫,便率手下百名親兵,總要前去撲城幾次。天國方面的兵將,一見了他的影子,無不頭腦脹痛,但是奈他不何,只好憑險死守而已。
有一天的下午,李臣典忽在那個地道之中,悶得不耐煩起來,他又帶了百名親兵,想去撲城。及至走到儀鳳門相近,擡頭望了一望城上,只見守城的長毛,個個瞄準了洋槍,站在城上,連眼睛也不敢眨一眨。這種形勢,分明是防著李臣典前去撲城。李臣典一見這種樣子,便打著他那湖南的土白,對著手下的親兵道:“入媽的,他們的想銃死老子,老子衹有一條命,總不見得死第二回的。老子今天,倒要瞧瞧這班小子,怎樣銃他老子。”
李臣典一個人說了一大串,他手下的親兵,不敢接一聲腔。他見親兵沒有言語,就命一個親兵,把他的一張馬踏椅,擺在一株大樹底下,他便一屁股坐在椅上,一面把他一雙大腿,駕在二腿之上,連著搖擺不停;一面嘴上銜著一支八寸長,翡翠嘴,白銅頭,上等象牙的旱煙筒,只在吸他的旱煙,拚著身做槍垛。
誰知那株大樹,距離儀鳳門的城樓,衹有二三十丈遠,城上的長毛,一見李臣典坐在樹下,消遙自在的在吸旱煙,一想這個機會那好失去,趕忙瞄準槍頭,對著李臣典的那張尊嘴,拼命的就是一槍。那時李臣典的眼睛,可巧正在看那旱煙筒頭上冒起來的那道直煙,陡然耳朵之中,聽得拍的一聲,跟著又見他那翡翠咬嘴,忽被一顆彈子,擊得嚮後飛去,那支旱煙筒上,頓時僅剩一截光桿。若是換了別個,豈有還不拔腳逃命之理。豈料這位李臣典李總鎮,他的膽子,真正比較趙子龍還大,倒說非但毫無一點驚慌之色,而且仍是鎮鎮定定、自自在在、銜著那支業已沒有煙嘴的煙筒,吸得更加有味。李臣典的這樣一來,連那城上的一班長毛,也會被他引得大家捧腹狂笑起來。正是:
煙嘴哪如人嘴穩槍聲不及笑聲高不知那班長毛,一笑之後,還有什麽舉動,且閱下文。
李臣典明知他的煙嘴,已被敵人的槍彈擊去,他卻仍然自自在在,一邊吸著煙,一邊以他身子和那槍彈相拼。不料忽在這個時候,突然瞧見敵人都在城上捧腹大笑,他又大駡道:“入媽的,你們這班小子,竟敢來和老子開這頑笑,有膽量的,盡管來銃老子的腦殼,不必來銃老子的煙嘴,老子的腦殼,是不值錢的,老子的翡翠煙嘴,卻是化了二兩銀子買來的。”
誰知李臣典正在嘰哩咕嚕的駡人的當口,接著又聽得轟隆隆的一個大砲,嚮他所坐的地方打來。他急撲的一聲,站了起來,拿著一支八寸長的旱煙筒,嚮著一百名親兵一劃道:“有膽的就跟老子撲城去。”
那班親兵,頓時一齊答應了一聲喳,大家擕著洋槍,俯著身子,便嚮前跑。李臣典大樂道:“這纔不錯,算有膽子。”
李臣典的子字,尚未說完,即在一名貼身親兵的手上,接過一支洋槍,順手就嚮站在城上的一個黃巾長毛,對胸一彈,他手下的一百名親兵,也就跟著轟的一排槍。城上的那長毛,雖然一齊伏了下去,可是那個黃巾長毛頭子,早已被李臣典的一槍,打得骨碌碌的滾下城去,一命嗚呼的了。
李臣典卻也乖巧,一見他已佔了便宜,將手一揮,率著百名親兵,回到地道。尚未站定腳步,已見蕭孚泗走來對他說道:“你方纔一出去,九帥已把誤差的趙長慶、袁國忠兩個,押到此地,交給我們二人懲辦。”
李臣典不待蕭孚泗說完,忙問這兩個誤事的忘八羔子,現在那兒。
蕭孚泗一面命人將趙袁二人帶到李臣典的面前,一面又低聲的說了一句道:“趙袁二人,乃是九帥的老人,你得留手一些。”
李臣典聽說,把頭連點幾點。
蕭孚泗因見李臣典連連點頭,以爲一定贊成他的說話,便去督飭兵工去了。豈知不到三分鐘的工夫,即據他的親兵奔去報告,說是趙長慶趙軍門、袁國忠袁總爺,已被李總鎮親手用刀砍了。
蕭孚泗聽了大驚道:“真的麽?”
他的親兵道:“怎麽不真。李總鎮還給趙袁二人的家小,每家兩千兩銀子。說是他的砍了二人,乃是公事,給銀子養家活口,乃是私交呢。”
蕭孚泗聽說,只得暗暗命人報知曾國荃,說明趙袁二人之死,與他無幹。曾國荃得報,又賞給趙袁兩家,每家三千銀子。
及到六月十五日的那天,曾國荃的毛病,更加厲害,正待委員代理他的職司,忽見李臣典緋紅了一雙眼珠,急急忙忙的奔來對他說道:“地道業已掘通,今天晚上,就得動手,九帥快快預備犒賞之費。”
曾國荃聽了大喜道:“如此說來,我只好再支撐幾天的了。你只前去辦事,犒賞之費不必你來擔心。”
李臣典聽說,一連把頭點了幾點,一句沒說,反身就走,走了幾步,忽又回了轉來,對著曾國荃很鄭重的說道:“九帥,今天晚上的一場戰事,我和蕭總鎮兩個,當然要拼命的。我倘有個長短,我曾嚮鮑春霆那兒,私下借過一萬軍餉,九帥須得替我撥還。”
曾國荃一聽李臣典出言不吉,忙含笑的接口道:“你的饒勇誰不懼憚,何必慮及後事,你只不過萬事小心一點便了。”李臣典聽說,獰笑一笑而退。
曾國荃一等車臣典走後,急將徐春榮請至,商議佈置軍事。徐春榮道:“此時還只十二點鐘,等到半夜,還有十二個時辰,九帥趕快吃我一表藥,好好睡他一覺,讓他出身大汗,到了晚上,或者能夠前去督陣,也未可知。”
曾國荃點點頭道:“這樣也好,現在且把各路的軍隊調好再講。”
徐春榮道:“現在我們大營所統鎋的糧子,連水師在內,大約有八十多營。九帥可以下令,一齊出八成隊伍,須把南京這城,統統圍住,僅僅留出旱西門一門,好讓敵人逃走。”
曾國荃聽了一愣道:“現在南京城裏的長毛,還不算是甕中之鱉麽?杏翁何以還要放他們一條生路呢?”
徐春榮微笑道:“我們紹興,本有一句土話,叫做火筒裏煨鰻——直死。這班長毛,倘若一見大家都要直死,自然要作困獸猶鬭之舉。這樣一來,不但城裏的老百姓,多傷性命,就是我方的隊伍,也得有些損失。今天晚上的一場戰,乃是注重城池,不在乎多殺人數。”
曾國荃連連稱是道:“杏翁一言,保全不少性命。”
曾國荃說著,立即下令,限定所有本部人馬,以及援寧的客軍,統統于本日午後十二時,須將南京各門包圍,留出旱西門一門,且讓長毛逃走。
徐春榮又說道:“依我之見,還可以提早兩小時。”曾國荃忙問什麽意思。
徐春榮道:“我們所掘的地道,大約在二十五里至三十里之間,地道愈長,空聲愈響,我所防的是不要在此緊要關頭,若被敵方識破,那就不免費事。我們的隊伍,若早進攻,砲聲可以掩住空聲,那就穩當得多。”
曾國荃擊節道:“杏翁細心,勝我多多。”說著,便將十二時改爲十時,發出軍令之後,其餘的公事,交給徐春榮代辦,他即依照徐春榮的叮囑,自去安睡。
不到九時,業已出了一身大汗,身子比較一爽。徐春榮便來約他前去督陣,曾國荃因知這晚上的戰事,是他數年來收功的時候,早把他那有病之身,忘記得乾乾淨淨。及至同著徐春榮,以及其餘幾位參贊,剛剛到達陣地,已見各軍隊伍,把那南京的各門,真個圍得水洩不通,雙方砲火的厲害,也爲嚮來所未有。除了隆隆的砲聲,鬼哭神號的喊聲之外,衹有煙霧迷天,紅光滿地而已。
那時天國中的各位王爺,雖然未曾知道官兵方面,已經掘通地道,單見四城被圍,也知是場大戰。大家督率本部人馬,拚命抵禦,還怕官兵人多,洪軍或致膽怯,于是又去逼迫百姓,統統守戰。
那時天國中的幼主洪福瑱,年紀雖小,因見洪仁發、洪仁達、洪宣嬌等人,都在收拾他們的私財,也知大勢已去,急將府中一部分的金銀,發交守城將士,以備犒賞之需。那知發出未久,陡然聽得鼓樓一帶的地方,一連轟隆隆的幾聲鉅響,同時就見一班宮女,個個猶同著了魔的一般,嘴上大喊官兵進城了,手上拿著各人的私財,直嚮宮外亂躥的奔去。
洪福瑱還想找他的姑姑洪宣嬌保駕,早已不見影蹤。忙將幾個老年宮女,貼身衛士找至,抖凜凜的問著道:“剛纔幾聲鉅響,究是什麽東西?你們可知道我們這邊,還是打勝,還是打敗?”
內中一個宮女,也是抖凜凜的回答道:“啟奏萬歲,奴婢方纔聽說,鼓樓前面,已被官兵掘通地道,用了炸藥,轟去十多丈地方。至于我們這邊,還是打勝打敗,卻不知道。”洪福瑱聽了更加大嚇起來道:“這還了得,這末一班王爺,爲何不來保駕。”
洪福瑱的駕字,剛剛出口,陡又聽得一聲鉅響,同時就見殿上的塵灰,簌落落的,落將下來,窻上的玻璃,搿鈴鈴的震了起來,生怕宮殿坍倒,只好不要命的拔腳就嚮殿外逃去。那班老年宮女,貼身衛士,都在後面邊喊邊趕,一直趕到皇府的頭門,方將洪福瑱這人趕著。
照大家的意思,還想請他們這位幼主回宮,倒是洪福瑱連連搖手道:“朕若回宮,衹有坐以待斃的了,倘能讓朕逃出南京,纔有性命。”此時這班宮女衛士,那裏還有什麽主見,一聽洪福瑱如此說法,便隨洪福瑱夾在亂軍之中,一齊逃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