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荃接口道:“要末衹有張玉良、塔齊布的兩軍,都駐武穴,讓兄弟就去拿大哥的令箭,派了飛探前去調撥。”
曾國藩亂揮其手的答道:“快去快去。稍遲一點,便誤大事。”
曾國荃出去之後,彭玉麟便在身上,摸出一張詩稿,呈與曾國藩道:“這是勝保做的詩,被貞幹世叔抄來的。老師請看。”
曾國藩接到手中一看,只見寫著是:戰罷歸來日未遲,連營暮靄繞鞭絲;滿腔兒女蒼生意,說與如雲將士知。
妙曼年華二十時,如花如玉好豐姿;三杯飯後嬌無力,又讀楊妃出浴詩。曾國藩看完許久,猶在口上低哦。彭玉麟料定他的這位老師,一定不知勝保蹂躪朱氏之事。便有意問道:“老師既在低聲吟哦,大概此詩,還有可誦之處麽?不知老師可曾看出是詠甚麽的。”曾國藩不假思索的答道:“第一首當然是詡他戰功,第二首或是題畫。”彭玉麟聽說,連搖其手的道:“老師把第二首看錯了。”曾國藩不解道:“怎麽看錯,此詩頗覺風雅。武人而能作此,也算難得。不能因他別樣不好,連這題畫詩也說它不好了。”彭玉麟聽至此處,始把勝保在津不法,逼迫朱氏裸體陪酒之事,大略告知曾國藩聽了。曾國藩猶未聽畢,早用雙手將他耳朵掩住道:“天底下真有此類禽獸行爲不成。如此說來,這位勝飲差豈非也和長毛一般了麽。”彭玉麟正待接嘴,只見曾國荃已經一路走來,一路說道:“飛探業已派出,春霆諒可保住了。”彭玉麟接口道:“世姪已將勝保的兩首詩呈現給老師看了。”曾國荃微微地搖頭道:“這種狗彘不食的東西,難道還好當他人類看待不成。”曾國藩道:“他的行爲,照我之意,立即可以把他軍法從
事。不過旗人之中,竟能做出這幾句句子,總是虧他。因爲詞藻是詞藻,品行是品行。”
曾國荃接口道:“只是他的胞姊文殊保,文學品行,樣樣比他好得多呢?”
曾國藩忽然笑了起來道:“我們此刻,無端的談起詞章起來,真正所謂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了。”
曾國荃正待接口,忽見一位名叫章維藩號叫價人的文案師爺,急急忙忙捧著一大包的到文進來。曾國荃忙在章價人的手上一望,只見有封公事是官文、胡林翼那裏發來,請他老兄會銜出奏的。急去拆開一看,只見內中幾句是:據霆字軍統領鮑超,自稱‘屢戰屢敗,應乞憲臺奏請嚴加議處,以爲應戰無方,督兵無能者儆’等語前來,據此相應會銜請旨辨理云云。
曾國荃不禁一嚇道:“這樣一奏,春霆不是完了麽?”
曾國藩接去一看,也在搖頭道:“這個公事,奏得不好。春霆自請處分,乃是照例之事。但是現在大敵當前,人材難得,官胡二帥,應該將他這個屢戰屢敗四字删去纔是。”
彭玉麟接口道:“大概官胡二帥,因爲軍務倥傯之際,一時想不到此,也未可知。”彭玉麟說了這句,忽又忙不疊的說道:“門生想出一個法子,可以相救春霆了。”
曾國藩、曾國荃兩個聽說,不覺同時一喜起來,正是:幕府人纔推折奏朝廷賞罰視文辭不知彭玉麟究是何法,且閱下文。
曾國藩、曾國荃,兄弟兩個,一聽彭玉麟說出有救鮑超之法,忙問何法救之。
彭玉麟道:“門生的愚見,可把屢戰屢敗的戰敗兩字,顛倒一下,包無處分。”
曾國藩、曾國荃兩個,不待彭玉麟說完,早已一同鼓掌的大笑起來。又連連的贊稱彭玉麟道:“這一顛倒,便成爲屢敗屢戰的句子。只覺可嘉,不覺可罪。”
那時章價人尚未退出,不禁也在一旁點首贊好道:“彭大人的心思,真正敏捷。可惜現在督帶水師,沒有工夫來替我們老師,辦理奏折。”
彭玉麟略略謙虛幾句,便請章價人拿去改正。
章價人退出之後,曾國藩又把所有的公事統統看畢。內中衹有新任四川總督駱秉章的一件公事,頗有斟酌之處。便交彭玉麟、曾國荃二人一同看過道:“駱制軍因見僞翼王石達開入川的軍隊,已過巴東。他來和我商量,可否用撫的一法。我想自從逆軍肇事以來,此例尚未開過。莫說奏了上去,朝廷未必準許。就算準許,恐怕石氏這人,也是故軍之中的一位人材,哪肯就此投順。”
彭玉麟答道:“老師所說,乃是公事之話。門生所說,石氏確是一位人才,果能受著招撫,也斷天國之中的一隻臂膀。”
曾國荃搖頭道:“我和大哥的意見相同,石氏雖然負氣入川,要他歸順我朝,似乎決難辦到。既難辦到,何必示人以弱。況且石氏入川,也與那個林鳳翔北進一般。孤軍深入,後無援兵,最犯兵家所忌。我料石氏必難得到四川,不過時間問題而已。”
彭玉麟接口道:“九世叔所論極是。世姪方纔的主張,本是一偏之見。不過念他也是一位人才,未免有些可惜。現爲九世叔說破,他若真肯歸順我朝,他在南京,全家被殺之際,還不早早反正了麽。既是如此,老師趕快回個公事,給那駱制軍去,讓他也好趁早佈置。”
曾國藩聽說即去提筆在那公事背後,批上主勦二字。
等得公事發出,曾國荃又問曾國藩道:“大哥,季高現在還是丁艱在籍。我們和胡中丞兩家,都是奪情起用。皇上就算忘了季高這人。難道一班王公大臣們,也會忘記不成?”
彭玉麟接口道:“這個道理,我們知道一點。因爲曾胡兩家,帶兵以久,火火熱的忽然丁艱起來,皇上自然奪情任用。季高嚮辦幕府之事,尚未著有甚麽戰功。再加官中堂和他總有一點芥蒂。王公大臣,誰不左袒官中堂呢?所以季高那裏,永遠沒有外臣奏保,永遠不會起開他的。”
曾國藩點頭稱是道:“雪琴此言,很中時弊。照此說來,衹有我去保他的了。”
曾國荃道:“這末何妨就命文案上前去擬稿。”
曾國藩即將保奏左宗棠的考語,親自擬好,交給曾國荃,彭玉麟二人去看。彭玉麟見是“剛明耐苦,曉暢兵機”八字。便對曾國藩笑著道:“季高對于這八個字,衹有明字,不甚切貼。”
曾國藩、曾國荃一同問道:“應改何字?”
彭玉麟又笑上一笑道:“可以改一愎字。”
曾國藩聽說,點頭微笑道:“雪琴可謂夫人不言,言必有中矣。”
曾國藩說著,又問彭玉麟道:“現在我方的統兵將帥,已成一盤散沙。雪琴有何妙法,將他們收拾一起。”
彭玉麟道:“門生此來,本是來獻四路進兵之策的。第一路,以胡潤帥爲主,以鮑春霆、劉仲良爲賓,又以勝琦兩位欽差爲賓中之賓,合力去攻武昌。第二路,以嚮張兩位欽差爲主,以和欽差、蕭泗孚、程文炳爲賓,又以何江督爲賓中之賓,合力去攻金陵。第三路,以左季高爲主,以李少荃爲賓,又以馬新貽爲賓中之賓,合力去攻浙江。第四路,以李續宜中丞爲主,以貞幹世叔、江忠泗爲賓,又以塔齊布、張玉良爲賓中之賓,合力去攻安慶。老師、九世叔、門生、楊厚菴幾個,率領全部水師,由九江出長江,斷截天國方面的水師,使他們四路受敵,不能聯絡策應。但是我們四路人馬,須得一同進攻,不可你先我後,反使他們得以分兵接應,如此一辦,可使僞忠王李秀成疲于奔命起來。縱不立即消滅天國,也得大受一番損失。不知老師和九世叔兩位,以爲此策有用否?”
曾國藩、曾國荃兩個連連的大贊道:“這個大計劃,虧你想得週到。準定如此辦理,快快出奏。”
彭玉麟又說道:“出奏之事,也不忙在十天八天,最好是且候起用季高的上諭下了之後,人手方能齊全。”
曾國藩道:“這樣也好。不過我們先得知照各處纔是。”
曾國荃又問曾國藩道:“兄弟聽說,英法兩國的洋兵,業已進窺北京,怎麽皇上倒不來調取大哥進京的呢?”
彭玉麟又應聲道:“外省的軍務,重于北京百倍,就是來調,老師也得設法推託。”
曾國藩聽說,也不相瞞,即將吞了上諭之事,告知彭玉麟、曾國荃二人聽了,曾國荃笑著道:“我道怎會不要調取我們的。”
這天他們師生兄弟三個,復又互相商量了一會。第二天彭曾二人,各返防地。又過半月,曾國藩接到批折,說是據奏悉,業已命令候補四品京堂左宗棠,著即襄辦曾國藩軍務矣。
沒有幾天,復又奉到一道上諭,說是浙江遍地皆賊,民不聊生,著曾國藩迅速規復蘇常,進兵浙江。曾國藩趕忙奏復:說是左宗棠、李元度二人,尚未到營。現在皖南極爲可危,何能展蔽浙江,更何能規復蘇常。目下惟有急援寧國而已等語。奏上之後,朝廷報可。
那知曾國藩的援兵,尚在中途,寧國已經失守,守將周天受陣亡。那時正是咸豐十年八月。曾國藩據報,急檄李元度馳赴寧國,接辦軍務,限期尅復,又撤左宗棠迅速由南昌,趕赴樂平、婺源之間,以爲寧國、安慶兩處的策應。自己移駐祁門,居中調度。軍情如此一變,非但曾國荃的那圍困金陵之計,暫難辦到。就是彭玉麟的四路進兵之策,已爲各處牽制,也不能行。
十月下旬,李秀成又派羅大綱、洪宣嬌二人,各率老萬營的人馬五萬,以及狼兵二百餘人,由羊棧嶺攻陷黟縣。幸虧鮑超、張運蘭的兩路人馬,前去擋上一陣,否則祁門大營,便覺可危了。
這年年底,楊載福忽由長沙來到祁門。曾國藩趕忙請見。楊載福道:“近來賊兵,四處猖獗,半得船舶砲艇之力。我們自從練了水師以來,從未大舉出戰。依著標下之意,要請大帥駐節坐船。一則可以鎮水師的軍心。二則賊軍屢次來撲祁門,軍心要顧坐營,對于出戰之時,都不旺壯。”
曾國藩聽說道:“這件事情,我倒不能一時解決,非去問過雪琴不可。”
楊載福道:“這末標下本爲此事而來,就在此地守候老帥解決再說。”
曾國藩連忙漏夜派人前去問明彭玉麟。及得回信,彭玉麟極端贊成楊載福之策。又說他已探得僞忠王李秀成率了羅大綱、洪宣嬌、賴文鴻、古隆賢、陳坤書、都永寬、陳贊明、黃子隆、蔡元龍、汪安鈞,以及補王莫仕葵、首王范汝曾,每人各率悍賊三四萬,直撲九江。務請迅派大隊水師,去助九江,不要被敵佔了先著等語。
曾國藩便召楊載福、周天培、江忠泗、吳坤修、張運蘭,袁永福、曾大成等等商議。
當下張運蘭、江忠泗二人一同獻計...
曾國藩道:“你們三位之話,都有見地。但防未曾交戰之先,敵軍已經渡江,這又奈何?”
曾大成答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此乃一定之理。九江附近,雖無險要可守,但是李秀成的兵士,遠道而來,多半疲乏。我軍再分十數路與之接戰,使之應接不暇。只要此十數路之中,勝負各半,再以大軍繼進,定操勝算。”曾國藩聽說,乃將衆人之計分別行之。一面飛檄胡林翼那兒,請他速命鮑超、劉秉璋兩軍,以要李秀成之後。一面命楊載福統了大隊水師,以阻李秀成渡江。再令各將各統陸軍五千,分屯九江附近,並備交自已親率劉崇佑、劉連捷、蕭啟江、普承堯等將,坐了大船,進駐九江附近。並命現任南康府知府沈葆楨,分兵出瑞昌界,以作九江後援。曾國藩分撥既定,立即出發。
太平天國方面的探子,得了此信,來報李秀成知道。
李秀成據報,因見曾國藩重防九江,不禁大喜的對著衆將說道:“吾今番必得成功矣。”
說著,即授計四眼狗陳玉成,命他故作南下之勢,以防鮑超、劉秉璋兩軍來兼顧安慶。復又再三諭知陳玉成手下的各將士,說是鮑超英勇無倫,爾等無論何時,遇見他的隊伍,衹能計取,不可力敵。劉秉璋本人雖沒甚麽奇謀。他...
李秀成見回,便與范汝曾附耳說道:“正以此法,以堅曾國藩之心,當我必赴九江也。”
李秀成說完,又令蘇招生、陸順治兩個水軍副都督,統率船舶,去壓湖口,以阻彭玉麟的援兵。李秀成佈置既定。出發之際,裝做直嚮九江去的樣子。及走一程方始發下一道秘密命令,傳令大軍,改嚮彭澤湖而進。大軍一到彭澤,早有李秀成預先所派的陳得才、張朝爵兩個將軍,預備船隻多時了。等得李秀成的大軍,統統渡過彭澤。那時彭玉麟的水軍,正被蘇招生、陸順治所阻,驟然之間,不能分兵。其餘將士,都未防到此著。所以李秀成之計,竟得安然成功。
曾國藩至此,始知中了敵人之計。趕忙一面分了一支人馬,去與雷煥、張祖元廝殺。一面又令彭玉麟無論如何,須得分兵江岸,以防太平天國的水軍。然後任楊載福爲前部先鋒,張運蘭、吳坤修、江忠泗、周天培,分爲四路接應。自己率領中軍諸將,欲與李秀成打他一場大仗。
部將劉崇佑進帳道:“敵軍雖屯重兵于彭澤湖,安知不再另調人馬,去襲九江。”
曾國藩搖頭道:“此著我豈不知,我料鮑劉兩軍,既見李秀成已經渡江,彼等必趨九江。文有徐春榮,武有鮑超,九江必無大礙。所要緊的,只是李秀成的主力軍也。”
說話之間,探子飛馬報到,說是四眼狗不敢正面去擊鮑劉兩軍,現已會合素與捻匪大通聲氣的苗沛霖一軍,已嚮宿松奔去。鮑超一軍,追蹤而往。劉秉璋一軍,現屯九江。
曾國藩聽說道:“如此九江方面,兵力恐防單薄。”便問部將,誰願去助九江。
部將趙景賢道:“某從前曾蒙李秀成不殺,放了回來,得能效力麾下。但與李秀成說過此後不與李軍交鋒以報之。某願領兵去助九江,公私兩有益處。”
曾國藩點首道:“君子重信,我當成你志願。你就準往九江去吧”
原來趙景賢的不與李秀成交鋒一語,當世無不知之。都因惡他此語,不肯用他,至今還屈爲道員。曾國藩猶能知他的本領,調到軍中,曾立戰功不少。現在既是去助九江,一因要避李秀成之軍,二因素來珮服徐春榮這人,借以可以接近。
曾國藩一等趙景賢去後,即督大隊前進。
那時李秀成也知曾國藩調度。急令黃文金親率雷煥、張祖元二軍,去攻九江。一面又令莫仕葵、范汝曾、古隆賢、陳坤書四人,去敵四路清軍。自己即率大軍,去與曾國藩鏖戰。
曾國藩方面,一聞大軍壓來,不免有些憂形于色。
部將劉連捷進帳請問道:“我軍並不弱于敵軍,老帥何故憂慮?”
曾國藩道:“我軍雖不弱于李軍,但因未能識破李秀成之計。此時勉強出應敵人,軍心氣沮,欲勝難矣。但是我已于家書之中,說有安危不知,生死不計二語。衹有取那兵法上所說,置諸死地而後生。還望衆位將士奮力殺敵,以報國家。”
哪知曾國藩的說話未完,忽聞前方已在大戰。一種砲火連天之聲,幾把山谷震倒。劉連捷無暇再說,立即返身出帳,統了所部,殺往前方。及到前方,已見楊載福被李秀成殺得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正擬退敗,他就大喊一聲,奮力加入,這樣的又戰一陣,仍舊不能抵敵。
楊載福乘間對劉連捷道:“此地既是不能支持,後面老帥的中軍,那就可危。讓我回兵去保老帥,你在此地再行支撐一時。”
劉連捷忙答道:“楊軍門快快回兵,我在此地擋住敵軍便了。”
楊載福聽說,趕忙飛馬回轉,不料等他奔到,中軍早已潰散。曾國藩這人,已由劉崇佑保著,落荒去了。楊載福只好四處前去尋找。
原來曾國藩當時一聞前軍不利,正待親自上前督陣,豈知說時遲那時快,早被賴文鴻一軍,從東殺至。莫仕葵一軍,從西殺至。古隆賢一軍,從南殺至。范汝曾一軍,從北殺至。曾國藩大驚失色,急命中軍將士分路抵抗。劉崇佑已料不妙,忽來保著曾國藩先行落荒而走。
曾國藩一面退走,一面還在嘆道:“我少軍事之學。此時一走,大軍必潰矣。”
劉崇佑道:“老帥乃是國家柱石,非與衝鋒打仗的將士可以同日而語的。此即俗語,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那句說話了。”
曾國藩尚待答話,忽見那個劉連捷滿身是血的追了上來報知道:“周天培、江忠泗一同陣亡。吳坤修、張運蘭統統潰散。”
曾國藩急問道:“這末楊厚菴呢。”
劉連捷道:“楊軍門本是單身來找老帥的,怎麽此地不見?”
劉崇佑不待劉連捷說完,急亂揮他的手道:“快走快走。追兵一到,那就遲了?”
劉連捷聽了,便不再說,一同保護著曾國藩嚮前奔去。
那時曾國藩已是四五十歲的人了。平時保養精神,身體稍胖。又因雖已帶兵多時,究是一位文官,不善騎馬,所以那時騎在馬上,嚮前亂奔,頗覺不適。正待尋個荒僻地方,暫歇一下,隨又聽得四面的喊聲,漸漸地近了攏來。同時又聽得劉連捷在問劉崇佑道:“你可聽見沒有?那班賊兵,都在喊著,捉到我們老帥,賞銀十萬。”
曾國藩明明聽見,哪有工夫再去接嘴,只是緊加幾鞭,往前再奔。不知怎麽一來那匹坐馬,忽失前蹄,霍的一聲,早把曾國藩這人,掀下馬來。
就在此時又見忽從斜刺裏奔出兩匹快馬。馬上二人一見曾國藩跌在地上,慌忙一同跳下,幫同扶起曾國藩來。曾國藩一看不是別人,一個正是楊載福,一個就是他九弟曾國荃。
便嘆一口氣道:“不因我在此地,生見你們二人。”
楊載福先說道:“老帥請勿著急,現在九大人已率大隊到此。就算不能立即擊退敵軍,已能保著老帥的安全。”
曾國荃也接口道:“請大哥,先到兄弟的隊伍裏去。殺賊一事,再行從長計議就是。”
曾國藩聽說,忙又上馬,曾國荃、楊載福二人,就在前面帶路。曾國藩到了一座小山之下,擡頭一望,只見曾國荃的營字軍隊伍,果在山上紮住。大家上山之後,尚未來得及說話,又見張運蘭也已衣冠零亂的趕了前來。曾國藩先嚮他問道:“只你一個麽,還有大家呢?”
張運蘭卻是上氣不接下氣的答道:“大家都已逃散,現在四面都有敵軍。幸虧彭大人有隊水帥,到了岸邊,快請老帥上船再談別的。”
曾國藩不答這話,且去側耳一聽,四面的喊聲,更加近了。曾國荃便發急的對著曾國藩說道:“大哥不必遲疑,快請先到岸邊下船。兄弟就同諸位將軍斷後可也。”
曾國藩聽說,復又長嘆一聲,只得策馬下山,直望岸邊奔去。剛剛上船,李秀成的大軍已經追到。曾國荃拚力擋了一陣,李秀成料定曾國藩已有水師接應,方纔退兵。正是:老謀深算猶如此陷陣衝鋒豈等閒不知曾國藩上船之後,又往何地,且閱下文。
曾國藩剛剛下船,船尚未曾離岸,李秀成的追兵已經趕到。幸虧曾國荃的隊伍,還是一支生力軍,總算擋了一陣,曾國藩方纔能夠脫險。及到湖口,彭玉麟也因他去親立船頭,始將敵軍殺退。一見曾國藩狼狽而至,慌忙迎入內室,先行謝過誤聽探報,說是李秀成直取九江,以致因而中計之罪。曾國藩連把雙手亂搖道:“雪琴何必如此抱歉。李賊此計,誰也要上他當。只是這場大挫,怎麽去奏朝廷呢?”
彭玉麟蹙額的答道:“勝敗雖屬兵家常事。不過我們自從練此水師以來,這場戰事,要算第一遭的大事了。對于功罪二字,倒也無關輕重。不過平心而論,自己有些講不過去。”
曾國藩聽說,雙手搭在腿上,低頭無語。彭玉麟恐怕急壞他的這位老師,只好想出話來相勸。
又過幾天,曾國荃、楊載福以及一班二等將士,陸繼到來。曾國藩細細一問,始知死了將士一十八員,兵士六七千人。至于潰散的人數,竟至十萬以外。曾國藩忽然垂淚說道:“我縱一死,也不能夠對我傷亡的兵將了。”
曾國荃、楊載福一同答道:“現在急也無益,衹有一面再回長沙,補募兵士。一面老實奏報朝廷,自請處分,餘無別策。”
曾國藩聽說,雙眼望天,半天不響。
大家正在勸著曾國藩的當口,忽見曾貞幹得信趕至。曾國藩就去握著曾貞幹的雙手大哭道:“無數冤魂,從此繞諸爲兄前後左右矣”。
曾貞幹朗聲說道:“大哥此話,未免有些婦人之仁。大丈夫能夠馬革裹屍,也是壯舉。這些死難兵將,怎好抱怨大哥一個。”
曾國藩聽了此話,方纔放開雙手道:“話雖如此,爲兄心裏總覺不安。”說著,自去擬了一張奏稿,交與彭玉麟、楊載福、曾國荃、曾貞幹等人看過。大家又斟酌數字,始命繕就拜發。
沒有幾天,即得批回,說是據奏已悉,此次戰事,我軍傷亡如是之衆,朕亦不責。惟望該大臣,自行從速補救,以雪前恥等語。曾國藩看畢,更是感激皇上之恩。
誰知就在當天晚上,曾國藩陡患目疾起來。起初也命軍醫醫治,無奈毫沒效騐,幾至失明。曾國藩深恐因此貽誤軍情,忙又奏上一本,請假回藉醫治。奉旨仍著在軍醫治;並賞人參二斤。曾國藩沒有法子,便將水師之事,全付彭玉麟、楊載福二人負責。陸軍之事,全付曾國荃、曾貞幹二人負責。自己帶了幾員將官幾位文案,回到長沙。一邊招募兵士,一面醫治目疾。等得醫愈,已是咸豐十一年二月底邊了。
一天塔齊布親自安徽來到長沙,面稟要公。曾國藩問他沿途可曾聽見賊方甚麽信息。塔齊佈道:“回老帥的話,標下在安徽的當口,就聽得很盛的謠言。說是賊方知道帥座移節此地。僞忠王李秀成,現在只注意老帥一個人。標下因此前來稟報。走在路上,又聞羅大綱、馮兆炳、洪宣嬌、林綵新四人,各率水陸悍賊,來此直撲省垣,快請老帥預備一切。”
曾國藩聽說,急將他的坐營,移駐長沙下游四十里的那座銅官山下。又將長沙水師船舶,盡移那裏,以作犄角之勢。又命塔齊布、劉連捷二人,各率新募之勇五六千人,就在長沙、銅官一帶遊擊。
湖南巡撫,那時正由藩司安壽代理。一聽賊兵要來攻城,頓時嚇得手足無措。除了把那軍事大權全托曾國藩一人外,又將甚麽城防營,正字營,撫標提標等等,派去守城。城中百姓,因爲相信曾國藩這人,極愛人民,又有軍事學識,竟有拖兒擕女,拉老扯幼的人們,去到銅官上下避難的。塔齊布恐怕阻礙他的軍事,要想下令禁止。反是曾國藩阻止道:“我們在此禦敵,原是爲的百姓。百姓既來求著保護,似乎不可拒絕。”
塔齊布沒法,只好不問。
沒有幾天,羅馮洪林等人,果率大隊到來。雙方廝殺了幾天,互有勝負。誰知李秀成因爲真的只是注意曾國藩一軍,便又派了蘇招生,陸順治二人,各率砲船罟艇二三千艘,直將長沙一帶,團團圍住。曾國藩因見敵軍大隊水軍又到,趕忙親自上船辦公,以便指揮水師。
塔齊布此時要算先鋒,他就不顧命的廝殺。有一晚上,塔齊布一軍,對敵天國方面十二萬人。殺到天亮,塔齊布簡直成了一個血人。單是一夜工夫,換上七次戰馬。他的勇力,他的忠心,自然可想而知的了。這樣的一連又戰了幾天。曾國藩要復前番彭澤湖之恥,總是不分晝夜的親自督率將士廝殺。
到了三月三十邊,忽然連日大雨,雙方作戰,都覺費事。曾國藩便將劉連捷召至道:“軍營之中,犯遇大霧大雨的時候,要防敵軍劫營。從前亡弟溫甫,三河失利,就是爲的大霧。現在連天大雨,我們這邊應該千萬注意。劉連捷奉令去後,急派探子去探敵方的舉動。據探回報,說是敵方的兵士,均在收拾東西,似有退去之勢。劉連捷急去稟報。曾國藩微笑道:“此乃誘敵之計也,我軍切莫上當。我已飛調吉字軍去了,且俟九舍弟的大兵到來,我們就可以用那前後夾攻之策,不難一鼓殲敵。此時切宜小心。”
劉連捷聽說,唯唯而退。
數日之內,敵方果沒甚麽動靜。那個滂沱的大雨,仍是一停不停。河水陡漲數尺。劉連捷便來嚮曾國藩獻策,說是打算晚上去劫敵營,殺他一個不備。曾國藩一嚇道:“不能不能。這班悍賊,豈有不防之理。依我之見,衹有靜守此地,且俟援兵到來再談。”
劉連捷聽說,當場只好遵令。退下之後,即與他的部將等人,私下商議道:“方纔我嚮老帥獻計,今天晚上去劫敵營。老帥自受彭澤湖那場驚嚇,膽子越加小了。諸位若有膽子,我們今天晚上,準去劫營。若能打個大勝仗,大家都有麪子。”
當下有一個名叫巫大勝的守備,接口答道:“劉軍門這個主意,標下第一個贊同。因爲標下連天四出巡視,常常瞧見那個姓洪的女賊,只是挽著一個標緻後生,同進同出,真與娼妓無異。剛纔據個探子報來,說是眼見敵方買了大酒大肉進營。今天晚上,若去劫營。一定可捉醉魚。”
劉連捷聽說,又問其餘的將士怎樣。大家見問,不敢反對,只得答道:“悉聽軍門指揮。”
劉連捷和巫大勝二人,一見大家並無異辭,很是高興,白天不動聲色,一到二更以後,劉連捷爲首,巫大勝次之,其餘的將官又次之,各率本部人馬,冒著大雨,直嚮敵方的大營裏撲去。
誰知未近營門,突然聽得一個信砲一響,只見敵營前後左右中的五路,頓時一齊殺出。劉巫二人,一見敵方有了準備,方始懊悔自己魯莽,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但又事已至此,不能即退,只得拚命敵住。不料又來一個壞信,說是敵方別派奇兵殺往曾國藩的坐船去了。劉連捷一聽此信,大叫一聲道:“我中敵人之計了。”劉連捷說了這句,急想回兵去救曾國藩的當口,早被敵人將他團團圍住。無論如何,不能衝出重圍。
此時劉連捷又一眼看見巫大勝已被一個極美貌的女賊,手起一刀,立即斬于馬下。一嚇之下,手上的兵器跟著一鬆。也被一個敵將,兜心窩的一槍,倒身馬下。便同那個巫大勝都往陰曹地府去了。劉巫二人,還是曾國藩手下的大將。既被敵兵斬殺,其餘的將士,哪裏還能抵禦。不多時候,也好說得全軍覆沒。
羅大綱一見他們營中的官兵,已沒問題。忙嚮洪宣嬌道:“我們此地已經得手,不知馮兆炳將軍那裏怎樣?”
洪宣嬌將她馬繮一緊道:“不必多問,快快去捉曾國藩去。”
羅大綱連聲稱是。急同洪宣嬌兩個,直奔曾國藩的坐船而來。
原來曾國藩白天禁止劉連捷前去劫營之後,還當劉連捷一定不敢違他將令的。及至晚飯吃畢,看了一會公事。那時已近三更天氣,正在寫他家書之際。陡據他的戈什哈來報,說是劉連捷、巫大勝二人,擅自作主,已率所部兵士,直往賊營劫營去了。曾國藩不待那個戈什哈說完,連說不好不好。一定誤事。
文案師爺章價人可巧在旁,慌忙接口道:“劉軍門、巫守備怎麽這般莽撞。現在此地空虛,我們須得快調人馬來此保護。”
曾國藩緊皺雙眉的答道:“倘若賊方知道此地空虛,他們若來劫我,那就坐以待斃的呢。”
豈知曾國藩的呢字,尚未離嘴。跟著一連聽得幾聲砲響,早見東西南北四方,都有賊人殺至。那個章價人師爺,正待保護著曾國藩上岸暫避的當口,忽見那個老家人曾貴,不知何處找了一柄馬刀在手,怒髮衝冠的奔來對著曾國藩說道:“大人勿嚇。家人已把這條老命不要的了。快快跟了家人上岸,避到荒僻點的地方再講。賊人敢來,家人準教他們來一個,死一個回去就是。”
章價人聽見曾貴如此說法。也急插口道:“大人真的快快上岸。”
曾國藩卻厲聲的答道:“我自辦理鄉團以來,早將性命置諸度外。今天晚上,正是我曾某殉國時也。”
曾貴一嚮伺候曾家。對于幾位主人的性情,都很清楚。此時瞧曾國藩大有預備殉難之意。趕忙對著一班戈什哈以目示意,馬上由他先行動手,大家奔了上去,背著曾國藩就走。章價人以及還有班文案。也就一擁上岸,冒雨的簇擁著曾國藩而逃。
曾國藩等人,走了還不到三分鐘的時候,敵方的那個馮兆炳已經率兵趕到。上船一看,不見曾國藩的影子,氣得一把火去,將那所有的公文、案卷,統統燒個乾淨。火光融融之中,一眼瞥見曾國藩尚未寫好的家書稿子,忽又暗點其頭的說道:“曾某本人,學問道德,總算不錯。他倘不助清國,我就做他學生,也是心甘情願。無奈既成敵人,斷不能因他學問道德面上,放他逃走的。”馮兆炳的轉念未已,那個融融火光,忽被一場大雨,濯得滅了下去。..正待上岸追趕,只見羅大綱,洪宣嬌兩個,已率大兵趕到。又見洪宣嬌先問他道:“曾賊何往?”
馮兆炳道:“等我殺到這裏,早已不見。大概總離此地不遠,我們趕快分頭追趕就是。”
洪宣嬌不及答話,即把她那手上的一柄馬刀,嚮著羅大綱一揮道:“快趕快趕。今天晚上,還不捉著這個老賊,那就以後不必再和清國打仗了。”
馮兆炳聽得洪宣嬌這般說法,似有怪他放走曾國藩之意。少年人的脾氣,最要麪子,一見洪宣嬌對他冷言冷語,一時惱羞成怒,竟與洪宣嬌衝突起來。
洪宣嬌如何肯讓,當下大喝一聲道:“你這黃毛小子,放走了一個大敵,還不自己認錯。老娘此刻先把你這誤國的東西收拾了,再去捉那老賊。”
馮兆炳恐怕吃了眼前之虧,不待宣嬌說完,他已縱身而進,一刀就嚮洪宣嬌的頸門砍去。洪宣嬌將頭一側,避過刀風,還手也是一刀。馮兆炳一面也將刀風避過,一面手出雙龍取水的絕著,要用雙指去挖洪宣嬌的眼珠。洪宣嬌也用那個葉底偷桃的絕著對付。
這末那位羅大綱其人,又倒哪裏去了呢?難道眼睜睜的去讓洪馮二人自相殘殺不成的麽?
原來那位羅大綱,起先同了洪宣嬌二人,一上船來,不見曾氏,已在暗暗叫苦。及聽洪宣嬌在說快趕快趕那句說話的當口,業已先行飛身上岸。回頭一看,不見洪馮二人跟蹤而上。恐防船中或有埋伏,只好轉身再回船上。尚未走進裏艙,就見洪馮二人,不知爲了何事,各人嘴上在駡,手上在打。嚇得一邊連連高聲喊道,二位快快停手,一邊已經飛身而入。尚未站定。可巧洪宣嬌正在用那葉底偷桃的絕著,用手要抓馮兆炳的下體,羅大綱知道此著歷害,忙又喝止道:“且慢”。慢字未完,已把洪宣嬌的雙手接住。
洪宣嬌一見羅大綱忽來幫助馮兆炳起來,嘴上氣得不能說話,跟著又是一腳,就嚮羅大綱的下腹踢去。羅大綱趕忙將身一側,避過了洪宣嬌的裙裏腿。方纔高聲詰責道:“洪太主,你瘋了不成?那個曾賊,已是釜中之魚,籠中之鳥的了。爲何不去追趕,讓他逃走。反在此地自相殘殺,真正奇事。”
羅大綱尚未說完,那個彌探花也已趕到。彌探花一嚮就做洪宣嬌的秘書監。這幾年來,並未離開一次。每逢出發,都是隨軍日夜辦公。洪宣嬌和他,因此更加情好無間。此次來到長沙,自然也在一起。不過他只在軍中管理文書;衝鋒陷陣之事,與他無干。只因洪宣嬌手下的兵士,瞧見洪馮二人當了真了,只好飛請彌探花還能勸她幾句外,餘多不能奈何她的。
當下洪宣嬌一見彌探花趕到,她就雙淚交流嚮她情人訴道:“你瞧,他們兩個欺侮我一個。”
彌探花聽說,明知洪宣嬌的脾氣不好。此次之事,一定又是她錯。但是不便當場怪她,只好連連雙手亂搖道:“此刻不是打架時候,也不是辯理時候。你們三位,且將那個曾某捉到再說。”
羅大綱忙接口道:“彌秘書說得極是極是。”
說著,先已拉了馮兆炳一同跳上岸去。洪宣嬌至此,只好一面命人先行保護彌探花回營,一面方始上岸去捉曾國藩去。
豈知那時的雨,越下越大,滿路的泥濘,越走越難。洪宣嬌雖是天足,又有馬騎,尚沒十分大礙。但因心中還在憤怒羅馮二人之事,對于去捉曾國藩的心思,竟到不能上勁。就在此時,忽見一個飛探來報,說是啟奏太主,大事不妙,林綵新林將軍,業已陣亡。
洪宣嬌一聽此信,料定官軍方面的援兵已到,嚇得不敢再追。她就一個人飛馬回營。及到營內,只見羅馮二人,也是空手回營。又見彌探花在對羅馮二人說道:“曾賊未獲,林將軍又已陣亡,敵方援兵又到,如何是好?”
羅大綱聽說不覺氣烘烘的答道:“只問太主爲什麽與馮將軍鬧了起來?現在鬧得好不好呀?”
羅大綱尚未說完,忽然聽得遠遠的又有喊殺之聲,大家急又拿了兵器出營而去。
現在且將此地暫且按下,先敘曾國藩那邊。
曾國藩自被他那老家人曾貴以及一班貼身的戈什哈,大家背他逃走之後,他仍幾次三番的,要想自刎。幸虧那位章價人師爺謅了一個謊道:“大人不必著急。塔齊布已經打了一個大勝仗了。”
曾國藩不待章價人說完,連忙接口問道:“此話真麽?”章價人道:“怎麽不真。”
曾國藩又問道:“這未在什麽地方打的勝仗?”
章價人本是假話,無非暫時想寬曾國藩的心的。此刻一被問到地方,教他怎樣答法。正在嚅嚅囁囁答不出來的當口,忽見一個戈什哈牽了一匹馬,要請曾國藩騎著逃走。那馬站大雨之中,一時被雨淋得不耐起來,陡的跳上幾跳。章價人看在眼裏,心機一靈,他就接口對著曾國藩又謅謊道:“跳馬澗打的勝仗。”
曾國藩一聽塔齊布在那跳馬澗打了勝仗,一時信以爲真,方始勉強騎上那匹濕馬,往前逃走,大家自然跟著逃走。
誰料他們大家往前逃走的時候,正是洪馮羅三個,在那船上自相爭鬧的時候。也是塔齊布真在那個跳馬澗大打勝仗的時候。卻被那位章價人師爺,隨便一說,竟會說中,也算巧極的了。
當時曾國藩同了大衆,往前逃了一陣,雨也止了,天也亮了。正想揀個地方休息一下的當口,忽見一個探馬報到,說是九大人的援兵已到。敵方的那個水軍都督林綵新,已被塔將軍親手斬于馬下。敵軍大隊,正與九大人的吉字軍在那兒廝殺。快請老帥回船,佈置軍事。
曾國藩一聽此信,方纔用手先將他那頭上的汗珠子拭了一拭,然後說道:“如此說來,真是朝廷的洪福齊天了。”
章價人在旁中清楚,不覺一呆。暗自忖道:我乃隨便謅謊,怎麽竟會成了真事,莫非還在做夢不成?忙去自已咬咬指頭,覺得知道疼痛,方始大喜起來。索性不肯承認謅謊,便對曾國藩笑著道:“大人昨夜只想盡忠,不是晚生相勸,此刻..”章價人說到此地,又見一個探子來報,說是九大人會同塔將軍,已將敵軍擊退,現在坐船,等候老帥回去,商量軍事。曾國藩聽說,即同大家回到船上。正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不知曾國藩到了船上,還有何事,且閱下文。
曾國藩同著大家回到坐船。剛剛踏進艙去,還沒來得及去問曾國荃和塔齊布兩個的說話,一眼瞥見他的公文案卷、家書日記,統統成爲灰燼,不禁變色的急問:“怎麽怎麽..?”當由一個戈什哈稟答道:“想是賊人燒的。”
曾國藩聽說,暗想公文案卷,關乎全軍命脈。家書日記,關乎半生心血。現在兩樣全失,于公于私,都有責任。活在世上,何顏見人。想到此地,不覺悲從中來。忽給大家一個不防,撲的一聲早已跳下水去。
那時那位章價人師爺,可巧又站在曾國藩的旁邊,一聽噗咚之聲,趕忙伏出船沿,拚命的一抓,居然被他抓住曾國藩的一根髮辮。但是不敢抓得太重,生怕抓落髮辮。只好一面死勁抓住,一面嘴上大喊。其時又值春潮大漲,水勢澎湃,大有稍縱即逝之虞的樣子。幸虧曾國荃、塔齊布、曾貴等人,已把曾國藩這人,搶著救起。
大家因見曾國藩已經有水入腹,昏迷不省人事。趕忙泡了薑湯,幫同灌入口中。過了一會,方見曾國藩悠悠揚揚的回過氣來。及至能夠講話的時候,始見曾國藩有氣無力對著大家恨恨地說道:“君子愛人以德,你們救我活來,又爲何事?”
曾國荃第一個接嘴道:“大哥一身,繫著全國的安危,非是一死可以了事的。怎好不救?”
曾國藩見他的兄弟之話,來得十分正大,不肯強詞奪理的硬去駁他。只得微喟了一聲道:“老弟雖是這般說法,但怕朝廷未必再赦爲兄,也是枉然。”
塔齊布、章價人兩個,一同答道:“老帥本爲兩朝元老,聖眷甚隆。只要仔細陳奏,未必一定得著什麽嚴譴。”曾國藩聽了此話,無語半響。
曾國荃又問道:“大哥身體,此刻覺得怎樣?倘能支持,兄弟還有萬分緊要的消息,報知大哥。”
曾國藩急問道:“什麽緊要消息,你且說來。”
曾國荃道:“江南大營,已被南京城內的悍賊攻潰。嚮榮嚮欽差,在那未曾攻潰江南大營的時候,因病出缺。朝廷即將副欽差張國棵陞爲正欽差。誰知江督何桂清,事事制肘,不發軍餉。營中兵士,竟有一兩年沒有領餉的。都因愛戴嚮張兩帥,所以還能支持過去。此次南京之賊,不知怎樣被他們打聽出來的,官軍這邊,文武不和。于是竟率悍賊十五六萬,以及狼兵二百餘人,直撲江南大營。張國粱戰死丹陽。江督何桂清一聞敗信,馬上退到蘇州,蘇撫不肯納人,何桂清忽到常熟縣中駐扎。常熟縣紳,無不震驚駭笑,怎麽一位兩江總督部堂,會駐一個小縣起來。復由縣紳公湊三萬銀子,請他退走。現在已經奉旨拿京訊問。和春也因此事革職。”
曾國荃一直說到此地,方纔喘了一口氣道:“這是一件最緊要的事情。其次是駐扎湖北邊境的那位內閣學士勝保勝欽差。忽被黃文金的一支賊軍,乘其不備,將他殺得片甲不還。他就逃到陝西,也被朝廷拿解進京。他在路上,還做上一首詩是:山靈知有謫臣來,雨霽雲收見上臺;行過華陰三十里,蓬花仙掌一齊開。曾國荃唸完了勝保的詩句,又接說道:“勝保到京之後,皇上將他發交刑部和宗人府會讅。虧他胞姊文殊保,替他上下打點,皇上方纔令他自行奏辯。最好笑的是上諭上面,有一條問他何故縱兵殃民,以及姦污婦女。他卻老實承認,說是他尚壯年,軍中不能擕帶婦女,所以他與他的兵士,不能不以民間婦女,暫濟一時之急等語。可巧皇上正在行在養病,所有奏折,都交那位生有太子的寵妃翠姐閱看。”
曾國荃說到這句,忽朝塔齊布、章價人等人,笑上一笑道:“你們大家想想。一位青年妃子,怎好閱看此等奏折。當下自然大怒,力主即將勝保正法。後來仍是他那胞姐文殊保替他求情,總算賜帛自盡,保了一個全屍。“還有那位琦善琦欽差。也因師久無功,革職而去。“胡潤帥因見黃文金既是十分歷害。湖北地面,同時又少去兩個欽差大臣。只得飛調鮑春霆,劉仲良兩軍回援鄂省。鮑春霆因在宿松一帶,和那四眼狗陳玉成相持。不能立時離開戰地,便請劉仲良先行。胡潤帥便用了徐春榮那個直放襄河之水,淹沒武昌之計,業已克復武昌。“胡潤帥因爲徐春榮此次獻計有功,沒有和他說明,即把他的功勞,列入異常。奏保一個盡先選用直隷州知州。不防這位徐公,也與我們這位雪琴一樣脾氣,只願殺賊救民,不願因功受獎。他若要想做官,平心而論,這幾年來的功勞,何止僅保一個異常勞績,還是一個直隷州知州呢。當時這位徐公,認爲胡潤帥似以功名二字壓他,馬上要嚮劉仲良辭差歸隱。後來還是劉仲良打的圓場,將他保案,移獎其母節孝可風的一塊匾額,方纔了事。“左季高也在婺源、景德鎮的兩處地方,連打幾次勝仗。已有上諭,命他署理浙江巡撫。此地的軍務襄辦一缺,他已不能兼辦了。“兄弟之意,仍是主張用那圍困金陵之計,大哥現在總該可以替我出奏了。”
曾國藩此時的精神,本極疲倦。所以一直等他兄弟,一樁樁的講完,方始分別答話道:“此次江南大營,潰得季常不好。南京賊酋,不敢十分猖獗者,不能不算嚮張二人之功。嚮張二人,自從廣西追起,一直由湖南,而岳州、而湖北、而南京,跟蹤釘在他們屁股後頭,未曾一步放鬆的。今既如此,你那圍困金陵之策,當然不可緩了。何制軍也是一位封繮大員,丹陽就是他的防地。就不馬上殉節,也不能跑到一個小縣份去。現在做大員的品行若此,人格若此,言之可嘆。勝保、琦善二位欽差,本不足道,不必提他。潤帥能用那位徐春榮之計,因而克復省垣,自然可喜之至,不過既用水決之策,恐怕玉石俱焚。”
曾國荃聽到這句,方接口道:“百姓倒未遭殃。”曾國藩一驚道:“何以故呢?”
曾國荃道:“此次盜匪復佔武昌,百姓因已吃過上次楊秀清的苦頭,都于被佔之後,陸續逃出。至于現在還在城內的百姓,簡直可以不能稱爲百姓,不是和發逆部下有關連的,便是有意留在城中,想搶東西的。徐春榮獻計之時,已將此著說明。況且發逆也沒全行淹斃。無非因水之故,不能再守,致被官軍攻入罷了。”
曾國藩聽到這裏,忽又失驚道:“這樣講來,那位徐公的見解學問,守經行權,無一不可令人欽佩的了。至于季高既拜浙撫之命,自然對于大局極有裨益。”
曾國荃道:“兄弟本爲這些事情,正想來此面見大哥。及接大哥前去調兵的公事,兄弟馬上兼程趕來。”
曾國荃說著,又指指塔齊佈道:“兄弟的隊伍剛到敵軍後方,就見塔將軍正和他們大戰,因此前後夾攻,幸將賊人殺退。但是劉連捷和巫大勝兩個,怎麽這般冒昧?劫營之事,本是第一險著,若非拿有十二萬分的把握,萬萬不能輕舉。現在鬧得自己陣亡,險些誤了大哥之責。”
曾國藩聽說,微微地搖頭道:“三軍之責,本在主帥。爲兄薄德鮮能,致招將士不聽命令。這場亂子,似乎不必責備他們。”
曾國藩說到此地,又對塔齊布笑上一笑道:“塔將軍昨兒晚上,在那跳馬澗的一捷,不是價人告知于我,恐我此時已經不能與你們大家相見了。”
塔齊布慌忙遜謝道:“標下昨兒晚上,一聞劉巫二位擅自前去劫營之信,真是急得要死。正在無法之際,又得探子報到,說是敵方的那個林綵新,似有擬用他們船舶,包圍我方之舉。標下那時也叫鋌而走險,立即率了全隊,出其不意,迎頭痛擊。總算仰仗老帥的虎威,幸有這場勝仗。”曾國藩正待答話,忽見戈什哈報入道:“城內的文武官員,統統來此問安。”
塔齊布忿然的自語道:“昨天晚上,竟沒一兵一卒來此助戰。此刻賊兵一走,倒來問安起來。真是笑話。”
曾國藩瞧見塔齊布坐在一旁,青筋滿面的已動真氣。便笑著道:“人家既已禮來,我們怎好拒絕。”曾國藩說了這句,即吩咐戈什哈,統統一齊請見。
等得衆官紛紛上船之後,亂鬨鬨的搶著恭維了曾國藩、曾國荃、塔齊布、章價人幾個一番,塔齊布的悶氣,方始平了一些下去。曾氏兄弟也將大家敷衍走了,方纔繼續談話。
曾國藩又問章價人道:“價人,昨天晚上,你總沒有離我一步,怎能知道塔將軍已在跳馬澗打了勝仗?”
章價人見問,只好又說假話道:“不知誰來報信。那時正在慌亂之際,大家或者沒有留心。”
曾國藩聽說,連點其首,便不再問。當時在章價人之意,這天的事情,認爲多少總有一點功勞。那知後來大局戡定,曾國藩拜相封侯,位至兩江總督。到任時候,章價人可巧以知縣候補江蘇,他的一班同寅,無不前去和他聯絡,因對于曾氏,既是老東家,又有那場功勞,曾氏給他一點優差美缺,也是理所應該。及至等得曾氏入京大拜,章價人在寧,自始至終,未曾得著一絲好處。
到了那時,自然有些不解曾氏之意起來。于是請人畫上一幅銅官感舊圖,遍請名人題詩作序,以紀其事。當時不才的那位萍鄉文道希世叔,所題兩絕,極有感慨。不才記得是:感舊銅官事久如,念年薄官意蕭疏;卻從脩竹參天後,回想青寧未化初。
仲由拯溺不受賞,孔聖猶然有後辭;自是相侯觀理異,未曾點勘到韓詩。
不才那位道希世叔的詩意,自然有些代那章價人抱著不平。不過當時的左宗棠,正入東閣,也有一篇極長的序文,附諸銅官感舊圖上。序文詞氣,頗覺借題發揮,長篇大頁的,大有不直曾氏所爲之意。
查左氏充任湘撫駱秉章幕府被那鄂督官文通緝的時代,曾氏替他拜托郭嵩燾和肅順等人,後來因禍得福,不無力量,豈知左氏對于曾氏,每有微詞,人皆盡知,不能深諱。
不才對于以上二事,因爲未曾詳悉底蘊,不敢隨意就下斷語。讀者諸君,不乏明哲,自去判斷可也。此是後事,既在此地說過,後不再提。
單說當時的那位章價人,尚未知道後來之事,當然仍嚮曾國藩竭力效忠。因知這本奏折,確是難以措辭,須得好好斟酌一下,纔好拜發。便對曾國藩說道:“這次戰事,雖有塔將軍在那跳馬澗的一捷,但是公文案卷,喪失無存。將官兵勇,陣亡不少。通盤籌算,功難掩過。大人的折子,似乎可與彭雪琴大人斟酌一下再發,較覺妥當。”
曾國藩不待章價人說畢。連連的雙手亂搖道:“這件事情,我已打定主意,衹有一字不瞞,老實奏知。斷斷乎不可稍掩己過。”
曾國荃接嘴道:“價人此話,本也不錯。大哥就是不去和那雪琴斟酌,也得就近去和郭嵩燾商量一下纔是。”
曾國藩聽說,不禁一愕道:“怎麽?九弟還不知道意誠早已回家養病去了麽?”
曾國荃聽了也現一驚之色道:“怪不得長沙的軍務,辦得如此糟糕。意誠既是回家養病,爲何沒有通封信息去給我們的呢?”
曾國藩道:“大概驟然得病,不及作書,也未可知。”曾國荃道:“既是如此,大哥何不就回祁門。兄弟的意思,還要請大哥替我附奏一聲,準定取那圍困金陵之策。”
曾國藩、塔齊布同聲答道:“我們本也打算要走。”
曾國藩便一面命塔齊布快去調查頭一天晚上,民衆究受兵災沒有,以便移請湘撫從速放賑。一面自己忙去詳詳細細的擬上一本奏稿,完全承認他錯。並請優恤劉連捷、巫大勝二人。等得辦好諸事,即帶所募兵勇,同了曾國荃等人,一直回到祁門大營。
不久接到批折:咸豐皇帝因爲英法兩國的洋兵,火燒圓明園一事,受驚成疾。所有國家大計,均歸端聲、肅順二人主持。肅順既極欽佩曾國藩的,所以批折上面,不但沒有處分。而且命曾國藩署理兩江總督一缺,以繼何桂清之後。
曾國藩見了此旨,感謝知遇。不敢推讓,只好負著克復金陵之責。于是即將曾國荃圍困金陵之策,奏了上去。奉旨照準。並授曾國荃以按察使銜。同時還有一道上諭,是問曾國藩對于何桂清應治何項之罪。
曾國藩奏覆的大意是:封疆大吏,應以守土爲重。丹陽潰圍,何督似無調度。且何督曾有辯本,說是他的奔到常熟、昆山一帶,乃是前去籌餉,並非逃避,有案可查云云。查丹陽自從潰圍以後,案卷失散,無從查核。既是真僞莫辨,衹有按照原罪辦理。折上之後,何桂清即奉正法之旨。當時有些不慊于曾國藩的人們,說是何桂清之死,不是死在發軍手裏;也不是死在咸豐皇帝手裏;卻是死在曾國藩的復奏一折手裏。
有人去把此話告知曾國藩聽了。曾國藩微笑著道:“國有國法,軍有軍法。何某之罪,應該如此。世人責我,我也不辭。“曾國藩當時表明他的心跡之後,仍去辦理他的軍務。但因左宗棠已任浙撫,不能再負襄辦軍務之責。便將彭玉麟又從湖口召至,告知輕過一切之事。彭玉麟一一聽畢,方纔答道:“九世叔的圍困金陵之計,現在最是相宜。因爲江南大宮一潰之後,賊方各地的聲氣靈通,很使我們難以四處兼顧。若將金陵團團圍困起來,真正可以制他死命。”
曾國荃道:“雪琴既然贊成我的計劃,務以水帥全力助我。”
彭玉琴聽了,忙不疊的答道:“九世叔放心,世姪自從這幾次失敗之後,對于這個水師,又增不少的輕騐。從前因見敵人的砲彈厲害,第一次,是仿照戚繼光的剛柔牌,以漆牛皮蒙在外面,再搓湖棉成團,及加頭髮在內,以之捍禦槍砲,毫無效力。第二次,又用魚網數掛,懸空張掛,也沒什麽用處。第三次,又用被絮浸濕張掛,襯以鉛皮,也是一點無效。第四次,又用生牛皮懸于船旁,以藤牌陳于船梢,也難抵禦。第五次,又做數層厚牌,第一層用那竹鱗,第二層用那牛皮,第三層用那水絮,第四層用那頭髮,依然無用。世姪鬧得無法,只好用我血肉之軀,直立船頭,以身作則。強迫兵士效命,對于一切的砲彈槍子,可避則避之,不可避呢,聽天留命而已。現在世姪的部下,竟能直立船頭,不稍畏忌。復出其矯捷之身手,與敏銳之眼光,而擇臨時免避之方,倒也並未全葬子彈之中。九世叔既用重兵圍困金陵,世姪回去,即派一千艘船舶,聽候九世叔支配可也。”
曾國荃聽了大喜道:“如此甚好。我所防的他們未必全遵我的軍令。”
彭玉麟聽說,便用他那手掌,嚮空一砍,裝出殺人的樣子道:“不遵軍令的衹有殺呀。小兒永釗,幾天之前,就爲不遵我的軍令,我已把他斬了。”
曾國藩、曾國荃兩個,一同大驚失色的問道:“真的不成?”
彭玉麟忽然微紅眼圈答道:“逆子私抽洋煙,違我軍令,怎麽不斬?”彭玉麟那個斬字的聲音,雖然很是十分堅決,可是仔細聽去,卻有一種慘音夾在裏頭。
曾國藩急把彭玉麟的雙手捏住道:“軍營之中,雖然不能再顧父子的天性,但是我總不能下此辣手。”曾國藩說完這句,方將雙手放開。
曾國荃接口道:“依我之意,違令去抽大煙,打上幾十軍棍,也就罷了。當時究是一種什麽情形?”
彭玉麟道:“他自到我營中,我就見他仍是一種飛揚跋扈的樣子。我就醇醇告誡,對他說道:‘永釗,你既在此投軍,你須存心不是我的兒子。你若倚仗是位公子,或是父子之情,藐視軍營之法,你就錯了主意的呢。’誰知他的口上雖在答應,他的所行所爲,事事違反軍令。“有一次,有人前去密報,說他在那離開湖口鎮十里的錫堡地方,非但嫖娼賭錢,而且大抽烊煙。我即下了一道手諭,著他回營思過。因爲還是第一次,照例可恕的。豈知那個逆子,竟敢把我那道手諭,撕得粉碎,仍舊抽煙如故。那時我就動了真火,以爲一個親生之子,尚且管不下來,怎好督兵打仗。當即親去把他抓回營中,綁出斬首。全營將士,都去求情,我只雙手掩了耳朵不聽。等得斬了獻上首級,方纔想到其母死得可憐,略有一點悲慘。”
彭玉麟還待再講,忽見一個探子來報秘密軍情,始將話頭停下。正是:
甘願家門絕嗣續不教軍法失威嚴不知那個探子所報何事。且閱下文。
彭玉麟正和曾國藩、曾國荃二人,談他斬子之事的當口,忽見一個探子來報秘密軍情,暫將說話停下。曾國藩便問探子所報何事。探子說是新任浙撫左宗棠左大人,日前駐兵浮梁,打算掃清浮粱、榮平、婺源三縣附近的賊衆,纔有入浙之路。那知三縣附近的賊衆,都是僞堵王黃文金手下的悍賊,約有十七八萬人數。左大人衹有八千老湘軍,很是危險等語。曾國藩聽說,一面命那探子再去細探,隨時飛報。一面立即下令,飛調張玉良一軍,限日去到浮梁相助,不得有誤。
公事剛剛發出,又接皖撫李繼宜的移文,指名要調曾貞幹、曾大成兩軍,前去助攻安慶。因爲安慶省垣,已經陷在賊中九年。別樣不說,單是巡撫死了三個,一個是江忠源,一個是李孟羣、一個是李繼賓。朝廷屢有嚴旨詰責。要請曾國藩以六百里的牌單去調兩曾,曾國藩當然照辦。
去後,始問彭玉麟道:“永釗既正軍法,這末他有子女沒有呢?”
彭玉麟點首答道:“子名玉兒,現已十歲。女名金兒,也已八歲。門生常接家叔去信,說是玉兒年紀雖小,一切舉動,頗有祖風。”
曾國藩、曾國荃兩個聽到這句,一同連連的點頭道:“如此還好。”
彭玉麟卻皺著雙眉道:“門生衹知有國,不知有家。一個孩子,有甚濟事。老師此次喚我前來,有何示諭。”
曾國藩道:“一則就爲你們九世叔圍困金陵之事。二則自你帶領水師之後,大小已有二三百次戰事。雖然不是回回打勝,單講發逆造反以來,先後已有十一年之久。陷落省分,又有一十六省之多。湘贛二省的外府州縣,難免沒有賊蹤。可是長沙、南昌兩城,至今尚能保住,確是你的功勞呢?所以我一奉江督之旨,非常慄慄危懼。若再師久無功,豈不要步那位何平翰的後塵了麽?你須助我一臂之力。因爲長江一帶,水師的用途,勝過陸軍多多也。”
彭玉麟聽說道:“老師如此重視門生。門生敢不竭力報效。現幸僞翼王石達開在那川省,不能得志。湖北既已克復,對于川秦湘豫諸省,已可隔絕賊方的聲氣。北京的外交,也有議和之望。如此說來,只要注意南京、茅州、浙江、福建幾處就是。門生馬上回去,督率水師,以從九世叔之後,並候老師調遣。”
曾國藩連稱好好。
等得彭玉麟、曾國荃兩個先後去後,又接左宗棠的移文,並附原奏稿子。展開一看,只見寫著是:謹查浙省大局披離,恢復之效,未可驟期。進兵之路,最宜詳讅。浙江列郡,僅存衢州溫州,其湖州一府,海寧一州,孤懸賊中,存亡未卜,此時官軍從衢州入手,則堅城林立,既阻其前,金嚴踞賊,復撓其後。孤軍深入,餉道中梗,斷無自全之理。無論首逆李世賢正圖窺犯衢州江山,臣軍已由遞安回援,目前不能捨衢前進也。
金華介衢嚴中,城堅賊衆。臣軍若由金華進攻,則嚴州之賊,必由淳壽一帶潛出包抄,亦非善策。若奕者置子四旁,漸近中央,未有孤立賊中而能善其後者。似臣軍救浙,必須依傍徽郡,取道嚴州,較爲穩妥。
惟浙西皖南一帶,山鄉瘠薄,產米無多。尋常無事之年,民食尚須從江西之饒州廣信,糴買搬連。現在臣軍食米,亦係從饒廣採購轉運而來。勞費殊多,行師不能迅速,此餉事之難也。
臣軍除已募未到外,不滿九千。除分守遂安開化外,隨臣出戰者不過五千有奇。此外如徽信兩處防軍,雖經曾國蕃毓科奏明歸臣調遣,然兩處正在戒嚴,未可調以入浙。其衢州之李定太一軍,八千餘人,江山之李元度一軍,八千餘人,雖人數與臣相等,然均未足深恃。此次李世賢入犯,李定太僅守衢城,李元度分扼江常,而皆迫切呼援,惴惴不能自保。臣亦未能責其遠離城池,浪戰求勝,致損軍威,此兵事之難也。
前蒙準調蔣益灃,劉培元兩軍來浙,尚未接有該員等確耗。蔣益灃一軍,積久之餉,非兩廣督臣速爲清給,難以成行。劉培元新募經費,非湖南撫臣速爲發給,亦難集事。相距二千餘里,恐須三四兩月,乃可取齊。臣已疊次檄催,伏懇敕下兩廣督臣湖南撫臣,速清兩軍欠餉,發給經費行資,俾得遄赴戎機,是爲至要。
至浙東一帶郡縣,均爲賊氣所隔,勢難迅速馳援。能從海道出師,乃爲便捷。昨接曾國藩抄錄上諭,因杭州寧波等處失守,沿海各口宜防,諭令迅速購買洋人船砲以資攻勦,聖慮周詳,實深軟佩。臣等將來轉戰而前,必可終資其力。草此僅奏。
曾國藩看完此折,點頭自語道:“季高的才氣本大,此奏也能鎮出之。”
曾國藩說完此語,又接探子報稱,說是湖北團練大臣雷正琯,不知在何處覓到太平天國前僞軍師錢江的興王之策底稿。一見之下,珮服得五體投地。召問他的幕僚王延慶,要想投求錢江,幫他辦理團練之事。王延慶便想討好,情願親去找尋。雷正琯聽了大喜,立即撥給王延慶五百兩旅費,令他喬裝尋覓,不達目的,不準回局。王延慶立即滿口應允而去。每日的只在茶樓酒肆,探訪其人,日子一久,湖北省城,漢陽、漢口百姓,無不知道此事。
有一天,王延慶忽在黃鶴樓上,遇到一個眉目清秀,神綵奕奕的中年道士。見那道士一個人伏在窻口,望著長江,只是喟嘆。喟嘆一會,忽去借了一支筆來,在那墻上題了幾首詩句。王延廢走近一看,只見寫著是:獨倚青萍陋杞憂,談兵紙上豈空謀;誰催良將資強敵?欲鑄神奸守故侯。
機已失時慘扼腕,才無用處且埋頭;東風何事吹桃李,似與濃春聞未休。
飄零無復見江鄉,滿眼旌旗襯夕陽;芳草有情依岸綠,殘花無語對人黃。
漢家崛起仗三傑,晉祚潛移哭八王;卻憶故園金粉地,蒼茫荊棘滿南荒。
地棘天刑寄此生,身還萬里轉傷神;鄉關路隔家何在?兄弟音疏自少親。
捫蝨曾談天下事,臥龍原是幕中人;西山爽氣秋高處,從自蒼涼感路塵。
草野猶懷救國忠,而今往事泣秋風;植劉有意爭雄長,韓岳終難立戰功。
滄海風濤沉草檄,關山雲雪轉飛蓬;忽忽過眼皆陳跡,往日雄心付水中。
桑麻鷄犬萬人家,誰識秋情感歲華;夜氣暗藏三尺劍,邊愁冷入半籬花。
雲開雁路天中見,木脫鴉聲日已斜;幾度登樓王粲恨,依劉心事落清茄。
一年一度一中秋,月照天街色更幽;天象有星原北拱,人情如水竟東流。
賈生痛哭非無策,屈子行吟盡是憂;寥落江湖增馬齒,等閒又白少年頭。
山中黃葉已蕭森,招隱頻年負客心;北海琴樽誰款洽,南聲經卷獨追尋。
乾坤象緯時時見,江海波濤處處深;莫怪東鄰老杜甫,挑燈昨夜發狂吟。
余生猶幸寄書菴,自顧深知匕不堪;蘆岸歸音回塞北,蒓鱸鄉思到江南。
雖無馬角三更夢,已有豬肝一片貪;且染秋毫濕濃露,手編野史作清談。
王廷慶看完此詩,不禁暗暗稱贊。忽又想到此人即非錢江,也是一位人材。當下慌忙回復雷正琯聽了。
雷正琯本在望眼欲穿的當口,立即派人去把那位道士請至,問其姓名,笑而不答。雷正琯于是更加疑他必是錢江無疑,一面待以殊禮,一面對他說道:“觀君詩句,似在洪軍之中,曾建許多事業過的。鄙人求才若渴,足下務勿隱秘。”
那個道士聽說,方纔微微地一笑道:“明公既已知之,何待多言。”
雷正琯聽了大喜,便與談論天下大事。那個道士,卻能口若懸河,對答不絕。雷正琯不待聽畢,即在腹中暗忖道:今我果得錢東平了。但宜秘密。”
雷正琯轉完念頭,忙又嚮著那個道士一拱手道:“敝處局面雖小,既辦團練,又兼糧臺,責任重大。務請足下屈就相助,他日有功,不難吐氣揚眉的。”
那個道士聽了,頷首許可。
雷正琯即托他去處理大事。頭幾天也還看不出他的壞處。又過幾天,見他所有策劃之事,不甚中肯。于是稍稍有些疑慮起來。有一天,忽因轉運糧抹的問題,一時不能解決,便對那道士道:“現在捻黨勢熾,各路大兵,屯聚陝晉各地。糧運一事,頗覺棘手。未知足下以爲怎樣辦理?纔能遊刃有餘。”那個道士見問,一時嚅嚅囁囁的竟至答非所問。雷正琯至此,始知上了此人之當。當時即借一個題目,將那道人問斬。稟報上去,說他費了無限心機,方把太平天國前僞軍師錢江誘到局中,騐明正身,業已正法。官胡二帥,說是不問真僞,殺了就得。
探子報告的,就是這樁事情。
當下曾國藩便對探子笑上一笑道:“你將此事探來稟報,也沒什麽不合之處。但是錢江何人,他既隱去,何致再到人間。何致去就雷大人的職司。何致會被雷大人拿下問斬。湖北的官胡二帥,並非不知。只因認爲殺了一個行騙道士,其事甚小,不足研究也。你怎知道。”
探子聞諭,方始含赧而退。
曾國藩等得探子去後,正想去寫日記,忽見一個戈什哈呈上一個手本,下面寫著附生潘鼎新五個小字。便問戈什哈道:“他有薦信沒有?”
戈什哈答道:“沐恩曾經問過他的。他只不言。沐恩不敢多去盤問,恐違大人的軍令,因此報了進來。”
曾國藩捻鬚微笑道:“對羅對羅。現在人才難得。既是有人指名見我,必有一點學問,萬萬不可埋沒人家來意。”
曾國藩說到此地,把手一揮道:“請到花廳相見。”
及至走到花廳,一見那個潘鼎新的裝束,幾乎笑了出來。你道爲何?
原來潘鼎新所穿的一件破舊府綢四方馬掛,長得蓋過膝蓋。內穿一件老藍竹布的長衫,卻又極短。遠遠望去,兀像穿著袍套一般;再加上那頂瓜皮小帽,帽上一顆紅線結子,已經成爲黃色;一雙布鞋,底厚二寸有餘。一種村學究食古不化的模樣,委實有些萬難。
當下曾國藩先自暗忖道:如此一位學究,怎好來此投軍?
但既遠道前來找我,不能不以禮貌接待。想到此處,便去嚮著潘鼎新將手一伸道:“請升坑。”
那個潘鼎新,一見曾國藩請他升坑,忙把腰骨一挺,雙手一垂,朗聲答道:“老帥位極將相,潘某怎敢分庭抗禮。”曾國藩笑上一笑道:“第一次相見是客,那有不坐之理。”潘鼎新聽見如此說法,只好遵命坐下。
曾國藩照例送茶之後,方問來意。潘鼎新道:“潘某在家時候,雖曾看過幾本兵書。因思現在既爲這般亂世,人材疊出,斷非潘某不學無術之輩,可以出而問世的。前幾天及見敝省的那位李希菴中丞,輕敵出戰竟至陣亡,方纔知道目下的大員,不過爾爾。”曾國藩聽了大吃一驚道:“怎麽,李希帥前一嚮還有公事前來調人,此是那天的事情?”潘鼎新道:“沒有幾天。”曾國藩又問道:“足下究從何路而來?”潘鼎新道:“是從廬州來的。”曾國藩道:“這末我此地,怎麽還沒官報?”潘鼎新道:“現在道途梗塞,信息難通。潘某因是家鄉熟地,所以能夠到此。”
曾國藩聽了點點頭道:“足下可知此事的大略麽?”潘鼎新道:“略知一二”。
曾國藩摸著鬍子,連聲噯噯道:“你就說說看。”
潘鼎新道:“敝省省垣,已經陷在賊手,先後九年。因爲安慶地方,雖是一個山城,可是面臨大江,易守難攻。只要看從前的事情,一死就是幾位撫臺,此城難攻,可想而知。此次李中丞因見老帥已拜江督之命,他是安徽巡撫,須受老帥的管鎋。”
曾國藩聽到此地,岔口說道:“這倒還是我的晚輩。他那亡師羅蘿山,是我老友。”
潘鼎新道:“如此說來,更有關係的了。他的急于要去克復省城,自然理所應該。豈知援兵未到,就去出戰,守那安慶的人,又是那個威名極大的四眼狗;再加那個僞忠王李秀成,還怕四眼狗一時疏忽,又派了他那堂弟李世賢率了幾萬悍賊,扎在城外,以作犄角之勢。李中丞的部下又少,從前未出亂子是全仗那個劉秉璋幕中的徐春榮,所以還能打上幾次勝仗。自從徐春榮奉調去到湖北之後,李中丞一個兵單將寡之身,就是不去攻那安慶,已經芨芨可危,難以自保。一去攻城,便至一敗亡身。”
曾國藩皺著眉頭的說道:“舍弟貞幹和曾大成兩個,我已檄調前往助援安慶,何以如此耽誤程途,至今未到。”潘鼎新道:“現在四處是賊。再加左宗棠左大人新拜浙撫,擬從徽郡殺入衢州,于是更加行軍梗阻,極其不便。怎麽可以怪著令弟大人。”
曾國藩聽了,仍然不以爲然的答道:“行軍最貴神速。總是我不能教,以致舍弟的經騐學問,兩有欠缺之故。”潘鼎新接口道:“老帥的滿門忠義,舉世咸知,不必謙虛。但是現在安慶的撫臺,朝廷尚未放人。令弟大人,倘能從速趕到,倒是克復省垣的一個極好機會。”
曾國藩不解道:“方纔足下,不是還在盛稱四眼狗、李世賢兩個之能的麽?怎麽此時又說容易起來了呢?”
潘鼎新笑上一笑道:“現聞李世賢因聞左大人攻浙甚急,又見已經殺死一個清國撫臺,安慶地方,暫時無慮。他已率兵竄入浙江,志在攻奪那個衢州去了。剩下一個四眼狗,自然多少有些戰勝的驕氣。所以我說此時,是個大大的機會。”
曾國藩一愕道:“足下據事立論,真是一位將材,令人珮服萬分。現在左大人那兒正在少人相助,讓我將你薦去如何?”
潘鼎新聽說,方嚮身上摸出一封書信,呈與曾國藩去看。曾國藩接到手中一看,見是那位程學君介紹來的。書中盛譽潘鼎新的本領勝他十倍。
曾國潘至此,方纔明白潘鼎新這人,非特有才,且有節氣。明明來此投效,不肯先把介紹之信交出,便是他有身價的地方。當下收過那信,又問潘鼎新,願到浙江去否?潘鼎新道:“同爲國家效力,在此在彼,都是一樣。”
曾國藩聽了大喜,馬上寫上一封薦書,交與潘鼎新,命他剋日動身。潘鼎新謝過曾國藩,起程之際,復又叮囑去取安慶的機會,萬萬勿失。
曾國藩一等潘鼎新走後,即飭飛馬報知貞幹和曾大成二人。沒有幾天,忽得飛探報到,說是國荃、貞幹兩個,已把安慶克復。曾國藩一得此信,不覺喜形于色的自語道:“這樣一來,真可稱爲難兄難弟的了。”
等得正式公文到來,細細看過,方知貞幹忽在中途遇見國荃。貞幹就約國荃幫忙先去克復安慶,再辦圍困金陵之事。國荃應允。果然竟被那個潘鼎新料到,四眼狗大有驕氣,其一稍稍疏忽,一個九年陷在賊手的安慶省城,竟然克復下來。時在咸豐十一年八月。及至奏報朝廷,尚未接到批回,忽于初十那天,奉到贊襄政務王大臣的咨文,說是文宗顯皇帝,已于七月十六那天賓天。安慶克復之折,竟不及見。
曾國藩這人,本極忠義。一見此等噩耗,不禁悲從中來。掩面而泣。左右慌忙勸慰。
曾國藩拭淚道:“朝廷待我甚厚,不比旁人。我在軍中,每次大敗,從未責備一句。直到如今纔把安慶克復,那知文宗顯皇帝,又已不及看見。哀哉痛也。我罪深矣。”
曾國藩哀痛一會,又把咨文再去細細一看,突又一驚道:“大行皇帝,本有太子,何必用著這班贊襄政務大臣。”
說到此地,就想以他三朝元老的資格,前去奏上一本。後又一想,這等大事,朝中大臣,豈無勝他之人,必定業已頗費斟酌,我卻不可冒昧,姑且寫信前去問過翰林院郭嵩燾再講。
曾國藩想定主意,立即一揮而就,發信進京。誰知一等多日,竟沒回信。正是:大敵當前猶未靖深宮確息更難知不知進京之信,何以沒有回音,且閱下文。
曾國藩自從發信去與那個郭嵩燾之後,久候沒有回音,他就有些著慌起來。生怕外省的大敵未靖,京中的亂事又起。他是一個身居兩江總督都堂的三朝元老,怎好不去關心。無奈那時尚沒電報,衹有緊要上諭,或是重大公文,纔能用那六百里的牌單。私人信札,毫沒加快辦法。曾國藩到了那個時候,也只得先顧南京的軍務再說。
有一天,正在盼望各處的消息,忽據探報,說是僞忠王李秀成,不知爲了何事,親自率領二三十萬老萬營的悍賊,去攻六合。知縣溫紹原寡不敵衆,業已殉難等語。曾國藩一聽此信,不禁連連地跺著腳的說道:“可惜可惜。他既殉難,六合地方,反作金陵賊黨的屏藩矣。”曾國藩說完,立即下令,飛檄曾國荃回攻金陵,皖省善後事宜,交與曾貞幹、曾大成二人,會同紳士辦理。
這末那時李秀成,也要算爲太平天國之中的一位大人物了。何以如此大才小用起來,親自去攻那個小小的六合縣的呢?其中自有一番道理。
原來那個洪太主洪宣嬌,自經銅官一役,敗回金陵之後,不知怎樣一來,竟和彌情淡起來。彌也明知洪宣嬌的勢力,不是可以隨便爭風吃醋的,只好悶聲不響,退至一邊,盡讓他這情娘再去另置面首。洪宣嬌見他頗覺識趣,反而偶去敷衍。不過既云敷衍,必須另找別路。
有一天,洪宣嬌親去尋找那個女狀元傅善祥。傅善祥的父親,名叫啟徴,本是南京地方的一位宿儒。逝世以後,僅剩善祥一人。善祥生而多慧,長而有貌。那時正在不肯以那庸庸婦女自居的當口,忽值太平天國建都金陵,開設男女二科,以攬天下英材。傅善祥聞信,急去應試。其時的大總裁,便是軍師錢江。題目是命男女二科,各擬一篇北征檄。善祥文中的警句是:問漢官儀何在?燕雲十六州之父老,已嗚咽百年;執左單于來庭。遼衛八百載之建胡,當放歸九甸。
傅善祥既得女科狀元,同時男科的狀元,名叫朱維新,維揚人士。大魁之日,年僅十有七歲,才學固好,品貌又美。當時的傅善祥,還大朱維新兩歲,頗有相從之意。不料東王楊秀清是個登徒子之流,一見男女兩科的狀元,都是美貌無倫。他便奏知天皇,以傅善祥充他的隨身機要記室,朱維新充爲東王府的秘書監,不久且陞爲尚書。東王既是如此重用傅朱二人,無非存著不利孺子之心而已。沒有多久,傅善祥便被威迫成奸,朱維新也加封龍陽君起來。
傅朱二人,既然一同失了貞操,當然心中老不願意。朱維新因是一個男子,尚有解悶散憂之事可找。獨有那個傅善祥,每天處于淫威之下,委實無法可以解嘲,一時無可奈何,便去吸食洋煙,以消岑寂。
一天晚上,東王又去叫她值宿,她因未曾大過其癮,床第之間,或有不悅東王之意。嗣經東王仔細盤駁,方纔知她有了煙癖。頓時大怒,即用一面蘆席枷,枷著傅善祥這人,鎖于女館門口。幸被洪宣嬌所見,便去嚮著東王吵了一場,方纔辦到赦了傅善祥之罪。
傅善祥既感洪宣嬌相救之恩,平時二人,又因一同被奸之怨,常常相對訴苦的,所以她們二人的交情,很是不薄。當時南京的百姓,個個稱呼她們二人爲太平之花,傅善祥並有大煙狀元之稱。
後來東王被那北王殺害,北王的兄弟韋昌祚,又將東王的全家抄斬,甚至那位西王蕭朝貴之妹、蕭三娘王妃、天皇西妃之姊、陳素鵑妃子,也是一同遇害。還算這位傅善祥,苦苦的嚮那韋昌祚再三哀求,方始保得一命。她便從此閉門思過,不敢再與天國的那班朝臣,前去週旋。洪宣嬌本是她的知己,因此未絕往來。
這天洪宣嬌前去看她。因有兩樁私事,一見她面,同到內室,對她說道:“傅家姊姊,我們兩個,現在都是徐娘的風韻了。你的性情恬淡,不事奢華,我也知道無非中了洋煙之毒。但我此時,委實尚難寂守空閨。彌探花這人,我已覺得厭惡。今天我來找你,因有兩樁事情;一樁是從前東王賜你的那些駐顏之藥。我見你終日吞雲吐霧,一榻橫陳,不事修飾,不喜繁華,那藥便無用處,請你統統送我。”傅善祥聽到此處,含笑問道:“你的呢?我知道當時東王,愛你性喜風流,所以賜你的藥料,此我還多一半的呀。”
洪宣嬌見問,不禁微紅其臉的答道:“我已用完。你且不用管我,單是給我就是。”
傅善祥聽了,便將她那一張蟹殼青的臉兒,嚮左一別。跟著又噗哧的笑了一聲道:“你這位好太主,真也太難了。難怪外邊的一班老百姓,都在說你是妲己轉世呢。”
洪宣嬌聽說,並不生氣,單是又自顧自的接說下去道:“我見現在清國的大局,自被曾國藩、彭玉麟、左宗棠三個小子,一同掌了大權以來,軍事很有一點佈置。我們國中,衹有一個忠王,任他就是三頭六臂,在我個人看來,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如此一來,我們的國運怎樣,家運怎樣,似難自保。衹有趁此時光,樂他一樂,就算便宜。既要行樂,又沒甚麽人材對我脾胃。我的今天來此,須你替我出個主意。”
其時傅善祥的煙癮,又已上來,只在眼淚汪汪的打她呵欠。明明聽見那個洪宣嬌,鄭重其事的請教于她,但因精神疲乏,委實有些對答不出。幸而洪宣嬌瞧出形狀,便將傅善祥一把拖到煙榻之上,一同南北嚮的相對臥下。一面先請傅善祥自去燒煙,一面方又說道:“我的好姊姊,你快些抽幾口,就好好的答覆我吧。你是一位才女,誰不知道。”洪宣嬌說到這句,忽又抿嘴一笑道:“幸虧我們那位啟徴老世伯,業已下世,否則你這個人,恐怕也要做那彭永釗第二了呢。”
傅善祥一任洪宣嬌怎樣去說,她只自顧自的一連抽上十二三簡極大極大的洋煙。等得吐出最後的一口回煙,纔微喘著的對著洪宣嬌笑上一笑道:“你莫這般說法,我那亡父在生,衹有我一位大寶貝,非但不肯干涉我的抽煙,而且見他一位寶貝女兒,去被人家奸..”傅善祥說到這個奸字,不覺陡的流下淚來。不過此時眼淚,乃是酸心的結果,不比起先的眼淚汪汪,並非哭泣。
洪宣嬌瞧見傅善祥忽然傷感起來,慌忙安慰她道:“我在和你說著趣話,倒把你的舊恨引起來了,怪我不好,罰我再做一世寡婦就是。”
傅善祥聽說,不禁破涕而笑道:“世上有你這位浪漫的寡婦,倒也少見。你既要找尋美貌面首,你須聽我辦法。”洪宣嬌忙不疊的接嘴道:“你說你說。我一定聽你說話。”
傅善祥又接說道:“大凡美貌的男子,多半出于世家,或是優伶。現在我們這座天國,不能稱爲天國,只好稱爲地獄。“傅善祥說了這句,忽又問洪宣嬌道:“你是在外邊亂闖瞎跑的,你可瞧見現在的南京城裏,還有一個青年美貌的子弟沒有。”
洪宣嬌連忙坐了起來,把雙膝盤著,拍著手的稱是道:“對呀,對呀。你的說話,真正一點不錯。我見一座偌大的南京城中,簡直沒有一個較爲清秀的子弟。”
傅善祥不待洪宣嬌說完,便又接口問道:“你可知道都到那裏去了呢?”
洪宣嬌道:“大概逃難去了。”
傅善祥將嘴一撇道:“這倒不是。他們是,全被一班王爺們弄去做男風去了。”
洪宣嬌聽了急皺雙蛾的答道:“如此說來,豈不苦煞了他們麽?”
傅善祥笑著道:“你也不必去替他們可憐。這些人物裏頭,可以約分三種:第一種是本來不願的,因被一班王爺們所逼,只好敢怒而不敢言的,以他們的清白之身,去作齷齪之事。第二種是先不情願而後情願的,因被一班王爺們好看好待,穿好吃好,無非以他雄飛之身,去幹雌伏之事。第三種是開首就情願的,因爲他們本是優伶之身,早被一班老鬭鑿破天荒。一旦身入王府,便好脾睨一切,甚麽睚眥之報,甚麽輕薄之怨,都好爲所欲爲,仿彿在替先人增光一般。”
傅善祥說到這裏,又去抽了幾筒大煙。方纔叫了洪宣嬌一聲道:“洪太主,你若真要搜羅這等人材,不妨奏知天皇,下道諭旨,限令一班王爺,三天之內,各獻童子十人,以便你去訓練一座童子營。”
洪宣嬌慌忙叫妙道:“妙呀妙呀。此計若成,我便不打饑荒了。”
傅善祥聽說,盯上洪宣嬌一眼道:“妙不妙,我都不管。不過一個人的精神有限,一營盤童子軍的男色無窮。太王不可因我一言,自己就去糟蹋鳳體,我可不負責任。”
洪宣嬌又忙不疊的亂搖其手道:“誰要望你負責,你去拿藥給我就得。”
洪宣嬌說著,已先下床,等得傅善祥將那駐顏之藥,交給洪宣嬌收好,洪宣嬌便訢訢然有喜色的告辭走了。
沒有幾天,洪宣嬌的一營童子軍,早已奉旨成立。不過成立之後,那班小小軍人,十天死一個,半月亡一雙,可憐無數的童子軍,只爲傅善祥的一言,個個都往樂極國中成仙去了。
後來傅善祥聞知其事。始知洪宣嬌這人,只顧自己,不管他人。恐怕將來因此惹禍,只好暗暗的避得不知去嚮。當時有人說她是跟錢江一同走的。其實大大不然,因爲傅善祥的離開南京要比錢江遲了好幾年呢。況且錢江是位何等樣人,斷不擕帶一位青年婦女而遁,致爲旁人瞧出破綻。
不才對于此等地方,因有參考的書籍,又有先人的遺訓,故此敢嚮讀者負責說句說話。傅善祥的結果,必不及錢江多多。
當時傅善祥既遁,洪宣嬌也不在她心上,仍是盡情行樂,盡量求懽。甚至有時分惠于她天皇哥哥,皇后嫂嫂去的。豈知事爲忠王李秀成所知,于是大不爲然起來。
一天特去嚮著洪宣嬌說道:“太主孃孃,臣有幾句逆耳之言,伏求太主注意。太主的訓練童子軍,臣本極端贊成。誰知道到現在,始知太主另有用意。這班青年子弟,當然都是將來報國的人材,若使他們統統死于疆場,已經不免可惜,而況死得無名,亡得沒義。太主即不顧著自己的身體,自已的聲名,可是天皇和皇后二位,須關天下人民的觀瞻的。太主倒忍令他們失去大家之望不成。”
洪宣嬌一直紅了臉的聽完,只好矢口不認。李秀成復又勸上一番,方始退去。那知洪宣嬌就因此事,即與李秀成不睦起來。于是天天的去到天皇面前,大說李秀成的壞話。
可巧那時的天皇,已經偏重于逸樂方面,對于一切軍情大事,認爲既有李秀成主持,便可高枕無憂。及至聽見洪宣嬌的壞話,方始有些吃驚起來。
一天忽將李秀成召至,正色的問道:“忠王賢弟,你的本領,在朕看來,勝過東平多多。怎麽如此一座小小六合縣城,至今不能將他克復,其中有無別意。”
李秀成聽了一愕道:“陛下怎出此言,臣弟對于這座六合縣城,早在心上。一因臣弟衹有一人,既要到東,又要到西,一時忙不過來。二因六合的那個溫紹原,自己既有能耐,他的夫人公子,也識一點軍事。從前還有那個劉秉璋的門人徐春榮,善卜文王大卦,算一是一,算二是二,臣弟手下的將官,萬萬不是他的對手。有此兩個原因,以致耽擱下來,並非臣弟謀國不忠,實是臣弟的才力不夠。陛下今天既然問到此事,臣弟無論怎樣不敏,馬上親去攻打就是。”
天皇一直聽到這裏,方始強顏一笑道:“賢弟若肯自去,朕就放心了。”說著,即命待衛擺上御筵,算替李秀成餞行。
席散之後,李秀成辭別出朝,第二天大早,李秀成即到校場,點了三萬老萬營人馬,作爲他的護軍。又命羅大綱、賴文鴻二人,也各率二萬老萬營人馬,分爲左右兩翼,直取六合。
羅賴二人,一奉將令,已知李秀成對于六合縣城,下了決心。當下便一同嚮著李秀成獻策道:“六合地方雖小,可是何方所得,便是何方的屏藩。從前有那徐春榮幫助溫紹原,因此我們這邊,陣亡了百十員大將,潰散了數十萬弟兄。這個深仇,誰不想報。只因未奉將令,不敢擅自進兵。今天王爺既命我們二人前去進攻,最好是給他們那邊一個迅雷不及掩耳。若待援兵一到,那反羅蘇了。”
李秀成聽說,點頭稱是。即令漏夜進兵,自己在後押陣。不才說到這裏,須從那位溫紹原那邊敘起。
原來溫紹原,本是一位舉人出身,只因幾次會試不中,便截取了一個知縣,來到南京候補,那時南京的制臺。還是那位佞佛的陸建瀛。因見溫紹原是個正途,即委署六合縣缺。到任之後,正值錢江率領大軍,圍攻儀風門的時候,他急脩理城池,準備兵器,滿擬牢守此城,以作金陵的屏藩。不料陸建瀛一見城破,馬上擕了愛妾逃走,他仍死命把守。後來又有劉秉璋的一支大軍來到,他的膽子一壯,竟能將那一座六合縣城,守得猶同鐵桶一般。洪軍方面,死的人數,確屬不少。一守七年。朝廷見他是位將材,一直將他陞到記名提督。
嗣因劉秉璋一軍,調攻安慶,他忽失去一隻臂膀;幸虧他的夫人閔氏,公子樹德,都是足智多謀,精通韜略,一門忠義,早拚與城同亡,所以把那四面城門,更加修得十分堅固。非但是日夜親自上城,輪流巡視。且對人民常常說著,孤城難守,本在意中。我們溫氏一門,世受國恩,現又位至提督,更負守士之責。你們一班百姓,衹有暫行投奔他處,等得平靖下來,回家未晚。那班百姓一因溫紹原已經守了七年之久,認爲有了輕騐,逃走四方,反而不及留此妥當。二因這位溫軍門愛民如子,真已成了家人父子一般,不忍離他,自去單獨逃生。當時大家都說情願一同守城,不願逃離。溫紹原聽了那些百姓的說話,只好安撫一番,聽之而已。
一天方與閔氏夫人、樹德公子,正在商量軍情之際,忽見一個探子,滿頭大汗的飛奔前來。溫紹原料定,必有大敵到了,不待探子開口,趕忙搶先問道:“瞧你這個模樣,諒有賊軍到了。但是你們已隨本軍門多年,多少也有一些歷練,怎麽一逢大敵,還沒一點鎮定功夫。”
那個探子,聽得溫紹原這般說法,雖然定神下來,但是仍舊喘訏訏的答道:“稟..稟大人,禍..事不小,僞忠王李秀成,親率大軍三十萬,殺奔前來,離城衹有二十里路了。”
溫紹原一聽李秀成親自前來,又有三十萬人數,不禁也吃了一驚起來。連忙命那探子,再去細探。當下就同他的夫人和公子兩個道:“方纔探子之言,你們母子二人,可聽清楚沒有。”
閔氏夫人,樹德公子一同答道:“怎麽沒有聽見。”
溫紹原又說道:“事既如此,快快同我坐出大堂,召集將士,諭知禦敵之法。”
閔氏夫人,樹德公子,不及答話,即同溫紹原升坐大堂。自有兩旁差役,打起聚將鼓來,霎時之間,咚咚的鼓聲不絕于耳。所有將士,都已全身披掛,一擁而至。
溫紹原擡頭一看,只見爲頭的幾員大將,乃是李守誠、羅玉斌、海從龍、夏定邦、王國治、周大成、王家幹、李家駒、趙旭、黃應龍、魏平書、陳應虎、談茂鈞、崔元亮、崔元炳、楊金標等等,一十六人。正待開口諭知禦敵之策,已見大衆一齊說道:“賊衆已至,主帥快快發令。”
溫紹原一面連連點首,一面即命李守誠、羅玉斌、海從龍、夏定邦四人,各率五百兵士,去守東門。王國治、周大成、王家幹、李家駒四人,各率五百兵士,去守南門。趙旭、魏平書、黃應龍,陳應虎四人,各率五百兵士,去守西門。談茂鈞、楊金標、崔元亮、崔元炳四人,各率五百兵士,去守北門。只準嚴守,不準出戰。大衆奉命去訖。
溫紹原立即帶同夫人、公子兩個,共率敢死親兵一千,來到敵樓之上,親自主持大砲的事情。等得剛剛預備完畢,早見太平軍的大兵,已嚮西南兩門攻打。他便命人把那砲門,移嚮西南兩門,描準敵方主力軍的所在地,轟隆隆的就是幾砲。因爲溫紹原守了七年下來,深知這些大砲,乃是攻敵的利器,所以平時早將大砲的架子,裝得活動,能夠隨意移轉。往年守城,多半藉此力量,當時仍用此法,果然有效。當下就在那個隆隆聲中,只見跟著煙霧迷天,血光滿地,西南兩門的敵軍,已被幾聲大砲,轟死一半。
溫紹原正在懽喜之際,陡又聽得一片喊殺之聲,衝上城來。正是:
運籌帷幄稱神算決勝疆場奮武威不知這片喊殺之聲,究是何路人馬,且閱下文。
溫紹原一見幾聲大砲,竟將攻打西南兩門的敵軍,打死一半,正在有些高興的當口,陡又聽得一片喊殺之聲,突然之間的衝上城來。疾忙定睛一看,原來並非敵人,都是六合城內的一班老百姓們,因恐他們有失,特來拼死助戰的。溫紹原見此情形,更是一喜。趕忙諭知大衆道:“你們來得甚好,快到四門分同把守就是”。大衆奉令去訖。
溫公子忽然用手嚮那前邊遠遠地一指道:“父親母親,快看快看,敵軍又在一齊蛇行而進,定是在避砲火。”
閔氏夫人先嚮遠處一望道:“我兒之言不錯,敵人此來,恐有異謀。”
溫紹原聽說,急用他那右掌,覆在額際,作了一個天蓬樣式,蹙眉一望,果見敵軍正從遠遠的蛇行而進。忙不疊的對著守砲兵士,將手嚮那遠處一揚道:“快從正面放去,打他一個不能近前。”
守砲兵士,自然唯唯答應,只把砲門一扳,頓時又是轟隆隆的幾聲,早將那些蛇行而進的敵軍,打得血肉橫飛,肢體迸起。
溫公子正待說話,忽見把守北門的崔元亮、崔元炳兩個,親自飛奔報來,說是敵軍似在北路一路挖掘地道,怎樣辦法?
溫公子先接口道:“二位將軍,快快回轉。可命百姓,各人捐助空的酒罎一隻,飛速埋在城根底下。地下如被掘通,空罎便有聲響可聽,那時再用火藥迎頭炸去,便可抵擋。”溫紹原在旁聽了大喜,急命二崔快去照辦。
二崔剛剛去後,急又見一個探子,飛馬來報。說是僞忠王李秀成,因見羅大綱、賴文鴻兩個賊將,漫無佈置,第一陣就中了我軍大砲,死傷老長毛一萬三千多人,打算暫避我軍的銳氣,已經退下五十多里。溫紹原聞報,重賞探子。方對夫人、公子說道:“敵軍畏懼砲火,不敢前進,也是情理。話雖如此,我等三人,今天晚上,須在城樓住宿,不可中了敵人以退爲進之計。”
閔氏夫人、樹德公子一同答道:“老爺須要保養精神,方好長此辦事。不可今天第一天就把精力用盡,後來怎樣支持,快請回衙。此地且讓我們母子二人在此監督便了。”溫紹原聽說,還不放心,又命心腹將士,掛城而下,前去探過。探了回報,說是敵軍果已退去五十里外,今天晚上,似乎不致進攻。
溫紹原聽了,方命公子在城監督,自己同著夫人回轉衙門,稍稍進了一點飲食。
又據探子來報,說是北門城下,業已埋上空罎,只要地下稍有響動,上面便能聽見應聲。
溫紹原聽畢,面上似露喜容。閔氏夫人起初倒也有些高興,及至探子去後,忽又想到一事,皺了雙眉的對著溫紹原說道:“老爺,你我年已半百,膝下僅有此子。方纔埋罎之計,倒也虧他想出。妾身有個愚見,不知老爺贊同與否?”
溫紹原捻鬚的答道:“夫人有話,只管請說。只要有益國事,下官無不遵命。”
閔氏夫人卻微搖其頭道:“妾身此言,適與國事相反,倒于我們家事有些關係。”閔氏夫人說到這句,她的聲音,已經有點打顫。仍舊鼓勇的說道:“孤城難守,也已所見不鮮的了。我們夫妻兩個,世受國恩,理該城存人存,城亡人亡,不用說它。不過我們這個孩子,年紀尚輕,未曾受過國恩,依妾之見,打算命他掛城逃走。我們兩個,倘有差池,溫氏門中,尚不至于絕後。”
溫紹原聽畢,先把腦袋嚮天一仰,微訏了一口氣道:“夫人此言,未免有些輕重不分了。你要知道絕後一事,僅僅關乎于我們溫氏一門。爲國盡忠,乃是一樁關乎天下的極大之事。現在駐扎祁門的那位曾滌帥,他的兄弟,溫甫司馬,就在三河殉難的。還有那位彭雪琴京卿,他本是水師之中的老將,他的永釗公子,只爲私吸大煙,犯了軍法,他竟能夠不顧父子之情,馬上將他問斬。曾彭二位,都是當今數一數二的人傑,他們所做之事,那會錯的。下官只望能夠保全此城,方纔不負朝廷付託之重。果有不幸,我們全家殉忠,也是應該。”
溫紹原的一個該字,猶未離嘴,忙把他的雙眼緊閉起來。你道爲何?原來這位能文能武的溫紹原軍門,年已半百,膝前衹有這位樹德公子。舐犢之情,怎能不動于中。若將眼睛一開,眼淚便要流出,豈非和他所說之話不符。
閔氏夫人一見她老爺此時的形狀,不禁放聲大哭起來。
溫紹原噗的一聲站了起來,含著眼淚圓睜雙眼的,厲聲說道:“夫人快莫作此兒女之態。大丈夫能夠爲國盡忠,也得有福命的。”
閔氏夫人聽說,心裏雖在十分難過,麪子上只好含淚點頭,承認他的老爺見理明白。
他們夫妻二人,正在談論盡忠之事,忽見一個丫環走來稟報,說是王國治王都司有話面稟。溫紹原便命傳話出去,請到花廳相見。
等得出去,只見王國治一臉的驚慌之色,毫毛凜凜的嚮他稟道:“標下回軍門的話,標下剛纔得到一個密報,恐怕我們城內有了奸細。今天晚上,防有亂子。”
溫紹原聽說,連連雙手亂搖道:“貴參戎不必相信謠言。我敢誇句海口,六合城中,個個都是良民。外來奸細,斷難駐足。這件事情,不用防得,所要緊的是,我們這邊一箍腦兒,不及萬人;敵軍多我三十餘倍,這倒是樁難題。”
王國治道:“標下業已派了飛足,亟到少荃中丞那兒請兵去了。因爲少荃中丞那裏的花綠隊,卻是外國人白齊文統帶。只要這支兵馬殺到,此城便可保住。”
溫紹原又搖其頭的答道:“你休妄想。前幾天,少荃中丞允了程學啟之請,準許蘇州城內的百王獻城自贖。豈知後又聽了他那參贊丁日昌的計策,趁那程學啟在那寶帶橋營盤裏督隊操練的當口,假裝請客樣子,把那一百位投順的賊王,誘到席上,以杯爲號,即出刀斧手數百,盡將百王殺死。等得程學啟知道,所有降兵,已經復叛。程學啟因見少荃中丞手段太辣,使他失信于人。一氣之下,便與叛兵前去拼命,有意死在亂軍之中。現在少荃中丞自顧尚且不遑,怎麽再能發兵來援我們。要未曾沅甫廉訪,他已克復安慶,或者能夠抽兵到此,也未可知。”
王國治一直聽完,也沒什麽計策,只得回去守城。
溫紹原一等王國治走後,又對他的夫人長嘆了一口氣道:“夫人呀,我們城內,兵微將寡,糧餉又少,照此看來,萬萬不能等到援兵來到的了。俗話說得好,叫作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下官只好做那兒,便是那兒。”
閔氏夫人珠淚盈盈的答道:“此事關乎天意,只要天意不亡大清,此城自然有救。我們也得長爲太平之民了。”
溫紹原聽見他的夫人,付之于天的說話,也叫無聊到極點的了,當下不便再言。
一宵易過。第二天大早,就見樹德公子親自來報,說是賊兵又退十里,離城已有六十多里。此時只要援兵一到,此城便可保全。溫紹原便同夫人、公子,來到城樓,遠遠一望,果然不見敵兵的影子,于是稍稍把心一放。一面下令四城的守將,大家不妨輪流把守,以資替換。所有人民,各令歸家,不必苦了他們。一面仍留樹德公子,在城監督。自己同了夫人回到衙內,寫上一封密稟,命人掛出城去,飛投祁門大營請援。
溫紹原發稟之後,正在盼望援兵的時候,那知就在這天的半夜,李秀成親率大軍,一窩蜂的陡然而致,竟將四城團團圍住。原來李秀成此次的來攻六合,本是下了決心。第一仗因見羅大綱賴文鴻的隊伍,中了大砲,自然不肯再以血肉之軀的兵士,去與大砲死拚。當時即下一道命令,往後退下五十餘里。第二次要使溫紹原相信,所以再退十里。
羅大綱、賴文鴻便一同進帳問道:“末將等的隊伍,自不小心,中了敵人的砲火,應得有罪。不過王爺一退就是六十多里,倘若官兵的援軍一到,我們豈非更加要費手腳了麽?王爺退兵有無別計。”
李秀成見問,微微地一笑道:“本藩此計,並無甚麽奧妙之處。只因敵方大砲厲害,瞄得又有準頭,萬萬不能用那衝鋒之法。須俟敵方稍有不防的當口,我軍就好出其不意,一腳衝到城下。大砲那樣東西,衹能及遠,不能及近。你們難道還不知道不成。”
羅賴聽說,方纔悅服。
李秀成又說道:“你們二位下去,準在今天晚上,二更煮飯,三更拔營,人銜枚,馬勒口的,四更時分,必須到達六合城下,將他團團圍住。那時不管他們的大砲厲害,可沒用了。”
羅賴二人聽說,頓時大喜,退去照辦。果然不到四更,已將六合的四城,團團圍得水洩不通起來。那時樹德公子,正因連日辛苦,僅不過略略打上一個盹兒,已經誤了大事,趕忙飛報他的父母。
溫紹原和他夫人兩個,一得此信,連跺雙腳的嘆道:“癡兒誤事。敵軍已圍城,我們的大砲,便成廢物。”
二人尚未說完,又據探子飛報,說是賊人攻城甚急,公子已經單槍匹馬的踹入賊營去了。
閔氏夫人急把探子拖住問道:“你在怎講。”
探子又重一句道:“公子已經單槍匹馬的踹入賊營去了。”
閔氏夫人不待聽畢,早已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跟著砰訇一聲的暈倒地上。溫紹原見他的夫人,愛子情切,急死過去,不覺淚如泉湧,慌忙去掐夫人的人中道:“夫人呀,你這一來,真正更使我火上添油了呢?”幸虧溫紹原的一個呢字,剛剛離嘴,夫人已是回過氣來。但是氣雖回了過來,口上只在我的嬌兒沒有命了,我的愛子怕已死了,喊著不停。
此時溫紹原不能再顧夫人,只好忙不疊吩咐丫環等人照料夫人。自己一腳奔到城上,往下一看,只見敵兵,多得猶同螞蟻一般,已在圍著他的愛子廝殺。
幸見他的愛子,還有一點能耐,只要他的一人一馬,殺到哪裏,所有賊兵,便會潰到哪裏。溫紹原正待發令,想命四城守將,全部衝出,去助他那愛子的當口,忽見李秀成親自帶領十多員悍將,忽將他那愛子圍在核心。他那愛子一被李秀成親自圍住,便沒起先的饒勇了。
正在萬分危急之際,陡又瞧見他的夫人,率了一隊人馬,直從北門殺了出來。溫紹原一見他的夫人拼命的衝入陣中,更是急中加急。趕忙下令,不論將士,不論民兵,統統一齊殺出。自己也去拿一柄大刀,跟著跳上戰馬,一腳捎到李秀成的跟前,厲聲大喊道:“敵人不得逞強,快看我姓溫的取你狗命來也。”
那時李秀成正想首先結果溫公子的性命,纔能制住官兵銳氣。起先一眼看見,一員中年的女將帶領幾員將士,來救那員小將,料定便是閔氏夫人。此刻又見一員鬚眉斑白的老將大喊而來,又知必是溫紹原其人。卻把手上的馬繮一緊,反而倒退了數步,方嚮溫紹原一拱手道:“溫軍門,你已守了此城七年之久。你的忠心,你的毅力,本藩未嘗不知。但是滿清之主,非是我們黃帝子孫,軍門何必這般替他效忠。我們天皇,素來最敬忠臣義士。軍門若肯投順我朝,此真所謂棄邪歸正者也。你須再思再想纔好。”
溫紹原不等李秀成說完,早已把他的鬍子,氣得一根根的翹了起來,同時豎眉裂眥的答道:“你快不要如此狂吠,我乃天朝大臣,現在提督之職,怎麽肯來投順你們無父無君的賊人。”
李秀成聽見溫紹原駡得厲害,自然有些生氣;可是看見他那一副忠肝義膽的樣子,不禁又覺可敬。便又忍住了氣,仍用好言相勸。那知溫紹原因爲他的夫人、公子,都在陣中,那裏還有工夫打話,只把他的那柄大刀,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直嚮李秀成的腦門劈來。李秀成至此,始知溫紹原早已拚了命了,不是三言兩語,可以勸得醒的。只好趕忙將頭一偏,避過刀風,還要不忍去和溫紹原直接廝殺,單嚮官兵中的將士殺去。
當時卻惱了一旁的那個賴文鴻,立即一馬衝至溫紹原的面前,大聲喝道:“你這狗官不得如此撤野。我們王爺,乃是一片仁心,只在好言相勸。你既不識擡舉,就讓我姓賴的前來送你歸天便了。”賴文鴻道言未已,即和溫紹原對殺起來。
那邊的那位溫公子,起初因爲自己略一疏忽,竟被敵人圍至城下,以致大砲失其效力。既怕父親見責,又怕失了城池,害了百姓,所以不要命的,騎上一匹戰馬,手持雙劍,殺入敵營,無奈敵兵太多,他只一個,雖然被他殺到哪裏,敵兵潰到哪裏,按其實際,也不過九牛身上,少了一根毫毛的情形而已。
溫公子正在嚮前死命殺去的當口,忽見他的母親,帶領幾員將士,一馬衝入陣來。他就高聲大喊道:“母親趕快退回城去,戰是兇事,你老人家萬萬不可前來顧我。兒子雖沒甚麽本領,尚不至于就被敵人所擒,去作俘虜。”
誰知他的說話未完,又見他的父親,已嚮李秀成那裏殺去。他這一急,還當了得,只好不與他娘說話,頓時殺出重圍,前去助他父母。可巧他的父親,正被賴文鴻殺得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的時候,一經他去相助,陡然膽子一壯,始和賴文鴻殺個敵手。賴文鴻一見一員小將又來加入,不敢再事戀戰,立即虛晃一刀,敗下陣去。
此時官兵中的一十六員大將,也在拚力廝殺。閔氏夫人,又有一些真實功夫。直把天國中的將士,殺得不能支持。李秀成看得親切,便在馬上搖頭自語道:“一人拚命,萬夫難擋,此話真正不錯。你看溫氏父子三個,此刻已如中毒一般,我們將士,誰能抵敵。這場戰事,衹有計取,萬難力敵。”
李秀成說完,急將令旗一展,吩咐快快鳴金退兵。及至退下二十里,料定官兵已經回城,方始扎下營頭。檢點人馬,纔知傷亡了三五萬人之衆。李秀成見此情形,不禁長嘆了一聲,對著羅大綱、賴文鴻二人說道:“本藩不納二位將軍,掘通地道之計,以致吃了這場敗仗。若是遇見別路大敵,倒也說得過去,無奈一個小小縣城,莫說天皇見罪下來,本藩無辭以對;就被官兵背兵議論,本藩一世的英名,也喪盡了。”
羅大綱接口道:“王爺不必灰心,掘通地道之計現在仍可進行。王爺前幾天不納此計,無非表示我們乃是仁義之兵,不肯將那六合縣城,一齊玉石俱焚。那知溫氏父子夫妻三個,不認好歹,竟敢抗拒天兵。末將之意,衹有仍舊明去交鋒,暗則掘通地道,直達六合縣衙。只要火藥一炸,還怕溫氏一門,不化灰燼不成。”
李秀成接口道:“本藩前據探報,說是溫樹德已將四門埋上空罎、你們去掘地道,怎麽瞞得過他,此處還得斟酌。”
羅大綱便嚮李秀成咬著耳朵,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說了一陣。李秀成聽了大喜,即命羅大綱速去照計行事。
羅大綱退回自己坐營,便令書記寫上幾萬張的諭帖,縛在箭上,射入六合城中。百姓拾起一看,只見寫著是:太平天國忠王李諭知六保城中一切軍民人等知悉,本藩率兵抵此,原爲救民而來。除只懲辦抗拒天兵之溫紹原一家外,其餘概不株連。爾等若能獻城投順,自當奏知天皇,封以萬戶侯外,入城之日,並保良民家屬。否則亦宜各貯糧食,以備圍城無食之苦。從前翼王圍困長沙城垣時,居民至以腐草爲糧,其苦可知。前車可鑒,爾等須自爲計,莫謂言之勿預也。切切毋誤。
百姓們一見此帖,大家忙去聚議。聚議的結果,獻城投降,萬難辦到。衹有各自貯糧,以備圍城無食之苦,尚是正辦。大家既已議定,各人便將日前埋入四城的空罎,全行收回,自去藏貯糧食。
事爲溫紹原所知,不覺大吃一驚。急將緊要的幾位紳士,召至衙中,說明百姓取回空罎,去貯糧食之事、乃是圖近利而貽遠害的政策,萬萬不可行的。紳士答稱,取罎貯糧,人民爲防圍城無食之苦,不是口舌可以勸阻下來的。溫紹原一見紳士也沒法子,只好付之一嘆道:“如此說來,乃是天意,不是我姓溫的不能保護百姓了。”
一班紳士聽說,各自欷歔一會,無言而退。
溫紹原送走紳士,回進內衙氣喘喘的急將此事告知夫人、公子。樹德公子連忙安慰他的父親道:“爹爹不必著急,賊人既吃一場敗仗,三兩天之內,未必能復原氣。至于埋罎聽聲一事,無非一種防禦之法而已。現在全城的人民,既已收回空罎,前去貯糧,此事不能反對。若一反對,人心一亂,更難辦事。爹爹且去養養精神,守城之事,且讓孩兒擔任幾天再講。”
溫紹原聽他兒子如此說法,因爲自己也沒什麽辦法,便也依允。
那知就在這天晚上,溫紹原卻做了一個大大的怪夢。正是:
漫道忠言雖逆耳須知熱血可通靈不知究是一個什麽怪夢,且閱下文。
溫紹原一聽他的愛子如此說法,只好依允。正待好好的睡他一宵,養足精神,以便好去辦事。那知睡到床上,無限的心事,又堆上心來,一任如何凝神一志的把持,總是翻來覆去的不能合眼。直到三更以後,方始朦朦朧朧的睡去。
恍惚間,陡見眼前來了一位金甲神人,面貌並不兇惡,舉動頗覺莊嚴。溫紹原慌忙下床相迎,尚未開口動問,已聽那位神人嚮他大聲說道:“上帝憫爾一片丹忱,將命吾神到此指示:現在天國那邊,業已定下一條毒計,正在挖掘地道,不日就要攻城。雖是爾父子能有報國忠心,將來應歸神位,怎奈滿城數十萬的生靈,一旦同遭浩劫,豈不可慘。爾須加意提防,破此大難,切記切記。”
溫紹原一直聽畢,忙又躬身動問道:“尊神既來指示,溫某先替全城子民感謝。不過尊神命某加意提防,從前小兒樹德,曾以空罎應聲,有所防範。無奈全城子民,中了敵方空罎貯糧之計,盡將空罎取回。其餘尚有何法可破這個毒計,伏求尊神明白指示。”溫紹原說完,恭恭敬敬的站在一邊,聽候吩咐。
那位神人直等溫紹原說完,方始連連的搖頭道:“此乃天機,萬難洩漏。況且大限已定,劫數難逃,屆時自會知道。”
溫紹原聽了神人之言,不禁微蹙雙眉的復又問道:“尊神既來指示,必有一條生路。否則大限既定,劫數難逃,教我溫某怎樣加意提防呢?”
那位神人倒被溫紹原駁得無法起來,只好說道:“吾神不來欺你,你的全家應在這個劫數之中。不過歸天之後,上帝念你一片忠心,賜你一個神位。此城百姓,不下數十萬人,如何可以跟你同死。加意防範的意思,無非要你令百姓趕緊逃生去吧。”
溫紹原又說道:“此城百姓,早已表示願與溫某全家同生共死的了,若要逼迫他們統統離城,實難辦到。”
那位神人聽到此地,便把他手嚮那墻上,劃上幾劃。說也奇怪,那位神人劃到哪裏,哪裏就有滔滔的水聲起來。溫紹原還待細問,忽見那位神人將他袍袖一展,頃刻之間,失其所在。溫紹原因見此事十分奇突,心下一驚,早已醒了轉來。趕忙睜開雙眼一看,自己仍在床上臥著,不過兩耳之中,尚有滔滔的水聲聽見。
溫紹原本是一個人睡在簽押房內的,此時既然做了這個怪夢,醒了之後,還有水聲聽見,連忙下床走到上房,喚醒閔氏夫人,告知夢中之事。
閔夫氏人不待聽完,早已雙淚交流的答道:“老爺,此夢不祥,莫非我們全家,真要與城同亡不成。”
溫紹原瞧見他的夫人如此傷心,也不覺含淚的說道:“下官守此孤城,忽已七年,本是打算與城同亡的。夫人倘因愛子情切,下官也可作一違心之事,此刻就去開城,諭知百姓快快逃生,夫人同我孩兒,也去夾在難民之中,逃生便了。”
閔氏夫人聽到此話,忙不疊一把將溫紹原的衣袖拉住道:“這末老爺呢?”
溫紹原急把衣袖一摔道:“夫人呀,陸建瀛、何桂清,他們二位總督的下場,夫人難道還不見麽?”
溫紹原說完這話,便不再待閔氏夫人答話,立即奔出大堂,跳上坐馬,親自前去勸諭百姓逃難去了。
閔氏夫人一等她的老爺走後,疾忙命人將她愛子喚到,上氣不接下氣的,先將溫紹原的夢境,告知她的愛子聽過,然後方問怎樣主張?
樹德公子朗聲答道:“夢境無憑,毋庸深信。至于敵人射入城中的幾萬張諭帖,明明知照百姓取罎貯糧,無非要破孩兒的那個埋罎聽聲之計。現在百姓既已中計,爹爹要去諭知他們逃生,恐難辦到。這班百姓,對于爹爹十分敬愛,雖是可感,但已中了敵方之計,其愚不可及也。以孩兒之意,還是母親爹爹逃出此城,孩兒在此殉節,也是一樣的呢。”可憐樹德公子說到此處,早已眼圈發紅,噎得說不出話來。
閔氏夫人雙手發顫,急將樹德公子一把摟到懷內,一邊哭著,一邊說著道:“我兒怎麽說出此話,你們爹爹的正直脾氣,你還沒有知道不成。”
閔氏夫人還待再說,又見她的老爺,一臉很失望的樣子,已經回轉。一進房來,一屁股坐在椅上,雙手撐在膝上,低頭不語。
閔氏夫人忙同樹德公子一齊走到溫紹原的跟前,立定下來,眼巴巴的低聲問道:“老爺,你可是從外邊回來的麽?滿城百姓,可肯聽你說話,各自逃生去麽?”
閔氏夫人問了兩句,又不及等待她的老爺答話,忙又指指樹德公子道:“我已問過我們孩子,他說他願在此地,代父職守此危城,並教我們兩老出亡。”
閔氏夫人的一個亡字,剛剛離口,忽又紛紛落淚,回頭叫了一聲樹德公子道:“我的苦命孩兒。你爲什麽東也不去投胎,西也不去投胎,偏偏投到我家來做子孫的呢?”
樹德公子聽說,急得把腳一跺,正待接口答話,忽覺地下陡現空聲,不禁大叫一聲不好,連忙將他父母一手一個,拖出房間。
再嚮外面氣也不透一口的,只是飛跑。剛剛跑出大堂,就聽得天崩地陷的一聲鉅響,一座上房,早已轟爲灰燼。
此時的溫紹原,倒底是個漢子,還能對他的愛子,說聲好險呀的一句說話。可慘那位閔氏夫人,本來已在悲痛她的丈夫和兒子兩個,各自硬要盡忠報國,不肯聽她,一顆芳心,早已粉粉碎了的。此刻如何再經得起這個轟炸之聲。她的一雙小腳,早在轟隆隆的轟炸聲中,軟了下去,不能再走。
樹德公子只好放開父親之手,雙手急去扶著他的母親,連連說道:“此地還是危險之處,母親快快緊走幾步,且到街上再講..”
樹德公子尚未說完這話,陡見兩三個丫環,披頭散髮,滿臉焦黑,形同魔鬼一般的奔到他們面前,抖凜凜的哭叫道:“老爺、夫人、公子、大大..大事不好,所所..所有..有有的丫環使女等等,紛紛炸死了。”
閔氏夫人一聽此言,陡又一嚇,纔把她的腳勁,嚇了上來,跟著樹德公子,一腳跑到街心。尚未站定,又聽得一班百姓,一見她們三個,大家都在急著喊道:“還好還好。我們軍門和夫人、公子,都逃出來了。快快避到鼓樓上去,那裏比較別處爲高。”
溫紹原不及答話,單問衆百姓道:“我的衙門既被轟炸,四面城門,可曾被炸呢?”
內中一個百姓,就在人羣之中,高聲答話道:“小人方從東南兩門回來,那裏還算平安。”
這個百姓剛剛住嘴,又有一個民婦接著說道:“西北兩門,不過炸陷兩尺地方,還不礙事。”
溫紹原忽然擡頭嚮上一望,只見半空中的火光,依然紅得嚇人。原來那時還止四更天氣,火光反映空中,所以有此景象。溫紹原到了此時,也曾汗毛凜凜的將手嚮著鼓樓一指。
對著夫人、公子兩個說道:“我等且到那兒再說。”
閔氏夫人業已迷迷糊糊,一點沒有主張。樹德公子忙接口對著那幾個形同鬼怪的丫環說道:“你們好好的扶著夫人前進。我去伺候老爺。”
那些丫環,本已嚇得心膽俱碎,瞧見鼓樓地段較高,不待公子吩咐完畢,早已簇擁著夫人急嚮鼓樓奔去。及至大家上了鼓樓,幸有幾個伶俐差役,已在鼓樓裏面設了坐位。
樹德公子先將父母扶去坐定,然後問著他的老父道:“爹爹夢中,既蒙神人指示,用水救火。孩兒此刻打算帶領老百姓們,去到四城,揀那有了空聲的地方,用水灌下,或能澆滅炸藥,也未可知。”
溫紹原聽說,側頭想了一想道:“事已至此,哪裏還能抵禦。方纔爲父對著一班百姓,口已說乾,無奈他們不但不肯各自逃生,還說願與賊人廝殺。我們手下的兵士,也算身經百戰的了,到了此刻,也沒力量作戰。這班徒手的百姓,怎麽可以出戰廝殺。”溫紹原說到這句,急把雙手嚮他胸前亂指,嘴上已經不能說話。
閔氏夫人在旁瞧得親切,趕忙撲到溫紹原的面前,乾號著道:“老爺快快定下神來,還有多少大事,須得老爺分派呢。”
閔氏夫人猶未說完,陡又聽得東南門的角上,連著轟隆隆的幾聲,跟著就是老百姓的一片哭喊之聲。溫紹原卻在此時,撲的吐出幾口熱血,始對閔氏夫人、樹德公子兩個高聲說道:“夫人,我兒,若要盡節就是此時。倘再遲延,賊人攻入,那時要想求死,恐不能矣。”
閔氏夫人不及答話,忙又跌跌衝衝的奔到欄桿之前,朝那西門一望,只見火燄連天,血光濺地。官軍紛紛潰退,敵人紛紛躥入。城內百姓,無不鬼哭神號。料知大勢已去,便不再回裏去,單是雙手緊扶欄桿,口上大喊一聲道:“老爺,我兒,我先去也。”閔氏夫人的一個也字,猶未停聲,早已將身往下一縱,頃時砰的一聲,血濺全身的歸天去了。
那時樹德公子正在防著他的老父,所以沒有顧著他的親娘。及聽他娘如此一喊,心知不妙,連連丢下他的老父,奔到欄桿之前,往下一望。只見他娘,已經粉骨碎身的死在地上,屍首之旁,圍著許多百姓,都在那兒亂鬨鬨的號哭。
樹德公子忽把他心捺定,並不悲傷。不忍再去撥動他的老父,只是飛身下了鼓樓,跳上一匹戰馬,拔出腰間雙劍,一腳奔至敵人面前,就去巷戰。一連被他砍死三十多員敵將,百數十名兵士;自己身上,也中二十餘槍。實在不能再支,方纔大喊一聲道:“天亡我也,非戰之罪。”說完這句,用劍嚮他咽喉一抹,追隨他的母親去了。
溫紹原起初連吐幾口熱血的當口,還怕他的夫人和他愛子,爲他一人之故,不肯先行盡節。自己雙手已軟,方始把心一放,拔出佩劍,也就自刎而亡。
此時這位溫公剛剛歸天,忠王李秀成已率大軍進城。有人報知此事,李秀成趕忙奔上鼓樓,一見溫公業已自刎,微微地連點其首道:“好官、好官。可惜誤投其主,見事不明也。”
李秀成剛剛說完,只見羅大鋼、賴文鴻二人,也已趕到。李秀成指著溫公的屍首,怒目而視的對著羅賴二人道:“此人爲國盡忠,本不足怪。只是六合城中的百姓,爲何死抗天兵,和我作對。你們快快遵令屠城,不得有誤。”
羅賴二人尚擬諫阻,李秀成已經踱下鼓樓,傳諭棺殮溫紹原夫妻父子的屍身去了。後來溫紹原得了忠愍二字的說法,且入昭忠祠。
當時六合縣城的百姓,既被屠殺,逃出性命的不過十分之一。還有一班不肯逃走的,夜間竟見溫公前去托夢,說是他已奉上帝之命,授職六合縣的城隍。天國現下屠城之命,何苦拿命去拚,能夠逃出一個,就是一個等語。百姓感他顯靈,復又逃出不少。等得曾國藩、曾國荃的兩路援兵到來,六合縣城已失守多天了。曾國藩的援兵,只得回去銷差,曾國藩也不便深責他們貽誤軍事。
又過幾天,正擬再發書信去問北京之事,忽見家人稟入道:“翰林院編修郭嵩燾大人,由京到此,有事要見。”
曾國藩聽了驚喜道:“筠仙來了麽?快快請到簽押房相見。”
家人出去導入,郭嵩燾先以翰林院的前輩之禮,見過曾國藩。曾國藩回禮之後,方請郭嵩燾坐下。
原來前清翰林院的禮節,敬重輩份。例如後輩去見前輩,必須隨帶紅氈兩張,一張是本人自己磕頭用的,一張是預備前輩回禮時候用的。此禮之外,還有兩樣;一樣是後輩須得稱呼前輩爲老先生。倘若後輩不稱前輩爲老先生,單稱前輩的現在官職,前輩就要動氣,說是後輩瞧他不起,仿彿沒有做翰林的資格。道光時候,有位名叫袁旭的新科翰林,去拜現任禮部尚書旗人穆進阿,當面沒有稱呼他爲老先生,只稱呼他爲中堂。當時的穆進阿,便氣得側頭不應,袁旭不懂,第二句仍稱呼他爲中堂。穆進阿始回頭朗聲說道:“穆某不才,某歲曾入翰林。“袁旭聽到這句,方纔知道自己錯了禮節,連連當面告罪,改稱老先生了事。一樣是後輩寫信給前輩,須得用一種仙鶴箋。任你改用最恭敬的大紅稟單,前輩也要動氣。宣統元年,不才的老世叔萍鄉文道希學士,他的從子文緝熙大令,以進士聽鼓安徽。那時的皖撫爲朱金田中丞。文緝熙出京之日,要求乃叔道希學士替他出封八行,給與朱金田中丞。文道希學士,因爲朱金田中丞雖是他的同衙門前輩,但是素未謀面,不便貿然寫信,不肯答應。文緝熙大令,便自己私下寫了一封,到省時候,呈了出來。朱金田拆信一看,便問文緝熙大令道:“你與文道希學士,不是一家麽?”文緝熙大令忙答稱道:“確是家叔,不敢冒稱。”
朱金田中丞聽說,立即含怒的說道:“兄弟雖與令叔未曾謀面,但是既在同一衙門過的,寫信囑托子姪之事,也沒什麽關係。不過令叔既爲翰林寫信給我,不會不遵院例用那仙鶴箋之理。以此看來,此信必是假冒。我若不瞧你是一個進士出身,十年寒窻之苦,我就參你。”
朱金田中丞說完這話,便把那信退還文緝熙大令。文緝熙大令,當下碰了那個大釘子,只好忙又回到北京,去見乃叔父道希學士,老實說出冒寫八行,以致鬧得弄巧成拙之事。
文道希學士,生怕乃姪參了功名,只得當面訓飭一番。即用仙鶴箋恭恭敬敬的再寫一封,說是前信確是後輩所出。只因匆忙之間,忘用仙鶴箋紙,尚求老先生寬恕後輩的冒昧。請將舍姪文某,以子姪看視爲禱云云。文緝熙大令持了那封真信,再去謁見朱金田中丞,朱金田中丞方始高興。不但不怪文道希學士的疏忽,且有回信給文道希學士,說是前信疏忽,不必再提。現擬將令姪補東流縣缺,不負所囑。以此而論。文緝熙大令,已中進士,不過沒有點翰,對于用那仙鶴箋之例,還未知道,何況其他。後來文道希學士,出京之日,有一首望九華山文後子緝熙的詩,不才記得是:蒼顏奇服鬱秋煙,廣座吾知孟萬年;江水滔滔映巖邑,此流惟許阿威賢。
不才做到此處,因爲提到郭嵩燾用後輩之禮,去見曾國蕃,忽然想到兩樁故事,寫了出來,雖于本書無關,但覺很是有趣,讀者勿責爲幸。
現在再說當時的曾國藩,請那郭嵩燾編修坐下之後,第一句就問道:“筠仙,我曾給你四封信,打聽京情,怎麽忽有贊襄王大臣的名義發現?我雖仰蒙兩朝的皇上,破格錄用,直到今職。但是這等皇室的大事,非是外臣可以置喙的,因而未悉內容。”
郭嵩燾聽說,忙恭而敬之答道:“老先生發給後輩的信統統收到。只因大行皇帝。忽在熱河賓天,怡親王和端華、肅順兩位軍機大臣,想學漢朝時代以那鈎弋夫人的故事,對待東西兩宮,幸虧東西兩宮,很是機警,現已安然的由熱河抵京,且將怡親王、端華、肅順等正法矣。”
曾國藩不待郭嵩燾說完,不覺失驚道:“京裏鬧了如此大事,我們外臣怎麽一點未知。真說不過去。”
郭嵩燾道:“此事本極秘密。現在事已平服,不久即有上諭明白曉示的了。”
曾國藩又微喟了一口氣道:“大行皇上,曾經有過上諭,命我率兵勤王。當時我因無兵可分,只好負了大行皇上。”
郭嵩燾本來未知曾國藩從前吞服上諭之事。他忙答道:“老先生的學問見識,本來不比常人。意誠家兄,常在寫信上提及的。”
曾國藩忙謙虛道:“這是賢昆仲的謬贊,老朽那敢克當。現在令兄的貴恙,想來早已痊可了吧。我因軍務倥傯,實在沒有工夫寫信候他。”
郭嵩燾欠身答道:“家兄之病雖未復元,現在仍到撫幕辦事。家兄上次來信,還提及老先生那時的銅官一役,奈他回籍養病,以致撫帥那兒,沒人主持軍事,否則老先生當時還不至于那般受驚呢。”
曾國藩蹙額的答道:“筠仙不必說起,那時我真想盡節的。後被大家勸下。即以此事而論,大行皇上的天恩高厚,使我曾某真正無從仰報于萬一也。現在發逆尚未蕩平,京中險出大禍,幸虧大行皇帝的在天之靈,兩宮能夠如此機警,皇室危而復安,更使我等外臣置身無地的了。”
郭嵩燾聽到此地,忽然想著一事,忙嚮曾國藩道喜道:“老先生快快不必這般說法。老先生的恩眷甚隆,後輩出京時候,曾經聽見某小軍機說起,兩宮正在計議,想授老先生爲南京、江蘇、安徽、江西四省的經略大臣呢。”
曾國藩聽說,嚇得站了起來,搖著頭道:“老朽怎能當此重任。”曾國藩剛剛說一句,忽見戈什哈遞進一件要緊公事,忽去拆開一看,邊看邊在連點其首。正是:黃口兒童承大業青年後輩述前情不知曾國藩見了那件公事,爲何連點其首,且閱下文。
曾國藩接到那件緊要公事,一邊在看,一邊只在點頭,郭嵩燾等得怎國藩看完之後,方笑問道:“這件公事,何處來的?老先生怎麽看了很是高興。”
曾國藩見問,便將那件公事遞給郭嵩燾道:“這是九舍弟沅甫,從安慶發來的,他因六合縣城已經失守,溫軍門闔門盡忠,他所發的援兵,到得稍遲。心裏有些抱歉,決計親率大軍,去圍金陵,因要資調蕭孚泗、李臣與兩位總鎮前去相助。我因九舍弟尚有知人之明,所以有些高興。”
此時郭嵩燾業已看完公事,接口說道:“蕭李兩位總鎮本是當今名將,能夠前去助攻金陵,大局必有轉機。”
曾國藩點頭答道:“筠仙請在此地稍坐,我到文案房去教他們辦好這件公事來還有要緊說話問你。”郭嵩燾忙答道:“老先生盡管請便。後輩此來,本是前來投效的,稍候不妨。”曾國藩拿起公事,嚮空搖擺著的帶笑答道:“投效二字,未免言重。筠仙若肯來此幫忙,真正求之不得的事情。”曾國藩說完這話,匆匆自去。
郭嵩燾等得曾國藩走出簽押房門之後,便去翻閱桌上公事,只見一切的批札,都是曾國藩的親筆。暗暗忖道:人謂此公老成持重。在我看來,卻是一位守經行權的大手臂。發逆之事,必在他的手上蕩平。我能投效此間,自比在翰林院裏還有希望。郭嵩燾的念頭尚未轉完,已見曾國藩回了進來。坐下之後,嚮他說道:“筠仙,你方纔所說,東西兩宮,打算以那四省經略大臣之職畀我,這件廷寄,已經來到。”
郭嵩燾聽了一喜道:“老先生真去奏辭不成?在後輩之意,殊可不必。”
曾國藩搖頭答道:“一定辭的,一定辭的。”
曾國藩說到此地,又朝郭嵩燾笑上一笑道:“這些事情,不勞老弟過問。老朽衹能量力而行,萬難強勉。衹有此次贊襄大臣的名義,究竟從何而起?所以兩宮又將他們這班顧命大臣正法,內中必有隱情。你在北京,親眼所見,快請詳詳細細的說給我聽。”
郭嵩燾說道:“此話雖然極長,老先生乃是三朝元老,國家柱石,後輩應當報知。”
說到這件事情,須從頭裏述起。道光末葉,廣東巡撫葉銘琛中丞爲人雖沒甚麽才幹,卻能紙上談兵,因此得了朝廷的信任。後來不知怎樣一來,竟將在廣東地方的英國人得罪了,英國自恃他們的砲火厲害,就在廣東地方,首先開衅。當時的那場戰事,我們國裏很吃虧的,葉中丞且被擄到印度。朝廷一時無法,只得去嚮英國議和。草約雖然議定,並未簽字。一直延到咸豐十年的夏天,英國方面,忽派一位名叫阿爾金的使臣,帶同兩位參贊,一個名叫巴夏禮,一個名叫魯愷,坐了本國兵輪,直到天津,指名要換正式和約。不料我們朝上,很缺世界知識,外交手段,單對英國使臣說道:“和約乃是草稿,只要未曾正式簽字,本可隨時更變。”
英國使臣阿爾金聽了此話,當然不肯承認。可巧那時的僧格林沁僧親王,因爲曾將僞威王林鳳祥勦滅,自認是個天下無敵大將軍一般。咸豐皇上本又重視他的,便將此事和他商議。僧親王馬上拍著胸脯說道:“皇上不必多煩聖慮,奴才只率本部旗兵,去到天津把守,英國使臣,倘若見機,乘早退去,那是他的便宜。倘有一句多言,奴才不是誇口,只要奴才略一舉足,就能殺他一個片甲不回。那時纔教這些洋鬼子,知道天朝的兵威厲害呢。”
當時咸豐皇上聽了僧親王幾句頭頂磨子不覺輕重的狂妄說話,頓時大喜特喜。馬上下了一道諭旨,就命僧親王去到天津,督同直隷提督樂善,對于英國使臣,相機行事。
後來僧親王一到天津,立即發令給那提督樂善,命他去守大沽口的北砲臺,僧親王自己去守南砲臺。並將所有可以進口之處,統統埋了地雷火砲。在他之意,以爲這等軍事佈置,一定可制英人死命。不防英人比他還要機警,當他正在佈置軍事的時候,早有暗探派至,把他一切內容,打聽得明明白白的回去報告。僧親王自然睡在鼓裏。還在只望英艦人口,他便可以大得其勝。
一直等到次日黎明,方見一隻英國兵艦,隨帶幾隻小火輪,以及不少的舢板船,正從水面緩緩駛來。僧親王本已等得不耐煩的了,一見一縷晨煙直衝半空,便知英船已近,正待下令開砲,忽見那隻英船,不知怎樣一來,衝入一段積沙之處,陷了下來。僧親王反又止住開砲,對著衆臣說道:“此艦既已陷入積沙之處,難道還會插翅飛去不成?與其開砲打死他們,不如派了我們的船隻,前去將他團團圍住,活捉洋鬼子,解到北京獻功,自然比較將他們統統打成砲灰,更有麪子。”
僧親王的說話未完,忽又見英艦的桅桿之上,陡然掛起一樣雪白的東西,急命將弁前去看來,據報說就是掛的打了敗仗的白旗。僧親王一聽此話,不禁呵呵大笑起來道:“平常時候,人們總說洋鬼子用兵厲害。今天照咱們瞧來,這些洋鬼子的本領,不過爾爾。可知從前廣東的幾次敗仗,並非洋鬼子的能耐,都是咱們的漢人沒有出息,或是沒有替咱們滿人出力,無非虛報聲勢而已。那時林則徐的辦了充軍之罪,葉銘琛且被洋鬼子捉到印度,剝去他的衣裳,穿到狗子身上,真正不屈呀不屈。”
哪知僧親王正在樂得手舞足蹈的時候,忽又瞧見那隻兵艦,漸漸的活動起來。一個不防,那隻兵艦早已似燕子般的駛了進口,僧親王直到那時,方知中了英人之計,連連的這裏調兵,那裏開砲,已經不及。再加英人本已暗暗的四佈精兵,一面派兵繞過北塘,接連佔了新河、唐沽一帶地方,一面又從陸路四處攻入。
那時的那位僧親王,當然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還是不敢奏知咸豐皇上,怕得誇口之罪。幸虧那位樂提督,雖然也是一位旗人,總算是個軍功出身,又見事已驚動畿輔,國家存亡之際,只好不要命的督率手下旗兵,在那北砲臺上,一停不停的開著火砲,這樣一來,方纔支持了幾天。
七月初五那天的黎明,忽又來了一員英國的大將,此人名叫魯愷,就是英國使臣阿爾金手下的參贊。他見直隷提督樂善,死守砲臺,英兵一時不能進展,便嚮阿爾金那裏,自告奮勇,親率兵弁,要與樂善一戰。阿爾金自然一口允許。魯愷即率精兵三千,親自拿千里鏡照著樂善所處的地方,瞄準大砲,當下只聽得轟隆咚的一聲,可憐那位直隷提督樂軍門,早被一架無情火砲,打得肢體橫飛,盡了忠了。手下兵士,一見主將陳亡,自然一齊潰散。
僧親三吃此敗仗,雖然不敢奏上,可是咸豐皇上已經知道。一見樂善陣亡,大沽南北兩砲臺同時失守,這一急還當了得。趕忙下了一道上諭,命僧親王從速退守通州,以保畿輔;又召朝臣,垂問可有別樣良法。那時怡親王載垣,戶部尚書端華,內務府總管兼工部左待郎肅順,三位軍機王大臣,一同奏稱:說是大沽口既失,天津已無門戶可守,英兵旦夕可佔天津。我國南方,正有軍事,勤王之兵,萬難驟至。與其長此支持,將來恐驚畿輔,不若下諭召回僧王,以示停戰修和的決心。再派幾位能言善辯的大臣,去與英使重伸和議。英使若再不允,皇上再加一點天恩,不妨賞使他們百十萬的銀錢。夷人素來貪財,這件和議,斷無不成之理。
咸豐皇上聽了三人之奏,躊躇半日,方始微謂著說道:“事已至此,也衹有這般辦理的了。但是僧格林心,不能馬上召回,一則要他把守通州門戶,二則一經召回,太覺示弱于人,和議難得成就。”
皇上說到這裏,即命太常寺少卿文俊,通政關副使恆祺二人,去到天津與那英使議和。誰知文俊、恆祺二人到了天津,去拜英使阿爾金,阿爾金不肯接見。說是文恆二人,官卑職小,不能當此全權重任。文恆二人無可奈何,只得回奏皇上。
皇上便又改派大學士桂良,充任全權議和大臣,去與英使阿爾金接洽。英使阿爾金見是我國的宰相,方纔開出三條條件:第一條是增賠兵費若干。第二條是準許英國人民,自由在天津通商,中國人民不得分毫干涉。第三條是酌帶兵弁數十人入京換約。桂良見了三條條件,件件都是難題,只好飛行奏知皇上。
皇上一見三個條件,氣得頓腳大駡洋奴無禮,咱們堂堂天朝,真的被這班洋奴如此挾制不成。當下一面召回桂良,一面又命僧親王再從通州進兵。並用六百里的加緊牌單,廷寄外臣入都勤王。
誰知僧親王衹知滿口大言,一見洋兵,除了潰退之外,一無法子。外面勤王之兵,急切之間,又不能迅速到京。再加一班太監宮女,日日夜夜,只把洋兵如何驍勇,砲火如何厲害的說話,有意說給皇上聞聽。皇上一想沒有法子,只好自己作主,下了一道朱諭,命人預備軍馬,要到熱河地方,舉行秋狩大典。
此諭一下,京中百姓,頓時大大恐慌起來。大學士桂良聽得風聲不好,趕忙入朝奏請收回舉行秋狩的成命。咸豐皇上聽了大驚道:“卿所奏稱,請朕收回成命一節,敢是在朝諸臣,都不以此事爲然麽?”
桂良聞諭,只好把京內百姓大亂一事,詳細奏明。皇上沒法,復又下了一道上諭是:近因軍務緊急,凡國家需用軍馬,自應各路征調,以備緩急。乃爾居民人等,竟因此事,頗有煩言,無端四起謠諑,何其愚也。朕聞外間浮言傳來,並有謂朕巡行一舉,致使人心惶惑,舉室不安。因之衆口播揚,紛紛議論,竊思朕爲天下之主,當此時局艱難之秋,更何暇乘此觀省。果有此舉,亦必明降諭旨,預行宣示,斷無車駕所經之處,不令天下聞知之理,爾中外臣民,當可共諒此意。所有備用軍裝車馬,著欽派王大臣等,傳諭各處,即行分別發還。毋得再行守候,免多浮議而定人心,欽此。
豈知此諭一下,京中百姓,雖然有些安靜下來,可是洋兵攻打張家灣更急。那時的怡親王載垣和端華、肅順三個,已經有了深謀。只望咸豐皇上,去到熱河,離開京中朝臣,他們便可授著大權。當下又去奏知皇上,還是一面議和,一面駕幸熱河,以避危險爲妙。皇上正無主見的時候,馬上準奏。即命怡親王載垣、大學士桂良,軍機大臣穆蔭,去到通州,再與英使議和。
英使見了三人的照會,不覺哈哈大笑的說道:“我也經過幾次交涉,從來沒有遇見這些人物,忽爾宣戰,忽爾議和,這般反覆無常,如何會有信用。”
還虧他的參贊巴夏禮在旁進言道:“中國之勢,尚未弱到極點。南方的曾國藩、左宗棠、彭玉麟等人,都是能文能武的人材。倘若一與發軍聯和,同來與我軍對敵,勝敗誰屬,尚未可知。中國既來議和,似乎不必拒絕。”
英使聽了巴夏禮之言,始不反對議和。便命巴夏禮親入通州城內,去與中國的三位全權大臣議和。
當時怡親王、桂良、穆蔭三人,聞得英使阿爾金已派巴夏禮爲議和代表之信,不勝懽喜,立即懽迎入城。相見之禮,很是隆重,除設盛筵款待之外,復又不要命的再三恭維。
哪知那個巴夏禮,不是口頭虛文可以騙得好的。當時即龐然自大的對著怡親王、桂良、穆蔭三人說道:“貴國既要議和,今天席間不能開議。我須面見貴國大皇帝,方能開出條件。但是貴國嚮用跪拜禮的,我們嚮來,除了見著天主,方能下跪,其餘見著不論何人,都不下跪。這是第一樣須先聲明。第二樣我們去見貴國大皇帝,並須帶兵入見。這兩樣問題,先請貴大臣承諾下來,再談別事。”
當時怡親王、桂良、穆蔭三人,一聽巴夏禮突然說出此話,頓時嚇得大驚失色。除了你看我的鼻子,我看你的眼睛,同時六目相視外,一無言語。巴夏禮在旁看得親切,只在冷笑,不及等候,復又催促答覆。
怡親王沒有法子,只好嚅嚅囁囁的答道:“這個問題,關乎敝國陛見的禮節,我等三人,不敢作主。”
巴夏禮聽說,只把鼻管一掀,仍是冷笑著的答道:“這點小小禮節,貴大臣等都不能的作主,世界之上,怎有這等全權代表。既是如此,快快收拾臥室,讓我休息,等候貴大臣等奏聞貴大皇帝之後,再行給我確覆便了。”
怡親王、桂良、穆蔭三人,聽了此話,真正巴不能夠。當時如釋重負一般,連忙吩咐從人,收拾一間極考究的臥室,以便巴夏禮前去休息,他們便好飛奏朝廷,討個答復之話。
哪知怡親王等三人,剛將巴夏禮送入臥室,他們尚在商議奏聞之折的當口,忽所然聽得人聲鼎沸,出自巴夏禮的臥室之中,不覺連問怎麽怎麽,趕忙奔去一看。只見桂良的親隨喬福,率著多人,即將巴夏禮以及隨員等人如同豬一般的捆縛起來。
當時在怡親王、桂良、穆蔭三人的初意,還想喝止喬福等人,速將巴夏禮等人放去,打算道歉了事。不防巴夏札一見他們三人,立即破口大駡,且有侵及皇上故設圈套之言。桂良至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起來,當場力主即把巴夏禮等等,帶入北京,去作獻俘之功。
怡親王這人,本來一離開了端華、肅順兩個,便沒魂靈了的。穆蔭的資望較淺,不敢反對桂良的行爲。二人既沒什麽主張,起先還想站在不負責任旁觀的地位之上。後見喬福一個人只在狂號叫跳,發令指揮。仿彿已經真個戰勝英人的樣子。巴夏禮等人,確有俘虜資格。又見桂良也在附和喬福。怡親王和穆蔭二人,忙又一想,這場功勞。莫被桂良一人得去,當下也去喝駡巴夏禮幾句,算是他們對于此事也有份的。
桂良、喬福二人,一見怡親王已經贊成這個辦法,自然更是大喜,于是主張立即回京。怡親王、穆蔭二人,當時果不反對,只是一陣糊裏糊塗的跟著桂良、喬福幾個,一同帶了巴夏禮等等,漏夜回京。
次日黎明,怡親王、桂良、穆蔭三人,即將經過之事,老實奏知咸豐皇上。皇上聽了,心裏雖不爲然。但見事已至此,因要保全天朝的威嚴,即將巴夏禮等人,發交大興、宛平兩縣監禁起來。朝廷尚未商定妥當辦法,又接僧親王的飛奏;說是英使阿爾金,一聞巴夏禮被禁之信,親自督同魯愷,力攻通州。奴才寡不敵衆,節節敗退,現在英兵業已殺過通州。正由郭家廟一帶,三路進兵,似有直撲京畿之意。
咸豐皇上一見此奏,急得神色大變,馬上召集衆臣,商議解圍之法。首由大學士賈楨、戶部尚書周祖培、兵部尚書陳恩孚、刑部尚書趙光幾個奏稱道:“事已危迫,究竟主戰主和,皇上須得宸表獨斷下來,臣等方有辦法。”
皇上皺著雙眉的答道:“現在洋鬼子已經進逼京城,僧親王又連次兵敗,朕的派人去與洋鬼子議和,也想就此和平了結。豈知桂良等等,不問皂白,竟將巴夏禮捉進京來。這樣一鬧,自然要使洋鬼子有所藉口。諸卿教朕先將和戰二字決定下來。始有辦法,所陳本也不錯。可是朕也一時決斷不下,你們可有什麽好法,盡管奏陳上來。”
賈楨等人便又奏稱,說是南方發逆作亂,現有曾國藩、左宗棠、彭玉麟、胡林翼、駱秉章、劉秉璋、李鴻章、官文、鮑超、劉銘傳、程學啟、潘鼎新、蕭孚泗、蔣益灃、李臣典、張玉良、塔齊布、楊載福、徐春榮、程文炳等等,分別勦辦,尚無大礙。衹有洋鬼子的砲火厲害,萬難宣戰。以臣等愚見,衹有仍舊遣派親信大臣前去議和。且將巴夏禮以禮送還。洋鬼子想無異議。
皇上聽說,正待命恭親王去與英使議和的當口,又得兩道奏本:一道是九門提督奏稱魯愷所率的洋兵,已近京城。一本是左都御史奏稱洋兵不能理喻,可否仰請駕車立即巡狩熱河;再派大臣議和。皇上見了兩道本章,一面即任恭親王爲全權議和大臣並將巴夏禮等等,以禮送還英使。一面帶領怡親王、端畢、肅順,以及幾員親信的軍機大臣,並東西二妃,現今皇上,一齊漏夜出狩熱河。
郭嵩燾一口氣一直介紹到此地,尚待再說。忽見曾貞幹單身走了進來,見他在座,很露高興之色。正是:姦臣果達謀權志愛弟親爲調將來不知曾貞幹忽見郭嵩燾在座,何以很覺高興,且閱下文。
郭嵩燾和曾國藩兩個,正在講得十分上勁的時候,忽見曾貞幹匆匆而入,見他在座,似露喜色。他便趕忙站起相迎道:“老世叔可是新從安慶來的。小姪在北京時候,聽說老世叔和九世叔兩位克復安慶之信,曾有一封賀稟發去,未知老世叔收到沒有?”
曾貞幹一面連連的答稱收到收到,一面恭恭敬敬的嚮著曾國藩叫了一聲大哥。
曾國藩含笑的應了一聲,用手一揚,命貞幹和郭嵩燾二人一同坐下。方始問道:“吾弟忽然來此,究爲何事?”
曾貞幹也笑著答道:“兄弟有件緊要事情,專誠來求大哥的。”
曾國藩微現一驚道:“什麽事情?你快說來讓我放心。”
曾貞幹道:“兄弟自從克復安慶之後,方纔知道有謀有勇的將士,委實難得。此次之事,若非九弟同去攻打安慶,單靠兄弟一個人,萬萬沒有這個結果。現在九弟即日就要離皖,前去圍攻金陵。兄弟特來求著大哥,可否去嚮劉仲良那兒,借他那位門人徐春榮給我一用。”
曾國藩聽說尚未接腔,郭嵩燾卻在一旁插嘴道:“老世叔所說的這位徐公,可是善卜文王卦的那位孝子麽?”
曾貞幹點頭笑答道:“正是此人。筠仙何以知道?”郭嵩燾道:“這位徐公,北京城裏的人衆,因他是位孝子,又有謀略,大家替他取了一個綽號,叫做小徐庶。其實照小姪個人說來,此人勝于元直多多。若以羊叔子、郭汾陽比擬,差堪相似。”
曾國藩一直等到此時,方始接口對著曾貞幹笑道:“現在人材難得,你知道要用人材,難道別人就不要用人材不成。從前爲兄也想調他來到大營,以便研究易理,還是少荃再三阻止。說是仲良爲人長厚,他們師生兩個,又極投機,就是辦到奏調,這位徐公,也未必能來,爲兄方纔打斷此意。吾弟何以忽然想及此人?”
曾貞幹聽說,忽露很失望的樣子道:“武昌克復,便是這位徐公和春霆二人之功居多。”
曾國藩不待曾貞幹往下再說,忙將郭嵩燾一指道:“筠仙之才,何當遜于徐公。他這次本是來此,要想做番事業的。吾弟既需人材幫助,爲兄請筠仙和你同去辦事。”
曾貞幹聽了大喜道:“兄弟剛纔進來的時候,一見筠仙在此,早已打算請他幫忙的。不過這位徐公,我還想借他一用。只要仲良肯賣交情,兄弟將他和筠仙一同請去,豈不是伏龍鳳雛,都在一起了麽。”
郭嵩燾忙不疊的謙遜道:“小姪怎能去和徐公相擬,這真正是以螢火比月光了。”
曾國藩急把他那一隻沒有紋路的手掌,嚮空一搖道:“筠仙不必太謙,你與這位徐公,確是各有所長。舍弟閱歷尚淺,你去幫他一個忙,我也感激你的。”
郭嵩燾聽得曾國藩如此說法,不好再事推辭,當下便與曾貞幹隨便說了幾句。
曾貞幹知道郭嵩燾是從北京出來的,也以兩宮對于贊襄王大臣忽然正法之事相問。曾國藩便把郭嵩燾方纔所講之話,簡單的述給曾貞幹聽了。曾貞幹不待聽完,已在大怪僧王誤事。
郭嵩燾接口道:“僧王固然有些大言不慚,可是對于國家尚算能夠盡力,不過才具不夠,也難怪他。衹有怡親王和端華、肅順三個,鬧得更加不像。老世叔今天纔到,自然還有幾天耽擱,且讓小姪閒一閒,慢慢地講給老世叔聽吧。”曾貞幹搖首笑著道:“安慶雖算克復,可是外府州縣,仍在賊手,所以我來求著我們大哥,要調那位徐公。現在我們大哥既請你這位老棣臺前去幫忙,這是最好沒有。以我之意,今天便得連夜動身回去。不過你這位老隷臺,卻是初到,自然要和我們大哥談些離情積愫,我只好再在此地候你兩天。後天一早,你得同我動身。此刻左右沒事,快把京中之事,說給我聽。”郭嵩燾道:“這話很長呢。”
曾國藩岔口道:“不問長短,快請講吧。我因要聽此事,連公事都沒有去辦。”
郭嵩燾聽說,方纔說道:“恭親王爲人,素來忠心。他雖奉了全權議和大臣之命,卻要送走皇上離京後,始肯去嚮英使議和。誰知這樣一來,自然又耽誤了一兩天。英使阿爾金,生恐巴夏禮遇害,竟把京城攻破,直撲宮庭。首先就把圓明園一火而焚之。“在那洋人火燒圓明園的當口,咸豐皇上,纔離大內未久。現在的西太后,那時還是一位妃子的資格。現今皇上,尚須哺乳。咸豐皇上,因爲衹有這點骨血,自然十分重視,平時只命東太后管理。所以東太后的鑾駕,是和咸豐皇上一起走的。西太后稍後一點,只得坐了一輛破車,跟著前進。走到半路之上,她的坐車,實在不能再走。正在進退維谷的當口,忽見肅順騎了一匹快馬,也在追趕咸豐皇上的車駕。西太后一見了肅順,慌忙把他喚住,要他替她設法換輛較能趕路的車子。“哪知那位肅順,自恃咸豐皇上寵任,又在正值危急之秋,一時不甚檢點說話,便氣鬨鬨的用他手上馬鞭子,嚮著西太后一指道:‘一個娘兒們,須得識趣。你現在得能坐了這輛破車子,還是靠著皇子的福氣。你可知道留在京中的那班妃子,真在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幸的直被那班洋鬼子奸死的很多。’肅順說完這話,早又加上一鞭,如飛的嚮前去了。當時西太后瞧見肅順對她那般無禮,自然記在心上。及到熱河,咸豐皇上既愁和議難成,又急南方的亂事未靖,不久就得重病。所有朝政,全是怡親王和端華肅順三個作主。怡親王原是一個傀儡,端華又自知才具不及肅順,當時的政權,大家雖知操于怡親王、端華、肅順三個之手,其實是都由肅順一個人作主。”
郭嵩燾說到此地,又望著曾國藩單獨說道:“老先生當時銅官的一敗,所有朝臣,個個都主嚴辦。衹有肅順力奏,說是曾某老成持重,素來行軍,抱著一個穩打穩戰的主義,不比他人,還有冒險的舉動。這場戰事,連他竟至失挫,敵軍厲害可知。皇上萬萬不可加罪于他。倘若他一灰心,現在各省的名臣宿將,那一個不是他親手提拔之人,那就不堪設想。皇上如能加恩,曾某一定感激圖報。南方軍事,有他和左宗棠、彭玉麟幾個,聖衷可以毋須操心。咸豐皇上聽了此奏,方纔未下嚴旨。”
曾貞幹忙說道:“這樣說來,肅總管倒是我們曾氏門中的一個大恩人了。”
曾國藩忽然現出慄慄危懼之色的說道:“肅總管雖是旗人,很懂漢學。從前同何紹基等人與我研究理學的時候,常誇漢人有才,旗人沒用。他的保我,乃是爲公,並非爲私。我只敬他,卻不謝他。”
曾國藩說到這裏,又單對曾貞幹說道:“我們弟兄幾個,若不能夠蕩平發軍,真正對不起大行皇上了。”
曾貞幹也肅然的答道:“爲子盡孝,爲臣盡忠,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郭嵩燾接口道:“你們曾府上的滿門忠義,舉世全知。溫甫世叔的殉難三河,滿朝臣衆,都在常常提及的。當時咸豐皇上也知道南方軍事,乃是心腹大患,所以忍痛去與英使議和。及至和議成後,恭親王就請聖駕回鑾。現在的東西兩太后,也是主張從速進京。無如皇上一因病體已入膏肓,難以再事勞動;二則回到京裏,眼見宮庭碎破,反覺徒增傷感;三因怡親王、端華、肅順三人,生怕皇上回京,減了他們的政權。有此三個原因,皇上就延至今年七月十六那天便賓天了。當大行皇上彌留之際,東太后爲人長厚,猶未知道怡親王、端華、肅順三人的深謀。西太后因與肅順業已結怨,故在暗中留心肅順的短處。及見皇上勢已無救,急抱著當今皇上,問著大行皇上道:‘佛爺倘若千秋萬歲之後,何人接位。’“大行皇上目視當今皇上道:‘自然是這孩子接位。’西太后自聞此詔,她的心上,方纔一塊石頭落地。“後來大行皇帝賓天之日,即是現今的同治皇上接位之時,但是兩宮新寡,皇上又在衝齡。怡親王、端華、肅順三人,首將大行皇帝所授他們的遺詔,呈給兩宮去看。兩宮因見詔上寫有贊襄政務王大臣字樣,只好遵照遺詔辦理。一切朝政,全歸怡親王、端華、肅順三人主持,餘外雖然尚有幾位大臣,都是他們三個的心腹,當然是與他們三個一鼻孔出氣的。“東西兩宮,瞧見情形不好,便主張扶了粹宮還京。他們三個,故意遷延,不是說京中的皇宮,未曾脩好,不便回鑾;便是說沿途的伏莽甚多,恐驚車駕。其時西太后已經瞧出怡親王、端華、肅順三個,要想謀害兩宮,以及幼主,推戴怡親王即位。只因爲手邊一無親信大臣,便以懿詔召恭親王率兵迎駕。那知怡親王、端華、肅順三個,竟不奉詔。並敢肆言,兩宮女流,皇上衝齡,現在同閱奏折,都是多事等語。西太后一見事已危急,暗寫一詔密遣御司膳安貴,漏夜入都,去召恭王。恭王奉詔,便不動聲色,帶領一百名神機營的兵弁,直到熱河。不過到了熱河,對于怡親王、端華、肅順三個面上,並未提起奉詔之事。當時肅順便怪著恭王道:‘六爺,你怎麽膽大,來到此地,京中沒人主持,您可忘了不成。’恭王連連的賠笑道;‘你的說話不錯。皆因大行皇上既已賓天,手足之情,不能不來磕幾個頭。吊一番,馬上回京就是。’恭王說著,又求肅順等人,帶領入見東西兩宮。“肅順當時因見恭王于對他們尚覺小心,不疑有他。且和恭王開著玩笑道:‘老六真正教人麻煩。’您和東西兩宮本是叔嫂。您要進見,您去進見得啦。何必拉咱們陪您進去。此刻尚早,您就去吧。等得見過出來,咱們三個,還要請您吃便飯,不能不賞光的。’“恭王聽說,連連含笑答道:‘一定奉擾,一定奉擾。’恭王說完,便去進見東西兩宮。“東太后一見恭王,正得訴說怡親王、端華、肅順三個跋扈之事。西太后疾忙以目暗暗阻止,東太后方纔忍住。當時隨便說了幾句,恭王退出,真去赴肅順等的宴會。“西太后一等恭王走後,方去怪著東太后道:‘咱的姊姊,你怎麽這般老實。六爺來見咱們,那三個壞蛋,雖然沒有一同入見,難免不派心腹暗中伺察。六爺乃是咱們姊妹娘兒三個的救命菩薩,千萬要保全他纔好。不要使那三個壞蛋生了疑心,那就誤了大事。’“當時東太后一被西太后提醒,嚇得滿臉發赤。西太后又安慰了東太后幾句,又對東太后說道:‘六爺此弔奠,照例咱們須得賞賜一頓喀食。妹子已經擬好幾個字兒在此,快請姊姊瞧過,要否更改字樣。妹子打算將此字兒,貼在喀食碗下,六爺一定能夠見著。’東太后接去一瞧,只見寫著是:載垣端華肅順,已有不臣之心,宮庭危在旦夕,著該恭親王率兵保護兩宮以及皇上奔喪回京。大行皇上之梓宮,即著贊襄政務王大臣等護送,方能有所處置。欽此“東太后看完那道密詔,連說不必更改,趕緊辦理。西太后即于第二天命人賞賜恭王喀食之際,貼于碗底。恭王當時見了那道密詔,自然遵旨辦理。“怡親王端華二人,急去問肅順道:‘兩宮既要老六保護入都,咱們怎樣對付。’“肅順很堅決的答道:‘照咱主意,就此拿下老六;並將兩個寡婦,一個幼兒,一同結果性命;就請王爺即位。咱自有辦法,對付天下臣民的。’“怡親王嚇得亂搖其手的說道:‘這事太險,咱幹不下。’“肅順就氣鬨鬨的答道:‘王爺不幹,將來不要後悔。’“怡親王聽說,又不能決。他們三個正在解決不下的當口,恭王已經大張曉諭的,定了日子,護送兩宮和皇上進京。肅順匆促之間,也沒什麽辦法,只好同著怡親王、端華兩個,護送粹宮隨後入京。那知西太后真是機靈,倒說一到半途,她便同了東太后以及皇上,暗暗的間道入都。等得肅順等人知道其事,要想追趕,業已不及。那時的肅順,因爲贊襄政務王大臣的名義,確是他們求著大行皇上親自下的遺詔,倚恃這著,料定兩宮不敢將他們三個怎樣。一見不能追趕,便也罷了。“兩宮到京,即以當今皇上的名義,下一道上諭:宣佈怡親王、端華、肅順三人,如何如何不臣,如何如何跋扈。著恭親王,會同朝臣,嚴行治罪。當時怡親王、端華二人,先到京中一天,入朝之際,恭親王同了衆朝臣,就命怡親王、端華二人,跪聽旨意。怡親王、端華二人,非但不肯下跪,且在口中大放厥詞,說是咱們贊襄政務王大臣,尚未入宮,此詔從何而來。他們的意思,簡直說兩宮和皇上,沒有下上諭的權力。那時恭親王已經調兵衛宮,對于怡親王、端華兩個手無寸鐵之人,自然不再懼憚。一見他們竟敢抗旨,馬上命人拿下,押交宗人府看管。怡親王和端華二人,還在問人道:‘這末咱們的車子呢?難道教咱們贊襄政務王大臣,就此步行到宗人府去不成?’“當時的朝臣,一見二人如此顢頇,無不暗暗匿笑。恭親王既把怡親王和端華二人發交宗人府去後,便去入宮奏知。東西兩宮,又下一道諭旨,既派四十名校尉,帶了諭旨,沿途迎了上去,去拿肅順。最可笑的事情是,肅順被拿之際,正在旅店裏頭,命著兩個少年婦女,陪同睡覺”。
郭嵩燾一直說到此地,曾貞幹方纔接口道:“肅順這人,平日本有一點經緯的。這回事情,怎麽變得這般傻法。莫說別的,單是一位贊襄政務大臣,卻于國喪之中,沿途姦佔民婦,已經罪在不赦的了。”
曾國藩朗聲說道:“一個人忽然胸中不正起來,所做出來的事情,便沒藥救。”
曾貞幹不答這話,單嚮郭嵩燾道:“這末他們三個既已正法,一班朝臣,不見得一個沒有牽及的,”
郭嵩燾道:“有是有幾個,尚沒什麽嚴譴,頂多是勒令休致而已。”
曾貞幹又問道:“此次事變,一點沒帶著我們大哥麽?”郭嵩燾搖著頭道:“我們這位老先生,和那肅順,僅不過是個研究理學的朋友。朝廷對于臣下,斷無如此吹毛求疵的。”曾國藩正色道:“兩宮既能辦此大事,公私二字,豈有不能分出之理。”
曾貞幹因見曾國藩很覺鎮定,方始不提此話。大家復又談論了一些軍務之事,曾國藩始去批札公事。曾貞幹便同郭嵩燾二人,也去休息。
第二天大早,曾國藩正在寫他家書,忽見曾貞幹、郭嵩燾兩個,同著彭玉麟一齊走入,不覺一愕。急問彭玉麟道:“雪琴單身來此,你那防地,沒有什麽亂子麽?”
彭玉麟答稱道:“仰仗老師的鴻福,門生那裏,尚沒什麽亂子。”
曾國藩聽了,便請大家分別坐下。
曾貞幹微笑道:“大哥,雪琴已有上諭,放了皖撫。”
彭玉麟連忙接口道:“門生就爲此事來見老師的。門生素來不主做官,大行皇上知之甚深。現在東西兩宮垂廉聽政,大概思加先朝舊臣,也未可知。但是門人決計不敢受命,要求老師快替門生奏辭。”曾國藩聽說,笑上一笑道:“雪琴說的兩宮恩加先朝舊臣,倒也不錯。昨天我也奉到命我兼那四省經略大臣的廷寄,我已奏請收回成命。”
郭嵩燾岔嘴道:“彭京卿乃是水師之中的元勳。如改文職,確實有些用違其長。”
曾貞幹道:“以我個人之意,倒極願雪琴去做皖撫。因爲那兒克復未久,一切的軍政之事,本得一位好好的能員前去辦理。”
彭玉麟連搖其手的說道:“老世叔不必如此謬贊。世姪萬難當此重任。”
曾國藩笑著道:“雪琴不必慌得如此,讓我替你去辦就是。”
彭玉麟聽說,方始大喜道:“倒底老師知道門生的才幹。“曾國藩又笑道:“這件事情,你且不必再問,由我一定替你辭去。不過你們九世叔,馬上就要前去圍攻金陵。長江一帶,水師乃是主軍。你須好好幫他一個大忙纔好。”
彭玉麟急答道:“水師之事,本是門生責任。無論爲公爲私,敢不盡力。”
曾國藩點頭道:“雪琴能夠這樣,我始放心。”
郭嵩燾坐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笑問彭玉麟道:“雪琴京卿,晚生曾經聽見你的一件奇事,存諸胸中已久,老想請問,總沒機會,今天卻要斗膽請問一聲了。”
曾國藩聽見郭嵩燾說得這般鄭重其事,不覺微微地一愣岔嘴問道:“筠仙,你倒底聽了一件什麽奇事。要問我們雪琴。”
此時彭玉麟的臉上,正在一紅一白,很覺現出爲難樣子。原來彭玉麟還當郭嵩燾問他那樁宓美人的事情,因此有那十分尲尬之色。正是:
無端請問誠堪駭如此奇文豈等閒不知郭嵩燾要問彭玉麟的一樁事情,究是何事。且閱下文。
郭嵩燾聽見曾國藩如此問他,便笑上一笑道:“後輩前年夏天,偶在天津碰見浙江詩人俞曲園先生,無意之中,說起雪琴京卿小的時候,有件怪事。他說王太夫人,臨蓐四日,不產瀕危。忽有大風發自窻外,室戶自辟,燈燭俱滅。其時房內伴守之人無不驚僕于地。王太夫人也暈絕床上,直過好久,王太夫人方始蘇醒,乃生雪琴京卿。王太夫人因見產後甚安,方始對人說道:‘頃見一偉丈夫,面色烏黑,傴僂而入,身高竟與室齊,我便一嚇而暈’等語。後輩當時聽得曲園先生說得鄭重其事,覺得此事似近神怪。不知果有此事否,或是誤傳。”
郭嵩燾尚未說完,曾國藩、曾貞幹一同現出詫異之色的問著彭玉麟道:“真有此事不成,我們怎麽未曾聽你提過。但是曲園先生是位品重南金的人物,決不至于說慌的。”
彭玉麟笑著點頭道:“確有此事,但不知曲園先生聞諸何人所說的?”
曾國藩聽說,不禁呵呵大笑起來道:“史傳所載,曾有黑面僕射,又有黑王相公,這樣說來,不知雪琴前世,究竟爲誰?”
彭玉麟又笑答道:“此事甚長,門生也因他有些跡近神怪,往往深秘其事,所以並未對著老師和老世叔提及。今天既被筠仙編修提起此事,不妨說給大家聽聽。“門生先世,籍隷江西太和,明洪熙時始遷湖南衡陽,現在所居的那個日查江。先父鶴臯公,曾任安徽懷寧三橋鎮、以及合肥梁圍鎮等處的巡檢。娶先母王太夫人後,其爲伉儷。直至嘉慶二十年十二月某日,先母方始生我。“我曾經聽見先母說過:生我的那天晚上,風雪嚴寒,甚于往歲。先父僅任微秩,家境很是艱窘。那晚上守伴的人們,並非丫環僕婦,乃是四鄰的婦女。因爲先母爲人和善,一班老輩姊妹,時常過去相幫先母做事的。先母當時既被那個黑面的偉丈夫驚得暈了過去,那班鄰婦,雖未瞧見甚麽,但因風聲怪異,反而先比先母驚僕于地。等得先母蘇醒轉來,旋即生我,始將此話,告諸那班鄰婦。當時先母和那班鄰婦的意思,自然都認我就是那個黑面的偉丈夫投胎的,其實那個黑面的偉丈夫,乃是護衛我的。“我前生本是一個女子,老師和諸位倘若不信,你們且看我的耳朵,現在還有戴過耳環的穿痕。”曾國藩、曾貞幹、郭嵩燾三個,一聽彭玉麟說得如此認真,大家真的圍了攏去看他耳朵。及至仔細一看,耳朵之上,並沒甚麽痕跡。
曾貞幹先問道:“雪琴,你耳朵上的穿痕,究在那裏,怎麽我們都瞧不見呢?”
彭玉麟見問,忽又笑而不言。
郭嵩燾卻在一旁嘖嘖稱異道:“這真有些奇怪,豈非活龍活現了麽?”
彭玉麟接口道:“此事還不奇怪。先母曾經對我說過一件事情,那纔有些奇怪。先父任三橋鎮巡檢的時候,一天因公進省。先母一個人獨居廨舍。頭一天晚上,大約十點鐘的時候,剛纔睡到枕上,忽然聽見似有婦女呼號的聲音,似在訴說冤苦的樣子。幸虧先母的膽子素壯,聽了也不在意。哪知一連幾天,夜夜都是如此。最後的一晚上,那個女鬼,竟在先母的窻外站著呼號,非但聲音更加淒慘,甚至現出其形。”
曾貞幹聽到這句,忽然攔著彭玉麟的話頭,笑問著道:“現出其形,到底怎樣一件東西,我是平生最不相信鬼的。”彭玉麟接口道:“據那時先母對我說,那天晚上,約莫在十點半鐘的當口,天上的月光很亮。她老人家因爲素來沒有見過鬼的形狀,一時好奇心起,就在帳子縫中,偷偷的朝那窻子外面一看。豈知不看猶可,這一看,也把先母嚇得渾身汗毛凜凜起來。你道爲何?原來那時沒有下著窻簾,月光照著窻子,恍同白晝一般的亮著,窻子又是一面大玻璃,並沒甚麽格子隔住。當時只見一個年約二十歲,滿臉雪白,七孔流血的女弔死鬼,把她身子直挺挺的站在窻外,那張紅白不分的鬼臉,緊緊的靠在玻璃之上。莫說別的,單是亂蓬蓬的頭髮,直豎得有一尺多高。你們諸位想想看,這個形狀怕人不怕人。”曾國藩、曾貞幹、郭嵩燾三個,一齊且駭且笑的答道:“雪琴倒是一個會得傳神的好手,我們此刻被你這樣一說,仿彿眼睛前頭,就有一個形狀奇醜的弔死鬼站在這裏。”
彭玉麟連點其頭道:“我也是照先母口述的。那時的那個女鬼,真的有些嚇人。”
郭嵩燾單獨問道:“這末後來又怎麽樣呢?”
彭玉麟道:“當時先母雖然躲在帳子裏面,但是覺得那個女鬼,已經瞧見先母在偷看她的樣子,頓時又把她那兩只極大的血眼一突,一張血口一張,露出白生生的獠牙,大有撲進窻子,要去攫我先母之意。當時先母因爲房間業已下閂,既無地方可逃,又沒地方可躲,只好悄悄的縮入被中,聽天由命而已。又過好久,不見甚麽聲響,先母忙又輕輕地掀開被窩,往外偷看。忽見一天月色,卻將天井裏的那些花影,映到窻上,很覺幽雅。那個女鬼,早已不知去嚮。先母至此,還當起先眼花,膽子一大,便也睡去。“第二天白天,偶將夜間所見之事,述給一位鄰婦去聽。那位鄰婦一愕道:‘夫人所言,莫不是那個陳姓女鬼,又在出現不成。’先母問其底蘊。鄰婦說道:‘此地本非廨舍,乃是陳姓孀婦的住宅。因爲這個陳姓孀婦,頗有幾分姿色。她的堂房伯伯,本是一個無賴,一晚上吃醉了酒,忽去調戲。陳姓孀婦自然不肯允從,當場哭駡起來。那個堂房伯伯,老羞成怒,竟把陳姓孀婦飽打一頓,方始走出。不料陳姓孀婦,就在當晚上,一索子弔死了。那個堂房伯伯,便去買上一口薄皮棺材,將那陳姓孀婦埋了,詭稱是暴病死的。當時的四鄰,雖然無不知道此婦死得冤枉。因爲懼憚那個堂房伯伯,是個無賴,不敢多事。此室旋爲官中價買,改作廨舍。這件事情,先後不到十年。誰知這個陳姓女鬼,大概冤魂不散,常常出現。以前官府,明明知道,也不過問。昨晚上她的出現,並非要嚇夫人,定是來求夫人替她伸冤的。’“先母聽了此話,等得先父由省回廨,即把此事告知先父。先父即去稟知邑尊,又請那個鄰婦作證,旋將那個堂房伯伯緝獲到案,一鞠定讞。問斬之日,先母夢見那個女鬼親去道謝。“彭玉麟說完這話,笑問大家道:“你們說這女鬼,是不是活龍活現的呢?”
郭嵩燾道:“敬鬼神而遠之,孔聖人本已說得清清楚楚。這樣看來,鬼是有的。”
彭玉麟聽說,又對曾國藩說道:“老師,六合縣的那位溫忠愍公,他竟前去托夢百姓,說他已奉上帝封爲六合城隍,豈不更奇。”
曾國藩道:“正直成神,史書所載甚夥,並不爲奇。”曾國藩說到這句,忽問曾貞幹道:“你知道城隍二字,典出何處?”
曾貞幹答道:“據俗諺說,省城隍例于陽世巡撫,府城隍例于陽世知府,縣城隍例于陽世知縣,土地例于汛地。典出何處,倒未知道。”
曾國藩又問郭嵩燾和彭玉麟兩個道:“你們二位,應該知道城隍二字如何解法。”
郭彭二人,都一愣道:“這倒有些答不出來。”
曾國藩道:“《禮記》祭法曰:大夫以下成羣立社曰置社。鄭注謂百家以上共立一社,今時里社是也。此即後世祀土地神之始。至城隍則始于春秋時四墉之祭,或引禮坊與水庸爲證。然孔穎達謂坊者所以畜水,亦以障水,庸者所以受水,亦以泄水,則是田間溝塍,非城隍也。夫土地之所包者廣,城隍亦止土地之一端,宜乎土地大而城隍小。然城隍必一州一縣始有之,而土地則小村聚中亦無不有。此城隍之神,所以反尊于土地也。城隍與土地皆地祗,非人鬼。然古者以句龍配社,王肅之徒,並謂社即祀句龍,則如吳越以龐玉爲城隍固不足怪矣。”曾國藩說完,郭嵩燾、彭玉麟、曾貞幹三個,敬謹受教。
這天大家又暢談了一天。第二天大早,曾貞幹便與郭嵩燾二人,辭別曾國藩,迳往安慶去了。彭玉麟也想辭行,遇返湖口防地。曾國藩留住他道:“雪琴,你再在此地耽擱一兩天,我還有事情與你商量。”彭玉麟聽說,當然住下。
就在這天的傍晚,曾國藩忽據戈什哈入報,說是歐陽柄鈞大人,新從湖北到來,有事要見。曾國藩一聽他的內弟到了,連忙吩咐快請快請。等得歐陽柄鈞走入,一見彭玉麟在座,趕忙見禮。原來歐陽柄鈞,雖是曾國藩的內弟,因爲才具不甚開展。從前在京,既不能扶搖直上。出京以後,憑著曾國藩的麪子,薦到胡林翼那兒,無非委在糧臺上辦事。這幾年來,銀錢雖然弄了幾文,可是他的官階,還是一個記名知府。此次因奉胡林翼之命,去到四川成都,和那川督駱訏門有所接洽。眼見翼王石達開已被駱訏門生擒正法。入川一路的發軍,也和北進的那個威王林鳳翔一樣,都是寸草未留,全軍覆沒的。駱訏門因見歐陽柄鈞到得很巧,正遇著在辦保案的時候,看在曾國藩的面上,便也送他一個異常勞績。歐陽柄鈞于是便以道員送部引見。此次順道祁門,特來一見他的姊丈。他和彭玉麟本是熟人。相見之下,各道一番契闊。
說了一會。始嚮曾國藩說道:“姊丈接到駱制軍的喜信沒有?”
曾國藩聽了一愣道:“甚麽喜信,我沒有知道。”
歐陽柄鈞道:“駱制軍已將入川的發軍,僞翼王石達開生擒正法了。”
曾國藩和彭玉麟二人一齊喜道:“此人一除,現在發軍之中,只剩僞忠王李秀成一個了。這真正是新主的洪福。”彭玉麟又問歐陽柄鈞道:“我不知幾時,還聽見一個傳言,說是駱制軍想將石達開招撫的,怎麽又會把他擒下。”歐陽柄鈞道:“此次兄弟奉了胡潤帥所委,去到成都,和駱制軍有件緊要公事接洽。等得兄弟一到,駱制軍正奉到將那石達開就地正法的上諭。駱制軍親自騐明正身,始把石達開綁到青羊宮前正法。“哪知成都的老百姓們,忽然起了一派謠言,說是正法的那個石達開,乃是石達開的乾女婿姓馬的。至于石達開的本人,早已先期走出,到了峨嵋山爲僧去了。”
曾國藩急問道:“這末駱訏帥聽了此等謠言,你瞧他是何態度?”
歐陽柄鈞道:“我瞧他很是鎮定,對于這些謠言,不過一笑置之。”
彭玉麟岔嘴問曾國藩道:“老師此問,是甚意思?”
曾國藩道:“駱訏帥也是現今督撫之中的一位爲守兼優的人材。雖然不能及你和季高兩個,可也不在潤芝、少甚之下。他若明知生擒的那個石達開是假,有意袒護部下,誑騙朝廷,一聞此等謠言,心裏一定有點愧恧;至少要命成都、華陽兩縣,禁止造謠之人。若是他有把握,認定所擒的石達開是真,他的態度,決不爲那謠言所動。”
彭玉麟聽了,很悅服的說道:“老師此言,竟是觀人于微。一個人若沒慎獨的功夫,一遇失意之事,無不大亂章法。駱訏帥既能如此鎮定,想來不會捉到假的。”
彭玉麟說到此地,便問歐陽柄鈞這回四川官兵得勝之事,可曾曉得一些。
歐陽柄鈞道:“我到成都,石達開業已捉到。不過那件奏捷的折子,我卻親見。再加沿途聽人傳說,合了攏來一看,駱制軍的奏報,倒也沒有甚麽十分誇張的說話。”
曾國藩道:“你既蒙駱訏帥保了道員,送部引見,兩宮召見你的時候,一定要問起四川的軍務的。你若奏對不出,那就辜負駱訏帥的栽培了。”
歐陽柄鈞道:“駱制軍也是這個意見,所以纔把奏捷的折子給兄弟去看的。”
彭玉麟道:“這末四川的百姓,怎麽忽會起了這個謠言的呢?”
歐陽柄鈞道:“石達開入川的時候,本來想先佔湖北的。嗣因胡潤帥和官中堂二人,把那武漢三鎮,守得猶同鐵桶相似,石達開方始知難而退。那時僞軍師錢江,曾經有書勸他,說是萬萬不可派軍深入腹地。第一上策,速返南京,代他調度軍事,騰出他去北伐。第二中策,也宜進兵汴梁,可以兼顧秦晉。若是決計冒險入川,便是下策。誰知石達開因負一時之氣,無暇計及萬全之策。他的入川宗旨,本是明知吉少亡多的政策。“後來石達開忽于黃州地方,得著一個名叫唐媚英的才女。當時他的部下,個個都勸他收作妾媵。因爲石達開的一家八十餘口,都爲僞北王韋逆所害,身邊沒有伺候。石達開卻不以此言爲然。只因那個唐媚英,非但真的有才,而且兼之有貌,一時不忍縱她而去,即把她收爲義女,以塞衆口。時人稱呼石逆軍中的四姑娘其人,就是此女。一天行到巴東地方,又捉到一個河南秀才,名叫馬秉恩的。石達開見他人還長厚,留于軍中,辦理記室。無如所擬文書,極其平庸,件件須得四姑娘筆削過的。好在石達開那時手下的兵弁,號稱三十萬,自然何在乎多用一人。“有天晚上,四姑娘把她手批的緊要軍書,拿去給石達開畫行的時候,忽然將臉一紅,很露靦腆之色,似有說話要說的樣子。石達開覺得很是奇怪,便含笑的問她,有何說話,盡管直言不妨。四姑娘方纔老實說出,她願嫁給姓馬的爲妻。當時石達開聽了大笑起來道:‘我兒若欲擇婿,我的軍中,文如子建之才,武似孟賁之勇的,何止車載斗量,爲何單單取中這個腐儒。’“四姑娘卻答道:‘孩兒別有用意,爹爹不必顧問。只要成全這段婚姻,那就感激不盡。’“石達開聽說道:‘既是如此,我就命人替你執柯。’“哪知那個姓馬的,對于執柯的一口拒絕,毫無轉圓之法。石達開據報,更是奇怪起來。後來仔細一探,方纔知道姓馬的拒絕婚事的理由,極其平常。無非第一樣怕的是,四姑娘乃是石達開的愛女,恐怕王姬下嫁,駕馭不住,以後反受其纍。第二樣怕的是,他的爲人,既少無貝之才,又少有貝之才。一個窮措大,怎敢貿然答應娶親。石達開既然明白姓馬的兩個意思,復又命人前去解釋他聽,教他對于兩樁事情,一樁都不必發愁,他能幫他辦妥。姓馬的至此,自然感激萬狀,乖乖答應。成親之後,姓馬的雖然一交跌在青雲裏了,自知別無所長,仍舊按步就班的做他記室。那位四姑娘對于閨房之事,倒也並不去注重。也是仍替她的義父,日日夜夜的擘劃軍務。“有一天,石達開坐在行軍帳中,瞧見四姑娘手不停揮的替他辦理文書,他就含笑對著四姑娘說道:‘我兒自從認識爲父以來,倒也化了不少的心血。現在你的婚姻大事,既已成就,應該可以享享閨房之福的了。爲父不日就要入川,因思兵兇戰危,打算不將你們夫婦兩個帶走,留在此地聽候我的信息再講。’“石達開在講說的當口,四姑娘起初時候,還當她的義父和她在說玩話,後來越聽越真,方纔放下筆桿,望著石達開說:‘爹爹方纔的說話,還是真的假的。’“石達開答道:‘爲父愛兒心切,怎麽不真。’“四姑娘聽到這句,嚇得走去噗的一聲,跪至石達開的面前,涕淚交流的說道:‘女兒蒙爹爹不以外人看待,衣之食之,且配婚姻,無異親生。平時每想答報大恩,只恨沒有機會。現在爹爹的大軍入川,正是女兒的機會到了。怎麽爹爹竟要把你的女兒女婿留在此地,不知爹爹別有用意沒有?’“當時石達開一見四姑娘說得那樣懇切,急把四姑娘扶起道:‘爲父並無他意,不過怕的是兵兇戰危,你們夫妻兩個,又未受過天國之恩,所以不教跟了前往。’“四姑娘又說道:‘女兒夫妻兩個,就算未曾受過天國之恩,卻受過爹爹的一番大德,怎能不教我們同去。’“石達開聽了忽又笑著道:‘我兒既要同去,爲父多有兩個幫手,豈有不樂之理。這末決不許哭,準定同走便了。’“四姑娘聽見石達開許她同走,方始破涕爲笑的問著石達開道:“爹爹此地起程,打算如何進兵。‘“石達開答道:‘我想步那三國時代鄧艾的後塵,即從陰平進兵。’“四姑娘聽了大不爲然的答道:‘此事爹爹得斟酌,一則時代不同,二則川督駱秉章,也是一個知兵人物。陰平地方,只可偷渡,不可拒戰。倘遇有兵把守,我軍便沒退路。’“石達開聽了四姑娘之言,連說此言有理。後來石達開就變了宗旨,先去聯絡川邊土司,有個姓巫的土司,首先和石達開通了聲氣。石達開即從萬山之中,繞道的到了川邊。”
歐陽柄鈞一直說到此地,忽見曾國藩的老家人曾貴,親自送進一封書信,呈給曾國藩去看,便把話頭停下。正是:漫言烽火連三月畢竟家書抵萬金不知曾貴送進來的那一封信,又是誰的,且閱下文。
歐陽柄鈞停下話頭,便去低聲的問著彭玉麟道:“我在湖北的時候,沒有一天不聽見那個紅孩兒的聲名,雪琴京卿,你倒說說看,此人可有甚麽真實本領?”
彭雪琴因見曾國藩凝神一志的在看書信,不便高聲說話,便將歐陽柄均的衣袖一拉,二人同到窻前,伏在欄榦之上。彭雪琴方纔答著歐陽柄鈞的說話道:“陳國瑞的歷史,我卻知之最深。他在十二歲的時候,就被長毛擄去。年紀雖小,確具一種天生的神勇,每逢出戰,不管勝仗也好,敗仗也好,非得一口氣手刃幾十個人,方能過癮。當時的一班老百姓,個個說他殺星轉世,只要一見了他的旗號,連小兒都不敢夜哭。後來忽被黃開榜總鎮所得,認爲義子。那時他的年紀,還止一十四歲。平日喜著紅色衣服,一出打仗,在那戰陣之間,馳突衝越,猶同一團火毬一般,因此賊中替他起了一個紅孩兒的綽號,無人不避其鋒。“適值僧王攻打白蓮池不剋,正在無計可施之際,黃開榜總鎮就把國瑞保舉上去。僧王本已久聞其名的,一見大喜,命他去打白蓮池的頭陣。“因爲白蓮池的地方,本是山東捻匪的老巢,連巖斗絕,僅有一徑可通。當時國瑞即率手下健兒五十人,乘那黑夜,從山後最險峻之處,暗暗的攀藤爬石而上,不到四更天氣,業已躥到賊人的老巢後面。那時賊人因爲擊敗了僧王,驕氣正盛,又值深夜,都在熟睡的時候,國瑞便出其不意,放起一把野火。賊人不知到了多少官兵,頓時大亂。然也有幾個悍賊,持了快槍,瞄準國瑞就放。豈知國瑞矯捷如同猿猴,直至子彈近身,方始一躍而起,離地數尺,能將子彈一一避過。有時子彈飛過他的頰邊,他只駡聲入娘賊,這火熱的家夥倘若一著老子的皮肉,倒也有些麻煩。可是子彈仿彿也會怕他,從來沒有一次打著他身上的。及將白蓮池一佔,僧王非常高興,便拊著國瑞的背脊,大贊他道:‘咱統十萬大兵,費時六月,不能克此。你這小小孩子,竟能一晚上的工夫,滅此老巢,真是咱們的大帥了。’于是陳大帥之名,播諸天下。國瑞也能奮發天性力報僧王。去年因被左季高調到浙江,委署處州總兵,所以僧王與英人開戰,每次失利,倘若國瑞還在僧王手下,大沽口的一役,勝敗正未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