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大清三傑

大清三傑第 4 / 10 頁

第三十一回 塔齊布拔幟選營官~李續宜揮旗捲敵帥

胡以晃聽了此等消息,尚能點齊人馬出戰。獨有東王一得此信,嚇得就想棄了武昌,率兵東下。還是那個已故南王馮雲山之子馮兆炳進諫道:“現在天皇已佔南京,長江一帶,都已入了我們範圍。湖北地方,雖爲四面受敵之處,卻也是一個四面殺敵之處,萬萬不可輕棄。小姪不敏,願領五千人馬,出當頭陣。”

東王聽了,心中雖不願意,麪子上不好不允,只得拔給三千老弱殘兵,以及數員不中用的偏將,其餘大軍,留作自衛之用。蕭三娘瞧不過去,便把自己所統的二千水師,交與馮兆炳統帶。蕭三娘這樣一辦,馮兆炳方能去與清兵,在那洪山之外,血戰了兩場,方把洪山奪了過來。

輔王楊輔清,便去攛掇東王,說是武昌本已四麪包圍,現幸馮兆炳奪回洪山,我們何不趁此殺了出去;勝則再回武昌不遲,敗則就嚮下游退去,管他媽的湖北。

東王聽了大喜,正待下令照辦。事爲蕭三娘知道,忙去諫阻道:“王爺若納輔王叔叔之計,縱能到了南京,還有甚麽臉去見人。”

東王聽了恨恨的說道:“姓洪的坐了江山,卻教我們替他拼命。他是乖人,我們都是傻子不成。況且他從前替我看過風水,本來說過這個皇帝歸我做的。”

蕭三娘知不可諫,只得憤憤退去。

誰知東王這邊,剛在商議逃走的時候,就是胡以晃正在漢陽殉難的時候。

原來彭玉麟奉了曾國藩之計,又知胡以晃是個有勇無謀的人物,他就先讓李續宜和貞幹二人,自去攻打漢陽。他卻用瞞天過海之策,把他所統水師,全行冒充商舶,去嚮胡以晃的糧臺那裏,假做納稅的樣子,與之爭持數目,牽延工夫。那個糧臺官不知是計,又見船舶甚多,稅數不少,所以只在爭多論少,不知其他。這樣一來,如何還有工夫前去檢查真僞。當下彭玉麟瞧見敵方沒有準備,又見大隊船舶已被馮兆炳帶至洪山那邊去了,即出其不意,陡把糧臺中的糧草先行搶到手中,然後就將漢陽城外的要隘統統佔下。

胡以晃得報,知道大勢已去。但是奉了天皇之命,把那漢陽交與他的,不敢棄城逃走,只得一面飛報東王那裏求發救兵,一面率兵出城,去與李續宜、曾貞幹二人拚命廝殺。不料曾貞幹、李續宜兩個,雖是文人出身,不知甚麽武藝,可是少年好勝,一般勇氣,衹知上前,不肯退後。胡以晃已經難得取勝,再加糧臺一失,軍心大亂,打仗的兵士還是逃走的兵士多了。只好戰一陣敗一陣,一直敗入城內,緊閉四門,還望東王去救。

那時東王同了輔王楊輔清,早經率著親信將官,假說出城前去殺敵,便往下的一溜。胡以晃求救的文書,當然沒處投遞。胡以晃一得此信,正在躊躇,那個李續宜,卻已首先登城,殺將起來。胡以晃仍舊不肯就逃,又和李續宜前去廝殺。李續宜要奪頭功,他就想出一個奇計,忙把手上的一把馬刀,用力的先嚮胡以晃的腦門釘去。胡以晃一壁偏身避過,一壁暗忖,這是甚麽戰法。豈知說時遲,那時快,李續宜一把馬刀釘出之後,順手將他馬後,那個掌旗官手上所擎著的一扇大纛拔到手中,陡嚮胡以晃這人,呼呼呼的幾下捲去。說也奇怪,胡以晃總算是個力大無窮的,竟會被那旗子,將他捲入裏頭。李續宜手下的兵士,一見他們主將用旗捲了敵帥,頓時一擁而上,亂刀齊下,早將胡以晃這人,連旗帶馬的剁成一團肉餅。曾貞幹連忙跟著登城,于是收復漢陽。等得李續宜會同彭玉麟,要想乘勝去取武昌,可是早被胡林翼捷足先登的得了去了。

武昌、漢陽兩處,既是同時已爲官兵所得,所有洪軍方面,未曾逃出的兵士,真也死了不少。因爲洪秀全納了錢江、李秀成、石達開三人之請,雖已下令前敵兵將,不準姦淫焚掠,那知此等命令,偏沒效力。再加東王、輔王等人,本反對洪秀全的,他們駐軍武昌,連頭搭尾,雖只四五個月,卻把一座武昌城內的老百姓,少說些也殺死一半。那時一班老百姓既見官事打勝,豈有不去打落水狗之理。所以當時的洪軍,死傷之數,也和所死的老百姓相仿。推原禍首,東王應該對天皇所說的說話,自然一筆抹煞實情。

當時天皇一見事已至此,責也無益,況且還不敢責他。單是問了東王一句,兆炳這人,倒是可用之人,現在是否同來。東王、蕭三娘一同答道:“他大概要和後面的大軍一齊同到。”

天皇聽說,也沒甚麽好講,心中只在惦記徐後。一等吃畢,即命幾位大臣,親送東王夫婦去到預建的那座東王府邸。自己便同吉陳二妃入內,前去安慰徐后。徐后先命吉陳二妃退去,方纔哭訴天皇,硬要逼著天皇設法除去東王,天皇當然滿口答應。

第二天一早,天皇也不去與錢江、石達開二人商酌,自作主張,一同下了幾道聖旨。一道是命北王韋昌輝安撫江蘇各郡。一道是拜林鳳翔爲平北大都督,但在糧餉軍械,未曾籌備齊楚以前,先行去取揚州,以便好與鎮江連成一片。一道是命劉狀元,彌探花二人整理內政:一開男女二科,二設男女儲才二館。一道是命李秀成進取南昌。一道是命陳玉成,以安慶之兵,再去恢復湖北。

錢江一見這幾道聖旨,便嚮石達開大爲嘆息道:“林鳳翔雖屬一時名將,然而臨機應變,不及李秀成。這個北伐的大責任,重于南方萬倍。天皇用人,怎麽這般顛倒了。”

石達開聽說,無言可對。又把東王笞責徐后之事,說知錢江聽了。

錢江因東王日見跋扈,難免鬩墻之禍,終將由此瓦解。從此以後,不覺灰心起來。

一天忽按李秀成之信,展開一看,見是李秀成前來責備他的。說是弟的駐兵九江,原望天皇調京,會同北伐。如今不圖北方,且命弟進兵去取南昌,南昌縱得,于大局何補?威王林鳳翔之才,雖然勝弟,但不及軍師多多,何以令他單獨去行如此大事?近見朝中所出政令,往往顛倒百出,究是何故云云。

錢江看罷,本想詳細復信。後來一想,便不回復。因爲東王自從回京之後,四處城門,派人檢查,恐怕被其查出不便。李秀成候了許久,不見錢江的回信,只好進兵。出發之際,因聞曾國藩業已駐兵瑞州,他就先攻南康。

他的一個心腹將官,名叫袁圓的問他道:“王爺何故先敢南康?”

李秀成笑答道:“南康若爲我得,東至饒州,西至武寧,皆爲我們所有矣。”

袁圓聽說,方始拜服,即行出發。

及到南康相近地方,忽據探子報到,說是官兵方面,已由前任江蘇提督餘萬清前來應戰。李秀成聽了微笑道:“若是他來,南康地方,不必廝殺可爲我有。”

李秀成剛剛說完,正在吃飯。又據探子報稱,說是曾國藩那邊,又派李續賓、羅澤南二人,各率精兵五千,來助餘萬清提督。李秀成不待探子說完,驚得投箸于地,汗下不止。正是:

強中自有強中手理外偏多理外人不知李秀成如何驚慌至此,且閱下文。

第三十二回 手中落箸大將憚援兵~面上飛金如君認乾娘

李秀成的部將袁圓,忽見李秀成一聽見羅澤南、李續賓二人,來助餘萬清之信不禁嚇得投箸于地,滿頭大汗起來,甚爲不解。忙去問著李秀成道:“王爺久經戰陣,何故一聞羅李二人趕來助敵,即現這般驚慌之狀。”

李秀成見問,一壁俯身拾起地上的筷子,一壁拭著額上之汗的答道:“羅李二人,本是師生。曾國藩都把他們當作五虎大將看待。他們二人既來助戰,我已難得對付。再加曾國藩駐兵瑞州,本在做那贛皖湘鄂四省聲援的,如何不授他們的奇計。我僅一旅之師,怎麽不驚。”

袁圓聽了不服道:“王爺不必這般長他人的威風,滅自己的銳氣。末將不敏,倒要和他們見個高下。”

李秀成亂搖其手的答道:“這件事情,不是可以賭氣的。我此刻限你率同你的將士,扮作平民模樣,趕在羅李二人之先,混入南康城中。一俟那個餘萬清出城和我接觸之際,你們就在城內據了城池。只要你能趕在羅李二人之先,不論勝敗,就記你的首功。”

袁圓聽說大喜道:“王爺既用這個調虎離出之計,末將一定漏夜趕去就是。”

李秀成揮手道:“事不宜遲,愈速愈妙。”

袁圓立即回隊,下令銜枚疾奔。等他趕到,混入城內,羅李二人果尚未至。李秀成一等袁圓走後,連飯也沒心思再吃,忙即率大軍兼程前進。

那個餘萬清,自從在南京戰敗之後,總算走了琦善的路子,朝廷方纔將他調到南昌,戴罪立功。此次奉了撫臺之命,來敵李秀成一路人馬,生怕羅李二人搶了他的頭功,所以不等他們到達,他就帶了所部,出城迎了上來。要想由他的隊伍,單獨擊走李秀成之軍,便好將功贖罪。他還沒有走到名叫十字坡的地方,已與李秀成的隊伍相值。

李秀成一見餘萬清這般輕進,不顧後方。算定袁圓,此時諒已據了南康城池,也不再和餘萬清前去打話,立即催動人馬,就和餘萬清廝殺起來。雙方正在殺得難解難分之際,餘萬清的後隊,忽接探報,說是南康城地,已被李秀成的部下所佔。後隊一聽城池失守,頓時慌忙,不戰自潰。餘萬清陡見這種形狀,料知後方有變,只好連戰連退,直嚮南昌省垣逃去。李秀成並不追趕,單是一腳進城,即命袁圓乘勝收復武寧、饒州等處。

那末羅澤南、李續賓二人,既是兩員文武全材的將官,怎麽如此誤事的呢?內中自有道理。

原來曾國藩自從打發他的兄弟貞幹和彭玉麟、李續宜幾個,前去攻鄂之後,他就奉報移駐瑞州,即日起程。剛纔到達,就接江西撫臺的移文,請他發兵去援南康。他知李秀成是個謀勇兼備的人物,不好怠慢。就派羅澤南、李續賓二人,各率本部人馬,兼程進發,去助餘軍。

哪知羅李二人,剛纔走至半路,一連接到南昌撫臺的幾封公事,命他們二人迅速救援省垣,並有寧棄南康之語。那時外間的謠傳,確有翼王石達開親統十萬大兵,攻奪南昌的說話。羅澤南也認爲省垣地方,自比外縣重要。李續賓更有一點私心:那天他在曾國藩會議軍情的座上,曾國藩曾經勸他不必赴鄂,要他同到瑞州,一有機會便好保他署理贛撫之說。所以他在那時忽然面有喜色,不過他的喜懽,並不是喜懽去作撫臺。他是喜懽一做撫臺,便有兵權在手,無非取那學優而仕,好展他的抱負之意。後來他雖未得贛撫,卻得了皖撫,也是一樣。只要看他能夠殉難三河之事,便可相信他的宗旨了。此是後話,現在不必先敘。

單說當時他們師生兩個,計議之後,即去保守南昌。及見餘萬清敗退到省,便去問明戰況。餘萬清自然推在寡不敵衆面上,掩去自己輕敵失地之罪。好在撫臺,本有寧棄南康的一句說話,不便怪他。羅李二人即將此事經過,詳細的稟明曾國藩那兒。

那時曾國藩正接克復漢陽、武昌兩處的喜信。一個回信令他們師生二人,且在南昌駐札候命,一面會同官文、胡林翼等人,保奏李續宜署理湖北藩臺。因爲彭玉麟早有說話在先,志在平賊,誓不做官。貞幹又是他的胞弟,不肯援那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的例子,保舉自己兄弟。李續宜既署鄂藩就別了曾貞幹、彭玉麟兩個,去到武昌。當面謝過官胡兩位上司,即日到任。

胡林翼見有李續宜做了他的幫手,自然很是滿意。正想放手做事,會同曾國藩、彭玉麟、嚮榮、張國梁以及沿長江一帶的幾位督撫,設法克復南京的時候,豈知那個官文自恃皇帝鄉親,事事掣他之肘。照前清的體制,本來和總督同職的巡撫,最沒做頭。官文既極顢頇,咸豐皇帝又信他的說話,胡林翼至此,自然弄得無事可爲起來。

一天忽接家報,寫了一封回信致他楓弟道:近來粵匪棄武昌,下金陵,掠江西,往來無定,有類流寇。前吳帥,奏調兄入鄂辦事,幫理軍務,兄即帶領黔員數千人,迳來湖北,不再回里。太夫人因路途跋涉,故令黃安護送返益。兄抵鄂境未久,復蒙聖恩高厚,又拜署理鄂撫之命,現正部署一切。仍擬命黃安回益,迎接太夫人及汝嫂來鄂奉養。來函謂是非至無一定,惟視勢力之強弱爲標準,語亦稍嫌偏激。大概是非不當求之于人,而當返問于己。悠悠之口,肆其鼓簧以顛倒曲直,確爲數見之事。衰世尤甚。然清夜以思,曲則顧影自慚,此心正忐忑不能安放得下耳。

胡林翼發了家信之後,仍是悶悶不樂。又過月餘,他的太夫人同了媳婦陶夫人,已由益陽原籍到來。胡林翼便將太夫人婆媳二人,迎入撫署。瞧著太夫人很覺精神健旺,陶夫人身體也好,心裏方纔開懷一半。

及至第二年的二月下旬,因知三月初一,就是他的太夫人六旬大慶,暗思太夫人守節多年,自己已經位居疆吏,應該替太夫人好好鬧熱一天。此信猶未傳出,所有屬員,已來紛紛送禮。

事爲太夫人所知,立即把胡林翼叫上去,含怒的責備他道:“現在甚麽時候!爲娘想來,正是爲臣子的臥薪嚐膽之秋。你也曾唸過幾句詩書,難道連這一點點的大道理都不知道麽?”

胡林翼忽見太夫人已在發怒,嚇得連忙跪下,委委曲曲的辯明道:“母親方纔的教訓,自然都是天經地義之言。不過兒子仰蒙母親教育成人,現在也是一位封疆大臣。母親辛勤半世,現當六十大壽,兒子要替母親祝壽,也無非取那聖人所說,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的古訓。”

太夫人聽她兒子說得還近道理,方始將她的臉色和緩下來。便把手一揮道:“既是如此,你且起來,爲娘還有說話。”

胡林翼站起之後,不敢云坐,仍舊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聽他太夫人的教訓。

太夫人又接著說道:“君憂臣辱,君脣臣死,這是你們做大臣應該知道的事情。譬如太平無事之際,家庭之中,做個生日,本是例所不禁。但是現在大敵當前,國難未艾,雖是你的一點孝心,爲娘心理,終覺不安。你可快快傳話出去,第一要禁止送禮。且到初一那天辦桌祭菜,祭祭祖先,再下幾碗素面,爲娘就算領了你的孝心了。”

胡林翼聽說,只得遵照太夫人的意思辦理。到了初一的那天大早,胡林翼同了陶夫人兩個,先嚮太夫人磕頭祝壽。拜完起來,胡林翼又呈上十部親自書寫的金剛經。陶夫人也呈上親手製成的:一張繡花飯單,一雙繡花鞋子,一幅繡花喜容,一幅繡就鄭陝流民圖的帳簷,算是萊衣舞綵的意思。

太夫人先將金剛經一看,見是用朱筆寫就,一式臨飛經的蠅頭小楷,比較當時殿試的白折子還要工整,心裏已是一個高興。及見陶夫人那幅鄭陝流民圖的帳簷,更加喜得一把去將陶夫人的雙手握住,笑容滿面的稱贊道:“賢媳的繡工,本已很是出衆,至于這幅圖意,尤其使我驚心怵目。不能忘記民間的災難。”

原來這位陶夫人,乃是已故兩江總督陶澍陶文毅公的女公子。幼而聰慧,長而賢淑。非但是纔堪詠絮,而且是貌可羞花。只是久未生育稍有一點缺憾。從前胡林翼不得志的時候,常借婦人醇酒,糟蹋身子,可以速死。陶夫人便常常地打起精神勸他,說是一個人的才不才,遇不遇,本來不可同日而語。嘗觀有才而埋沒于世的人物,不過十之一二,有才而見用于世的人物,總是十之八九。倘若少年時候不檢,糟蹋壞了身子,等得日後發達之時,做起事來,精神不濟,那就悔之晚矣。胡林翼當時聽說,自然毫不在意。及至做到湖北巡撫果感精力衰弱,方知他的這位夫人,才學識見,事事勝過于他。因此凡遇大事,無不商諸夫人。

太夫人也常對胡林翼說著,我兒昔日恃才傲物,自己弄壞身體。現在還算祖上有德,爲娘替你揀了這位賢德內助,否則更加忙不過來了的。那些說話,胡林翼雖是敬謹受教,于事可是無補。

這天太夫人當場稱贊了陶夫人一會,方纔率領兒媳兩個,去祭祖先。祭畢之後,復去拿出一千銀子的私房,命胡林翼發出去,撫恤貧民。貧民得著好處,無不祝賀太夫人早早抱孫。

又過幾天,這天胡林翼正和陶夫人兩個,又在談及官文對于他的公事,十件之中倒有九件駁過來的。陶夫人正待勸慰幾句,忽見一個丫環來報,說是府縣有事稟見。胡林翼一面接口答聲請,一面就讓陶夫人親自替他冠帶,出去會客。

府縣二人回完公事,忽又稟說道:“聽說本月十五,就是制軍夫人的生日。”首府說到此處,又稍稍放低了喉嚨接說道:“卑府,和制軍手下的那位李錦堂,帶著一點親戚。據他對卑府說,制軍早已預備化上一二萬兩銀子,那天要替夫人大樂一天。大帥這邊,倘要採辦甚麽禮物,卑府好去辦理。”

胡林翼聽了微笑一笑道:“這件事情,兄弟須與家慈斟酌一下。果要採辦甚麽?那時再行奉託貴府就是。”

首府聽說,忙將背脊一挺,連連的答應了幾個是,纔同首縣退去。

胡林翼送走府縣,回進上房,便將此事稟知太夫人聽了。太夫人道:“國家現至如此田地,何必爲做生日,鬧這排場。依爲娘的主意,到了那天正日,你親自去走一趟,也算禮節到了,送禮之事,殊可不必。”

胡林翼聽說,當然沒甚說話。府縣出了撫臺衙門,又去稟知藩臬兩司以及首道。大家聽說,都也主張不必送禮,免得言官知道,彼此都有不是。

等到十五那日,天剛亮了未久,制臺衙門所有的幾座官廳,早已擠得滿坑滿谷。藩臺到得最後,也在八點鐘以前。當時李續宜在那司道官廳之中,等上一會,飭人打聽,說是制軍夫人尚未升帳。

李續宜聽了,心裏已經有些不甚耐煩。恰巧內中有個名叫王碩平的候補道,頭幾天剛剛拿到以軍機大臣肅順的一封八行,正想拜懇李續宜替他轉呈官制臺,幫討要差,此時見有機會,便去敷衍李續宜道:“方伯本來極忙,今天到得很早。”

李續宜蹙額道:“兄弟衙門裏很有幾件緊要的公事要辦。原想早些過來,拜過制軍夫人之壽,便好先走,誰知尚未升帳,只好在此等候。”

王碩平道:“此刻還不到八點半鐘,這位壽星婆婆,大概也要升帳快了。”

王碩平說到此處,又笑上一笑道:“這位壽星婆婆,今天還只二十歲的整生日,福氣真好。”

李續宜聽了一驚道:“怎麽,這位壽星婆婆,難道是制軍的填房不成?”

王碩平微微地搖了一搖頭,低聲的說道:“方伯難道還不知道這位闞夫人,不是制軍的元配麽?”

李續宜更吃一驚道:“莫非這位闞夫人,乃是偏房不成?”

王碩平連連點頭道:“制軍的大夫人,還在奉天。”

李續宜不待王碩平說完,他就氣得把坑几一拍,對著臬司、運臺、首道幾個發話道:“我們這位制軍,未免太把我們這些監司大員瞧輕了。一個房裏的姨太太,也犯不著鬧得這般大驚小怪。”

大衆都含笑的答道:“方伯何必如此認真,我們總之是敷衍制臺的。”

李續宜撲的一聲站了起來,對著大衆一拱手道:“諸位盡管在此敷衍制臺。我姓李的衹知抱著一部大清會典行事,不敢隨聲附和。”

李續宜說著,他就大踏步的出了司道官廳,正待一個人回他衙門,忽聽頭門外面一連三聲砲響,就見他的管家飛奔進來說是撫臺到了。李續宜聽見撫臺到了,只好同了大家照例前去站胡林翼的班。

原來滿清的官制,制臺是從一品,撫臺是正二品,藩臺是從二品。撫臺比較制臺雖差一級,官階小得有限。藩臺比較撫臺也差一級,官階卻小得多了。所以藩臺要替撫臺站班,這是守他司裏的儀注。但是撫臺對于藩臺的站班,總是不敢當的。每逢藩臺替他站班,都是極客氣的和他講話。

那時的胡林翼,他與李續宜更有私人交情。見李續宜同了司道前去替他站班,慌忙連連拱手道:“何必拘此形跡。”

胡林翼的跡字剛剛出口,早見那兩扇麒麟門大開,一個制臺的管家,手上高高舉起他遞進去的那個侍生帖子,嘴上高聲喊著一個拖長聲音的請字,已在相請。

胡林翼即將他的腰嚮著大衆一呵,先在頭裏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李續宜一見胡林翼,身居撫臺,居然比他圓通,也只得忍了氣的跟著胡林翼走入,去到壽堂拜壽。拜完之後,自然不好先走。

原來官制臺起先已經得著李續宜發話之信,因爲此是私事,不好去和李續宜打官話的。正在急得沒人轉圓之際,忽見胡林翼已將侍生帖子送入,這一喜還當了得,趕忙親至壽堂門口迎接。及見李續宜也在後面跟著,心裏更加感激胡林翼不置。于是慇慇勤勤的回禮之後,即同大家去到花廳入席。席上已在嚮著胡林翼大事敷衍,不過未提此話罷了。

席散之後,又親自送出大衆。回到上房內,忽見他的那位闞氏姨太太,一個人獨坐房中,正在那兒流淚,心知自然爲了李續宜掃她麪子之事。忙去立在闞姨太太的身旁,一面替她拭著眼淚,一面陪了笑臉的說道:“你快不必生氣。方纔的那李渾蛋,自然大大的不是,好在有了胡撫臺替你抓回麪子。我們還是商量商量,怎麽謝謝人家纔好。”

闞姨太太聽說,方纔一壁去讓官制臺替她拭去淚痕,一壁又怨苦連天的說道;“我說胡撫臺真是好人。今天若沒他來賞我麪子,我早被那個姓李的小子,氣得一索子弔死的了。”闞姨太太說到這句,又把她的那雙水汪汪的眼珠子,死命的盯上官制臺幾眼道:“虧你還是一位湖廣總督,一位皇親國戚。你若不把那個姓李的小子參他媽的,我就前去告他御狀。”

官制臺皺眉道:“事有緩急,你不可混在一起。要參那個李渾蛋,盡管慢慢的兒參了。現在先得想出一個法了,怎麽前去謝謝胡撫臺呢?”

闞姨太太想了半天道:“要不讓我去認胡撫臺的太夫人做個乾娘。”

官制臺忙接口道:“這樣也好。不過不好自己就去,總得有人出來拉攏,不然沒有麪子。”

闞姨太太聽了不禁大怒起來,馬上啐了官制臺一口道:“你還是在講夢話呢,還是在講酒話?那個姓李的小子,這般糟蹋他的祖嬭嬭,你倒不說沒有麪子。我要去認胡撫臺的太夫人做乾娘,倒反說沒有麪子!”

官制臺連連地把他身子一讓,忙告饒道:“算我說錯,算我說錯。這末你明天就去,好不好呢?”

闞姨太太聽見官制臺這樣答她,方始沒話。

第二天一早官制臺尚未醒來,闞姨太太早已打扮得像個花旦似的,由著一班丫頭,將她簇擁著,坐上官制臺那個八擡八扳的綠呢大轎,一直來到撫臺衙門,遞進名帖進去,太夫人和陶夫人兩個,傳諭升砲迎接。及至入內,這位闞姨太太,先以姪媳之禮,拜見了太夫人,又以弟媳之禮,見了陶夫人。剛纔坐定,就將頭一天受了李續宜之氣,幸虧胡林翼給她麪子的事情,告知太夫人和陶夫人兩個聽了。

太夫人含笑的先答道:“官太太,老身倒要奉勸你,不必去記李方伯之恨,因爲他是一位軍功出身,多少總未免有些武氣。”

闞姨太太剛待答話,忽見胡撫臺不由通報,自己走了進來。正是:

國事縈懷輕小節軍情順手賴多嬌不知胡林翼進來有何要事,且閱下文。

第三十三回 隔省辭官獨嗤黃太守~因禍得福共保左京堂

闞姨太太一見胡撫臺,自顧自的走將進來,稍稍地將臉一紅,便去和他招呼,二人行了一個常禮。太夫人笑問胡林翼道:“我們婆媳兩個,正在和官太太談心,你夾忙之中,進來何事?”

胡林翼也笑上一笑的答道:“兒子特來叩見官家嫂子。”

闞姨太太先答了一聲不敢,又去對著太夫人說道:“此地中丞,能夠瞧得起姪媳,益見伯母的盛德。今天姪媳斗膽,要想拜認伯母做個乾娘,以便時常好討教訓。”

太夫人聽說,正待謙虛,那知闞姨太太早已不由分說,就嚮太夫人倒金拄玉口稱乾娘的拜了下去。太夫人只好連忙親自扶起,客氣幾句。闞姨太太又嚮胡林翼、陶夫人拜了下去,胡林翼、陶夫人兩個,也忙還禮。

大家忙亂一會。胡林翼始將他的心事,悄悄告知陶夫人。

陶夫人點頭會意,便命丫環吩咐出去,從速擺上席來。

胡林翼嚮著闞姨太太笑說道:“愚兄尚有公事要辦,大妹可與家慈和內人,在此多飲幾杯。愚兄就把此事,命人前去稟知制軍。”

太夫人忙來岔口道:“這末快去告知制軍,說是我要留下我們這位乾小姊好好的玩一天呢。”

胡林翼奉命去後,她們母女姑嫂三個,方始入席,低斟淺酌的吃了起來。陶夫人即在席上乘間說道:“姑娘,你可知道我們大哥,方纔進來何事?”

闞姨太太一愣道:“這倒不知,想是大哥有甚麽說話,要和我講麽?”

陶夫人點點頭道:“你們大哥方纔對我說,叫我轉致姑娘,現在我們既是一家人了,湖北的內政,他想和制軍兩個把他辦好。以便騰出身子,全力去對敵人。”

闞姨太太連連拍著胸脯的笑答道:“嫂子,我敢包定你們妹婿以後無論甚麽公事,統統讓與我們大哥作主辦理。”

闞姨太太說了這句,又朝太夫人笑著的說道:“乾娘,從前你的子婿,他因不知我們大哥是個正直君子,所以有些地方,要和大哥爭持。”

太夫人至此,方知她兒子的苦心,便也含笑的接口道:“大小姐,話雖如此。我們這位子婿制軍,他倒底是位總督。以後只要大家商量辦理,你們大哥得能不致屍位素餐,也就好了。”

闞姨太太忽正色的答道:“乾娘不必這般說法,你的子婿,懂得甚麽?做你女兒的,再老實和你說一聲。他是在旗的,斗大西瓜般的漢字,也不過認識半籃罷了。”

陶夫人聽說,抿嘴的一笑道:“這也難怪,他們旗人,怎比我們漢人。”

闞姨太太邊說邊吃,又將乾娘長的,嫂子短的,說了一大堆的恭維討好說話,方纔請求賞飯散席。

太夫人因爲她們衙內,卻有一座極大的花園,陪著她的這位新認乾女,前去遊玩。這天闞姨太太,真的有說有笑,直到吃過晚飯,方始回去。

從此以後,那位官制臺,果然事事去與胡林翼商量辦理。偶有意見不能一致的時候,都是闞姨太太出場,死死活活的,逼著官制臺依了胡林翼的主意方休。胡林翼直到此時,方算達了他要放手做事的目的。

胡林翼雖在湖北漸漸順手,可是那位左宗棠左師爺,卻在湖南鬧了一個大大亂子,自己弄得歸了奏案。被人通緝,猶在其次,連那一位最信任他的駱秉章駱撫臺,也被帶纍,因爲此事革職。

原來左宗棠的才氣本大,性子就未免驕傲一點。幸虧駱秉章素有愛才之名,他的聘請左宗棠去做幕府,原不以尋常幕僚看視,所以左宗棠和他相處,總算是賓主盡東南之美的了。那知左宗棠正因駱秉章信任過專,不能不事事負責,以報知己。有一天晚上,駱秉章業已睡下,忽然聽得頭門外面連放三聲大砲,連連問著他的夫人道:“外邊何事升砲?”

他的夫人笑答道:“大概又是左師爺在那裏拜奏折吧。”駱秉章聽說,並不命人去敢奏折底稿來看,單是微微地蹙了一蹙眉頭道:“他所擬的奏稿,本來不用增減一個字的。但是究竟又在奏些甚麽事情,應該讓我知道一知道纔是。”

夫人聽說道:“我知道有句古話:叫做用人莫疑,疑人莫用。現在外邊妒忌左師爺的人,誰不說他權柄太大。老爺既是信任他了,何故又說此話。”

駱秉章迂腐騰騰的點頭道:“夫人之言是也。”

又過月餘,駱秉章因事前去巡閱岳州,忽見漢陽府知府黃文琛,到他行旅稟見。見面之後,黃文琛先談幾句例話,然後即在身邊摸出一顆府印,呈與駱秉章道:“卑府近來委實有些精力不濟。屢次上稟官胡兩帥,請求開缺,以讓賢路,官胡兩帥總是不肯批準。所以卑府特地帶印來見大帥,擬求大帥委人前去接替。”

駱秉章聽說,笑上一笑道:“老兄是做湖北的官,怎麽來嚮湖南巡撫辭職起來。”

黃文琛又說道:“這是軍務時代,大帥本可委代的。況且卑府實有做不下去的苦衷,務求大帥成全了卑府吧。”

駱秉章聽了不解道:“貴府有何苦衷,這倒不妨大家談談。”

黃文琛見問,忽又不肯說出。駱秉章沒有法子,只好隨便慰藉幾句,請他回去。及至巡畢回省,就把黃文琛的事情,當作笑話講給左宗棠聽了。

左宗棠道:“晚生雖和這位黃太尊素昧平生。但是聽人傳說,他做知府一聞寇事危急,常常一天到晚的前去守城。或者真正精力不濟,也未可知。”

駱秉章聽說,便笑著搖手道:“不管他的精力濟不濟,我們湖南的事情,還忙不了,怎麽去問湖北的事情。”左宗棠也就一笑不談。

那知有人無意之中,把這件事情,傳給永州協副將樊燮聽了。樊燮不覺大吃一驚,暗忖道:黃文琛那廝,他本和我不睦,一定在那駱撫臺那裏,告了我的消息。我又因爲酣酒狎娼的那件事情,此地漢陽紳士,沒有一個和我對的。這樣一來,我的前程,可不能夠保了。樊燮一個人忖了一陣,後來愈想愈怕,急把他的一個名叫魏龍懷的文案師爺請至,告知此事,要他想法。

魏龍懷想上一想,忽帶笑容的說道:“晚生有計策了。現在駱撫臺的幕府左宗堂左師爺,他是湖南湘陰縣的一個舉人。少年時候,曾與曾滌帥,胡潤帥,郭皨燾數人,都是密友。後來大家連捷的連捷,做官的做官,衹有他依然還是一位老舉人。直到前年,已經四十六歲,方纔知道沒有鼎甲的福命,只好前去尋著我們這裏的那位胡大帥。那時胡大帥尚在張亮基撫臺的衙門裏,參贊軍機,便把他薦與張撫臺去作幕友。那時曾滌帥還在長沙督辦團練,大家都說他是一位盤盤大才,所以張撫臺十分信任。及至張撫臺陞雲貴總督,又將他移交與現在的駱撫臺的。不料這位駱撫臺,比較張撫臺還要相信他,所以人家都稱他做二巡撫的。大人何不前去見見他,只要他肯幫忙,莫說一個姓黃的不能奈何大人。就是一百個,一千個姓黃的也不中用。”

樊燮一直聽到這裏,連連稱是。馬上去至長沙謁見左宗棠左師爺。左宗棠那時方握湖南全省的軍務大權,常有外省官吏,前去和他商量公事。那天瞧見這位現任永州協臺前去拜他,自然不能不見。不過左宗棠的爲人,心直口快,膽大才長,固是他的長處;恃才傲物,不能匿情虛貌,與人虛與委蛇,又是他的短處。當時一見那個樊協臺腦後見腮,未語先笑,定是一個小人。禮貌之間,不肯假借,等得樊協臺朝他磕下頭去,他只長揖不拜。

可巧這個樊協臺,又是一個十足加二的大大渾蛋,既是來走門路,自應忍耐幾分。他竟忘其所以,一見左宗棠直受他拜,不禁老羞成怒起來。當場就發話道:“樊某身居現任協臺,頂子已紅。你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舉子,除了前去捐官,可抵幾兩例銀外,其餘還趕不上我的一個差官。”

左宗棠既是一個著名盛氣的人,如何肯受這些惡話。當場就和樊協臺對駡了一陣,及至他的同事將樊協臺勸走之後,他還是怒氣未消,立即面告駱撫臺。駱撫臺自從見過黃文琛之後,每逢漢陽紳矜來見,常常地問起黃樊二人的政聲。那班紳士,本在恨那樊協臺酣飲狎猖,軍紀不整的,一見問及,當然就同竈司菩薩,直奏天庭一樣,還要加上一些醬油麻油。所以駱秉章早已知道樊協臺不是好官。只因隔省官吏,不去管他。此刻一聽左宗棠說他不好,一時記起紳矜之言,立即一道移文去到湖北,那位樊協臺便得了革職處分。

樊協臺既是鬧得求榮反辱,自然不肯了事,他就化了一筆銀子,孝敬了官文的門下李錦堂。那時李錦堂已由官文保了知縣,極有權力,乘便進言官文,也是加油加醬的,硬說左宗棠是個劣幕。

官文正和駱秉章因爲一件公事,有些意見,便不去和胡林翼商酌,即將此事,暗奏一本。旨意下來,就命駱秉章迅將劣幕左宗棠驅逐出境。

駱秉章接旨之後,又認爲官文有意和他爲難,並不和人商量,立刻也奏一本,不但力保左宗棠不是劣幕,而且牽及官文。

那時官文正在走紅。咸豐皇帝不禁龍心大怒,一面將駱秉章革職,一面命官文將左宗棠拿案訊辦。

左宗棠一見這個青天霹靂直把他的鬍子,氣得根根翹起,口口聲聲要告御狀,去和官文拚命。他的朋友,個個勸他不可負氣。若告御狀,簡直是以卵敵石,自尋大禍。那時曾國藩業已移駐祁門,一則軍事正急,無暇顧此。二則遠在他省,不知內容,因見皇上,如此嚴旨,不敢去碰釘子。左宗棠既沒幫手,只好先行離開長沙。

一個人悵悵無所之時,一走兩走,走到湖北。又值胡林翼正丁內艱。雖然聖眷甚隆,奪情留任湖北,照例不見客的。左宗棠一時無法,只得寫信說明來意。胡林翼一聽左宗棠到來,幼年朋友不能置諸不理。正想暗暗派人前去請來相見,還是陶夫人勸阻道:“季高性子偏激,人所共知。此刻又遭橫禍,他一定疑老爺袒護制軍,若是面見,怕防激出事來。”胡林翼聽了也以爲然。便寫信給襄陽道臺毛鴻賓,命他親去勸阻左宗棠。說是小人網羅四佈,果去京師,必墜術中。衹有暫時容忍,以待機會出來。左宗棠聽了此話,卻也滅了幾分盛氣,趑想不前起來。

但是兩手空空,身無長物,幾乎要流落荊襄一帶的了。幸虧無意之中,遇見一個監利縣裏的紳士王柏心,見他雖然落魄,還有國士的氣度,于是將他留到家中,十分款待。但因此事,已成奏案,一時無可爲力罷了。

左宗棠住了一嚮,一天忽去嚮王柏心說道:“左某身受奇冤,已至流落。老兄解衣推食,如此相待,無異骨肉。但我年已四十有八,兩鬢已絲,縱不上京叩閽,以伸三字之獄,可是一個通緝人員,長住府上,恐纍老兄。我想去投滌生,弄個糧子帶帶,好去殺賊。就是死于賊手,猶比死于小人之手好得多呢。”

王柏心聽說道:“滌帥現在祁門,此地至彼不是旦夕可到,況且四處都是長毛,還有捻匪夾在裏頭,似乎不宜冒險。依我愚見,最好請李翁還是通信與滌帥、潤帥、幾位老友,他們都是封疆大臣,或有疏通法子可想。”

左宗棠聽說,慌忙嚮著王柏心一揖道:“兄弟神經錯亂,竟至思不及此。不是老兄指教,竟至一籌莫展的了。”

左宗棠說完這話,便去委委曲曲寫了兩封信,分寄曾胡二人。

胡林翼近在咫尺,自然得了信較早。因見官文正是遵旨要將左宗棠歸案訊辦,通緝的公事,竟同雪片般的飛了出去。一時不便去嚮官文說話。後來卻是陶夫人拿出一筆私房,置了幾樣貴重首飾,去托闞姨太太疏通官文。雖然沒有辦到奏請銷案,但也緩了不少下去。

胡林翼這邊有了一點顏色。他就一面函復左宗棠,一面函致曾國藩去托肅順設法。因爲那時的肅順,已以戶部尚書兼軍機大臣,很得咸豐皇帝的聖眷。

曾國藩本已接到左宗棠的信,及見胡林翼之信,自然忙去照辦。嗣得肅順的回信,說是這件欽案,由他先去奏請,未免易啟皇上之疑;最好是先托一位京官,奏上一本。皇上必去問他,他就有話回奏。又說與其單辦銷案之事,不如辦那起用之事,費事是一般樣的曾國藩一見肅順如此熱心幫忙,便知大有希望。急又函托郭皨燾之弟,現任軍機處章京的那位郭嵩燾。

原來這位郭嵩燾,自從寫信給他哥哥去教曾國藩遵旨創辦團練之後,循資按格的已經陞到翰林院侍讀學士。不久又新得小軍機的差使。本與曾國藩在通信息的。既得曾國藩的囑托之信,他就轉托兩個同鄉御史,各奏一本:一個是洗刷左宗棠之罪,一個是保舉左宗棠之才。

咸豐皇帝遽見兩本折子,一因官文並未再提此事。二因洪天皇定都南京;浙江、福建等省,復又相繼失守,正在求賢若渴之際,果被那個肅順一口料到,真是一天召對已畢,忽然問起左宗棠這人,倒底有無才幹。肅順自然竭力保奏。咸豐皇帝即下一道上諭:舉人左宗棠,著以郎中職銜,統率湘軍,前去克敵。暫歸曾國藩調遣。曾國藩一得這道上諭,馬上奏保上去。說是左宗棠可以獨當一面,若交臣部調遣,未免屈折其才等語。胡林翼、張亮基兩個,也先後奏保進去。那時李續賓已由皖藩代理皖撫,不過皖省尚在洪軍手中。李續賓的巡撫行轅只好暫設廬州。他也奏上一本,說是左宗棠之才,勝他十倍。京師各科道中,也有幾個奏保左宗棠的。咸豐皇帝一見京外各官,紛紛疏薦左某,此人才必可用。復下一道上諭道:左宗棠著以四品京堂,幫辦浙江軍務。這個官銜,便是欽差體制。既可與督撫並行,又可專折奏報軍情。

當時左宗棠一得此信,方始仰天訏了一口極長的氣道:“我左老三也有今天的這一日麽。”于是一面分別函謝京外疏薦之人,一面招練湘軍,以便去到浙江。

現在且將他按下,又來接說嚮榮那邊。

嚮榮自從駐兵丹陽之後,朝廷因見失守南京土地,全是陸建瀛一人之罪,與他無干,單將陸建瀛辦過。便放了何桂清繼任江督也駐丹陽。這位何江督,字平翰,那時還只四十餘歲。他由少年科第起家,一直做到江蘇佈政使。在任時候,懽喜談論理財之事,常嚮清廷上上條陳。後來陞了浙撫。

咸豐皇帝因恨陸建瀛太不濟事,竟把一座萬分堅固的南京城池,替他送人,所以對于繼任人員,頗費躊躇。當下有一位軍機大臣奏稱道:“現在南京尚未克復,最要緊的事情,只要能夠籌餉便好。浙江巡撫何某,前在蘇藩任上,現在浙撫任上,都能籌出鉅額餉項,不如叫他前去試試。”咸豐皇帝準奏,何桂清始膺此命。

他到丹陽之後,一日到夜,衹知和他幕友等等,飲酒賦詩,抹牌唱曲。對于一切軍務,樣樣推在嚮榮身上。嚮榮沒有法子,只好力負責任,因見那個威王林鳳翔,殺到揚州,十天之內,竟下九郡。急得只像雪片般的公文,去請曾國藩趕快殺出江西,以拊南京之背。

曾國藩接到公文,正擬命彭玉麟、楊載福等人,率了全部水師,先去克復九江的時候,忽見探子報稱,說是賊方的東王楊秀清,已被北王韋昌輝,自相殘殺斃命。曾國藩聽了一樂。那時羅澤南、李續賓師生二人,早由南昌調回,李續賓已得安徽巡撫,駐札廬州。羅澤南尚在他的身邊,參與一切重要軍事。他就去問羅澤南,說是賊方既有內亂,我們計將安出。

羅澤南答道:“衹有速從江西殺出,見機行事,或有勝算。不過人材,都不夠用。”

曾國藩剛想答話,忽見他那國華國荃兩個兄弟,一同擕了家書,來到大營投效。曾國藩先將家書看過,方始對著兩個兄弟皺著雙眉的說道:“二位賢弟,怎麽一齊出來?爲兄身已許國,自然難顧家事,正因爲有了幾位兄弟在家,可以代我定省之職。”

曾國藩說到這句,又去問羅澤南道:“蘿山,你倒說說看,我的說話可錯。”

蘿山猶未接口,國華、國荃兩個,一同說道:“父親現在身體十分康健。侍奉一節,既有嫂嫂和幾個弟媳在家,也是一樣。我們二人奉了父親之命,來此投效。況且大哥正在出兵之際,難道我們二人,真正的一無可取的地方不成。”羅澤南在旁聽得清楚,生怕他們兄弟三位,大家本是好意,不要鬧出惡意出來,反而不妙。慌忙接口對著曾國藩說道:“既是二位令弟,奉了堂上之命出來的,要替國家效力,移孝作忠,我說也是一樣。”

曾國藩聽說,方纔答應下來。即命國華去到李續賓那裏投效,留下國荃在營辦事。正是:朋從說項原多益兄弟鬩墻本可危不知曾國藩留下國荃之後,究竟何時出發,且閱下文。

第三十四回 蠢婦人多言開殺戒~好兄弟遠路示軍謀

曾國藩剛將國荃留下。忽然同時接到皖撫李續賓,鄂藩李續宜,兄弟二人之信。展開一看,都說賊方既有內亂,正是我們報國之時;不過賊據沿江一帶,非借水師之力不爲功,務乞剋日出發水師,以便水陸夾攻,定能得手。曾國藩看完了信,忙將彭玉麟、羅澤南、楊載福、塔齊布、張玉良、曾大成、曾國荃、曾貞干以及一切的文官武將,統統傳至大營,開上一個軍事會議。

當下楊載福先開口道:“洪軍之中衹有僞軍師錢江、僞忠王李秀成、僞翼王石達開三個,確是有些才具。餘如韋昌輝、林鳳翔、黃文金、羅大綱、陳開、李世賢、賴漢英、洪宣嬌以及那個四眼狗陳玉成等人,也有一點武藝。現在既有內亂,我們這邊,應該分路殺出,不可同在一起,分而效大,合而效小。不知大帥以爲怎樣?”

曾國藩單把頭點了幾點。又聽得張玉良已在接著說道:“厚菴,既在稱贊賊中的錢李石三個,標下願領本部人馬,獨自去取九江。”

曾國藩聽說,也把頭連點幾下。彭玉麟也岔口道:“我們的船舶,從前郭意誠曾經說過,應該分開大小數十隊,不可合而爲一。若是合而爲一,一旦有警,便至不可收拾。方纔厚菴之言,可見英雄所見相同。門生願統本部水師,去守湖口門戶。”

曾國藩點頭道:“雪琴能夠去守湖口,自然放心。前幾天蘿山已愁得人才不敷分配,雪琴和厚菴都是主張分路殺出,這又怎麽辦呢?”

曾國荃接口道:“一軍人衆,只在將帥得人。我們此地,至多也不過分出幾路,兄弟之見,我們人數,足敷分配。況且外邊各軍的將士,大都願意來歸大哥節制。大哥揀中那個,即可咨調那個。爲軍之道,本來變化無窮,似乎不可拘執一端。”

曾國荃剛剛說至此地,忽見國華專人送信到來。曾國藩拆開一看,只見長篇大頁的寫上二三十張信紙,便命國荃去看。國荃接到手中只見寫著是:大哥大人手足:弟到廬州,聞皖撫行轅,已進駐桐城,追蹤趕至,李中丞極爲優待。次日即下札子,委弟統領五營,作爲遊擊隊伍。弟雖不才,既出報國,性命已置度外。常觀軍興以來,各路軍隊,不能即制賊人死命者,皆由將帥不肯以死報國耳。近聞胡潤芝中丞,以藤牌兵編入撫標,重其月餉,倡勵敢死。于是凡統將營官,莫不求敢死者,以作親兵。現在此種藤牌兵,已遍全鄂矣。出戰之時,確有效力,大哥似宜仿照辦理。

弟之所部後營營官龐得魁,方自南京偵探歸來,所言僞東王爲僞北王戕斃之事甚詳,特錄以奉告。先是僞東王楊秀清,自鄂敗歸,即假彼中僞教,以天父臨身一事,挾制僞天皇。既裸笞僞皇后徐氏,徐氏畏其兇焰,竟至與之通奸。楊氏復乘機納僞天皇西妃陳小鵑之姊陳素娟爲妃。復令男科狀元朱維新爲其秘書。女科狀元傅善祥爲其書記。有女皆奸,無男不犯,淫亂之聲,通國皆知,甚至僞天皇之寡妹洪宣嬌,亦被姦佔。又自稱九千歲,幾欲逐驅僞天皇自登大位之勢。僞北王韋昌輝,本爲接近天皇派人物。見楊氏跋扈,每嚮僞天皇獻策,欲將楊氏誘而殺之。僞天皇不敢即允。僞北王遂與徐后、洪宣嬌等人計議。徐洪二人,雖非貞婦,然爲楊氏所污,心有不甘,即令僞北王瞞過僞天皇速行其事。僞北王佈置未妥之際,適接僞東王之公文,下蓋九千歲之印章,而不書名。僞北王詢其左右,左右答以此即東王之官銜也。

僞北王聞言大怒,撕毀公文曰:“東王者天皇所封也。此九千歲之名,誰賜之耶。此賊雖有王莽篡漢之志,奈有我北王在,必有以懲之。”

事爲僞北王王妃吉寶兒所聞,寶兒之姊妹兒,即僞天皇之東妃。吉妃既有所聞,乃託故歸寧。其母伍氏,爲僞比王兼第四十七天將伍文貴之姑,尚識大體。是日睹女歸,即設盛筵爲之接風。時吉妃之兄吉文元,方爲僞東王遣出犯我。席間僅有其嫂吉夫人陪座。吉妃猝然問其母曰:“父母與丈夫孰親?”伍氏答以未嫁親父母,已嫁親丈夫。吉妃聞言,默然無語。席散,吉夫人約吉妃偕至其私室,意慾探其底蘊。吉妃復猝然問曰:“兄妹與夫妻孰親?”吉夫人即答以兄妹同姓,夫妻不同姓,當然兄妹較親也,吉妃又問曰:“吾兄非靠東王爲活者乎?”吉夫人曰:“然。”吉妃又曰:“如是吾兄危矣。”吉夫人大驚,方欲再詢,吉妃已辭出。吉夫人甚疑懼,以夫外出,無可告者,次日適僞東王王妃蕭氏過彼,吉夫人即以吉妃之語,告諸蕭氏。蕭氏曰:“北王欲殺吾東王久矣。東王雖有可殺之道,然殺之者爲北王,非正理也。”吉夫人駭然曰:“如是,惟有請東王善爲防範。”蕭氏曰:“請夫人早晚爲我再探吉妃,我自有計防之。惟囑吉妃縝密行事,否則彼亦危殆。”吉夫人允諾。次日,即赴僞北王府訪其姑,告知僞東王王妃蕭氏所囑之語。吉妃感蕭氏之德,遂將僞北王欲謀僞東王之事,全行告之吉夫人。

語尚未完,適僞北王經過窻外,略聞其語,不覺駭然曰:“吾之事機不密,險些爲此二婦人所敗。惟有速行,遲則吾必先受禍矣。”是夕僞北王歸寢室,有意謂吉妃曰:“東王將殺我,爲之奈何?”吉妃不知是計,大驚曰:“此事妾實未聞東王妃爲妾言及。妾當于明日往東王府,託名問候東王妃,偵探其情,回報王爺何如?”僞北王冷笑曰:“在下僅有你這癡婦,不識輕重。人家婦人,孰不愛其丈夫,豈肯將其丈夫之秘密告爾耶?”吉妃大笑曰:“王爺真癡耶,誰敢將王爺之秘密,前去泄諸外人。王爺體冤妾也。”僞北王大怒曰:“韋某惟知有國,不知有家。殺一婆娘,只當兒戲事,爾豈不知桂平之事耶!”吉妃戰慄答曰:“妾實未泄王爺之事,王爺可以調查。”僞北王又問曰:“連日汝回家,汝嫂復來探汝,汝二人鬼鬼祟祟,究幹何事?”吉妃曰:“吾母有疾,歸家探候耳。”僞北王曰:“待我明日親去看來,汝母究有病否?”吉妃戰抖,哀求其夫恕彼。僞北王不答。次日,僞北王先將吉妃鎖于寢室,並令其弟韋昌祚把守室門。無論何人,不準入見吉妃。及謁伍氏,見伍氏無甚病容,稍坐即出。歸語吉妃曰:“本藩已見令堂,果已病篤。“吉妃明知反語,懼至面無人色。僞北王亦無他語,即伏刀斧手于兩廊下,始至僞朝堂,俟僞東王退出,上前握手相見。僞東王笑問僞北王曰:“吾弟何來?”僞北王曰:“頃聞威王林鳳翔兵敗淮安,已潰退徐州府矣。”僞東王失驚曰:“吾弟此信何處得來,恐非事實。”僞北王曰:“現有威王手下之部將杜某尚在敝府。”僞東王曰:“吾甚願一見此人。吾弟回府,可令此人速赴吾邸,候吾問話。“僞北王答曰:“此人現懼讎家,不敢出大門一步。王兄如願問彼言語,不妨屈駕隨小弟至敝府,與之一見可也。”僞東王不妨僞北王有詐;復因威王果退徐州,金陵即危。急欲探信,即與僞北王偕至北王府邸。及入大堂,僞東王復問曰:“此人何在?”僞北王曰:“猶在內室。”

遂同僞東王入內。路經廊下,僞北王突然喝令僞東王站住曰:“你這老賊,欲登大寶,想作操莽事耶。”僞東王大驚曰:“吾無是心,賢弟勿聽他人挑撥之言。”僞北王又喝問曰:“然則九千歲之稱,是誰封爾者。況大局未定,遽懷異心,多結黨羽,擅發號令,姦污嫂妹,淫亂男女狀元,阻天皇北征,梗軍師調度,其罪大矣。我與你雖爲弟兄,然不肯以私廢公。“僞東王急問曰:“汝忽言此,意慾何爲?豈汝已奉天皇之命,欲殺本藩耶。”

僞北王大聲應之曰:“吾非奉天皇之命,乃奉全國人民之命。”僞北王言已,將手一揮,預伏之刀斧手全出。僞東王至此,始知生命難保。立即跪地嚮天大呼曰:“天父速臨吾身,遲則吾將爲小人害也。”僞東王未言畢,其時已亂刀齊下,僞東王一身被砍數十刀。結果僞東王之性命者,爲僞北王之死士,廣東人拳師溫大賀也。當僞東王爲衆刀斧手尚未砍斃時,大聲求救。彼之衛士,屢欲衝人,悉爲僞北王之衛士殺斃,竟無一生還者。

僞北王既見僞東王已死,即匆匆入僞朝堂。時僞天皇方與僞軍師商議軍事,見僞北王至,即問曰:“賢弟匆匆來此,有何大事語朕。”僞北王曰:“特來請罪。”僞天皇又問曰:“賢弟何事有罪。即使有罪,朕當念手足之情赦爾也。”僞北王曰:“東王自稱九千歲,非欲造反而何?臣弟不能再忍,已爲天皇誅之矣。”僞天皇一聞已誅僞東王,不禁大變其色曰:“賢弟未免太魯莽矣。東王所行所爲,誠不可赦。惟現今大局未定,遽興內亂,豈非自授外人以柄。況東王之羽黨,如李秀成、林鳳翔、李開芳、楊輔清輩,各擁重兵,一旦有變,豈不危殆。”僞天皇言已,日視僞軍師錢江。錢江故作不見,顧視他處。

僞北王乃厲聲謂僞天皇曰:“小不忍則亂大謀,古有明訓。臣弟之殺東王非私也,實爲公也。然擅殺大臣,自知不合,敵特來自首,請天皇治我之罪,以明國法可也。”

僞天皇曰:“朕非無情之人,況賢弟此爲,也是爲公。朕此時所懼者,東王手下羽黨太多,若有變事,不能制之耳。”僞天皇言罷,復目視僞軍師錢江,似在望其爲僞北王解圍然。

僞軍師錢江至此,始答僞天皇曰:“東王有應殺之罪,北王無擅殺之權,兩言盡之矣。至于陛下所慮東王之黨羽作亂,尚無足懼。蓋李秀成爲沈機廣識之英雄,非黨于東王者。即林鳳翔、李開芳,亦老成持重,明于大體,毋須顧慮。餘只吉文元、楊輔清數人而已。今吉文元統兵在外,可速選一心腹將士,統兵前往,明曰助戰,實則監視,以防其變。”僞天皇聽畢,即召入羅大綱告知此事,命其率兵五萬,立刻起程。羅大綱領命,方欲退出,僞軍師錢江又叮囑道:“吉氏如有變意,汝即自由處治可也。”

羅大綱去後,錢江復問僞天皇曰:“倘有近畿東王手下之將士,來逼陛下處治北王,以償東王之命。陛下何以答之?”僞天皇淒然曰:“朕決不爲同室操戈之事,能以言勸散衆人則已。否則惟有偕北王披髮入山,以讓賢路。”僞軍師錢江太息曰:“此婦人之仁也,臣實不敢贊同。爲北王計,不如暫避數日,且俟東王黨羽鎮定之後,再行入朝未晚。”僞北王奮然曰:“韋某殺東王之時,已存抵償之心。方纔軍師說得極是,東王有應殺之道,韋某無擅殺之權。韋某知所處矣。”

僞北王言至此,方欲退出,忽見僞翼王石達開,已汗流滿頰飛奔而至。喘息問僞天皇曰:“殺東王之命,可是陛下降者。若然,當速錄東王之罪狀,布告天下,無令民心疑懼也。”僞天王未及置答,僞北王挺身而出曰:“殺東王者,乃韋某之意,不敢推于天皇身上。”僞翼王即怒責僞北王曰:“東王即使有罪,其家人何罪,乃一並戳之耶。”僞北王急答曰:“焉有此事,韋某一殺東王之後,立即入朝,豈有分身之術耶。翼王必誤聽謠言矣!”僞翼王又言曰:“城中已傳遍矣,此等大事,那得誤聽。”

僞天皇曰:“二位賢弟,毋庸爭論,趕快命人一探,自然明白。”僞天皇言已,即派人探聽。不半刻,即據回報曰:“北王入朝後,北王之弟韋昌祚將軍,恐防東王家人謀報復,私矯北王之命,親率衛士數百人,奔入東王府中,即將東王全家老小八十餘口,一並殺戳。除女狀元傅善祥,跪地哀求,保全一命外。即蕭王妃,陳素鵑,均已遇難。現在城中人心惶惶不可終日。東王黨羽,即將生變。僞天皇不待聽畢,早已雙淚交流,噎至不能言語。僞翼王復質問僞北王曰:“此非石某說慌。北王肇此大禍,害了自己,其事猶小。倘誤國家,如何是好?”僞北王聞言,大叫一聲,暈倒地上。衆人將其救醒,彼尚昏昏沉沉。僞天皇命人送回,生死未知。此即僞東王被殺之詳細情形也。

弟因此事,關乎我方之進攻戰略不少,務乞大哥速與雪琴,以及諸將一商,迅速出兵,不可失此機會。餘俟後述,敬請時安。

國荃細細的一直看完,始將信中大略撮要說與曾國藩聽了。曾國藩聽畢,立即發令,一是命彭玉麟統率船舶二千艘,出守江西湖口。二是命張玉良率兵五千,去攻九江。三是命羅澤南率兵五千,助守湖北。四是命曾國荃率兵五千,助攻安慶。五是命楊載福,統帶船舶一千艘,助攻安慶。六是命塔齊布率兵五千,策應湘鄂皖贛四省官兵。七是命曾貞幹調查各地義倉,每百抽五,以充軍糧。八是命曾大成率兵一千,押運各路湘軍的軍糧。九是命四川試用知府大營文案委員馮卓懷,擬出釐金製度的詳細章程,以便奏請權時設立,以裕軍餉。十是命大營文案委員程學啟,擬出各營冠以本軍統帶的名字,作爲營名,以便認識。大衆奉命去訖。

曾國藩即在大營坐候捷報。又因國華能于軍務倥傯之際,寫來如此詳細之信,很覺高興。但防國華少讀兵書,軍謀不夠,急寫回信示以軍謀道:來信俱悉。李中丞一見,即待之甚優,委以統領,此非爲弟之才具,實爲弟之家世也。弟既受此知遇,第一須不負此知遇,方對得起李中丞,亦對得起吾家之家世也。統領五營,已是古時之旅將;五營兵士之性命,名譽、道德、風紀,全在吾弟一身之處置。來書謂既出報國,性命置諸度外,義固如斯,事宜斟酌。此即古人所謂死有輕于鴻毛,重于泰山者也。應死而死,死得有名。

不應死而死,死得無謂。爲將之道,亦非隨便一死,即盡責任也。

兄將軍謀之大略,撮要告之。凡用兵主客要正,夫人而能言之,未必果能知之也。守城者爲主,攻者爲客。

守營壘者爲主,攻者爲客。中途相遇,先至戰地者爲主,後至者爲客。兩軍相持,先呐喊放槍者爲客,後呐喊放槍者爲主。兩人持矛相格鬭,先動手戳第一下者爲客,後動手即格開而即戳者爲主。中間排隊迎敵爲正兵,左右兩旁抄出爲奇兵。屯宿重兵,堅札老營,與賊相持者爲正兵。分出遊兵,飄忽無常,伺隙狙擊者爲奇兵。意有專嚮,吾所恃以禦寇者爲正兵。多張疑陣,示人以不可測者爲奇兵。旌旗鮮明,使敵不敢犯者爲正兵。羸馬疲卒,偃旗息鼓,本強而故示以弱者爲奇兵。建旗鳴鼓,屹然不輕動者爲正兵。佯敗佯退,設伏而誘敵者爲奇兵。忽主忽客,忽正忽奇,變動無定時,轉移無定勢,能一一區而別之,則于用兵之道,思過半矣。吾弟須注意之。

又將平日記于筆記中者,擇其切要者,摘錄數條:一、約期打仗,最易誤事;然期不可約,信則不可不通也。二、治軍之道,以勤字爲先。身勤則強,佚則病;家勤則興,懶則衰;國勤則治,怠則亂;軍勤則勝,惰則敗。惰者暮氣也,常常提其朝氣爲要。三、凡打仗,一鼓再鼓而人不動者,則氣必衰減。凡攻壘一撲再撲而人不動者,則氣必衰減。四、守城煞非易事。銀米子藥油鹽,有一不備,不可言守;備矣,又須得一謀勇兼優者爲一城之主。

五、軍中須得好統領營官,統領營官須得好真心實腸,是第一義;算路程之遠近,算糧仗之缺乏,算彼己之強弱,是第二義;二者若有把握,方能作將。此外良法雖多,調度雖善,有效有不效,盡人事以聽天命而已。六、兵者不得已而用之。常存一不敢爲先之心。須人打第一下,我打第二下。七、近年從事戎行,每駐扎之處,周歷城鄉,所見無不毀之屋,無不伐之樹,無不破之富家,無不嘆之貧民。大抵受害于賊者十之七八,受害于兵者十之二三。以上數條,尤其不可忽略。匆匆手復,俟復再述。

曾國藩發出此信之後,僅過月餘,忽接探子來報,說是漢陽、武昌,復又失守。曾國藩不待聽畢,頓時吐出一口鮮血,暈了過去。正是:運籌帷幄書纔去失守城池報又來不知曾國華性命如何,且閱下文。

第三十五回 胡林翼修書悲將佐~曾國藩洗腳戲門人

曾國藩的愛國心思,本比別人濃厚。一聞湖北復又失守之信,羅澤南又在那邊,一急之下,頓時熱血攻心,口吐鮮紅,暈倒地上。左右慌忙將他救醒,他始長嘆一聲道:“唉,天心猶未厭亂,吾民無噍類矣。”

左右因見曾國藩的面色慘白,又在嘆聲嘆氣,恐出甚麽亂子,正待去請程學啟師爺進來勸慰,程學啟業已得信趕入。曾國藩便一面請程學啟坐下,一面說道:“湖北忽又失守。不知蘿山可有甚麽危險?”

程學啟忙接口道:“蘿山異常勇敢,大帥何必惦記。”

曾國藩連連皺著眉頭道:“我正爲他勇敢,在此擔心。”程學啟道:“現在路途梗塞,寄信爲難。就是本軍的探報,也沒從前詳細。最好派個要人前去一趟。”

曾國藩點頭道:“所以舍弟國華,上次報告僞東王楊秀清被殺的內容,我覺很是詳細。業已去信贊他。”

曾國藩剛剛說到此地,又見一個戈什哈匆匆的呈上一封急信,接到手中一看,見是胡林翼寫給他的。趕忙一面拆信,一面用他嘴脣指指信道:“潤芝都有信來,蘿山怎麽沒有信給我,這更奇了。”

程學啟道:“或者因爲軍務倥傯,沒有工夫,也未可知。”

程學啟說著,即與曾國藩一同看信。只見上面寫著是:滌帥勳鑒:此次粵賊復陷武漢,人心大震。因武漢地居天下之中心,扼長江之衝要。賊得之,足以上竄豫直,搖動畿輔;下屏蘇省,負固金陵。決難聽其淪落。乃率衆仍與死戰。惟是賊衆臨滿兩舉,其勢甚張。弟以孤軍支撐其間,人數既遠非敵比,餉糈又籌措艱難。官帥自與弟通好以後,鄂省軍事,全交弟一人主持。前者愁其掣肘,無權不能辦事;今則又愁責任太重矣!雖在勉強與賊對抗,已覺煞費經營,上月大盡日之戰,若非蘿山與尊派水師拼力相援,不堪問矣。惟李迪菴中丞素淵韜略,復勇于進攻,亦爲近今良好之將材。壇角一役,殊足以寒賊人之膽。蓋該處屋宇鱗次,墻垣至爲堅固,自廣粵洲至于城下十里,舊爲市廛,最易藏堅。迪菴中丞察度地形,料賊衆必有埋伏,預先戒飭軍士嚴陣徐行。賊衆果以數千人伏于草埠堤上民房,暗施槍砲,以擊我軍。

迪菴中丞當即令趙克彰、劉勝鴻二參戎,分路攻入。火器初舉,先將茅屋焚燒數處。漸漸逼近,煙焰彌漫。賊衆見火光大起,所燒之屋,係堆積糧物之所,伏賊既不能久匿而不起;而城中之賦,復出七八千人,冒煙衝突。

我兵用槍砲輪流攻擊,繼之以刀矛,縱橫出入。伏賊因火烈而自亂,城中援賊,氣爲之奪。我兵因而乘之。賊大敗。經此大創,堅閉不復敢出。其後蘿山營于洪山,以防賓湯山之賊。雙方鏖戰,而我軍殊效命,衝鋒數次,賊衆頭目之喪元者,幾有二百餘人之多。屍橫遍地,見之心酸。忽賓湯山之賊,約二萬人左右,出而接應,並欲直撲我軍洪山大營,以圖一逞。蘿山當自洪山馳下時,弟猶阻之云:“賊衆我寡,君毋攖其鋒銳。“蘿山似有怪弟藐視意,置不答,即奮勇上前,兜頭迎勦,賊又大潰。蘿山乘勝窮追,賊已大半退入城中,蘿山緊追不捨,若欲尾之而入。賊衆惶急之餘,陡然放下閘板,以致閉于城外之賊衆,盡爲我軍隊伍所殲,約計不下千餘人數。而城上槍砲,密如雨點,蘿山立馬城外,左額突中槍子,血流被面,衣帶盡赤,然猶駐一時許,強立不移,賊亦不敢再出。蘿山雖蕩城受傷,然退駐營中,照常視事。弟親往視其傷,傷深二寸餘,子彈入腦不出,急延醫爲之診治,而卒不救。傷哉!弟知蘿山以諸生隨兄辦理團練,忠義至性,感動鄉里。嗣則率其親鄰,轉輾湖南江西湖北,大小三百餘戰,所至之外,賊衆驟聞風而潰,克大城四十餘處,確稱神勇。非特爲兄所恃爲心腹者,即弟亦欽佩至五體投地也。當蘿山馳馬下洪山時,弟之阻彼者,非謂彼無男殺賊也,實重其才,遂不覺愛之深言之切耳。今竟受傷而歿,弟爲痛哭之慟者再。易簀之時,堅握弟手,猶謂危急時,站得定,不畏死,纔算有用之學。又叮囑寄語我兄,非將大敵殺盡,彼不瞑目。又謂奈何武漢未克,江西復危,力薄兵單,不能兩顧,死何足惜,事未了耳等語。特此詳報經過,希即會同將其殉難情形,奏請優恤。路途梗塞,此函到達之日,務望賜復爲念。弟胡林翼頓首六年四月初二日曾國藩一直看完,方將那信放在桌上,拭淚的對著程學啟道:“果然不出我料。現在趕快回信潤芝,須將蘿山棺木,先爲保護。今奏請恤的奏稿,稍遲不妨。”

程學啟不解道:“大帥對于蘿山,明雖上司下屬,實則仍是故舊看待。未得他的噩耗之先,大帥本在十分惦記;此刻既然知道他已爲國捐軀,爲何不把他奏請恤典的公事先辦,以慰死者的英靈呢。”

曾國藩見問,忽朝程學啟望了一眼道:“怎麽,你在當的文案差使,連這個過節兒還不懂麽?蘿山現在雖然殉難,可是他的底官不大,所得恤典,那能優厚?況且皇上正在因爲湖北復又失守,心裏大不高興的當口,如何還有這種心思來顧此等小事。我的意思,無非且俟湖北克復之後,將來再奏上去,自然好得多了。不是如此辦法,我怎麽對得起我們這位殉難的故人呢?”

程學啟聽畢,便微笑了一笑道:“這個過節,晚生未習大清會典,確實不懂。”

曾國藩竟被程學啟說得笑了起來道:“你真不脫書生本色,這是揣摩風氣的陋習。大清會典之上,何常載有此條。但是我爲故人計,不得不學點世故。從前胡潤芝,也因官制軍把持湖北政事,害得他一件事情也辦不動。若不是用了那個侍生帖子,去拜那位闞姨太太的生日,官制軍賣了交情,恐怕早就幹不下去了呢。”

程學啟聽到此地,忽也望上曾國藩一眼,似乎有句說話想說,又像一時說不出口的樣兒。

曾國藩已知其意,便問他道:“有何說話,盡說不妨。”

程學啟方始說道:“晚生因見現在帶糧子的,並非全是武官。晚生不才,也想求大帥賞個糧子帶帶。晚生總覺得馬上殺賊,反比這個捧筆桿兒的差使,來得爽快一些。”

曾國藩聽說,不知怎樣一來,竟會去和程學啟說著玩話起來道:“你要帶糧子,難道還不怕做蘿山的第二麽?”

程學啟正色的答道:“馬革裹屍,本是英雄事業。疆場授首,原爲豪傑生涯。照大帥所說,莫非反怪蘿山死得不是了麽?”

曾國藩知道自己失言,不該說這玩話,不禁紅了臉的,慌忙嚮著程學啟拱拱手道:“老兄駁得極是。兄弟嚮無戲言。況且蘿山爲國盡忠,是樁萬人敬仰的事情,兄弟怎麽竟以遊戲出之。”

程學啟此時也覺他的說話,說得太過。又見曾國藩紅著一張老臉,只在認錯不休。急去擱了曾國藩的話頭道:“晚生何敢扳駁大帥,只因一時想著蘿山爲人可敬,方才之話,不覺脫口而出。”

曾國藩聽說,始把他的愧色退去道:“這末請你快去寫潤芝的回信。至于老兄要帶糧子,那還不容易麽。”程學啟一見如了他的志願,立即訢然而去。又過幾天,曾國藩先後接到彭玉麟、楊載福、塔齊布、張玉良、曾大成以及他那國華、國荃、貞幹三個兄弟,各人上的公事:也有打勝仗的,也有打敗仗的;也有辦事順手的,也有辦事不甚順手的;個個據實而言,沒有一句誑話。曾國藩分別批札去後。又見統領韓字營參將韓進春,奉委招募新勇,另立營寨,回來銷差之稟。即批其上道:新募之勇,全在立營時認真訓練。訓有二,訓作人之道,訓打仗之法。訓打仗則專尚嚴明。須令臨陣之際,兵勇畏主將之法令,甚于畏賊之砲子。訓作人,則全要肫誠。如父母教子,有慇慇望其成立之意,庶人人易于感動。練有二,練隊伍,練技藝。練技藝,則欲一人足禦數百人。練隊伍,則欲數百人如一人。該將自立之道,勤字嚴字爲本,庶幾磨煉勤忍漸成名。勉之,此批。曾國藩批了此稟,又接到江西撫臺的救文,說是賊圍南昌甚急,請派援兵,遲則不保等語。曾國藩閱畢,不禁一呆。便暗自思忖道:我所練的湘軍,人數本來不多。只因統兵將官,還算得人,湘軍之名,已爲各省督撫爭相懽迎。賊人方面,倒也有些懼憚。此時王撫臺又來請發援兵,教我派誰去呢?曾國藩想到此地,忽然被他想到一人,便命文案委員,札飭駐扎萬安縣的那個禮前營營官、候選同知王鑫,速率本營去到南昌,聽候王撫臺調遣。

札子去了未久,就接王鑫的稟復,說是賊營駐札萬安,先後五閱月來,賊兵不敢相犯。以致地方安謐,商賈不絕于途,釐金稅收有著。且萬安地處重要,不可一日無兵,可否免調到省,仍留原防,以免敵人竄入等語。末後又聲明的是:久履行間,不得靜養,並請于軍務稍閒之際,準予長假云云。

曾國藩閱畢,一面另調禮後營營官梅德福往助南昌。一面即批王鑫的稟上道:據稟已悉。札調之後,旋有札止之,想日內早經奉到。該縣不可一日無兵,自屬實在情形。現在既不調防,仍駐原地。無事之際,仍應認真操練,並須講求分合之法。千變萬化,行伍不亂,乃可以少勝多,以靜制動。該丞紀律素明,頗近程不識之刁斗,而士卒樂爲盡力,亦有古人遺意。惟以久履行間,不得靜養爲慮,則尚有所未達。須知千軍萬馬,食鼓喧聒之中,未始非寧靜致遠,精思神通之地。昔諸葛武侯暨王文成之氣象,至今宛然在人心內。彼輩何嘗以勞乏自淚其神哉?此間往援南昌之湘勇,全扎永利門外,因便附及。此批。

曾國藩連日在他大營,親自批札各處公文,頗形忙碌;兼之滿身癬疥,忽又大發。

有一天的下午,稍覺公事消閒一點,正在簽押房內洗腳的當口,忽見一個戈什哈入報,說是李鴻章李大人稟見。曾國藩聽了一喜道:“他來了麽?”

說著,即吩咐戈什哈道:“請在花廳相見。”

戈什哈正待回出,曾國藩忽又想著一件事情,忙止住戈什哈道:“你就把李大人請來此地吧。”

戈什哈聽說,臉上似乎一呆,心裏躊躇道:“我們大帥在此洗腳,怎麽好將外客請到這裏。”

曾國藩已知戈什哈之意,便笑著對他說道:“李大人是我門生。師生之間,還有甚麽避諱。你只去把李大人請來便了。“戈什哈只好去請。原來這位李鴻章,號叫少荃。合肥人氏,原籍江西湖口。其父文安公,官刑部郎中。本由許姓歸宗,娶李姓女爲室。俗傳後來李鴻章大拜時,清慈禧太后,因見李鴻章之太夫人爲李李氏,即提御筆將第二個李字,添上一筆,成爲季氏。此說毫不可靠。因爲文安公未曾歸宗時候,本是姓許。以許娶李,原無問題。既歸宗後,雖沒更改之法,但是慈禧太后,何致管及此事。後來李鴻章之姪李經邁刻了一塊私章,叫作叔重後人,可以證明是由許姓歸宗的。文安公生四子,李鴻章行二,號叫少荃。長兄翰章,號叫小荃。三弟鶴章,號叫幼荃。四弟煥章號叫季荃。都有才幹。尤以李鴻章爲出類拔萃的人物。進學時候的名字,叫做章銅。及赴鄉試,因見名字不甚雅馴,方改今名。嗣于道光二十七年成進士,入詞林,寄居賢良寺。那時曾國藩方任禮部侍郎,正在講那理學。京師人士,不分滿漢,咸重其人。李鴻章即以師事之。曾國藩每對人說:此人將來,必是相輔之器。後來李鴻章外放福建延郡道臺,還只三十多歲。丁艱回籍,即與同鄉劉銘傳、程學啟二人爲密友。嘗戲謂二人道:“君等出任,可至督撫提鎮。”二人還問,微笑不答。因他已經自居外交人材了。

沒有幾時,程學啟出外遊學,因充曾國藩的文案委員,李鴻章卻不知道。他也曾經一度爲皖撫呂賢基的幕府。因爲每上條陳,不爲所用,只得悵悵而歸。

及聞曾國藩導湘團出境,先駐瑞州,繼移祁門。便暗自打算道:現在軍興之際,衹有軍營之中,陞遷較快。他是我的老師。而且上自朝廷,下至督撫,誰不尊他是位理學儒宗。

我何不就往投軍,難道他好推卻我這門生不成。

李鴻章想到此,立即束裝,去到都門大營,謁見他的老師。名帖遞入,瞧見一個戈什哈,進去了好久好久,方來將他引導進去。他便一面跟著在走,一面暗在轉念道:我們這位老師,未免太搭架子,怎麽不在花廳請見,居然將我引入便室。

哪知他的轉念未完,已見那個戈什哈,忽在一間書房門口立定下來。手上搴起門簾,口上就在嚮裏面高報道:“李大人到。”同時又聽見他那老師的口音,在房裏答話道:“叫他進來。”又見那個戈什哈即將他引入書房。

他一跨進門檻,瞧見他的老師尚在洗腳。見他進去,並不以禮相迎,只是嚮他淡淡的一點首,便將嘴嚮旁邊一張椅子上一歪道:“少荃且坐”,說完這句,仍去頫首洗腳不休。那一種輕慢人的樣兒,真要使人氣死。

李鴻章至此,萬難再忍,頓時火高千丈,也不去坐。單嚮他的老師歷聲的說道:“門生遠道而至,方纔在那間房,已經候了好久好久,怎麽老師還在洗腳?”

誰知曾國藩雖見李鴻章已在發火,仍舊淡淡的說道:“少荃在京,和我相處,不算不久。難道還不知我的脾氣麽?我于平時,每函鄉中諸弟子,都教他們勤于洗腳。因爲洗腳這椿事情,非徒可以祛病,而且還可以延壽的呢。”

李鴻章聽得如此在說,已在氣忿不過,又見門外的一班戈什哈,差官們,都在互作目語,大有輕薄之態,更加面紅耳赤起來。當下也不再言,單是自己冷笑了一聲,拂袖迳出。等得走到門外,猶聞曾國藩笑聲。笑聲之中,還夾著一句如此少年盛氣,怎好出來做事。

李鴻章既聽見這句說話,又想著剛纔曾國藩對待他的神氣,真如萬箭攢心一般。一時把那酸甜苦辣麻的五味,一同堆上心來。只好趕緊走出那座大營,跳上牲口,抓轡在手就走。偶爾回頭看看營門口的那些將弁,各人仍在指著他不知說些甚麽。李鴻章不願再看,策馬嚮前走去。

走了一會,忽又轉念道:我在京中時候,他也相待不薄,今天何故如此?難道一個人一經得志,便要改樣子的不成。李鴻章想到此地,陡又一呆道:難道我有甚麽劣跡,被他知道,所以如此相待的麽?但是我姓李的,雖是不才,平生並沒甚麽不好的聲名。

李鴻章一個人在那馬上,自問自答,且行且憤。看看天已傍晚,肚裏已在打起饑荒來了。趕忙擡頭一望,只見遠遠裏有一個農夫站在那兒。他就加上一鞭,奔到農夫面前道:“請問一聲,此地可有投宿之處沒有?”

那個農夫答道:“曾帥有令在先,無論那家,不準留宿生人。因爲防著賊人的奸細。”

李鴻章聽到這句,不禁暗暗叫起苦來。正在進退維谷之際,陡聞後面來了一陣快馬的鈴聲。回頭一看,不禁大喜。你道爲何?原來後面來的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李鴻章的密友,那位程學啟便是。

李鴻章一見是他故人,正待問程學啟,可是也來投效這個勢利小人的當口,已見程學啟一馬奔近他的身邊,雙手拉著馬繮,嚮他連連的笑著拱手道:“少荃真被滌帥猜中。”

李鴻章一聽話中有話,忙問程學啟道:“此話怎講?”

程學啟便同李鴻章下馬。站在地上,先將他離開家鄉,出門遊學,後被滌帥聘入幕府之事,簡單的告知李鴻章聽了之後,方又笑著道:“方纔滌帥一等你走,他就親自出去找我說你才大如海,可惜稍有少年盛氣。若將這點除去,便是一位全材。故以驕傲之態戲你。”程學啟說到這句,又指指李鴻章大笑起來道:“少荃竟會墮他術中也是奇事。”正是:棋高一著誠難敵才大千般也易欺不知李鴻章聽了此話,又是怎樣,且閱下文。

第三十六回 論人材詳述文王卦~練偵探私抄敵國書

李鴻章聽到程學啟說他墮入曾國藩的術中,尚張目說道:“我說老師對于門人,只管大大方方的教誨就是。何必故作如此的態度,相戲後輩呢?”

程學啟又笑說道:“凡是天下盛氣之人,誰也可以相戲。至于你們老師的戲你,更是對癥下藥。”程學啟說到這裏,又正色的問李鴻章道:“少荃兄,你自己平心論論,你的目中還有人麽?我在家鄉的時候,就想勸你過的。因知我們幾個頑皮慣了,與其讓你忠言逆耳,不如不說,保全平日的交情爲妙。”

李鴻章聽說,方始有些懊悔起來,低頭無語。

程學啟此時,料定李鴻章已經心服。便又將手嚮著李鴻章一擋道:“快請上馬,同我回去見你老師去。我本是奉著他老人家命令,追了上來請你這位會耍脾氣的大爺的。”

李鴻章至此,竟被程學啟正喻夾寫、莊諧並出的鬧了一陣,只得尲尬其面的強顏一笑。始同程學啟兩個,各自跳上馬去,仍嚮原路回轉。及至復又走過那個農夫之前,只見那個農夫,似乎因他忽和大營裏的師爺,同在一起,臉上現出驚慌樣子,急急忙忙的避了開去。

李鴻章此刻那有工夫再管這等事情,單同程學啟一直來到大營。尚未進門,已見他的那位老師,衣冠楚楚,笑容可掬的,站在甬道之上候他。李鴻章一見他的老師,如此盛禮相待,更加相信程學啟的說話非假。慌忙跳下馬來,奔至曾國藩的面前行禮下去。

曾國藩一面連呵腰還禮,一面又含笑的扶起他道:“少荃得毋謂我是個前倨後恭者乎?”

曾國藩說了這句,又朝程學啟一笑道:“請你去辦公。我們師生兩個,不去破費你的光陰了。”

李鴻章也道:“我們停刻再行細談。”說著,即隨曾國藩入內。

曾國藩便同李鴻章去到花廳之中,一樣請他升坑,一樣嚮他送茶。李鴻章到了此刻也就心平氣和的對著曾國藩謝過道:“門生年輕,沒多閱歷,剛纔盛氣冒犯了老師,還求老師忽怪。”

曾國藩笑著道:“我方待才而用。豈有才如賢契之人,反加白眼不成。只是大丈夫須要能屈能伸,器量尤比才幹爲重。有才幹者,有時還不免爲人所用,有器量者,方能用人呢。”

李鴻章微紅其臉的答道:“老師好意,門生已經全知。以後仍望耳提面命,也不枉門生前來投效一場。”

曾國藩點點頭,方說別話道:“從前我聞賢契,在那呂賢基中丞的幕中,本想前去函約,嗣因那裏軍務緊急,不敢奪人所好。不料轉眼之間,又一年多了。賢契此來,可曾知道那邊的軍務。”

李鴻章道:“門生前年,果一度入呂中丞的幕府。只因屢次獻策,未曾一用,既不見信,門生只好潔身以退。回到家鄉,一混就是年餘。聽說現在換了李迪帥之後,仍是那個四眼狗陳玉成守住安慶。上次李迪帥因見湖北復又失守,曾經親率精兵,去到湖北。那個壇角一戰,雖然足寒賊人一時之膽,可是也傷了一員姓羅的大將。”

曾國藩一聽李鴻章提到他的死友,不禁把他眼圈一紅的急問道:“賢契也知道我那蘿山亡友,是位大將麽?”李鴻章接口道:“現在的人材,本是寥若晨星。無論那省,只要稍有一點名望的將官,誰不知道。況且這位羅公,更是屢克名城,每戰必勝的呢。”

曾國藩道:“這末賢契的心目中,可知道還有像我們蘿山一般的人物沒有。”

李鴻章答道:“以門生所知,武的衹有那個綽號劉六麻子的、敝友劉銘傳;文的衹有劉秉璋編修的那個得意門人徐春榮,似乎都能及他。”

曾國藩聽說,側了頭的想上一想道:“這位徐公的大號,可是叫做杏林二字。”李鴻章忙問道:“老師何以知道?”

曾國藩道:“我曾聽見那位蕭泗孚總戎,說他善卜文王卦的,不知此話確否?”

李鴻章便鄭重其事的答道:“怎麽不確。讓門生細細的告訴老師。這位徐公,原籍浙江嵊縣。奉事祖母甚孝。平時因見他的母親童氏,對于她的婆婆,稍覺厭惡。他的祖母,既是一位瞽目,家況又不豐裕,老年人的一切飲食起居,只好由徐公親去侍奉,還得瞞著他的母親童氏。有一次,他的母親,忽見這位徐公,從她的婆婆房裏出來,一手縮在長衫裏面,走路之時,不免有些蹣跚,便去揭起一看,忽見這位徐公手上提了一把便壺。”

曾國藩聽了這句,頓時大笑起來的問道:“莫非嵊縣的鄉風,連婦女們也用便壺不成。這倒有點奇怪。”

李鴻章也笑答道:“聽說那裏的婦女,確是都用便壺的。徐公當時因爲要替祖母代倒便壺,只好縮了走路。”

曾國藩道:“這樣說來,這位徐公,那時處于他們婆媳兩人之間,不是很爲難的麽?”

李鴻章點點頭道:“所以一鄉之中,人人都稱他做孝子。”

曾國藩又問道:“後來又怎麽樣認識劉仲良的呢?”李鴻章道:“那時常熟的孫祝堂觀察,正在白峰嶺地方帶兵。因聞這位徐公,是個孝子,就聘他爲營中的文案。豈知這位徐公,非特是個孝子,而且很有運籌帷幄之才;並能卜文王卦的。”

曾國藩連連點著頭的說道:“古來孝子,本是有才學的爲多。”

李鴻章又接說道:“後來孫觀察丁艱回去。可巧正遇劉秉璋,被那江督何平帥,硬要委他統領江蘇的江防全軍。”李鴻章說到此地,便笑問曾國藩道:“這位劉秉璋編修,他是一個忠厚有餘,才幹不足的人。老師總該知道。”

曾國藩點頭答應,不去岔嘴。

李鴻章又繼續說道:“劉秉璋一得委札之後,自知沒甚才幹,趕忙四處的搜羅人才起來。孫觀察得了這個消息,便將這位徐公,薦給了他。也是他的運氣,這位徐公子,見他待人誠懇,沒有官場惡習,不久即拜在他的門下。“去年的冬天,那個僞比王伍文貴,攻打六合縣城甚急。何平帥又與嚮欽差不甚投機,便命劉秉璋率領所部,去救六合。有一天的半夜,僞比王伍文貴那邊,又添上一支生力軍來,要想就在那天晚上,攻破縣城。六合縣知縣溫令紹,原恐怕孤城難守,漏夜命他親信人員,偷出縣城,去請劉秉璋裏外夾攻。“劉秉璋當然答應。正待親自出戰的時候,這位徐公急阻止他道:‘今夜萬萬不可出戰,出則必敗。’當時劉秉璋就問他道:‘我們坐視不援,倘有失守城池之事,其咎誰歸?’徐公答稱:‘今夜月犯太歲,只主傷人,不主失地。’劉秉璋平時對于徐公,雖是言聽計從。那天晚上,見事太急,只好請他那位幫統王蠻子引兵出擊。哪知那座六合縣城,雖然保住,那位王蠻子可已當場陣亡。劉秉璋一得那個消息,竟會嚇得滿頭大汗,神色大變的,前去執著這位徐公的手道:‘真好險呀,方纔不是賢契見阻,我還有命不成。’“徐公又獻計道:‘明天七時至十時,必有大雪,又是太陰下行之時。老師可于這三點鐘內,親出擊敵,非特能夠大獲全勝,而且還可得著利器不少。’劉秉璋聽了自然大喜,便去調度人馬,準備屆時殺出。及到六點五十分的時候,天上並沒一點雪意,便問徐公道:‘此刻還是天氣清朗,我防十分鐘裏頭,未必有雪。倘不下雪,我們可要出戰呢?’徐公笑而不答。沒有多久,劉秉璋忽聽鐘上剛打七下,天上果就飛下雪來。那時劉秉璋又驚又喜,立即率領隊伍,殺進敵營。賊軍方面,因爲頭一天晚上,殺死一員清將,打了一個大勝仗。回營之後,正在大吃大嚼,未曾防備。忽見官兵殺到,果然潰敗。劉秉璋便得了無數的槍砲子彈。”

曾國藩一直聽到此處,始問李鴻章道:“難道這位徐公,也和李金鳳小姐一樣,懂得一些法術的麽?”

李鴻章忙答道:“老師所說的這位李金鳳小姐,可是李孟羣中丞的令姊,小名叫做五姐的麽?”

曾國藩點頭道:“正是此人。”

李鴻章聽了搖頭道:“李五姐的法術,乃是旁門左道。這位徐公的學術,乃是全憑文王卦中的爻辭。一正一邪,不能同日而語的。”

曾國藩又失驚的問道:“這樣說來,這位徐公,簡直參透易理,明白天地陰陽之學的了。”

李鴻章又說道:“那個文王卦上的爻辭,真有奇突的事情。聽說有一次,徐公的一位糧臺同事。他的府上,就在丹陽。因爲母親在家害病,本人又在軍務緊急之際,不能請假回家。便去拜懇徐公,替他卜上一卦,以問病狀凶吉。哪知當時卜出來的爻辭是:春無人日星無生萊衣顏色變成白李鴻章說到此地,又將那個爻辭,解釋曾國藩去聽道:“春字沒有人日二字,是不是一個三字?星字沒有生字,是不是一個日字?萊衣變白,自然是說那回事。三日之中,要穿孝了。那個爻辭,連兒子替父母問病,都能預知,豈不是十分奇突。”

曾國藩聽說,不答此話,單在連連的自語道:“快叫文案上去辦資調的公事。”

李鴻章笑著阻止道:“老師殊可不必。劉秉璋本是一位書生本色,無甚他長。每次對人老實說著,他的帶兵打仗,全虧這位徐公相助。老師果真去把這位徐公調來,豈不是使他爲難。況且現在大敵當前,辦理軍務的人才,宜分不宜合的。”

曾國藩聽到這句,方始頷首說道:“賢契之言是也。”

不才做書做到此地,卻有一件事情,急于敬告讀者諸君。先嚴杏林公的戰功,《清史》平逆卷中,已有紀載。衹有文王卦一事,《清史》上面,僅有布政使銜徐某某,善卜文王卦,恆有奇騐的數語,餘未詳載。先嚴杏林公于遜清光緒十九年九月初一日,病歿原籍。那時不才年僅十齡。童子無知,除了衹知悲從中來之外,沒有去問先嚴文王卦之事。

先嚴易簀之際,卻執著不才之手,欷歔的說著遺囑道:“吾年五十有九,病歿家中,亦無遺憾。惜汝年幼,不能繼述吾之卦學耳。”因爲先嚴于光緒十七年,在那四川提督任上,忽患重疾,急卜一卦,爻辭上有生于秦而死于楚的一句。當時先嚴一見爻辭,知道不祥。以有老母少妻幼子等人在籍,不願死于異地。一俟病體小愈,即請不才的劉仲良太夫子,代爲奏請歸省。當時不才的太夫子,忽聽見先嚴要走,不禁極懊喪的,執了先嚴的手說道:“某人,你真忍心捨我而去,回鄉歸隱麽?”先嚴聽得如此說法,只好老實說出爻辭,不才的太夫子,方始應允代奏。先嚴是光緒十八年三月,由四川省起程的,直至當年六月,纔抵家鄉。次年正月,舊恙復發,至九月初一,即棄不才而逝。

轉瞬四十年來,回憶此事,猶在眼前。而不才既不能傳下先人之學術,復又不能光宗耀祖,只落得編撰小說爲活,已是愧對亡親的了。倘若讀者諸君,再認不才述及先人之事,有所標榜,豈不更使不才無處訴苦了麽?話既聲明,即接正傳。

當時曾國藩又對李鴻章說道:“現在人材,半爲洪氏,如何是好?”

李鴻章聽了搖首的答道:“洪氏那邊,也不過僅有僞軍師錢江、僞忠王李秀成、僞翼王石達開三個。”

曾國藩道:“賢契怎麽這般說法,難道有了這三個勁敵,還不夠麽?”

李鴻章道:“照門生說來,我們這邊,有老師和彭雪琴、左季高三位,不見得還懼他們。”

曾國藩連連自謙道:“老朽何足掛齒,倒是雪琴、季高兩位,將來或能成名。賢契既已來此,你倒說說看,現在若要消滅洪氏,究取何計爲先。”

李鴻章道:“嚮榮馭下太寬。勝保、琦善、僧格林沁的三個旗人馭下太嚴。所以各擁重兵,不能克敵。若說知人善任,總攬全局,要讓老師。調度水師,公正廉明,要讓雪琴。料敵而進,決斷不疑,要讓季高。他如胡潤芝、李迪菴、駱秉章等輩,衹能坐一省,奉令照行,似乎猶未能稱做全材也。現在通盤的大計,不如以重兵圍困金陵,使其不能施發號令。然後再在各省,次第的削其翼羽。至多三年,不怕那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了。”

曾國藩聽說道:“賢契此論,頗與亡友蘿山、舍弟國荃二人的意見相同。這末就請賢契,姑在此地參預戎機,一有機會,我當保你獨當一面就是。”

李鴻章稱謝而出,即去與程學啟二人,敘舊去了。過了月餘,曾國藩因見李鴻章的才氣磅礴,不再讓他充作幕僚。,即下一道公事,命他帶同程學啟劉銘傳二人,去練淮軍。練成之日,由他統領,程劉二人分統,自成一軍,前去獨當一面。淮軍名義,即自此始。

當時曾國藩仍舊自統湘軍,又有李鴻章的淮軍相助。軍隊愈多,聲名愈大。各省督撫,凡遇軍情大事,都去與他商酌,他便隱作盟主起來。

有一天,曾國荃忽由防地來到大營。曾國藩問過那邊軍事,又問他道“僞東王楊氏,既被僞北王所殺,難道他手下的部隊,沒有變亂不成?”

曾國荃見問,趕忙答他老兄道:“兄弟正爲此事,來和大哥商議。兄弟因見現在各處的探子,沒有一個可靠。特地出了重餉,專練了一隊偵探,方纔能得敵方的真情。“日前據報,說是僞天皇,自見僞北王殺了僞東王之後,僞東王的部下無不蠢蠢欲動。全城人心惶惶,謠言大盛。只好再與僞軍師錢江商議,要他設法平靖內亂。當時錢江即答他道:‘爲今之計,衹有一面速下上諭,宣佈東王之罪,使他部下無所藉口,此乃釜底抽薪之策。一面再奪北王官爵,再將北王之弟韋昌祚問斬,以平衆怒。能將北王同問罪,更易消滅此事。’“哪知僞天皇優柔寡斷,既不肯宣佈僞東王楊氏之罪,又不肯將那韋昌祚問斬。一日到晚,不是口中喃喃自語,求著甚麽天父顯靈,欲以教旨,勸化僞東王部下作亂之心,就是取那醇酒婦人之法,去與僞徐后東西二妃,以及衆妃,一同裸逐僞宮,希冀早死。“不防僞北王因見僞天皇沒有辦法,他又遷怒僞翼王石氏起來。先將他那吉妃,亂刀砍爲肉醬。並把他的岳母伍氏,舅嫂吉氏,統統殺害。又命其弟韋昌祚,率領王府衛士,去殺石氏全家。石氏匆匆之間,不及調兵自衛,只好單身逃出後門,離開金陵,即行召集所部,一直殺往四川去了。“當時韋昌祚搜獲不著石氏,就將石氏一個七十餘歲的老母,連同妻子兒女,統統殺死。韋昌祚返報僞北王,說是雖將石氏全家八十八口斬殺無遺,可惜走了石氏。僞北王忙入朝,硬說石氏要替東王報仇,日內就要造反,殺入皇宮。他爲平亂計,已將石氏全家老小除去,還要逼著僞天皇下令通緝石氏。僞天皇一得此信,只是急得雙腳亂迸,仍沒甚麽辦法。僞北王也就回他府去。“僞軍師錢江,聞得僞北王又將僞翼王的全家殺害,僞翼王單身走出,重行召集所部,殺往四川去了。他就寫信一封,命人追上送與僞翼王去。”

曾國荃一直說到這裏,就在身上摸出一張稿子,一面遞給曾國藩去看,一面又說道:“兄弟那邊有個探子,混入僞翼王石氏的行營,居然被他抄得此信。”曾國藩不及答話,先去看那稿子,只見寫的是:弟錢江敬候翼王將軍麾下:弟聞足下大舉入川,欲圖不事之業,雄才偉志,欽佩何如。然當武昌既定,弟曾屢以入川之舉爲不可者,誠以天下大勢,削其肢爪,不如死其腹心也。川省道途遼遠,萬里行軍,糧秣轉運匪易,軍中以糧爲主,豈其攫諸民間乎。且定一川省,滿人不過成爲少去一手或一足之人耳,于其生命,仍無妨礙。而我國內,徒分兵力,豈非大害。足下遽以一時之憤,罔顧國家大計,誠爲足下不取也。憶自金陵定鼎後,東王歸綰兵符,弟與足下寥落南京,已不能若曩時之得行其志。然鬱鬱寧居此處者,無非皆爲大局著想,留而有待者也。今東王已爲北韋殺害,彼之所部,雖在聲勢洶湧,並不難于立時撫定。北韋之殺東王,猶可謂之公也。今無端殺害足下全家,罪則不可逭矣。弟因天皇,邇來頗存患得患失之心,以致優柔寡斷,每爲婦人之仁所誤。弟曾苦諫,其奈不聽何。然非有意不衛足下,造成此出痛劇耳。爲今之計,惟望足下,以天下爲重,私人爲輕,迅速返師,以助京國,是爲上策。否則亦宜繞道武漢,進取汴梁,方爲國家之福。方寸已亂,言未盡意。

足下之才,勝弟十倍,當能善善惡惡,有以自處耳。

曾國藩一看完了信,連連說了兩句,大事不妙,大事不妙。正是:

江山破碎通身病兄弟商量畢世才不知曾國藩連說兩句不妙,究是何指,且閱下文。

第三十七回 林威王稱兵進諫~易太守舉室全忠

曾國荃忽見他的老兄,連說兩句不妙,倒也吃了一驚起來。忙問道:“大哥何事驚慌?”

曾國藩道:“石達開乃是一員虎將。他若殺到河南,那位琦欽差,不是他的對手。僧王和勝保兩個,又在注重捻匪,教我怎麽不急?”

曾國荃道:“大哥不必著急,且聽兄弟說完再講。”曾國藩連連的揮手道:“這末快說快說。”

曾國荃又說道:“據說那個僞軍師錢江,當時送出信後,便去質問僞天皇道:‘翼王何罪,北王又將他的全家殺害。’僞天皇答他道:‘朕據劉狀元奏稱,說是翼王果有謀反之事,北王似乎辦得不錯。’僞軍師錢江即對僞天皇太息道:‘陛下如此以耳爲目,亡無日矣。’“僞天皇正待答辯,忽見羅大綱持了那個吉文元的首級,已去嚮他報功道:‘臣弟奉旨前往,此賊正擬回兵殺進京來。勸之不聽,只好將他辦了。他的隊伍,也已收編,特來繳旨。’僞天王一見羅大綱,人既忠心,兵力又強,似乎已有所恃。便去對那僞軍師說道:‘朕有羅將軍保駕,現在不怕誰了。’僞軍師錢江不好再講甚麽,只好悵悵然的回去。“豈知剛纔到家,就接僞威王林鳳翔的書信,說是三小時之內,不見北韋的首級懸諸城門,就要立即攻入天京,不能怪他無禮。僞軍師錢江,只好又將僞威王之信,送給僞天皇去看。那時僞天皇已經得著信息,正在急得要死的當口,忽見錢江走到,忙不疊的口稱軍師救朕。錢江一面給他看信,一面冷冷地說道:‘陛下何不就遣羅大綱前去征討威王呢。’僞天皇蹙了他的雙眉,答他軍師道:‘朕已早經下過上諭,無奈他說不是威王對手。不敢奉此旨意。’“當時僞天皇的說話,尚未說完,就聽得城外砲火連天喊聲大震。僞宮中的房門窻戶,都全震動起來。嚇得沒有法子,只好慌慌張張下了一道僞諭;賜那僞北王韋昌輝自盡。北韋到了那時,也就大哭一場,自刎畢命。林鳳翔還不甘休,定要再殺韋昌祚的全家。僞天皇又只得照辦。“林鳳翔瞧見韋氏兄弟已死,始把他們二人的首級,拿去祭過僞東王之後,纔去嚮僞天皇謝罪道:‘臣的威逼天皇,罪在不赦。不過要替東王伸冤,也沒法子的事情。現在臣弟已將揚州的九郡。統統克復。此次班師回朝,一則來替舊主東王伸冤。二則擬就大都督之職,殺往北方。倘能如願,那時來請天皇北上。倘不如願,臣弟也決不生回天京的了。’僞軍師錢江忙去阻止僞威王道:‘孤軍深入,恐難如意。不如另作別圖,公私有益。’那時僞天皇對著林鳳翔這人,仿彿老鼠見著貓的一般,況且北犯之令,本是他自己下的,當下不納僞軍師之諫,即命林鳳翔剋日進兵。”

曾國藩一直聽到此地,復又一驚道:“如此講來,畿輔豈不震動。我們帶兵大員,究竟所司何事?”

曾國荃接口道:“大哥如此說法,未免太把林逆看重了。他們僞軍師的說話,倒是不錯。林逆北上,真正叫作孤軍深入。這件事情我們且不管他。兄弟又料定石逆既恨他們的天皇,未必肯嚮汴梁進兵。兄弟此次來見大哥,打算就趁洪逆有了內亂之際,率領重兵,前去圍困南京。限我三年,若是不能攻破,我當提頭來見大哥。”

曾國藩見他這位兄弟,說話甚壯,不禁暗喜的答著道:“你的此計,也和少荃主張相同。既是須帶重兵,非得請旨不可。現在你可去到湖北,會同潤帥,先將那裏克復再說。”

曾國荃聽說,也知這個計劃,確非奏明不可。當下即遵他那老兄的囑咐,徑嚮湖北去了。

曾國藩一俟國荃走後,正想將那圍困南京之策,分函去嚮彭玉麟、左宗棠、胡林翼、何桂清、嚮榮、張國梁、李續賓、李鴻章、劉秉璋、僧王、琦善、勝保等人,大家商量之後,再行入奏的當口,忽然奉到一件六百里加緊的廷案。趕忙拆開一看,只見寫著是:據湖北巡撫胡林翼奏稱:鄂省失守已久,未能迅速克復,應請交部嚴加議處。並稱歷年寄身疆場,心力不免交瘁,伏乞恩賜開缺,俾得回籍養病,一俟痊可,仍當出爲國家效力等語。查洪逆起事以來,對于湖北地方,非常注重,該撫未能即日克復,尚非其他貽誤軍情者可比,交部議處一節,著毋庸議。惟其瀝陳下情,歷年寄身疆場,心力交瘁,亦屬實情。湖北巡撫胡林翼著賞假六月,準其回籍調養,病體稍痊,迅速回任。所遺湖北巡撫一缺,著在籍侍郎曾國藩署理。該撫既膺疆寄,所部水師,交兵部郎中彭玉麟辦理。至所有之湘兵,係屬該撫一手訓練,似未便交與他人督辦,應仍由該撫照舊辦理。朝廷屢次加恩該撫,該撫亦應有以仰答朝廷之處也。現在軍務緊急,毋庸來京陛見,迅即馳赴新任可也。欽此。

曾國藩看完這道廷寄,不禁大爲躊躇起來。一個人想上一陣,方去自己擬上一個奏復稿子。大意是說胡林翼久任鄂撫,未便遽易生手。有病一節,軍中亦可靜養。應請收回成命,毋庸開去該撫之缺。又說自己屢受殊恩,感激無俟,仍擬督帶湘軍,剋日出兵,力圖報稱。至水師一部,兵部郎中彭玉麟,足能獨當一面,自應遵旨移交云云。曾國藩奏出之後,即將水師移交彭玉麟辦理。

那時彭玉麟正守江西湖口一帶,前去攻打南昌的敵軍,都被水師擊退。連那忠王李秀成,也沒辦法。彭玉麟既接到曾國藩的移交公事,因爲不知內容,趕忙親自去到祁門。曾國藩一面迎入,一面朝他道喜道:“賢契的才幹,已經簡在帝心了。”

彭玉麟道:“門生不才,總是老師的栽培。”

曾國藩笑著的答道:“非也,此是皇上的聖明,我不敢嚮你居功的。”說著便將那道廷寄,拿給彭玉麟去看。

彭玉麟看畢道:“這件事情,雖屬聖恩高厚,倒底總是老師的提擕。”

曾國藩聽說,謙上幾句,然後方把他們師生二人別後之事,詳詳細細的告知彭玉麟聽了。

彭玉麟聽到別的事情,倒還罷了。及聽見羅澤南死得如此悲慘,不禁傷感起來。

曾國藩也欷歔的道:“蘿山請恤之事,至今猶未辦理呢。”

彭玉麟接口道:“遲早一點,倒還不礙。總得克復武昌,恤典方能優厚。”

曾國藩連連點首的答道:“對羅,對羅。我的意思,也是這樣。”

彭玉麟道:“今天春上,門生在那樟樹鎮地方,大破賊船之時,險和蘿山一樣。第二次奪那臨安的賊壘,也極危險。第三次率林恩源等人,去攻九江,僞忠王李秀成率著三萬悍賊,五幹艘船舶,親自和門生打上七天七夜,當時雖被門生將他殺退,不防安吉又陷賊手。周玉衡廉訪,死得還比蘿山慘酷。”

彭玉麟說到此地,曾國藩忽岔嘴問道:“今年三月裏,你扼扎吳城鎮的時候,賊攻撫州,你不是同著林恩源、鄧輔綸、畢金科、周鳳山等人一起進勦去的麽?”

彭玉麟答道:“是的。”

曾國藩又說道:“那場戰事,聽說你曾經受著一些微傷,可有此事?”

彭玉麟聽到這句,不覺恨恨地的答道:“門生和林鄧畢幾個,險被周鳳山所誤,都和周廉訪一樣戰死的了。”

曾國藩側著頭的想上一想道:“周鳳山的軍隊,不是在那樟樹鎮上,被李世賢、吳綵新等人的賊船,擊潰的麽?”

彭玉麟點頭道:“誰說不是呢。門生和林鄧畢幾個,正在前方進勦撫州,倒說周鳳山的後隊,竟在後方潰得一塌糊塗。”

曾國藩道:“照軍法而論,周鳳山這人,早該問斬,大概贛撫因正在用人之際,所以沒有辦他。”

彭玉麟又說道:“這是六月間賊將袁圓攻陷饒州府的時候,也是周鳳山行軍遲誤之故。”

彭玉麟說著,忽又盛贊曾國華的本領道:“溫甫真是一位名將。那時他的手下,僅不過五六千人馬。他從安徽殺到湖北,一連克復咸寧、蒲圻、崇陽、通城四縣,復又從湖北轉戰而東,連克新昌、上高各城,直抵瑞州。他若遲到一天,瑞州一定難保。”

曾國藩點點頭道:“總算還有一點勇氣。就是我那沅甫舍弟,他只帶了自己所練的吉字一軍,到處擊賊,打敗仗的時候倒少。安慶的那個四眼狗,他的強悍,凡他所到之處,甚至小兒不敢夜啼,獨有見著沅甫舍弟的那桿吉字旗號,他就駡著奔逃。說是老子要把這個腦袋,留著吃喝,不和你這個曾家小子,鬧著玩兒。”

彭玉麟笑著接口道:“說起九世叔來,外面輿論極好。門生正要稟知老師。”

曾國藩道:“輿論講些甚麽。”

彭玉麟道:“那時九世叔還在安徽地方殺賊。輿論是,江忠源手下的鮑超,嚮榮手下的張國梁,老師手下的羅蘿山,李鴻章手下的劉銘傳,劉秉璋手下的徐春榮,胡林翼手下的易容之,以及李續賓手下的九世叔,門生手下的楊厚菴,都是現在的趙子龍。”

曾國藩也笑著說道:“其餘的幾個,我都知道,確還不錯。衹有潤芝手下的那個易容之,我怎麽不知道呢?”

彭玉麟失驚道:“易容之就是此次湖北失守時候,自率妻子兒女一百多人,與賊廝殺,殉難在德安府任的那位易太尊呀。”

曾國藩聽說,方纔微微地點首道:“哦,就是他麽,我雖聽人說過此事,但是不甚詳細。”

彭玉麟道:“他的令坦,就是劉馨石觀察之子,劉小馨太守。現充門生的幕府。他的歷史,很有趣味。他的殉難,很是可慘。”

曾國藩道:“這末你就講給我聽聽看。”

彭玉麟道:“這位易容之太尊,原籍廣東。家裏很窮。父母早故。他在十一歲的那一年上,就在廣東駐防漢軍、劉馨石家裏看馬。年紀雖小,生性廉介。除了應得的傭工錢三五千文之外,真可稱得起一文不取的了。劉觀察見他很有品行,本來存心想把劉夫人一個陪房丫頭,給他爲妻。誰知他到了二十歲以外,有一天忽然的不辭而別。劉觀察派人四出尋覓,渺不可得。“又過年餘,劉僕某,忽見他在南城城下,擺著舊貨攤子。並沒甚麽交易。劉僕仍舊叫著他的小名,笑問他道:‘小容,你在此地幹甚麽。主人待你不薄,爲何不辭而去?’他卻笑而不答。劉僕又說道:“自你走後,主人就命我們大家四處的找你,後因見找不著,主人很是惦記你的。我此刻看看你這舊貨攤子,也沒什麽生意。還是同我回去吧。’“他聽說,方纔搖頭答道:‘我的志嚮,不是常人可測。’劉僕又問他是甚麽志嚮。他又答道:‘我在主人家裏,雖是衣食溫飽,但覺人生在世,最好是能夠顯親揚名。次之也該自立門戶。寄人籬下,終究可恥。所以我決計拿了我所積的工資四十餘千,來此擺這攤子。我的不辭而別,也非不情。實因主人待我太好,我若說明,恐怕不肯放我。請你回去,替我謝謝主人。將來我若得意,一定前來相報。倘若終此而已,那就不必說了。’“劉僕聽說,見他志嚮堅決,不便相強,只好回報主人。主人一聽他有著落,第二天再命僕人前去喚他。等得僕人再去,已經不知去嚮。僕人回報主人,主人也沒法子。他自遇見那個僕人之後,恐怕再去羅嗦,他又搬了一個更加冷僻的地方,仍去擺他舊貨攤子。“有一年,忽然有一個外國人,去到他的攤上賣東西。一面在買東西,一以在看他相貌。及至買畢東西,便問他的姓氏籍貫。他怪那個外國人有些唐突,隨便敷衍幾句。那個外國人仍舊很誠懇的對他說道:‘我來貴國多年,曾讀你們的麻衣相書,頗得一點真訣。我見你的相貌,天庭飽滿,地角方圓,確是一位大富大貴之相;還有一股忠勇之氣,直透泥丸。何必在此做這生涯?’“他當時聽了那個外國人之言,益覺語無倫次,不覺冷笑的答道:‘我所有的資本,衹能作此生涯。這就是俗語說的量布爲衣,量米爲炊是也。我們風馬牛不相干的,何勞見笑。’那個外國人又說道:‘我非笑你,我因你的相貌,實在奇突。千萬人中,恐難找出一個。我在大街開了一爿洋行,你如瞧得起我,可到我的行中,去拿貨色。一轉移間,豈非勝此千百倍麽!’他又說道:‘承你善意,自然可感。但我拿了你的貨色,倘賣不去,反而多得纍墜,與其將來兩不討好,還是過我這個清苦生涯爲妙。’外國人聽他之言,大贊他道:‘你真正是位誠實君子了。我能料定你數年之內,必定大富,將來還要大貴,好自爲之。’外國人說完那話,方纔叮嚀而別。“又過幾月,那個外國人又去買他東西。他卻厭惡那個外國人言語絮聒,不甚爲禮。那個外國人仍又殷股勤勤的握著他的手說道:‘你還記得我的說話麽?’他仍恨恨的說道:‘君究爲何,我沒如此福命,請勿再言。’那個外國人卻笑著說道:‘我在此地已經二三十年,我見此地可以立時致富的人,衹有你一個。我也與你有緣。我自那天回去之後,竟至一日不能忘你。所以又來與你相商,你肯聽我的說話麽?’他答道:‘君且說說看。’外國人道:‘我那行門之前,很多空地。你可去到那裏擺攤。我把我的貨色,發給你去轉售,所有餘利,全行歸你,我僅收回其本就是。’他聽了此話,方纔相信那個外國人是真心的。稍稍謙虛一會,也就答應。那個外國人一見他已答應,很覺高興。“原來廣東地方,一共衹有十三家洋行。那個外國人的洋行,要算居首。及他擺攤洋行門口,生涯居然極盛。每月結帳,並未短欠分文。那個外國人更加相信,甚至一切珍寶,也交他賣。一混五六年,竟多了二三十萬銀子。他因沒有妻小,便把銀子存于洋行。“忽有一天,那個外國人辦上一桌酒席,請他坐了首位。對他說道:‘我因你十分至誠,敢將心腹相告。我族丁單,自高曾而下,僅得四人,只我有二子,其餘三人爲我叔伯行,年紀都大,各擁鉅資,不可計算。現在要我回去,以便承繼。我因到此三十年來,所獲利息,不下二千多萬,要想回國,行中之事,沒人可托。如今得著你這個誠實可靠的人了,我想托你照管。’他聽了此話,因見那個外國人如此信他,倒也不好推託,只得答應下來。外國人即把所有的帳簿鑰匙,統統交給了他。又去吩咐行員道:‘這位易先生,就是我的代理人。我走之後,你們見他就算見我。如有不聽調度,他就有權歇去你們生意。’大衆聽了自然唯唯稱是。“外國人臨走之際,又對他說:‘三年之內,我若再來,那就不說。我若不來,所有一切財產,歸你所有便了。’他初不肯,及至外國人再三叮囑,方纔應允。三年之後又接外國人的來信,說是他已擁有數萬萬的財產,不能再到貴國。行中財產,準定歸君承襲就是。“他既得了二千多萬的鉅資,所有行員,都去替他做媒。他就定出一個條件:一要年已及笄的處女,二要聰明識字,三要不準拈酸喫醋,任他多娶人數,四要不分嫡庶,都是姊妹相稱,他的行員當然照辦。不到一年,他竟娶了四十個識字的女子。每夜當夕,必先令她們教他識字若干,以及律例數條。那些女郎倒也柔順承意。十年之中共舉男子八十餘人,女子五十餘人。“那年正值四十大慶,他將所有的行員,統統召至,每人分給一萬,令大家自去營生。又將家財分給妻子,兒女,各人五萬,各立門戶。所餘之數,悉作善舉。並將長女許與劉馨石之子爲妻,以報舊主之恩。自己僅提十萬,赴京納粟郡守,後來銓得我們湖南的常海府知府。在任愛民如子,極有政聲。潤芝中丞,知他賢德,便將他奏調湖北,補了德安府知府,此次賊攻湖北省城,又分兵去擾德安。那時他的妻子兒女統統來到任所。適值城破,他還帶著兵丁,與賊廝殺。及見兵丁潰散,他又率領妻子兒女一百多人,再去與賊巷戰,因而滿門殉難。他雖死了一百多口親丁,可是賊人方面,卻死了三千多人。“當時那個外國人,說他一股忠勇之氣,透于泥丸,難道那個外國人,真的得了麻衣相書的真訣不成麽?”

彭玉麟一口氣在講的時候,曾國藩卻在閉目而聽。及至聽完,方始睜眼的說道:“此事真正有些奇突。這位易太守,一發財就發了二千多萬;一生子就生了一百多個,還能如此英勇,舉室盡忠,真是可以入那無雙譜了。”

彭玉麟正待答話,忽聽一個探子報了幾句說話,他們師生兩個,頓時相視而笑起來。正是:無才不用推元老有餉堪籌笑此公不知彭玉麟和曾國藩兩個,所笑爲何,且閱下文。

第三十八回 錢軍師遺書歸隱~曾大帥奏報丁艱

彭玉麟正和他的老師,談那易容之的故事。談得剛在起勁的時候,忽見一個探子,報了幾句說話,不禁將他們師生二人,喜得相視而笑起來。你道爲何?

原來探子所報的說話,乃是太平天國之中的軍師錢江,因見天皇洪秀全,自從定鼎之後,所行所爲,竟與金田起義之際,先後判若兩人。非但把他所獻之策,因循不用;而且衹知顛倒朝綱,污亂宮闈。倘若再像這般樣的鬧著下去,連他恐要不保。于是打定一個主意,即去奏知天皇,說是國家不幸,死亡頻乃:第一批死了東王楊秀清、蕭三娘、陳素鵑以及全家等等。第二批死了吉文元、吉夫人、伍氏,以及全家等等。第三批死了北王韋昌輝,韋昌祚、吉妃以及全家等等。第四批除了翼王石達開本人,全家都死。天朝至此,東南西北四王,都已逝世。他的目中,現在所有的全材衹有忠王李秀成,翼王石達開兩個的了。翼王雖是殺入四川,倒底有無把握尚未可知。如此說來,只剩忠王一個,還可靠他保定江山。從速下旨,去把忠王調回京來云云。

天皇聽了,自然照辦。

等得李秀成一到,先去拜謁錢江。錢江便將朝中之事,一情一節的,統統講給李秀成聽了。

李秀成不等聽畢,已在唉聲嘆氣;及至聽畢,便怪錢江道:“我在江西這幾年,那一天不望軍師調我回京。就好騰出軍師這個人來統率大兵,前去北伐。誰知軍師,竟命林威王獨當如此重大之任,軍師難道還不知道他是一個將材,不是一個帥材不成。”

錢江聽說,先嘆上一口大氣道:“你所說的說話,就是我嚮天皇說過的說話。無奈我已講得舌敝脣焦,天皇一句不聽。我又把他怎樣呢?”

李秀成一驚道:“如此說來,恐怕我國的國運,是不長久了。現在姑且讓我進宮,再去苦諫一番。若能被我諫醒,乃是天下人民之福。否則我和軍師二人,一同歸隱,要保首領纔好。”

錢江聽說,暗中已定主意,嘴上連連稱是。

哪知李秀成去見天皇的時候,天皇正同徐後以及東西二妃,在那御花園中,大打鞦韆。一見李秀成前去陛見,慌忙停下鞦韆,就命李秀成連同后妃等人,一起坐下道:“忠王賢弟,你在外邊多年,可知朝中之事,簡單鬧得不成模樣了麽。”

李秀成點著頭道:“臣弟略有所聞,因此臣弟初回京來,就來進諫陛下。陛下倘能事事依照軍師施政,臣弟敢保不致多出亂子。”

天皇忙不疊的搖手道:“不對不對。軍師在朕起義之時,確有一點機謀,現在怕是江郎才盡了吧。聯只要單提一件事情,你就知道他的計劃,與朕相左。”

李秀成忙問哪件事情。

天皇道:“第一次,我們得了湖北的時候,後來官兵打得厲害,軍師就主張放棄湖北。”

李秀成一見天皇不以錢江爲然,不待天皇說完,忙順其意的答道:“此事自然是軍師稍有失算之處。好在現在湖北又歸們手中,已過之事,不必再談。”

天皇聽說,連連的獎諭李秀成道:“忠王賢弟,你的才幹,朕早已說過,勝于軍師十倍。你既回京,朕無憂矣。”

此時的李秀成,還想憑他的忠心,憑他的力量,要把天國弄好。因此不肯拂逆天皇之意。一見天皇當面誇他,只好答道:“臣弟怎及軍師,不過以後每事奏明天王,大家商酌而行,或者不致誤事。”

徐后大喜的接口道:“忠王叔叔,能夠每事來和我們萬歲商酌而行,我說不怕那班滿賊不走。”徐后說至此處,忽又冒冒失失的問著李秀成道:“忠王叔叔,你可知道東王一死。我們天父,現在又臨我們萬歲的身上了麽?”

李秀成雖然知道天父臨身之事是假,但亦順口道:“我們天皇,本是天子。天父應該只臨他一個人身上的。”

天皇岔口道:“現在天父已經對朕說過,滿清皇室,不久即滅。洪氏一定可以一統天下。”

李秀成便嚮天皇賀喜道:“但願如此,臣弟死也甘心。”

天皇點點頭道:“朕能一統天下,賢弟就是開國元勳。”

李秀成謝恩道:“臣弟之意,要請陛下迅速調回數人。”天皇急問調回何人。

李秀成道:“洪太主守在鎮江已久,不妨將她調回。”天皇連說應該應該。

李秀成又說道:“曾天養、馮兆炳、黃文金、羅大綱,四人之中,請擇一個就是。”

天皇道:“曾天養太會殺人,名譽不好。馮兆炳年紀太輕,沒有閱歷。羅大綱是朕的保駕先鋒,不能離開天京。要末還是叫黃文金去吧。”

李秀成因見天皇對于他的說話,尚能採納。急又奏上一本道:“臣弟聽說東王對于男科狀元朱維新,女科狀元傳善祥二人,都有不甚名譽之事。就是現設的幾處女館,各位王爺,也在常常的進去遊玩。臣弟之意,擬請陛下遣散女館。”

徐后和東妃吉珠兒,西妃陳小鵑三個一齊接口道:“忠王叔叔之言甚是。我們本在奏阻萬歲,不可以萬乘之尊,長到女館問事。無奈萬歲不肯準奏。”

天皇也忙接口道:“此等小事,容後再商。忠王賢弟,沿途辛苦,朕當給假三天,可去休養。一俟假滿,再行入朝辦事。”

李秀成聽說,只好辭別天皇,以及后妃等人,退出園去。尚未走遠,忽聽得徐后的笑聲,似在半空之中送下。正在不解,可是兜頭碰見劉狀元走來。李秀成忙與寒暄幾句之後,就笑著問道:“我聽徐后笑聲,忽由半空而下,卻是何故?”

劉狀元見問,先將左右一望,見沒閒人,方敢低聲答道:“天皇的春秋雖高,尚有少年之心,這種笑聲,大概又在打那鞦韆了。”

李秀成聽說,不禁緊皺雙眉的說道:“服制已經不合情理,怎麽還好去打鞦韆的呢?”

劉狀元不答這話,單是說道:“忠王既然回京,我們辦事的人,就有頭緒可尋了。忠王如沒甚麽公事,我們一同去找軍師去。”

李秀成點頭道:“我正要去找他,我們準定一同前去便了。”

說著,即同劉狀元兩個,直嚮軍師府第而來。及到門口,忽有一個老軍見他去到,一邊嚮他請上一安,一邊即在懷內取出一信,呈給他道:“軍師剛將此信付與小人,命小人送與忠王的。”

李秀成接信到手,不及拆看,先問道:“你們軍師呢?”

老軍道:“軍師交信之後,已將府中歷年所積的俸銀,統統分給小人等等。他老人家卻一個人走出後門去了。”李秀成聽說,方纔大吃一驚的問那老軍道:“你待怎講?”

老軍又將起先說話重了一遍。李秀成聽完,急叫一聲不好,忙把手上之信,拆開一看,只見信上並無別話。單寫著是:

北伐之軍,雖勝亦敗;金陵之業,雖安亦危。

黃河水決木鷄啼,鼠竄山林各東西;孤兒寡婦各提擕,十二英雄撒手歸。

李秀成一面在看,一面已經淚如雨下,及至看畢,更加大哭起來。劉狀元此時已將李秀成手中的信詞看畢,心裏料定錢江已走,忙勸李秀成道:“軍師既走,此事關乎天國命運。王爺現在已非哭的時候,快快回轉宮去,奏明天皇,倒是要緊。”

李秀成聽說,方纔拭著淚道:“軍師乃是天人,他既脫身以去,大局一定不妙。”

劉狀元道:“軍師詞所說的十二英雄一句,倒與前兩年的童謠相合。莫非應在正副十二丞相身上,也未可知。”

李秀成亂搖其頭道:“未必未必。此言當應天皇身上。”

劉狀元道:“句上明說十二英雄,又與天皇何干,我卻不解。”

李秀成沉吟了一會道:“或在年份上言之,也未可定。”李秀成說到此地,忽又把他頭上的那塊黃巾一掀道:“世界茫茫不可預知。我姓李的衹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兩句。倘若人不去謀,天也難成。軍師既去,國家之事,衹有我與總監二人任之的了。”

劉狀元聽了爲之欷歔不已。

李秀成急同劉狀元二人,回見天皇。那時天皇不知又爲何事,正在朝堂要殺一員文官。一見李秀成和劉狀元兩個匆匆去,面色慌張,忙問二人外邊出了何事?李秀成便將錢江歸隱之事奏知天皇。劉狀元又將信上句子,一起奏知天皇。天皇至此也曾懊悔起來。頓時淚流滿面的說道:“軍師從前確立大功。現在意見,稍稍和朕相左,但也沒甚大害,怎麽忽然走了呢?”

天皇尚未說完,看看滿朝文武,都在各自流淚。忙去吩咐大衆道:“快快分頭去追,那個追到軍師,賞錢二十萬串。”

李秀成急搖手阻止大家道:“不必不必。軍師何人,怎會被諸位追著。”

李秀成說了這句,又朝天皇說道:“臣弟此時方寸已亂,暫且出朝。倘若想到應辦之事,再來奏知便了。”天皇聽說,只好命劉狀元護送忠王出朝。

天皇一等李劉二人走後,急于要將錢江私走之事,回宮告知后妃。所以那員文官,居然保下性命,總算是錢江的一走,便宜他的。

以上所敘,就是那個探子,報告曾國藩的說話。

曾國藩和彭玉麟二人喜得相視而笑。因爲洪氏方面,既是走了一位頂天立地的人材,以後行軍,無非省力一點之意。

當下曾國藩即命彭玉麟,次日遄返防地。彭玉麟走後沒有幾天,便接到曾國荃由湖北發來的捷報,說是他已幫同胡林翼等人,連克武昌、黃州、興國、大冶、蘄州、廣濟、黃梅各城,擢兵九江。那時正是咸豐六年十二月下旬。曾國藩一見此報,自然大喜,即刻親到九江勞師。曾國荃見他的老兄去到,又將一切戰情,告知一番。並留曾國藩在營過年。曾國藩不允道:“我還得趁這年底,去到南昌、瑞州等處,巡視一次,不能在此耽擱。”

曾國荃不便強留,單是叮囑了幾句:賊方的僞軍師錢江已經遁走。湖北又被我方克復。安慶的悍賊四眼狗,又被僞天皇調回,換上一個不中用的黃文金前去把守。這些事情,都是我們朝廷之福。能夠再將圍困金陵之策,奏準下來。平定大亂之功,恐怕不難奏了的說話。

曾國藩滿口答應,就離九江,先到南昌巡視;次到瑞州巡視;正待回轉祁門的當口,忽見總兵劉騰鴻同著曾大成兩個,進帳阻止道:“連日河水結凍,舟行不便。標下兩個之意,擬請帥座,暫駐節此地。”

曾國藩聽說,也就頷首允諾,劉曾二人退下..曾國藩正在批札各處的公文,忽見一個戈什哈報入,說是張天師親由龍虎山來此,有事要見大帥。

曾國藩便問道:“他有何事,要來見我。”

那個戈什哈又答道:“沐恩見他,似有緊要事情,要來告訴大帥的樣子。”

曾國藩聽見戈什哈如此答他,方命請見。相見之下,照例是升坑送茶,始敘寒暄。哪知張天師一得坐下,就問曾國藩道:“大帥近來可得府報沒有?”

曾國藩一愕道:“久未得到家信,天師問此,莫非知道舍下出了甚麽事情不成?”

張天師見問,不答這話,先請曾國藩除去大帽,要看他的氣色。曾國藩忙將大帽除去。張天師站起身子,走近曾國藩面前,細細的看了一看,又去掐指一算之後,方纔坐下道:“還不要緊,今天乃是正月十七,大帥還能趕回府上。”

曾國藩忙接口問道:“可是舍下有了病人,倒底是誰?”

張天師點頭道:“晚生連日夜觀天象,將星發生黑暈,大概尊大人,竹亭封翁必有貴恙。”

曾國藩本是一個孝子,一聽此話,只嚇得抖凜凜的說道:“現在四處河凍,不能行船。旱路又有賊阻,萬難越過。怎麽是好?”

張天師立即答道:“晚生早知此事,所以特地趕來。”

曾國藩道:“天師既能預知一切,又是法術無邊,務請替我想一法子。兄弟此時方寸已亂,要未只好單身偷過賊營,奔回家去。”

張天師搖手道:“不可不可。大帥的一舉一動,賊方在在留意,萬萬不能越過賊營。若是廝殺也非旦夕之功。衹有晚生且逆天行事一次,用下法術,可將尊大人的壽命延留三月便了。”

張天師說著,先在他的口中唸唸有詞,又將那茶碗取到手中,忽嚮空中抛去。說也奇怪,那只茶碗,非但被他抛得不知去嚮,而且竟沒一點水點飛下。曾國藩慌忙站起,奔出庭外去看,並沒甚麽形跡。急又回進,正擬去問張天師的說話,已見張天師又把他的那杯白水盃子,急急取到手中,仍嚮空中抛去。跟著奔出庭心朝天一望,似現一驚之色。忙又鎮定下來。對著曾國藩說道:“晚生已將兩杯茶汁,抛至府上空中,潑散陰氣。大概可以保得尊大人的三月壽命。大帥一遇凍消,速速趕回便了。”

曾國藩聽說,稍覺心上一安,當下謝過了張天師,正待設筵款待。張天師已嚮曾國藩告辭道:“晚生尚須他處捉妖,不能久留。”

曾國藩親自送出,又命曾大成護送一程。回進裏面,趕忙分函通知國華、國荃二人去訖。正在寫著家信,把那張天師用法留命之事,告知竹亭封翁的當口,忽見那曾大成單獨走入,垂手侍立一旁。

曾國藩便問他道:“送至何地,你纔回來的。”

曾大成答道:“送至板橋寺外,標下還待再送,張天師再三不肯,標下只好回轉。”

曾國藩微微點頭的問道:“天師可曾和你講甚說話。”曾大成道:“沒甚說話。”

曾國藩因爲急于要寫家信,便將手一揚道:“你且退去,小心稽查全營。”

曾大成答應了幾個是,方纔退了出去。

原來他和張天師兩個,走在路上,大談一陣。他因希望張天師的法術顯靈,便去問張天師道:“天師既有如此法術,何不將我們敝上的老大人,多留幾個月的壽命呢。”

張天師搖著頭的答他道:“三個月已是逆天行事,怎麽可以再事多留。”

曾大成聽說又問道:“這末三個月總靠得住的了。”

張天師又搖搖頭道:“我的說話,你回去不可稟知你們大帥,害他多得著急。我此刻就老實的告訴你吧。我此次專誠來此,原因你們的大帥,能夠對于國家,盡他的忠心,對于家庭,盡他的孝道。所以情願逆天行事一次,保留他那封翁三月壽命。誰知一個人的壽命已盡,任你有何法術之人,也難與天宣戰。照我的法術,只要同時用茶兩杯,便可擊散他們病人房外的陰氣。豈知真有湊巧不巧的事情。你們大帥的那一杯卻是開水。水的效力,不能抵茶。因此不能將那陰氣擊散。歸根說來,就是上天不準我用法術留他壽命。我料半月之外,恐有兇信到來。我當時不敢和你們大帥說明,恐怕急壞他的身子。你此刻既是這般問我,可見你對你們大帥,也有忠心。所以告訴你聽。”

當時曾大成聽見張天師說得如此神奇,又想到曾國藩的不喜喝茶,無非衛生起見。不防竟在此時,造成此種現象,方纔明白,人生在世,一飲一啄,都有前定,自然還是依照張天師的叮囑,不漏風聲爲妙。曾大成既是打定這個主意,所以回到營中,並未去說與曾國藩聽。曾國藩還當真已保留三月,只望河水迅速開凍,便好回家。

當時發出家信之後,沒有多天,忽接他那叔父來信,連忙拆開一看,只見信上,起先說他父親生病之事。後來說到正月十七那天,病人已在床上不知人事,陡見半空之中,落下多少黑水。說它下雨,不像下雨。說它是水,內中又有不少的茶葉。外邊正在鬧那雨水之事,裏邊病人,居然好起一半。現在大概無礙等語。

曾國藩知道張天師果有法術,心裏自然十分感激。哪知直到二月十一那天,河中猶未解凍。曾國藩雖在著急,但聽張天師曾經說過可留三月,那時還沒半月,稍稍好過一點。正在吩咐左右備馬,要想出城巡視,忽見那個曾大成,親自急急忙忙的送入一件東西。忙去接在手中一看,乃竹亭封翁的訃文,疾忙抖凜凜的拆開一看,方知他的老父,已于二月初四逝世。不待看完,早已掩面大號起來。左右人等,知道他們大帥丁了外艱,一齊上前勸著節哀辦事。

可巧曾國華已從安徽趕至,他們兄弟二人就從瑞州奔喪。所喜阻路的那些賊營,適值奉命去攻南昌,沿途並無阻礙。及至他們二人到家,曾國荃也由吉安繞道奔喪回來,反比他們早到半天。于是一面成服,一面奏報丁艱。

不久奉到上諭,給假三月,所遺職務,著令楊載福就近代理。那時楊載福,因有戰功,朝廷疊加陞擢,已經以提督銜署理湖北鄖陽鎮總兵多時了。

當年四月,曾國藩因見假期將滿,復又奏請在籍終制。正是:

閻王教你三更死定不留人至五更不知朝廷能否允許在籍終制,且閱下文。

第三十九回 劉麗川興兵上海城~曾國華死節三河鎮

曾國藩奏出在籍終制之折,正在料理竹亭封翁的葬事。一天奉到批折,不允所請,並且催促假滿回營視事,曾國藩哪裏就肯遵旨辦理。五月裏葬過竹亭封翁,六月又上一折,仍舊瀝請終制。批回之折,仍不允請,且有移孝作忠之語。曾國藩到了九月,因見江西軍務漸有起色,復又委委曲曲的奏上一本。說他父亡至今,方寸猶亂,就是勉強遵旨回營,對軍務也難盡心調度,與其遺誤于後,不如聲明在前。朝廷見他說得十分懇切,方纔允準;並命將曾國荃的吉字一軍,交與旗人文翼和陳誳“朔滯場T5耐沉熘拔瘢揮臚貊代統。王鑫本爲曾國藩一手提拔之人。對于作戰計劃,頗有一點特別長處,廣昌一役,倒也大打幾次勝仗。不防駐扎樂安的敵軍,率了大隊,回竄吉安,官兵寡不敵衆,周鳳山的一軍,首先潰敗,于是王鑫、劉騰鴻的兩軍,不能立足,兩人一同陣亡。那時江西巡撫,又擢旗人耆齡署理。耆撫臺因見連喪湘軍幾員健將,派人面請曾國藩以國事爲重,請他命他兄弟曾國荃,擔任總統一職,以救江西生靈。曾國藩也念國事方艱,便命曾國荃速行就任。曾國荃方始進駐吉安,仍以他那吉字一軍,做他坐營。沒有多久,忠王李秀成已命賴漢英、洪宣嬌、陳玉成、馮兆炳四個,各率精兵一二十萬,合計五六十萬之衆,從那饒州、撫州兩路,直趨吉安。曾國荃親打頭陣,即于咸豐七年十二月中旬,首先克復臨江府城。同時楊載福、張運蘭、王開化、趙文羣等人,先後殺退賴漢英、洪宣嬌、陳玉成、馮兆炳等等的四路人馬。賴洪陳馮四人,因見江西不能立足,即嚮浙江竄去。此時左宗棠因丁內艱,已回原籍守制。咸豐皇帝只得親自書寫一道廷寄,飛遞曾國藩那裏,命他馳驛浙江,督辦軍務。曾國藩到此,只好墨從戎,即日治裝,先到長沙,奏報起程日期。又由武昌經過九江,直達南昌。救援浙江的一切軍隊,都集河口鎮上。彭玉麟聽得曾國藩到了南昌,親從湖口前去迎接。曾國藩僅在湖口小住幾天,八月下旬,即到河口大營。又因駐守福建的敵軍陳開、李世賢、陳國瑞、苗沛霖、李昭壽各帶重兵,進陷廣豐、玉山兩縣;江西又極緊張。曾國藩指揮各路人馬,與敵作戰,未能馳往浙江。後接安徽巡撫李續賓的公文,也要曾國藩前去相助。曾國藩只得命國華兼程前往。曾國華去了未久,又接李鴻章、劉秉璋二人的公文,都說情願各率大隊淮軍,去克江蘇。曾國藩知道李鴻章手下,有那劉銘傳、程學啟;劉秉璋手下有那徐春榮,同弟徐春臺,都很可靠。當即回文允諾。那時各處的統兵大員,不下二三十路,同時並舉的很多。不才衹有一枝秃筆,一時忙不過來,只好先從緊要的一路敘起。現在先講李鴻章、劉秉璋兩個淮軍首領。當時各接曾國藩的回文之後,先行會合一起,再嚮上海方面進發。原來上海地方,乃是中西人們薈萃之處,商賈雲集,財源富厚。天皇見了早已眼紅。從前錢江未走的時候,常常地逼著錢江派人去取上海。錢江生怕惹起外人交涉,反爲清廷藉口,所以一直並未派兵。及至錢江走後,忠王李秀成接掌兵權,天皇又命李秀成派人,進取上海。李秀成要順天皇之意,只好遵旨辦理。但是他也知道錢江的意思,所以只主計取,不主力敵。當下即令他的心腹,粵人劉麗川,潛往上海,運動華商舉事。成則自然有益,敗則無關他們。劉麗川到了上海,又約一個福建朋友,名叫陳連的和他共事。陳連在申已久,即將滿清政府,如何如何不好,天國政府,如何如何好法,暗中講給人聽。沒有幾時,上海地方的人士,無不知道此事。誰知舉義的主體人物,尚未得著一個,反被上海道臺吳建章知道其事,馬上奔到江督何桂清那裏獻功。那時何桂清尚駐常州,雖然只與幕僚等人,飲酒賦詩,作他的名士生涯,到底上海是他屬境。聽到這個消息,何如不嚇。于是一面出上一張極嚴厲的告示;一面移知嚮榮,要他派兵去到上海捕捉劉麗川、陳連二人,嚮榮接到公文,也知上海不是作戰之地,不肯發兵。何桂清大怒之下,暗暗奏上一本,擬清朝旨斥退嚮榮。幸虧朝廷知道嚮榮爲人,老謀深算不是輕舉妄動之輩,只將原折發給嚮榮去看,命他加意防範而已。嚮榮接到此旨,倒還不甚麽樣,卻把那副欽差張國梁,氣得三屍暴躁,七孔生煙起來。立即奔到嚮榮那兒,對著嚮榮厲聲說道:“姓何的身居兩江總督。問他自從到任以來,究竟作過那件事情。我同老帥兩個,雖然沒有即破南京,這兩年來,大小也打上一二百仗的了。不是我和老帥把守這個丹陽,恐怕姓何的早已不能駐札江蘇之地了呢。”

原來那時江蘇省垣,已爲天國所得。守將汪大成,日日夜夜的,只想衝擊嚮氏大營,就好和南京地方連成一片。只因嚮榮既能調度軍機,張國梁復能衝鋒陷陣,所以一座大營,竟把蘇州、南京兩處隔斷。

平心而論,嚮張二人之功,似也不可埋沒。張國梁的在嚮榮面前大發脾氣,也是應該。當時,嚮榮雖也怪著何桂清不是督撫之材,既爲朝廷放來,不好把他怎樣。心裏卻已打定主意,預備上海失守,好教何桂清爲難爲難。便和張國梁悄悄的耳語一會,張國梁方纔含怒而去。

嚮榮這邊,既然不肯派兵,汪大成那邊,居然派了一支隊伍,幫助劉麗川行事。劉麗川本在深恨上海吳建章是個漢奸,一見汪大成派了隊伍給他,他就打聽得八月二十七的那天,上海城內凡是清官,都要前往孔聖廟中上祭,即命所有隊伍,統統扮做平民,各擕軍械,暗伏聖廟兩邊,以便那天戕官起事。及到那天,江督何桂清,可巧有事來到上海;既到上海,不能不去主祭。劉麗川、陳連二人,一聽此信,自然更加懽喜。一等江督何桂清、上海道吳建章、上海縣袁梓材等等,正在衣冠楚楚,一同上祭的時候,馬上一聲發喊,殺了進去。當下附和的民衆,也是不少。只把那位何桂清,第一個嚇得屁滾尿流。上海道吳建章、上海縣袁梓材兩個,膽子較大,還在口裏打著官腔,大喊拿人。後來瞧見他們手下的差役,反而前去幫助劉麗川那邊居多,方知大事不妙,不是官咸可以嚇得退的,只好保護著兩江總督,先行逃走。

劉陳二人,如何肯放他們幾個!當下又是大吼一聲,一齊追了上去。何桂清因爲老天派他後來要受清廷正法之罪,此時只好讓他當場逃脫。倘若竟被劉麗川等人拿住,將他殺害,豈非反而成全他得著殉國的好名聲了麽?于是何桂清逃回常州,袁梓材逃回上海縣衙;吳建章吳觀察最爲劉麗川、陳連二人所恨,當場竟被二人捉下。照劉麗川之意,當場就要結果吳建章的性命。後來還是汪大成派去一位隊長,主張將他留下性命,以便去易清國城池。劉麗川聽說,也以爲然,始把吳建章看守起來。

那些上海的民衆,都說劉麗川、陳連二人,爲祖國復仇,使人可敬。大家都去勸他一不做二不休,衹有先據城池,以作立足之點。不然,若被何桂清那邊的大軍一到,二位就難幸免了呢。劉陳二人,自然贊成此議。忙又率領隊伍,以及幾千民衆,立刻殺到上海縣衙,逼著袁梓材獻出印信,準他投順天國。

哪知那個袁梓材卻是一位書生,不知甚麽利害,到了此時,還在口中大駡道:“本縣世受國恩,曾中兩榜進士,十年寒窻,方纔博得這個上海縣官,如何肯投你們這班無父無君的叛逆。”

劉陳二人,當場眼睜睜的被駡,怎能忍受,立刻把手嚮那隊伍一揮道:“快快殺了這個漢賊好辦別事。”大衆聽說,一齊動手,早把這一位清朝的兩榜進士、上海縣官袁梓材袁大令其人,頃刻之間,剁成一個肉餅。

劉麗川、陳連二人,既據縣衙,急又分出隊伍,去守四城。尚未佈置妥當,駐滬的美國領事馬遐氏,忽去嚮劉麗川要求保釋吳建章。又說吳建章雖然反抗天國,卻是政治犯,外人應該保護的。劉麗川聽說,甚爲不悅,當場就駁馬遐氏道:“此人乃是我們敵人,軍中俘虜,衹有軍法從事。況且貴大總統,自從和我們天國通員以來,彼此已有交誼,怎麽貴領事竟嚮我們保釋俘虜起來。”

馬遐氏聽說,無言可辯,只好退去。不過又去暗中設法,買通看守吳建章之人,吳建章竟得逃入馬遐氏的領事館中。不久又逃到常州。

何桂清恐怕清廷見責,只得撥給吳建章一千兵士,命他規復上海。吳建章雖然領兵,如何敢去攻打上海,只好駐扎儀征,算在相持罷了。

劉麗川也知吳建章無力去攻上海,便將經過事實,稟知李秀成那裏。李秀成忽見上海竟爲天國所有,不禁大喜,一面重賞劉麗川、陳連二人,並令小心把守城池,一面派兵收復江蘇各處小縣。劉麗川奉命之下,認爲清國官場,都是和吳建章、袁梓材一般人物,未免有些驕氣。以致沒有幾時,複被李鴻章、劉秉璋兩路人馬,奪了過去。

因爲李鴻章這人,平時懽喜看看西洋的歷史書籍,知道他們的砲火厲害,便想一到上海,先練外國人統帶的洋槍隊,以制敵人。便在路上,即將此意,去和劉秉璋商酌。劉秉璋忙笑答道:“兄弟每事不肯自己作主,非得問過我這門人徐某。”

李鴻章聽了大笑起來道:“仲良,你未免太覺忠厚老實了。”

李鴻章說著不與劉秉璋再說,便自己作主,吩咐劉秉璋的左右道:“這末快將徐參贊請來。”

左右奉命去後好久,劉秉璋尚在自語道:“這樣最好,就讓他來替我作主。”

李鴻章笑上一笑道“如此說來,你若沒有這位貴高足,你又怎樣?”

劉秉璋也大笑道:“不過仍去做我翰林,或竟回家去吃老米飯去。”劉秉璋說話未完,即指著外邊道:“你來你來。快快替我出個主意。”

李鴻章站起往外一看,只見徐公已經飄然而入。李鴻章忙請徐公坐下,即將他想去到上海,先練外國人統帶洋槍隊的意思,說給徐公聽了。

徐公想上一想道:“照晚生之意,殊可不必。因爲太平天國方面,雖在和清朝爭奪天下;他的宗旨,確極正大,誰也不能說他不是。不過手下的那班悍將狼兵,一破城池,就是奸焚殺掠,這便是大大的不是。話雖如此,我們國內的戰事,只好視作一家人的兄弟爭吵,似乎不必請教外人。”徐公說到這裏,更加將他的聲音放重了一些。繼續說道:“從前吳三桂的前車可鑒呢。”

李鴻章聽說,忙又辯說:“洋人文明,頗講公理,何致步那吳三桂的後塵。”

徐公又說道:“就算不步吳三桂的後塵,這些洋槍大砲,未免多傷生命。公豈不知這班兵士,每月僅吃幾兩銀子的餉銀。戰勝的犒賞,每人也不過派到幾兩銀子。一經戰敗,屍骨即填溝壑。古人所說那句:仁不掌兵義不掌財的說話,只可說在三代以前,不可說在三代以後。況且同時還有那句:殺一不仁而得天下,吾不爲也之語。晚生總以砲火太覺殘忍。”

李鴻章聽到此地,知道徐公乃是劉秉璋的靈魂。一見靈魂不甚贊成此舉,那個軀殼,當然也不贊同的了。當下暗打一個主意,即嚮徐公拱拱手道:“兄弟正爲此舉,是否可行,來與你們貴師生二位商酌。此刻杏翁既不贊成此舉,我們將來再談吧。”說著便即告退。

劉秉璋卻在一旁,不知李鴻章之意,還在叫著李鴻章的名字道:“少荃,這件事情,關係匪小。我們準定從長商議吧。”

那知劉秉璋的說話未完,李鴻章早已走得不知去嚮。

劉秉璋始問他的這位門人道:“少荃乃是一位奇才,你怎麽反對他的計策。”

徐公微笑道:“門人的意見,已經表示他聽。既來商量,當然要得我們這邊同意的。門生此刻料定李公必定不肯放棄他的主張,不久就有公文前來,要和我們分道揚鑣的了。”劉秉璋聽了大驚道:“如此怎麽好呢?”

徐公道:“沒有甚麽道理,就是各幹各的也好。”劉秉璋忙又說道:“這末你何不卜卜文王卦呢?”

徐公笑著搖頭道:“門生偶爾卜卦,無非得它一點先機而已,哪能事事卜卦。”

劉秉璋聽了,連連點頭稱是道:“不錯不錯。殺一不仁的說話,本是武王的事情。文王本是武王之父,豈有贊成用那砲火之理乎!”

誰知沒有幾天,果接李鴻章的公事。說是彼此意見相左,不便合在一起行軍,敝軍自赴上海練那洋槍隊云云。

劉秉璋便問徐公怎樣辦。徐公道:“復他一道移文,準定各自進兵。”劉秉璋甚以爲然。

後來李鴻章果然走到上海,用了幾個洋人,統帶手槍隊。上海被他克復,竟得署理江蘇巡撫。

當時的劉秉璋既與李鴻章分道而行,他便進兵皖境,仍由徐公調度,一連打上幾個勝仗。

天國方面深怕的安慶有失,急命四眼狗英王陳玉成遙領安徽。陳玉成便派他的大將,顧王吳汝孝率領五萬老萬營的人馬,扼守舒城。老萬營乃是廣西起義之軍,世人稱爲老長毛的。人既饒勇精幹,見陣又多,因此老萬營的兵士,一個可以抵百。他們一到舒城,天國方面的軍威又是一振。

皖撫李續賓急與部將曾國華、劉錦堂、鄒玉堂、趙國棟等人商議道:“敵軍既派重兵扼守舒城,我們只好撤圍廬州,以待援兵如何?”

大家都說:“只好如此。”

李續賓便下一命令,著即緩緩退行以養兵力。顧王吳汝孝忽見李續賓撤圍而去,不知是何計策,不敢追趕。李續賓約行五十餘里,已抵三河鎮上,因見天色已晚,下令扎營。大家正吃晚膳之際,忽據探子報到,說是四眼狗陳玉成,忽把他的大營,移駐金牛堡地方。

李續賓急把手中的飯碗一放,對著衆將道:“我們何不就在今天晚上,去劫四眼狗的大營,以作先發制人之計。”大家聽說,無不鼓掌稱善,衹有曾國華一個人,仍在自顧自的吃飯。

李續賓一見曾國華似有不甚贊成之意,忙問道:“溫甫當此生死關頭,怎麽這般冷冷。”

曾國華見問,方始放下飯碗道:“你在問我意思麽?我也不過想留這個腦袋,再在世上吃幾年飯而已。”

李續賓一驚道:“溫甫何故說此忿話。”

曾國華道:“卑職自從跟隨大帥以來,那一場戰事,落在人後。既來爲國出力,戰死本是應該。不過家兄曾經告誡過的,死有泰山鴻毛之分。今夜如去劫營,仿彿以蛾撲火,萬難幸免。”

李續賓接口道:“這是溫甫太把這只四眼狗看重了。我們前去劫營,頂多空走一趟,決不會吃敗仗的。”

曾國華知道拗不過他這上司,只好允諾。李續賓方始大喜,忙忙下了一令,三更造飯,五更進兵,不得有誤,違者軍法從事。一到五鼓,李續賓又命三軍,人銜枚,馬勒口,就此殺奔金牛堡上,去撲陳玉成的坐營。

哪知陳玉成本是一員戰將。這天白天,因見天有大霧,恐怕有人前去劫營。他就急下一令,趕快殺到三河鎮上,好教官兵不防。所以陳玉成竟和李續賓的軍隊,走了岔路。陳玉成對于安徽地界,又極熟悉,于是竟被他抄到李續賓的後面。那時李續賓的軍隊,還離三河未遠。一聽後面忽有喊殺之聲,始知反而中了敵人之計。慌忙下令,前隊改後隊,後隊改作前隊,趕緊殺了回來。

衆將因有大霧,人人都有難色。曾國華到了此時,陡的睜大雙眼,對著衆將發話道:“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後有生。諸君若不拚力殺賊,這是難免全軍覆沒的了。”

衆將聽說,只好殺奔上前。走未幾步,正與陳玉成的大隊相遇。原來陳玉成的隊伍,平生未曾敗過一次。衹有在那二郎河地方,曾與曾國華的軍隊,戰過一場,吃過一個敗仗,所以一見有了曾國華的旗號在內,要報舊仇,自然不要命的直撲上來。幸虧李續賓手下,除了曾國華之外,其餘也是一班戰將;雙方這場大戰,可稱空前之舉。不防李秀成又命李昭壽、苗沛霖兩路人馬,沿著白石山而進,來作陳玉成的後援。一聽前邊已有大戰,即嚮官軍的後路抄去。如此一來,李續賓的軍隊,頓時圍在核心。正是:一門忠義諸人贊蓋世英雄一命休不知李續賓與衆將有無性命之憂,且閱下文。

第四十回 不忍欺邪人欺正士~無可責老父責嬌兒

曾國華一見他們自己的隊伍,都被天國之兵,圍在核心。急把馬繮一緊,奔至李續賓的身邊說道:“大帥不必著慌,我們此地,現在十幾員戰將,還好與敵人拚死一戰。能夠殺出重圍,一天之喜。倘若不能,也有自處之法。”

李續賓帶著慘音的問道:“可是大家自盡麽?”

曾國華點頭道:“自盡總比被敵人生擒好些。”

李續賓聽說,連連點頭答道:“自盡甚是,準定如此。”說著,急命中軍統領副將彭友勝、參將胡廷槐,去敵那個四眼狗;又命鄒玉堂、劉錦堂,去敵苗沛霖、李昭壽二人;自己率領諸將,同著曾國華,連喊帶殺,往來接應。常言道一人拚命,萬夫難當。況且李續賓本是一員大將,曾國華更是年少英勇,竟把陳玉成、李昭壽、苗沛霖的幾路人馬,殺得不能一時圍合攏來,只把土銃飛箭,如蝗蟲般的打進。

這樣的又戰了半天,李昭壽忽一個人大喊道:“我們數萬之衆,難道真的還戰不過官軍一干多人不成!”李昭壽喊了這句,即命他的小兒隊,直撲曾國華一個。

原來李昭壽所用的小兒隊,盡挑十三歲以上,十七歲以下的童子,訓練成軍。上起陣來,專門滾到敵軍陣前,去砍敵將的馬足。馬足既被砍斷,任你如何饒勇的將官,也要跌到地上。一個不及,必被土銃打死。這個法子,百發百中。當時曾國華一見敵方又用此法,只好趕緊先行縱下馬來,對著那班小兒隊,大吼一聲,立即一口氣的殺死了二三十個。小兒隊頓時也起了一陣哄聲,飛奔的退了開去。

曾國華此時已經殺開一條血路,正待保著李續賓逃出重圍的當口,陡見李續賓在他馬上,忽把身子,搖了兩搖,只見嚮後一仰,早已摔下馬去。曾國華至此,始知李續賓定是中了子彈,趕忙飛步奔到李續賓的跟前,把他一把拖起。那知李續賓可已不能站立,一連吐出幾口鮮紅,只把眼睛望了一望四處道:“我..我們快快自盡了吧,我已不能再走..”

曾國華淒然的點首道:“卑職就此伺候大帥走路吧。”曾國華的吧字剛剛出口,順手把刀嚮他咽喉之上一抹,砰的一聲,倒于地上,殉了清廷之忠的了。李續賓一見曾國華已經自刎,他也就將牙關一咬跟著自刎。

他們二人已經殉難多時,他們的那班將官,還在和敵人廝殺,毫不知道。但因寡不敵衆,萬無勝理,于是也有自盡的,也有被敵人斬殺的。這場戰爭的結果,完全全軍覆沒,並未剩下一兵一卒,一人一馬。

陳玉成、李昭壽、苗沛霖等等,雖見清軍已經全軍覆沒,忽又想到那個曾國華,曾經殺開一條血路,恐怕在逃。大家忙去把那戴有頂子的屍首,一個個的翻掀開來看過。後來看見曾國華果同李續賓兩個,自刎在一起的,始把他們二人的首級割下帶去獻功。

李續賓、曾國華,同著大衆將士,既已殉難,曾國藩那裏,首先得報。一聽他的兄弟陣亡,並且不能歸元,頓時大叫一聲,暈了過去。左右慌忙救醒。曾國藩又一面以手拓他胸膛,一面垂淚的點首道:“這也算是死得重于泰山的了。”急命文案,用了六百里加緊的牌單,飛奏朝廷。

咸豐九年二月,奉到上諭是:陞用知府候選同知皖軍統領曾國華,三河殉難,可憐可嘉。著以道員從優議恤。其父曾驥雲教子有方,賞給繼二品封典,以示優異。同日又有一道上諭是:暑安徽巡撫李續賓歷年帶兵,轉戰湘鄂皖贛等省,旋署今職;雖未即日克復防地,既能爲國捐軀,忠勇殊覺可嘉。所有生前一切處分,應即撒銷。著禮部妥擬諡法,並將一生事跡,付國史館立傳。殉難地方,準立專祠,以示篤念已故勳臣之至意。所遺皖撫一缺,即著該故撫之胞弟,湖北布政使李續宜陞署。此次陣亡將士,除曾國華一人,業有明諭交部辦理外,其餘統著新任巡撫迅速查明分別奏知,一體從優議恤,欽此。

曾國藩自從他那國華兄弟殉難以後,對于克敵之志,愈加濃厚。一天接到李鴻章已克上海之信,趕忙回書,命他迅速肅清江蘇的殘敵,再行幫同進復浙江。過了幾天,又接劉秉璋克復三河鎮之信,說是業將李續賓、曾國華兩個無頭的屍體覓得。分別棺殮殯于就近。請即移知李故撫家屬;以及迅速派人去搬曾國華的靈柩。曾國藩回書照辦之後,又知朝廷已派旗人和春爲欽差大臣,會同嚮榮、張國梁二人,規復南京。

因思朝廷既有上諭命和春、嚮榮、張國梁三人規復南京,國荃所上那個圍困南京之計,暫時不便再奏。現在最要緊的事情,第一是籌軍餉。各處釐金局的委員,賢能者固屬不少,貪墨者未必無人。若要釐金辦得不致病國殃民,衹有嚴行考察屬吏。曾國藩想至此處,立下一道手諭:說是凡有潔身自好,懷才不遇之士,準其來營投效。果有真才實學,由本大臣考察言行相符者,得以量才錄用,以明爲國求賢之意。

沒有幾天,就有一個自稱嘉興秀才,名叫王若華的,來到大營上了一個理財的條陳。曾國藩拿起一看,只見那個條陳折上,非特寫得一筆靈飛經的字跡,美秀齊整。而且說得頭頭是道,確非人云亦云之談。曾國藩未曾看畢,先就一喜,一等看畢,趕忙吩咐傳見。戈什哈導入簽押房內,曾國藩見是一位年約三十多歲眉清目秀的文士,便將他的手,嚮那個王若華一指道:“隨便請坐。”

那個王若華聽了,連忙恭恭敬敬的先嚮曾國藩請了一個安,方纔朗聲說道:“大人乃是國家柱石,位極人臣,名重遐邇。若華不過一個秀才,就當大人是我宗師,也沒位子好坐。”

曾國藩聽了此話,又覺此人聲清似鳳,謙謙有禮,心中又加一個高興。便對他微微地一笑道:“有話長談,那有不坐之理。”

那個王若華只好謝了坐下。其實不過半個屁股搭在椅上罷了。

曾國藩先去和王若華照例寒暄幾句,方始提到理財之事。王若華就口若懸河,舌粲蓮花的說了一陣。曾國藩邊聽邊在捻他鬍子,及至聽畢,含笑的大贊道:“足下少年英俊,又是一位飽學之士,人才難得,兄弟一定借重。”

王若華聽說,他的臉下,並無一點喜色,反而現出慄慄危懼之容的答道:“若華的來意,原想投效門下,以供驅策。誰知方纔在營外,瞧見此地的軍容;此刻一進來,又見大人的談吐;早把若華的嚮上之心,嚇了回去。實在不是自謙,真的有些自餒起來。”

曾國藩不待王若華說畢,忙接口問道:“怎麽你見我的軍容,莫非勝于別處不成?”曾國藩說到這句,忽又呵呵的自笑起來道:“恐怕足下有心謬贊老朽的吧。”

王若華一見曾國藩這般說法,連忙將他的腰骨一挺,朗聲答道:“非也。若華不敏,平時在家,除了悉心研究理財之學外,也曾翻閱幾部兵書。雖然未知其中奧妙,卻也懂得一些皮毛。此次浙江失守,天國方面的隊伍,每日來來往往路過敝縣,簡直沒有一天斷過。僞忠王李秀成的隊伍,還算天國之中的模範軍隊,固然不及此地的軍容。就是若華沿途來此,第一次瞧見李鴻章的軍隊,一式全是外國服式,外國槍砲,亮光可以迷人之目,鉅聲可以破人之膽;然而都是外軍,實無足道。第二次瞧見嚮榮,張國梁的軍隊,所有兵士個個摩拳擦掌,雄糾糾的也可嚇人;按其實際,只可稱爲野蠻軍人。第三次瞧見那個人稱鮑老虎鮑超的軍隊,青天白日,大營之中,雜有婦女嘻笑的聲音,真正不成體統。第四次瞧見和春的旗兵。個個兵士,提著鳥籠,個個將官,吸著旱煙,衹有使人發笑。說到大人的軍容,非但是嚴肅之中,含著雍穆之氣;而且所有的軍裝,雖敝而潔;所有的軍器,雖舊而利。小至一個夥夫,吐屬都極斯文;大至一位將官,對人亦極和藹。所以能夠戰無不勝,攻無不剋。就是所有的水師船舶,別樣不勝誇,單看它的船板,可以光鑒毛髮。一個勤字,已足見在上訓練有方,教導有法了。”

王若華一口氣,猶同黃河決了口的一般,說個不休。曾國藩卻在聽一句把頭點一下。一直聽畢,不禁捻鬚微笑道:“足下如此留心軍事,實屬可嘉。雖在謬贊敝營兵將,也還不離邊兒。”

曾國藩說著,又問王若華道:“足下只見我軍外表,尚未瞧見內容。好在此刻無事,我就陪你前去仔細一看。果有應該改良之處,足下須要實說,不妨爲我指陳。此是國家的軍隊,凡爲士民的,應有供獻之責也。”

王若華連忙先站了起來道:“若華極願一瞻內幕,也好學點王者之師的法度。”

曾國藩一面連說過獎過獎,一面已滿面春風的站了起來,陪同王若華去到外面,內自軍需,外至糧軍,上自參贊,下至兵士,沒有一處,不陪著王若華細細看過。王若華自然看一片,竭力贊揚一處。不過所有贊揚的說話,都是有憑有據,不是空口虛譽。即有句把供獻之言,也是貶中帶褒,極有分寸。

曾國藩這天十分高興,等得回進裏邊,有人送進緊要公事,請他立即書行,以便發行。他卻雙手亂搖道:“有客在此,你們怎麽這般不分緩急的呢?”說著,將手一揮道:“拿去請文案上代我書行就是。”曾國藩剛說了這句,又忙阻止那人道:“彭大人不是來了麽?你們就去請他發了吧。”

那人捧了公事出去。王若華便問道:“大人方纔所說的這位彭大人可是天下聞名、水師之中的好手、彭雪琴彭大人麽?”

曾國藩點點頭道:“正是此人。他是兄弟的門人。足下也知道他有水師之學麽?”

王若華忙答道:“怎麽不知,現在天下的人才,盡出大人門下,誰不知道。”

曾國藩道:“這末足下不妨隨便論論現在一班帶兵的人材呢。”

王若華即答道:“若華不敏,哪敢謬發狂論,以論天下人材。不過平時所知道的幾位,姑且說給大人聽聽。左季高左京堂,才氣磅礴,勇于負責,人不敢欺;胡潤芝胡中丞,精明強幹,爲守兼優,人不能欺;彭雪琴彭京卿,廉明公正,嫉惡如仇,人不肯欺;楊厚菴楊軍門,進戰有法,退守有度,人不可欺;李少荃李觀察,學貫中西,文武兼備,人不得欺;劉仲良劉編修,忠厚待人,和平接物,人不必欺;駱秉章駱中丞,心細如絲,才大如海,人不容欺;官文官大人,辦事顢頇,用人不明,人不屑欺;勝保勝大人,飛揚跋扈,喜怒無常,人不愛欺;至于大人,愛民如子,愛才如命,公正無私,道德高尚,知國不知有家,爲人不知爲己,人不忍欺。”

曾國藩聽到這句,忽然大怒起來道:“如此說來,兄弟可以不必防人了!”說至此處,忽又笑道:“足下所論甚是。現在安徽太和鎮的釐金局,江西景德鎮的釐金局,一同需人前去接替。不過太和鎮的稅少事閒,景德鎮的稅多事忙,足下初入仕途,兄弟想請足下去辦較爲清閒一點太和鎮吧。”王若華慌忙接口道:“若華雖然初入仕途,但是年紀尚輕,應該去做稍忙一點的事情。若要偷懶,何必出來做事。如此存心,真是狗彘之不若矣。”

國藩那時何嘗防到這位王若華茂才,要想選擇優差,以達他的目的。當下還在和他客氣,連連的答道:“言重言重,足下既肯去吃辛苦,更是使人可敬的了。且請就在文案房裏,隨便耽擱一宵。兄弟明天就下委札,足下好去到差。”王若華又問道:“釐金局的解款,不知幾時一解。”

曾國藩道:“照兄弟初定的章程,每月一解,誰知現在都弄得拖到兩三月一解。”

若華道:“如去接差之後,一定有款即解,不定時期。”

曾國藩又答道:“足下去做模範,兄弟更加珮服。”王若華至此,已經如願以償,當即告退。

曾國藩送出王若華之後,還在一個人背了雙手,踱著方步的自語道:“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地無才,只在爲上者有以求之耳。”

曾國藩一邊口上唸著,一邊腳下踱著,忽然擡頭看見一個戈什哈,站在門外,似要回話的樣子。急問何事。那個戈什哈方敢走入回話道:“回老帥的話,彭大人有事稟見,已在外邊候了多時了。”

曾國藩聽說道:“快請快請。”

等得彭玉麟走入,曾國藩一面請他坐下,一面笑著說道:“方纔因會一位嘉興秀才,談久一點,賢契已將我的公事代爲看過發出了麽?”

彭玉麟也笑答道:“早已發出。不過現在世風不古,人心難測,老帥怎麽擬委一位不相識的去掌財政起來呢?”

曾國藩微搖其頭道:“你話雖是。不過我們身爲大臣的,衹知才不才,不問識不識。而且不可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

曾國藩說到這句,恐怕彭玉麟再去和他辯駁,忙接著問道:“賢契此次前來見我,有何要公。”

彭玉麟已知其意,便也不提此事,單答著道:“門人此次來見老帥,倒非公事,乃是一樁私事。”

曾國藩聽了,很關切的問道:“甚麽私事?快快說出,我好幫你斟酌。”

彭玉麟蹙額的說道:“小犬永釗,雖承家叔替他娶婦生子,無奈久離門生,未曾受著家教。家叔呢,溺愛不明一點,也是有之。如今竟鬧得出入縣衙,包攬訟事。家鄉一帶,早弄得怨聲載道。門生屢次去信訓斥,仍是怙惡不悛。門生將他責無可責,特來請教老師。”

彭玉麟說到此地,忙在身邊摸出一大包家信稿子,呈給曾國藩去看。曾國藩先將上面的一張拿起一看,只見是:榮兒入目:聞家中脩葺補過齋舊屋,用錢共二十千串,不知何以浩費若斯,深爲駭嘆。余生平崇尚清廉慎勤,對于買山置屋,每大不爲然。見名公钜宦之初,獨惜一敝袍,而常禦之,渠尋見余,輒駭叱何貧窶如此。余非矯飾,特不敢于建功立業享受大名之外,一味求田問舍,私圖家室之殷實;常思謙退,留些有餘不盡之福分,待子孫享受,奠爲我一人佔盡耳。對于開支用度,亦不肯浪費多金;是以起屋買田,視作仕宦之惡習,己身誓不爲之。不料汝並未請示于我,遽興土木;既興土木之後,又不料汝奢靡若此也。外人不知,謂余反常,不能實踐,則將何顏見人!今小民居舍被焚,無足蔽風雨者,都露宿郊原,臥草薦上,官員亦多貧乏,兵丁久缺餉銀,而余居高位,食厚祿,乃猶有餘資以逞奢,是示人以盜廉儉之虛名,非所以同甘苦者矣。小子狂妄,使余愧赧。

竊念汝祖母汝母在日,必不能任汝妄爲。此亦汝叔祖溺愛之故也。

父字曾國藩一面在看,一面連連點頭。等得看完,又嚮中間抽出一張,拿起一看,見是彭玉麟給他叔父的信稿。上面寫著是:

叔父大人尊前:姪最恨者,倚勢以淩人。我家既幸顯達,人所共知,則當代地方上謀安寧。見窮厄,則量力資助以銀錢;見疾苦,則溫諭周恤無盛顏。榮兒年日長,書不讀,乃出入衙署作何事?恐其頻數,而受人之請托以枉法,或恐官長,以姪位居其上,心焉鄙之,而佯示以親善。總覺惹人背後譏評。請大人默察其爲。

曾國藩看完這張稿子,又去抽出一張,只見寫著是:榮兒入目:汝能以余切責之緘,痛自養晦;蹈危機而知慎,聞善言而刻守;自思進德修業,不長傲,不多言,則終身載福之道,而余家之幸也。匯觀名公钜卿,或以神色淩人者,或以言語淩人者,輒遭傾覆。汝自恃英發,吐語尖刻,易爲人所畏忌。余少時,頗病機械,見事之不平者,輒心有所恃,片語面折。如此未嘗不可振衰綱,伸士氣,然多因是遭尤怨,官場更險途也。余非貪仕祿而屈節自押,所以保身也。汝宜慎之!

曾國藩又看完這封,方對彭玉麟笑道:“我們這位小門生,嬌養慣了,或者有之。但是父子之間,不必客氣用事,只要賢契善爲教之,必能成人的。”

彭玉麟聽說,卻氣鬨鬨的答道:“如此劣子,衹有將他召至門生身邊,施以嚴教。”

曾國藩點點頭道:“這個辦法最好。”

曾國藩剛剛說到此地,忽見探子來報:說是僞忠王李秀成,又有窺視武昌之意,業調四眼狗一軍,進攻勝保勝欽差去了。曾國藩、彭玉麟二人,頓時一同大驚起來。正是:三次家書方看畢一場大戰又將臨不知他們師生聽見此信,又有何計,且閱下文。

第四十一回 惟我稱尊墜入僧王計~予人以善低哦勝保詩

彭玉麟一聽探子探報,急對曾國藩道:“小犬之事,不過關乎門生一家;武昌之事,真是關乎全國。門生此刻就別老帥,趕回防地,調齊船舶,聽候調遣。”

曾國藩連連點首道:“快去快去。候我信息。”曾國藩一等彭玉麟走後,一面連辦了札子,命那王若華前去到差,連收稅款,解到大營候用。一面飛調霆字軍鮑超,淮軍第二軍劉秉璋一同去援湖北。自己移駐撫州,辦理軍務。

誰知還沒接到鮑劉兩路的回報,又接探子報到:說是武昌已經失守,代理巡撫陶恩培,被那敵軍中的李昭壽,砍去腦袋。總兵王國材以下,二十四員將士,一同陣亡。所有武昌的潰兵,統爲李昭壽、賴文鴻、譚紹三支人馬所收。官文、胡林翼、都興阿、多隆阿、李孟羣等人,僅以身免,退守漢陽。

曾國藩一得此信,連連跌腳道:“我當天國之中的錢江遁走;石達開入川;僅剩李秀成一個,或者不致再會猖獗。豈知竟是如此厲害!”

曾國藩發急一會,正待發信去調曾國荃、曾貞幹的當口,忽接曾國荃的詳報,方纔知道此次事變內容。

原來忠王李秀成,本來十分重視北伐,起初連接威王林鳳翔的捷報。不到兩月,已經殺到大名府境。聽他口氣,即日便可殺入北京。李秀成聽說,雖然懽喜,但怕孤軍深入,沒有後路援兵,必致僨事。乃派賴漢英、洪宣嬌二人,作爲北伐的後援隊長。猶未起程,忽又得到林鳳翔的捷報,說是業已殺進天津府城。守天津的肆蘆鹽通使楊霈,天津知府石贊清,天津知縣謝子澄等人,僅以身免,逃出城去。數日之內,必可殺入北京。千萬不可再派援兵,以分其功。李秀成因知大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好吩咐賴洪二人,暫緩北上。于是天天盼望捷音。

那知直過一月,並無捷報。

李秀成至此,情知不妙,趕忙派探打聽,據報說是清國初見威王如此厲害,正擬遷都的時候,忽納僧格林沁僧親王的計策。即由僧王去攻威王正面;勝保回兵去攻威王的後面。首斷糧道,次用火攻,威王竟至全軍覆沒。照清國之意,就要乘勝別以滿洲的鐵騎兵,直攻南京。因聞英法兩國的洋兵,似有北進之意,方纔去防洋兵,沒有派兵南下。

李秀成得此噩耗,嚇得昏厥過去。左右將他救醒,想了一想,始命李昭壽,譚紹、賴文鴻、馮兆炳、曾天養等人,去取武昌。

那時官文、胡林翼、多隆阿、李孟羣幾個,也知英法兩國,爲了廣東方面的交涉,一拖幾年,沒有解決;一同照會北主,嚴詞詰質,大有開戰之意。都在急得走頭無路的時候,官文又是宗室,就想提兵勤王。無奈湖北方面自顧已是不暇,怎有兵力可分。官文因此又與胡林翼爭吵一場。胡林翼氣得吐血,臥病在床。軍事之權,暫歸官文處理。

李昭壽即用一支奇兵,誘出陶恩培,將他殺死,取了首級。賴文鴻、譚紹等人乘勝而進,佔了武昌。官文、胡林翼只好退守漢陽。官文至此,始知軍務事情,他幹不下,忙又全權託付胡林翼去辦。胡林翼因見事已到了如此地步,埋怨也是空,反只得帶了病的,再去遣兵調將,以備恢復武昌。豈知天國的兵將守得猶同鐵桶一般,萬難攻入。只好飛嚮僧王那兒乞援。接到僧王回文,說是已檄勝保南下,指日可到。

胡林翼等了許久,毫沒影信。急再命人探聽勝保的行蹤。得到回報,說是勝保有恃戰勝林鳳翔之功,竟在天津一帶,橫行不法。他的兵士,已是奸焚殺掠,甚于敵軍。他自己的惡跡,書不勝書。單講他竟敢把一位休致在家,前任禮部尚書林和靈的兒媳朱氏,搶到營內,逼她裸體陪酒。朱氏要保性命,只得依從。勝保還要不暢所欲,凡是妓女相公所不肯爲的把戲,都要逼著朱氏去幹。朱氏沒法,方纔一頭撞死階下。

勝保僅將屍身安埋了事。現在仍在演戲飲酒,沒有行期。胡林翼得到此信,再嚮僧王那兒催迫。僧王嚴檄勝保南下,且有若再不行,按軍法從事之語。同時勝保的胞姊文殊保,也去逼他動身。否則要去奏知皇上,因爲文珠保和咸豐皇帝的一個妃子有點瓜葛,時常進宮去的。勝保至此,方纔南下。但是一到湖北邊境,仍舊按兵不進。

後來總算是駐札河南的那位琦善琦欽差,因見僧王、勝保、和春等人,都在拼命打仗,一時鼓起興致,率領所部,來到漢陽。到達之日,硬要官文、胡林翼開城迎接。官胡二人,派上一個能言的將官,前去對他說道:“現在四面都是賊兵。日夜守城,還怕賊兵攻入,怎麽可以開城。就是都興阿、多隆阿等等將官,出城有事,也由城上掛下。欽差最好駐兵城外,以作犄角之勢。或者單身進城,衹能也照各將士的辦法,掛城而上,其餘別無辦法。”

琦善聽說,便同那個將官,親到城下一看,見是一隻大籃。若坐進去,簡直像個小兒坐了搖籃一般。不禁大怒的說道:“本欽差以大學士奉旨兼作欽差大臣,若坐此籃,豈非失了體統。不行不行。”行字未完,已先飛奔回營。那個將官沒有法子,只好回稟官胡二人。胡林翼即出一個主意,又命那個將官,帶上一千串的錢票,前去孝敬琦善。琦善果然笑納,並無言語,馬上跟了那個將官,坐籃上城。後來漢陽城中,竟有一句笑話,叫做出將入相,出將者就是將官掛城而出,入相者就是琦善掛城而入。琦善入城之後,清國方面,總算軍威稍稍一振。

哪知天國方面,一聞漢陽這邊,到了旗兵,恐怕武昌有失,即由忠王李秀成親自同了燕王秦日綱,率領大兵到來。胡林翼急請李孟羣同了多隆阿、都興阿等人,各率大兵,出擊李秀成新到之軍。雙方鏖戰了四天四夜。清國方面,李孟羣陣亡,後來賜諡忠武。天國方面,曾天養陣亡,後來追封憫王。

李秀成因失一員大將,便令暫停進攻。照他之意,料知河南空虛,正想分兵進取河南。忽見天京派了林綵新親來湖北,說是清將德興阿、劉芳官、蕭泗孚、嚮榮、張國梁、和春,一齊圍攻京城。城內雖有洪仁發、洪宣嬌、羅大綱、賴漢英,各率部隊抵禦,傷兵已經不少。又加清國命李鴻章署理蘇撫,率了洋槍隊,進窺蘇州,很是可危。快請忠王回兵,去援天京。

李秀成一嚇道:“這末駐扎淙水的輔王楊輔清,駐札鎮江的吉志元兩軍,爲何坐視不救。”

林綵新答道:“楊吉二人,都推兵單將少,不肯出兵。”李秀成聽了,嘆上一口氣道:“唉,時局如此,我一個人恐怕走遍東南西北,也來不及的了。”

李秀成說完這話,先令林綵新返京,自己即日回兵,以援天京。

以上之事,都是補敘的筆墨。

曾國藩現見他的國荃兄弟,報告得如此詳細,知他才情勝過國華。立即發信,命他單身來到撫州,商量軍事。此信發後,方接鮑超、劉秉璋二人,已經到達鄂省的公事。曾國藩既知李秀成業已回援南京,琦善、鮑超、劉秉璋,都又先到了湖北,方始稍稍放心一點。

不料跟著又得一件急報,卻是那個王若華其人,捲了二萬多兩的稅款,逃之夭夭。曾國藩一得此信,不禁連連的搖頭,嘴上頻頻自語道:“不忍欺,不忍欺。”

左右請示怎樣對付,曾國藩微擡其眼的答道:“不必追究。由我認了晦氣變產賠墊便了。”

左右退下,大家都在竊笑,曾國藩明明聽見,只作不知。

沒有幾天,又接一道六百里加緊的上諭,慌忙拆開一看,只見寫著是:

英法洋兵,業佔天津。不日進攻京畿,甚爲可危。著曾國藩迅帶隊伍,限期入都勤王。國事如此,該大臣當無所謂推測也。欽此。

曾國藩看完那道上諭,連連的叫著皇天道:“天呀,天呀,教我曾某,怎麽辦法?此地萬無一兵可分。各處調動,既來不及,且又不能移動。”

曾國藩一個人發愁一會,感嘆一會,只在房內打轉,一直轉到深夜,並未想出一個兩全之計。看看東方業已髮白,被他想出一個主意,急把那道上諭,撕得粉碎,放入口中,又去呷了一口開水,竟將那道上諭吞入腹內,當作半夜點心吃了。

這末曾國藩的吞下那道上諭,莫非急得發瘋不成。不是發瘋,因爲一時委實無兵可調,若一調動,天下便歸太平天國去了。天下爲天下百姓的天下,前去勤王,不過關乎皇帝一人。皇帝果有不幸,還有太子接位。皇帝比較天下,自然皇帝爲輕,天下爲重。況且看透英法兩國,進兵北京,也不過威嚇而已,決不敢瓜分中國的。但是這個道理,雖是這般,曾國藩究是一個大臣,斷難把這個道理,老老實實的去奏咸豐皇帝的。索性吞了上諭,作爲沒有接到,將來皇帝便沒甚麽說話好說他了。

這個辦法,真是曾國藩的經天緯地之才,一髮千鈞之責。此等眼光,當時衹有彭玉麟、左宗棠兩個,或者能有此種見識。其餘是,連合那胡林翼、李鴻章、駱秉章、劉秉璋、嚮榮等等都沒如此偉大魄力的。讀者靜心看了下去,便會知道。

當時曾國藩吞下那道上諭之後,心裏便覺一安。稍稍打上一瞌銃,天已大亮。曾國藩起身下床,用腳去套鞋子,覺得鞋底極薄,不是他平日所穿的那雙。忙將老家人曾貴喚入道:“我的鞋子,怎麽不見?”

曾貴忙去一看,微笑的說道:“大人腳上所套的鞋子,就是昨天穿的那一雙,怎麽又說不見。”

曾國藩聽說,方去拿到手上,仔細一看,不禁也就失笑起來道:“這樣說來,昨天晚上,還沒有將我急死,真算便宜。”

曾貴這人,還是竹亭封翁手上用下來的,曾國藩因此另眼相看。曾貴也敢在曾國藩面前,隨便問話。當下一聽曾國藩如此說法,又笑問道:“家人往常看見大人,國事勞心,從沒昨天晚上,那麽厲害。不知甚麽大事?”

此時曾國藩已把鞋子穿上,聽見曾貴如此問他,他便翹起一雙腳來,去給曾貴去看道:“甚麽大事,我的鞋底,被我轉了一夜,竟至踏薄一層。此事之大可知。但是不能告訴你聽。就是告訴你聽,你也沒有法子助我。”曾貴聽說,也就一笑而出。

曾國藩便到簽押房裏前去批札公事。原來那時曾國藩的官階,雖然仍是一個禮部侍郎。湖北巡撫且未到任,無非也與琦善、勝保、和春、嚮榮等等幾個欽差相仿。但是各處的統兵將帥,不是他的門生,即是他的故吏;再加他的學問、品行、名望、調度沒有一個不是心悅誠服。所以雖無總攬兵權之名,卻有總攬兵權之實。每日各處的到文,緊要的,平常的,至少也有一二百件。那時他的大營之中,文案師爺、折奏師爺、墨筆師爺、書啟師爺、寫馬封的師爺,也可編成一營。曾國藩總算精神還好,對付得這些公事下來。倘若換上別個,斷難如此井井有條的了。

曾國藩一連忙了幾天,這天稍稍清閒一點,正想命人打水洗腳,又見戈什哈報入道:“彭玉麟彭大人,家裏九大人,一同到來。請在那裏相見?”

曾國藩一聽彭玉麟和他的國荃兄弟到了,不禁大喜,早將洗腳之事,忘記得乾乾淨淨,忙道:“趕快請到此地相見。”

等得彭玉麟、曾國荃二人一同走入。曾國藩站起相迎道:“你們二人,怎會遇在一起。”

彭玉麟先答道:“九世叔因事去到門生那裏,門生便同他老人家一起來的。”

曾國藩連說:“這末快快坐下,快快坐下。”

三人坐下之後,曾國荃忙問道:“大哥此地,可曾接到鮑春霆、勝欽差兩個大敗的軍報麽?”

曾國藩大吃一驚道:“沒有呀,九弟是甚麽地方得來的消息?”

曾國荃道:“貞幹哥哥,自從此次由籍出來,總是沒有離開兄弟。這回去到三河鎮上,搬取溫甫哥哥靈柩,沿途聽人紛紛傳說此事。他就索性命人運回靈柩,他一個人去了漢陽一趟,因此打聽得清清楚楚的。”

曾國藩聽了忙不疊的問道:“勝欽差且不說他。春霆乃是我最心愛的名將,大概沒有性命之虞吧。”

曾國荃又說道:“春霆這人,何至于有性命之虞。他雖打了幾個敗仗,手下死了四五百人,認爲平生大辱。其實敵軍那邊,早傷亡了四五千呢。”

曾國荃剛剛說到這句,忽見戈什哈送進一大包公文進來。面上第一封公事,就是霆字軍的官印。急將話頭停下,順手拿起拆開一看:只見公事紙上並沒半個字跡,僅有中間一個極大的鮑字,四面都是畫著圈圈。那個鮑字,寫得只好意會。不禁大笑起來,遞給曾國藩和彭玉麟二人一同去看道:“這是甚麽公事?”

彭玉麟也失笑的說道:“我們知道,大概定是春霆又被人圍著了。因惡文案辦理忒慢,所以他就自己大筆一揮。可又不能寫字,所以弄成這種怪狀。話雖如此,這道告急公文,恐怕比六百里加緊的廷寄,還要著急呢。”

曾國藩聽說,也是笑著點頭道:“這末且莫談天。現在快揀那一路和他最近的軍隊,撥兵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