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此時如何還有工夫對付這個經理?他那八千兩銀票之事,問題非小;明天還要去到團練局裏,也得告訴一聲宓夫人,讓她病中高興一點。當下只好隨意敷衍了那個經理幾句。即把那本兵書,送回自己房內,一腳來到宓夫人那兒。
正待告知來意,那知宓夫人早據當鋪裏的一個學生意的報知的了。此時一見彭玉麟進去,忙含笑的把手嚮她牀沿上微拍一下道:“快快替我坐下,我要替你道喜呢。就是借出去的那筆銀子,辦得也好。”
彭玉麟一見宓夫人業已知道此事,他便笑著坐在牀沿上道:“現在亂世荒荒,還有甚麽喜可道,倒是你不怪我擅自作主,出借八千銀子,這樁事情,我極見你情的。”
彭玉麟還等再說,忽見翠屏和幾個丫環,都去嚮他道起喜來。害得他只好一一回禮之後,皺眉的笑說道:“這是去衝鋒打仗的事情,不是去做官享福的事情,你自不必高興。”
宓夫人一聽這話,不覺嚇了起來道:“你真的要去衝鋒打仗不成!你是文的,我說辦辦文案等事,不是一般樣的麽?”
彭玉麟生怕宓夫人聽了害怕,便也順了她的意思答道:“自然去辦文的事情,你只放心就是。”
宓夫人聽說,始命翠屏等人,馬上去替彭玉麟預備袍套行裝。彭玉麟雖不推辭,還在說著愈簡樸克實愈好的說話。這天宓夫人又命人特別辦了幾樣小菜,留下彭玉麟在吃午飯,她也略略吃口稀飯奉陪。彭玉麟吃畢,又和大家談上一陣,方纔回他當鋪。
第二天一早,他就穿了宓夫人替他預備的外套,以及一頂銅頂子的大帽,因他是個秀才,應該這般打扮。及至團練局裏,先落號房,正在取出他的名片,已見一個差官模樣的人物,正從裏面走出,來到號房問那號房道:“大人在問,有位姓彭的秀才,可曾到來?”
那個號房一面忙嚮那個差官點頭作答,一面就對彭玉麟說道:“彭相公,請你就同這位王差官進去。”
那個差官聽見號房如此說法,便問彭玉麟取過他的名片道:“我們敝上,盼望已久,就請彭相公同我進去。”說著,也不再等彭玉麟回話,即將那張名片,高高擎起,導著彭玉麟入內而去。
彭玉麟跟著那位差官,尚未走入裏面,已見曾國藩站在一間花廳門口等他。他忙緊走幾步,同了曾國藩進了花廳,方朝曾國藩行了一個大禮。曾國藩倒也照例答禮。等得升坑送茶之後,曾國藩即與彭玉麟大談特談起來。
起先談的是普通學問,曾國藩雖在表示珮服倒還不甚怎樣。及至和彭玉麟談到水師之事,只見彭玉麟酌古論今,有根有據,就同黃河決口似的,滔滔不絕于口起來,直把這位曾侍郎曾大人,只在聽一句贊一句。及至聽完,忽然把他雙手,竟去嚮天一拱道:“這是上天所賜兄弟的水師奇材,真是朝廷之福。”
說完這句,方對彭玉麟說道:“兄弟昨天的意思,還想請雪翁擔任我們局中文案一席的。此刻方纔知道了雪翁,乃是當今的一位水師奇材。我們請雪翁暫時屈就水師右路指揮官。左路的指揮官,我已把我們局裏南路團練統帶的楊載福,升充去辦。兄弟能夠預料,雪翁和他兩個,一定說得來的。”
彭玉麟聽說,忙把他的腰骨一挺,自稱名字道:“玉麟雖然略略看過幾部水軍之書,倒底尚沒其麽閱歷。大人此地的編制,每路的指揮官,須統三千多人,玉麟既已來此投效,當然維命是聽;但恐責任太大,生怕貽誤大事,還是請大人另委一位,玉麟做個幫帶爲是。”
曾國藩聽了,連連亂搖其頭道:“現在的這座危城,能夠保到幾時,還說不定,雪翁千萬不可太把自己看輕。兄弟馬上即下札子,雪翁就去到差。方纔據探子來報,北門的城墻已爲賊人攻坍兩丈,兄弟此刻就得前去。”
彭玉麟聽見曾國藩如此說法,方纔勉強答應下來,自去到差。
現在且說洪秀全自從錢江等等率了大軍,前去迎敵嚮榮、張國梁江忠源三路人馬之後,又接韋昌輝的報告,說是已與楊秀清統率大軍出發,指日可以殺到嚮張江三個的後方。洪秀全方始把心放下。即命洪宣嬌剋日攻破長沙城池,要使嚮張江三個到來,他們已經佔領,那纔稱心。
洪宣嬌本在要替他的亡夫報仇,只因一時不能攻剋,無可奈何。此時一奉洪秀全的命令,便同蕭三娘、陳素鵑、陳小鵑三個,連日連夜,駕起雲梯,死命攻打。
豈知城內忽然添上一文一武的兩位人物,武的自然是那位彭玉麟,文的就是左宗棠。
原來左宗棠這人,自幼即具大才。他于古時人物,衹有諸葛武侯,是他最服膺的。現在人物除了郭意誠、胡林翼兩個之外,連這位曾國藩他還不甚欽佩。
但是中過舉人之後,每會不第;又見洪秀全業已殺到他們湖南來了。平時家居,只在死命的讀他書。每每對人說:現在已由承平時代,趨到反亂年頭來了。一個人只要有了真實的學問,決不會不見用于世的。
人家見他確有一點本事,不是徒託大言的人物,凡有機會,無不替他發展。無如他的眼界太高,東也不是他的容身之處,西也不是他的出山之境。
直到胡林翼瞧見洪秀全的大勢已成,忙去對著張亮基說道:“洪賊那邊,文有錢江、李秀成、洪大全、石達開等等,武有楊秀清、韋昌輝、胡以晃、陳玉成、黃文金、羅大綱、洪仁發、洪仁達、洪宣嬌、蕭三娘、陳素鵑、陳小鵑等等;我們這邊人手太少。我擬自統一軍,加入將士裏面,中丞幕府之中的參贊人物,非請益陽舉人左宗棠不可。”
張亮基本也久聞左宗棠的聲望,自然一口答應。一邊即委胡林翼任新軍統領,一面專差去騁左宗棠前來做他幕府,參贊軍務。
左宗棠接到聘書,因是家鄉服務,方纔允諾,及到撫署,張亮基便把幕府之事,全付左宗棠負責,因此一來,長沙城中,竟至鐵桶一般。試問洪宣嬌等人,如何攻得進去。
洪宣嬌一時惱怒起來,一連殺了臨陣退縮不前的將官五十多員。蕭三娘見她殺戮太重,恐防其餘的將士寒起心來,也是不妙;一天宣嬌正在要殺一員大將,她便上去規勸,宣嬌那時雙眼業已發赤,猶同要噬人的野獸一般,自然不肯聽勸。蕭三娘瞧見勸阻不聽,只好去請那位大元帥洪秀全自己親來。
誰知洪宣嬌等得洪秀全到來,她就拿出那面令旗,一柄寶劍,對著她哥哥說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軍師既把這個東西,交付與我,哥哥不得干涉。”宣嬌一邊在說,一邊拔下寶劍,竟將那員大將斬了。
洪秀全雖然當場目見,也沒法子。
誰知那班將官,真也有些犯賤,一見洪宣嬌竟在用那令旗寶劍的權柄,大家倒也怕死,只好拚命的前去攻城。那天曾國藩對于彭玉麟說的,北城業被賊人方面攻坍兩丈,就是這班將官攻的。後來幸虧曾國藩自去監視北城,又請胡林翼、張玉良、曾大成分別監視東南西的三城,洪軍方纔沒有攻進。
洪宣嬌因見三天之內,斬殺了一百多員的重要將士,一座長沙城垣,總是攻不進去,正在無法可施之際,忽見錢江單騎飛至,對著洪秀全說道:“我軍圍困長沙,業已三個多月,尚未攻入,雙方的軍士死傷也不少,不如依照我與秀成商定之計,就此撤下此地,即嚮岳州攻去。且把武漢三鎮,得到手中再說。”
洪秀全以及大衆,正因一時不能攻入長沙,都在氣悶。一聽丢下此地,去攻岳州之話,個個無不活躍起來。連這位洪宣嬌也來說道:“軍師此計足見眼光深遠。只要得了武昌,一下南京,大局一定,還怕這座區區的長沙城池,不姓洪麽?”
錢江一見大衆贊成,又與秀全附耳說上幾句,他又上馬而去。
洪秀全既得錢江的秘授之計,心裏已有把握,馬上下令,所有各路人馬,直嚮岳州殺去。
哪知前清的省界二字,分得最清,各人衹知保守自己統鎋的區域,對于鄰省,已不與他相干,遑論遠處。所以那時咸豐皇帝的上諭,猶同雪片般的飛至,只叫鄂贛汴的幾省軍隊,去救湖南;大家雖然奉到上諭,仍舊推說本省兵力單薄,只好顧著自己。倘因出兵之故,自己鎋地有了疏虞,其咎誰負?咸豐皇帝聽了這些說話,也只得再命湘省自行添招新兵而已。
那時的湘撫張亮基,全靠曾左彭胡幾個,幫他的忙,一座長沙城池,始未失守。試問他還有甚麽兵力去顧鞭長不及馬腹的岳州呢?這樣一來,洪秀全的所有大軍,真正的如入無人之境起來。于是首破岳州,次破漢陽,武昌省城,也是芨芨可危之勢。城內兩位督撫,明知湖南的地方,有那曾左彭胡四把好手,尚且把這外府地方,統統失個乾淨,僅留長沙一個蟹臍罷了。此地既無良將,又沒兵餉,還有何望?當下只好急將那位李臬臺請去,對他說道:“我們都知你的孟羣世兄,金鳳令嬡,都是將門之子,文武全才;金鳳小姐且有法術。總而言之一句,這座武昌的危城,可要交與老兄身上的了。”正是:
漫道姑娘能作法須知老父愛談兵不知那位李臬臺究竟能否擔任這個大事,且閱下文。
洪秀全既得岳州、漢陽等處,一鼓而下,直薄武昌。武昌的制臺赫德,撫臺常大淳,早已嚇得呆若木鷄,只好去把李臬臺請去商量,要他去把一子一女喚來,保那危城。
原來那位李臬臺的名字,叫做聲鑒,河南人氏。他的兒子,名叫孟羣,非但文武全材,且以候選道臺的資格,在他原籍辦理同善堂的事務,輿論極佳極桂。他的妹子,名叫金鳳,幼年時候,曾得異人傳授,能知呼風喚雨之術、倒海移江之法。因奉師令,誓不嫁人,所以只在家中侍奉老母,平常是足不出閨門一步的。豈知那位李聲鑒廉訪,也有幾分武藝。雖然已有六十八歲的年紀,卻還老當益壯,每每自己稱能。平生最恨邪術,因此不甚喜懽他的那位千金。
這天一見制臺、撫臺二人要他去召他的子女,前來禦敵,他就大不爲然來。當下翹起鬍子的答道:“二位大帥,要把這個守城退敵的責任交付司裏身上;司裏受國恩深,位至臬司,又蒙二位大帥如此相看,應負守土之責,若命司裏辦理此事,司裏決不敢說一個不字。若是要命司裏去召我那不肖女兒,來用她那邪術,司裏誓死不爲。”李臬臺在他說話的時候,聲如洪鐘,目如急電,似乎還在氣烘烘的樣兒,大有怪著兩位上司,只重他那女兒的邪術不重他的武藝之意。
當時的一督一撫,既見李臬臺肯去負責,只要能夠守域退敵,去不去召他的女兒前來都是一樣。便去恭維了李臬臺幾句,立即會銜委他兼著全省營務處,以及水陸總統之責,連那本省的提臺,也得歸他節制。李臬臺至此,方纔當面就謝了委,馬上回到他的臬臺衙門,即使文案寫了一個招安的諭帖,命人送到洪秀全的軍中,要取回話。
那時洪秀全的本人,還在漢陽。當下看了李臬臺的諭帖,便一面交與李秀成去看;一面跟著對大家冷笑了一聲道:“這個姓李的,恐怕還在做他的夢呢。現在他們的這座武昌城池,不但仿彿已在我們手中一樣,就是那座北京城,指日也要姓洪的了。這個姓李的可真有些老糊塗的了。”大家聽說,自然一齊附和幾句。
李秀成等得看完了那個諭帖,方纔叫著洪秀全道:“千歲,我們此次的破岳州,佔漢陽,雖是遵照錢軍師的火攻之計,方始有此順利,但也關乎天意。”
洪秀全聽了,忙接口問道:“甚麽天意,我怎麽沒有知道。“洪秀全問了這句,不待李秀成答話,他又忽然的笑了起來道:“大概就是我們天父的恩典吧。你說天意,似乎還覺有些含混。”
李秀成聽說,連連也改口的笑答道:“我說的天意,正是我們天父之意。”
洪秀全點頭道:“這纔對了。副軍師快說你的說話。”
李秀成道:“聽說岳州地方,在一個月之前,那座城隍廟裏,每夜必有數百野鬼的哭聲。那裏居民,無不聽見。直待我們得了岳州,封刀之後,方停哭聲。此地漢陽城的一座關帝廟前,本有一塔,也在我們入城的三天以前,忽然無緣無故的自陷下去。鄰近居民,掘出一塊石碣,上有‘辰火天明,金鐵爭嗚,越王過漢,東國太平’的十六個字樣,可惜已被地方官吏藏過。既是我們的這位天父這般顯靈,似乎稍免一些殺戮,以體天父好生之心纔是。現在李臬臺既來招安,也是他的先禮後兵之處。我們不妨也回一個諭帖,命他獻城投降,免得塗炭生靈。”
洪秀全聽了這話,並不贊成去回諭帖之事。單去急下一令,說是無論軍民人等,能將那塊石碣獻上,立賞千金。
李秀成便自己作主,就在李臬臺的那個諭帖之上,批上三日之內獻城,可饒爾命十個大字,付與來人去訖。又對洪秀全說道:“千歲快快下令、可命衆將趕造浮橋的工具,我們三天之後,要取武昌。”
洪秀全聽了一愕道:“怎麽?還要搭浮橋不成。”
李秀成道:“我能預料我們的錢軍師和楊秀清的兩路人馬,三天之後必到此地。武昌是長江的上游,城裏縱沒甚麽良將、也因地勢關係,並不比較長沙容易。”
洪秀全聽說,方纔傳令衆將,聽命各人部下,限期預備浮橋工具。三天不成,軍法從事。大家奉令,自然各自遵辦。
哪知第二天的下午、錢江和楊秀清的兩路人馬,果然到來。洪秀全一見錢楊二人之面,急去一手一個,拉著錢江和楊秀清兩個大笑道:“我們弟兄幾個,竟會在此相見,半是天父之恩,半是你們二位之功呢。”
錢江尚未開口,楊秀清因與洪秀全相別已久,急也緊握洪秀全的手道:“千歲快快不必謬贊,我說天父固然有恩,衆人固然有功,獨有兄弟沒有一點勞績可言。此來正要嚮千歲謝罪。”
洪秀全聽了又大笑道:“賢弟之功、豈讓衆人,快快不準謙虛。我們坐下,還是先談正事要緊。”
等得大家坐下,李秀成便嚮錢楊二人,報告近日的軍情,錢江聽畢,即對洪秀全道:“千歲既已下令趕造浮橋工具,這是最好沒有。此次我和秀清大哥兩個,乃是丢下了嚮榮,漏夜兼程趕來的。因爲清廷已把嚮榮授爲欽差大臣、張國梁也得了記名提督,江忠源也得了特旨道員。我料嚮榮,既受清廷的殊恩,一定要和我們拚命。與其和他在那長沙城外只管戀戰,不如趕來此地,先將武昌佔下,再嚮下游殺去。總以先得南京、方能北伐。”
洪秀全聽說,連連稱是道:“軍師的調度、我久欽佩。你既同了秀清兄弟各率大軍趕來相助,還有何說。”
錢江、楊秀清二人聽說,忙又一齊答道:“話雖如此,總得千歲主持一切。”
洪秀全便稍稍把頭一點,看了蕭三娘一眼,又對楊秀清笑道:“你們夫妻二人,也算久別的了,快趁還有一兩天耽擱的時候,你們可去仿彿新婚一下吧。”
此時的蕭三娘,本是坐在下面,一聽洪秀全忽說趣話起來,不覺將她那張粉臉一紅。走至洪秀全的面前,微微地笑著道:“我和他兩個,也是老夫老妻的了,千歲怎麽說出新婚二字。倒是我有不少的軍事、要和他去商量商量”。
蕭三娘尚未說完,大家也來附和趣笑蕭楊二人。楊秀清因見蕭三娘此時的頰泛桃花,腰搖楊柳,愈覺嫵媚、當下就借蕭三娘的說話,便同蕭三娘兩個,手攙手的,一同回他城外營裏去了。
錢江一等楊蕭二人走後,始對洪宣嬌微笑著道:“此次此地的戰爭,更比長沙要緊。蕭嫂子可將那面令旗,那柄寶劍,繳還與我,讓我交還千歲,以便讓他發號司令。”
原來洪秀全行軍,本極專制。每到要緊關頭,百事都去推在天父身上。大家一則業已相信這位天父有靈,二則早已公認洪秀全是主,所以洪秀全即于金田出發之日,造上一面紅綢的令旗:旗作方式、二尺長短。四周緣以白綾,上繡雙龍雙虎。左角之上,還有他的畫像。中間的一個令字,親筆書寫。做成之後連同他那一柄家藏古劍,傳知各軍、凡見此旗此劍,和他親到一般。若是見了旗劍,奉令行事,雖敗有功、違令行事,雖勝有罪。他的軍令,衹有錢江、洪宣嬌二人,奉令之後,可以前去與他商量一次,第二次也得遵令辦理。連那楊秀清都得遵令,其餘將士,更不必說了。
當下洪宣嬌因見錢江要她繳出旗劍,她就走到錢江面前,咬上幾句耳朵。錢江聽畢,笑上一笑的答道:“這樣也罷。你就快去替你們的千歲哥哥做個兇人,免得因爲此事,他們老兄弟兩個,失起和來,反而不妙。”洪宣嬌聽完,立即匆匆而去。
洪秀全及至洪宣嬌走後,纔問錢江道:“她去究與何人爲難,不要鬧出事來。”
錢江搖搖手道:“千歲放心,停刻即有分曉。”
錢江說完這話,又對洪秀全笑道:“兄弟此來,卻替千歲帶了幾個要緊人來。第一個是名叫吳吉士的道士、他卻有些邪術。我們行軍,雖走正道,總以先得民意爲要。但是天下很有能人,寧可備而不用。第二個是名叫獬面的狼兵頭目。他手下有五百名狼兵,都是廣西獵戶,衝起鋒來,不顧性命。除了善食牛肉之外,一切名利二字,都不知爲何物。既易駕馭,又有大用,現在札營城外。第三個是名叫曾天養的一位好漢,確是將材。”
洪秀全聽了大喜道:“這末快召吳吉士、曾天養、獬面三人,前來見我。”
錢江即命吳吉士、曾天養、獬面三人,見過洪秀全之後,洪秀全當面慰勞一番,便將吳吉士和曾天養派在將官之例、獬面作爲各軍衝鋒之隊。三人謝了退下。
洪秀全正待再和錢江商量軍務、忽見洪宣嬌手捧一塊圓形的扁石、笑譆譆的走來,把那石頭呈給他道:“這塊石頭,就是楊秀清此次在那長沙城下經過,一天晚上,瞧見一塊地上,無端發起火光,命人掘了下去,得了此石。照理而論,一國有王,一家有主,秀清既得此石,應該獻與千歲哥哥,他卻秘而不宣,不知畜了何意?這件事情,還是韋昌輝將軍方纔告知妹子的。他說他在路上始知此事,便去稟知軍師。軍師說是且到此地再說。妹子一聽此話,就知此石必是國寶,所以特去指明問他討出。他起初不肯,我那姑娘勸他交出,他也不聽。後來妹子不得已起來,只好用了旗劍,假意要他把先斬後奏。直到用了此法,他纔交出此石的。”
洪秀全起初接了那塊石頭,還沒來得及去瞧,已見他的妹子喳喳一連串的說了起來,只得一直聽完。先將那塊石頭一看,只見那石約有五寸徑圓,三寸厚薄。非但光瑩似玉,而且正面像是天生成的太平天國四個大字。反面又有半個太極圓形。不待看畢,不覺離坐,高興得跳了起來的對著錢江笑道:“難怪此地的關帝廟前,掘出一塊石碣、也有太平二字之樣。”
李秀成在旁,瞧見洪秀全一邊在說,一邊看那塊寶石,弄得無暇說話樣子。他便接口把那岳州以及漢陽地方的兩樁怪事、詳詳細細的述給錢江聽了。
錢江聽完,點點頭道:“此真天父顯靈。但是我們大家,總要先順民心爲是。”
那知洪秀全一見此石之後,要做皇帝的心理,越加濃厚起來。當下即嚮他的妹子,收還旗劍二事。但因她去領取此石,大有功勞,立即記上首功。洪宣嬌謝了一聲,方始退去。
這天洪秀全大排筵宴,算替錢楊二人,以及各位天將、部將、裨將等等接風。大家都到,獨有楊秀清一個人推託事忙不到。洪秀全知他爲了寶石之事,不好意思前來,便也不去再請;即和大家暢暢快快的直吃到日落西山、方始散席。
第二天一早,已據各軍紛紛來報,說是奉令製造修造浮橋的工具,已經制成,只候命令,怎樣搭法就是。洪秀全聽說,即將錢江以及一班天將等人,統統請到,開了一個軍事會議。不防尚未斟酌妥當,忽據探子報到,說是嚮榮和張國梁的兩路人馬,已經跟蹤追到,並在洪山下寨。獨有江忠源一路,未見到來,不知逗留何處等語。
洪秀全不待探子說完,不覺大吃一驚,連說怎麽來得這般神速。
錢江接口道:“我的初意,雖然料定嚮張江三人,一定跟蹤追來,但是沒有防到這般快法。他們既是到了,我們對于武昌,衹有暫緩進攻,且俟籌妥萬全之計,方好行事。”
楊秀清不待錢江說罷,立即氣烘烘的接口說道:“武昌居長江上流,得之可以直撼江南,頫瞰江西。我軍數十萬之衆,難道還怕嚮張二隻狗子不成!”
錢江微微地點著頭道:“秀清大哥之言,雖極有理,但是武昌這個地方,易攻難守。嚮榮老成有謀,張國梁百戰不疲,江忠源諒來不久即到,兄弟所以說要計出萬全,並非不攻武昌,以及畏懼嚮張江三人也。”
楊秀清聽了,又連搖其頭的駁錢江道:“軍師每每稱贊嚮榮那個老賊,很有能耐。但我見他每戰必敗,老成何在,有謀何在?我願前去獨當此賊,你們此地可以騰出工夫,去攻武昌。”
錢江道:“秀清大哥既是去當嚮榮,須得仔細。”
楊秀清又忿忿的答道:“軍師難道真個瞧我不起不成,我與千歲大哥,起義以來,一嚮未曾落于人後。”
洪秀全忙插嘴勸著楊秀清道:“秀清賢弟、你卻不可錯怪軍師,他也不過爲了慎重起見,總是好意。你既要去獨當嚮榮,我命李副軍師同你前去。”
楊秀清聽說,方對洪秀全、錢江、李秀成三個,獰笑一笑,仿彿自認魯莽的樣子。李秀成瞧見楊秀清在笑,也不推辭,立即隨同而去。
羅大綱眼看楊李二人走後,便對錢江說道:“方今隆冬時候,河水已涸,水面漲有鉅砂,我們水軍,難進內港;不如就用兵船架了浮梁,貫以欽索,由此地漢鎮直達武昌省城,自較容易。”
錢江大拍其手的贊道:“此計甚妙,但恐遲誤日子。”
石達開接口道:“這不礙事。我們一面不妨即用大綱兄弟之計行事,一面去與張國梁誘戰,使他不防,免得乘機阻止我們的工作。”
錢江又點點頭道:“這樣也好。準待本月月杪,那晚上一點沒有月光,一夜架好浮梁,直搗武昌可也。”
錢江剛剛說到此地,又有探子來報,說是江忠源一軍,業由鮎魚套地方,偷進武昌城中去了。
錢江聽說,將他的衣袖一擺道:“再探。”探子去後,錢江又接說道;“江軍既已入城,他一定去和李臬臺會合,欲與洪山的嚮軍,成爲犄角之勢。我們可把水軍,也是偷偷的渡過武昌東岸。彼軍未備船隻,城內之兵,用槍或箭,不能及遠;用那土砲,又恐打著嚮軍。我們正好借這投鼠忌器的便宜地方,以壯楊秀清一軍的聲勢。”
洪秀全聽了大喜,即命依計而行,大家散會不提。
單說楊秀清回營之後,認爲受了錢江的欺侮,馬上發令,正欲率了李開芳、林鳳翔、李昭雪、郜雲官、萬大洪、范連德新舊六員大將,渡江去攻嚮榮的時候,李秀成慌忙上前阻止道:“千歲擁了數十萬之衆,聽了錢軍師之議,不敢輕事渡江。秀清大哥若急渡江,勝則其功不小,敗則不可收拾的了。”
楊秀清自恃他的位份在李秀成之上,便不聽李秀成之計,徑自渡江進攻洪山。
李秀成只好急去報知洪秀全知道。洪秀全便令陳坤書、陸順治二人,各率水師策應秀清。
及至錢江聞知其事,陳陸二人早已出發。他急去見洪秀全道:“三軍之所以能用命者,全在軍令。今楊秀清不遵軍令,將來何以服衆。我當用千歲的令旗前去止之。”
錢江說著,即令洪宣嬌拿了令旗去阻楊秀清渡江。及至洪宣嬌趕到,楊秀清已經渡過江岸多時的了。
洪宣嬌急急回報錢江,錢江、石達開二人一齊說道:“秀清這般魯莽,真誤大事。”
石達開又單獨說道:“現在衹有速將大軍,統統都填浮梁而進,秀清一軍,方不至于全軍覆沒。”
洪宣嬌、韋昌輝兩個,也一同說道:“秀清這人,本是我們軍中的害羣之馬,何不讓他斷送狗命,省得將來爲他所制。”
錢江忙搖頭道:“這是因噎廢食的政策,如何可以行于戰爭之際。”
洪秀全即下命令,即炤石達開之計行事。
此時嚮榮已在洪山之上,瞧見楊秀清的人馬,已經渡江,便朝左右大笑道:“洪秀全手下,雖有錢江、李秀成、石達開三個好手。但有楊秀清這人,夾在裏面不聽軍令,擅自行動,也是我們朝廷的洪福。”
嚮榮說罷,即行傳令,命敬修之弟張敬業,引兵五千,靠江札營,截斷洪軍水師。總兵湯貽汾、陳勝元、奚楚方、克釗四人分左右兩翼,去敵楊軍。再命張國梁督率大軍押陣,若見洪楊二軍,何方有了弱點,即嚮何方進擊;但須看見洪山之上的一桿大旗舉起,方準進攻。
大家奉命去後,只見楊秀清安營既定,甚是性急,即命李開芳、李昭雪、郜雲官、萬大洪、范連德、林鳳翔六員大將,一齊殺出。大家正待洪山舉旗,方敢進擊,就在此時,忽然聽得西北風大起,吹得一面大旗呼呼的聲音,遠遠地都會聽見。各人擡頭一望,果見洪山的山頂上面,豎起一面奇大無比的旗幟來了。大家本已待久,此時自然即遵嚮榮的軍令進攻。
誰知楊軍那邊,衹知顧著嚮榮一面,不防江忠源一軍,竟從城內突然殺出。這樣一來,楊軍這邊的六員大將,便被前後左右圍攻起來。真是衹有招架之功,沒有還兵之力的了。
幸虧錢江率了大軍,直攻武昌。一則用的是圍魏救趙之計,二則又見江忠源既由城內殺出,城內一定空虛。護理總督赫德、撫臺常大淳二人,都是木偶,李臬臺雖然有些武藝,自然獨木難支。所以下了一個獎令,誰能首先攻入省城的,賞銀二萬。那知那個獬面狼兵頭目,雖然不愛銀子,卻喜殺人玩耍。他一聽了此令,立即率了五百狼兵,大聲一吼,猶同天崩一般,正待殺入南門。不料斜刺裏忽然殺出一員老將,倒也十分厲害,若非獬面有些特別本領,早已沒有性命的了。正是:
一片忠心雖貫日滿城血水卻成河不知獬面所遇的一員老將,究竟是誰,且閱下文。
獬面一聞錢江之令,他正想從那南門殺入,忽被斜刺裏殺來一員老將,攔住去路不要命的就戰。獬面本是廣西的獵戶,雖然是人,其實尚有一半野性。他的打仗,無所謂之陣法,無所謂之軍容,只憑他那天生蠻力,見人就殺,見馬就砍。和他對陣之人,除非真有甚麽武藝,或用聲東擊西之法,或用左攻右突之法,或用深入淺出之法,或用進疾退徐之法,那種功妙功夫,和他廝殺,那還可以取勝。若講氣力二字,與他爭勝,那就成了貓兒聞乾魚的俗諺,叫做嗅鯗。當時在和獬面廝殺的那員老將非別,正是湖北按察使司按察使的那位李聲鑒李廉訪。他的爲人,本已中了那個君憂臣辱,君辱臣死的專制之毒,再加赫制臺、常撫臺兩個,硬要命他去召他那會用邪術的金鳳千金,他被公私兩方一逼迫,早已抱了以身殉國的主意。前幾天正在佈置守城之事,未能率領少數之兵,去攻漢陽。及至江忠源入城,嚮他說出洪楊等人,如何如何叛逆,手下將官,如何如何厲害,一班兵士,如何如何到一城屠一城,得一城殺一城的說話,他更一怒之下,正待去攻洪軍。忽然得報,說是錢江已率大軍殺過江來,他就馬上帶上一二十名最親信的藤牌兵,即由偏門悄悄繞出,誰知兜頭正遇那個獬面,率領五百狼兵、猶同中了狂的,帶喊帶跳的殺來。所以他也不去打話,掄起一把大刀就砍,獬面因有蠻力,聲鑒也有武藝,狼兵雖兇:藤牌兵也不辱沒。
這末怎麽叫作藤牌兵的呢?因爲道光末葉,除了洪楊之外,各省的土匪,早已蜂起。綠營兵勇,暮氣已深,萬萬不是土匪對手。那些平時吃了重祿的甚麽統帶,甚麽營官等等,要保各人的前程起見,大家只好出了重餉,招募幾名當時風行全國,綽號藤牌兵的敢死人士。這些藤牌兵,月餉至少七八十兩,平時除了練練藤牌之外,不是前去賭錢,便是前去嫖妓,至于吸煙喝酒,還算化錢少的。非但日不歸營,夜不歸隊,他們的上司,偶說一句重話,他們馬上就要告長假,開小差。上司要他們去打土匪,保前程,只好開眼閉眼,一任他們去犯營規。他們卻有一樣好處,平常時候,不肯積蓄銀錢,以爲一死便了,打起仗來,所以個個不怕死的。一個人只要真的不怕死,對方怕死的敵人,當然被他打敗。軍心本無一定,只要一營之中,有了幾名藤牌兵、敢死士,連那不是藤牌兵的兵勇,不是敢死士的兵勇,也會連帶氣旺起來。當時竟有一種童謠、叫做不怕張,不怕劉,有了藤牌兵的官兒,就要吹牛。
那時的李聲鑒,他既預備盡忠,還要銀錢何用?故而一招就是二十名的藤牌兵,和他一同前去拚命。藤牌兵既是所嚮無敵,那班狼兵,也是所嚮無敵,當時雙方的那陣血戰,雖然不能稱做絕後,總也可以稱做空前的了。可惜不才的這枝秃筆,沒有施耐菴先生會得描寫,衹有簡單的說上幾個殺得,說上幾個仍舊罷了。
當時那二十名的藤牌兵,雖被那五百名狼兵,殺得衹有半個腦殼,殺得衹有半個肚皮,殺得只在噴血,殺得只在放屁,仍舊不肯叫饒,仍舊不肯敗退,仍舊不肯媮生,仍舊不肯怕死,直到與那清廷忠臣李聲鑒廉訪,一共二十一個不全的屍體,掀脣露齒,怕人施施,直挺挺的躺在血泊之中,方始不動。
李聲鑒和那二十名藤牌兵既死。那個獬面,方纔忙將他的腦殼,嚮天一仰,雙臂一伸,訏上一口極長極長的大氣,也是乏力的表示。正待上前再行殺去,陡然聽得他的背後,一陣人喊馬嘶的聲音,殺奔而來。
他急回頭一瞧,只見石達開、韋昌輝、洪宣嬌、陳素鵑、陳玉成、黃文金、譚紹洸、賴漢英、胡以晃、曾天養、羅大綱、洪仁發、洪仁達等等,竟同風馳電掣的,轉眼之間,已到他的跟前。他急一面手指地上躺著的那些死屍,一面大喊一聲道:“殺呀!”那個呀字的聲音,雖未把天震坍,可是已把南門守城的一個武官嚇得直從城樓之上,一個倒栽蔥的跌將下來。城上的守城兵士,一見主將嚇得墜城斃命,頓時一聲發喊,先已逃散一半。
韋昌輝、陳玉成、曾天養、羅大綱等人,就在此時,各人縱下馬來,奔至城腳,抛上爬城軟梯。大家一邊在撥城上射下之箭,一邊不要命的連爬帶縱而上。及到城上,那班守城兵士復又一齊大喊一聲,統統逃散。
韋陳曾羅四個,此時那裏顧得追殺兵士;先將堵著城門的沙袋,手忙腳亂的搬開幾個,疾忙開開一扇城門,放入大衆。那個獬面,首先帶著五百狼兵奔入,也不去和韋昌輝等人講話,單是復又幾聲喊叫直嚮城內殺去。可憐那時武昌百姓的遭殃,真比現在民國二十年分,漢口的水災,還要厲害幾分。石達開此時自然只顧城內的伏兵要緊,當下一面命各人各帶幾十名狼兵,分嚮四城搜殺,一面自己直嚮督撫兩署奔來。等得他到撫署,那位常大淳中丞早和制臺赫德、藩臺梁星源、首道傅炳臺,總算一同殉了難了。
石達開正待人內,諭知一班官眷,不必尋死之際。忽見探子趕來報告,說是大元帥千歲,已同錢軍師等人,在那制臺衙門,等候說話。石達開連忙出了撫署,來至制臺衙門,一走進去,就被洪秀全一面一把執著他手,一面指著錢江說道:“達開賢弟,我真險呀,方纔不是軍師仔細,我這個人,早被那個夏鳴盛的死賊剁爲肉泥的了。”
石達開聽說,不禁一嚇道:“這個夏鳴盛是誰,千歲又怎麽險些兒被他所害?”
錢江接口道:“起先千歲據報,說是武昌城業已克復,便想約我一同入城。我因知道武昌城中,不無幾個清廷的忠臣,怕有甚麽埋伏,故命左先鋒鄧勝,走在先頭,我同千歲兩個,在後一步。誰知那個江夏縣夏鳴盛,竟敢率領數十名差役,埋伏城濠之內,要想乘機行刺千歲。幸虧鄧先鋒走在前頭,我和千歲二人,方免于難。”
石達開不待錢江往下再說,急問現在那個姓夏的呢。
洪秀全恨恨的接口道:“他能把鄧先鋒剁爲肉泥,我們難道不會將他砍成血餅麽。”
石達開聽說道:“千歲乃是萬金之軀,關乎全國非輕,以後須得千萬慎重一點纔好。”
洪秀全正待答話,忽見楊秀清竟將李秀成扭結一團的從外奔來。錢江忙與石達開二人先嚮楊秀清的手中,把那李秀成拖開。然後方問楊秀清究爲何事?
楊秀清見問,便把他的腳一跺,大怒的答道:“我若不殺這個坐視不去救我的雜種誓不爲人!”
錢江、石達開兩個,剛剛聽至此處,忽見蕭三娘同了陳小鵑二人,都是滿頭大汗的一同奔了前來,因見楊秀清已把李秀成放手,方在一邊拭著各人頭上的汗珠,一邊同怪楊秀清不應去和李秀成動手。
楊秀清見他妻子和陳小鵑兩個,也來怪他,更是氣上加氣。便去嚮洪秀全突出眼珠子的說道:“千歲哥哥,本命秀成前去助我的,如何坐視不救。今天之事,倘若沒有軍師率了衆位弟兄前去相救,請問一聲,我這個人,還有命麽?”
洪秀全和錢江、石達開三個又一齊勸著楊秀清道:“秀成決無是心,況且他一見你的隊伍,已經渡江,連忙奔來請發大兵,這倒不可錯怪人的。”
李秀成直至此時,始去嚮楊秀清打上一拱道:“秀清大哥,你怪小弟沒有本領前去救你則可。怪著小弟存心不去救你則不可。快快不可生氣,小弟這廂嚮你陪罪就是。”李秀成一壁說著,一壁又是深深一揖。
楊秀清因見有了下場,方始皺著雙眉的答話道:“不是我在怪你,螻蟻尚且貪生,誰不要命的呢?”
洪秀全、錢江、石達開、蕭三娘、陳小鵑幾個,一見楊李二人已在說話,忙又一齊接口道:“好了好了,這件事本是小事,還是商量大事要緊。”
衆人道言未已,忽見林鳳翔等來報告道:“江忠源與嚮榮各軍,已嚮黃州、興國,大冶各縣屯紮去了,我們應否窮追”。
林鳳翔尚未說完,又見李開芳也來報告,說是得著確信,清廷已派湖南的那個胡林翼率了大兵來此,不日可到等語。
洪秀全等得林李二人相繼說畢、急問楊秀清道:“你瞧我們怎麽辦法爲是?”
楊秀清見問,並不轉商錢江等人,立即答道:“追殺嚮江之事,尚在其次,現在最緊要的是、自然進兵長安,倘若佔領那個歷古建都之地,我們就此坐了下來,然後分兵再取四川,還怕不成大業的麽?”
李開芳、黃文金兩個,不待洪秀全答話,也一齊接口說道:“四川爲天府之雄,漢高祖因此成業。後來的諸葛武侯,也勸劉備去取成都爲急務的。方才秀清大哥的主張,很是不錯,千歲應該立即允從。”
錢江至此,實在不能煞了。忙嚮洪秀全說道:“江南乃是國家的精華之地。進可直趨北京,退亦可以自立。千歲若捨如此良機,改兵西嚮,反使清廷得握膏腴之地,供給軍餉,那就難了。”
洪秀全聽說,不置可否,先問衆將。誰知衆將所答之話,都是附和楊秀清主張的居多,贊成錢江主張的,僅剩李秀成、石達開兩個。洪秀全一時不能解決,便對大衆說道:“此事關係太大,讓我細斟酌再定。”說完各散。
錢江便去找著李秀成、石達開二人,微聲嘆道:“楊氏得志,我們三個,從此完矣。”
李秀成、石達開聽說,也各連搖其頭,又訏上一口氣道:“現在尚在未定之際,衹有軍師再嚮千歲細細陳明大勢,或能輓回,也未可知。”
錢江點頭稱是,回到自己室內,連夜做成一本興王之策。第二天一早,命人送到洪秀全那兒。
洪秀全正在心中無主,很是煩悶,一見興王策三個字,便覺有些高興起來。連忙展開一看,只見寫著是:一、方令中國大勢:燕京如首,江浙如腹心,川陝閩粵如手足。斷其手足,人尚可生;若取江南,即是推其腹心,滿清危矣。故以先取金陵,使彼南北隔截,然後分道用兵,一由湖北進取河南,一由江淮進取山東,會趨北京,以斷其首。北京既定,何憂川陝不服耶。
二、我國創造伊始、患在財政不充,因關稅不能遽設故也。當于已定之省分,嚮商家略抽稅收,而任其保護。資本每兩,抽其一釐,名曰釐金。商家所損極微,自無不願,以此供給餉糈,足有餘也。惟不宜勒索苛民,而貽口實。
三、清室自道光以來,各國交通,商務業已大盛。蓋商務爲國家之本,應與各國先立通商條約,互派使臣負責,此乃世界大勢,首先應爲之事也。
四、我軍既以財政爲患,當于圜法,亟亟講求。第一著不用清室銀元,商民自必惶急。我國即鑄銀幣,以代清宜銀元之需。單以六成銀色而論,利莫大焉。次第再立銀行,發行紙幣,五千萬可以立待。
五、百官製度,宜分等級,官位自官位,爵典自爵典。取任各官,論才不可論貴。故各國之親王,亦不盡居高位掌大權也。
六、將來世界大勢,必至趨重海權。今後若中國大定,應永遠定都金陵。據江河之險、各舟師之事。水軍本與陸軍並重,不可偏廢。
七、我國起義以來,急于戰爭,不遑注意製度,亟宜開科取士,選取人才。
八、清廷連戰皆敗,恐借外人之力,以扼我族。亟宜優待外人,以取世界一家大公之義。
九、我軍速戰雖勝,恐有疲乏之虞。可將現有之兵額,約二百萬之數,加以訓練,分爲五班。待定江南以後,以兩班北伐,以一班下閩浙、留兩班駐守三江,以便輪流使戰,則兵士人人可用矣。
十、中國本來膏腴,土地荒廢已久,亟宜墾荒。地爲公產,仿上古寓兵于農之制,或爲屯田之法,按時更番抽練,可使人人皆兵、餉源不絕。
十一、中國人數雖多,而女子全付于淘汰之列,非是正辦。亟宜興辦女學,或設女科女官,先以培植人才爲本,繼以鼓勵人才爲殿;並限制纏足之風、而進以鬚眉之氣。男女一律平等,且定刑律,首先注意男子犯姦之條。
十二、礦源出于地理。中國本富,應仿各國礦務鐵路等等,國家人民兩有利益之事爲之。
以上管見,言其大略而已。其餘應爲之事甚多,容再相機而定。清廷以殘酷,我國以仁慈。清廷專重宗室私人,我國則以大同平等主義行之。興王之道,盡于斯矣。
洪秀全剛剛看畢,忽見洪宣嬌面含怒色的,匆匆走入,一屁股就嚮他的對面坐下道:“哥哥,我們洪氏,現已到了成則爲王,敗則爲寇的地步的了。王爲萬世之基,寇爲一時之賊。楊氏本和哥哥在奪帝位,哥哥怎麽還會相信他的主張呢?哥哥倘若不聽錢軍師的主張,自己要把機會讓人。”洪宣嬌說到這裏,陡然嚮她腰間拔出一柄明晃晃的刀來。一面朝她胸前、懸空的試上兩試,一面又跟著說道:“妹子就此先行死在哥哥面前,免得死在他人手上。”
洪秀全起先本在聽一句點頭一句的,此時又見宣嬌把刀嚮她胸前試著,急去一把將刀奪到手中。先嚮門外望了一眼,見沒外人,方始對著宣嬌說道:“妹妹好意,爲兄豈有不知。”說著便把錢江的十二條興王之策,遞給宣嬌去看她道:“妹妹放心,我們一定去取江南就是。”
宣嬌聽說,還緊問一句道:“哥哥不再改變麽?”
洪秀全連連擺頭道:“國家大事,怎好兒戲。”
宣嬌聽說,方纔頫首去看那道興王策。尚未看畢,忽見洪大全、洪仁發、洪仁達幾個,一同走入。
宣嬌先嚮大家說道:“哥哥已經贊成錢軍師的主張了。你們放心罷。”大家聽了方纔大喜。
洪大全也把那本興王策,拿去看畢道:“這末我們何不就此開科取士,也好鎮定人心。”
洪秀全點頭道:“此事就交你去辦理。”
洪大全正待答話,忽見洪秀全的隨身衛士走來說道:“楊天將有事要見。”
洪秀全聽說,忙朝衆人將手嚮後一指道:“你們可從後面出去。”
洪宣嬌急隨大衆匆匆走出,她又一個人來至錢江那兒,報知她的哥哥看了興王策之後,已允去取金陵之事。錢江聽畢,一壁先請宣嬌坐下,一壁面現喜色的答道:“既是如此,大局便有望了。”
洪宣嬌微蹙雙蛾的接口道:“軍師早該聽我說話,就讓姓楊的死于嚮榮之手,豈不乾淨。”
錢江笑上一笑道:“我素以誠心待人,如何防到他會得寸進尺起來的呢?”
洪宣嬌又說道:“他此時又去找我們哥哥,不知我們哥哥,可會被他逼得改變宗旨。”
錢江搖頭道:“此事關乎天意,也非人力一定能夠勉強。”
錢江剛剛說到此地,只見李秀成慌慌張張走了進來,就將手上的一張名單,交給他看道:“壞了壞了。”說著,又朝洪宣嬌說道:“千歲又被楊氏逼出這樁不妙的事情來了。”錢江不去插嘴,單把那張名單,去和宣嬌一同去看。只見上面寫著是:
天王洪秀全東王楊秀清故南王馮雲山故西王蕭朝貴北王韋昌輝福王洪仁達安王洪仁發宜王洪大全靖國王錢江翼王石達開忠王李秀成英王陳玉成燕王秦日綱慕王譚紹堵王黃文金威王林鳳翔毅王李開芳順王吉文元松王陳得風比王伍文貴輔王楊輔清侍王李世賢顧王吳汝孝章王林紹章贊王蒙得恩豫王胡以晃楊王妃蕭三娘蕭王妃洪宣嬌洪宣嬌一見她未封王,頓時把那名單,撕得粉碎的大怒道:“軍師既已說過男女平權,難道我還沒有大功不成?”洪宣嬌的成字,尚未離口,便往外奔。正是:男兒有幸登天去女子無端逐隊來不知洪宣嬌要往何處,且閱下文。
錢江瞧見洪宣嬌拔腳就走,似乎要去和她哥哥大鬧去的樣兒,趕忙追上攔了轉來,仍舊請她坐下。勸著她道:“蕭王妃,你本是一位女中豪俠,難道連那小不忍而亂大謀的一句古話,都忘了不成。現在天王面前,衹有你一個人還能說話;不要弄得生了意見,以後沒有緩衝之人,豈不誤了大事。況且此事我能料定天王,必定推說見逼楊氏,纔有這個封王之舉。其實呢,天王自己早有此意的了。至于你也要軋進一份王位,似尚不難,容我去與天王說知可也。”
洪宣嬌本來還信服錢紅這人的。此時聽他這般說法,方始把氣消了下去。
李秀成又問錢江道:“開科取士,本是正理。但在這幾天百忙之中行之,似乎稍覺太早一點吧。”
錢江聽了一愣道:“怎麽說法,天王馬上就要開科取士了麽?”
李秀成點頭道:“開科之事,已命大全辦理去了。”
洪宣嬌接口道:“這件事情,我方纔眼見天王交與大全哥哥去辦的。”
洪宣嬌還待再說,忽見她的隨身侍婢來請,說是大衆都已去嚮天王謝恩去了。王妃怎樣?
錢江、李秀成一齊說道:“這事我們也得前去應個景兒。”
洪宣嬌聽說,先回房去換她衣服。原來洪秀全最恨清朝服裝,又因軍務倥傯之際,沒有工夫,只好殺到那裏,就把那裏戲子的行頭,拿來應用。大衆既穿戲子行頭,洪宣嬌便打扮得和那武旦一模一樣。此刻既去謝恩,須得去換宮妝,方成體統。
這天天王很是高興,大排筵席,賜宴羣臣。他一個人穿了一件龍袍,坐在上面,大有趙匡胤的那個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之概。楊秀清既封東王,也和那出洪羊洞劇中的八賢王一般裝束。各位王爺,都也相差無幾。還有甚麽天官丞相,地官丞相,甚麽遊擊將軍,甚麽巡查都使的名目,都是一班起義的老弟兄擔任。
席散之後,吉文元一個人去嚮天王獻慇懃道:“臣有一妹,名喚珠兒,尚有幾分姿首。因見天王身邊沒人侍奉,擬將臣妹獻上,以備房中使用。”
天王聽了大喜,立即召入,封爲吉妃。這位吉妃,樣樣都好,衹有一雙天足不好。平時每在怨她那位亡母,怎麽幼小不將她好好的裹足,害她長大,不能步步生蓮之雅。豈知她的一雙天足,正合了天王的脾味。天王的對于婦女,雖然也重顏色,也卻有幾個特別條件,第一個條件是身長玉立,第二個條件是瘦削肩膀,第三個條件是遍體無瑕,第四個條件是一雙天足。這位吉妃珠兒,四樣都能佔齊,因此寵幸無比。
別人見了,倒還不甚麽樣,獨有那位洪宣嬌看在眼中,不覺想起她那蕭王爺在日,何等情深伉儷,何等舉案齊眉。一旦中途分飛,害她獨守空房,好不淒楚。平時因在衝鋒陷陣,無暇及此。又有一句古話,叫做眼不見爲淨。現在一見天王和吉妃珠兒兩個,同寢同食,同出同進,活像一對鴛鴦,她便不及等候錢江和她所說之話起來。忙去找著錢江問道:“軍師,你在湖南衡州時候,曾經與我咬著耳朵,所說的那句說話,現在可還記得了麽?”
錢江見問連搖其頭的答道:“決不忘。”
宣嬌微微地將臉一紅道:“我已不能再待。請問軍師,怎麽辦法呢?”
錢江聽了微微一笑道:“我從前本和你說過,原是兩種辦法:一種是再醮,一種是守節。再醮因有活著的天王,下世的西王,他們二位的關係,反而有些難辦。守節呢,誰來管你閒事。你也博通經史的,難道漢朝的那位陳阿嬌皇后之母,陳太主的故事都不知道的麽?”
洪宣嬌聽到此地,愈加緋紅了臉的答道:“這個辦法,我豈不知。我此刻來請教軍師的意思,只怕因此輿論不好,天王未必饒恕,如何辦法。”
錢江又答道:“你只要對于國家大事,放出本領去替天王出力,閨房之事,我能包他不來干涉。”
洪宣嬌聽說,方始訢然而去。
又過幾天,開科之事,業已完畢。大總裁就是放的宜王洪大全;考取的狀元,名叫劉繼盛,字贊震;榜眼名叫袁鎔,字蓋石;還是清朝的一個老舉子;探花彌,字子都,非但年僅一十六歲,而且才貌雙全。瓊林宴的那一天,三鼎甲,一樣的披紅結綵,騎了高頭大馬,鼓樂鳴齊的遊街。
哪知那位少年探花彌,竟被蕭王妃洪宣嬌瞧上。即于次日,宣嬌特地打發心腹侍婢,將他請至,明爲教習文學,暗則作了面首。從此以後,宣嬌既有閨房之樂,對于國家大事,真的更加出力起來。
有一天,宣嬌正和彌探花二人,相對飲酒,十分有趣的當口,忽見她的侍婢大驚小怪匆匆地奔來報知道:“婢子聽說,清朝業已把胡林翼放了此地的藩司,署理巡撫;湖廣總督,已由雲貴總督吳文鎔調補;江忠源也放了此地的臬司。還有那個死難的李聲鑒李臬臺之子李孟羣,同他胞妹李金鳳兩個,口稱要報父仇,已嚮河南撫臺那裏,借兵五千,殺奔前來。..大家都在氣不過東王,甚麽叫做假節鉞專征伐。..天王命他率同林鳳翔、李開芳、吉文元、陳玉成四人,前去討伐嚮張江三路人馬,又任那個道士吳吉士爲冬官丞相,率兵三萬,專敵李孟羣、李金鳳兄妹二人。”
那個侍婢一口氣說到此地,又將宣嬌望了一眼接說道:“王妃也封了甚麽艷王,兼女兵總指揮使,督同陳素鵑、陳小鵑兩個,接應各軍。”
洪宣嬌聽畢,把頭點了兩點答聲我已知道,你們從速預備我的營裝就是。
侍婢退出,宣嬌便對彌探花笑上一笑道:“你莫替我害嚇,我本是一個打仗的祖師。不過這場大戰,不知殺到幾時纔能了結,此刻不能預定。你若膽小怕事,那末不用說它;你若想陞官,或是發財,你就快去拜托錢軍師保你一本,弄個我們軍中的秘書監玩玩也好。”
彌探花聽說,急去滿斟了一大盃酒,遞與宣嬌去喝道:“我先祝贊你一聲,此去一定馬到成功。”
宣嬌笑著喝乾,回敬了彌探花一杯道:“你倒底敢去不敢去?快說一聲。”
彌探花疾忙把酒咕嘟的一聲喝下之後,忽將他的衣袖一勒,裝著要去打仗的樣兒道:“上馬殺賊寇,下馬作露佈。這等盛事,男兒漢,大丈夫,誰不願幹?你放心,我立刻去托錢軍師去。”
彌探花說完,正待出房,宣嬌又對他說道:“倘若錢軍師見你文縐縐的樣兒,不肯保你,你就老實對他說出,是我教你去找他的。”
彌探花聽了一愣道:“怎麽,此話可以對他講的麽?”
宣嬌把眼一瞟道:“我教你去說,你只管大膽去說就是,誰來害你不成。”
彌探花生怕宣嬌動氣,連聲應著我去我去,大踏步的走了。
宣嬌一等彌探花走後,立即去見天王。及她走到,只見天王,正據探子飛報,說是吳吉士丞相,已被敵人李金鳳用了妖術,殺得似要敗陣的樣子。天王一見宣嬌,連連忙不疊的揮手,命她快去接應。宣嬌見了,不好再管彌探花之事,只好返身退出。拿了兵器,飛身上馬,殺出城去。
剛剛出城,兜頭就遇見那個獬面抱頭鼠竄的飛奔而來。宣嬌忙將馬繮勒住問道:“你爲甚麽這般狼狽,你可知道吳吉士吳丞相,現在戰得怎樣的了。”
那個獬面,見是蕭王妃洪宣嬌,只好連忙站定答道:“我已中了那個李金鳳妖婦的邪術了。吳丞相的法術,也非其敵。王妃若去接應,須得小心一二。”獬面說完,匆匆自去。
洪宣嬌卻不懼怕,只把她手上的馬繮一緊,率領她的女兵,一腳衝至陣中。擡頭一看,果見那個吳吉士,已被那個李金鳳,口吐一團火燄,逼得正待敗退。她也不去再和那個李金鳳打話,掄著一柄大刀,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嚮火燄之上拼命劈去。說也奇怪,洪宣嬌這人,並無甚麽法術,倒說那時她的一柄大刀,仿彿有了神助一般,只要劈到那裏,那團火燄,就會熄到那裏。莫說那個李金鳳一時不知來歷,不免大吃一驚;就連宣嬌本人,也覺不懂起來。
此時的吳吉士,也當宣嬌能用法術。頓時膽子一大,又將他的大口一張,吐出一團火毬,直嚮李金鳳的面前撲去。原來吳吉士在洪宣嬌未到之先,業經吐過火毬,因非李金鳳的敵手,故而趕忙收回。此刻因見洪宣嬌的大刀,能夠劈熄,所以重又吐出,以助宣嬌。當下李金鳳一見吳吉士又吐火毬撲她,只得也把她的那火燄重行吐出。誰知這個火燄,一遇著洪宣嬌的大刀劈著,竟同鬭敗的蟋蟀一般,依然無力可施,熄了下去。
李金鳳的本身,總算還有法術可以自己防身。可憐她手下的一班兵士,無不燒得一個個的焦頭爛額。正待潰散之際,幸虧左有江忠源殺入,右有張國梁殺入,始將一班兵士,穩住陣腳。起先李孟羣也被吳吉士的火毬,傷了坐馬,此刻方始換馬殺至。于是雙方又混戰一陣,不分勝負,大家只好各自收兵。
吳吉士、洪宣嬌兩個,一同回進城內,忙去見著天王稟知道:“敵方的那個李金鳳,確有邪術。我們今天這仗,雖然未嘗打敗,以後各軍出戰,須得千萬小心。”
天王聽說,立刻下令諭知衆將去後,忽見東王楊秀清領著一個非常美貌的女子進來,天王便問東王,此是何人。
東王先命那個女子朝見天王之後,方纔答道:“她的老子就是前任的漢陽縣知縣桂越石。她的名字,叫做桂子秋。自幼就有一位仙人傳授法術。因見她的老子,藏過關帝廟前掘出的那塊石碣,氣憤不過。直到前幾天,方將那塊石碣尋著,特地擕來貢獻。並願棄邪歸正,投效我們。”
天王聽了大喜,先將桂子秋這人獎勵幾句,命她呈上那塊石碣。桂子秋即命從人擡上,天王下座,細細一瞧,果見石碣上面,鐫有“辰火天明、金鐵爭鳴,越王過漢,東國太平”的十六個大字。便對大衆說道:“如此說來,真是天父顯靈的了。我們國號,準定就取太平天國四字,纔合天意人心。”
大衆附和一陣,天王便命衛士,把那石碣,擡入上房,交與吉妃,連同那塊天生太平天國四字的寶石,一起收藏,衛士擡入。
天王又問桂子秋道:“你能甚麽法術,可與我們這位冬官丞相吳吉士一比。”
桂子秋奉命,她就同了吳吉士走出院外,立定身體,對著吳吉士拱手微笑道:“請問吳丞相,我們現在怎樣比法。”
吳吉士因爲剛纔業已吃過那個李金鳳的虧的,此時不敢大意,只好也笑著答道:“此刻吳某,無非奉了天王之令,瞻仰桂小姐的法術罷了。如何比法,悉聽吩咐。”
桂子秋聽說,已知其意,便將她的纖指,忽嚮西北方的天空一指,跟著道了一聲疾、陡聞一聲霹靂,青天白日之中,竟會大雨起來。還不奇怪,她在大雨裏頭,這般淋著,身上竟沒一點水珠顆兒。大家方纔拍手叫好。及至再去看那個吳吉士,早已淋得像個落湯鷄兒一般的了。
此時吳吉士生怕天王見罪,趕忙口吐一團火毬,飛起空中,周繞一轉,仍舊落下,卻也並未被雨濯滅火光。
桂子秋見著,便把她的雙手合十,嚮著吳吉士拜了一拜道:“吳丞相的法術,果然不錯,勝我多了。”
吳吉士慌忙謙虛幾句,二人一齊收了法術,同到天王那兒銷差。
此時洪宣嬌因見桂子秋這人,既有法術,又是長得比她標緻,便對天王含笑的說道:“臣妹願隨這位桂小姐學習法術,伏求天王允準。”
天王聽說,笑上一笑道:“我知法術之事,非得童身學習,方有效力,你現在恐怕不能了吧。”
洪宣嬌將臉一紅,正待答話,忽見吳吉士已將她刀劈火燄之事,一五一十的說知天王聽了。天王不待吳吉士說完,一面大喜,一面又稱怪事不已。
桂子秋接口道:“既是蕭王妃要學小女子的法術,小女子很願傳授。”
天王更是懽喜,即任桂子秋爲女兵副指揮使,就在宣嬌一起辦事。
桂子秋謝恩之後,即同洪宣嬌兩個,手擕手的來到宣嬌室內,一同坐下。宣嬌百事不提,第一句說話,就問桂子秋道,“我的不懂法術,你該已經知道。今天我的刀劈那個火燄之事,倒底甚麽緣故?”
桂子秋見問,微笑了一笑道:“王妃請把脈息,讓我一按,或有分曉。”
洪宣嬌真個把她的一雙玉腕,放在桌上。桂子秋一按之後,笑著哦了一聲道:“原來王妃今天轉了癸,那個姓李的法術,是被王妃的穢污所破。”
宣嬌聽畢,立即傳令出去,只要是她手下女兵,以後每逢出戰,必須各人身上,都藏一點穢血,違令者斬。
桂子秋道:“王妃應該也去稟知天王,不論兵將,凡遇妖法,都須帶著穢物,方保無虞。”
洪宣嬌聽了,一面命人稟知天王,一面便請桂子秋馬上傳授她的法術。
桂子秋道:“王妃現在衹能學法,不能學術。”
洪宣嬌不解,桂子秋又說道:“學法只要暫忌房事。學術第一要緊先須養氣,一行房事,氣即難合,術無進功,永遠須避房事。所以法是外功,術是內功,不能混合而言。”
宣嬌一聽如此說法,連連說道:“這未請你快快幫我先取姓李的性命要緊;至于學習法術之事,我們往後,慢慢再說便了。”所以後來洪宣嬌,永不再提此事,因爲不能避忌房事之故。
現在且將洪秀全這邊的事情,暫時按下,補敘湖南那邊。
且說曾國藩自從委了彭玉麟,充任那個水師指揮官之後,彭玉麟便將他的水軍之學,全行貢獻出來。沒有多天,已把水師一部份,辦得井井有條。再加那位左宗棠,已入張亮基的幕中。張亮基信任有加,一切軍務等事,全交他去辦理。這樣一來,長沙城池,竟同生鐵鑄就一般,無論洪軍如何兇猛,休想動得分毫。洪秀全只好聽了錢江主張,放棄湖南,去攻湖北。照清廷方面說來,湖北雖然失守,湖南倒底保住。
咸豐皇帝聞知其事,即將胡林翼以布政使署理湖北巡撫;又調雲貴總督吳文鎔,實授兩湖總督;又任旗人善琦爲欽差大臣,督辦湖北軍務,限期收復城池;又命曾國藩大練水師,以作善琦的聲援。
曾國藩一奉旨意,忙將彭玉麟請至,和他商酌道:“現在湖北業已失守,洪軍之勢愈大。此地雖然添了一個左季高,卻少了一個胡潤芝。朝廷既是責成我練水師,這件事情,衹有請你來幫我一個大忙。”
彭玉麟連連客氣道:“只是我們那位楊載福同事,也是一位水師好手。”
曾國藩微搖其頭道:“他是將材,你是帥材。你的責任,自然比他重得多了。”
彭玉麟聽了,方纔答道:“既承這般知遇,標下雖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過一切大事,仍求大人主持。”彭玉麟說到此地,忽又站了起來道:“標下讀書不多,閱歷又少,久欽大人的德望,事事可爲標下之師。標下要想拜在門下,務求大人答應。”
曾國藩聽說,搖著手的問道:“你是嘉慶那年生的。”
彭玉麟答道:“標下是嘉慶二十年十二月生的。”
曾國藩聽到這句,忽然大笑起來道:“我僅此你大了四五歲,怎麽可以做你老師?”
彭玉麟又接口道:“學問之事,何在年齡。”說著,不待曾國藩答應,早已口稱老師,恭恭敬敬的拜了下去。
彭玉麟拜完,又命人去將曾貞幹請至,見過世叔。曾貞幹略談幾句去後,這天曾國藩便和彭玉麟二人,一壁對酌,一壁問他家事。
彭玉麟一見問到他的家中,忽皺著眉頭的答道:“門生生平,這樁最不解的事情,此刻先求老師解釋門生聽了,方敢述及家事。”
曾國藩忙問:“哪樁事情,還不明白?”
彭玉麟道:“門生爲人,素來抱定宗旨,無論何事,不肯欺人,誰知往往弄得不能不去欺人。難道門生前生作了惡事,要想做個好人,都不能夠的麽?”
曾國藩聽說,笑上一笑道:“前生之事,我最不信。這件事情,或是老弟的經歷不夠所致,弄得要好不能,也未可知。老弟且把事實說了出來,讓我解釋你聽。”
彭玉麟聽畢,果真老實對曾國藩說出道:“先慈刻苦成家,始將門生撫養成人。門生所娶鄒氏,人尚賢淑。不知進門之日,怎麽一來,竟會不爲先慈所喜。先慈每命門生將她大歸,門生因爲憐她罪不至此,只好常嚮先慈替她求情。“有一次,先慈又發大怒,門生真的求不下來了。門生只得將她私下寄住家叔家中,竟騙先慈,說是已把鄒氏大歸。此是第一次欺騙先慈。當時先慈衹知鄒氏大歸,且對人稱門生尚未娶過。門生對于親友面上,自然跟著先慈所說。此是第二次欺騙親友。後來先慈和亡荊次第逝世。“門生困于經濟,不能立足,便到本縣的那座石鼓書院,前去混混。又與一個蕭滿其人,竟以假事扶亂欺人。及到此地,忽又無端的,遇見那座謙裕當鋪裏的女主宓夫人,因畫梅花的情感,竟要嫁與門生。門生仍舊不肯違背亡親之意,只好騙她未娶。那時她正有病。她有一天,因見病已危殆,要教門生替她書寫遺囑,說是家產全部歸與門生,等她死後,但要當她元配待遇。門生倘若依她,如何對我亡妻,倘不依她,似乎又作負心之人,所以直到她死,門生尚未允她。話雖如此,她的家當,門生自然不要。她的遺囑,門生又怎麽辦法呢?”
曾國藩一直聽到此地,便去捻著他那新留的一點小鬚,連聲贊稱道:“老弟存心如此,仰能不愧于天,俯能不作于人,當然可敬。不過你方纔所告訴我的,這些沒有法子的欺人之言,似乎要怪老弟沒有經歷。”正是:世事洞明畢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不知曾國藩還有何話,且閱下文。
曾國藩本是一位理學儒宗,平時對于一個欺字,早認爲是人們的蟊賊、所以他的家書之中,別樣事事謙退,以備再加進益。獨有理學二字,他卻當仁不讓,不肯再去和人客氣。這天聽了他那位新收門人,彭玉麟請教他的說話,可巧對了他老人家的胃口。于是老老實實拿出老師排場,把那彭玉麟的居心無愧之處,先行提出,大大的稱贊幾句。然後再去怪他沒有經歷,這正是教導人的良法。當時彭玉麟一見他的老師,果不將他當作外人,老實教導,不禁喜形于色的答道:“門生也知經歷不夠,這總是學問不到之故,務求老師開我茅塞纔好。”
曾國藩瞧見彭玉麟的臉色,忽現喜容,知是一個可造之材,將來必能成名。便又高高興興的說道:“你的第一樁事情,單去注重一個孝順的順字,認題未免不清。你要明白同一父母之命,難免沒有亂命。所以古人說過那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的說話。這個意思,本是取那膚髮身體,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之義。既連毀傷都要逃走,大歸之事,問題更大。單以姑媳二字說來,自然姑大。若以祖宗嗣續說來,父母之命,便小于嗣續了。我們那位鄒氏弟妹,當時不知爲了何事,不得于姑。遇著這種事情,衹有你去設法,調和她們姑媳之間的情分。就是一二連三的幾諫,也該去做。真個到了萬萬不能再諫的時候,衹有擕了我們那位鄒氏弟妹,暫時遠避的一法。如何可以私下寄于今叔家中,又去承認大歸二字的名義呢?你的第二樁事情,對于一切親友,大可懇托他們去嚮令堂面前求情,或是帶著鄒氏弟妹,去嚮婆婆陪禮。如何可以一口承認尚未娶過?”曾國藩說到這裏,又問鄒氏有無子女。
彭玉麟道:“亡荊生有一子一女。子名永釗,已將成人,女名永鈿,年齡尚小。”
曾國藩聽了忙接口道:“既有子女,又無失德,老弟竟忍心令我們那位鄒氏弟妹,去負大歸之名的麽?”
彭玉麟聽到這句,早已淒淒楚楚的淌下淚來。于是一壁拭淚,一壁微微地嘆氣。
曾國藩又搖手勸阻道:“這也不必傷感,現在衹有趕緊教子成名,使她在那九泉之下,能夠心慰,也是一般。”
曾國藩說到此地,忽見一個家人,捧了一包公事,前去請他批閱。他就忙同彭玉麟二人,細細看畢公事,方始命那人拿去,仍又接說道:“老弟當時對于一切親友,既已承認未娶,難道沒人前去替你說親的麽?”
彭玉麟見問,便又蹙額的答道:“怎樣沒有,還有人因見門生不肯答應,以爲必有外遇的呢?”
曾國藩點點頭道:“這些事情,倒是流俗之見,不必理他。至于老弟的第三樁事情,那個神道設教,本是愚民政策。扶乩開方,也極危險。老弟當時以爲陳茶老米,不致吃壞,但須防到久病之人,全靠良藥去救。倘若病家把這責任交與乩仙身上,不再去請名醫,豈不因此誤了日子,弄得即遇名醫,也難醫治了麽?說到捉妖一節,狐仙五通,南北兩方,都有出現。老弟彼時因爲那個馬桶蓋之故,一怒之下,拿出玉瓶,彼狐竟至斃命..。曾國藩的命字猶未離嘴,忽見兩旁伺候酒菜的那些家人,都在別過頭去掩口而笑。他就擺出莊嚴之色,而又和和藹藹的告訴一班家人道:“此事有何可笑。彭大人是不會怪你們的。倘若換一生客,便不成體統了。以後不可如此。”曾國藩說完這句,又對彭玉麟接續說道:“此是邪不勝正,非有他也。老弟當時雖和我那敝同年金公老實說出,但是不能前去執途人而盡告之,補救衹有一半收成。再說到現在的這位宓夫人,也能任由老弟,慨然出借如此鉅款,當然是位極明大義的人物。她因看上老弟的人物,擬效文君之爲,也是人情之中的事情,本也不可厚非。及至病入膏肓,欲以遺囑要求老弟承認她爲元配,這件事情,仍要怪著老弟,未曾將你實話告訴她的原故。“曾國藩說到此地,忽朝彭玉麟微微地一笑道:“這末老弟究竟和她有染沒有呢?”
彭玉麟見問,陡把他的臉兒一紅,假裝咳嗽著的答不出來了。
曾國藩瞧見彭玉麟這般樣兒,便把面前的一隻酒盃端起,朝著他一舉道:“快喝一口熱酒再說。”
彭玉麟此時正在沒法,忙去喝上口酒,壯了一壯膽子,方敢鼓勇的答道:“門生本擬正式娶她。起初是一因手頭拮據,諸事不便。二因那時的賊人圍城正急,一時不及去顧此事。後來她又病了,更加耽擱下去。及至她有一天,陡然之間的病勢沉重起來,她也自知不起,所以有那遺囑之舉。那時門生若去答應了她,固是不好,不答應她,也覺不好的當口,忽被賊人攻坍兩丈城墻,人民一個鼓譟,方始暫且打斷話頭。後來她的毛病,,仍舊時好時歹,門生已經來此供職。又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命人前來喚我。等我到她那兒,見了我面,又沒甚麽緊要話頭。不道言語之間,總在愁得她的病癥難好。倒說這天晚上,竟是哀哀悲悲,死死活活,通常門生和她苟且一次。當時只怪門生鑒理不明,居然做了名教罪人。”
曾國藩不待彭玉麟再往下說,便接口說道:“如此說來,老弟只可以外婦待她的了。現在快去替她立一近族的嗣子;再助嗣子,替她夫婦二人合葬下土,于心也就安了。”
彭玉麟聽說道:“老師教誨甚是,門生一定照辦。”彭玉麟還待再說,忽見楊載福同了羅澤南兩個,急急忙忙的走了進來,叫著曾國藩說道:“大人,安慶省城,又被洪軍攻破,如何是好?”
曾國藩聽了這個消息,不覺長嘆一聲道:“洪軍如此猖獗,民無噍類矣。”
彭玉麟憤憤的接口道:“胡潤芝既已率兵前去,怎麽還是這樣!”
曾國藩搖搖頭道:“現在軍權不一,你教潤芝一個人又怎麽樣呢?況且新放的這位欽差大臣琦善,既不十分知兵,又倚宗室之勢,決不肯去與潤芝和衷共濟的。你們只要看他,手握十萬之衆,至今猶在河南逗留,也可以窺測他的意思了。”
楊載福道:“聽說這次去攻安慶的,就是那個四眼狗陳玉成。”
彭玉麟笑問道:“這個四眼狗三字,大概總是一個綽號吧。”
羅澤南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我聽得人說,說他真有四隻眼睛。”
曾國藩道:“不管他是四眼狗也罷,五眼狗也罷,總之安慶一失,江西便危。他既然從下游殺去,一定志在南京。不知那位陸制臺可在預防沒有呢?”
彭羅楊三個一齊接口道:“我們聽說這位陸制臺,只寵一個愛妾,一切政事,不甚過問。”
曾國藩聽說,連搖其頭,沒有說話。
彭玉麟道:“老師今天可也講得有些疲倦,請去休息一下。我們也得出去料理公事。曾國藩站起來送出彭羅楊三個,大家各去辦事不提。這末所說的那個四眼狗陳玉成,倒底是不是長了四隻狗眼的呢?不是的。讀者不必性急,聽我慢慢說來。原來這個陳玉成,就是洪大全的朋友。自從投入洪秀全的部下,所立戰功,倒也不少,因此封爲英王。有一天,同著林鳳翔二人奉了東王之命,去攻蘄水、蘄州兩處,他就當場對著東王說道:“依我之意,我與威王兩個,還是各攻一處爲妙。”
東王聽說道:“這樣也好,你們二人,就在我的面前拈鬮。”
當下陳玉成便拈了蘄州,立即率了二萬大兵出發,將到蘄州,便于離城十里的所在,札下營來。
當天晚上,他手下的部將,都去嚮他請令,以便第二天一早好去攻城。陳玉成聽說道:“我常常地聽見我們正副兩位軍師說:我們起義,原爲弔民伐罪而來。只要清國的官吏,肯來投誠,便好免些殺戮。我既到此,應該諭知這個伍文元,叫他快快獻上城池就是。”
衆將聽說,即請陳玉成快寫諭單,陳玉成就命營中文案,寫上一張諭單,命人送入城中。
伍文元接到諭單,不覺大怒的說道:“本州乃是朝廷的六品正印官兒,爲何降賊,豈不辱沒先人。”伍文元一面說著,一面即把來人斬首掛上城頭號令。
陳玉成據報,因見伍文元如此無理,方纔大怒起來,連夜進兵,前去攻城。及到城下,擡頭一望,非但滿城黑暗,而且肅靜無聲,不覺一呆。忙暗忖道:難道這個妖頭,因爲知道不是我們的敵手,業已悄悄的帶了百姓,一齊逃走不成。陳玉成想到此地,即命他的部將范連德,不問空城實城,快快攻入再說。
誰知他的說話,尚未說完,陡聞一個信砲,就在黑暗之中,城內殺出一支人馬,左邊殺出一支人馬,右邊殺來一支人馬,竟把他們的隊伍,圍在核心裏了。虧他素負勇名,毫沒慌張之狀,提起一把大刀,耍著開四門的刀法,敵住官兵。那時范連德同了另外十幾員裨將,生怕陳玉成有失,也是不要命的廝殺。當時陳玉成殺退了一陣,又是圍上一陣。他雖一連殺了幾陣,那班官兵,毫不退後,只是像個潮湧殺上。不防就在此時,他的左額上面,忽被一個清將傷了一刀。他更大怒起來,對著那個清將,大吼一聲,跟手也是一刀劈去。那個清官,早已被他劈得翻身落馬。頃刻之間已爲亂兵踏做肉泥。此時那個范連德,也已一連殺死幾個清將。那班官兵,方纔不能支持,撒圍而退。
陳玉成同了衆將,怎麽肯放,飛馬就追。及他一馬捎到城下,陡又聽見一聲砲聲,城上的燈籠火把,忽又照耀得如同白晝的一般,所有的官兵,早已退入城內去了。同時又見城頭之上,那個伍文元指著他在大駡。他見城門已閉,又有亂箭射下,只好忍了氣的退回營去。一點人頭部將一個未傷。
他忙嚮范連德、高宏發兩個道:“這個姓伍的妖頭,竟有一點佈置。”
范連德不答這話,先問陳玉成的傷處怎樣。陳玉成見問方纔覺得疼痛起來。急去用手一摸那個傷處,果有龍眼大小的一個窟窿。
他也不答這話,仍又對著范高二將說道:“我想此刻尚未天亮,那個姓伍的妖頭,瞧見我已受傷,一定不再防備。你們快快跟我就此殺去,包你得手。”
范高二人聽說道:“這末我們也是暗中殺去,使他更加不防。”
陳玉成想上一想道:“這末我從東門暗中殺去,你們也是暗中的,悄悄繞到西門殺入,不得誤事。”
陳玉成說完,即和衆將分頭髮出。等得他到蘄州城下,守城兵士,果然因爲打了勝仗,疏于防範,一個不留心,早被陳玉成爬上城樓,殺開城門,放入他的兵將,一直就嚮知州衙門奔去。
哪知他還未到衙門,早被范連德、高宏發二人,果從西門殺入,一腳殺到知州衙門,已和伍文元等人,在那兒巷戰起來了。
伍文元本是一位文官,因爲稍有一點調度的能力,所以陳玉成第一仗沒有佔著便宜。此時既已殺到衙門,伍文元手下的軍隊,早已逃散,雖有城守汪得勝、本城團防局長貴蔭庭,保安隊長黃得貴、汛地官魏衝霄等人,衹有蟹臍,沒有蟹腳,自然成了強弩之末,無濟于事。沒有多久,自伍文元以下,統統同歸于盡,都做清朝的殉難忠臣的了。
陳玉成既見伍文元等人都已陣亡,他便一面先入衙門,注重錢糧等物,一面出示安民。那時天已大亮,陳玉成草草部署一下,即命范連德率兵五千,鎮守這個蘄州,他就班師回到武昌。
天王、東王見他得勝而回,自然大喜。錢江正在替陳玉成的紀功的當口,忽見他的左額上面,有個龍眼大小的窟窿,還在淌血,忙問可是受傷。陳玉成點點頭道:“不礙事的,砍了腦殼,也不過碗大一個疤兒。”
錢江因見陳玉成臨陣受傷,便是勇敢的招牌,復又替他加上一功。陳玉成嚮著天王謝恩之後,便又問起此地的軍情,以及威王林鳳翔去到蘄水等等之事。
天王告訴他道:“此地連日都有戰事。敵人方面,現在又加上琦善和胡林翼的兩支人馬,倒還罷了;只是那個妖婦李金鳳的邪術,很是厲害,連那桂子秋也奈她不何。威王林鳳翔已有報來,即日可下蘄水。”
陳玉成聽罷,暗忖他和林鳳翔同日出發,他已佔了城池,回來繳令。林鳳翔雖說即日可下那個蘄水,‘總已遲了一步。心下一個高興,不由得大笑起來。
大家見他笑聲未已,忽又哎喲一聲道:“痛死我也。”急把雙手緊捧腦殼。
天王、東王、北王、錢江、石達開、蕭三娘、李秀成、李世賢、桂子秋、洪宣嬌、陳素鵑、陳小鵑、秦日綱、吳吉士、劉繼盛等等,都一齊圍了上去,要想拉開陳玉成的雙手,問他怎麽。
陳玉成仍是捧了腦殼的答道:“傷痕破裂,痛不可忍。”
天王聽說,即命吳吉士和桂子秋二人,扶著陳玉成回他營去。如有法術可醫,趕緊替他醫治。吳桂二人,扶著陳玉成去了未久,林鳳翔又派人來報功,說是已得蘄水,即日班師。天王便命錢江傳令嘉獎。
等得來人去後,彌探花彌,忽然走來,先朝洪宣嬌暗暗做上一個手勢,洪宣嬌乘人不備,也是暗暗答還一個眼色。彌探花方至天王面前,行上一禮,朗聲說道:“臣蒙天王委充女兵總指揮使宮中的秘書監之後,時經匝月,毫無功績可言,很覺慚愧。現有一本奏章,伏乞天王御覽施行。天王接到手中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是:臣彌奏爲速取金陵,以定天京事:伏查北有北京,南有南京,惟從地理而言,南京負天塹之險,具賦貢之區,堪謂龍盤虎踞,形勢非常;即文物衣冠,已勝于北京之閉塞多多矣。目今北京之爲世人所重視者,以其爲胡虜之宮殿在彼之故也。若我天王,定都金陵之後,北京即日可成糞壤。現在我方之不急急興我王師者,無非爲嚮榮、爲張國梁、爲江忠源、爲吳文鎔、爲胡林翼、爲琦善,以及爲妖婦李金鳳暨妖婦之兄李孟羣等等之隊伍所阻而已。臣不敏,意爲不如即用軍師錢江放棄湖南之故策:一面飭派勁旅,連環與以上等等敵軍鏖戰,使其無力分兵南顧;一面宜遣英王陳玉成速攻皖省;皖省一得,贛省即可連帶而定。皖贛乃爲金陵之門戶;門戶無可掩蔽,內室豈不赤露,唾手可得之物,烏可不作最要之圖。若與以上敵軍無端戀戰,坐失良機,使北廷有所準備,臣爲天王危矣。愚昧之見,是否可行,伏乞當機立斷。天下幸甚。臣亦幸甚。天王看畢,一面遞與東王、錢江、李秀成三個去看,一面便對彌探花說道:“彌卿之奏,正合孤心。但是英王陳玉成,此次行軍受傷,不知何日能愈。”
彌探花尚未答言,錢江已將奏本看完,忙來接口嚮天王奏道:“英王之傷,尚非要害,大概三五日內,必可告痊。我們趕緊預備起來,也得幾天。”
天王聽了點頭說道:“既是如此,軍師可與東王商酌辦理。英王要調何人何隊,命他自行奏陳便了。”
東王聽說,忽嚮天王奏道:“東征之事,臣當與軍師下去斟酌辦理,不必天王操心。天王乃是萬金之軀,現在日理萬機,恐勞聖憊,反貽羣臣之憂。臣擬請天王將那天父臨身一事,不妨懇求天父,改臨臣身,由臣代爲宣傳就是。”
原來洪秀全的假借天父臨身,在那花縣原籍,以及桂平、金田等處,尚不過以堅教民之信仰爲意旨。及至起義以後,又藉此事鎮懾將士之心。其實本屬虛無縹緲,何嘗有甚天父。不過他的手下,明白此事是假借的人物,僅有錢江、李秀成、石達開、楊秀清四人而已。連他妹子宣嬌,以及仁發、仁達、大全等等都不知道,其餘的將士,當然更加不必說了。但是錢江、石達開、李秀成三個,本來忠于天王,自然代爲宣揚,不去說破。
獨有東王楊秀清這人,因爲洪秀全從前替他看過風水,曾經許過他有九五之尊。照他意思,恨不得此時就與洪秀全易位,他做天王,洪秀全去做東王纔好。只因錢江、石達開、李秀全三個,都有奇謀;洪宣嬌、韋昌輝、洪大全、洪仁發、洪仁達等人,都有武藝。他與洪秀全兩個,各人手下的心腹將士,人數雖然相差無幾,可是起義的名義,卻是洪秀全爲首的。此時既有種種關係,不能居然謀奪大位,只好先將這件天父臨身,最能鎮懾人心的秘訣,先去攫到手中再說。
誰知這位洪秀全天王,果爲楊秀清所制,一聞此奏,心裏雖不願意,面上不能不允。天王既允此事,東王方始大喜而退。
沒有幾天,錢江的糧餉等項,剛剛預備妥當,陳玉成的傷處卻也好了,好雖好了起來,不過卻成爲一隻四眼狗了。正是:
欲佔龍庭原不妥任呼犬號也稱奇不知陳玉成怎麽會成四眼狗的,且閱下文。
天王洪秀全,既準彌探花彌之奏,即今軍師錢江,預備一切,以便陳玉成率兵去攻安慶。等得錢江的軍械糧餉,剛剛辦齊,陳玉成卻變成一隻四眼狗了。
原來陳玉成這人,武藝雖好,性子太急。平時打仗,每因性急之故,弄得美中不足,常有之事。此次既由彌探花保他去攻安慶,當時他就逼著吳吉士和桂子秋兩個,用盡了各人的本事,急切之間,不能將那傷疤治得收口,陳玉成便急得雙腳亂跳起來。
忽然被他想出一個法子。問著吳桂二人道:“這個傷疤既是不能馬上收口,我想索性把我右額上面,也弄一個同樣大小的窟窿。兩個窟窿裏頭,統統嵌上一粒黑的棋子,使人看去,完全像個四隻眼睛一般,大不了人家喊我一聲四眼狗罷了。”
吳桂二人,只好依他辦理。及至辦好,說也奇怪,那個窟窿裏頭的血肉竟將棋子四麪包住,宛同天生一樣。
陳玉成自去照照鏡子,不禁大喜道:“我的臉兒,本來長得難看,這樣一來,倒也成了一個怪相。”
吳桂二人隨便附和幾句,便同陳玉成去見天王。那時天王正與錢江在談軍務,一見陳玉成那種相兒,不禁大笑起來道:“古時候有三隻眼睛的二郎神楊戩,現在我們太平天國裏頭,又有一個四隻眼睛的英王了。”
陳玉成聽了,也就大笑道:“我本來望我多生兩眼睛,好替天王查察奸細。”
天王點首問道:“現在你已痊癒,你要帶著那些將官同去呢?”
陳玉成道:“獬面這人,第一須得帶去。第二是還得多帶船舶,因爲安慶省城是沿著長江的。至于將官一層,我的部下已經夠用的了,不必再要幫手。”
天王和錢江兩個,因見陳玉成對于水陸兩方,均在注意。即令獬面率著五百狼兵,去替陳玉成衝鋒;又命蘇招生、吳定綵二人,帶領本部水兵,各率船舶一千艘,都歸陳玉成節制。
陳玉成正待退出,又見錢江對他說道:“英王此去,若得安慶,最要緊的是:須將那裏籌餉局總辦,名叫張彦良的那廝生擒過來,我有用處。”
陳玉成忽把他的腦殼一側,想上一想道:“此人似乎不是甚麽名將,軍師要他怎甚?”
錢江道:“此人雖非甚麽名將,卻是江督陸建瀛的寵妾張氏之兄。”錢江說了這句,又對陳玉成道:“英王不必管我,你只殺奔安慶。我當另派大將,在你背後,去攻九江。要使清軍,不能聯絡,包你有益便了。”
陳玉成本來是很信服錢江的,當下只把他的腦殼連點幾下,辭了天王,立即督隊出發。
那時琦善本人尚在河南,單命一個名叫貴富的參領,率兵一萬,來到湖北,幫助胡林翼而已。嚮榮見著欽差琦善衹知自己,不顧國家,早就對著江忠源說過:他說琦善以十萬之衆,只在湖南按兵觀望,真是貽誤大局不小。倘能率著大軍,迅速來到此地,以拊洪軍之背;我們再擊洪軍之面,且有李孟羣、李金鳳兄妹二人,在助我們,此地自然不難立下,現在他卻逗留不進;眼看洪軍這般猖獗。倘若洪軍一面與我們在此廝殺,一面再用兩支奇兵,一取九江,一取安慶,那就使我們不能首尾兼顧了呢。
江忠源本在防得此著,一被嚮榮說中心事,不覺長嘆一聲的,便對嚮榮說道:“老帥所說,正與江某所慮相同。要末讓我率了我的本部人馬,去到太湖、宿松兩處駐札。那裏乃是安徽省的第一重門戶,若是單靠那位蔣中丞去保守城池我就很不放心。”
嚮榮慢慢地捻著長髯,又跟著搖首道:“安徽省分,乃是江督陸制軍的鎋境。廉訪擅自前去駐扎隊伍,不免削了他的麪子,恐怕他不甚爲然吧。”
江忠源聽了,只氣得把他的雙腳一頓道:“朝廷派了這班顢頇的人物來作封疆,真正的自己要失江山。”
江忠源正待再說,忽據探子來報,說是洪軍那邊,業已派了英王陳玉成率領水陸軍隊一二十萬,打算偷過九江,去襲安慶去了。江忠源猶未聽完,頓時把他的牙關一咬,雙袖一勒道:“我現在衹有不要這命,就去先和洪軍拚了再說。”說字未已,早已頭也不回的走了。
嚮榮眼看江忠源去後,暗自忖道:他還是位文官,都要前去拚命;我乃身爲欽差大人,怎好不去殺賊。嚮榮想到這裏,急急下令,會同張國梁兩個,輪流著的去和洪軍廝殺。
洪軍方面,本有東王率領大軍,專敵他們的。他們如用軍隊攻擊,東王就命隊抵禦。他們如用李金鳳的法術攻擊,東王就命吳吉士、桂子秋兩個,也用法術抵禦。這樣一來,直弄得嚮張二人,真正無力可施。
那知錢江真有奇謀。一等英王陳玉成出發之後,他就去嚮天王獻計道:“此次英王的去攻安慶,當然越過九江那邊關口。依臣之意,不如就命東王在此牽制嚮張江李四支人馬,天王卻暗暗的,親率水陸大軍,殺往下游。既可乘那江西軍隊,未曾防備,取之不難;又可去做英王的後援。彌探花的奏請三攻安慶,也無非取這急進之策而已。我們若沒大軍去隨英王之後,英王孤軍深入,也很危險的吧。”
天王連連點首大贊道:“軍師言之有理,快請軍師下令就是。”
錢江便請東王同了吳吉士、桂子秋、蕭三娘、陳小鵑,統兵十萬,在與湖北的官軍廝殺。又命胡以晃、秦日綱二人,統兵十萬,鎮守漢陽,接應東王。又命忠王李秀成,率同新從廣東來的,那個牢頭禁子陳開,以及廣西土匪首領,名叫林啟榮的兩個,帶了二十萬人馬,徑取九江。
自己便與天王統率大軍百萬,分作兩路:一路由蘄水取道太湖,沿潛山趨三橋,直進安慶。一路由宿松沿荊橋,入石碑,會攻安慶。又以石達開爲前部先鋒;以林鳳翔、李開芳二人爲左右護衛。並將百萬大軍,分爲五隊:第一隊是北王韋昌輝、譚紹二人,第二隊是李世賢、黃文金二人,第三隊是羅大綱、曾天養二人,第四隊是洪仁發、洪仁達二人,第五隊是洪宣嬌、陳素鵑二人。又以狀元劉繼盛和榜眼二人,充全軍的秘書監;探花彌仍充女兵營中的秘書監;萬大洪、林綵新二人,充運糧官;贛漢英、洪大全二人充輜重運輸官。錢江發令既畢,大家各去部署人馬。
天王便謹擇于太平天國三年,正月初十壬寅日出師,就是咸豐三年。出師之日,又因此去最重水軍,除命蕭三娘兼統船舶二千艘,守護漢口之外,又令陳坤書率領大小船舶八千艘,沿江進發。當時第一隊第三隊的人馬,號稱左軍,直進宿松。第二隊第四隊的人馬,號稱右軍,直進太湖。第五隊作爲左右兩路的接應。
豈知錢江同了天王的大軍,正在浩浩蕩蕩的進發之際,半路上忽見一個探子飛馬來報,說是英王陳玉成連用妙計,已經克復安慶。天王洪秀全,一聽這個捷報,不禁又驚又喜,弄得一時不及問話。錢江在旁,急命探子快快說來。
探子便詳詳細細的稟說道:“英王爺一等出發之後,即令心腹密探,分頭去探安徽撫臺蔣文慶,和南京制臺陸建瀛二人的舉動,嗣據密探回報,說是蔣撫臺自從得了湖北失守之信,早已手忙足亂,一無辦法。及知英王爺去攻安慶的消息,只得一面急將各處的鎮臺,統統調到省垣,保守城池;一面飛報南京陸制臺那裏,請他立發大兵援救。“誰知那位陸制臺的身邊,有位寵妾張氏,一聽安慶危急,她就披頭散髮,大哭大鬧的對著陸制臺說著,她有一位胞兄張彦良,現在安慶省裏當差。安慶省垣若被我們這邊奪來,還算小事。她的胞兄,乃是世代單傳,倘有疏虞,就是陸制臺去抵他命她也不能答應的等等說話。陸制臺本也在想,親到安慶一走,又見那位寵妾張氏,鬧得厲害,當下便帶同張氏,統率十萬大兵,就嚮安慶開拔。“英王爺一得此信,立命前部先鋒尤大海將軍,率領五千人馬,改了清兵的旗號服式,去到安慶城下,叫開城門冒充陸制臺的前站到了。那時那位蔣撫臺,正在盼望援兵,一見陸制臺的頭站已到,怎麽會防假冒,當即放入,命在義倉駐札。“英王爺得著蔣撫臺已中他的妙計,于是一面又用一個奇計。暗派奚英、袁豪兩員大將,領兵三千,去到集賢關外埋伏,一面馬上自率大兵,殺到城下。就令獬面將軍,率著五百狼兵,放起信砲;城裏的那位尤大海將軍,也是一個信砲,立即殺到城下,大開四門,獬面將軍同著五百狼兵,首先衝入;英王爺的大兵,隨後跟入。“當時那位蔣撫臺,一見已中敵軍之計,只得叫苦連天,隨著那個壽春鎮總兵,名叫李佔鰲的,一同急急忙忙的逃出北門,想嚮桐城奔去。誰知剛出集賢關不遠,走到那座龍山的林木深處,陡然之間,聽得一個信砲一響,兩邊突出一彪人馬,口中齊聲大喊一聲,蔣文慶快來納命。喊聲未已,奚袁二位將軍早已殺出,就要活擒蔣撫臺和李總兵二人。當時蔣撫臺一想,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頓時自刎而亡。那個李佔鰲總兵,雖有一點本領,可是寡不敵衆,戰了一陣,也被奚袁二將斬于馬下。所有隨從的清兵,沒有逃走一個。“英王爺既佔安慶,復又下令,不論軍民人等,能夠生擒那個張彦良獻上的,賞銀三千。第二天大早,就有一二十個衛隊模樣的人物,果把張彦良獻上。英王爺給過賞銀,已把張彦良拘進一室。至于那位陸制臺同了他的寵妾,是否退回南京,因爲探子急于要來稟報,尚未前去探明。”
探子一直說到這裏,錢江大喜的對著天王說道:“恭喜天王,賀喜天王。安慶一得,那座南京,指日即入我們掌握,固然可喜。就是這位英王,素來乃是一個有勇無謀之人,此次竟會連用二計,一得城池,一斬清吏,這真正的可爲天王賀了。”
天王聽說,忙把手嚮錢江一拱道:“這場大功,雖爲英王所有,總逃不出軍師調度之力。”
錢江連連搖頭,不答這話,單命從人,重賞這個探子。獎他探得仔細,講得清楚。探子謝了退去。
錢江又對天王說道:“英王雖得省垣,四面的外府州縣,不能一時傳檄而定,須得宿松、太湖兩處的人馬,都有捷報到來,方能放心。現在快快前進再說。”
天王聽了,于是下令前進。剛走一程,又接探子報到,說是湖北的嚮榮、張國梁、江忠源的三路人馬,已得安慶失守之信,棄了湖北,都已間道的分嚮宿松、太湖一帶去了。
錢江即命從速再探。忙對天王說道:“如此說來,果然不出臣弟所料。”錢江一面在說,一面側頭似在想計,沒有多大時候,忽然笑對天王道:“臣弟已有一計,必定可擒江忠源那廝的了。”
天王問是甚麽計策,錢江接口答道:“臣弟料定江忠源那廝,一定去守潛山。我們趕快選出一個貌似蔣文慶的人物,命他假扮了蔣文慶,暗令黃文金率領本部人馬,也是打著清軍的旗號,假說蔣文慶已從重圍逃出,要與江忠源會合同保廬州,再行謀復省垣。江忠源未必識破此計,那時便好活捉那廝。”
天王聽了大喜,立即下令照辦。
及至黃文金同了那個假蔣文慶,由碎石嶺、沿三橋直趨潛山到達城下,已是三更時分。疾忙擡頭一望城上,果然是江忠源的旗號。忙暗忖道:我們軍師,真神算也。當下便命兵士叫城,說是蔣撫臺到了,快快開城,江忠源那時尚未知道蔣文慶的噩耗,一聽蔣文慶連夜到來,慌忙親自上城觀看,至見那假蔣文慶在那火光之中請他快快開城,又見都是清兵旗號,自然不防洪軍再去用計。便一面傳令開開城門,一面又對蔣文慶說道:“此城太小,不便再容多軍,可請中丞二人入城,所有隊伍,統統暫札城外。”
哪知江忠源的道聲未已,城門已經大開。說時遲,那時快,當下只聽得一聲大吼,就見突然的閃出一員敵將,殺入城來。清軍匆促之間,不能抵禦。又在深夜,不知敵人究有多少,人心無不大亂。江忠源至此,始知他也中了敵人之計。只好急領本部人馬,直出北門而去。黃文金進城之後,一壁下令安民,一壁連夜飛報天王那裏。
天王和錢江二人,直至次日傍晚,始率大軍趕到。錢江問知江忠源已逃,便仰天大笑道:“姓江的果有能耐。但是我已早經防到此著的了。”
黃文金不及去問此話,單說大軍既到,可讓我去追趕姓江的那廝。
錢江點首道:“你去追趕也好,倘若追到姓江的,只要死屍,不必生擒。因爲姓江的乃是一隻猛虎,他能早死一刻就好一刻。”
黃文金奉命,飛身上馬,即嚮北門追了上去,沿途打聽鄉民,都說去得不遠。哪知趕了半天,仍舊沒有趕上。黃文金方在馬上自嘆道:“清軍之中,確有人材,可惜沒有一個好好的知兵統帥。不然,我們真正的還得大費一番手腳呢。”黃文金一邊在轉念頭,一邊仍嚮前面追去。
這末那個江忠源,究竟又到哪兒去了呢?
原來江忠源自從逃出北門,看看手下的兵士,已經逃散一半。雖然有萬人,但是個個已同喪家之犬,漏網之魚一般,此時萬難再戰。只得率了殘兵,直嚮前奔。
及到青草橋的地方,回頭側耳一聽,幸沒追兵之聲。又見兵士們,個個都已人困馬乏,萬難再走。只得下令,暫且休歇一下。哪知那班兵士,不去休歇,倒也罷了,這一休歇,竟大都要癱化起來。江忠源一見此種形狀,連說不好不好,這種樣兒,追兵一到,還有生理不成。立刻急又下令,逼著兵士前進。兵士無法,只得暗暗怨聲載道的再嚮前走。走未多時,前站的兵士,忽又突然的鼓譟起來。江忠源忙去攫刀在手,一馬衝上前去,查看究竟。誰知不看也罷,這一看,連他自己也會叫起苦來。
你道爲何?原來見是一條大河,阻住去路。既無舟楫可渡,又沒他路可走。江忠源至此,陡把他的雙眼珠子一突,跟著訏了一口長氣道:“此乃天亡我也。”
江忠源的道聲未已,只見他的軍中,匆匆的閃出一員猛將,奔到他的面前,雙手先嚮他自己的臉上一撐。厲聲的說道:“主將所負勇名。此刻怎麽作此自餒之態。要戰就戰,要走就走。”
江忠源急將這人一看,乃是他手下的後營營官鮑超。江忠源又搖著頭的答道:“春霆我自從將你嚮胡潤芝中丞那裏調來之後,你也助我立功不少。但是此時進不能進,退不能退,請問一聲,叫我怎麽辦法?”
鮑超道:“我軍雖敗,大概還有萬人。主將只管快請沿河前進,我來擋後。追兵果到,且看他們把我老鮑怎樣!”
江忠源聽了這句壯語,真就沿河走去。不防就在那時,陡又起了一片喊殺之聲。非但岸上斜刺裏衝出一彪洪軍人馬;就是水上,也有無數船舶都從小港之中殺了出來。此時鮑超的一營人馬,又在殿後,急切之間,不能趕到前面。江忠源一見事已至此,生怕被那敵人活捆了去,于是也不再與鮑超一別,立時自刎,殉了清國。
水陸兩方的洪軍,既見江忠源已經自盡,都來爭搶屍首,要去獻功。幸虧鮑超一馬飛到面前,一邊提起江忠源的屍首,負在肩上,一邊飛身下馬,鳧水渡河,如履平地。一種使人不敢正視的樣兒,竟把洪軍水陸兩方的兵將,無不看得呆了。大家呆看一陣,方纔醒了過來,渡河追趕。可是早已不見鮑超影子的了。大家只得把那江忠源未曾逃完的兵士,亂殺一陣,殺殺水氣。
現在不講洪軍會同黃文金回報錢江,先把鮑超個人之事,敘他一敘,好使讀者明白。
原來鮑超自從充發出去,被人救出之後,轉輾的到了湖南,幾幾乎又至流落。後來還虧楊載福招募水師的機會,他就投了進去。先充兵士,繼作什長,旋陞哨官;復又從戰岳州、金口有功,保了守備;再戰武昌、漢陽兩役,陞了都司,改隷胡林翼部下。那時江忠源正駐興國一帶,因見鮑超每戰皆捷,即嚮胡林翼咨調過來,任爲後營營官。初意無非愛他饒勇,可作臂助,何嘗防到日後他的屍首,全虧他來背去。
當時鮑超背著江忠源的屍首,既脫險地,一腳來到金陵。但是他的上司,已經全軍覆沒,一時無可投奔。正在左右爲難之際,忽見一位長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嚮他擦身而過;一見了他,慌忙駐馬問道:“春霆何以隻身到此?背上又是何人?”正是:
屍體又能全個返英雄何懼出身微不知那個長官何以認識鮑超,且閱下文。
鮑超背著江忠源的屍首,正在進退維谷之際,忽見那位長官駐馬問他說話,趕緊定睛一看,方知那位長官,就是和他上司最投機的欽差大臣嚮榮,不禁心裏一個酸楚。忙把江忠源的屍首一指道:“回老帥的話,江公兵敗自刎,這就是他老人家的屍首。”
嚮榮急嚮江忠源的屍首一望,見他面色如生,那種忠心報國之氣,仿彿猶在他的嘴裏訏出,不覺拭著淚的命他隨從,接過江忠源的屍去。方對鮑超說道:“春霆如此忠義,也不枉江公以國土待你一場。且到我的行營,慢慢兒細談吧。”
及到營內,嚮榮一面吩咐隨從,去把江忠源的屍首,暫且從豐棺殮,然後奏報請恤,一面細問鮑超此次失敗的細情。
鮑超忙從頭至尾,一句不漏的述了一遍。嚮榮聽畢又欷歔的說道:“這般說來,江公卻也疏忽一點。話雖如此,國家又折一支棟梁了。”
鮑超也問道:“老帥既已來此,可曾知道陸制臺,究有甚麽辦法沒有呢?”
嚮榮見問,卻把手嚮著鮑超用力一揚:“他有屁的辦法,不過只在大怪人家罷了。”鮑超聽了不懂。
嚮榮又接說道:“安慶地方,本是他的鎋境。豈知他一接了蔣提臺的告急文書,就把他那一個姓張的寵妾,帶著同走。不料未到安慶,已得失守之信。他的這個張彦良小舅子,也被敵方擄去,逼他拿這南京城池去換。磋商幾天,沒有結果。他就託故回來,一見了我,口口聲聲的怪我在那武昌,沒有撲滅敵人,以致養癰成患,帶纍了他。”
鮑超聽到此處,直氣得跺腳的答道:“老帥也是欽差,何必去與這個糊塗蟲商義,理應自己作主殺賊,以復國士纔是。”
嚮榮連連搖頭道:“不容易,不容易。春霆莫非還沒有知道吳文鎔制軍,也在黃州陣亡了麽?”
鮑超大驚道:“怎麽,難道那個僞東王楊賊,一等我們走後,他就猖獗起來不成。”
嚮榮搖搖頭的答道:“這也並非是楊賊,忽然猖獗起來。一因我們的幾路人馬一走。二因琦善欽差,天天有公事到吳制軍那兒,說是他的大軍即到,豈知終于不到。三因那個女賊桂子秋的邪術,真也厲害。可巧李金鳳小姐,又患痢疾,沒人去抵邪術。所以吳制軍有此不幸之事。”
鮑超忙問道:“這末鄂督一缺,是不是我那老上司胡潤芝中丞陞補了呢?”
嚮榮搖手道:“不是。已由荊州將軍官文調補,湖南巡撫,也換了駱秉章駱中丞去了。”
鮑超道:“張亮基中丞呢?”
嚮榮道:“他也陞了雲貴總督。皇上一得吳文鎔制軍陣亡之信,不勝震悼。除一連調動了幾個疆吏之外,又命曾滌生侍郎,大練水師,以便出擊長江之賊。”
嚮榮說到此地,又朝鮑超望了一眼道:“現在政權不一,春霆教我怎麽作主?”
鮑超道:“現在我們一軍,既已全軍覆沒,標下無處投奔,怎麽辦法?”
嚮榮想上一想道:“你是一員虎將,怎好讓你閒著。現在我暫撥五個糧子給你統帶,你就先去幫打安慶,我和張國梁軍門的兩路人馬隨後即到。”
鮑超謝了一聲,馬上下去接統糧子,就嚮安慶奔去。尚在半路,已接探子報稱,說是僞天王洪秀全,僞軍師錢江,已由宿松、太湖兩路進駐安慶,現下正和上海道臺吳來吳大人,以及洋人的大砲隊伍,在那蕪湖以上,沿江一帶廝殺。鮑超聽畢,急又改道蕪湖,去助吳軍去了。
原來那位吳來吳道臺,本是一個書生。平日因愛看看兵書,肚子裏頭,多少裝了幾部進去,便以諸葛復生,孫吳再世的自詡起來。後來不知怎麽一來,被他得了上海道缺。因與洋人接近,他就嚮洋人商借了幾百尊西洋大砲;並請洋人統帶。復將廣東、福建兩省的大小拖舵,一口氣招集了數千艘,馬上飛稟江督陸建瀛那裏,自告奮勇,願去克復安慶。
那時陸制臺回到南京未久,正在外受錢江之逼,要他把那南京去換張彦良其人;內受張氏之鬧,也要他把那南京換回張彦良其人。兼之催他恢復失地的上諭,又同雪片般的飛至。方在左右爲難,上下見迫的當口,忽見吳來這個公事,險把他的牙齒,笑掉下來。當下馬上親筆批準,先發餉銀十萬,命他剋日出發。功成之日,準定奏請署理皖撫。
吳來奉批之後,自然喜出望外,正待出發,忽見一位督署裏的文巡捕到來,說是奉了姨太太面諭,特地差他來此,一同去到安慶。因爲姨太太的老兄,張彦良舅大人,現在被賊擄去,以備克城之日,便好護送返回。又說姨太太還帶信給吳來,先以奪回她的老兄爲要,安慶城池,尚在其次。吳來聽說,忙不疊的連連答應。出發那天,又奉江督公事,命他兼了全省營務處的銜頭。此時的吳來,因感江督兩夫婦的知遇,除了上海道缺關係很大,不能立即以身殉國之外,其餘無不甘願。
哪知事爲洪軍的探子探知,漏夜飛報錢江。
錢江據報,即在天王面前,開了一個緊急會議,報告此事。
大衆聽畢,石達開首先發言道:“照平時的國際公法,或是戰時的國際公法,甲國內戰之事,乙國不得干預。如今洋人竟允吳某私人之情,幫助官兵,來扼我們,我們大可照會彼國外陸兩部,令他一面迅速自行喚回這些無賴洋人,一面正式的書面道歉。”
錢江不待石達開說完,連連亂搖其手的說道:“翼王之言,雖是按照公法而言,可是遠水難救近火。洋人既敢倚仗砲火厲害,膽敢附助胡虜,來壓我們;翼王勿憂,且看看區區,略用一個小計,管教他們片帆不回就是。”
天王聽了大喜,忙問錢江計將安出。錢江笑而不答,先去對著北王韋昌輝咬著耳朵,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說了一陣。北王聽畢,立即退出。
錢江又對石達開說道:“翼王謀勇兼備,上次擔任前部先鋒之職,行軍大利,這回還得煩勞一行,不可推卻。”
石達開慌忙笑答道:“軍師本有神出鬼沒之計,石某奉命出師,無非奉行軍師之命而已。既不敢言功,也不敢推卻。”
錢江聽罷,即命洪仁發、賴漢英、洪宣嬌、陳素鵑、陳坤書、陸順海、賴文鴻、曾天養八人,各率五百艘船舶,悉聽石達開、韋昌輝二人調遣。
大衆奉命去後,錢江方對天王說道:“行軍之事,最重機密。天王暫勿性急,且看臣弟三天之內,殺退洋人,再與天王賀喜。”
天王聽說,始不再問。剛待散會,忽見李秀成專人送信前來,天王拆開一看,只見寫著是:天王殿下,臣弟奉命來取九江,連番大戰,直至前日,始將九江克復。現在一面安民,一面分兵進攻南昌。
微聞城中之文吏武將,均屬謀勇兼全者,即能攻剋,似非旦夕事也。然此間究屬腹地,無關清國之死命。伏祈天王迅取金陵,俾得定都其間,以定億兆人民之望。倚馬匆稟,容俟詳報。
忠王李秀成謹上天王看畢,不勝大喜,一面將書交與錢江,答復忠王。一面又命洪仁達擕銀十萬,去到九江,犒賞兵將,方纔散會。
當天晚上,石達開連夜去見錢江道:“軍師白天,有些說話,不肯宣佈,究是怕的那個?”
錢江望了一望窻外。方始答話道:“我的計策,本來也沒甚麽奇突之處,不過取其人所不防者我乃爲之。今天會上,因見人多口雜,難免沒有東王的心腹在內。倘知我的計策,雖然不致前去私通外國,但是恨我竭力附助天王,恐怕乘隙敗我之謀,不可不防。”
石達開拜服道:“軍師真細心人也。從前諸葛武侯的行軍,他也不過一生謹慎而已。”
錢江謙遜幾句,便談別樣。石達開瞧見錢江不談軍事,坐了一會,也就退出。直至第三天的早上,錢江始命人去相請。石達開慌忙跟著來人,去見錢江,及至入內,只見韋昌輝、洪仁發、洪宣嬌、陳素鵑四人,已經先在那裏。大家見他進去,一齊離座招呼。
錢江就請石達開與大衆一同坐下,單對石達開說道:“現在正是仲春天氣,雨水必多。今天此刻已是陰雲密佈,晚上必有大霧。”
錢江說到此地,又問韋昌輝道:“北王所造的假人假船,今天傍晚,一準可以完工麽?”
韋昌輝忙答道:“不必等到傍晚,午後即可完工。”
錢江又對石達開道:“我已請北王親去監工,造了五千隻的假人假船。船乃一塊木板,板上都是皮包草人,皮人手上,各掛明角風燈一盞。燈內點著用我那秘制的火毯,見風愈明,過水不滅。洋人遠遠望來,必定誤認真人真船,必定在那大霧之中拚命放砲。砲彈到水,即沒效力。只費半夜工夫,洋人的彈子必絕。那時我們再以水師放出,一定大獲全勝。”
錢江的一個勝字,尚未離嘴。洪宣嬌早已格吱吱的笑了起來道:“好軍師。好妙計。我此刻雖未臨陣,也能料到洋人,必中我們此計。軍師在那三天之前,就能算到今天晚上,必有大霧,恐怕桂子秋也沒這個本領吧。”
大衆不待宣嬌說完,一齊去問錢江道:“軍師之計,只要洋人肯來上當,還有何說。我們所防的,只怕洋人因見大霧,不肯發砲,那就白費心思了。”
錢江連搖雙手的笑道:“諸位放心,今晚上倘沒大霧,我們前去搦戰,洋人用那以逸待勞之計,不肯應戰,或者難說。若有大霧,因爲一時看不清楚,如何還敢不放他的大砲,以保自身。”
洪仁發接口道:“這樣說來,我明白了。從前三國時候,孔明的去嚮曹兵借箭,即用此法。”
錢江笑著點頭道:“福王講得不錯。”
陳素鵑也來嚮著錢江道:“軍師,今天晚上的大霧,何時纔止。”
錢江道:“素鵑將軍,不必愁此,不是錢某說句狂語:大概今晚上,洋人那邊的砲彈已經放完,這個大霧還沒有退呢。“大衆聽說,方纔放心。石達開便同大衆退出,各去佈置晚上出戰之事。誰知尚未傍晚,真的大霧迷天起來。各人心下,暗暗懽喜。一到酉刻,石達開發令已畢,六員大將,各乘戰艇,即將所有假人假船,直嚮吳軍那邊駛去。那時吳來正在他的坐船,和那洋兵統帶,商議軍事。陡見江心一派火光,順流而下,只當洪軍水師大至,再加又是黑夜,又是大霧,果然不辨真假,急與洋兵統帶,同出船頭一看。吳來正在心驚膽戰,卻不防那個洋兵統帶,忽然大笑不止。吳來忙問所笑何事?洋兵統帶道:“洪軍衹能陸地稱雄,並不懂得水上行軍之法也。”
吳來又問何以見得?
洋兵統帶道:“乘霧進兵,實犯軍家大忌。觀察毋須著慌,今天晚上,定教洪軍那邊,來一個死一個,來一雙死一雙就是。”
吳來仍不放心,又問計將安出?
洋兵統帶道:“彼軍槍多砲少,不能近前攻我。我們既多大砲,可從遠處擊之。”
吳來聽說,方始下令,吩咐水兵,快快開砲轟擊來船。水兵一聲得令,一連開上二三百發大砲。那種隆隆之聲,幾乎把天都要震下來的樣子。洋兵統帶,忙又取出一架千里鏡,去望洪軍。因爲那時西洋的科學,發明未久,還沒探海燈的這樣東西,只仗千里鏡能夠望遠,已經便宜不少。
當時吳來便在旁問道:“敵人那面,打壞多少船隻了?”
洋兵統帶一邊眼裏在望,一邊口上答道:“壞得很多,壞得很多。”
吳來聽說大喜道:“這樣說來,不必半夜,便好轟盡敵人了。”
洋兵統帶又點點頭道:“何必半夜。”
誰知他的夜字,剛纔出口,忽又大驚失色的連說不好不好,我們中了敵人之計了。吳來正待問話,又見洋兵統帶,慌裏慌張的在問他的手下,砲彈還有若干?
又見他的手下答道:“再待半小時,不能擊退敵人,我們便沒砲彈再發。”
又見洋兵統帶連連揮手道:“不管一時半時,快快再發。”
吳來此時不能再待,忙問道:“中了敵人甚麽計策,快快說給我聽。洋人統帶不答吳來,已在東張西望,要想逃走的樣兒。吳來瞧出苗頭,連忙道聲不好。正在也想設法逃走的當口,說時遲,那時快,陡聽得敵軍在那大霧之中,一時金鼓齊鳴,人喊馬嘶的似有無數船隻,殺奔前來。那時洪軍的船舶,已由陳坤書督率,早把吳軍船隻,團團圍住,箭似飛蝗的發出。洋兵統帶,既因砲彈發完,黔驢之技已盡。吳來本來不知武器,試問怎樣抵禦。幸虧洋兵統帶,還有一個急救之方,趕緊豎起白旗投降。陳坤書雖知西洋有此例子,但是事關重大,不敢擅自作主,一面暫時停攻,一面命人飛報石達開候令辦理。不到半刻,已見石達開率了衆將,親自坐船前來。此時陳坤書已把洋兵統帶和吳來等人拿下,便將二人押到石達開跟前。石達開即命洋兵統帶,繳出大砲,訂明以後不準再助清國,洋兵統帶當然唯唯如命。石達開一面命人護送洋兵統帶回他上海;一面又命陳坤書督同部下,把那所有大砲,以及船隻,檢查呈報天王。自己即將吳來,押見錢江。那時天已大明,霧也退盡,一輪紅日,照著吳來的那種觳觫之狀,使人見了,又是可憐,又是可氣。當下錢江便質問吳來道:“吳觀察,你我都是漢人,我們天王的此次起義,也無非爲了種族關係。誰知你這位吳觀察,非但幫著胡虜,前來廝殺,還要去請洋人,擕此無情大砲,來傷同胞。”錢江說到這裏,又朝吳來的臉上望了一望道:“我也知道那個引狼入室的吳三桂,定是你們祖上。他借清兵,你借洋兵,你真是好稱得起一個跨竈的子孫呢。”
吳來一直等得錢江說完,方纔紅了臉的求饒道:“吳某一時糊塗,忘了種族問題。現被你這位軍師提醒,始知不是。”
錢江道:“你既知錯,我可放你回去,帶信給你們的那位陸制軍。限他三天之內,即獻南京城池,贖他那個小舅子回去。否則大軍一到,玉石俱焚,人民多傷性命。叫他快快放些天良出來,不要爲了他一個人的前程,便令百姓遭殃。”
吳來聽說,慌忙跪下磕上幾十響頭道:“吳某回去,一定將這好意的口信,帶給陸制臺便了。”
錢江放走吳來。又將各人之功記下。
此時天王親自趕來慰勞將士,大衆也極高興,獨有錢江一個人支頤深思,反有不樂之色。
天王忙問道:“軍師昨晚上的這條妙計,打了一個勝仗,還是小事,我們這裏,無端的得了幾百尊的西洋大砲,以及數千艘拖船,真是大喜之事,軍師此刻似有不悅之色,卻是爲何?”
錢江微微地搖著頭道:“天王有所不知,嚮榮、張國梁等人,都是我們的勁敵。他們只是按兵不動,定在取那以逸待勞之策。我們若攻南京,大大的還有幾場廝殺呢。”
天王正待答話,忽見探子飛報,說是那個陳小鵑,親由武昌趕到安慶,因見天王在此慰勞將士,已在後面趕來。
天王聽說,急問探子道:“莫非武昌有變不成?”
探子答道:“據陳小鵑將軍說,吳吉士丞相與桂子秋副指揮使,統統陣亡。”
天王聽了不覺大驚道:“這樣說來,武昌一定難保了。”錢江不來插嘴,單在下令,快快退兵。
韋昌輝忙來阻止道:“軍師深明大勢,現在乘勝去攻南京,一鼓可下。以韋某之見,寧可失去十個武昌,不可失去一個南京呢。”
天王接口道:“武昌乃是長江上游,上可入川,下可窺寧。況且我軍得此武昌,也非容易。軍師主張退兵回援深合我意。“錢江連連點首道:“天王之言是也。”
韋昌輝不便再說,只好眼看著失此機會,去讓錢江退兵。
這天晚上,韋昌輝那能睡覺,忙去問石達開道:“軍師退兵去援武昌,翼王何不一諫。”
石達開道:“諫也無益,故而不言。”
韋昌輝聽說,便氣得漲紅了臉的說道:“這樣說來,翼王不是有意在看我們天王的冷眼了麽?”
韋昌輝說了這句,又嘆著氣的說道:“唉,人人瞧見東王勢大,都去巴結。我以爲你是我們一黨,誰知真失眼了。可是我姓韋的,自從跟著天王哥哥起義以來,不問衝鋒陷陣,不管出生入死,衹知輔助天王而已。待我明天自領一軍,直攻南京。繼吃敗仗,我也甘願。”
石達開聽到此地,知道韋昌輝這人,是個能說能行的,不要因此破了錢江之計,急將韋昌輝一把拖至跟前,和他咬上一陣耳朵。韋昌輝聽畢,方始大喜而去。正是:計中有計纔真大謀上加謀事亦奇不知錢江究是何計,且閱下文。
錢江退了一二十里,還不見官兵的動靜,正待下令再退的當口,那個陳小鵑,已由水路趕到。錢江命陳素鵑導她上船,引見天王之後,命她坐下問道:“吳吉士、桂子秋二人,都有法術,怎麽竟至失利,其中必有原故。”
陳小鵑見問,皺了雙眉的答道:“此話很長,容我詳詳細細的稟告軍師。此次東王因見大軍東征,敵軍裏嚮榮、張國粱、江忠源的三支人馬,跟蹤追下,東王便想趁此機會,先把胡林翼那路官兵除去,武昌地方,方能高枕無憂。所以第一仗,即把那個鄂督吳文鎔,殺得一直退到黃州,全軍覆沒。東王急又回兵去攻胡林翼的一路。誰知那個胡林翼可沒有吳文鎔的好打發了。當時一連打上三天三夜,我們這邊幾幾乎要吃敗仗,幸虧吳丞相和桂副指揮使兩個,一同使出法術,纔將胡軍殺退。那時那個李金鳳,因在患病,不能出戰,不然是吳文鎔還不至于一定陣亡的。我在胡林翼那路人馬剛被吳丞相、桂副指揮使殺退的時候,就去獻計東王:我說最好去把吳軍死兵身上的軍服剝下,就叫我們的兵士穿上,冒充新任鄂督官文的軍隊,連夜去哄胡林翼、胡林翼一定上當。”
陳小鵑說到此地,陳素鵑、洪宣嬌兩個,一同拍著手的岔嘴道:“此計就好。”
二人一壁說著一壁望了一望天王和錢江說道:“此次英王的佔領安慶,不是就用此法的麽。”
錢江忙搖手阻止陳洪二人道:“你們快莫打岔,且讓小鵑將軍說完再說。”
陳小鵑便又接著說道:“誰知東王不以爲然,因爲第二天正是他的小生日,他要慶壽賞功要緊,連他的王妃蕭三娘,都不能夠阻止。不料就在慶壽賞功的那天晚上,大家個個吃得爛醉,都去好睡的當口,胡林翼卻把他的隊伍,統統穿了我們洪軍的軍服,冒充是李忠王的軍隊,從九江敗退回來的。”
陳小鵑說到這句,又站了一站起來先嚮錢江告罪道:“那時連我也在醉夢之中,未曾防到此著。東王當然更是糊裏糊塗的愈加不防。這天晚上,非但竟被胡軍殺得大敗特敗,且被那個李金鳳扶了病的和她哥哥兩個,拼命殺到,口口聲聲的喊著,定要活捉東王和吳丞相、桂副指揮使幾個,去替那個吳文鎔祭靈。當時幸虧吳桂二人,和我與王妃蕭三娘等等,一面保護東王,一面拚命抵禦,始將我軍的陣腳穩住,沒有潰散。後來那個李金鳳兄妹兩個,定要去和吳桂二人鬭法,吳桂兩人,那時本在醉中,不知怎麽一來,他們三個懂得法術的人,竟會一齊死去。“現在官文、胡林翼、琦善的三路人馬,已將武昌圍得水洩不通。我雖奉了東王之令連夜掛出城去,去到漢陽送信,豈知漢陽城池,也被胡林翼的一軍所佔。城內的人馬,是否逃出,一時不能探知底細。我就兼程奔來報信,此時武昌究竟失守與否,沿途未據探子報知。”
陳小鵑一直到說此處,錢江尚未接嘴,韋昌輝素與東王不睦,他就先來接口道:“照小鵑將軍所說,東王就該問斬。”
石達開正在有話要說,忽見飛探報知,說是清國新放的安徽布政使李孟羣,已由武穴殺來,安徽按察使張熙宇、江寧藩司李本任,也由六安一帶殺來,那個曾充江忠源部下的鮑超,又由蕪湖殺來,張國梁又由潛山一帶殺來,統統會攻安慶。
天王聽了大驚道:“李孟羣那廝,既離湖北,又放安徽藩司,我們的武昌,一定難保的了。”
錢江點首道:“自然難保,何消說得。”
天王道:“這末快快分兵,一援武昌,一保安慶。”
錢江道:“此時進則得生、退則必死。衹有直取金陵。不顧皖的了。”
錢江說著,又去望著石達開說道:“我們已經戰勝吳來一軍。我們的退兵,明明是誘那嚮張二人出戰之計,以便乘那金陵空虛,取之較爲容易。現在張國梁既已去攻安慶,正是我們所求不得的事情。翼王以爲如何?”
石達開連連的答道:“此乃擒賊擒王之策,我與軍師的意見相同。”
石達開說了這句,又對天王說道:“此等看去雖覺有些冒險,其實極其穩當。天王不必疑慮,快請下令進兵。”天王聽說石達開也是如此在說,方始答應。
錢江還怕天王多疑不決,誤了機會。他就忙對石達開道:“此去嚮南三十五里,有座小山,翼王趕快率兵三千,埋伏那裏。倘若張國梁的一軍到來,翼王可與一戰,但是須作佯敗,讓那張國梁還當埋伏之兵,已經被他殺退,便好中我們之計也。“石達開奉令領兵去訖。錢江又對韋昌輝、曾天養二人說道:“你們二位一同率兵一萬,速從懷寧繞道,超出張國梁的後方,盡力攻之,不可誤事。”韋曾二人,領命去訖。
錢江又對洪仁發、洪仁達、李世賢、李昭壽、李開芳、林鳳翔道:“你們六位,各率精兵五千,一俟翼王佯敗之後,趕緊一同連環出擊,縱不能生擒張國梁那廝,也得殺他一個片甲不回。”六人奉令去訖。
錢江又對洪宣嬌、陳素鵑、陳小鵑三個道:“你們各率精兵五千直趨安慶。沿途如遇由安慶回救金陵的官兵,只管攔著廝殺。他們都是心慌之輩,包能大勝。”三人奉令去訖。
錢江又命陳坤書等等水軍人員,各率新得舊有的一萬五千隻船舶,由新州直下七里州,會攻南京。自己即同天王統領大軍,直嚮南京殺去。
大軍起程的時候,忽有一個白袍小將,踉蹌的趨入軍中,一見天王,就伏地泣說道:“我乃南王馮雲山之子,馮兆炳是也。”
天王見是南王之子,一時想起南王,不禁淚下如雨的扶起馮兆炳道:“你的父親,死得太早。我正惦記他的家屬。賢姪今天來此,我心慰矣。”
馮兆炳站起道:“先父逝世,小姪隨母隱居深山,也算小心的了。誰知清廷出了重賞,拿我母子二人,甚至已把先父的墳墓掘平。”馮兆炳說著,復又掩面大哭。
錢江插嘴道:“我們的隊伍,所過之處,不準去動民間一草一木。現在清廷如此殘忍,不亡何待。”
馮兆炳忙又見過各位世伯世叔,大家勸慰一陣。
天王又問馮兆炳道:“自我出兵之後,現在的廣東,又是甚麽樣子的了?”
馮兆炳答道:“廣東百姓,卻想前來投奔天王伯父,無奈清廷的官吏,盤查太嚴。若遇數人成羣的過關,便要搜檢。”
天王聽說,嘆息一會,即命一員將官親送馮兆炳去到武昌,幫同東王辦事,自己仍率大軍迅速前進。
錢江初意,也防南京不比他省。就是陸建瀛形同木偶,究竟文有文官,武有武官,沿途定有清兵阻擋。誰知他們的大軍,直到南京相近,一路之上,並沒一兵一卒把守。不覺喜出望外的對著天王說道:“我們已到此地,沿途未費一兵一矢,雖是天王洪福,但也要怪清廷沒有一個人材也。”
天王忽把手嚮天一指道:“此是天父之命,所以不必軍師操心,唾手可得南京。”
錢江含糊應了一句,即命從人,將那張彦良押上,天王見了一驚道:“此人押在安慶,甚麽時候前去取來的?”錢江微笑道:“臣弟在那安慶出發的時候,早已打定主意,不再回去,定要殺至此地方休,所以把他帶來。”
錢江說完,回頭對著張彦良道:“我念你那妹婿陸建瀛一路不設守備,似乎有意讓我們至此,故而放你回去。不過你回去見著你那妹婿,可以帶一個口信給他,說是南京城內,已有二十萬洪軍埋伏在那兒。叫他快快獻城,免得生靈塗炭。”張彦良聽說,忙不疊叩頭如搗蒜的謝了而去。
天王一等張彦良走後,就想立即攻城。
錢江道:“此城異常堅固,與別處不同。我們成敗在此一舉,自應謹慎。”天王聽了連說怪我性急。
錢江即在儀鳳門外,連築栅壘三十六座。每座之上架起西洋大砲十尊,準備攻械,又築營盤數十座,全用土墻遮蔽,並用通水之器,以防敵人私斷水道。
錢江佈置既畢,城內的官民人等,見著那些連營數十里,夜間燈火,耀同白晝,無不叫苦連天,竟有一班百姓,去嚮陸建瀛那裏跪香,求他開城納降,以保一城生靈的。此時陸建瀛早已嚇得心驚肉跳,終日喃喃自語,形同白癡,毫無辦法。
還是他的那個寵妾張氏,見她老爺,身居兩江總督,手下兵將也還不少;既不出去迎敵督戰,又不奏報朝廷請求援救,長此因循下去,一待城破,真的不免石玉俱焚。她就去嚮陸制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是做做好事,放她一命逃生吧。
當下陸制臺一見他那寵妾,哭得如此模樣,急去一把將她抱到懷內。一壁用他袖子替她拭去淚痕,一壁又忙不疊的安慰她道:“我的愛人,快勿著慌,只要再過一天,我自有退兵之策也。”
張氏聽說忽又一喜,忙問甚麽法子?
陸建瀛正擬答話,忽見張彦良急急忙忙的搶步而入。一見陸制臺到了此時,還在把他妹子擁在懷裏作樂。不禁大怒的說道:“我在安慶,爲賊搶去,你們不去獻城救我。此刻賊已到了儀鳳門外,還虧你們兩個在此這般形狀。”
張氏起初一見她的哥哥忽從天降,懽喜得莫可言喻。正待前去慰藉幾句,不料她的哥哥,已在發話,而且語帶諷刺,也就腦著成怒起來。
當下噗的一聲,跳下陸建瀛的懷內,指著她的哥哥駡道:“天下怎有你這個喪盡天良的東西。老娘自你被擄之後,那一天不在求神拜佛,望你生還,那一天不在逼著我們老爺設法救你。你倒不感我們的好意,此刻竟敢..”張氏說到這句,覺得底下說話,有些不便出口,急又一頭嚮著陸建瀛撞去道:“都是你這老賊害人。”
那時陸建瀛本在怔怔的看著她們兄妹二人鬭口,卻不防他的這位愛人,一時說不過她的老兄起來,竟會拿他出氣。當下一個不留心、險被張氏撞到地上,跌個中風。此時張彦良也怕鬧了人命出來,自然不妙。只好一面趕去扶著陸建瀛這人,一面嚮他妹子含含糊糊的認了幾句不是。張氏至此,方始消氣。
陸建瀛就請張彦良坐下。卻不問城外洪軍的情形,反在嘮嘮叨叨的,問起張彦良以前在那安徽被擄的舊話起來。
張氏在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忙去阻住陸建瀛的話頭道:“我的好老爺,你此刻那有這個工夫,再問已過之事。還是趕快和我哥哥商量商量大事,或是打仗,或是逃走。若不是趁此打定主意,一等城破,我這身子,就要被長毛糟蹋的了呢。”
陸建瀛聽說,方去把那一本萬年歷一翻,看上一會道:“你們莫急,明天便是太歲衝破甲子的日子,正與洪秀全這廝相克。那時讓我齋戒沐浴的,親自焚香唸經,求著我佛慈悲,保佑我們一門的性命便了。”
張彦良聽了似信不信,張氏聽了竟會大喜起來。
第二天的黎明,陸建瀛果然齋戒沐浴之後,親在大堂之上,跪地誦經,以乞神靈保佑。一直唸到上午,並未稍停一停。誰知陸建瀛唸得愈是起勁,城外的大砲之聲,也是愈加起勁。
還是那個都統富明阿,因爲究和皇帝一塊土上的人,不免有些休慼相關,便自作主,急去會同將軍都興阿、藩司祁宿藻、江寧府知府高蔭霖,上元縣知縣劉同纓,候補道員舒懷仁、阮恭思、林永周、候補參將袁芳、督標中軍餘冠軍、城守魏得標、汛地官豐桂、永積慶等等,以及前任將軍祥厚、前任浙江樂清協副將湯貽汾、前任天津海關道黎明的幾位紳士,各人帶了兩三營人馬,去和洪軍大殺一場。
豈知那些洪軍,本是人稱老長毛的、自稱老萬營的人物,個個饒勇善戰。再加那些西洋大砲,真能落地開花,何等厲害。這位富明阿都統,雖有忠心,卻沒勇力。只好同了大衆,打一陣敗一陣,一直敗進城內。將軍都興阿等人,明知大勢已去,除了準備城破殉難而已。
這位富明阿,他卻不肯死心,又一個人一腳闖至總督衙門。剛剛跨上大臺的階沿石上,就見那位兩江總督都堂建瀛陸制臺,衣冠楚楚的正在那兒伏地唸經。大堂之上的一派香燭煙味,薰入人們鼻孔,很是難受。富明阿頓時大怒,疾忙奔到陸建瀛的跟前,一把將他拖了起來。埋怨他道:“我們城裏的奸細,就是和尚,大帥怎麽還在此地求助無知的佛像呢?”
陸建瀛聽罷一愣道:“甚麽和尚,就是奸細,我不明白。現在城外究竟怎麽樣了?難道我佛如來,因我匆促唸經,不甚誠虔,尚未顯靈前去降禍于那些長毛不成麽?”
富明阿連連的跺腳道:“大帥平時最信佛教。對于一班和尚,總是另眼看待。我和都將軍兩個,也曾奉勸大帥過的,大帥偏偏忠言逆耳。現在儀鳳門已破,大帥或降或死,請自作主。我的來意,本來還想和大帥親去背城一戰,今見大帥至死不悟,還有何說。”
富明阿說完,返身就走。陸建瀛慌忙跌跌衝衝,搶上幾步,追著富明阿這人一把拉住衣裳道:“此刻還有地方可逃麽?這件事情,衹有請你老兄救我一救。”
正說話間,忽聽隆隆隆的大砲之聲,漸漸近來。再加逃難百姓的一片哭喊聲浪,使人聽了,真覺汗毛凜凜起來。陸建瀛到了此時,還要不忍抛棄他的愛妾,連忙跑了進去,要想擕著張氏,一同逃走。不料張氏,以爲她的老爺既在唸經求佛,必能阻住長毛。她就把心一放,于是先去梳頭,繼又裹腳。此時正在牀沿之上,把她的右腳,擱在左腿上面,細摩細嚮。纏裹她那一雙三寸的當口,一見她的老爺,滿面變色,氣喘喘的奔入,便知大事不妙,長毛必已進城,自然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只得赤了一隻小腳,扭著陸建瀛的肩胛,跌跌衝衝的,跟著富明阿一同逃出衙門。正擬雜入逃難的人們隊裏,忽又想起她的哥哥,在吃燕窩。急對陸建瀛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還.還.還有.有.有我們的哥哥,沒有逃出,如何是好?”
她的語未說完,忽見張彦良雙手各提一個重而且大的錦繡包袱,由內奔出。張氏恨得逼著張彦良丢下包袱,方始同走。
當下只見無數居民逃難,有些認識她那老爺的人們,都在指著駡道:“斷送兩江土地的,就是這個老賊。”又見她的老爺,明明聽見這些說話,只好嚮前緊走幾步,似乎尚知良心發現,滿臉現出羞慚的樣子。那知她的老爺,走到哪邊,仍舊有人跟著駡到哪邊。
她又忽然生起氣來,急去把她老爺的身子,狠命嚮前一推道:“快走快走。不必去理這些閒言閒語。一座南京,又不是衹有我們一家在吃大清朝的俸祿的。”陸建瀛聽見張氏如此在說,仿彿真的輕了他一半責任。心裏稍覺一毛,便大踏步的嚮前逃走。
那時的洪軍正從南門殺入,嚮榮又被洪軍牽住,不能分兵來救,只望丹陽一路敗退。沒有多時,陸建瀛已經奔到,一見嚮榮之面,掩面大哭道:“我也料不到我與總戎二人,尚在此地相見也。”
嚮榮道:“不是到了此刻,我還在怪著大帥。當時倘能早聽我的一句說話,或者還不至于到此田地呢。”
陸建瀛聽說,只得諉過兵將,守城不力。
嚮榮又說道:“三軍之令,本來繫于元帥。嚮某雖然兵敗,卻不肯諉過手下將士。但可惜的是,如此一座金陵城池,沒有幾時,竟至淪于敵人之手。”
陸建瀛自知不能再辯,只得雙眼注視張氏,並不再言。
又過一會,只見將軍都興阿、都統富明阿、提督餘萬清、藩司李本仁,先後趕至,大家相見,各訴兵敗之事。
嚮榮道:“爲今之計,此刻萬難立即恢復城池,不如大家一同退守丹陽,一面飛奏朝廷,請飭湖南、河南的人馬,各路齊進,使賊不能首尾相顧,大江以東,或可恢復。一面再用全力,克復金陵。”
李本仁接口道:“從前各處兵敗,都由一路孤軍,與敵廝殺,別路統兵大員,觀望不進。倘若琦善之兵,早從河南進撫武昌之背,或者不至猖獗如此,得以直下江南也。”
嚮榮道:“方伯之言甚是。但是金陵城池,何等堅固,實爲各省之冠。竟被洪軍唾手而得,我們之罪大矣。”
嚮榮說罷,不覺痛哭起來。諸將無不下淚。陸建瀛只是憂形于色,低頭不語。
他的愛妾張氏,忽又痛心她的老爺起來。一個情不自禁,陡然將她那雙赤腳一伸,冒出一句說話,弄得大衆起先一愕,後又無不匿笑。正是:姬人雖是多情種大將曾無制敵謀不知張氏所說何話,大衆到了此時尚要發笑。且閱下文。
第二十九回對的放矢委屈將軍隔車打油便宜和尚張氏爲人,本來不知天高地厚,她因嫁著一位總督,平時不把各官放在眼內。此時又見她的老爺憂形于色,低頭不語,不覺一時心疼起來。突然的把她那隻赤著的小腳,嚮她老爺一伸道:“老爺快看我的腳呀!我本是金枝玉葉,平常出衙燒香,或赴宴會,都是前呼後擁,誰能見我肉體。今天卻赤著腳的跑了多少路程,只因要顧老爺這人,方纔這般的忍辱媮生。否則是,我早一頭碰死的了。”
陸建瀛忽見他的這位如君,在此衆官面前,伸出她的一隻赤腳,真是形狀惡劣,極不雅觀,也將臉臊得通紅的,忙去攔著張氏說話道:“快莫多說。我有要緊說話,要問嚮欽差呢。”
陸建瀛這話說完之後,他就朝著嚮榮拱拱手道:“總戎既要退守丹陽,那裏也是兄弟的鎋境。兄弟且隨總戎到了那裏,再行奏報。”
大衆也都說到丹陽再議。嚮榮便一面奏報自己兵敗之事,一面退到丹陽。
剛纔扎好營盤,忽據探子報稱,說是鎮江早被洪秀全的妹子洪宣嬌所佔。洪秀全的大軍,也已進入南京,就在總督衙門,做了僞天皇府。嚮榮一聽鎮江已先失守,慌忙傳令手下將士,緊守丹陽城池,要防敵人乘襲。
原來洪宣嬌奉了錢江的將令,同著陳素鵑、陳小鵑姊妹二人,率兵去截要想回救南京的那些官兵。及她趕到那裏,江寧藩司李本仁,因見張國梁的一支人馬,也嚮上游殺去,生怕南京空虛,他已間道返寧。所以那個富明阿都統,去敵洪秀全軍隊的時候,他也是一份子。
當下洪宣嬌一見李本仁已回南京,便與陳氏姊妹二人商議道:“我們奉了軍師之令,來此腰截官兵。李本仁那廝既已先回南京,其餘的未必一定來此。我們三個,與其在此空費時光,我想不如去攻鎮江。因爲先父在日,曾經販米那裏,因而娶了先母。我們先母的祖籍,就是鎮江。鎮江地方,我聽先母說過,倒也有些熟悉。”
陳素鵑先答道:“王妃既于鎮江地方,很是熟悉,當然去攻鎮江,比較此地要緊。”
陳小鵑接口道:“違了將令,又怎麽樣呢?”
洪宣嬌道:“這回的將令,乃是軍師的主張。不是天王的令旗命令。不然,勞而無功,我也不幹。”
陳小鵑道:“如此便不要緊,我們快快出發。能夠早克鎮江,可替大軍去攻南京,壯些聲威。”
洪宣嬌聽說馬上一面直趨鎮江,一面請彌探花寫稟稟知錢江。及到鎮江相近,札下營頭,急命探子去探,有無準備,探子去訖。
陳小鵑道:“我在武昌時候,聽說清軍的統帥,一個是琦善,一個是嚮榮。嚮榮和張國梁兩軍,現駐太湖、宿松等處,單在注重恢復安慶。此地乃是陸建瀛的鎋境,我料必無重兵把守。”
洪宣嬌也以爲然,等得探子回報,說是城內,僅有鄧禹松率兵二千在彼,果絲毫無準備。
宣嬌立即下令,迅速攻城。城中的鄧禹松參將得報,不禁大驚道:“我只當此地乃是南京的下游,洪軍即使來攻南京,也未必先顧此地。今天既有人來攻此,我卻沒有算到此著,以致未曾稟請上司添發人馬,不免誤事。”
他的文案王良獻策道:“嚮欽差以數十萬之衆,尚且不能抵禦洪軍。我們何不早早獻城,也好博個反正的名譽。”
鄧參將聽了大怒道:“你吃大清朝的俸祿竟敢口出此言,必與敵軍私通。”鄧參將說了這句,即把王良推出問斬。王良至死,神色不變,單在自悔,應該早去獻城,便不致死于惡奴之手。鄧參將明明聽見,也不理睬。等得見了王良的首級,方纔後悔起來。暗自尋思道:我雖斬了王良,究于軍事何補。但是事已至此,衹有一壁飛報上司乞援,一壁出去禦敵。及上城樓一看,不禁又是一呆。
你道爲何?原來他所看見排山倒海而來的洪軍,都是女兵,並沒有一個男子。鄧參將又暗忖道:“此地鎮江,就是從前那位梁夫人的升桅擊鼓之處。梁夫人僅不過一個女子,已經傳爲千古佳話。如今洪軍之中的女子,何止數萬。鄧參將想至此地,又見敵軍之中,閃出三員極美貌的女將。中間那員年齡較大的,也不過二十三四歲的模樣。左右兩個形似姊妹的,更不滿二十歲的年紀。原來鄧參將瞧見的三員美貌女將,正是洪宣嬌、陳素鵑、陳小鵑三個。當時陳小鵑,一眼望見城上,有位中年將官,只把一雙烏溜溜的眼珠,盯著她們三個凝望,急對洪宣嬌說道:“王妃瞧見城上的那廝沒有,盡將一雙賊眼,在望我們。”
洪宣嬌疾忙擡頭一望,果見一個戴著亮藍頂子的將官,目不轉睛的在看她們。她就指著那個將官,對著陳氏姊妹二人說道:“你們看我一箭射死這個戴著亮藍頂子的東西。”誰知洪宣嬌的一個西字,甫經出口,只聽得她的雕弓響處,那個將軍,早已應聲而到。
都司李守義,一見他們的主將,忽被敵陣中的一員女將射死,便知此城難守。正待逃走,已見三員女將,飛身登城,一連殺了二三十個守城兵士。其餘兵士,頓時一聲吆喝,逃個罄盡。李守義不及逃走,倒也伶俐,他忙高聲大叫道:“本將李守義,願降天兵。”
洪宣嬌聽叫,就緊步上前,用她手上的那柄馬刀,嚮那李守義的紅纓大帽子上一敲道:“快下去開城,饒你這個狗官。“誰知洪宣嬌的手勢太重。她雖隨便敲上一下,可是李守義的那頂紅纓帽子,已經被她敲得掛在項頸之上。因爲前清的大帽上面,本有一個絆子,否則李守義的腦袋,只管保住,那頂大帽子,一定滾在城下殉難去了。當時李守義慌忙去開城,放入全部女兵。及至洪宣嬌、陳素鵑、陳小鵑、彌探花四個,趕到道臺衙門,那個新任常鎮道吳來,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不知去嚮。原來這個常鎮道吳來,正是率了洋人去打洪軍的那位老兄。因他打上一個大大敗仗,回省稟報,蘇州撫臺,便要將他軍法從事。幸虧他去走了陸制臺如夫人張氏的路子,始得調署常鎮。洪宣嬌見他已走,倒也一笑了事。及同彌探花盤查道庫,竟有現銀九十五萬五千餘兩。洪宣嬌不禁大喜。查畢封存之後,始行派人奏報天王。那時天王正與錢江在那儀鳳門外,攻打南京,據報連聲贊好。仍命宣嬌暫駐鎮江,以待後命。錢江也說道:“鎮江既得,我有辦法了。”便命石達開率兵五萬,去取太平府城,以作攻打金陵的屏護。又說:“此城若得,我們這邊攻破金陵,當然更加容易了。”
石達開奉令,立即起程。大軍未抵太平,太平府的知府李思齊,已經唬得屁滾尿流。連叫我命休矣,我命休矣。叫鬧一會,不能不上城去觀看。等他挨死挨活的到了城上。恰巧石達開的大軍剛剛趕到。李思齊一見敵軍中的旌旗蔽日,砲火連天,更加嚇得苦膽破碎,面色青黃,跟著大叫一聲,倒在城上,氣絕而死。手下幾個殘兵,自然大家逃之夭夭。石達開遠遠望見那座城樓之上,起先慌亂一陣,旋又鴉鵲無聲,情知城中有變,急命兵士爬城而上,果沒人來阻擋。
那時城裏的一班老百姓,都知翼王石達開的軍紀素嚴,從沒姦淫擄掠之事,一聽他到,非但無人逃難,膽大的還去爭獻牛酒。石達開下馬撫慰民衆一番,始進府衙,一面命人厚葬李知府的屍首,一面回見天王報捷。
天王因見石達開去取太平府城,連去連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不覺又驚又喜的問道:“翼王賢弟,怎麽如此神速?莫非天助不成。”
石達開答道:“我軍出發之時,沿途就聽人傳說,說是李知府爲人,素來膽小如鼠。一聽我們大軍來攻南京,他就急得要死,連連飛稟陸制臺那裏;自請開缺。豈知遇見那個渾蛋的陸制臺,既不批準開缺,又不發兵援救。我就料到這位李知府必在戰慄之中,故以我的軍威嚇之,總算未動干戈,得了太平。”
錢江未曾岔嘴,先嚮天王拱手賀喜。天王和石達開兩個,都覺不解。
錢江笑上一笑方說道:“我們的國號,本號太平天國。剛纔翼王在說,未動干戈,得了太平。這就是天王穩占南京的預兆。”天王聽說方纔大樂。
錢江又對石達開說道:“翼王既已得了太平,我又思得一計,可以穩破南京了。”
石達開忙問計將安出。錢江即與石達開咬著耳朵,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說了幾句。
石達開會意,立即回轉太平府衙下了一道命令道:“有人密報,據稱本城各寺的和尚,暗有謀爲不軌情事,按照軍法,盡該問斬。現因本軍初到此地,自應法外施仁,三日之內,各寺的和尚全部離城。倘有逾限不去者,準予兵士格殺勿論。”那些和尚,一見此令,誰人不要性命,大家便不約而同的,齊嚮南京逃去。石達開既見和尚中計,又命手下兵士,假扮和尚模樣雜在逃難的和尚裏頭,一齊混進南京。
可巧那個陸制臺,平時最重和尚,聞說太平失守,所有和尚逃難來此,即令守城官吏,開城納入。那班守城官吏,正在心驚膽戰之中,瞧見那些和尚,個個肩挑背馱,連人帶物,如潮般的一擁而入,那裏還有工夫,再去檢查真僞。只等大衆走完,馬上關閉城門,免吃西洋砲彈。
石軍既入南京城內,馬上放起信砲,先嚮四城放火,然後殺開城門,前去接應石軍。石達開算定時間,此時剛剛殺到城下。錢江那兒,也已得了石達開的飛報,便同天王統率大軍殺至。林綵新所統的水軍,也已上岸助戰。南京城內的官府,衹有都統富明阿,還算來得,他就約同衆官,去與洪軍抵敵一陣。正在不能支持之際,忽見城裏的一班和尚,都是洪軍奸細,料知此城難保。一腳奔到制臺的衙門,所以見著陸建瀛的時候,便說和尚都是奸細。陸建瀛同了衆官,隨著嚮榮逃到丹陽的時候。正是那些假裝和尚的石軍,接應大隊洪軍,殺入南京的時候。可憐當時遭難的人民,盡忠的官紳,一時也難數計。最爲人所可惜的是,前任浙江樂清協副將湯貽汾,字雨生的一位紳士,殉難之時,年已八十有二。還有將軍祥厚、藩司祁宿藻、候補道桂明、康爾笏,候補知府方大元、上元縣知縣劉同纓、典史何方德、巡檢韋蓉、學正徐光學等人。
南京城破之日,正是太平天國三年三月,就是咸豐三年。洪軍入城的當日,北王韋昌輝,殺人最多,而功最大。錢江一時不及制止,生怕韋昌輝,誤殺石軍假扮的和尚。忙又下令,凡是和尚,不得殺戳。所以南京失守的時候,民間有句口號,叫做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和尚會打卦。當時那班真正的和尚,因賴石軍冒充他們,難以分辨,總算萬分便宜,一個沒有遭殃,可是所有的尼姑,卻比其他人民,受害更兇。
原來那時的洪軍,不下百萬。一破南京,正是興高綵烈之際,忽見軍師傳下令來,不準殺戮和尚。大家雖然不知底細,但是見著和尚,只好留手,起初的百姓,大家瞧見洪軍不殺和尚,很是奇怪。後見非但不殺和尚,連那同著和尚逃難的老百姓,也可由那和尚代爲求饒,得保生命,于是聰明一點的人物,便把各人的頭髮,統統剃去,也作和尚。洪軍見著這些新剃頭的和尚,雖也有些疑心,但因軍師的將令之中,並未分出新舊字樣,只好一概免殺。嗣見各處的和尚,越來越多,心裏也覺有些氣忿。所以一見尼姑,他們即不客氣。當時民間也有一句口號,叫做天不愛,地不愛,只愛尼姑把花戴。這些洪軍,這樣的大鬧幾天,天王允了錢江之奏,方始出示封刀安民。
又將兩江總督衙門,改做天王府第,狀元劉繼盛,首先奏上一本賀章,內中的警句是:劇戰三年,甫定偏安之局,戡平半壁,應成正統之基。天王見了大喜,即陞劉繼盛爲尚書,仍兼秘書總監。靖國王軍師錢江,實授大司馬領尚書事。東王楊秀清,翼王石達開,均假節鉞得專征伐。又因宣嬌克復鎮江之事,知道女才不能輕棄,傳旨試立女官,任洪宣嬌、蕭三娘二人爲女官正副總監。又以南京作爲國都,國號太平天國。即以天生太平天國四字的寶石,做了御璽。又發官幣五十萬兩,賑濟受災人民。三年之內,一概免納錢糧。于是國內大悅,附近州縣,都來賓服。
大致既定。北王韋昌輝,首先上本,恭請天王就此登基,改稱天皇,天王允奏,即稱太平天國龍飛三年。錢江得信,忙去諫阻。天皇大笑道:“相國何以如此迂執,試問從前武王伐紂,他也即位做了天子。”
錢江還待再說,忽見北王韋昌輝站在一旁,怒目而視。錢江至此,知不可諫。退下之後,私下對著石達開嘆息道:“奪洪氏天下的人,雖爲東王;誤洪氏前途的人,必爲北王也。”
石達開不解道:“軍師輔弼天皇,已至精力交瘁,難道這個現成帝位,反壞人麽?”
錢江亂搖其頭道:“君主製度,已成廢物,民主製度,方在振新。請問翼王,現在地毬上,還是君主之國多呢,民主之國多呀?”
石達開聽說,方始恍然錢江之意,正待再說,忽奉天皇傳旨,著他與錢江二人次晨陪同去祭明太祖的寢陵。
錢江接旨之後,又對石達開說道:“天皇事事在做皇帝之事,吾無言矣。”石達開聽說,也沒說話好說。
等得第二天,隨同天皇祭陵既畢,回到京城。忽見旅居上海的,一位名叫克勒的美國人,來到京城,求他引見天皇。石達開問過錢江,錢江答道:“外人悅服,怎好不見。”石達開即將那位克勒引見天皇。
天皇問其來意,克勒答道:“吾見陛下,所施政治,無處不合西洋各國,欽服已極。因以私人資格,來謁天皇陛下。陛下有意睦鄰,不妨遣使敝國,先通和好。”
天皇聽了大喜,即與錢江商定,乃派族弟洪仁ǎ淙使美大臣。呈與美國總統的國書是:大漢太平天國天皇洪敬問大美國民主安好。敝國已于滿人二百餘年矣。今我國人,崇拜貴國之獨立精神,謀復宗社,幸賴人民響應,東南各省,次第戡定,建立太平天國。互保僑民,及興商務,爲世界和平之倡,朕有厚望也。
又過月餘,天皇皇宮,以及諸王王府,軍師府,均已分別造就。錢江連連主張不可糜費庫款,已經不及。
單是天皇皇宮,那種富麗堂皇的氣象,已比那時北京的皇宮,還要考究。中間一殿,名叫太平殿,左殿名叫求賢殿,右殿名叫勤政殿。各殿之旁,都有十座便殿,都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的等等字樣爲名。殿後寢宮,分爲三十六座,除正宮爲皇后所居,東宮爲東妃所居,西宮爲西紀所居外,其餘散宮,各居妃子四人至十人不等。同食同寢,不得有拈酸喫醋情事。
所定服式,仿照明制。大概和戲劇上的相似。其中最奇突的是婦女褲制。皇后各妃,穿一品至二品的褲制:名叫散裳。散裳即是僅長一尺有半的圍裙,形似西國婦女的褻裳。天皇自從登極以後,一變從前守身如玉的習氣,不但非常淫亂,而且喜怒無常,殺戮無度。一二品的服制,就是不穿褲子,單以長袍遮身而已。三品至四品的褲制,叫做開裳。褲腳極短,僅有一尺八寸。襠中開縫,就與小孩的開襜褲子一般。五品至六品的褲制,叫做鈕裳。褲長二尺,襠用鈕扣,前後相同。七品至九品的褲制,叫做包裳,即與常人相似。品級愈大的外服愈長,品級愈小的外服愈短。因爲褲制關係,否則后妃的下體,難道真被臣民見了去麽。天皇宮中的種種奇異服制,本書不能備載,僅記一端,餘可類推。
衹有左右兩殿的楹聯還覺典雅。左爲狀元劉繼盛所撰。聯語是:
拔雲霧而見青天,重整大明新氣象掃蠻氛以光祖國,輓回皇漢舊山河右爲探花彌晏鍤牽虎賁三十,直掃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堯舜之天那時榜眼早已病歿,所以只讓狀元探花二人,大出風頭。
大家都在興高綵烈的當口,獨有新任大司馬的那位錢江,稱病不朝,天皇起初也不覺著。
有一天,因爲要立一位擄來的美婦徐氏爲后,擬與錢江商量。連請幾次不到,去請的人,都說軍師面無病容,且在觀看漢朝三傑之一、張良的道經。天皇至此,方纔吃驚起來。急命北王、翼王兩個,同去相請。正是:張良將隱功先謝韓信遭誅罪未成不知韋石二人前去相請錢江,究肯來否?且閱下文。
石達開同著北王韋昌輝二人,奉了天皇之命,去到軍師府中,去請錢江。一路行來,有意試問韋昌輝道:“北王可知道錢軍師的不出之意麽?”
韋昌輝連連點首道:“有甚不知!”
石達開又問道:“北王所知何事?”
韋昌輝道:“必爲天皇太覺畏懼東王之事。”
石達開又說道:“東王在武昌時本已假節鉞得專征伐的了。此次天皇命我和他一般,所以不能不一提的。如此說來,恐怕錢軍師未必爲他吧。”
韋昌輝聽說,即把石達開盯了一眼道:“你莫戲我,你和錢軍師最說得來的,豈有疑你之理。我說一定爲的是東王。”
石達開又說道:“東王爲人,雖然可防,但是此時正在用人之際,似乎太早。”
韋昌輝便忿忿的答道:“這種跋扈之人,留著何用?就是天皇懼他,我姓韋的卻不懼他。”
石達開默默不答。
一時到達軍師府裏,先令守門軍士報了進去。錢江得報,早知來意。便請韋石二王內室相見。
茶罷之後,錢江因見北王面帶憤怒之色,卻先開口道:“二位駕臨,有何見教。”
韋昌輝答道:“奉了天皇旨意,來請軍師入朝議事。”
錢江接口道:“如此有勞二位了。但是兄弟適有小恙,不可以風。奈何?”
石達開此時已見韋昌輝的餘怒未退,恐他說出路上所談之話,疾忙睛示以目。那知韋昌輝只作不見,頓時勒著袖子對著錢江說道:“軍師何必推病,定是爲那區區的一個楊賊吧。此人何足道哉。倘若真的爲他,立可除去。不要等得鬧出噬臍之禍,那就遲了。”
錢江大驚道:“我無此意,北王何出此言?”
韋昌輝仍是憤然的說道:“彼無大功,卻要以勢要挾天皇。軍師就無此意,我當圖之。”
錢江忙嚮韋昌輝低聲說道:“隔墻有耳,北王留意。”
韋昌輝又大聲的說道:“除一豎子,也不繁難。軍師怎麽這般膽小起來?我當請求天皇,去守武昌,乘隙一定除他。”韋昌輝說完這話,獨自悻悻而去。
錢江輓留不及,便跺著足的嚮石達開說道:“東王雖然可殺,但非其時。不知何人饒舌,竟將我的意思告知北王。”
石達開聽說,只好老實說出道:“一路之上,我曾用言試他,事則有之。並未和他有甚說話。”
錢江道:“如此,快快請兄同我入朝,前去阻止北王離京。現在大家同心協力,以對敵人,尚虞不足。怎麽能夠再加兄弟鬩墻之事!”
錢江說著,草草的一整衣冠,即同石達開兩個,匆匆入朝。
天皇一見錢江到來,慌忙下座執著錢江的手道:“一日不見軍師,使朕如患大疾。”
錢江急接口道:“陛下切勿如此,恐怕千載以下,一定有人要說臣弟要君矣。”
天皇聽說,方始放手。又請錢江、石達開二人一同坐下道:“現在金陵已定,湖北方面,久無消息,不知何故?剛纔北王來此要求,他要率了重兵去守武昌,我還沒有答應。”石達開也接口道:“軍師確有小恙。此刻同著臣匆匆趨朝,來見陛下,正爲要阻北王赴鄂之事。”
天皇點首道:“北王的到湖北,尚非大事。現既定鼎南京,應該早圖大舉,須和軍師商量。其次是朕的元配已歿,朕卻看中一位名叫徐文艷的女子,要想立她爲后。”
錢江忙嚮天皇拱拱手道:“此乃陛下家事,可緩則緩。若不能緩,就是辦了也沒大礙。最重大的是,留下北王,以備大用。至于陛下剛纔說,金陵已定,欲圖大舉。臣弟已有辦法,但怕陛下不肯照辦,也是枉然。”
天皇聽了一愕道:“朕的信任軍師,也算無微不至,誰不知道。快請說出,無不照辦。”
錢江道:“臣弟早已說過,北京地方,最爲重要,南方尚在其次。從前留下重兵,分守武昌、漢陽兩處,無非防那琦善去躡我軍之後,就是命忠王去取九江,也是要他隔斷清兵聯絡之意。今幸已得南京,若不乘勝直取北京,豈非坐失良機。現在衹有速命東王進兵汴梁,不必再顧武昌。一面再將忠王撤回,以固金陵。臣弟當率傾國之師,殺入北方,敢包陛下,三月之內,必踞胡庭也。”
天皇聽說,沉吟了一會道:“武昌爲長江上游,地當要衝,取之非易,軍師何故輕言棄之?除此以外,尚有其他的良策麽?”
錢江又鄭重其事的答道:“剛纔臣弟所說,便是上策。若是添兵去守湖北,再分兵力去攻汴梁,並派一位能事者以趨山東,是爲中策。撫定江蘇閩浙,由江西再出湖南,牽制曾國藩的一路人馬,是爲下策。”
天皇立即答話道:“朕覺上策太急,下策太緩,中策適得其宜。從前諸葛武侯去取成都,也嚮劉備獻的是上中下三策,劉備也取中策。我們現在準行中策吧。”
石達開一見天皇不取上策,忙進言道:“軍師這個上策,真是一種能知大勢的良謀。陛下若不照準,將來恐致後悔。”天皇聽了,搖頭無語。
石達開便同錢江退出,私下又問錢江道:“軍師方纔擬令東王進取汴梁,究是何意?”
錢江低聲道:“東王久後必有二心,他也不肯長守武昌。我的使他去攻琦善,不問勝敗,都于天皇有益。”石達開會意,相與錢江一笑而散。
第二天,天皇卻不先辦軍情大事,單是傳旨冊立徐文艷爲后。同時又將吉妃封爲東妃,並納陳小鵑爲西妃。其他三十餘宮,統統派定妃子居住。
原來這位徐后,現年二十四歲,生得確是萬分美麗,又是一雙天足。她的祖父父親兩代,曾任清朝大官,都被清主問斬,所以這位徐后,對于清主,抱有不共戴天之仇。後來逃難被擄,洪軍中的一班王卿丞相,個個都想染指,不料她卻守身如玉,情願死于刀下,不肯允從。大家無奈,方去獻與天皇。徐文艷起初也還不願,後來天皇許她將來捉到清主,讓她親自斬殺,以泄深仇,她纔應允。及至冊立之後,倒也會得獻媚。天王見她渾身上下,真與羊脂無異,因此定出那個散裳。她也要想藉此顯她的顏色,並不反對。其餘妃子,因她是位正宮,又爲皇帝所寵,誰敢和她說她不是。
獨有那個陳小鵑西妃,她恃她有大功,又加西妃地位,僅與正宮只差一級,因此不甚把這徐后放在眼內。徐后既係初至,又見陳小鵑的才貌,都很出衆,只得暫時放在肚裏,不與計較。此等暗潮,天皇並未知道。
一混半月,尚未提及發兵之事。那時北王韋昌輝,日日去催天皇,他要率兵赴鄂,以代東王。天王被逼無法,正待允準的時候,忽見狀元劉繼盛,匆匆入奏道:“啟奉陛下,頃得密報,湖北漢陽兩處,同時失守,胡王爺以晃,陣亡漢陽,東王同了蕭三娘等人,狼狽逃出重圍,即日可到。天皇聽說,不覺大驚失色的說道:“這件事情,我們這位軍師,多少有些誤事,若是依了北王,早率大軍赴鄂,湖北何致失守?胡賢弟何致陣亡?”
天皇正待去召錢江、石達開、韋昌輝、林鳳翔、洪仁發、洪仁達等人,擬開一個御前軍事會議的時候,又據英王陳玉成飭人來京報捷。天皇急將英王的奏折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是:
天皇陛下,臣英王陳玉成奏爲各路清兵圍城其急,業由臣督率將士殺退,乞撥鉅款,以獎士卒事:竊臣自守安慶以來,爲日雖然無多,確已飽經惡戰。第一次,係江忠源之舊部,現歸嚮榮節制之鮑超,率兵五營,暗襲安慶東門,血戰數日,始行敗躥而去。第二次,係張國梁率兵六萬,先用火攻,次用水淹,臣又血戰四晝夜,將張軍殺退。第三次,係不知姓名之清官多人,各率兵士三四萬,或六七萬不等,竟將安慶省垣,圍至水洩不通。
窺其用意,擬斷城中糧食。嗣爲獬面將軍,率領狼兵,拚命衝破彼軍陣腳,方纔同時潰散。臣守此間,先後兩月,大小三十餘戰,陛下嘗無一兵一卒遣來相功。今幸不辱君命,得以保守此座四面無援之孤城,固爲陛下之天威所懾,然亦未始非衆將士血搏所致也。可否立撥鉅款,以勵軍心,不勝盼禱之至。再者臣之僞眼,本欲壯臣威儀而設,今外間起有一種口號,無不呼臣爲四眼狗矣。凡爲臣所殺到之處,雖小兒婦女,亦無不識我之四眼狗,且有當面呼臣者。臣得此種奇名,不以爲慊,且以爲榮,陛下幸勿視爲卑鄙之詞,而竊笑之也。傳聞湖北業已失守,東王夫婦,不知下落。忠王李秀成,才堪大用,不比常人。現亦株守九江,並未進展。不知錢軍師,究有萬全之策否?臣違陛下,倏將三月,甚欲人覲,以伸積想。謹奏。
天皇閱畢,總算抵去湖北失守的一半之憂,便將此折,交與劉繼盛、洪大全二人分別辦理。
不料就在此時,天皇忽被殿上的那道夕陽光線,照著兩旁盤有金龍的柱子上,反射他的眼內,以致不能睜開。陡的想起徐后和他一句戲言,早把要開御前軍事會議的那樁問題,丢在腦後,趕忙把手一揮,吩咐衆臣退去,他就回到正宮。一腳跨進房門,忽被兩個宮娥跪地攔阻道:“孃孃現在浴室沐浴,請陛下就在外房稍坐,容婢子去拿孃孃手製的貴重點心送上。”天皇揮手令去,即在外房獨自坐下。
兩個宮娥去了不久,各捧一桮羹湯,匆匆走來跪地獻上。天皇先取一杯在手,見是形似豆腐之物,也不細問,隨意喝上一口。只覺又香又甜,又柔又潤,不但異常鮮美,而且到口即酥,不知究是何物。便笑問頭一個宮娥道:“此是甚麽東西,這般可口。”
頭一個宮娥也微笑的奏答道:“此是羊脂白玉。孃孃用了稍許地骨皮,連同一樣秘制藥料,和玉燉好,即成此味。”
天皇聽說,贊美不置。吃完之後,又嚮第二個宮娥手上所捧的盃子細細一看,似蓮心,又似米仁,便笑問第二個宮娥道:“這又是甚麽東西呢?”
第二個宮娥也含笑的奏答道:“此是孃孃檢出頂大頂園的珍珠,嵌在豆腐裏頭,復用柳木爲柴,燉一小時即熟。”天皇失驚道:“如此靡費,豈不糟蹋東西。”
第二個宮娥又奏答道:“孃孃說的,陛下日理萬機,現已近了中年,應該滋補龍體。而且珠子的味道,更勝白玉。”
天皇聽說,即取一試,果然比玉還要味美。于是笑著吩咐兩個宮娥道:“既是珠玉也能滋補身體,往後即由你們二人,承辦此事,若不誤事,自有重賞。”兩個宮娥連連謝恩,方始接了盃子出去。
天皇又坐了半刻,還不見徐后浴畢出來。他便走至一座雕窻底下,站定身子,由那窻縫之中,朝內窺望。就見徐后一個人坐在一隻白玉浴缸裏頭,輕輕洗滌,宛像一樹帶雨梨花,頓時引動他的春心,急把窻子一推道:“孃孃快快開門,朕要進房沐浴。”徐后不敢拒絕,只好承旨開門納入。
那時兩個宮娥,已把盃子送出,回進房來,滿房一看,一位真命天子,不知何往。正待出房去找,忽然聽得她們孃孃一個人在那浴室裏面,噗噗噗嗤的發笑。不覺奇怪起來,各自腹中尋思道:孃孃一個人沐浴爲何這般開心。不料她們二人,尚未轉完念頭,忽又聽得天皇的聲音,也在浴室之中發笑。這樣一來,便把她們二人,頓時臊得滿臉通紅,心中小鹿兒亂撞。正擬暫避出外,已見那扇室門,呀的一聲開開。她們孃孃同了天皇兩個,衣冠楚楚手挽手的走將出來。
兩個宮娥,忙又跪著奏問道:“請陛下和孃孃的示,今天晚上的御膳,擺在那兒?”
徐后含笑的答道:“萬歲剛纔吃了珠玉二湯,此時不餓。你們二人,速去傳旨東西兩宮皇妃,都到御花園中,鞦韆架下,去候聖駕。”
兩個宮娥應聲去後,徐后急將臉兒一紅,復又瞟上天皇一眼道:“陛下怎麽這般刁鑽,竟把賤妾昨晚一句戲言,當起真來。難道不知道賤妾和東西兩妃,都是穿的散裳,不能去打鞦韆的麽?”
天皇因見徐后此時似有翻悔之意,便去先把徐后的一隻玉臂,抓來搿在他的助窩之下。然後一面笑著逼迫徐后同他去到御園,一面還在徐后的耳邊連輕輕說道:“朕正爲你們穿著散裳,打起鞦韆起來,方纔有趣。”
徐后弄得沒法,只得跟著天皇而行。一時到了御園,跨進園門,遠遠望去,果見東妃吉珠兒,西妃陳小鵑二人,已在鞦韆架下,含笑的等在那裏了。天皇見了吉陳二人,方纔放開所搿徐后之手,一同走上前去。
吉陳二妃,雙雙請過聖安,又嚮徐后行禮之後,方問天皇道:“不知陛下命奴等二人,在此候著,有何諭旨。”
天皇只是傻笑,未及答話。徐后就先嚮兩妃,悄悄的咬上幾句耳朵,兩妃不待徐后說完,一同都把兩張粉臉,各罩一朵紅雲道:“我們全穿散裳,如何上鞦韆架子。”
天皇至此,方始笑著指指徐后,對著吉陳二妃說道:“孃孃都已答應,你們二人,竟敢違朕旨意不成?”
陳小鵑嚮在千軍萬馬之中,出入慣的。她的膽子,自然比較吉妃大些。她就含笑的先接口奏答道:“現在雖是衹有陛下、孃孃和我等一共四人,無論怎麽玩法,諒不礙事。但怕傳到宮外,豈不被那民間當作話柄。就是我的姊姊,知道此事,也要責備我的。”
天皇聽說,如何就肯罷休。于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送徐后去上鞦韆架子,還笑著說道:“以身作則,本是正宮孃孃的教化呢。”
徐后要得天皇懽心,只好依了天皇之命,首先跳上鞦韆架子,也同古時候的那位趙飛燕皇后,作那掌上舞的一般,忽爾雙足高舉,忽爾一身臨空,忽爾宮衣倒掛,忽爾綵袖分飄。
她們后妃三個,正在輪流打著鞦韆,樂不可支的當口,忽見兩個宮娥,慌慌張張的報入,說是東王和他王妃兩個,已在殿上候駕。
天皇只因曾替東王看過風水,許他日後定有九五之尊的一句說話。現在自坐龍庭,似乎對于東王有些食言之處。所以平時對于東王這人,事事萬分遷就。連那天父臨身一件牢籠人心的秘密,也讓給了他。足見也是無可奈何。
此時一聽東王已到,只得同了一后二妃來到求賢殿上,想去安慰東王。豈知天皇猶未開口,東王一見了他,早已跳得百丈高的質問他道:“陛下真好快活,自己在此安坐龍庭,南面稱王,卻讓我姓楊的,在那湖北送死。”
天皇瞧見東王的來意不善,嚇得不敢再提湖北失守之事。只得攔了東王的話頭,笑臉答道:“東王賢弟何必如此生氣,我們老兄弟兩個,難道還有不可說的說話不成麽?”
天皇說到這裏,不待東王答話,急將徐后一把拖至東王跟前道:“你且快快見過你的東王叔叔再談別的。”
徐后爲人,本極伶俐,此刻已知天皇,要她前去消那東王之氣。連忙就嚮東王嫣然一笑的拜了下去道:“東王叔叔,快先受你不懂事的嫂子一拜。”
東王此來,本想要和天皇大鬧一場,免得天皇加他失守湖北之罪。此刻一見這位徐后,異常美貌異常慇懃,不覺別有懷抱起來。連忙一面跪下還禮,一面也和徐后客氣道:“嫂子請起,方纔我對天皇哥哥的說話,不過一時之氣,不禁衝口而出。皇嫂千萬不要笑我性子暴躁。”
徐后不知東王別有用意,以爲買她麪子,心裏十分高興,忙率吉陳二妃,先與蕭三娘見禮之後,又吩吩宮娥等人,就把接風酒筵擺在這座殿上,方去答著東王的說話道:“你們天皇哥哥,雖然坐了龍庭,自然都是東王叔叔的大功。此時且請先飲幾杯水酒,將來還要勞煩東王叔叔的事情很多的呢。”
東王此時已被徐后的美色,徐后的言詞,弄得淫心大熾。反去嚮著天皇認錯道:“方纔臣弟不檢,冒犯了天皇哥哥,還求恕宥。”
天皇聽說方纔把心一放,連連笑著答道:“東王賢弟,我們坐至席上再說。”
說著,就請東王坐了首座,蕭三娘坐了二座,徐后坐了三座,吉如坐了四座,陳妃坐了五座,自己坐了主座。
酒過三巡,徐后還怕天皇再提湖北之事,又要引出東王的怨恨。她便有一搭,沒一搭的,去和東王談些風花雪月的閒文,要想混了過去。誰知東王錯會了徐后之意,當做有意于他。馬上就在席間,去與徐后暗暗的調起情來。徐后起初只好假作不知,後來東王又假酒三分醉的,竟用他的腳,在那桌子底下,去踢徐后的腳起來。徐后至此,方纔忍無可忍的變臉道:“東王,你當我甚麽人看待,竟敢調戲你的嫂子。真正是個禽獸。”
東王忽見徐后駡他禽獸,暗暗一想,也知自己荒唐。但是一時無可轉圓,居然被他想出一個法子。這個法子,不但可以當場威懾徐后,將來還能隨他心願,且可以此挾制天皇,不怕天皇再以天子之威壓他。
東王既是想出這個法子,馬上撲的一聲,站了起來,雙手嚮上直伸,打上一個呵欠道:“趕快焚香,天父臨身矣。”
說著,他就奔到龍位之上,盤膝坐下,緊閉雙目假作天父的口氣喝著徐后道:“我已來此,是我的媳婦,還不跪下。”
徐后初到未久,不知甚麽叫作天父。但見東王忽去坐在龍位之上,那種低眉閉目的神氣,很是奇怪。此時天皇卻在一旁,暗叫一聲不好,只得一面命人燒起大香,一面急命徐后去朝東王跪下,自己也率衆人跪在徐后背後,連連合十膜拜。
當下又見東王指著徐后駡道:“我們教旨,衹知孝敬二字,今爾初作皇后,就敢不敬我這天父,以後怎能再教天下人民信我之教。快快重笞四十大板,以爲大不敬者儆。”
天皇尚待去替徐后求情,東王早命他的隨從,把那徐后撳翻在地,倒剝鳳袍,好在徐后本是穿著散裳無須再剝小衣,也算她的不幸,一個粉裝玉琢的玉臀之上,竟被無情行板,笞了四十。正是:
欺人欺己今方悔無法無天後更多不知徐后被笞之後,還有何事,且閱下文。
徐后被笞之時,因見天皇如此的威權,尚不敢去嚮天父替她乞憐,方知東王這人,無論怎樣,總可假借幾分天父之命,以壓他人,只好自認悔氣,挨痛無聲,流紅有血罷了。及至笞畢,天皇同了吉陳二妃,方去扶起徐后,復又領她去嚮天父謝罪。東王至此,忽又一連打上幾個呵欠,算是天父業已離身。他纔睜開雙眼,走下座來,假作不知其事的樣兒,問著天皇、徐后二人道:“剛纔天父降臨,不知所諭何事。”此時天皇正在啞子吃黃蓮,說不出來的苦,那兒還能答話。徐后呢,正在雙股似裂、痛得哎唷哎唷的呼號不止,已由吉陳二妃扶至一旁。蕭三娘也不知道天父臨身,是件欺人之事,她就急將天父怪著徐后不敬,把她責了四十大板的事情,告知東王。
東王不待蕭三娘說畢,仍又裝出很覺不過意的,走到徐后跟前,安慰她道:“皇嫂初到我們此地,對于天父的教規,不甚明白,本也難怪。不過天父訓誡他的下代極嚴,皇嫂不必介意。常言說得好,叫做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皇嫂只要能夠常存敬畏天父的心理。以後倘遇天父和我個人問答說話的時候,我當替皇嫂多說好話便了。”
徐后聽說,心裏好氣,麪子上只得點頭答應。從此以後,徐后的畏懼東王,竟比天皇還要厲害,所以後來東王又假天父之命,把她召至東王府內,去聽天父講教,乘間調戲。徐后不敢抗拒,因而失節。此是後話,此地說過不提。
單講這天,天皇先命徐后嚮東王告了病,飭人扶至寢宮。自己再和東王、蕭三娘、吉陳二妃,重行入席。東王纔將湖北失守的詳細情形,告知天皇。
原來當時的咸豐皇帝,因見洪秀全、楊秀清等人造反,都是漢人,所以不肯將那兵權全部付與漢官。雖然派了胡林翼去署湖北巡撫,又放琦著爲欽差大臣,率了十萬之衆,跟在胡林翼的後面。明說前去幫助胡林翼的,其實卻是前去監督胡林翼的。甚至得了鄂督吳文鎔殉難之信,還不放心漢人,又調荊州將軍官文,補授湖廣總督。
後來連得安慶、九江、南京相繼失守的信息,方始知道滿人實不中用。于是方用六百里的牌單,把一份極要緊的廷寄,寄給湖南巡撫張亮基,轉致曾國藩,命他大練水師趕緊出兵江西,腰擊安慶、九江等地的洪軍,以作琦善、官文、胡林翼那邊的聲援。
又因張亮基保守長沙有功,將他陞爲雲貴總督。即以花縣人駱秉章補授湖南巡撫,並以旗入勝保爲欽差大臣,率著七八萬旗兵南下,專爲接應去攻鄂皖贛湘的官兵之需。又將曾國藩之弟曾貞幹,以知府用。彭玉麟以兵部郎中用。羅澤南以同知直隷州用。楊載福、塔齊布二人,以都司用。張玉良以守備用。
連那曾大成其人,也加了級。
照咸豐皇帝之意,以爲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豈知那時的曾國藩、胡林翼、彭玉麟等人,用力去攻洪軍,倒也不是功名心重,確是完全爲的百姓。他們因見凡是洪軍到過之地,無處沒有奸殺焚掠之慘。所以洪軍這邊的錢江、李秀成、石達開三人,眼光比較別人遠大,總是異口同聲的,勸著天皇下令,帶兵將官,須要能夠安撫百姓,方爲第一。至于斬將掠地,尚在第二。又說官兵雖多,無非都是會走之屍。衹有湖南的曾氏一軍,卻要留心。
曾國藩既爲洪軍所忌,又是道光皇帝在日所信任的。咸豐皇帝,因有令他督練水師以出江西之命。那時駱秉章初到任,事事都去請教曾國藩的。一天得了一個信息,說是洪秀全納了錢江之策,似有北進之舉,急去告知曾國藩。曾國藩聽說,不覺驚出一身大汗的答道:“敵軍倘真北進,那就完了。”
駱秉章道:“晚生所以特來和前輩商酌。”
曾國藩想了一想道:“這末中丞趕快替我籌劃軍餉,我當命舍弟貞幹,同著澤南的兩個弟子,李續賓續宜兄弟二人,由岳州殺出,直取漢陽,再以彭雪琴的水師以附之。一面移知鄂撫胡潤芝,請他約期進攻武昌。再請琦善欽差、勝保勝欽差,派兵接應。我知守武昌的爲楊秀清,守漢陽的爲胡以晃。楊氏剛愎無用,胡氏勇而無謀。只要二人之中,能敗一個,武昌、漢陽兩處,便有克復之望了。”
駱秉章聽說,很是欽佩。
後來又談到幕府人才之事。駱秉章又說道:“晚生幕府中的那位左季翁很是一位將材。難怪張制軍將他移交于晚生的時候,再三叮囑晚生說他才大如海,不可以尋常幕僚視之。晚生近來的能夠騰出工夫籌劃軍餉,真正虧他幫忙。”
曾國藩連連點首的答道:“季高之才,我的朋從之中,除了郭意誠可以和他抗衡之外,其餘誠不多見。像他這等人材,最好讓他獨當一面。”
駱秉章連忙亂搖其首的接口道:“且慢且慢。他一出去,豈非苦殺晚生了麽?”
曾國藩見著駱秉章如此著急,不禁大笑起來道:“中丞勿用著慌。季高這人,才高氣傲,試問現在的督撫之中,那個在他眼中!他的助中丞一半固感中丞的信任,一半還爲本地面上呢。”
駱秉章聽說,便又是是是的應了幾聲,方纔告退。
曾國藩一等駱秉章走後,即命人去傳羅澤南、彭玉麟、楊載福、塔齊布、張玉良、曾大成、李續賓、李續宜以及他的兄弟貞幹。大家還未傳到,曾國藩忽見一個家人送上一件公事。隨手拆開馬封一看,見是塔齊布所上,前去攻打漢陽、武昌的一個條陳。未曾展開去看,心裏已在暗贊道:這到巧的。此人尚覺饒勇,他的條陳,必定大有可觀。
曾國藩一邊贊著,一邊趕忙翻開那個手折,尚未看到兩行,不禁狂笑起來。又因笑得太急,喉嚨一嗆,竟至大咳特咳的,一時不能止住。旁邊走上一個家人,慌忙替他捶上幾下背心,復又送上一杯開水。因爲曾國藩平時不喝茶葉,說是茶葉爲物,除了衹會明目一樣外,其餘對于人的身體,都有壞處。這句說話,曾載他的家書。當時曾國藩喝了幾口開水,咳纔止住。
還要忍了笑的再看那個折子,已見所傳之人,統統到齊。他就先請大家坐下,第一句就去問著塔齊佈道:“剛纔塔大哥所上的那個條陳,倒底講些甚麽,我卻看不明白,塔大哥還是口頭說了吧。”
塔齊布一聽曾國藩如此在說,頓時把臉漲得緋紅,嚅嚅囁囁的一時答不出來。
彭玉麟和羅澤南兩個,對于曾國藩,一個是得意門生,一個是多年朋友。平常相見,素來不用上司下屬的儀注。那時他們二人,一聽見塔齊布竟會上起條陳起來,都覺一奇,忙將那本條陳折子,一同拿起一看。只見白字連篇。沒有一句句子,可以連貫的。但是二人素欽塔齊布的饒勇,自然原諒他的筆墨。即把那個折子,送還桌上。單去聽塔齊布和曾國藩講些甚麽。
當下已聽得曾國藩在嚮塔齊布說道:“你那條陳上所說的去攻漢陽之策,我已知道,且不說它。我見還有一條拔識撰任榮官的事情,可是拔幟選任營官麽?你到說說看。”
塔齊布忙將他的腰骨一挺道:“標下要用五面大旗分插東南西北中的五處地方,不管哪個,只揀能搶大旗的那人,去充營官。”
曾國藩聽了,微微地笑著道:“現在的一班營官,饒勇善戰的,確也很少。你這辦法,倒也奇突。這末你就下去照辦,不過將來你所選中的營官,你須代負全責。”
塔齊布一聽曾國藩贊成了他這一條,不禁高興得站了起來,大聲的說道:“我的部下,自然該我負責。”
曾國藩又笑著命他坐下道:“你去辦好之後,隨我進駐瑞州。湖北的事情,讓貞幹和希菴,雪琴三個前去。”
李續賓卻來岔口道:“卑職願與舍弟同去,恢復湖北。”
曾國藩聽說,便與李續賓咬上幾句耳朵。李續賓聽完,面有喜色,方纔不言。曾國藩又和彭玉麟低聲的說了一會,彭玉麟連連點頭稱是。曾國藩又對他的兄弟貞幹說道:“你此次出去,百事可與希菴斟酌行之,不可太覺自信。”
曾貞幹答道:“希菴大哥,纔勝弟十倍。兄弟平時,就是文學之事,也在請教他的。”
李續宜正待謙虛,曾國藩搖手阻止。又去對著羅澤南、楊載福、張玉良幾個道:“我擬即日進駐瑞州,似乎可以照應皖贛湘鄂幾處,你們以爲怎樣?”
大家一齊道:“瑞州可守可攻,那裏原是要道。”
曾國藩就一面打發李續宜和曾貞幹,同著彭玉麟的水師前去攻鄂。一面自己率了大軍,進駐瑞州,時在咸豐三車四月,這就是湘軍出境之始。
那時東王和胡以晃等人,正因吳吉士、桂子秋兩個,同時陣亡,猶同失去兩只臂膀一般。不防還要火上添油,雪上加霜。有一天,時已深夜,忽據四處的探馬報到:一是湘軍李續宜、曾貞幹、彭玉麟殺出岳州,已過汀泗橋了。二是胡林翼、官文兩軍,從公安、石首方面殺至。三是勝保和琦善兩處,各派旗兵幾萬,從汴梁殺下。四是江忠源之弟江忠濟,奉了嚮榮之命,從武穴殺上。五是新任安徽巡撫李孟羣,從安徽邊境殺至。六是幾股捻匪,乘機殺來,想得漁翁之利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