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大清三傑

大清三傑第 2 / 10 頁

第十一回 雲山盡節全州道~石氏求賢新旺村

大衆正在聽得要緊關頭,忽見朝貴突然夾著幾句慨嘆的閒文,方想催促再往下說的當口,宣嬌更比衆人性急,忙去阻住朝貴道:“你還是快講正文。至于雲山大哥,既已人死不能復生,將來衹有替他報仇雪恨了。”

朝貴聽他妻子催促,方又接說道:“當時雲山大哥,只教我們和秀清大哥率衆先行,他要留下幹樁公事。秀清大哥問他甚麽公事,不見得還比大軍出發的事情要緊。雲山大哥單單說了一句,往後自知。說完這句,只催我們先行。秀清大哥沒有法子,只得率了大軍先走。哪知沒有兩天,雲山大哥已經追了上來。秀清大哥問他究竟在幹甚麽事情。雲山大哥方纔和大衆說道:“我所幹的事情乃是學著張子房火燒棧道的故智,業將平隘山的一帶房屋,統統燒去,以絕衆兵士的歸心。’當時秀清大哥聽了他的說話,說是此計好是好的,不過將來這班兵士,知道房屋是我們燒的,豈不因此而生怨心,反而阻礙大事。雲山大哥聽說,又和大衆輕輕說道:‘此著我早已經防到。我們且上前走,再過幾天,不待兵士們知道,索性由我們告知他們,放火燒屋之事,統統推在官府頭上。如此一來,兵士們都去怨恨官府,豈不是格外替我們出力了麽?’大衆一聽此言,個個的拍手稱贊。“等得走未數天,雲山大哥果去對著衆兵士們忿忿的說道:‘我有一個惡消息報知諸君。諸君聽了,可是不必生氣。’衆兵士們聽得雲山大哥說得如此鄭重,一齊摩拳擦掌的問道:‘可是官兵前來勦辦我們了麽?’雲山大哥又說道:‘官軍前來勦辦我們,乃是奉上差遣,還在情理之中,我此刻報告的是,他們一等我們離開平隘山後,立即去把諸君的房屋,燒個乾乾淨淨。’衆兵士們不等雲山大哥說完,個個咬牙切齒的大喊道:‘滿洲官府,如此殘忍,我們大家若不一心一意地殺盡胡奴,誓不爲人。’雲山大哥一見衆兵士在恨官府,他又忙去勸慰大衆,說是諸君能夠如此記仇,若能殺走胡奴,我當設法,各給造屋之費若干,一個不少。衆兵士們聽了此言,更加懽聲雷動。“雲山大哥與秀清大哥二人,一見軍心可用,並不去攻桂平縣城池,一直就嚮恭城殺去。及至殺到恭城,幾個老弱殘兵,何濟于事。一座恭城縣城,不費吹灰之力,已被我們佔了下來。那時周撫臺天爵,業已接到桂平縣的飛報,知道反了團練,再加添上各地的保良會,聲勢不小。正在嚇得無兵可派的當口,第二次又接到恭城縣失守文書,只好飛檄駐扎此地江口的那個嚮提臺,命他親率大兵去救恭城。當時秀清大哥一聽嚮提臺親自去敵我們的消息,不禁擔憂起來,趕忙去和雲山大哥商酌,打算放棄恭城。雲山大哥聽說,反而大樂特樂,秀清大哥不解雲山大哥之意,忙又問道:‘嚮榮乃是一員老將,無人不知他的戰術。他既親自前來,衹有可憂,何故反樂。’雲山大哥聽說,復又大笑道:‘秀全大哥,此次出兵,雖有石譚羅韋諸位弟兄幫助,到底要算孤軍深入,自然很是危險。現在我們此地,能放嚮榮親自前來,秀全大哥那裏,便少一個勁敵。這種調虎離山的好事情,我們正在求之不得,試問如何不樂?’”

朝貴說到此地,還待再說。忽見秀全,陡把他的一雙手緊緊的握住,兩隻眼眶之中的眼淚,真比潮水泛濫時候,還要厲害一些。一壁淌著淚珠,一壁哀聲的說道:“朝貴兄弟,我方纔聽了你一直說到此地,只覺你們那位雲山大哥,才長心細,有守有爲,還不過對于國家大事,能夠忠心罷了。此時一聽你說雲山大哥對于爲兄如此關切,如此注重,這般的好弟兄,真正勝過同胞萬倍。就是當年的那位關夫子,他老人家對于劉玄德,也不過如此。這般一位可敬可感的好弟兄,一旦先我而去,教我怎不傷心。”秀全真的說了又哭,哭了又說,引得大衆都又傷心起來。

還是他的宣嬌妹子前去勸著他道:“哥哥你方纔不是教我不打岔的麽?此刻何故你自己也來打岔了呢?快莫傷心,且聽他講完再說。”

秀全聽說,一邊拭著眼淚,一邊指指朝貴道:“這末..這末你..你..你..就說下去吧。”

朝貴正待再說,宣嬌眼見三娘篩上一杯熱茶,給與秀全解渴,她也忙去篩上一杯,微紅其臉的遞給朝貴手上道:“你也說得口乾了,快喝一杯熱水吧。”

朝貴接到手中,一口喝乾,遞還宣嬌道:“我真講得口乾了,最好再給我一杯。”

宣嬌一邊接了盃子,一邊微瞪了朝貴一眼道:“你這個人呀,不能給你麪子的,吃了還要討添,現在沒得喝了,等你說完,纔給你喝。”

朝貴便不再討,仍又接著說道:“當時秀清大哥,自然十分珮服。雲山大哥即命林鳳翺、林鳳翔兄弟二人,作爲先鋒,直取灌陽、興安一帶。又命我和仁發哥哥,作爲遊擊之隊。他和秀清大哥,率著李開芳、秦日綱二人,作爲後援隊伍。哪知一連又佔了灌陽、興安,正擬直取全州的時候,嚮榮的大軍,已經迎頭直撲的來了。嚮榮本是一位名將,他的軍中,竟有一隊洋槍隊,有人說是教堂裏借來的,有人說是他自己化錢嚮外軍買來的。這隊洋槍隊,委實教人無可奈何。豈知我們那位最親最愛的雲山大哥,竟喪在這個無情彈子之下。哀哉痛哉。”

朝貴說到此地,又和秀全二人對哭起來,大衆自然幫同流淚。仍是宣嬌、三娘二人,勸著大衆。

朝貴方始又說下去道:“那時雲山大哥,他明知道彈子厲害,他因要作表率,所以每每身先士卒,去衝頭陣。有一天,又和嚮軍大戰,雲山大哥正在得手之際,忽見仁發哥哥,已被一個名叫張必祿的記名提督,生擒過去。雲山大哥連忙奮不顧身,上前搶了回來。當時搶雖搶了回來,不幸忽被一粒彈子打入前胸。雲山大哥還怕因此淆惑軍心,當下帶著疼痛,仍和嚮軍廝殺。那時林鳳翺、林鳳翔二人,正在前軍得手,並未知道雲山大哥受傷之事,所以嚮軍支持不住,只好大敗而去。雲山大哥直到營中,方將胸前的彈傷,指給我和秀清大哥兩個去看。秀清大哥因見雲山大哥似有性命之虞,打算退兵回到恭城。又是雲大哥指天誓日,不許爲他一人退兵,誤了軍情大事。我也勸著秀清大哥依了雲山大哥之言,使他安心將養,秀清大哥方始強勉應允。誰知雲山大哥就在當天晚上,呼吸頓促,自知無望,臨終之際,單和我與林鳳翔兩個私下說道:‘秀全大哥,只要事事依著東平大哥的主張做去,滿洲皇帝,不難逐走。但是一有功勞,不可封王。一得天下,不可爲帝。’雲山大哥說到此處,已經不能再說,等得將要斷氣的當口,忽又睜目單對我一個人說道:‘將來誤事之人,必是秀清。朝貴兄弟如果有心永遠跟隨秀全大哥,此語須要替我轉達,我纔瞑目。’雲山大哥說完這句,嘔血數升而亡。”

朝貴的一個亡字,剛剛出口。宣嬌第一個又嚶嚶的哭了起來。秀全等人,當然哭得不亦樂乎。

大家哭了一陣。朝貴又岔岔的說道:“雲山大哥死的第二天,我便親去細細打聽,方纔知道那粒彈子,就是那個甚麽記名提督張必祿打的。我便從此釘著那廝廝殺,直到三天之後,那廝方纔被我生擒過來,報了大仇。現在秀清大哥怕要入全州的了。我的戴孝,也爲這個。”

宣嬌此時本來還在哭泣,一聽這句方始破涕爲笑起來。不禁贊上朝貴一句道:“這還罷了。你竟能夠替我雲山大哥報仇雪恨,爲妻第一個感激你的。”宣嬌說到此地,夾忙中又去篩了一杯熱茶,遞與朝貴。

朝貴忙把手一擋道;“此刻我可不要喝茶,非有幾杯胡奴之血,不能解我之渴。”

宣嬌隨手把茶喝畢,放下盃子,忙去和朝貴挨排坐下,就將大家和朝貴兩個別後之事,從頭至尾,一句不漏的講給朝貴聽了。

朝貴一等宣嬌說完,急嚮秀全說道:“大哥,令妹既說昌輝、達開、大綱三位哥哥,去了幾天,都沒有信息回來。兄弟有些放心不下,快請大家給我一千人馬,讓我前去接應他們幾個。”

宣嬌接口對著秀全道:“大哥倘若給他人馬,我可不甚放心他一個人前去。他往後每次出仗,我也得每次同去。”

秀全聽他妹子這般說法,不禁笑上一笑道:“你們兩個,自此以後,能夠同心,一齊出去打仗,爲兄豈不懽喜。不過今天朝貴兄弟可也講得太乏力了,你可將他勸住,由爲兄另外派人前去接應他們三個就是。”

宣嬌不及答話,忽見幾個探子,接二連三的來報喜信:第一個報的是、韋昌輝今晨殺入烏軍大營,手刎烏蘭泰和參領陳國棟,都司陳國恩三個。現正追殺烏營兵士。第二個報的是、羅大綱昨夜將烏軍的糧草統統劫來。現正督率兵士搬入大營。第三個報的是、石達開昨午業已佔領永安城池,並把總兵張敬修殺退。秀全等人聽了這三個大好消息,怎不懽喜。當下重賞報子之後,秀全又問朝貴道:“達開大哥既得永安,昌輝兄弟又將烏軍殺潰,爲兄這裏,已經沒甚危險。老弟還是就在此地幫助爲兄呢?還是仍須趕回秀清大哥那邊。”

朝貴接口道:“雲山大哥,既有請大哥留心秀清的遺囑,兄弟還是回他那裏爲妙。”

宣嬌忙又接口道:“這末爲妻須得一同前往,方始放心。”

秀全聽說,躊躇半晌道:“雲山大哥既是對于秀清大哥有些不滿,或是各人的政見不同,也未可知。你們二人,且俟他們三個回來之後,商量再走不晚。”

朝貴聽了,也不反對,于是先和衆弟兄敘敘手足之情,繼與宣嬌、三娘二人,敘敘夫婦、兄妹之樂。

又過兩天,羅大綱和韋昌輝兩個先後回營繳令,秀全分別記過二人的大功。忙把雲山亡過之事,說知二人聽了,二人不等秀全講完,也都一同痛哭起來,大衆勸上一番。秀全即命開出酒筵,酒筵之上,朝貴又對羅韋二人提起雲山的遺囑,羅大綱聽了倒還平平。獨有韋昌輝聽了大不爲然,正擬上個條陳,要請秀全斷絕秀清。

忽見石達開一個人,飛馬入營,走將進來,即與秀全道喜。秀全慌忙一面慰勞,一面便請石達開一同入席。石達開甫經坐下,陡見蕭朝貴全身素服,忙問朝貴沒了何人。朝貴又將雲山亡過之事,再述一遍。石達開整整完完的聽畢,方纔微喟其氣的說道:“雲山大哥爲國捐軀,當然使人十二萬分可敬可感,不過臨終之言,或爲亂命,也難說的,即使被他料中,此刻乃是用人之際,基礎尚未立定,哪能管到將來的事情。”

石達開說到此地,又對朝貴道:“朝貴大哥,我勸你還是馬上回到秀清大哥那邊爲要,也好做他一個大大的幫手。”

秀全接口對著石達開道:“連我妹子也想同去,我正等你前來斟酌。”

石達開聽說,連說快去快去,越早越妙。說著,又對朝貴、宣嬌二人說道:“我們已佔永安,沿途既少阻隔,通信也極便當,以我之意,秀清那邊,更比此地重要。”

宣嬌目視朝貴道:“達開大哥,他的識見,還在雲山大哥之上,既是如此說法,我們說走就走,不必牽延。”

石達開聽了,忙將他的大拇指一豎道:“宣嬌妹子,真正可稱一位巾幗英雄。”

秀全一等席散,即令朝貴夫婦二人就此起程,石達開送走朝貴夫婦,始和秀全促膝談心道:“此地三路人馬:第一路是烏蘭泰,已被昌輝將他消滅。第二路是張敬修,也被兄弟殺退。第三路是嚮榮,既與秀清大哥前去開仗,倒是一個勁敵。大哥趕緊率隊同我進駐永安,再由兄弟設法前去幫助秀清大哥。”

秀全聽畢,自然一口應許。及至到了永安,秀全因爲思念雲山,竟至咄咄書空起來。石達開忙又細細勸解一番。秀全垂淚的答道:“達開賢弟,你是一位人才,也該知道雲山大哥一死,明明天在亡我。”

石達開忽然連搖其頭道:“這倒不然。常言說得好: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兄弟有個故人,名叫李秀成,現住此地藤縣新旺村中,他的本事,確在兄弟與雲山大哥兩個之上,大哥莫憂,兄弟即刻起身前去邀他來抵雲山大哥之缺何如?”

秀全聽說大喜,催著石達開立刻起身。正是:當年三顧茅廬後此日單騎土屋中不知石達開去找李秀成,究竟如願與否,且閱下文。

第十二回 大智若愚秀成遭藐視~從天而降錢氏運奇謀

石達開既是答應了洪秀全,自去請他故人李秀成出山,一同辦理逐胡大事。他就一個人騎了一匹快馬,來至藤縣所鎋的那座新旺村中。及至走到李秀成的門口一瞧,忽見雙扉緊閉,衹有一把鐵將軍自在那兒守門。又因四面沒有鄰居,無處問信,倒把一位殺人不眨眼的大魔王,弄得騎在馬上,左右爲難起來。幸而瞧見李秀成的大門前面,幾樹楊柳,隨風飄蕩;一曲清溪,流水淙淙,樹下一塊青光大石,亮得可以照人。不禁大贊一聲道:“好個世外桃源!此人住在這裏,雖是幾生修得,偏偏遇見我這個姓石的平生好動不好靜,非得把他拖到塵世,一同作番空前絕後的大事業,不讓他享這個清福,又把我怎樣呢?”

石達開說到此處,他就跳下馬來,將馬係在柳樹之上,自去坐在那塊大石上面,預備有人走過,好問信。坐了一會,並未有人走過,僅不過一陣陣的清風拂面,便覺肺腑爲之一爽。忽然自己失笑起來道:“此地真是仙境。就是坐視幾天幾夜,我也並不厭煩。”

石達開一個人自問自答,正在玩賞風景的當口,忽聞遠遠地似有了說話之聲,趕忙用手覆在額上,做了天篷架子,睜眼細望。又見說話之人,手挽手的也嚮李秀成的門前走來。石達開不覺哦了一聲道:“原來這兩個漢子,也來找尋秀成的,且等他們一霎,看是怎樣,再問他們不遲。”

誰知石達開的念頭猶未轉完,那兩個漢子,已嚮他的面前走來。又見內中一個個子更加高大的,一見了他,慌忙搶上幾步,朝他恭恭敬敬地一揖道:“尊駕不是前幾天,用那聲東擊西之法,佔領永安城池的那位石達開石志士麽?莫非也來探望此地這位李秀成的麽?”

石達開一見這個大漢,居然說得出他的來歷,不覺有些奇怪起來。也忙答上一揖道:“兄弟正是石某,不知吾兄何以認識我的。”

那個大漢,不及答話,急去對他那個朋友說道:“玉成賢弟,這位就是和我們秀全舍弟共事的那位石達開石大哥。你快快先來見過,我們然後再談。”

此時石達開已經知這個大漢,就是洪秀全的堂兄大全。又曾聽見羅大綱常在說起,自被大全相救之後,彼此一別數年,無從答報他的大恩等等說話。當下不等那個漢子前去和他見禮的當口,反先去朝那個漢子連拱手的問道:“這位貴姓?”

那個漢子連忙答禮奉還,口稱不敢道:“兄弟姓陳名叫玉成。”

石達開聽了失驚道:“陳大哥,你不是江湖上,人稱四眼狗的那位陳英雄麽?”

洪大全忙代答道:“陳大哥的這個綽號,雖然有些不雅,但是兩廣一帶,以及湖南、江西等等地方,不認識陳玉成的人們倒有,不知道四眼狗的人們,可說沒有。”

石達開聽說,又連忙嚮陳玉成大拱其手道:“幸會幸會,我們快快坐下再談。”陳玉成便和洪大全同在石上坐下。

大全又問石達開可是來找李秀成的。又說他和陳玉成兩個,久聞秀成是位天生豪傑,昨天來此約他一同去見秀全。李秀成起初不肯應,後來他們再三相懇,秀成推卻不過,方允今天再來同走,不料此時把門鎖上,竟是有心躲避。要請石達開想個法子,必定要使秀成前去輔佐秀全纔好。

石達開聽到此地,含笑的答道:“兄弟此次本是前來邀請我們秀成的。二位莫急,兄弟總有法子教他跟了我們同走,不過大全大哥,這嚮又在何處?非但秀全令弟十分惦記老哥;連那羅大綱大哥,無日不在提起沒有報恩爲念。”

洪大全聽了十分驚喜道:“怎麽,大綱兄弟,也在我們秀全舍弟一起麽?”

石達開因聽大全口氣,似乎尚未深知秀全那裏的內容,便簡單地說了幾句去給他聽。

洪大全不待石達開說完,愈加大樂起來道:“秀全舍弟有此一日,都是石大哥和衆位弟兄相助之力。兄弟是前幾年因爲救了大綱兄弟之後,官府出了賞格拿我甚急,我只好東躲西藏的混了幾年。直到上個月,無意之中,碰見我們這位陳大哥,方纔知道秀全舍弟的近來之事。但是陳大哥也不是十分詳細。依我當時之意,就要約了陳大哥同到秀全舍弟那兒去的,嗣因陳大哥說出此地的這位秀成先生,是位天上難尋,地下少有的人物,兄弟所以和他來此相訪。不料這位秀成先生,真正是位隱士,更比從前的那位諸葛武侯還要高韜。這樁事情,衹有完全拜托石大哥一個的了。”

石達開連連點頭道:“這樣說來,洪大哥和陳大哥二位,對于我們秀成,還是初交。”

陳玉成接口道:“石大哥,我們三個,今天定得守著秀成先生回家,方纔甘休。此刻時候還早,可否把這位秀成先生的歷史,講些給我們聽聽呢?”

石達開聽說,一邊點頭,一邊就接著說道:“秀成和我本是同學。我們這位去世的老世伯,名叫世高。他家本是書香人家,自從生下秀成,家境已漸中落。秀成的原名,本叫守成,他在八九歲的當口,就不喜懽研究舉業,除了治國安邦之書,不輕寓日。我們那位世高老世伯,因他有子若此,倒也異常高興。一天秀成忽去請問他的老父,說是守成二字,乃是一個庸碌的子孫名字;只要爲人謹慎三分,便可名副其實。人生在世,總要做些創業之事,方纔不愧天生斯人。我們那位世高老世伯,便把他改爲現在的名字。秀成到了二十開外,一切舉動,完全是位武侯模樣。前督林則徐制軍,曾聞其名,專人走聘,他還嫌他手下,不足展他平生抱負,也和今天一般,避而之他。今年纔只二十有八,真正可稱一位少年英雄。”

大全、玉成二人一直聽到此地,正待再問,偶然擡頭,忽被夕陽的光線,照入眼簾,始覺時已不早,不便再談閒話。忙問石達開道:“天已將暝,難道我們就在此地露宿不成?”

石達開點點頭道:“若不露宿,焉得捉此一條活龍。可惜此村沒有飯館,倒是一樁難事。”

陳玉成忙在身邊摸出幾個麪食,遞與石達開道:“兄弟帶有幾個餑餑,不知石大哥可能將就充饑,此地確沒餐館。”

石達開笑著接食道:“軍營之中,沒有水喝,也是常事,有此便好。”

石達開一連吃了幾個餑餑之後,就到溪邊喝了幾口涼水,仍舊坐在石上,一手拍著肚皮大笑道:“既已吃飽,今宵可以露宿矣。”

此時洪大全也將他身上的餑餑取出,分與玉成同吃。吃完之後,大家又談了半天。三個人看它夕陽慢慢地西下,看它皓月慢慢地東升。石達開一任它夜色彌漫,仍舊談他閒天。

一直到了月掛中天,方纔丢開閒文,對著洪陳二人說道:“秀成的鎖門而去,我起初時候,當然不知道他往何處。及聽二位說起,我纔料定他走不甚遠,一定避在左近地段待到半夜,以爲你們二位決不露宿等他,更不知道我這故人也來找他,他必回到家中宿歇。我就想出一個法子,定要夜深方辦。”陳洪二人自然大喜,忙問甚麽法子。

石達開笑上一笑道:“從前劉備帶了關張二人去訪諸葛武侯。張飛因見武侯躲著不肯出見,便對劉備說,不如用火燒了這茅山道士的房子,不怕他不逃出來相見,當時劉備雖然沒有肯用此法,我今晚上,可要用此法了。”

石達開一邊說著,一邊就請洪陳二人,用上幾把稻草,堆在秀成的後門,真個燒了起來。秀成的四近,本沒鄰居,試問誰來救火。不到半刻,只見那座土屋,早已烈烈烘烘的,燒得映著一天都紅起來。

不料就在此時,陡見遠遠地奔來一人,口中大駡著昨天兩惡鬼真正害人。石達開等三個,一見來的正是秀成,立刻一齊上前,去將秀成這人團團圍住。秀成瞧見有人圍他,當初還當強盜;及至仔細一瞧,非但就是那兩個惡鬼,而且還多出一位故人石達開起來。當下纔知此火,就是他們三個寶貨有意放的。不禁先對石達開恨恨地發話道:“天下斷無一面奔來求賢,一面又在放火之理。那位滿洲皇帝,遇見你這些革命種子,真正也是他的晦氣。”秀成說到這句,又朝三個將手一揮道:“還不替我快快救熄了火再說。”

洪陳二人,自然一面忙著陪禮,一面忙著救火。石達開連火也不肯幫同去救,單把秀成這人,一把拖到那塊大石之上,一同坐下,微笑著道:“你莫擔憂,燒了你的銀的,賠還你的金的就是。人家有心前來請你,誰教你搭這種臭架子的呢?”

秀成聽了,連搖其首,一句沒說。

此時洪陳二人,業已將火救熄。秀成奔去一看,幸虧還只燒去幾間小屋。當下也微微一笑,邀著石洪陳三個,一同進屋,分開賓主坐下。先問石達開道:“達開大哥,我曾經聽人說起,你已遇著明主,很有權力。此刻半夜三更,來此何爲?”

石達開應聲道:“你已知道我們來此求賢,何必多問。”

秀成聽說道:“你們那位秀全先生,現方有病,我兄怎好走開。”

石達開聽了這句不覺一愣道:“秀全並沒病癥,賢弟何出此言?”

秀成又說道:“一個人要想苟安,便是終身大病。若爲救國救民,尤加不可。秀全先生起初時候,在那桂平,借了傳教爲名,攛掇楊秀清去辦團練,明明想以楊氏前去挫動官兵,他便乘機去取桂林省垣,以圖苟安。此乃養癰之病也。等得清兵三路齊至,幸有衆英雄爲其出了死力,方免于危,此乃將變未變之病癥也。現在得了永安,只讓楊氏一隻肥羊去與嚮榮那隻餓虎搏擊,危險豈不很大。若要醫他之病,惟有趁那清廷未及預備之際,出其不意,一腳殺入湖南,越岳州,佔武漢,直取金陵,方爲上策。”

石達開聽到此地,不禁五體投地的珮服道:“對癥下藥,方是良醫。賢弟之言是也。快快跟了我們三個,去見秀全大哥,以成興王之策。”

秀成連連搖手道:“此刻尚非其時。就是去獻興王之策,也不信用。”

洪陳二人接口道:“秀全對于手下弟兄,猶且言無不聽計無不從,何況先生呢?”

秀成又說道:“他們都是首義弟兄,相共患難,自然有別。”

石達開接口道:“賢弟具此才學,自應出而問世。至于信任與否,本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之謂,此時那好預計。”

秀成聽了,方纔點頭道:“如此說來,兄弟只好同了三位去走一遭的了。此時天已將亮,就請三位,權且打個盹兒,以便明天走路。”

石洪陳三個聽了方始大喜。正思各人安睡一霎,又被火燒場子的焦臭味兒薰得難受,哪裏能睡。一到天亮,即催秀成起身。秀成本無家眷,僅將他平日所愛的兵書,裝上一箱,反鎖大門,便同石洪陳三個就此上路。石達開因爲人有四個,馬衹有一匹,索性牽著那馬,一同徒步而行。

及到永安,石達開將馬交與兵士,先將秀成引見秀全。秀全見了秀成,不過淡淡的敷衍幾句。秀成退出,對著石達開把手一揚道:“可是不是,我說尚非其時,你們不信。現在讓我就在你的軍中,權且住下。若能有了一些戰功,方能堅其信用。”

石達開略有愧色,便請秀成到他軍中主持軍事。復又回身進內,只見秀全已與洪大全、陳玉成兩個,正在孜孜有味的大談特談。石達開也不管是否打斷他們話頭,即岔口問秀全道:“秀成這人,確有經天緯地之才,大哥何故藐視于他。”

秀全聽了淡淡答道:“我真有些不信,難道此人真能及得上雲山大哥和你兩個不成?”

石達開大搖其頭道:“我不用說,此人之才,真正在東平、雲山之間呢。”

大全、玉成二人,也說秀成是位奇才,勸著秀全應該重用。秀全聽說,方纔傳令出去再命秀成進見。當下有人進來回報道:“李秀成李先生說的,他等有了功勞,纔肯進見。”秀全聽了,方始有些相信起來,便請石達開善爲待遇,一俟有功,定當重用。

石達開剛剛退出,秀全又想再和他那大全大哥重話家鄉之事的時候,忽據飛探報到,說是清廷方面,已經起用林徐則,派爲廣西軍務督辦。大全、玉成二人,不待探子說完,頓時一同失色道:“這還了得,此人一來,我們大有不利。”

秀全喝退探子,也覺不悅。他們三個,正在各皺雙眉,互相慨嘆之際,又有一個探子報到,說是錢江錢先生充發伊犁,路過韶關時候,忽被他的一個故人胡元煒放走,現在改扮商人模樣,不日即到此地。

秀全一聽錢江不日可到,不禁把他樂得噗的一聲,跳了起來。以手加額道:“還好還好,有他這位救星到了。”當下重賞探子,立命再探錢江的行蹤,快快來報。

探子去後,秀全忙又召集全部弟兄,告知錢江即日就到之事。大衆聽說,自然個個喜懽不盡。羅大綱見了洪大全,先謝當日救命之恩,繼敘以後闊別之意。這一天大衆的樂趣,筆難盡述。

又過幾天,有一天的大早,錢江不待通報,業已飄然而入。秀全一見錢江真的到來,高興得還當是夢。錢江不及說他自身之事,單問秀全:雲山怎麽不幸,竟會遇彈亡身。秀全連連細細的告知之後,又將大衆弟兄,引來見過。

錢江見過衆人,始對秀全和大衆說道:“兄弟毫無一點德能,竟蒙大哥和衆位弟兄,如此相待,如此重視,真正慚愧不遑。其實兄弟雖然身在縲紲,因有一位陳開大哥照料一切,已無足憂,及過韶關時候,那裏知府胡元煒,本是我的生死之交,所以我曾經對著雲山、大哥二位說過,我只要一到那裏,便不愁了。現在胡元煒因爲放我走後恐怕上司見罪,他已告病回鄉去了。我在半路之上第一個得著的好信,就是大哥等等,業已佔領此城。第二十便是壞信,就是雲山大哥不幸身亡。第三個也是壞信,聽說林則徐林制軍,復又起用,督辦此間軍務。”

錢江剛剛講至此處,秀全搶著接口道:“兄弟正爲此事,在與一班弟兄,愁得幾乎要死。幸虧得到大哥在那韶關脫險之信,方纔抵過一半。”

錢江搖著頭道:“這件事情,我也無可爲力。因爲這位林制軍,確是一位老成持重,爲守兼憂,既得民心,復不怕死的人物。況且我和他又有一點私交,怎樣可以和他破臉。”錢江說到這句,忽把雙手嚮他大腿上面一拍道:“說來說去,就怪雲山大哥死得太早,不然,此時或已殺入湖南去了。即使林制軍再放湖南的軍務督辦,那裏是四通八達的地方,便可發展,不像此處是個死地。”

秀全忙說道:“這是國家大事,大哥總得看在百姓受苦面上,想出一個萬全的對付法子纔好。”

錢江聽了道:“大哥何必說這重話。兄弟力之所及,敢不去替大哥分憂。”

說著,把眼睛四面一望,似在找人樣子,錢江因見石達開不在跟前,便問秀全道:“行軍之事,雖重糧草,但以重大的軍情比較起來,糧草又算小事。大哥此次將黃文金和胡以晃兩支人馬,放在金田,專顧運糧之事,未免稍覺失算。現在快快先把他們兩個調來此地,以便應付官軍。”

洪秀全聽了,一面趕快傳人去調黃胡兩路人馬,以及所編教民;一面又嚮錢江認錯道:“這樁事情,本是兄弟一個人的主張。雲山大哥和達開大哥,而且曾經勸我過的。”

錢江恍然道:“哦,原來如此,我方纔還想問問達開大哥的,像他這般才具,難道因糧于敵的那句老話都不知道的麽?既是大哥自己主張,我就不必請問他了。”

秀全正待答話,見石達開高高興興的奔了進來,嚮著他和錢江二人道喜道:“兄弟特來道喜,大事無礙的了。”秀全急問甚麽事情。

石達開道:“頃據密探來報,說是林則徐尚未起身。忽然在籍出缺。清廷方面,改派大學士賽尚阿督辦廣西軍務。”

錢江聽說,也嚮秀全道喜道:“這真大喜,兄弟知道這位賽欽差,不但不學無術;且是徐廣縉、葉名琛一流的東西。既是如此,趕快派人直取平樂府去。”

石達開應聲道:“這樁差使,兄弟可以擔任。”

錢江聽說,連道最好沒有,最好沒有。哪知石達開尚未起身,韋昌輝、羅大綱兩個,都來爭著要去。

錢江搖手阻止道:“二位兄弟,何必如此著慌。現在已屆大戰之期,正在愁得沒有大將可以分配,二位兄弟既要立功,有有有,你們二位候著便了。”

錢江先令石達開趕緊出發,然後纔令韋羅二人各率三千人馬,一同徑入陽朔地方,隨後自然有人前去接應,韋羅二人聽了大喜。蕭三娘因見宣嬌已到楊秀清那兒去了,她也吵著同去,錢江也不阻止。韋昌輝、羅大綱二人,即率蕭三娘一同殺入陽朔。那時石達開業已先嚮平樂府殺去。正是:洪軍帳下多巾幗清室營中有健兒不知石達開和韋羅兩路人馬,誰先得手,且閱下文。

第十三回 有挾而求情同蟄伏~養癰成患誤解狐言

石達開自告奮勇奉了秀全命令,去攻平樂。出發那天,李秀成忽然引著兩個武士來見達開道:“這兩個,一個是我從弟世賢,一個是我朋友賴漢英,特從家鄉來此投效,故敢引見大哥,可否收錄帳下。”

達開瞧見世賢、漢英兩個,都極英勇,一口應允,便命歸入秀成部下,聽候調遣。世賢、漢英二人退下。

秀成獻計于達開道:“現在平樂府城,仍是張總兵敬修把守。他和嚮榮十分知己,一切計劃,都與嚮榮商義過的。嚮榮現和秀清方在廝殺,彼此不分勝負。以我之意,須得先行通知秀清,教他那裏牽制嚮榮,勿使嚮榮有暇來救平樂。我們單單對付張敬修一個,自易得手。”

達開點首道:“此言正合我意,你就教你堂弟世賢,去辦此事,我們就此前進便了。”秀成退下照辦。

世賢奉命去後,達開即率大兵直嚮平樂進攻。

原來張敬修自在江口吃了一場敗仗之後,忙嚮嚮榮那兒告急。那時嚮榮正和楊秀清殺得難解難分之際,那裏還有隊伍可以分給敬修,只好教他自去隨地招募,最好兼守平樂要緊。敬修只得照辦。到了平樂之後,一面添招健丁,一面日夜操練。

起初聞得朝廷放了林則徐督辦廣西軍務,很是懽喜;後來又聞得林則徐在籍出缺,自然又是著慌起來。及至最後聞得放了大學士賽尚阿繼林之職,連忙函詢嚮榮,說是賽欽差不識兵法,如果受他節制,大局一定弄得愈糟。究竟如何辦法,飛函示復。嚮榮接到敬修的信,僅復了一句:明則受其節制,暗中須自主張。敬修得了回信,于是便不把賽尚阿放在眼中了。

等得賽尚阿兼路趕到廣西,巡撫周天爵,藩司勞崇光兩個,請他單顧烏平一帶;省垣地方,由他們二人負責。賽尚阿也是旗人,竟和那個死鬼烏蘭泰一樣脾氣,一點不知軍情大事,倒還罷了,又因他的官階,比較烏蘭泰更大,衹知大搭欽差大人的架子。到一處地方,要人供應一番;見一個下屬,要人孝敬一筆;而且沿途搜羅民間美女,供他尋樂。凡他所過之處,百姓無不遭殃。如此一來,民心大半歸附洪軍,所以賽尚阿反而弄得大不高興起來。一路之上,只與官府百姓爲難,行程便致滯緩,等他老人家將要走近平樂的時候,石達開的一支人馬,老早佔了先著,已把平樂城池圍個水洩不通。

張敬修因見寡不敵衆,一日一夜,連發一二十通文書,去嚮賽尚阿那兒告急。賽尚阿只命張敬修小心把守,自會發兵救援,若是失守城池,即按軍法從事的幾句官樣文章而已。張敬修一見不是路頭,與其失守城池,去被欽差正法,不若去和敵人拼個你死我活,倒還值得。

張敬修既下這個決心,一天晚上,就乘石達開的營中,一個不備之際,親自前去劫營。石營之中,果被張敬修殺得一個不亦樂乎。幸虧他手下的李秀成,賴漢英兩個,壓住軍心不動,方纔沒有潰散。張敬修打上一場勝仗,仍舊退回城去。哪知張軍去後,賽尚阿也派了一員廣西候補知府,名叫江忠源的營官,接連又來殺上一陣。

石達開自從帶兵以來,要算這場吃虧,最爲厲害,當時雖由李秀成之力,保住中軍。事後點查人數,很是死傷不少。石達開急將秀成請到中軍帳中,一面拿出軍符令箭,一面對著李秀成垂淚說道:“秀成賢弟,這場敗仗,我是沒有臉去見秀全大哥的了。”說著,指指那些軍符令箭道:“賢弟可把這些東西收下,代我接管此軍。”達開的一個軍字,剛剛離口,忽地拔出佩劍已在自刎。

秀成還算眼快,慌忙一把搶下達開手上的那把寶劍,豁瑯瑯的丢至一邊。厲聲責備道:“大哥受了秀全大哥之托,負此全責出來,怎麽僅受一點小挫,便要自刎,真正叫做不顧國家大事,只顧私人顏面。兄弟實在不取。”

達開不待秀成說完,嚇出一身冷汗,連連認錯道:“賢弟責以大義,提醒了我,爲兄不敢死了。”話雖如此,只是一時不及去討援兵,如何是好。

秀成搖手道:“援兵已經早早去到陽朔,大哥何以這般健忘。”

達開不解,急問道:“前天據探子所報,韋羅蕭三個乃是奉了東平大哥的將令去劫陽朔那兒的糧草去的,怎麽好算援兵。“秀成接口道:“目下秀全大哥營內,並不缺少糧草,何必急急的命他三個去辦此事,這分明是東平大哥,預先行的圍魏救趙之計。大哥勿急,我們只顧整理殘兵,預備去入此地之城就是。三天之內,兄弟能夠料定張軍不戰自亂起來。”

達開一被秀成提破,不禁又慚愧又高興的對著秀成說道:“賢弟竟能料著東平大哥之計,真正是個天才。”

秀成搖首道:“這也不過旁觀者清當局者渾的一句老話罷了。”

誰知秀成道言未已,忽據飛探報到,口稱城中的軍隊,陡然大亂。聽說他們的陽朔地方之糧,已被我們這邊的韋羅蕭三位全行劫去。劫到之後,又由錢先生派了洪仁發、洪仁達、洪大全三位先生迎著押送回營。韋羅蕭三位,已由北門殺進城內去了。

李秀成不待石達開答那探子之話,他忙手取一支令箭,率了一隊殘兵,立即飛奔出營,直嚮平樂府城的南門而去。

石達開一見東平果然調度有方,真能出奇制勝,心下又敬又喜,便去拾起那柄寶劍,立即同了賴漢英以及本部將官,一直殺進城去。

哪知剛巧進城,兜頭正遇那個欽差賽尚阿單騎逃來。石達開一見大喜,趕忙一馬衝上前去,立即輕舒猿臂,已將那個賽尚阿擒過馬來,正待令人捆起帶回營去,不防斜刺裏突然衝出一隊人馬,當頭一員戴著藍頂花翎的少年清將,嚮他大聲喝道:“敵將休傷我們大人,俺江忠源來也。”石達開一個驚嚇,不覺把手一鬆,可惜業已擒到手中的一位欽差大臣,竟被江忠源奪了回去。尚待再去搶轉,同時又見一員少年清將,也是一馬衝來,保護著江忠源背著那個賽尚阿,就嚮東門逃去。

石達開忙問左右,此人是誰?當一有個隨身探子答道:“此人叫做江忠濟,就是方纔那個江忠源的胞弟。現充賽欽差的文案。”

石達開聽了,暗暗的贊了一聲道:“如此人才,竟爲滿人效力,殊覺可惜。以後我當將他兄弟二人,生擒過來,以作我們這邊將材之用。”石達開一壁想著,一壁忙又嚮前殺去。忽見兜頭又來二男一女三位將官,定睛一看,正是韋羅蕭三個,急問他們三個道:“張敬修這廝可曾拿下?”

三個一齊搖首答道:“沒有沒有,大概已被逃走的了。”

蕭三娘又一個人說道:“殺賊之事,我們三個擔任,石大哥快快請入府衙,頭先安民至緊。”

石達開聽說,疾忙將手一拱,道聲有勞,他就飛馬奔入府衙去了。及至進了府衙,只見屍橫遍地,血流盈階。同時又見他手下的那些將官,瞧見地上躺著戴有頂子的屍首,都愛前去踏他幾腳。石達開立刻傳令禁止此種惡習道:“地上屍首,他們也是爲國捐軀之人,爾等衹有憐憫他們,怎好前去踐踏他們。以後再有此等毫無人道的事情發現,定按軍法從事。”

石達開說完,方纔走入裏面,各處仔細一瞧,但見案卷淩亂,什物滿地,不禁連搖其頭的慨嘆道:“此地如此,民間又不知怎樣?”

石達開剛剛想至此處,忽見李秀成匆匆奔入道:“兄弟已把張敬修拿下,現在綁在外面,聽候大哥發落。”石達開大喜的問道:“此人究在何處被捉?”

秀成道:“兄弟當時在營,一聽見探子報稱,說是韋羅蕭三位,已從北門殺入。兄弟料定凡是逃走的人們,必出南門,因只嚮南門一帶迎了上去。姓張的果然不出兄弟所料,因得將他拿下。”

達開不及獎勵,因見秀成背上插有令箭,忙不疊的吩咐他道:“你有令箭在身,趕快出去傳令封刀,不得妄殺無辜。”

秀成奉令去後,過了一會,方同韋昌輝、羅大綱、蕭三娘等等一齊走入。韋昌輝先問石達開道:“石大哥爲了何事,這般巴巴結結的下令封刀。依了兄弟的性子,真想殺盡這一城的滿奴呢。”

石達開失驚道:“我們爲了要救百姓,方纔舉此義旗。昌輝大哥,何故說他們都是滿奴。”

韋昌輝見問,突然紅裂其眥的大聲答道:“石大哥,你怎麽忘記了前事呢?我從前在桂平縣裏的時候,就信天主教的。有一天,因見一座關帝廟中,衹有一個廟祝,我就摔去神像,趕走廟祝,把廟改作天主教堂。不料縣中紳士,恨我吃了洋教,說是無父無君的東西,暗中嗾使那個廟祝,去到縣裏告我,縣裏不問皂白,將我辦了十年長監,後來因蒙皇恩大赦,我纔出獄,依我當時之意,還想去報前仇。後來有人勸我雙拳難敵四手,不可造次。我沒飯吃,便去充了獄卒。那時秀全大哥已在朝貴哥哥家中傳教,忽被歹人告發,說他謀爲不軌,拿入縣中。我因愛他所傳之教,更比天主教有理,我已在設法想救他和秦日綱大哥出獄的當口,又被那個不賢婦人,和她姦夫前去出首。那個時候,倘若沒有你石大哥率兵去救,我和秀全大哥等人,早已死了兩三年了。這樣說來,我敢說一聲凡是不信教的百姓,個個都是滿奴。”

石達開忽見韋昌輝這人,一提前事,就此氣得北斗歸南。又見他的雙目發赤似乎就要噬人的樣子一般,連忙勸上一番。還怕他在此地多傷人命,便教他先去報知秀全。昌輝見是公事,也不推卻,掉頭出衙而去。

石達開一等韋昌輝走後,先行記了秀成的首功,以及大衆之功。剛剛記畢,忽見李世賢同著秦日綱兩個,匆匆的一同進來。石達開忙問秀清和嚮榮打得怎樣,秦日綱即在身邊取出楊秀清親筆的一封信,交與達開。達開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是:

達開大哥如見,弟自雲山大哥陣亡後,無日不督同敝部鳳翺、鳳翔、開芳、日綱等等在與嚮賊鏖戰。無奈嚮賊堅守不出,一任我等如何辱駡,仍似充耳不聞。嗣由朝貴兄弟賢伉儷二人用火箭射入,始偶爾出城一戰,亦即退入。弟本不才,莫可如何。除日夕督隊用連環法攻城外,業經飛報秀全大哥。頃蒙我兄派世賢賢弟來此通知,命敝處牽制嚮賊,敢不遵命。特派日綱偕同世賢賢弟遄回答禮,仍望隨時有以教之,殲此小丑以彰天威。臨穎匆匆,不盡欲言。

小弟楊秀清頓首百拜石達開看畢了信,遞與大衆一齊看過,即命世賢下去款待日綱,方命帶上張敬修來,喝問著道:“你這小子,屢次被我所敗。此乃我們仰體天父的仁慈,保留你的一條狗命。誰知你偏偏死死活活的去助滿奴,我們問你一聲,你可是個漢人麽?”

張敬修一任石達開去問,只是頫首不答。

蕭三娘在旁瞧得動起火來,便厲聲的對著石達開說道:“這等滿廷奴隷,石大哥要殺就殺,要放就放,何必羅羅嗦嗦的問個不休。”

石達開聽說,想上一想道:“此等十惡不悛的東西,殺一儆百,以寒敵膽,本無不可。但是我們既爲救民而來,寧可人負于我,不可我負一人,放他去吧。”石達開說畢,李秀成即把張敬修帶下,命人押出境去。

石達開放走張敬修之後,又據探子報稱,說是賽尚阿自被江氏兄弟兩個救去,率了殘兵,逃回桂林。因見藩司勞崇光很知兵機,已命勞崇光統率大軍,會同江氏兄弟兩個,直撲灌陽興安一帶,想與嚮榮聯成一片,似有窺取全州之意。

石達開聽了一嚇,忙與秀成計議道:“我知勞崇光曉暢兵機,頗有聲望,又和嚮榮十分投機。現既會同二江,去與嚮榮會合,秀清大哥那兒,豈不危矣。”

秀成點頭道:“大哥之言甚是,現在衹有一面用了全力去助秀清,一面兄弟另有別計。”

達開正待有話,忽又見蕭朝貴單身而入,大家相見之後,達開忙問朝貴道:“秀清那兒,方在吃緊,賢弟何故單身來此。”

朝貴因見日綱不在身邊,其餘都是首義的弟兄,當下便忿忿的答著石達開道:“楊秀清這廝,本非我們嫡系,爲人又極奸詐,雲山大哥臨終時候,本與兄弟說過,誰知果被雲山大哥料到。秀清自與嚮榮廝殺以來,從未用過死力;平日之間,只對我們夫婦兩個絮聒,說是秀全大哥,曾經替他看過風水,許過他有九五之尊的。現在又借著勞崇光一支生力軍的由頭,已將胡以晃、黃文金的兩支人馬,要求秀全大哥編入他的部下。兄弟替他算算,他的手下,新收舊有的隊伍,已經不下十萬,比較秀全大哥手下,反而多上一倍。倘有異心,那就不妙。”

蕭三娘接口問道:“他有信來,說是嚮榮堅守不出,此言究竟是真是假。”

朝貴聽說,氣得跳得百丈高的說道:“你瞧你瞧,當面說假,是何居心!”

石達開也皺著眉毛說道:“這件事情,倒是一樁心腹之患,我又不好怎麽干涉。衹有請朝貴大哥,快將此事報知秀全大哥和東平大哥要緊。”

石達開尚沒說完,又見韋昌輝匆匆走入道:“秀全大哥已和東平大哥,親自在此,立即可到。”

石達開聽了大喜,正擬同著秀成以及大衆出城迎接;又見秀成和他咬上幾句耳朵,自引百人而去。石達開即引大衆出城,剛剛出城,已見秀全、錢江二人並轡而至。

錢江一見石達開,首先含笑的用手撫著他的背脊道:“達開大哥,正真文武全材也。”

石達開連連謙虛道:“此番戰事,若沒東平大哥命人去襲陽朔,兄弟怎能入此平樂府的城門。”

秀全忙對錢石兩個大笑道:“你們二位,都有本領,都有功勞,大家不必推讓,快快入城再說。”

洪秀全一面和大衆見過,一面即到平樂府衙。蕭朝貴即將秀清將有異心,以及一切舉動,詳詳細細的告知秀全、錢江二人聽了。錢江不待朝貴說完,已在連稱此事不妙,此事不妙。一等說畢,便請蕭三娘暫時回避。三娘不知何故,只好怔怔的退了出去。

錢江一等三娘出去,急對秀全、朝貴二人說道:“秀清爲人,我已早知。不過現在大局未定,萬萬不可先起內訌。我知秀清新喪妻子,不如就將我們這位三娘與之續弦。三娘本有美名,秀清又是色鬼,只要三娘在內善爲防範,暫時之間,便沒甚麽問題了。”

秀全聽說,連稱妙計。朝貴雖不情願,因爲國家大事,不好反對,又去親自問過三娘。三娘答稱爲公起見,只好如此。朝貴回報錢江,錢江即請石達開、秦日綱二人爲媒,立即辦理。秀清竟被錢江料定。本在思慕三娘,今見秀全如此相待,居然感激得罰上一個血誓,說他將來果有異心,一定死于亂刀之下。三娘的嫁秀清,既爲公事,自然克盡婦道。洞房之夕,秀清裝束一新的,也去敷衍三娘。

合卺時候,秀清忽嚮三娘道:“你和宣嬌兩個本是姑嫂,聽她口氣你知秀全爲人,倒底怎樣。”

三娘正色的答道:“賤妾常常聽見家嫂說起秀全大哥,因有天父降福,沒有一樁事情,不是逢凶化吉的。如此看來,秀全大哥完全是位好人。你既和他共圖大事,此時萬萬不可就生異心。賤妾又常常聽見秀全大哥背後在說,將來果能逐走胡奴,他一定謝絕帝位,必揀軍中功勞最大之人,扶之爲帝,方始公允。”

秀清一直聽到這裏,不覺失驚道:“這般講來,我姓楊的不是在此地錯怪了人家了麽?我只當秀全大哥,必在想做皇帝,方舉這個義旗。此刻聽你說來,將來必揀有大功勞的人,扶之爲帝,這麽我就從今天爲始,不去立功,非爲人也。”

秀清此時說得高興起來,要求三娘講出秀全幾件逢凶化吉的事情聽聽。

三娘因曾聽宣嬌說過,本是真的。當下就把一樁極奇怪的講給秀清聽道:“賤妾曾聽我那嫂嫂說起,秀全大哥,那時還只二十多歲。他因爲信天父之教,所以常常地去做救苦救難之事。忽有一年,不知怎麽一來,無意之中,得罪了一位紳士。那位紳士,便親自去拜新任桂撫鄭祖琛,硬要請他把秀全大哥,當作叛徒問罪,辦個立地正法,方纔消他之氣。哪知那位鄭撫臺,當面雖然滿口答應,一等事後,便將秀全大哥安然放了。”秀清聽到此地,自然大爲不解,忙問其中底細。正是:洞房花燭談閒事驀地軍書報喜音不知三娘答出何言,且閱下文。

第十四回 張國梁投效初授職~江忠濟貪功致亡身

蕭三娘正和楊秀清談洪秀全的事情,忽見秀清奇怪地盯著問她,不覺笑了起來道:“這樁怪事,雖怪你不相信,像這樣一位堂堂的巡撫部院,怎好轉眼之間,出爾反爾。你且聽我說完,自會明白。“原來這位鄭祖琛中丞,他是浙江湖州府的人氏。他的祖上,非但是世代書香,而且還是一份種善人家。他在二十三歲的那一年上,聯捷成了進士,不到十年工夫,一連內轉外陞的做到陝西藩司。“有一年進京陛見,住在天津的一家客店之中。有一晚上,忽見他的管家對他去說,有位名叫宋遠香的刑部郎中,前去拜他,因他是位多年不會的故人,當然請見。及至那位宋部郎見了他的面,並沒甚麽說話,只是呆獃地坐著而已..等得送走未久,忽又自己進去,坐了半天,仍然沒有言語。這位鄭中丞,當時雖覺有些詫異,到底不好怎樣,只好隨意寒暄幾句,讓他自去。不料沒有多久,那個宋部郎,重又到來,坐在他的對面,並無半句說話。這位鄭中丞,到了那時,委實有些熬不住了,方去問他道:‘我們多年不見,承你不忘故舊,枉駕惠顧,自然可感。不過來而復去,去而復來,一連三次之多,究竟何事?’當時這位鄭中丞,把話說完之後,便把他的一雙眼睛,去看壁上的字畫,似有示以冷淡之態。“豈知直到那時,方纔聽得那個宋部郎答著他道:‘鄭方伯,這末請你仔仔細細的認認我看,倒底是誰?’這位鄭中丞一聽此言,趕忙回頭一看,卻見坐在他那對面的那人,並非他的甚麽故人,乃是一個白髮老者。不覺一愣道:‘兄弟和你這位老先生,素昧平生,究竟爲了何事,冒了我那故人的名字,幾次三番的來此見我?’那位老者,一直至此,方纔鄭重其事的答話道:“我非別個,乃是修煉千年,業已授了職的天狐是也。因有一樁關乎數百萬生靈的大事,要來對你說聲。又防深夜至此,不冒你的故人,你不接見,其實你的那位故人,早已過世多年的了。’“這位鄭中丞,那時竟被那個老者說得毫毛凜凜起來。忙又問道:‘這末上仙所說關乎數百萬生靈的一件事情,究是何事?于鄭某有何關係?’那個老者見問,復又說道:‘此事若對你說了出來,似乎洩漏天機;若不說出,又關乎數百萬的生靈,未免可憫。’這位鄭中丞又接口道:‘既是關係不小,請你就說出來。’那個老者聽說,方始望著這位鄭中丞說道:‘方伯此次進京,不久即要開府桂省。我因方伯是位種善人家的子弟,將來如果遇見這件事情,須要十分注意。‘那位老者說到意字的當口,順手就嚮壁上一指。“這位鄭中丞忙嚮壁上一望,說也奇怪,倒說那道壁上,竟似西洋鏡一般的,只見活龍活現,一片極大極大的洪水,正在那兒興風作浪,不覺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去,想問一問清楚。不防霎時之間,他的眼睛前面,陡現一道白光,那個老者,早已失其所在。疾忙再去看那壁上,僅有一幅單條上所畫的,那個漁翁垂釣圖。依然是一川明月,照著幾叢蘆花,在那裏靜默地而已。“這位鄭中丞,當時還疑是夢,急將他的手指一咬,知道疼痛,方把管家喚入,問在外邊,可曾瞧著甚麽沒有。他的管家答稱,說是方纔僅見一個白須老者,在和老爺談話,餘無所見。這位鄭中丞料定此事,將來必有徴騐,暗藏腹內,以窺究竟。“後來進京之後,果然召對稱旨,放了此地的巡撫。接印之日,就遇著那位紳士前去拜他,說秀全大哥,麪子上以傳教爲名,暗底下謀爲不軌,定要他把秀全大哥立地正法。這位鄭中丞,當時倒也一口應允。及至親讅秀全大哥的時候,忽見一個洪字,正和那位天狐所指給他看的洪水相合;又見秀全大哥,口口聲聲的只以救民苦厄爲言,方知那位紳士定和秀全大哥有仇,要想斷送這個好人,當場即將秀全大哥釋放。”

蕭三娘說到那裏,秀清急把舌頭一伸,肩胛一縮的說道:“好險呀,我說秀全大哥那時倘沒有這位天狐前去顯靈,那還了得。”

蕭三娘連點其頭的答道:“所以秀全大哥從此以後,更加相信他的教了。他既信教,他的教民自多,他的聲名便大。這位鄭中丞,有一天,忽然被一個幕友提醒說是秀全大哥,近來的反跡已彰。將來倘若成爲事實,殺人何止數十百萬。當時天狐的注意二字,是要懲治秀全大哥的,不是保全秀全大哥的。那個幕友既把鄭中丞誤解天狐之意說出,鄭中丞倒也害怕起來,想上一個脫身法子,連連告病而去。現在的周天爵,說是接這位鄭中丞手的。”

楊秀清聽到這句,忽然若有所思,轉上一陣念頭,方又對著蕭三娘笑著道:“這樣講來,秀全大哥這人,必是天上的一位慈善星君下凡,他既不願去做皇帝,將來事成這日,衹有我去代勞。我做皇帝,你就是一位國母了呢。”

蕭三娘聽說,也微笑了一笑道:“國母不國母的說話,此時快快休提。秀全大哥手下的英雄豪傑,就以現在的計算,也有一二百個,倘若見你蓄有異心,妒嫉起來,那就不好。以我之見,你還是先去立功,幫助逐走胡人。次則立德,也好傳個聲望。一個人有了好名,那時或有希望。古人不是曾經有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的那句說話麽?”

秀清聽了喜得抓耳摸腮,連稱賢妻之言是也,賢妻之言是也。

其實蕭三娘的嫁給楊秀清完全爲公,不是爲私。此刻在勸秀清的立功,明是要他與秀全團結一起,以敵嚮榮等人。勸他立德,明是防他有了功勞,便要跋扈。既去立德,便不至于覬覦大位的了。

當時楊秀清乃是當局者迷,也和那位鄭祖琛中丞一樣,一時誤解語意,還當他的這位新夫人,要想做這國母,竭其智力替他設法,于是真的首先去幹立功之事。第二天即命林鳳翺、林鳳翔、李開芳、秦日綱、胡以晃、黃文金等等,限期要將嚮榮、勞崇光、江忠源、江忠濟,以及被石達開獲而又放的那個張敬修等等,一齊殺個罄盡,以報秀全賜妻之恩。

誰知那幾天之中,嚮榮手下,正有一個做過幾天長毛的張嘉祥其人,前去投效。嚮榮起初防他詐降,不敢托以心腹。後來見他非但打一仗勝一仗,而且對于嚮榮個人,很是忠心。一天公事稍閒,特地把那張嘉祥喚到中軍帳中,問他究爲何事,投順天朝。其中有無別故。

張嘉祥見問方敢詳詳細細說出他的歷史道:“沐恩今年纔止二十一歲。只爲在家失手打死一個大漢,怕吃官司,只好逃入洪秀全部下的那個洪仁發手下,充當一名小卒。那時洪仁發因被洪秀全說他爲人粗暴,不肯重用,僅給了他五百人馬,派充中軍護衛隊伍。洪仁髮又因一天到晚沒事可辦,他便常常地帶了沐恩前去打鳥射獵。有一次,忽被一隻老虎,已把前爪搭住他的身子,正在萬分危險的當口,幸被沐恩將他救下,且把那虎兩拳打死。他因感謝沐恩救命之恩,方把沐恩陞充貼身衛士。有一晚上,他已喝得爛醉,躺在一張藤床之上,命沐恩替他捶腿,忽然之間,問著沐恩可曾唸書。沐恩答他略略唸過。他又接口問沐恩可曾知道古時候,那個彌子瑕的故事。沐恩當時一見他竟輕薄起來,氣得順手把他打上幾拳。只好立即逃走。可巧老帥此地正在招補敢死人員,故來投效。”

嚮榮一直聽完,方始微點其首的說道:“既有這個淵源,本帥可以放心重用你了。”

張嘉祥不待嚮榮說完,馬上朝嚮榮打上一個千道:“只要老帥放心肯用沐恩。沐恩一定誓以死報。”

嚮榮笑上一笑道:“這末且讓本帥替你取過一個名字。”

張嘉祥又打上一個千道:“這個更是老帥的恩典。”嚮榮想上一想道:“你瞧國梁二字何如?”

張嘉祥忙又謙虛道:“這個名字很好,但恐沐恩受當不起不好。”

嚮榮搖首道:“這倒不是這般說法。現在本帥就保你一個提標的守備官銜,命你充作先鋒。”

嚮榮說到這句,又捻著他的一部長髯,眼睛盯著新更其名的張國梁說道:“現在同著勞藩臺勞大人來的那位江忠源太尊,他真是位有謀有勇的全材,以後你可跟他學學一切韜略,你就能夠獨領一軍了。”

張國梁聽了大喜道:“江太尊不知怎麽,倒也瞧得起沐恩,常常地把飲食賞給沐恩的。”

嚮榮正待再說,忽見探子飛報,說是楊秀清新娶了朝貴的妹子,更與洪匪秀全要好起來,現率大軍直撲來營。嚮榮聽說,不覺大吃一驚道:“這還了得。”即命張國梁帶領一千人馬前去迎敵。

誰知張國梁剛剛出了大營,只見一片賊兵,已如潮湧般的喊殺過來。他便一馬當先,奔去擋住正面。不防東有胡以晃的一支人馬殺至,西有黃文金的一支人馬殺至,頓時被那三路人馬,已將張國梁這人圍在核心。

張國梁這天正是榮升守備的日子,如何肯不拚命?況且他又是一員虎將,確有一些特別武藝。當下只聽得一聲大吼,即把手上的一桿長槍,嚮著空中抖了幾抖,撲的一聲,就對胡以晃的當胸刺去。胡以晃也是一個老手,慌忙用他兩柄馬刀架住。二人也不打話,就此猶如兩條毒龍、一對猛虎一般的惡鬭起來。不到一二十個回合,胡以晃有一些支持不住,但又不敢就退,恐怕違了楊秀清的軍令。

當時胡以晃正在進退兩難的當口,幸巧林鳳翺、林鳳翔兄弟兩個,飛馬前去助他。張國梁雖見敵方又有兩個生力軍加入,他卻毫無懼色。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張國梁像個天崩地裂的聲音,對著林鳳翺大喝一聲,說時遲,那時快,林鳳翺這人,早被張國梁輕舒猿臂的活擒過去。張國梁就在馬上,一壁把林鳳翺抛與他的兵士,綁入營中功獻;一壁還想去擒鳳翔。鳳翔平時雖也十分饒勇,但是一遇張國梁,便覺有些減色。還算他能知趣,慌忙虛晃一刀,飛快的跳出圈子,落荒而逃。

那時李開芳、秦日綱、黃文金、胡以晃等人一見林鳳翺被擒,林鳳翔敗退,大家都知道不好再事戀戰,三十六著,還是走爲上著。他們四員大將,既然敗陣,請問那班手下的嘍,如何還能抵禦,自然是頃刻之間,一齊潰散。張國梁瞧見已經得手,急把手上長槍,嚮著他的部下用力一揮,道聲追呀。

那時楊秀清和蕭三娘兩個,正在親自押陣。蕭三娘忽見他們的隊伍猶如狂瀾般的退了下來,要想阻止,已不能夠。忙對楊秀清髮急的說道:“可惜我們哥哥嫂嫂兩個,不在此地,不然,至少也能擋他一陣。”

楊秀清聽說,那裏還有工夫答話,慌忙用嘴對著三娘連歪幾歪的說道:“快走,快走,你我二人,現在都是萬金之軀,自己慎重要緊。”

楊秀清的那個緊字,尚沒出口,忽見張國梁的後軍,陡然的自己亂了起來。正想差人探信,已見三娘用馬鞭,嚮著敵軍之中很快的一指道:“好了好了,李秀成大哥,親自前來救我們來了。”

原來李秀成本來有誓在先,若不立功,決不再見秀全。自從那天洪秀全和錢江等人進了平樂府衙之後,他便率了百騎,直嚮柳州地方而去。

他也明知柳州不是軍事必爭之地,由柳州進窺桂林,路既不便;由柳州直攻湘省,路也曲折。不過知道守柳州的清將,名叫劉成金,不是好手。手下一共衹有三千人馬,已派二千人馬,把守那個雒容要道。其餘一千人馬,守在東門。只要從柳州南路的那座娃娃山下,偷了過去,直取柳州西門,那個劉成金必定首尾難顧,柳州即可唾手而得。他以百騎得佔柳州,就好使秀全知他確有一點本領。

他既打定這個主意,即率百名馬隊,直趨那座娃娃山下。及至山下,派探子往前探聽,柳州西門一帶,果沒一兵一卒把守。他就銜枚疾進,真個入了無人之境。那時又是黑夜,一點沒有月亮,且有微微小雨,西門幾個守城兵士,正在涼風嗖嗖的睡他好覺。所以李秀成不費吹灰之力,安安逸逸的佔了柳州。及至劉成金得著信息,因見這個李秀成從天而降,不知到了多少人馬,除了立即就從東門拔腳逃走,去嚮周天爵、賽尚阿那裏請罪之外,竟沒第二個妙法。

哪知劉成金剛逃了半站路的程途,兜頭碰見一支軍容很盛的人馬,匆匆而來。劉成金見是江忠濟的旗號,趕忙迎了上去,見著江忠濟就把失守柳州之事,哭訴一番。江忠濟聽說一面揩去臉上雨珠,一面淡淡的慰藉了幾句,即擬催動人馬前進。劉成金忙問江忠濟連夜進兵,究往何處。

江忠濟答道:“洪秀全、蕭朝貴、譚紹洸、羅大綱、洪大全、洪仁發、洪仁達,洪宣嬌等等,已經佔了靈川。家兄忠源,正與楊秀清開仗,無法分身,故此命我前去攻打。”劉成金失驚道:“尊駕去攻靈川,何必由此繞道。”

江忠濟微笑著的答道:“不必走此,我豈不知。我因那裏正面,已有重兵把守,故走此地。”

劉成金道:“靈川既有大股賊兵,尊駕去也無益,我想懇求尊駕,幫我前去克復柳州,較易得手。”

江忠濟聽說,便在腹中打算道:“我只一營人馬,如何能和洪氏的大軍相敵,不如就同這個姓劉的去把柳州奪回。同是在替國家克復城池,似乎也是一般。”江忠濟轉完念頭,也就答應。劉成金自然大喜,便同江忠濟連夜又嚮柳州進發,不過跟在江軍的後面,不敢去打頭陣罷了。

他們兩支人馬走上一陣,劉成金忽又追了上來,問著江忠濟道:“尊駕此去,究從哪門進攻?”

江忠濟答道:“我想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從那座娃娃山下偷過。”

劉成金聽說,便將臉色一呆,嘴上道聲:“這個..”便不言語。

江忠濟笑問道:“怎麽?”

劉成金見問方始說道:“李秀成那廝,他自己既是做賊出身,豈有不會防賊之理,我料那兒,必有重兵把守。”

江忠濟聽了大笑道:“你從柳城逃出,以及同我再去,先後不過四五小時,李秀成爲人任他如何玲瓏,如何仔細,今晚上是決不防人走那道小路的。而且初得城池,也沒工夫去顧此事。”

劉成金聽到這句,方纔連稱有見有識,仍舊匆匆的回他後面去了。

及至江忠濟的兵到娃娃山下,陡然聽得一個信砲放起,方知李秀成的軍事佈置,竟被劉成金料著。連忙下令,即將前隊改作後隊,後隊改作前隊,快快退兵。可是已經不及,只見當頭一員大將,攔住去路,正是李秀成。

江忠濟一見事已至此,只好硬了頭皮,去與李秀成廝殺。誰知李秀成只和江忠濟交上幾合,即嚮後面敗退。江忠濟那時,一則因爲急于貪功。二則又知李秀成的人數,本只一百名馬隊,並沒多少人馬,未免輕視一些。三則雨尚未止,又在黑夜看不清楚,當下也不思度一下,立即放馬就追。不防李秀成所退之處,早已預先掘有一個陷坑在那兒的。當時只見江忠濟一馬跑過,一個滑腳,砰的一聲,頓時跌入陷坑之中去了。

李秀成一見江忠濟果中他的計策,就在馬上哈哈大笑起來。一面命把江忠濟捆縛之後,押入城內;一面自己再去追趕那個劉成金去了。等得江忠濟押入城內未久,李秀成已將那個劉成金生擒回來。

江忠濟一見劉成金和他押在一起,不覺很慚愧的對著劉成金嘆上一口氣道:“悔我不聽你的相勸,現在不但誤人誤己,而且誤國,真是死有餘辜矣。”不到天亮,江忠濟便和劉成金兩個一同遇害。

李秀成既佔柳州,又傷清廷一員名將,心裏很覺高興,便于第二天一早,就命地方人士看守城池,仍舊率了百名馬隊,即嚮平樂府而來。及至走到半途,始知洪秀全業已奪了靈川,不在平樂。

他因未曾會過秀清,特地先嚮全州一轉。剛剛走到全州,可巧正遇楊秀清被那張國梁殺得無路可走的時候,他就率了百名馬隊,出那張國梁的一個不防,急從後方殺入。張軍果然大亂,當時楊秀清一見三娘所指處,果是他們這邊的隊伍,頓時膽子一大,即與三娘兩個,率了未曾逃散的人馬,就嚮張軍殺去。正是:一時遇救天相助再出鏖兵水不流不知秀清會合秀成同戰張國梁一個,誰勝誰敗,且閱下文。

第十五回 創營制分封舉義人~練鄉團始述更名事

李秀成當時率了百騎,忽從張國梁的後方殺入,張軍一個不防,自然大亂。張國梁雖在洪仁發的部下日子不多,卻知李秀成是位戰將,因此曾與談過幾次。此刻一見李秀成輕騎殺人,還當後面必有大兵,心裏一慌,即命快快退兵。此時楊秀清、蕭三娘兩個,業已殺入,林鳳翔、李開芳、胡以晃、秦日綱、黃文金幾個,本未逃遠,瞧見李秀成既來援救,見主將夫婦二人重又殺去,自然疾忙一齊加入。這樣一來,張軍更加不能抵禦。幸巧張國梁退得神速,還沒大遭損失。一邊在退,一邊已把林鳳翺的首級號令出來。

當下李秀成卻不主張窮追,即同楊秀清、蕭三娘二人並轡入營,大家坐定。

蕭三娘先問李秀成,奉了何人之命,來援他們。李秀成老實相告。

楊秀清聽說,大驚失色的忙嚮李秀成拱拱手道:“秀成大哥,真是一位天人,既以百騎佔了柳州,又將江忠濟那廝除去,這真正是我們秀全大哥的洪福齊天了。”

李秀成自然謙遜幾句,打算不再耽擱,就往靈川。哪知就在此時,忽見探子前來報喜,說是洪秀全依了錢江之計,即從靈川殺入桂林,業已得了省城。李秀成、楊秀清、蕭三娘三個,不待探子說完,無不額手相慶,都說如此一來,秀全大哥有了基礎了。大家樂了一陣。

李秀成便對秀清、三娘二人說道:“官兵方面,既失省城,嚮榮、勞崇光等等,必定回兵去救。此時衹有跟蹤追擊,即使不能將他們一班人個個生擒過來,也替林鳳翺出氣,又可得著糧響軍械無數,真是一件便宜之事。等得他們走後,秀清大哥,可在此地靜候秀全大哥和東平先生的命令,兄弟此時就要告別。“秀清、三娘二人一同答稱,秀成大哥所說,句句都有道理。不過就要榮行,也是大事,我們不好相留。秀成大哥一到省垣,快給我們一個詳細信息。秀成自然滿口答應。當時別了秀清等人,即率百騎直赴省城,等得將近城門,忽見洪秀全、錢江兩個,也在那兒排隊相迎。秀成見了一驚,連忙滾下馬鞍,對著洪錢兩個說道:“秀成何人,敢讓二位勞駕相迎。”

洪秀全錢江兩個,一同笑著答道:“秀成大哥,乃是我們軍中的趙雲,如何不來迎接。快快不必客氣,一同進城再談。”

秀成聽說,只好先命百名騎隊,自去休歇,聽候獎賞。自己即同洪錢二人,直進帥府。

原來周天爵和賽尚阿兩個,從前能夠安安穩穩的住在省城,因有那個勞崇光,在替他們料理軍務。及至勞崇光同了江氏兄弟兩個,去到前敵之後,省城之中,非但沒人作主,而且很是空虛。錢江駐軍平樂,早已探得內容。故此親自同了石達開等人,取靈川到手,立即乘勝進攻省城。周天爵本是一位文官,賽尚阿又是一個衹知紙上談兵的人物,如何能夠抵擋錢江親自率兵前來。只好瞧見敵人由東門殺入,他們便由西門逃走。一面躲入人跡不到的一座山中,一面飛檄調回嚮勞兩路人馬,命他們克復省城。

嚮勞二人尚在半途,洪秀全已經得報,便問錢江怎麽處置。

錢江笑著答道:“大哥勿憂,小弟自有主張。現在最要緊的是,先定國號官制,既資號召,且定軍心。”

秀全連稱這個主張不錯。又問究用甚麽國號爲宜。

錢江不假思索,即朗聲答道:“我們本爲漢族起義,宗教救人,就以大漢二字作了國號。且俟事成之日,再行斟酌。”秀全又問官制怎樣定法。

錢江又說道:“現在還是行軍期內,只好先定營中官制再說。”

秀全也以爲然,即請江錢作主,速行定出。

錢江點首道:“依我之見,統統都稱天將。即以第一天將給與楊秀清。命他督率胡以晃、秦日綱二人,以及五十員將校,統著大軍,留守全州。一則應付糧草。二則兼管已剋的城池,留守官階較崇,諒他必定應允。又以第二天將前軍大部督,復漢將軍的名義,給與石達開。命他帶領十萬大兵,直攻湖南。又以第三天將虎威將軍的名義,給與蕭朝貴。第四天將安漢將軍的名義給與韋昌輝。就命他們二人,各率大兵五萬,作爲各路的救應使。第五天將靖虜將軍的名義,給與黃文金。命爲中軍左統領。第六天將虎衛將軍的名義,給與洪仁發。命爲中軍右統領。第七天將定威將軍的名義,給與洪仁達。第八天將行軍司馬的名義給與譚紹洸。第九天將護糧使的名義,給與陳玉成。第十天將後路都督的名義,給與李世賢。第十一天將前軍副都督的名義,給與羅大綱。第十二天將後軍副都督的名義,給與賴漢英。左文學椽的名義,給與周勝坤。右文學士椽的名義,給與陳士章。中軍掌旗官的名義,給與吳汝孝。掌令官的名義給與龔得樹。各種總稽查官的名義,給與李昭書。總文書官,給與洪大全。其餘的劉館芳、賴文鴻、古隆賢、楊輔清、張玉良、陳坤書、陸順德、蘇招生、吳定綵、李文炳、何信義、林綵新統統作爲裨將。還有第十三天將帳前左護衛的名義,可與李開芳。第十四天將帳前右護衛的名義,可與林鳳翔。第十五天將可留給李秀成。至于洪宣嬌、蕭三娘二人,暫行給以女將軍名義。”

洪秀全一直聽到此處,連說好好,說著,又笑問錢江道:“你呢?”

錢江也笑上一笑道:“我呀,挑水打雜無不可以。”

洪秀全道:“你的官銜,衹有我來斟酌。可以大司馬的名義,兼充護國正軍師。”

錢江聽說,也不推辭,單又說道:“這末副軍師一職,須得李秀成擔任。”

洪秀全聽了哦了一聲道:“怪不得軍師方纔沒有派給他的實職,此人竟以百騎下了柳州,才情非小。”

錢江點點頭道:“大哥暫以大元帥以及千歲名義居之。將來得了天下再說。”

洪秀全客氣幾句之後,正要再說,忽接探子報到,說是李秀成率了百騎,去援楊秀清,現已事畢,立刻到此。錢江在旁聽說,便同秀全二人出城迎接。等得李秀成到了帥府,洪秀全又將李秀成嘉獎一番,並將錢江所定營中官制,以及要他擔任副軍師之事,詳詳細細的說與他聽了。

李秀成聽畢,也謙遜一會,又嚮洪秀全賀喜之後,始問錢江道:“軍師,難道我們的這位復漢將軍,如此神速,已經出發不成。”

錢江點首道:“他本未曾進省,大元帥已用檄文通知,命他即日受職出發。”

李秀成連點其頭道:“軍師才大心細,調度有方,本非他人可及。不過秀成來遲一步,未能和石都督一見,未免有些失望。”

錢江含笑的答道:“副軍師勿急,你要見他,快的快的,我料定石都督此去必能得手的。”

李秀成一等秀全不在身邊的當口,忙對錢江說道:“秀清這人,雖位居各老弟兄之首,莫要弄得尾大不掉。軍師不可不防。”

錢江聽說,連連點頭道:“自然自然,但是你已擔任副軍師名義,也得一同留心一二。”

錢江說了這句,忙請李秀成行文通知各處弟兄,一面受職,一面各守防地,聽候後令。

不說秀成照辦之後,專管運籌等事。單說石達開那邊,早由錢江飛檄通知,一壁拜受職命,即同副都督羅大綱督隊直嚮湖南殺去;一壁做了一道檄文,佈告天下。當時湖南巡撫張亮基,首先得到檄文,趕忙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是:前軍大都督第二天將復漢將軍石謹奉大漢開國大元帥千歲洪意,以大義佈告天下;蓋聞歸仁就義,千古有必順之民心;返本還原,百年無不回之國運。自昔皇漢不幸,胡虜分張,本夜郎自大之心,東方入寇,竊天下乃文之號,南面稱尊,陽借代爲平亂之名,陰售實在並吞之計。而乃蠻夷大長,既窺帝號以自娛,種族相仇,復殺民生以示武。揚州十日,飛毒霧而漫天;嘉定三屠,匝腥風于遍地。兩主入粵,三將封藩;屠萬姓于溝壑之中,屈貳臣于宮闕之下。若宋度欷歔于南浙;故秦泥不封于西函。嗚呼!昨祚從此亡矣!國民寧不哀乎!

遞其守成之世,籌永保之方。牢籠漢人,榮以官爵。

安敖之輩,雍榦以還,入仕途而銳氣銷,頌恩澤而仇心泯。罹于萬劫,經又百年。然試問張廣泗何以見誅,柴大紀何以被殺?非我族類,視爲仇讎。稍開嫌隙之端,即召死亡之禍。若夫獄興文字,以嚴刑慘殺儒林,法重捐抽,藉虛銜網羅商實。關稅營私以奉上,漕糧變本以欺民。斯爲甚矣!尚忍言哉!

今洪公奉漢威靈,憫民水火。睹豺狼之滿地,作牛馬于他人,用是崛起草第,縱橫粵桂;既臥薪而嚐膽,復破釜以沉舟;忍令上國衣冠,淪于夷狄!相率中原豪傑,還我河山!自起義金田,樹威桂郡,山嶽爲之動搖,風雲爲之丕變。英雄電逝,若晨風之拂北林;士庶星歸,甚涓流之赴東海。一舉而烏蘭泰死,再舉而賽尚阿奔。固知雨露無私,不生異類;自今天人合應,共拯同胞。

兹廣西已定,士氣方揚;軍兵則鐵騎千羣,將校則旌旗五色。特奮長驅,分征不順;中臨而長江可斷;北望而幽雲自捲。凡爾官吏,愛及軍民,受天命者爲其人,當思歸漢;識時務者爲俊傑,胡可違天。所有歸順之良民,即是軒轅之肖子。如其死命助胡,甘心拒漢,天兵一到,玉石俱焚。本都督號令嚴明,賞罰不苟。倘或攏亂商場,破壞法紀,輕置鞭笞之典,重貽斧鉞之誅。各宜深思,毋貽後悔。如律令。

張亮基一邊在看,一邊連稱好一篇文章。及至看畢,暗想這個題目真大,彼中定有能人。我既食君之祿,衹有忠君之事。當下便把兩師傳至,互相斟酌一下,于是一面飛奏進京,一面整頓本省人馬。沒有幾天,接到上諭,命他剋日蕩平,並令在籍鉅紳興辦團練。

原來那時道光皇帝已經賓天。長子名叫一個連字的,早被道光在日踢死。于是一班滿漢臣衆,便請道光的次子,喚做是寧的那位太子登基,改元咸豐。

誰知這位咸豐皇帝,胎裏就帶了淫性來的。即位之後,對于一切的國計民生,不甚講究。單單只教一班皇親國戚,以及太監小廝暗中的獻進美女;但又懼怕太后,只好偷偷摸摸的過他色癮。

起先看見兩廣總督和廣西巡撫的奏章,說有土匪作亂,他也不把這等小事放在心上,單命軍機處擬旨申斥,責成該督撫負責勦滅了事。及見湖南撫臣的奏章,始知該股土匪,不是等閒,方始有些著急起來,即召他的兩個寵臣,前去商量。

他的兩個寵臣,一個是戶部左侍郎肅順,一個是內務府總管端華。這兩個人都是和皇帝一塊土上的人物,都有一些小小的才具。肅順尤其能夠揣度咸豐皇帝的心理。又常常地對人說,滿族人都不中用,若是要想治國平天下,還得揀幾個有本事的漢人用用。所以他做部郎的時候,就很珮服曾國藩是位治國之才。他雖瞧得起漢人,可是一班滿人,都說他忘了自己出身,沒有一個不恨他刺骨,無奈皇上正在寵任,大家也只好敢怒而不敢言罷了。甚至一班多嘴御史,也沒一個敢去參他一本。

這天咸豐皇帝,既將他們兩個召去商量,肅順就首上條陳,說是皇上責成督撫辦理此事,本也極是;若能再命在籍鉅紳興辦團練,以衛鄉里,更有益處。其實當時的肅順上這條陳,就是暗中在保曾國藩的意思。當時咸豐皇帝聽了也想不出甚麽法子,所以也就把他那龍頭一點,算是商量了事。

誰知咸豐皇帝不過這樣一句說話,卻把一位湖南的張巡撫鬧得不亦樂乎。你道爲何?原來那時候做清廷臣子的,個個都想迎閤上意,便能簡在帝心。譬如皇帝並未說出其人,他們能夠保奏上去,皇上合意,別的不說,單是軍機大臣那兒,就會少碰幾個釘子。

張亮基自從接到這道上諭之後,左思右想,千斟萬酌,方纔被他想到一位丁憂在籍的曾國藩、曾侍郎身上去了。他因曾國藩在京的名望甚好,而且老誠持重,又爲湖南全省紳士之冠。他既想到此人,並不先與本人商酌一下,立即用了六百里加急的牌單,奏保上去,果蒙諭允。張亮基得到這道旨意之後,心裏自然非常高興,連忙派了一位名叫欒璧城的候補道員,連夜去到湘鄉縣裏,一則去嚮曾國藩道喜,二則恭迓上省,以便商酌興辦團練大事。

誰知曾國藩一見了那個欒璧城的名字,連連擋駕,不肯請見。欒璧城弄得乘興而來,掃興而返,只得姗姗的回報撫臺。張亮基據報,卻也莫明其妙。急又親自去拜一位名師郭意誠的紳士,托他去勸曾國藩答應此事,國家地方,兩有裨益雲雲。

原來這位郭意誠紳士,本與曾國藩有些遠親;他的胞弟,就是新科翰林郭嵩燾。那時郭嵩燾本在京中供職,對于皇帝要命本省鉅紳興辦團練的事情,他已料到除了曾氏之外,並沒別人。一天可巧要寄家信,便把他的意思寫在信上:說是曾氏如果推卻不幹,哥哥須得親去勸他,請他看在鄉情面上,務必答應下來。郭意誠既接乃弟的家信在先,又因張撫臺親自前去托他在後,便也一口答應。

第二天就專誠去到湘鄉,拜謁曾氏。可巧曾國藩素來珮服郭意誠的學問的,一見他到,連忙請見。郭意誠談過一陣閒話。方纔講到正文。當下便把張撫臺親去托他,他及他那兄弟信上的意思,統統告知曾國藩聽了。

曾國藩不待聽完,已在連續不已的搖頭。等得郭意誠說畢,馬上接口說道:“這樁事情,非是兄弟重違你們諸位的好意,委實難以遵命。一則素未研究軍事之學,如何可以貿然擔任此等大事。二則孝服未滿,奪情之舉,聖明天子。也未必一定見逼的。”

郭意誠聽說,忙又委委曲曲的,解釋得曾國藩無可推諉。

曾國藩此至,方對著郭意誠皺著眉頭的笑上一笑道:“兄弟方纔所說,都是公話,此刻老實再和姻兄說一聲罷,兄弟還有一點私意。對于此事,尤覺不敢擔任。”

郭意誠忙問甚麽私意。

曾國藩又說道:“上次張中丞所派來的那位欒璧城觀察,兄弟一見了他的名字,便覺不利。”

郭意誠聽到這句,不禁哈哈的大笑起來道:“滌生,你是一位有大學問的人,怎麽竟至這般迷信起來了呢?況且欒觀察的名字,有何不利之處。快快不可如此。”

曾國藩聽說,忽正色答道:“這個並非迷信,姻兄不必著急,姑且聽了兄弟說完再說。”

郭意誠聽了,便一面笑著,一面把手嚮曾國藩一揚道:“這末你說你說,我暫且不來駁你就是了。”

曾國藩始說道:“我從前的官名和號,本來不叫國藩滌生。“郭意誠又接嘴道:“這事我倒不甚清楚,那時大家都叫你做曾老大的。”

曾國藩也笑上一笑道:“姻兄是我親戚,你都不知道此事的底蘊,難怪旁人更加不知道的了。我們先祖星岡公,他替我取的官名,叫做子城二字,號是居武二字,就是取那曾子居武城的一句之意。我那年僥幸考中進士之後,尚未殿試,我那座師朱士彦朱中堂,承他錯愛,特地打發人將我找去,且鄭鄭重重的對我說:‘賢契。我見你的文字,氣勢敦厚,將來必能發旺,但是這個名字,覺得有些小派。以名字論,不但不會大用,而且一定不能入詞林的。你如果因名字之故,不入翰苑,豈不可惜。’我當時聽了我那位座師之話,方纔改爲現在的名字和現在的號,後來果點翰林。以兄弟這個毫沒學問之人,當時能夠一身而兼三個侍郎的官銜,總算是大用的了。至于那位欒璧城觀察,他的大名,使人可以當做亂必成三個字聽的。”

曾國藩說到這裏,又連蹙其雙眉道:“現在這件辦理團練的事情,似乎不僅保護桑梓而已,倘若皇上要以這個團練,去助官兵,難道可以不遵旨意的麽?兄弟恐後亂事終至必成,因此不敢擔任。但又不便把此私意,前去告訴中丞,只好絕口謝絕。”

郭意誠一直聽到此地,方始連點其首的說道:“名字關係進出。我也曾經聽人說過幾樣。從前乾隆時候,有位廣東雷瓊道,前去引見,乾隆因見他的名字叫做畢望谷,馬上說他不懂儀制,把他革職。就是道光手裏,也有一個名叫未太平的提臺,因爲名字關係,不能補缺的。這樣說來,我倒認識一個名叫曾大成的候補參將,此人的名字,對你很合,讓我回去,告知中丞,派他再來奉請。”

曾國藩一聽曾大成三個字,心裏不禁一動。慌忙笑阻道:“這倒不必,既承賢昆仲二位,以及張中丞如此重視兄弟,兄弟衹有暫且答應下來。不過獨木難以成林,姻兄能否舉薦賢才給我,以資臂助的呢?”

郭意誠一見曾國藩已經答應,喜得連說有有。正是:中興事業從頭起半壁摧殘接踵來不知郭意誠所舉何人,且閱下文。

第十六回 曾國藩單求郭意誠~洪宣嬌擬殉蕭朝貴

郭意誠一見曾國藩已經答允,不過要他舉薦幾個人材,幫同辦事,當下連說有有。即問曾國藩道:“你瞧羅澤南、楊載福、塔齊布三個怎樣?”

曾國藩點頭道:“這三個人,都是兄弟的朋友。羅蘿山這人,尤其文武兼長。姻兄意中,難道除了這三個之外,便沒有了麽?”

郭意誠又說道:“有是還有一個在此地,不過一則他纔從貴州回來,恐怕一時沒有工夫。二則卻有一點真實學問,未必肯居人下。”

曾國藩忙問道:“姻兄所說,莫非就是胡潤芝麽?”郭意誠點點頭道:“正是此人。”

曾國藩忙回道:“潤芝也是兄弟的老友。但他爲人,誠如尊論,未必肯爲我用。”

郭意誠又略想了一想道:“要未衹有湘陽縣的那位左季高了。我的熟人之中除了他們幾個,委實沒有甚麽人材了。這件也非小事,兄弟不敢隨便保舉。”

曾國藩不待郭意誠說完,已在亂搖其頭道:“季高爲人,他雖一中之後,未曾連捷,可是他的目空一切,更比潤芝還要難以相處。兄弟平生最欽佩的,倒是姻兄。可否看在桑梓分上,暫時幫兄弟一個忙呢?”

郭意誠聽說,微蹙其眉的答道:“這件事情,並非兄弟故高聲價,有兄大才,足夠對付得了。將來若真缺人之時,可令舍弟嵩燾前來相助。”

曾國藩素知意誠爲人,不樂仕進,閒散慣了的,當下也不相強,單是答著:“令弟肯來幫忙,還有何說。”

郭意誠道:“這未兄弟回去,一面給信與張中丞去,一面函知舍弟便了。”

曾國藩聽說,又補上一句道:“姻兄見了張中丞,最好還是替我力辭,真的不能辭去,再行示知。”

郭意誠連忙雙手亂搖道:“這是造福桑梓之事,我兄的聖眷本隆,聲望又好,怎麽能夠辭去?”

曾國藩聽說,方不再說。等得送走郭意誠之後,忙告知竹亭封翁,以及兩位叔嬸,方纔命人分頭去請羅楊塔三個。

那時正是咸豐二年六月,離開清朝入關的時候既久,一班人民,對于吳三桂引狼入室的事情,已非親目所睹,既成事過情遷,大家都認清室是主,凡是稍有一些才具的人們,試問誰不望著幹點顯親揚名之事。況且塔齊布本是駐防旗人;羅楊兩個,又是平日服膺曾國藩的。當下一聽曾國藩爲了興辦團練,前去相遣,當然不約而同的一齊到來。相見之下,曾國藩即將奉旨辦理團練,擬請他們幫忙之事,告知他們。三人聽說,略謙虛幾句,訢然允諾。

沒有幾天,張撫臺果然聽了郭意誠之話,就派那個候補參將曾大成,親送照會前來。曾國藩因見曾大成的身體魁梧,精神飽滿,還算一位將材,便也把他留下,以借差遣。第二天,就同羅楊塔三個一起進省,會過張亮基中丞之後,便以一座公所做了團練局用,至于一切的軍械軍服,都由警務處和藩司那裏送來。曾國藩瞧得大致業已楚楚,便將招募人民充當團勇的告示貼出,不到幾天,已滿預定的五千人數。曾國藩復與羅楊塔三個商議一下,把那五千團勇,分爲東南西北中的五隊,自己兼統了中隊。又命羅楊塔三個,分統東南西的三隊。尚餘北隊。

正在物色相當人材的當口,誰知他那幾個兄弟,都在家中和他父親吵個不休。大家說是大哥三考出身,做到侍郎,這是他肯用功所致,我們沒有話說;現在朝廷既是派了大哥督辦團練,這是保衛桑梓之事,凡有血氣的人們,都是應該做的。父親快快寄信,我們拿了好去局中自效。那位竹亭封翁,竟被他的幾位賢郎吵得無法對付。後來還是寫信先去問了曾國藩,究竟怎樣辦法?

接到回信說是:國藩業已受了朝廷的恩典,自然只好以身報國。但是因此久疏定省,已覺子職有虧;若是再令幾個兄弟,一齊來局辦事,捨家顧國,也非爲子之道。既是幾個兄弟如此在說,國藩一定阻止,又非爲兄之道。衹有取一個調和辦法,可令國葆兄弟一人來局。其餘三個兄弟,應該在家,一面用心讀書,一面侍奉父親以及兩位叔嬸。至于家中用度,國藩自會按月寄回,不必幾個兄弟操心。一個人只要有了學問、名望,便好垂名萬世,不必一定做官,方纔算得顯揚的。

竹亭封翁得了此信,方纔算有解圍之法,就把此信給與四個兒子去看。大家看畢,都覺他們大哥信中的言語,于國于家,于公于私,沒有一處不顧週全,沒有一處有點漏洞,實在無法反對,方纔偃旗息鼓,只讓國葆一人去到局中。

國葆到了局中,見過他的大哥,曾國藩問過家中情形,又以古今大義,細細的講與國葆聽了一番,然後方命國葆統帶北隊。國葆又因兄弟兩個,同在一局辦事,反而有些不便,即將國葆二字改爲貞幹二字。國藩倒也爲然。

那座團練局中,五位統帶,既已齊全。曾國藩曾任兵部侍郎,自然曉暢軍機,不必說它;就是羅楊塔三個,也是大將之材;衹有這位北隊的曾貞幹統帶,稍覺年輕一些,軍事之學,也差一些。好在事事有他老兄作主,所以把那東南西北中的五隊團勇,真是訓練得人人有勇,個個能戰,勝過那時的綠營十倍。曾國藩雖在一面命人探聽洪軍消息,一面每日的仍在局中寫字看書,作他日記,所寫之字,還要一筆不苟。

哪知石達開同了羅大綱二人,統率大軍,已經殺到衡州。那時張亮基那裏,每日接到各處告急的公文,猶同雪片飛來的一般,慌忙親到團練局中,要請曾國藩和他會同迎敵。曾國藩當然一口答應。張亮基聽了大喜,馬上飭知全省營務處調齊軍隊,一同出發。

張亮基知石羅二人,乃是洪軍之中的健將,不是甚麽小丑跳梁。這次的軍事,斷非最短期間能夠了結的。深恐自己才力不足,要誤大事,已將胡林翼這人,請入軍中參贊一切。

等得大家一到衡州相近的地方,他便開上一個軍事會議,對著胡林翼、曾國藩、羅澤南、楊載福、塔齊布、曾貞幹、曾大成,還有他那中軍副將王興國等人說道:“石羅二賊,大隊到此,我們這邊,須得千萬仔細。不要第一仗,就挫銳氣,那就震動兩湖。以我之意,還是堅守陣地爲上。”

曾國藩先接口道:“曾某也以中丞之意爲然。但是朝廷以此重大責任,付于我與中丞二人,現在既有省軍,又有團勇,不能一戰似乎說不過去。”

胡林翼也接口道:“我所慮者,敵軍十倍于我,衆寡不敵耳。不如用個離間之計,先使洪楊二氏自相猜疑自相併吞,我們再去從中取利,那時必可一戰而定。”

羅澤南聽到此地,他卻站了起來說道:“羅某有個愚見,廣西的釀成此亂,全在將不知兵。洪軍無論如何兇悍,終是一股烏合之衆,若不趁此迎頭痛擊,要我們這班官軍與團練何用?胡大人的這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之計,似乎遠水難救近火。”

羅澤南尚沒說完,楊塔曾三個,忙也一同站起來道:“我等身爲武將,衹知殺賊。”

張亮基便把他手嚮羅楊塔曾四個一攔道:“諸位姑且坐下,我求取個折衷之法,一面可用胡觀察之計,一面就此進攻何知?”

大家尚未接話,忽據探馬報到,說是錢江恐怕石軍旱道有失,業已派了第十二天將賴漢英、督同賊格陸順德、蘇招生、吳定綵、陳坤書四人,造了幾百隻大小戰艇,跟蹤而至。復又另外派了洪秀全的胞妹洪嬌宣、蕭朝貴的胞妹蕭三娘,連同洪宣嬌新近招收,名叫陳素鵑、陳小鵑的兩個廣東女子,率了女兵四萬,號稱女軍,一同殺至。衡州鎮臺蘇守邦、連同手下的營官職守各官,統統陣亡,衡州已經失守。

張亮基不等探子說完,連連地蹙額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說著,一面便請胡林翼自去辦理用計之事,一面即令王興國會同羅楊塔曾四人,上前迎敵。

那知張亮基剛剛分派纔定,只聽得劈劈拍拍的聯珠砲聲,跟著一片喊殺之聲,真同天崩地陷一般,已經殺奔而來。

曾國藩急命探子再探,就命大衆趕快迎戰,于是王羅楊塔曾五個,立即各持軍器,一同跳上坐馬,飛奔的殺出營去。可巧正遇羅大綱親率幾十員猛將,當先一馬馳至,雙方一陣混戰。只是洪軍方面愈殺愈多。官軍方面,愈殺愈少。

羅澤南因是初次出兵,不肯就由他們一戰而敗,以致牽動兩湖全局,正在依舊死命廝殺的當口,陡見他手下的一簇團勇,不知爲了何故,宛同遇了極其厲害的蛇蠍一般,大家不約而同的齊喊一聲,立刻潰散。羅澤南慌忙定睛一瞧,原來卻是四個美人,滿身袒裸的,大家各騎一匹馬,迎面殺來。羅澤南不管甚麽,疾忙殺了上去。正在雙拳難敵四手之際,幸虧塔齊布這人,忽從東方角上,連人帶馬,竟像滾蛋的一般滾至,大吼一聲,見人就砍。羅澤南一見塔齊布已來加入,稍稍把膽一壯。哪知四個美人,不知究在採取何種戰法,倒說驟然之間,並未露出甚麽破綻,卻又飛馬退了回去。只覺來去如風,進退如電,使人不可捉摸,僅給人的一個眼花繚亂而已。但是羅澤南此時已經知道洪軍之中,真有非常能人,不可小視,把他起先那句烏合之衆的說話,自認沒有閱歷。正在一邊暗忖,一邊仍舊鼓勇追殺上去。

不防就在此時,又見曾貞幹騎著一匹傷馬,正從斜刺裏伏鞍的逃了出來。一見了他,只是急喘喘的說了一句我馬受傷,衹有先行回營,邊說邊又急急的把手上馬鞭嚮後一指道:“那邊兩個婆娘厲害,蘿山當心。”心字未曾出口,已經飛奔而去。

羅澤南雖然聽了此話,卻不懼怕甚麽婆娘。偏嚮曾貞幹所指的地段,奮力殺去。及到那兒,並沒見有什麽婆娘,但是楊載福、王興國兩個,正被十幾個悍賊圍在核心廝殺,已經現出不能支持之勢。他忙大吼一聲,飛馬衝入。衝過之處,幾個悍賊,竟被他的馬風衝得一齊閃了開去。羅澤南此時不及去殺這些衝開的人衆,單顧要救楊王二人要緊。

誰知他還未曾奔近二人身邊,說時遲,那時快,可憐王興國這人,一個抵擋不住,已被一個更狠的悍賊,砰的一聲,自頭至腹的劈開馬下。跟著又見那個悍賊,劈了王興國之後,正要同樣的去劈楊載福。他因一時不及趕近,急在馬上,一面連忙大吼幾聲道:“楊統帶莫要害怕,羅某來也。”一面已將他那手上的一柄馬刀,用勁照準那個悍賊的當胸釘去。那個悍賊要避刀鋒,方始將手一鬆,楊載福纔得趁這工夫,把他的馬繮一緊,回馬就逃。

此時那個悍賊,自然恨煞羅澤南奪了他的到口饅頭,馬上和他廝殺起來。二人正在殺得棋逢敵手,將遇良材,難解難分的當口,忽然又來數十員賊將,又把羅澤南這人圍在核心,此時仍是楊載福飛馬殺入來救,大家復又混殺一陣。羅楊二人,因見敵人太多,只得覘個空子,殺出重圍,敗了下來。及至奔回大營,一見那座大營,已被敵軍衝破。羅楊兩個,一同說聲不好道:“我們快快分頭找尋曾督辦要緊。至于我們是死是活,不能管了。”二人道言未已,各自奔散。

原來曾國藩自見衆將出去迎敵之後,便對張亮基說道:“我此刻聽得敵方的喊殺之聲,氣盛而銳,我們的幾個將官,恐怕寡不敵衆。中丞快快飛檄再調綠營人員,前去助陣纔好。”

張亮基聽說,連連稱是,立刻用了大令,飛飭記名總兵,現統省防軍的那個陳坤修加入助戰,不勝不準回兵。旗牌官持了大令出營未久,不防就在此時,陡然殺來一股賊兵,竟將大營衝破。那時營中雖然還有數十員武官,只因都非敵人對手,連他們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怎有工夫來管主師。

幸恰胡林翼那時不在營中,一見大營已潰,慌忙親自帶了一營人馬來救張曾二公。後來單單遇見張亮基一個,連忙保著先走,一退二十多里,方纔停下。正得飭人飛探曾督辦的信息,已見曾貞幹保著曾國藩喘息而來。張胡二人一見曾國藩無恙,方問其餘的將官怎樣。曾氏兄弟兩個,都說一點不知信息。

胡林翼正待派人前去救援,曾國藩忽然搖手阻止道:“且慢且慢。”說著,又問此時我們這裏,還有多少人馬?張胡二人一同接口道:“大概不滿三營。”

曾國藩又把手嚮左邊的一條小路一指道:“賊人現在大勝,當然只管正面,不顧小路。此刻快快命人前去埋伏這條小路,既可兼顧我們此處;又可去擊他們的一個不防。可惜沒有上將帶領。”

曾國藩尚未說完,驟見一個紅人紅馬奔至。大家一嚇,疾忙迎了上去一瞧,正是西隊統帶好個塔齊布,因爲一個人連敵了百十個的敵將,以致連人帶馬,浴血的敗了回來。張胡曾三個,一見塔齊布這般形狀,怕他傷了要害,忙問傷了何處,快快躺下。

塔齊布一面跳下馬來,一面高聲的答道:“標下托諸位上司的洪福,幸沒傷及要害,還不要緊。此馬恐怕不中用了,快些牽開。”說著,不待大家回話,忙又自去找上一塊乾淨手巾,一壁在揩臉上的血水,一壁說道:“此地有條小路,那些賊人,未必定會防到。趕緊讓標下帶領人馬,前去伏在那兒。”塔齊布的兒字,剛纔出口,他的大腿之上,忽又冒出一股鮮血,流得一地都是。

曾國藩正待自去替他揩拭,忽見塔齊布卻把他的一雙腿,飛快的提起,嚮外一踢,嚮裏一縮,懸空的甩上幾下道:“還不礙事,還是快快讓我前去。”

張胡曾三個,此時也知大局要緊,只好讓塔齊布率兵自去。

塔齊布走後未久,羅澤南、楊載福兩個,已率領殘兵,一同趕到。二人一見張胡曾三位,都還安然在此,方纔把心放下。楊載福先說道:“賊兵現在正在搶拾輜重,我們倒底作何處置..”

楊載福話未說完,已有探子報到,說是賊兵不像追擊樣子,仍在注重我們遺失的軍械糧餉等物。這個探子說完去後,又見接二連三的探子,前來報告,大致都和起先的一個探子相同。胡林翼剛待說話,又見一個探子飛馬來報,說是敵人不知從何處擡回一個沒頭屍身,似乎是個首領的模樣。所有賊將,一見那個屍身,無不現出驚慌悲苦之色。現在統統退回衡州城內去了。

張胡曾以及大家聽說,正在驚疑之際,只見塔齊布早已一馬奔來,飛身跳下,對著張胡曾三個,把他右腿一跪,左腿一屈的,獻上一個賊將首級道:“這就是洪秀全妹婿,蕭賊朝貴的首級,已被標下砍來。”

羅楊二人忙去接到手中一看,正是起先劈死王興國的那個悍賊。急將王興國陣亡之事,稟知張胡曾三位聽了。張胡曾先將塔齊布大贊幾句,方纔命將蕭朝貴的首級擕回號令。

胡林翼插嘴道:“我早已料到寡衆不敵,斷難持久,不若仍回省城,再作計較。”

大家聽說,一時也想不出甚麽良法,只好依了胡林翼的主張,兼程退回省垣去了。

現在先說石軍這面,他們自從殺入湖南地界,逢州得州,遇縣得縣,真正的勢同破竹,如入無人之境,竟把衡州佔領。陣亡的官兵,自然不計其數。石羅二人,一面出示安民,一面正擬嚮那省垣殺去。忽見蕭朝貴、韋昌輝,以及洪宣嬌、蕭三娘、陳素鵑、陳小鵑四個女將,跟蹤而至。又據蕭韋二人對他們說:錢江因見湖南地方,可用水戰,已命賴漢英,督陸順治等四人,趕造大小戰艇數百號,隨後即到。石達開聽說,自然十分大喜,主張即日殺奔長沙,佔了省城再說。大家也以爲然。

哪知他們剛剛出發,張胡曾三個,已率官兵殺至。于是一場大戰,蕭朝貴竟把王興國這人,鮮活淋淋的劈成兩爿。剛待再去劈死楊載福的時候,忽被羅澤南救去。

及至羅楊二人不敢戀戰,敗退下去,蕭朝貴追上一陣,忽見路旁有條小路,忙問手下的嚮導,此路可通前面?嚮導答稱可通前面。他就率了少數人馬,直由小路奔去。不防那個塔齊布埋伏守候已久,給他一個不意,蕭朝貴竟至陣亡。他的手下,連忙搶回一個沒首屍身。剛剛回到陳前,宣嬌首先瞧見,頓時大叫一聲,撞落馬下。正是:大局未安身已死長城一失志難酬不知洪宣嬌的性命如何,且閱下文。

第十七回 睹耳語衆將起疑團~擲頭顱孤孀幾喪命

洪宣嬌一見她的漢子,又繼馮雲山陣亡,一驚之下,頓時暈了過去。蕭三娘急同陳素鵑、陳小鵑姊妹兩個,先去掐著洪宣嬌的人中。直待洪宣嬌哭出聲來,一面方用薑湯灌下,一面勸她須得節哀,替夫報仇要緊。洪宣嬌卻仍舊拍手頓足的鬧個煙霧漫天,不肯答話。

那時的軍中,要算石達開爲主,他也忙去勸洪宣嬌道:“蕭嫂子,方纔楊嫂子所勸你的說話,一點不錯。蕭將軍既已爲國捐軀,蕭嫂子衹有一邊辦理棺殮大事;一邊立即殺入長沙城中,取了張亮基、曾國藩二人的心肝五髒,活祭蕭將軍,以慰忠魂纔是。”

洪宣嬌直到此時,方始淚流滿面的答著大家道:“他的腦殼,都沒有了,教我怎樣殮法?”

石達開、羅大綱、韋昌輝一齊答道:“這是沒有法子的事情。從前的那位關壯繆,他老人家誤走了麥城,後來也是身首不能相連的。”

洪宣嬌一聽到身首不能相連一句,更加悲慟起來。當下忽忿忿的說道:“諸位不必勸我,人各有志,我非殉他不可。”洪宣嬌把那可字的聲音,咬得極實極重。

大家聽去,似乎真要前去殉夫的樣子。蕭三娘一時沒有法子,正待上去搿住宣嬌,防有不測等事發生的時候。豈知說時遲,那時快,宣嬌一見三娘要去搿她,她便趁三娘猶未近身之際,陡然給人一個不防,噗的一聲,就嚮地上打上一個大滾。宣嬌僅僅乎滾上一個獅子翻身,可是她那一個粉搓玉琢的身體,早已變成一條泥鰍一般起來。

原來洪秀全抱著教旨,要救同胞;既要去救同胞,便得逐走胡人。故而他自起義,誓不再打髮辮;既不打那髮辮,即把頭髮留長。又因頭髮留長之故,只好用那紅布裹首,以束亂髮。紅巾的製度,職分愈大的,腦後拖得愈長,也是他們的營制之一。那時因軍興之際,無暇顧及普通服制,所以不問首領小卒,以及婦女姑娘,無不短衣赤足,腳登草履。

那時又是伏天,洪宣嬌和蕭三娘、陳素鵑、陳小鵑幾個,也是頭裹紅巾,拖在臂上;上身僅著一件麻布背心,袒出兩雙粉臂,大有歐西風味;下身也是一條大腳短褲,外罩一幅長僅一尺有半的戰裙,兩條羊脂玉腿全部露出,一絲沒有遮蓋。她們和那羅澤南、楊載福、塔齊布、曾貞幹等等打仗的時候,難怪人家要稱她們爲裸體美人。宣嬌既是裸體美人一份子,試問一經把她肉身滾在地上,焉有不似泥鰍之理。

當下蕭三娘、陳素鵑、陳小鵑三個,陡見洪宣嬌滾在地上,現出這般臊人形狀,不禁不約而同的,都把三張臉兒,羞得紅了起來。幸而忽見一個探子飛馬報到,對著石達開說道:“小的探得洪大元帥和錢李二位軍師,率著數十萬大軍,即刻可到城外。”

石達開一聽洪錢李三個一齊到來,忙對蕭三娘說道:“我就先同衆位弟兄出城迎接。請嫂子們快替蕭嫂子收拾一下,隨後就去。”石達開說完這話,也不等待蕭三娘回話,馬上同著大衆先走。

此時洪宣嬌已在地上聽得清楚,只好一任蕭三娘等人,替她隨意匆匆忙忙的一抹,即同她們三個,飛身上馬,奔出城外,及至到後,已見她的哥哥和錢李二位軍師,正與石達開幾個,邊說邊哭。

衆人一見到她,她的哥哥,首先抓住她的雙手,放開像個破竹管的喉嚨,對她重新大哭起來道:“我的好妹子,怎麽有此禍事。我們這位蕭賢弟,又是一個以身報國。總是怪我不好。“洪宣嬌聽說,早不待她的哥哥把話說完,她又一頭撞到秀全懷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答道:“他既爲國捐軀,報仇之事,衹有大哥和衆弟兄替他擔任。妹子是決計要和他一塊兒去的了。”

洪秀全聽說,只好自己先停哭聲,然後勸著他的妹子道:“妹妹,照爲兄的意思,本想和你一同殉我們這位好兄弟的。但是大局未定,大仇未報,此時不敢這般急急。否則去到陰曹,又拿甚麽臉兒去見他呢?妹子快聽爲兄一句,衹有首先去攻長沙,等得捉到張曾等人,報了這個不共戴天之仇再說。”

秀全尚未說完,大家也來爭著相勸宣嬌。宣嬌哪裏肯聽,甚至秀全嚮她下跪,她也一點不睬。大家見了,只好先去扶起秀全。

正在鬧得煙瘴霧氣的時候,始見那位錢大軍師,忽地把他的手,嚮著宣嬌輕輕的一招道:“蕭嫂子,你且過來,等我和你說幾句非常緊要的說話再講。”

錢江正在嚮洪宣嬌招手的當口,大家還在暗中怪著錢江,太把這件事看輕。此時她這位大元帥的胞兄,都沒法子把她勸住,豈是這樣輕描淡寫的,將手隨便一招,能有效果的呢。誰知衆人的暗忖,尚未完畢,卻見洪宣嬌這人,已經噗的一聲,離開她那胞兄跟前,飛快的就嚮錢江那邊走去。及至看見宣嬌走到錢江身邊,錢江僅不過和她悄悄地咬上幾句耳朵,說也奇怪,倒說宣嬌這人,竟會先後判若兩人起來。不但早把哭聲止住,而且一邊在聽錢江之話,一邊已在連點其首。

就在此時,大家陡然不約而同的,又在暗中起了一個疑團,還當宣嬌這人,本已生得千般美貌,錢江這人,又是長得萬鐘風流;若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起來,這樁事情,便可不言而喻。

不料大家暗中的這個疑團,猶未解決。又見錢江話已停下,洪宣嬌且在答著他道:“軍師之話,想來不致騙我,宣驕哪敢不聽。”

她的聽字甫完,又在回頭對著她的哥哥說道:“哥哥,妹子準聽軍師的命令,馬上率了大兵,去攻長沙。你那苦命妹夫的棺殮大事,還得哥哥費心。”

大家一見宣嬌如此在說,自然且把各人的疑團,先行丢開。都又忙不疊的搶著接口道:“蕭嫂子能夠如此識得大體,自然去圍攻長沙要緊。至于蕭將軍的殮事,莫說千歲和他情關至戚,誼不容辭,就是我們大家,也和蕭將軍都是患難之交,這樁大事,也得效勞。”

宣嬌剛待去謝大衆;洪秀全已在接口道:“既是如此,妹子快快就此出發,不必再回城去,免得見了我那蕭賢弟的屍身,多得傷心。”

洪秀全說到此處,非但阻止宣嬌,不必忙著去謝大衆,而且還要眼看她立即出發之後,方肯入城。洪宣嬌一見秀全如此樣子,便將她的一雙玉手,嚮著大衆飛快的拱上一個圓圈,算是道謝。又去問著錢江討那先斬後奏的權柄,以便鎮懾軍心。原來洪秀全的軍制事事採取前明法度,所以洪宣嬌有此要求。

錢江聽說,即請李秀成將他所管的一面令旗,一柄寶劍,付與宣嬌道:“此物照例不能假借。現看蕭將軍盡忠面上,破例一行,但願蕭嫂子拿了此物,同著楊嫂子和陳氏姊妹二位,此去馬到成功,飲了仇人之血。我們大家,再替四位女將軍慶功。”

錢江說畢這話,把頭一回,跟著又對蕭三娘說道:“楊嫂子,此次官軍方面,竟用那個離間之計,命人去到全州地方,佈散謠言,說是我們千歲,有意命楊將軍留守後方,分明置他死地等語。幸恰被我知道,親自去嚮楊將軍解釋,楊將軍也能深明大義,非但不爲那些謠言所惑,而且知道我們即日出發前方,教我帶信給與嫂子,好好輔佐千歲蕩平大局之後,再與嫂子相見。“現在我已率領大小戰艇數百艘到此,以便對于官軍用那水陸夾攻之法。不搗犁庭穴決不甘休。此刻我就任嫂子爲第一路女軍統領,命陳素鵑作你的先鋒。任蕭嫂子爲第二路女軍統領,命陳小鵑作她的先鋒。就此一齊出發,直趨長沙。”

李秀成至此,也含笑的接口說道:“嫂子只管放心前往,我們的大軍,隨後就到。不過長沙方面的那個曾國藩,老成持重,極有籠絡將士的手段。現在他手下的羅楊塔曾四個團練統帶,各人的本領並不亞于江忠源那廝。楊嫂子..”

李秀成叫了一聲之後,又把他的眼睛望著洪宣嬌、陳素鵑、陳小鵑三個一齊說道:“諸位此去,第一能夠馬上入城,方爲上策。若用包圍之法,以使城內糧盡自斃,便落第二層了。”

錢江和洪秀全、石達開、韋昌輝幾個,在旁聽說,一齊接口道:“副軍師之話極是,四位此去,須要牢牢記著。”

洪蕭二陳四人聽說,連稱得令,立即辭了大衆,督隊就走。洪秀全同了大衆,眼看四人走後,方纔入城辦理蕭朝貴的棺殮等事。

現在先講洪宣嬌等人,離開衡州,直嚮前方殺去。沿途所過之處,並沒一支官軍可以抵擋她們。一天已離省垣不遠,忽接探子報到,說是撫臺張亮基,參贊胡林翼,團練督辦曾國藩,業已派了重兵,把守四門,似取以逸待勞,以待我軍糧盡自退之計。洪蕭二人聽說,即命探子再探。

二人便和二陳計議道:“我們出發的當口,副軍師已經防到官軍方面,怕要死守孤城,以老我們之師。現在果被副軍師料中,如何是好?”

陳素鵑朗聲的說道:“依我之意,此去能夠立即攻入城內,自然最好沒有。否則可把四門團團圍住,外絕他們的援兵,內斷他們的糧草;並可分兵隨意破那附郭小縣,使他單剩一個蟹臍,瞧他還能成害不成!”

陳素鵑說完,陳小鵑忽地把她的那雙撩得人死的眼睛,對著她的姊姊一瞄道:“姊姊這個法子,若是換在從前,或是用在以後,都也很好。獨有現在不妥。我們副軍師,本已說過曾國藩這人,最要防他。這末我們此來,能夠用了兵力把他除去固好;否則也要用他一個計策,使他們的皇帝,革他官職,也算替我們除他。我知道滿洲的皇帝,最是不相信漢官的,所以漢人雖是位至制臺,還有一個同城的將軍監視著他。位至撫臺,也有一個同城的都統監視著他。若遇軍事時代,只要一失城池,不但馬上拿問,甚至就在軍前正法,也是常有之事。可是一班漢官,也有一個巧妙法子,前去對付還在北京,目不能見,耳不能聞的那位皇帝。歷來的督撫大員,哪怕通省的州縣,統統被敵所佔,只要省垣地方未曾失守,他們對于皇帝,便覺有詞可藉。就是那個皇帝,卻也承認他們,只要未失省垣,便沒多大罪名。現在我們單是圍城不剋,曾國藩的官兒依然仍在,如何能夠除他。”

陳小鵑說到此地,洪蕭兩個,以及她的姊姊,無不擊節大贊她道:“著著著,這話極是極是。”

宣嬌又單獨說道:“現在我們不管怎樣,殺到城下再說。“小鵑又接口道:“既是如此,可令探子沿途偵探,各處可有伏兵。”

蕭三娘又點點頭,即命探子照辦。她們索性慢慢地前進,及到城門相近,幸沒甚麽伏兵阻路。洪蕭二人,一面下令,扎下營頭,一面又命手下女兵,統統預備雲梯攻城。

誰知曾國藩自在衡州城外吃了一個敗仗之後,回至省城,決計一面添招團勇訓練,一面和張亮基兩個,會銜飛奏朝廷,自請失利處分。並請速派各省援兵,以救孤城。那時幸虧咸豐皇帝身邊,有個很相信漢官的肅順在那兒。所以張曾二人,並未得著甚麽嚴譴,且準他們多招新兵,以便對付敵軍。這樣一來,就給了張曾二人的一個死守機會了。

有一天晚上,曾國藩獨自巡城,到了西門,正是洪宣嬌的駐軍所在。曾國藩忙嚮宣嬌的軍中一瞧,不覺咋舌起來道:“如此軍容,怎麽竟出女人手裏。”

那時的塔齊布,也是奉派守禦西城。一見曾國藩在贊敵人,自己很沒麪子,便上一個條陳道:“敵軍一連攻打我們十多天了。標下冷眼瞧著,這班女兵,似乎已有一些疲倦之態。標下想于此刻,放下吊橋,衝入敵營,殺她們的一個不備。倘有疏慮,願受軍令。”

曾國藩聽說,也就點首允準。

塔齊布見了大喜,馬上督率所部,放下吊橋,悄悄地殺到宣嬌營前。哪知尚未站定,忽聽得陡的一聲信砲,一分鐘不到的工夫,已見左有洪宣嬌殺出,右有韋昌輝殺出,頓時就把塔齊布這人圍在核心。

原來錢江和李秀成二人,早已料到官兵素無紀律,一見女兵,縱無姦淫之心,卻有艷羨之意。兵心一懈,自然要減勇氣不少。所以他們主張女兵先行,以懈官兵。然後又命韋昌輝、羅大綱、賴漢英、陳玉成四人,扮作女兵模樣,隨後追上,暗入洪蕭軍中,官兵方面,決不能夠防到。

誰知偏偏遇見這個塔齊布的眼睛最尖,早已被瞧破機關。但是塔齊布雖能瞧破機關,可是已被她們圍在核心,當時只好拚命廝殺。

曾國藩站在城上瞧得清楚,恐怕塔齊布寡不敵衆,忙命旗牌飛速的調到羅澤南一軍,出城接應。他自己也在後面督陣。

不防那個洪宣嬌的一雙眼睛,也有塔齊布的一般尖法。一見曾國藩這人,已下城樓督陣,她急丢下塔齊布這邊,一馬捎到曾國藩面前,拚命撲去,要想趁此活擒到手,替她的漢子報仇。可巧那時曾國藩的身邊,又沒甚麽貼身將官,只得轉身就逃,宣嬌如何肯放。

曾國藩正在間不容發之際,忽見一個少年小兵,陡的大吼一聲,飛奔而上,單將他一個救回城去。當時塔齊布和羅澤南兩個,一怕主將有失,二因敵軍有備,便不戀戰,只好就此一同收兵回城。等得連連放下吊橋,還見那些女兵,一邊奮力追趕,一邊拍掌叫駡。他們也不再管這些,單是急急忙忙的想去問慰他們主將。及至走到,忽見曾國藩卻和一個少年小兵,並立談話,不禁一愣。

他們二人猶未開口,已見曾國藩指著那個少年小兵,對著他們皺了雙眉的說道:“方纔沒有此人奮身救我,此時早被那個女賊活活捉去,那兒還會再和你們相見。此人有才如此,我竟沒有知人之明,使他屈作小卒,有愧多矣。”

羅塔二人忙問那人姓名,方知叫做張玉良,現充中軍之中的一個小兵。正待獎勵幾聲的當口,又見張亮基、胡林翼,以及合城的大小文武官員,紛紛而至,都來問候曾國藩了。他們二人,只好暫時退下。等得張胡二人慰問曾國藩之後,又將張玉良這人拔陞省防統帶。

張玉良謝了退去,他們方纔上去對著曾國藩謝了保護不周之罪。曾國藩方始又對張胡曾三個說道:“今天晚上的去攻賊營,本也不過出之連日困守孤城的悶氣而已。得手與否,無關正事。最要緊的是,各省援軍能夠早到纔好。否則單單這一股女賊,已沒善法對付;倘若賊人的大軍隨後到來,這個孤城,恐怕難守;即使能守,各軍的糧路已斷,究取何法,接濟軍民之食,三位大人,想有主張。”

張亮基先答話道:“糧草一事,我正和一班鉅紳商酌,這兩天之內,還不礙事。但是援兵不能即至,倒是一樁難題。”

張亮基剛剛說到此處,忽探子報來,說是洪秀全已率水陸兩路大軍,殺奔前來。

曾國藩將手一揮,先命探子退去。忙和張亮基、胡林翼二人商議道:“賊軍既用水師,倒被他們佔了先著。這樣看來,賊軍之中,必有能人。現在我們衹有一面誓死守城,一面從速籌款,趕造船隻,以御水賊。”

胡林翼接口道:“若造船隻,這筆費用,非同小可。中丞既要先顧籌措軍糧,又要再籌造船之費,怎麽禁得起這個雙管俱下。要末還是募捐,有點希望。”

張曾二人聽說,甚以爲然。

其時天已大亮,大家只好暫時各散。

這末洪秀全的水陸兩路大兵,怎麽來得如此神速的呢?內中卻有一層道理。原來那天洪秀全同著大衆進了衡州城之後,見著蕭朝貴的那個無頭屍身,個個人跟著洪錢李等人,復又大哭一場。棺殮既畢,即遵洪氏的教旨,用過火葬。錢江卻于此時,先與李秀成暗中商量一下,便來對著洪秀全說道:“我與秀成二人之意,湖南也非軍事必爭的所在。我們衹有趕緊率了水陸兩路人馬,即嚮長沙殺去,能夠就此得手,固是好的,否則另有別計。”

秀全忙問怎麽別計,錢江便與秀全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咬上一會耳朵。秀全聽畢,自然大喜。

第二天黎明,錢江便同洪秀全率著大軍,即嚮長沙進發。沿途也沒阻礙,到達之後,即與兩路女軍,會合一起。秀全一面分兵四出掠地搶糧,一面日夜圍攻省城,這樣的又攻了一個多月。那座孤城,竟被曾國藩督同羅楊塔曾四個,居然守得鐵桶一般,毫沒一絲破綻可擊。洪秀全至此,便有些不耐煩起來了。他就傳下一個令,說是誰能首先攻入長沙,即作長沙之主。當時手下諸將,一見這個命令,個個都想作此長沙之主,無不拚命攻打,內中尤以洪宣嬌,要報夫仇。

她就在一天晚上,帶了陳素鵑那個先鋒,連夜一同去爬雲梯。她們倆個,真也有些能耐,不管城樓之上,那些箭如雨下,只是一壁撥落箭桿,一壁已經爬上城垛。那知就在這個當口,洪宣嬌剛剛把腳站穩,正想由她奮力殺退守城官兵,好去開關,放入大軍。倒說忽被曾貞幹一見兩個女將,業已上城。手下兵士,嚇得一半逃散,一時喝止不住,只好忙去拿出一個腦殼,對準宣嬌的臉上,噗的一下,用力打去。宣嬌突見這個腦殼,陡然大叫一聲,頓時一個倒栽蔥的,就從城上跌下。正是:

綠珠墜地幾無命梁武呼天已絕糧不知洪宣嬌跌下之後,有無性命,且閱下文。

第十八回 三月圍城軍糧恃腐草~一宵作法武器用鮮花

洪宣嬌忽被一個腦殼,嚮她一打,陡然嚇得大叫一聲,一個倒栽蔥的跌落城下。照規矩說來,那座湘省城郭,至少也有一二丈高,一個人自上跌下,即不粉身碎骨,也得頭破血出。幸恰宣嬌這人,內功很是不錯,所以身體異常結實,跌下之後,僅僅乎暈了過去。那時她的手下女兵,一半在爬雲梯,一半還在地上。忽見她們的主將,陡然之間,跌將下來,慌忙奔去搶著背了進營。

那個陳素鵑,本是跟蹤上城的,僅差宣嬌幾步。一見宣嬌翻身落下城去,當初還當中了甚麽土槍,或是箭頭。她也不敢單獨再留城上,立即飛下雲梯。剛一到地,就見地上有個東西,一班女兵,正在爭搶。疾忙喝退女兵,自去拾起一看,方纔知道就是她那主將丈夫蕭朝貴的腦殼,難怪宣嬌見面一嚇,跌落城下。陳素鵑一邊這般的想著,一邊捧了那個腦殼,飛奔進營。走進中軍帳中,已見宣嬌被人救醒,正在那兒對著大衆訴說此事。她忙恭恭敬敬的呈上那個腦殼。宣嬌一見此物,哪裏還能好好的走下座來,當下便跌跌衝衝的奔到陳素鵑的跟前,雙手捧去那個腦殼,早已放聲的大哭起來。

此時洪秀全、錢江、李秀成、石達開、韋昌輝幾個,已經得信,可巧一齊奔來。一見宣嬌捧著蕭朝貴的腦殼,正在哭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洪秀全先去把那朝貴的腦殼,接到手中,一邊交與從人,一邊對他妹子說道:“我們妹婿,既已歸元,這明明是他在此顯靈。此事是樁喜事,妹子快快不必傷心。”

宣嬌聽說,方纔略略止了一點悲痛道:“哥哥既是如此說法,快請哥哥,將我蕭郎的腦殼,配上沉香身體,再用火葬。“錢江等人,不待秀全接腔,都說應該如此。錢江又對宣嬌說道:“蕭嫂子不必再管此事,好好的將養一宵,還是攻城要緊。”

誰知錢江還待再說,忽據探子報來,說是廣西巡撫周天爵,欽差賽尚阿兩個,已被拿解進京問罪。勞崇光坐陞巡撫。廣東巡撫葉名琛,陞了兩廣總督。前督徐廣縉,勒令休致。嚮榮、張國梁二人,卻和江忠源各率所部,追蹤而至,即日就到。

錢江一聽此話,忙對秀全說道:“他們從後殺來,我們豈非前後受敵了麽?現在可留副軍師和千歲在此,督率各軍攻城。我當同著石將軍、韋將軍、羅將軍、賴將軍、陳將軍,以及二十萬大軍,前去攔敵嚮張江三人。”

秀全聽說,連連把他雙眼望著蕭三娘,又用兩手拍著大腿,發急的說道:“秀清真正不知所司何事?嚮張江三個的大軍,已經出了廣西,他還沒有報告前來,誤事誤事。”秀全那個事字的聲音,卻與他在拍腿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弄得更加響了。

蕭三娘聽說,也把她的一張粉臉,氣得通紅起來的答道:“真是一個死人,這樣要他留守何用?快快讓我前去請問他去。”

錢江和李秀成、石達開三個一齊說道:“這倒不必。現在趕快派一妥人,去到全州,同著楊留守,又從嚮張江的三個後面殺來。也要使他們一個首尾不能兼顧纔好呢?”大家聽說,無不絕口大贊。

韋昌輝便告奮勇道:“此事所關非小,兄弟願去一行。”

秀全聽了,首先應允。錢江、李秀成、石達開三個道:“韋將軍能夠親去,自然最好沒有。不過我們知道現在的秀清,又非昔比。韋將軍此去,如果看見他的跋扈態度,千萬事事隱忍,不可在此行軍之際,和他吵鬧起來。萬一因此被人乘虛而入,那更不妙。”

韋昌輝聽說連連點首的答道:“諸位放心,韋某雖然粗魯,這點上頭,還能分出一點輕重。”說完這句,立即裝扮一個江湖女子模樣,辭別大家就走。

錢江一等韋昌輝走後,他也率了大軍即日出發。

此時張亮基、胡林翼、曾國藩三個,也已得著嚮榮、張國梁、江忠源三個跟蹤殺來的消息;又知錢江等率了一半大軍,前去迎敵嚮張江三個去了;此時攻城的人馬,自然減去一半兵力,當下自然大喜。便一一仍令羅楊塔曾四人,小心守城。又命曾大成,作爲巡查官,專程查緝全城的姦商等等,不準躉積米麥,一經拿住,立即正法。一面又委出不少的候補道府,以及同通州縣,去嚮紳矜借餉。誰知不到一月,全城的糧食,竟至斷絕。弄得有了銀子,無處買糴。這樣的僅又過了十天八天,不論百姓,不論兵勇,大家只好都用草皮樹根、作爲糧食,甚至竟有吃起腐草起來的了。

曾國藩這人,他的爲人,最是慈善,一見大家都吃腐草,他就急把張亮基請至,垂著淚的,對他說道:“百姓如此困苦,都是我們做官的,沒有力量殺退賊人的原故。”

張亮基聽說,只好皺著眉頭的答道:“這也是力不從心之事,並非我們有心這樣。現在閉城已經兩個月了。所有的紳矜那裏,委實不便再借的了。若是這樣的再過幾天,連賣油燭的零錢,都沒有了。事已至此,滌老有何特別法子籌餉。”

曾國藩聽了,也是皺著眉頭的答道:“募捐之事,已成強弩之末,難道潤芝也不幫同想點法子的麽?”

張亮基又說道:“他是連他的親戚故舊那兒,一百兩、二百兩的都借滿了。因爲這個籌餉的事情,本是兄弟的責任,所以前幾天的時候,無論如何爲難,不敢作將伯之呼。現已到了不堪設想的地步,若是再沒有大宗餉項籌到,不必賊人破城,合城的軍民人等,也要同歸于盡的了。”

曾國藩聽說,連連的長嘆了幾聲道:“中丞且勿著慌,我們若再不能鎮定,軍心就要大亂,那就真正的不堪設想了呢。且讓兄弟親自出去瞧瞧幾個朋友再說。”說著,又對張亮基說道:“可惜我的那位歐陽內弟,現在還在北京當差。倘若他在此地,較有一點法子可想。”

張亮基忙問道:“歐陽令親,倒是一位急公好義的人物麽?”

曾國藩搖搖頭道:“他也沒甚家當,不過很有幾個富家子弟,是他朋友。”

張亮基聽說,又談上一會方去。

曾國藩送走張亮基之後,他便一個人踱了出去。原想以他的麪子,再嚮一班親友,各處湊集一點,也不過望它集腋成裘之意。誰料自朝至暮,一連走上十多份人家,不但一文沒有借到;而且有兩處地方,他還反而借給他們十兩八兩,以救殘喘。原來問他借那十兩八兩的兩位戚友,本是湖南省中鉅富。都因圍城兩個多月,鄉間的租米不能進城。當鋪之中,每人只當一串錢,還是撫臺出的告示,不然城中的當鋪,都關門了。

曾國藩的第一天,雖然出門不利,他還並未死心。第二天大早,他又出去走走。偶然走過一家名叫謙裕的當鋪門口,忽見櫃臺之上,有個朝奉,拿著一本書,似乎看得津津有味的在那兒。曾國藩見了那個朝奉,竟在櫃上看書,心中便暗忖道:軍興時代,百業凋敝。如此一片皇皇大當,竟至門可羅雀,以致朝奉看書消閒。如此說來,此地百姓,也算苦極的了。大概連一串錢的東西,都不能再來質當。這個日子,還能過下去麽?

曾國藩一邊想著,一邊已經走近當門,再把在看書的那個朝奉,仔細一瞧,不覺大吃一驚起來。你道爲何?原來那個朝奉的一張臉蛋,非但生得天庭飽滿,地角方圓,而且一種沉靜之中,含著一股英發之氣。曾國藩至此,不禁立定下來,又在暗忖道:我平生看見人的品貌,不能算在少數,怎麽一個僅充朝奉的人物,竟有這般奇相。

曾國藩剛剛想到此地,正待上前再看一下,忽見另外一個生得獐頭鼠腦的朝奉,手上拿了畫著一幅梅花的帳沿,笑笑譆譆的走至那個看書的朝奉面前,把那一幅帳沿,嚮他臉上一揚道:“雪琴,你還騙我不畫梅花呢,你瞧這個難道是一隻野狗的爪子,印上去的不成?”

曾國藩一見那個看書的朝奉,還會畫這梅花,忙又仔仔細細的偷眼一望。曾國藩不望猶可,這一望,真正的害得他幾乎要贊出聲來了。

原來這個朝奉,本來不是市儈之流,還是衡陽的一位秀才,官名叫做彭玉麟、字雪琴。他的父親,名叫鶴臯,曾任安徽懷寧三橋鎮的巡檢多年,嗣調合肥梁圓鎮的巡檢。爲人仗義疏財,作官半世,竟至清風兩袖,貧無立錐。母親王氏,也是一位大賢大德的婦女,自從生下這位玉麟之後,幾至不能撫養。

哪知這位玉麟,也是天生異人,自幼不以家貧爲念,衹知孝順父母。讀書之外,且喜學畫梅花。當時因爲無力籌措束脩,無處去拜名師,他便每于讀書之暇,拿了紙筆,對著門外一樹梅花摹倣。日子一久,畫的梅花,居然有人請教。因此堂上二老的養膳之資,自己讀書的束脩之費,無一不從此中而出。入學之後,父母次第下世。服滿去下鄉場,薦而不售。弄得家中實在不能存身,只好出外謀館。那知奔波了兩三年,一個館地也謀不到手。仍又回到家鄉。

一天無意之中,遇見一個幼時鄰居,名叫蕭滿的。湖南鄉風,父母呼他幼子,每用滿字,猶之乎考場中的殿軍意思一樣,又仿彿四川人呼小的兒女謂之老麽,江浙人呼小的兒女,謂之阿小一般。

不才初見吳江沈曰霖的《粵西瑣記》裏頭,有土字一則,說是'音近滿,謂最少也。以爲滿字或是'字之誤。後閱本書主人翁《曾文正公全集》有滿妹碑誌的說話,說是吾父生子女九人,妹班在末,家人稱之曰滿妹雲雲。文正公爲一代的儒宗,他也取用滿字,不用'字,方知'字乃是俗字,不足據也。

當時彭玉麟遇見蕭滿,便和他同到一家小茶館中喫茶。蕭滿問他遊學回來,可有一點積蓄。

彭玉麟悵悵然的答道:“我何常出去遊學,卻是出去謀館,弄得一事無成,徒勞返往而已。”

蕭滿聽說,便勸他去到本縣的那座石鼓書院肄業,既免學費,還有膏火獎金可考。每月考第一名的,生員是八串,童生是六串,拿來當作零用不無小補。彭玉麟聽說也就應允。誰知進了石鼓書院之後,山長雖然愛他文字,每考都列前茅。無奈幾串錢的膏火獎金,無濟于事。蕭滿又勸他學作扶乩,可以弄些零錢化用。彭玉麟聽說,又答應了蕭滿。這樣一來,他們兩個,更常常地出去替人扶乩。後來竟有人前來請教。非但零化有著,連二人所穿的衣服,也有著落起來。

有一天,忽有一個縣裏的老年門稿,因爲兒婦患病,來請彭玉麟和蕭滿兩個,扶乩開方。

彭玉麟私下忙與蕭滿商議道:“你我並不知醫,如何會開藥方?萬一弄錯藥味,豈不害人。”

蕭滿卻因爲幾天已沒生意,無錢化用,便怪著彭玉麟道:“你沒錢化,要來和我咕嘰,此刻有了生意,又要推三推四。“說著,不待彭玉麟回話,已把彭玉磷拖至乩壇面前,硬逼著一同扶了起來。彭玉麟因見那個老年門稿,一種惶急情狀,令人不忍,當下只好假扶箕斗,寫出一詩道:無端患疾到心頭,老米陳茶病即瘳;持贈與君惟二味,會看人起下高樓。那個老年門稿,見了大喜,當下即送一兩香金而去。蕭滿一俟那個門稿去後,馬上笑譆譆的又怪著彭玉麟道:“你這傻子,真正不會賺錢。像今天這樁生意,須得先在乩盤之上,寫明索銀若干,求者還償方纔減退。你怎麽就馬上作詩開方,豈非失去一樁大生意麽?”

彭玉麟聽說,皺著雙眉的答道:“我們二人,本非挾著那個鄧思賢之術,牟利爲活的。你這辦法,我不贊成。就是方纔的兩味藥料,你該知道吃不壞的。”

蕭滿聽了,也不多言,單將一兩銀子,分了一半給彭玉麟,大喜而去。

第二天大早,彭蕭二人方纔起身,又見那個門稿,已經高高興興拿了香燭福禮,前來謝仙。謝仙之後,又送蕭滿、彭玉麟,各人五兩銀子。說是乩仙真靈,昨晚我的兒媳,服下仙方,立即痊癒。那個門稿,說完自去。

蕭滿一見那個門稿走後,他卻高興得對著彭玉麟,連連將他的腦殼仰著天,又把他的身子,慢慢地懸空打上幾個圈子,方把身子站定。大笑著道:“雪琴,今天這等意外財項,我是好人,不肯抹煞你的做詩功勞,你得六兩,我得四兩吧。”

彭玉麟起先瞧見蕭滿那種無賴的形狀,已在大笑。此時又見蕭滿終日孜孜爲利,居然肯得少數,便用手指指他道:“還是對分了吧,這件也是僥幸之事,下次不可認爲老例。”

蕭滿聽了大吃一驚,忙問彭玉麟道:“此話是真是假,倘是真的,我是衹有尋死去了。”

彭玉麟剛待答話,忽見那個門稿,又匆匆的走了進來,對著他們兩個,一揖到地的說道:“敝上金日聲老爺,他有一位五歲的小姐因爲有病在吃補藥膏子。不知怎麽一來,誤服了四兩鴉片膏子,現在的性命,已在呼吸之間,快請二位,一同去到衙門。倘能醫愈我們小姐,敝上一定重謝。連我也有功勞,”

彭玉麟聽說,正待託故謝絕。哪知蕭滿,早已一口承接下來。彭玉麟因爲那個門稿在側,又不好當面怪著蕭滿,只好同著蕭滿拿了乩盤,去到縣衙。

及至走入簽押房內,那位金日聲大令,早已罷設香案,恭候多時的了。一見那個門稿陪著彭蕭二人入內,慌忙行禮。分了賓主坐下道:“小女此時業已不中用的了,二位既已到來,不知乩仙可肯賜方。”

蕭滿不待彭玉麟開口,他又搶先說道:“我們所講之仙,無不大慈大悲,只要一服仙方,死人也會復活。”

彭玉麟坐在一旁,一聽此話,不禁汗如雨下。卻在腹中暗駡蕭滿道:該死東西,怎麽這般不知輕重。一個五歲孩子,服了四兩鴉片,還說死人也會復活,真正害人不淺。

可是彭玉麟的腹中,猶未駡完,那位金日聲大令,已經肅立案前,來請彭玉麟和蕭滿扶乩。彭玉麟至此,又只好去和蕭滿同扶。手上雖然扶著乩盤,腹中正思想出一味解毒之藥。那知因爲愈急,愈加想不出來。除了滿身滿頭,汗出如漿之外,真正一味藥名,也想不出。彭玉麟正在大大爲難,深悔不該同來之際,忽然覺著蕭滿竟把那個乩盤,連連撥動,已在催他快寫藥味之意。彭玉麟無法,只好隨意寫出蓖麻子三個大字。

彭玉麟剛剛停手,那位金日聲大令,已在說著請求乩仙,快賜份量,遲則無救之語。不防蕭滿一聽,遲則無救四字,他便自作主張,忙去寫出一兩二字。彭玉麟一見蕭滿寫出一兩字樣,不禁嚇得變色,還想設法止住,已經不及。那位金日聲大令早已飛奔的入內去了。

彭玉麟一等金大令走後,恨得只把乩盤一推,低聲喝著蕭滿道:“你我二人,今天要犯人命了!”

蕭滿聽說,方始一嚇。復又大張其目的問道:“怎麽寫多了不成。這末我們快快逃走。”

彭玉麟蹙眉道:“他是一縣之主,逃也無益。”

誰知彭玉麟的一個益字,剛剛出口,已見那位金大令,回了出來,命人擺上酒席,陪同蕭彭二人,一邊吃著,一邊說道:“我已命人抓藥煎服,小女果能服了仙方痊癒,一定從重酬謝二位。”

蕭滿不知輕重,尚在希望僥幸痊癒。彭玉麟只道已闖大禍,雖有龍肝凰尾,不能下咽。哪知忽見一個丫頭來報,說是小姐服藥之後,忽然吐瀉並作,現已大愈。

金日聲正要道謝,又見一個丫頭,跟著奔來稟知他道:“姨太太房裏,出了妖怪,現在憑空的一切東西,自會起火,且有亂石打人。”

金大令不待丫頭說完,忙問彭蕭二人道:“二位既會扶乩,不知可能捉妖?”

蕭滿即把彭玉麟一指道:“我們彭大哥就會捉妖。”

金大令聽了,不禁狂喜,立即一面一把將彭玉麟拉至內室。一面就命太太姨太太等人避開,好讓彭道長捉妖。

此時彭玉麟又急又恨,又怕又嚇。正待老實說出不會捉妖的當口,哪知他的腦殼之上,忽被一樣東西,對準打來。連忙將頭一閃,那件東西,方纔砰的一聲,落至地上。頫首仔細一看,乃是一個便桶之蓋。彭玉麟至此,忽然大怒起來。他也忘了自己不會捉妖,早已摩拳擦掌的,嚮空大駡道:“何物妖魔,敢以穢物前來擲我。”一邊駡著,一邊急不暇擇,就把桌上所擺,滿插鮮花的一個白玉花瓶,取到手中,奮力的就嚮空中擊去。當下只聽得砰訇的一聲返響,那個白玉花瓶,自上墜下,固然打得粉碎;可是半空之中,同時墜下一隻張牙利嘴的極大死狐。正是:正人自有神相助邪怪何因法已無不知此狐竟從何來,且閱下文。

第十九回 賢邑令蓄心薦幕客~俏丫環有意作紅娘

彭玉麟突見一隻張牙利嘴,極大的死狐,與那一座白玉花瓶一同墜地,不禁也吃一嚇。此時也顧不得先說打碎值錢之物的說話,單去把那一隻死狐提到手內,正在細望端詳的當口,那時金日聲大令已同他的太太和姨太太等人,一齊圍了攏來,爭看死狐。于是七張八主的,各說各話。有的說是此是大仙,恐怕他的子孫要來報復,如何得了。有的說是如此一隻大狐,必已成了精的,若非彭道長有這本領,我們全家,必被吃盡。

金日聲本是浙江人,還是曾國藩戊戍科的會試同年,素負文名,且最不信這些神怪之事。這次因爲愛女誤食鴉片膏子,膝下衹有這點骨血,所以只好聽了他那門稿的保舉,邀請彭玉麟和蕭滿兩位們到衙扶乩。起先看見彭蕭二人,開出仙方,竟把他那垂斃的愛女救活,心裏已經極端珮服彭蕭二人的本領的了。此刻又見彭玉麟能用法術,把那一隻大狐置諸死地,自然更加信服。當下先把一班嘰嘰喳喳的婦女們,禁住瞎講。然後去問彭玉麟,此狐如何處置。

彭玉麟見問,方把手上那隻死狐,嚮那地上一丢。不防丢得過重,那隻死狐,陡被反激力一經激動,頓時迸了起來。可巧不巧的恰去跌在那位姨太太的腳上。當時只聽得一聲怪尖的喉嚨喊的道:“不好了,狐仙顯聖前來捉我了。”

彭玉麟慌忙奔去拾起,指給那位姨太太去瞧道:“這是死的,怎會捉人。”

那位姨太太聽說,還在嚇得倒退幾步的答道:“這末快請彭道長先把這個嚇人東西,處置過了,再講別的。”

彭玉麟聽說,便請金大令命人速將這隻死狐,用火燒去,免得貴眷們害怕。

金大令果命差役把狐燒去之後,始請彭玉麟就在房裏坐下,又鄭重其事的問這死狐的來歷。

彭玉麟正待答話,忽見幾個丫頭,正在地上收拾那個打得粉碎的白玉花瓶,又見地上,被那花瓶裏頭的水,以及花瓶裏頭的花,弄得一塌糊塗,心中一時過意不去,忙嚮金大令告罪,不該用這貴重花瓶,當代武器。

金大令慌忙笑答道:“彭道長快快不必如此說法,這座花瓶,就算值得百十兩銀子,怎能抵得過那個妖狐,使人有性命之憂的呢?”

彭玉麟聽說,方纔再答金大令起先問的話道:“治晚素來不會捉妖,不知敝友何故貿然說出?現在總算一天之幸,即將這個妖狐除去,還靠公祖的洪福所致。”

金大令聽到此地,不禁一愣道:“怎麽說法,彭兄竟不會捉妖的麽?這倒奇了。”

彭玉麟因見這位金大令確是一位正人君子,便不相欺,索性連那扶乩,都是假的,以及他的家世景況,統統告知金大令聽了。

金大令一直聽完,忙把手嚮彭玉麟一拱道:“如此說來,彭兄雖無捉鬼拿妖之術,卻有安邦定國之才。我有一位同年,就是現在正在省城創辦團練的那位曾滌生侍郎。彭兄具此才學,埋沒此地,豈不可惜,若肯出山,我們可以代作曹邱。”

彭玉麟聽說,忙也還上一拱道:“公祖厚意,治晚當然感謝萬分。不過治晚與這位曾公,毫沒交誼,貿然前去投效,恐怕脾氣不合,反而帶纍公祖所舉非人。倘若像公祖這樣的上司,治晚就願以供驅策的了。”

金大令連連笑謝道:“彭兄乃是一條蛟龍,豈是老朽這個池中可以存得住身的。現在姑且不談,我同彭兄且去喝他幾杯之後,還有一些不覥之敬,送與彭兄和那位貴友。”

彭玉麟又連稱不敢,即隨金大令回至簽押房裏。

時此蕭滿已據那個老年門稿,報知彭玉麟在那上房,除了妖狐之事。蕭滿正在喜出望外,一見彭玉麟同了金大令出來,他又冒冒昧昧的去嚮金大令獻功道:“公祖,治晚本說我們這位敝友能夠捉妖,現在是不是?足見治晚不騙公祖的吧。”

金大令倒也老實,先與彭玉麟一同入座,一邊吃著,一邊即把彭玉麟所說之話,簡單的述了幾句給蕭滿去聽。蕭滿至此,方纔紅了臉的,嚅嚅囁囁的答不出甚麽話來。金大令便不再說。

等到吃畢,即命家人拿出五十兩的元寶十隻,四隻送與蕭滿,六隻送與彭玉麟;餘外又送給彭玉麟幾身衣料。蕭滿見了元寶,心裏雖在躍躍欲試,但因彭玉麟早將他的西洋鏡拆穿,因些不敢作主,單把一隻烏溜溜的眼珠,只管望著彭玉麟,等他發落。

幸恰彭玉麟已知其意,便對金大令說道:“公祖忽賜厚祿,治晚斷不敢受。但是敝友無意一言,總算藉此除了妖狐。公祖所賜他的,治晚教他拜受。治晚一份,快請收去。”

金大令此時已知彭玉麟的品行,便笑答道:“貴友區區之物,當然是要收的。彭兄現在正在發憤用功之時,這一點點聊助膏火之費,萬萬不可推卻。兄弟並不是酬報捉妖之禮的,彭兄可以不必見外。”

金大令說完這話,不等彭玉麟回話,就命那個老年門稿,將那銀物,先行送到石鼓書院去了。彭玉麟瞧見金大令如此誠心,方纔謝了一聲。席散之後,金大令一直送出大堂,方始進去。

彭蕭二人回到書院,門房笑著對二人說道:“二位相公,我與你們住在一個書院之內,倒還不知二位竟會捉妖。”說著,便將縣裏送來的那些銀物,交與彭蕭二人。彭蕭二人接了之後,各給門房二兩銀子,方始回到自己房裏。

蕭滿一到房裏,又是他大起來,當下先怪彭玉麟不該老實說出底蘊,復又怪他如此一筆大大生意,就是敲他一千八百的竹槓,也不爲多等話。

彭玉麟一直讓蕭滿自說自話的講完之後,方始對他說道:“你也不必怪我,我明天就要離開此地的了。”

蕭滿不等彭玉麟說完,忙攔著話頭問道:“老琴,這樣說來,你不是在生我的氣麽?我從此連一個屁也不再放,你可不準離開此地。”

彭玉麟只得正色的答道:“我老實對你說了吧。我們兩個,單是扶乩一樣事情,似乎尚不傷乎大雅。現在這個捉妖之名一出,我真正的羞見士林。人各有志,彼此不可相強。我現在決計上省遊學去了,我一到省,自有信來給你的。”

蕭滿聽到彭玉麟說得這般斬釘截鐵,倒也不敢相留。

彭玉麟忽見蕭滿無精打綵,一句沒有說話。知他定是因爲失去一個幫同賺錢的朋友,所以這般懊喪,便把金大令送給他的銀物,再分一半給與蕭滿。蕭滿謝了又謝方纔現出喜色。

彭玉麟也不再去和他多談,光是連夜收拾東西,次晨真的單身進省。到省之後,住在鼓樓前一家名叫興賢棧的裏面。他既住下,不肯失信蕭滿,馬上去信通知。

有一天,在他衣箱之中,尋出一卷平時所畫的梅花。他就轉念道:現在軍興時代,如此的米珠薪桂之秋,與其坐食山空,何如還是理我舊事爲妙。彭玉麟打定這個主意之後,他就老老實實的賣起畫來。

棧中主人,見他畫的梅花,仿彿有了仙氣;所題款字,又是筆走龍蛇。便來對他說道:“現在廣西的洪秀全,聽說業已到了我們湖南的邊界了。湘鄉縣的那位曾國藩侍郎,已經奉旨在此創辦團練。彭先生有此才學,何不前去投效,包你馬上得法。”

彭玉麟因見這位主人,並非市儈,頗通文墨。當下就把金日聲曾擬薦他,他已當面謝絕之事,說給這位主人聽了。主人聽說,不覺又是艷羨,又是敬重,從此以後,一切菜飯,更加優待。

一天這位主人,親自送進一封急信。彭玉麟見是蕭滿寄給他的,拆開一看,內中附有那位金大令的書信。上面大意,說是自兄赴省,弟即將兄面薦于曾侍郎處,曾侍郎即來回信,說是現在正在搜羅人材,極端懽迎我兄前去。好在我兄既到省城,近在咫尺,何妨姑去一見,果然賓主不合,那時潔身以退,也不爲遲等。彭玉麟看完那信,心裏雖是十分感激金公,他卻仍抱平時主張,寫信給與蕭滿,托他面復金公,推說彭某已離省他去雲雲。

這位主人,一見彭玉麟真的如此清高,便要和他換帖。彭玉麟笑謝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何必定要換帖之後,方稱兄弟。”

主人聽說,只好作罷。但見彭玉麟既是以畫寫生,他忽想起一個人來,要想替他大大的兜攬一筆生意。當下且不先與彭玉麟說明,直過幾天之後,一天大早,他忽導入一位極美貌的少婦,來見彭玉麟。

彭玉麟先請二人坐下,方問主人道:“這位夫人是誰?可是老兄要來介紹兄弟的生意麽?”

主人笑著指指那位少婦道:“這位宓夫人,就是本地謙裕的主人。”

主人剛剛說了這句,只見那位宓夫人含笑的接口對那主人說道:“承你介紹,倘若這筆生意成後,自當酬謝。此刻你若有事,可以自去招呼,就讓我在此地和這位彭先生談談。”

主人聽說,笑稱這樣也好,說著,便又敷衍幾句,真的自去招呼店事去了。

彭玉麟等得主人走後,方纔恭恭敬敬的問著那位宓夫人說道:“鄙人本來不知繪事,僅繪幾筆梅花。不知夫人還是懽喜新畫起來的呢,還是懽喜現成畫就的?”

那位宓夫人見問,忽然很快的偷偷打量了彭玉麟一眼,方又帶笑的接口道:“我有一個怪癖,平生最愛畫的梅花,現在寒舍業已收藏不少。今天忽承此地主人,去到寒舍,說是他的棧內,到了一位畫梅名家,因此特地親自過來奉求墨寶,無論新畫舊作都好。”

彭玉麟一聽此婦和他同癖,心裏先自一個高興,便把他最得意的幾幅,取出送與那位宓夫人去瞧。

那位宓夫人,一經展開,就在嘖嘖贊道:“好一派仙筆。“說著,不待彭玉麟前去嚮他謙遜,當下又將畫上所有種種的奇處,一一皆指點出來。彭玉麟聽了,不禁大大的一驚,忙問那位宓夫人道:“夫人方纔所說,雖覺有些謬贊之處,但是句句內行。鄙人倒要斗膽問一聲夫人,夫人定知繪事,且是好手。”

那位宓夫人,不待彭玉麟說完,便把她的一張妙臉,對著彭玉麟嫣然一笑的說道:“彭先生的名畫,我竟愛得不忍釋手,可否此刻就請彭先生帶了這些東西,一同去到寒舍。一則我還要請彭先生,再替我畫它一百幅;二則我也有隨便塗抹的幾幅梅花,要請彭先生指教。”

彭玉麟聽說,馬上一口答應道:“夫人不嫌鄙人所畫惡劣,還要再畫百幅,鄙人本在賣畫,當然極表懽迎。此去能夠瞻仰夫人的妙筆,尤其私心竊喜。”

那位宓夫人一聽彭玉麟一口答應,便又笑上一笑,即和彭玉麟回到她的家中。

及進書房,彭玉麟方知這位宓夫人的宅子,即在她們的謙裕當鋪後面。忙問宓夫人道:“此地少主人,不知是那兩個字的臺甫?現在何處?可否代爲介紹,請出一見?”誰知宓夫人見問,陡然一呆,忽又把她的眼圈一紅,幾幾乎像要淌出淚來的樣子道:“不瞞先生,先夫已經去世四年的了。”

彭玉麟聽說,也覺一愣,心裏不覺暗忖道:我和她講了半天的說話,方纔知道她是一位寡鵠。

宓夫人此時瞧見彭玉麟聽了她的話,忽然呆獃不語,若有所思,心中更加一動。便又很注意的望了彭玉麟一眼道:“彭先生,現在不必談此事情,且請坐下,讓我自去拿出我那惡劣東西,好請彭先生指教。”

彭玉麟聽說,連連答道:“夫人請便,夫人請便。”

及至宓夫人入內,跟著就有一個清秀小童,送出一杯香茗,馬上退了出去。彭玉麟一邊喝茶,一邊把他眼睛去看四壁所掛字畫。正在看得出神之際,已見那位宓夫人同了兩個標緻丫環,捧著一大包畫件出來。先命丫環把那一包畫件,放在臺上;自己親去打開,就請他去觀看。

那知彭玉麟不看猶可,這一看,竟會不及稱贊,反把他的眼睛,又去望著宓夫人的臉上起來。彭玉麟的此時在看宓夫人,並無別念,不過因爲瞧見宓夫人所畫的梅花,竟會和他畫的一模一樣。若非此刻親眼看見她同兩個丫環,剛從上房捧出,那就真要當他自己畫的起來了呢,幸虧當時的那位宓夫人,一把面上幾幅取與彭玉麟在看,她又回過頭去,再揀包中畫件,所以未曾留心此時彭玉麟的態度。

彭玉麟此時也已定下神來,索性等得宓夫人把她第二批畫件,拿出給與他看的時候,他纔誠誠懇懇的對著宓夫人說道:“不是鄙人看了夫人的名筆,當面恭維夫人。鄙人不學無術,自己畫上幾筆東西,因爲尚覺愜意,每有藐視他人之處,此時一見夫人的大筆,委實除了五體投地之處,真沒一句贊詞。”

宓夫人聽說,似乎很滿意的答道:“彭先生既是如此謬贊,這末可肯隨時指教指教,使我得遇名師,那纔三生有幸呢。”

彭玉麟聽說,忙又謙虛道:“夫人何出此言,鄙人哪好來作夫人之師,以後彼此互相研究研究就是。”

宓夫人很快的接口道:“這末就此一言爲定。現在就請彭先生回去,替我再畫一百幅。所有潤筆,悉聽吩咐。”宓夫人說著,便把彭玉麟帶去的東西,全行留下。又將她所畫的,送了彭玉麟幾幅。方纔親自送出大門,約定改日再見。彭玉麟到寓中,尚未坐定,那個棧中主人,早已跟了進來,急問生意是否成功。彭玉麟老實告知其事。那個主人聽了,自然大喜。又談一回,方纔出去。

又過幾天,一天已經深夜,彭玉麟尚在畫那預定一百幅梅花的時候,忽見宓夫人的那個丫環,手執一卷紙頭,走至他的案前,笑譆譆的將那紙頭交給他道:“我們夫人,特遣婢子,把這個新近所畫的兩幅梅花,送與彭先生,留作清玩。”

彭玉麟便去接到手中,又請這個丫環坐下,方纔展開一看。只見第一幅並非梅花,卻是畫著一座繡樓,有個標緻侍兒,捲簾以待,似乎要將一隻燕子放入樓中之意。上面題有一首絕句是:

燕子尋巢認綺樓,朝朝鋪綴費綢謬;侍兒解讓銜泥路,一桁湘簾盡上鈎。

第二幅纔是梅花。梅花旁邊,仍是那座繡樓,有位美人,卻在那兒倚欄望月,似涉遐想之意。上面也有一首七絕是:寒風翦翦畫簷斜,香霧朦朧隱碧紗;我在樓頭問明月,幾時春色到梅花。

彭玉麟他是一位何等聰明之人,一見那兩首詩,大有文君之意,他便正色的對著那個丫環發話道:“你們夫人,能有這個清才,鄙人正在敬重她的爲人。此刻命你送來之畫,上有兩首詩句,絕不莊重。不知你們夫人把我彭某當作何如人看?”

那個丫環,一見彭玉麟已在發話,她便站了起來,不慌不忙的含笑答道:“我們夫人,雖是一位文君,但她四年以來,以她冰清玉潔之志,單以畫梅,解她岑寂,並沒甚麽再醮之意。自從遇見彭先生之後,因見彭先生的才情和她相等,品貌和她相似,人非太上,何能忘情?莫說我們夫人素嫺禮教,並沒一絲壞名;就是婢子,得侍這位才女,因而也知鄭家婢的那個‘胡爲乎泥中’之句。彭先生具此奇才,難道聖人所說的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也的意思,都要反對不成麽?”

原來彭玉麟尚無妻室。他的家中,衹有一位業已分居的叔叔,與他也不相干,何嘗不想娶個才貌妻子,即不顯親揚名,也好傳宗接代。又知古時的那個司馬長卿,曾也娶了文君,至今傳爲佳話。現在的這位宓夫人有才若此,有貌若此,有情若此,而又看重自己若此。如何可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就把自薦的毛遂,看作輕微的人物起來呢?兼之聽了這個慧婢這般情理兼盡的說話,心裏不免有些活動起來。當下便答那個丫環道:“你的說話,尚在情理之中。我且問你,你的主母,還有甚麽說話。你且坐下,細說給我聽了再講。”

那個丫環,一見彭玉麟的面色,已經和順下來,方敢坐下道:“我們主母,仰慕彭先生的高才,不過願傚古代的卓文君所爲而已。其餘之事,倒要彭先生吩咐,無有不遵。”

彭玉麟聽說,正待把他的主意說出,忽然之間,又會把臉紅了起來。正是:

同命鴛鴦方有意多情蛺蝶竟無緣不知彭玉麟對那丫環,說出何語,且閱下文。

第二十回 制愛情雙文貽艷服~得奇夢公瑾授兵書

彭玉麟剛待對那個丫環說出他的辦法,忽會將他臉蛋一紅,仿彿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那個丫環真有紅娘的本領,馬上又站了起來,索性走近彭玉麟的面前,朝他掩口而笑道:“彰先生,這是人生大事,連古聖人也說過‘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的說話。況且此地又沒一個外人,話出你口,聽入我耳,不論甚麽說話,快快請講。老實再對你說一聲吧,我們夫人,還在眼巴巴的候我回信呢。”

那個丫環,一邊猶同鼓簧的鶯一般,喳喳的說個不休;一邊又把她的一雙媚眼,對準彭玉麟此時頰泛桃花的那張臉上,只是一瞄一瞄的,似獻好意。

彭玉麟至此,方纔鼓動他的勇氣,對著那個丫環說道:“我的雙親雖亡,尚有一位叔父,此種婚姻大事,應該稟明一聲。此其一。我在客中,又沒甚麽銀錢,可作聘金。此其二。你們夫人,雖然承她錯愛,只她有無親族出來反對此事。此其三。再者你們夫人,又是一位頤指氣使慣的,不要一時興之所至,幹了此事,將來忽然嫌我清貧起來,那就不妙。”

那個丫環聽說,立即接口答道:“我說府上的叔大人,既是分居,又是遠在衡陽,索性不必前去稟知;等得辦過喜事,雙雙回去,使他老人家陡然睹此一對佳兒佳婦,分外高興。彭先生第一個的此其,不生問題。我們夫人,坐擁厚資。她的看中彭先生,乃是無貝之才,不是有貝之才。你所畫的百幅梅花,便是頭一等的聘金。彭先生的第二個此其,也不生問題。我們夫人,上無父親翁姑,下無兒子女兒。我們的少主人業已去世,縱有甚麽家族親故,如何有權可來干涉我們夫人?彭先生這般博學,難道連大清律例,反沒有看過不成?彭先生第三個的此其,尤其尤其不成問題的了。若說我們夫人,將來忽因貧富二字,恐防變心;婢子雖然愚魯,可是衹知道有那一出棒打薄情郎的戲劇,並沒有甚麽棒打無錢郎的戲劇。”那個丫環說到第二個劇字,早已噗哧噗哧的笑了起來。

彭玉麟一見那個丫環噗哧噗哧的對他在笑;又覺她的說話,也還有理。當下方把他的腦殼連點幾點的說道:“既是如此,你可回去上復你們夫人,且俟我的梅花畫畢,再去和她當面商量。”

那個丫環聽說道:“我此刻回去,就去報告喜信。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用再去商量。”那個丫環,說了這句,不待彭玉麟再答她話,早已把頭一扭,嘴脣皮咬著手帕,自顧自笑著一溜煙的去了。

彭玉麟眼巴巴看那個丫環走後,復又前後左右一想,覺得此事,不能算是非理。方把這段婚姻之事,決定下來。

第二天的晚上,彭玉麟又見那個丫環,又同另外一個丫環,各人拿上一個錦繡包袱,一齊走將進來。二人便將各人所拿的包袱,先去放在彭玉麟的衣箱上,後叫上他一聲道:“新姑爺。”

彭玉麟一聽她們這般稱呼,慌忙把身一仰,亂搖其手道:“你們怎麽這般稱呼?現在連聘禮還未曾下呢,快快不可如此。”

昨夜上來過的那個丫環,瞧見彭玉麟臉上的顏色,有些鐵板起來。方始連連笑著纔改口道:“彭先生,昨晚上的說話,婢子回去,就詳詳細細的稟知我們夫人。我們夫人聽了,很是高興。她說現在已經五月底邊了,喜期準其定七月七夕那天,取他一個鵲橋相會的吉利。”

那個丫環說到這句,又去把那兩個錦繡包袱,一同打開,給與彭玉麟瞧著道:“這幾身紗衣,是我們夫人今天大早,特命婢子去到衣莊買來,預備新。”那個丫環吐出一個新字,忙又縮住。一面拉嘴一笑;一面用手朝她頰上,自己懸空的假裝打著道:“我不留心,又把新姑爺的新字溜了出來。”

彭玉麟此時已經看過包袱裏的衣服。也對兩個丫環,微微地一笑道:“這些衣裳太覺華麗。我是寒儒出身,穿不慣的。”

兩個丫環一齊接口道:“彭先生,照婢子們的意思說來,爲人當省則省,當穿則穿,從前子路夫子,他老人家衣敝尋袍,與狐貉者立,不怕寒愴,並不是有而不穿的。現在彭先生指日就是新貴人了,似乎也不可太覺寒酸,以失體統。”

彭玉麟聽說,只好又笑上一笑道:“你們二人倒也能夠說話。如此一來,使于四方,可以不辱君命的了。這末就煩你們二位回去,替我謝過夫人。”

那兩個丫環,一見彭玉麟已經收下衣服,不覺喜形于色的答道:“我們夫人還有一個口信,命婢子們帶給彭先生。明天一早,夫人就派人取彭先生的行李;說是彭先生住在此地,她不放心,要請彭先生住在我們謙裕當裏去纔好。”

彭玉麟聽說,想上一想,方纔答道:“這又何必,依我之意,還是住在此地便當。”

兩個丫環又接口道:“我們夫人無論對于甚麽事情,都肯操心。彭先生若不依她,單爲一點小事,就爲鬧出病來。況且夫人還說,我們當鋪裏的樓上,很有不少的古書。從前有位姓畢的狀元,曾經去嚮我們下世的老太爺,出了重價買過的。”

彭玉麟聽到此地,忙接口問道:“此話真的麽?如此說來,必是世上少見之書。這是我得前去瞧瞧。”

頭一晚上來過的那個丫環道:“夫人的意思,彭先生住到當鋪裏去的時候,她還想請彭先生用那總經理的名義呢。”

彭玉麟聽說,連連搖手道:“這倒不必。我此刻的答應住在當鋪裏去,無非爲了要看平生未見的古書。老實對你們說一聲,我是還要下科場的,豈是終身買畫而已。”兩個丫環一齊答道:“婢子們回去,準定把彭先生的意思,稟知我們夫人就是。”二人說完自去。

彭玉麟一等二人走後,忽然笑容可掬的起來。自問自答的說道:“我的得此一位才貌雙全的妻子,倒也不過爾爾,倘若真有古書可讀,這是我姓彭的眼福不淺了呢。”

彭玉麟這天晚上,心曠神怡,睡得自然安穩。上床未久,即入黑甜鄉中。正在睡得極沉酣的當口,忽覺他那房門,無風自啟。急去對門一看,突見走入一位素不相識的少年武將進來。他就慌忙下床,迎著那人問道:“將軍深夜至此,來訪何人?“那人見問,便把手嚮彭玉麟一拱道:“我的兵書,沉沒多年,竟沒一人前去過問。古今之人,衹知道孫武子的兵法十三篇,無一不全。其實他的兵法,衹有陸戰,並無水戰。獨有我的兵法水陸兼備,且合現在的長江流域之用。足下將來大有可爲,似乎不可忽略。”

彭玉麟聽了那人所說,不覺大喜道:“將軍貴姓,現在何職。所說兵書,又在何處?”

那人聽了又不答話,忽又仰天一笑,自言自語道:“物得其主,吾無憾矣。”矣字猶未說完,將手一拱道:“明天再會。“說著返身自去。彭玉麟連忙追了出去,要想問個明白,不料忽被門檻一絆,陡然驚醒,方知南柯一夢。忙把帳子一搴,看那房門,只見雙扉緊閉,寂靜無聲。便把帳子放下,仍舊臥著暗忖道:這個夢境,未免有些奇怪。這位少年武將,腰懸寶劍,身穿戰袍,神氣之間,活像戲劇中的那個周瑜。今晚上無原無敵的來托此夢,倒底所爲何事。他還說我大有可爲,難道我在這個亂世之中,果會發跡不成。彭玉麟想到此地,自然有些得意,誰知窻外鷄聲,已在報曉,于是不知不覺之間,也就沉沉睡去。第二天的一早,彭玉麟還未升帳,忽然被人叫醒。睜眼一瞧,已見昨晚上的兩個丫環,一面指揮幾個家丁在搬東西,一面已在替他去舀臉水。他忙起身下床,正在洗臉換衣的時候,棧中主人,已經聽得宓府的幾個家丁說過,知道彭玉麟立刻就要移居謙裕當中,雖然未曾知道這場婚姻之事,但見那位宓夫人如此的優待彭玉麟這人,在彭玉麟這方面說來,不能不有飲水思源,感他介紹之情。當下慌忙奔入,也來討好。彭玉麟見了這位主人只好推說宓夫人請他住到謙裕當去,以便親近教畫。棧中主人聽了,倒也不疑。非但親自幫同收拾什物,而且說明不收所住棧資。彭玉麟本在打算等得結婚之後,重重謝他,所以當時也不和他再去推謙。及同大家到了謙裕當中,謙裕當裏的經理,早已奉了女主人之命,說有一位姓彭的親戚,要在當中耽擱幾時。這個經理,自然出來招呼。彭玉麟等得一班男女傭人散去後,便把他的房內,收拾得一塵不染的預備好看古書。非但畫事丢得一邊,不再提筆;連那宓夫人那邊,也不常去。一連忙了幾天,方纔去問那個經理道:“兄弟曾經聽得此地的女主人說過這裏有座藏書之樓,不知究在何處?”

那個經理聽說,連連的答道:“有的有的。”邊說邊把他手嚮那後樓一指道:“那裏就是書樓,不過久沒人去收拾,現在是糟得不像樣兒了。彭先生如果喜懽看書,盡管自己前去擕取,兄弟恕沒工夫奉陪。”

彭玉麟聽說,也連連的答道:“彼此兩便,最好沒有。”說了這句,便自上樓。尚未跨進門檻,陡覺一陣霉蒸的氣味,衝入他的鼻管,令人欲嘔。因急于要看古書,只好不管這些。

及至走到裏面,擡頭一望,就見一座書架上面,有條破紙標簽,只在他的眼睛前頭,飄動不已。便去嚮那破紙標簽一看,說也奇怪,正是公瑾遺著四字。彭玉麟一見這四個字,反而一嚇,弄得有些汗毛凜凜起來。略把心神一鎮,方去打開書套,翻開一看,原來還是一種極考究的精緻抄本。趕忙仔細一點,共計一十二本。此時那裏還管別項書籍,單把那冊《公瑾遺著》取到手中,匆匆回到房內,真連吃飯睡覺的工夫都沒有了。一連看了半月,方纔把那書中的精義,豁然貫通。

哪知彭玉麟正在已入寶山,大樂特樂的當口,不防他的那一位未婚妻宓夫人,忽然生起病來。起初時候,只當一種尋常小癥,並未關心。及至半月之後,竟至日重一日。宓夫人有時也差丫環來把彭玉麟請去,在她病榻之旁談談。無奈宓夫人的這個貴恙,據醫生說是癆瘵,並非甚麽怪癥。不好教她這位未婚夫婿,代爲捉妖。彭玉麟也見宓夫人一天天乾瘦下去,心裏雖在十分著急,但也愛莫能助,衹有相對欷歔而已。

這天已是六月下旬,彭玉麟又被宓夫人請至。瞧見宓夫人已經瘦得不成人形,急問她道:“你現在倒底覺得怎麽?此地的醫生,實在沒甚本領。可惜四城已被匪兵圍著,無法出城。不然,我就陪你一同到那漢口去,那裏或有名醫,也未可知。”

宓夫人聽說,起先並不答話,只把她那一雙有形無神的眼珠子,對著彭玉麟的臉上盯著。及聽彭玉麟說完,方纔微微地搖著她的腦殼道:“我是已經不相干的了。今天請你來此,是有幾句最要緊的遺囑。”

彭玉麟陡然聽得遺囑二字,早已熬不住起來,兩行淚珠,直同斷線珠子般的,簌落落的滾了出來道:“夫人,你快不可作這些頹唐的口吻,你是一朵正在盛開的鮮花呢。偶然有點年災月晦,何至如此?”

宓夫人此時因見彭玉麟已在流淚,她怕她這未婚夫婿過于傷感弄壞身體。只好微微地點著頭道:“我也這般在想。我本是一個寡婦,以爲此生此世,一定沒有甚麽閨房之中的那些幸福的了。誰知無意之中,竟會遇君。老天既教我們倆無端相見,這樣說來,我就未必即死。但是我的這場病癥,確已入了膏肓,萬一不起,故此預先要留一個遺囑,我纔甘心。”

彭玉麟本是一個性情中人,如何能聽得這些淒楚之言,當下便把他的雙手掩著他的雙耳,且在連搖其頭的說道:“夫人不可再說這些說話。我的意思,也與夫人相同,既是無端而聚,必不至于無端而散。頂多不過七月七夕的那個喜期,改遲幾天罷了。”

宓夫人聽說,忽將她那一雙有皮無肉的纖手,陡然合十的嚮著彭玉麟慢慢地拜著道:“天不假年,聖人猶病。無常一到,頃刻難留。你就何妨姑且聽了我的遺囑再講呢。”

宓夫人尚未說完,身邊的幾個丫環,一齊接嘴對著彭玉麟說道:“彭先生,病人的說話,不能反對的。我們夫人既要說給你聽,你就聽了吧。至于毛病能好不能好,本來不關這些。人家還有預合壽材,衝喜的事情呢。”

彭玉麟聽得這些丫環說得不無道理,方始點著頭的對宓夫人說道:“這末你就說吧,不過不準說得太覺傷心,使我不能終聽。”

宓夫人便接口說道:“我這人,倘在未曾和你結縭以前,果有不測等情,我的家產,全爲你有。但是我的神主之上,須你親自寫上彭某之嫡配宓某字樣,將來待你千秋萬歲之後,須要和你合葬。”

彭玉麟聽說,不禁一呆,忙在暗想道:她的家產,我不要它,自然容易。不過這個神主題字和合葬等事,我尚未和她下定,似乎于理不甚合吧。宓夫人一見彭玉麟聽了她的話,不肯一口答出,當下不覺一氣,頓時暈了過去。彭玉麟見了這個樣子,自然十二萬分著慌起來。急與幾個丫環,掐人中的掐人中,推胸脯的推胸脯,大家不顧命的忙了一陣,方始瞧見宓夫人回過氣來。

宓夫人一回過氣來,就把她的眼珠,盯著彭玉麟這人,忿忿的說道:“你這個人,怎麽這般沒有良心。我已病到這般,求你這樁事情,你還不肯答應。”

彭玉麟不待宓夫人往下再說,慌忙搶著答她道:“夫人快不要誤會了我的好意。我剛纔沒有馬上答你說話,並非不肯答應此事,但在思忖于例于理合否罷了。”

宓夫人聽到此地,方把她的一口氣,平了一點下去的問道:“怎麽叫作于例于理不合?”

彭玉麟正待答話,陡然聽得城外窟窿窟窿的幾個土砲之聲,他們的大門外面,跟著哄起一陣陣的逃難聲、呼天聲、哭喊聲、腳步聲、小兒啼哭聲、街犬狂吠聲,仿彿業已破城的樣子。只好不答這話,單嚮宓夫人說道:“這種聲音不好,難道匪人已經進城了麽?快快讓我前去看來,難逃的事情,更比你所說的甚麽遺囑不遺囑要緊。”

宓夫人此時也已聽得清楚,早已嚇得亦想起來逃走。一聽彭玉麟如此在說,連連上氣不接下氣的答道:“快..快..快.去.去.去看來,好想別法。”彭玉麟聽說,連忙匆匆而去。

宓夫人一待彭玉麟走後,忙去拉她那最心愛的那個翠屏丫環,抖凜凜的說道:“你前幾天不是還對我講過的麽,那個洪秀全手下的匪人,不比尋常的土匪。每破一城,就要屠殺三天。必須奉到封刀的那道命令,方纔歇手。還有那些姦淫焚掠,也比別個土匪厲害。我是病人,怎麽吃得這個驚嚇。”

翠屏抖凜凜的答道:“我們當鋪裏的那個新來的廚司,他就是從衡州逃出來的。莫說夫人現在有病,受不了這種驚嚇,就是我們這些年輕一點的下人,一被他們看見,也沒命的。”

翠屏還待再說,只見彭玉麟已經回了進來。瞧他臉色,似比起初略反安靜一些。她就先問道:“彭先生,倒底怎麽了?我們夫人要想逃難呢。”

彭玉麟見問,一面仍去坐在宓夫人的牀沿上,一面答話道:“你們大家莫嚇,我方纔出去,可巧遇見一個同鄉,現在正在楊載福手下當團練,守的是南門。據他說,他們防堵極嚴,長毛未必能夠破城。所憂的是大家是在吃草皮樹根子,恐怕還是先餓死呢。”

宓夫人接口道:“難怪我前兩天想喝一頓白米稀飯,有了雪白的銀子,沒處買米。”

宓夫人說完,又對彭玉麟微蹙其眉的說道:“我此刻竟被這個砲聲一嚇,反而好了一些。遺囑的事情,可以暫緩一緩,先要留心逃難要緊。”

彭玉麟一聽此話,仿彿釋了重負一般,當下忙去寬慰宓夫人道:“你的遺囑本來多事。逃難的事情。我負全責就是。一有不好消息,我們那位同鄉,會得奔來送信的,你盡管放心醫病吧。”

宓夫人聽了,微點其首,算是答應。

彭玉麟剛待立起身來,要回當鋪去的時候,忽見那個翠屏丫環,朝他身上一指。正是:恩情自古都知少慷慨而今本不多不知翠屏丫環忽朝彭玉麟身上一指,究爲何事,且閱下文。

第二十一回 任水師保全湘省~遵秘計攻剋岳州

彭玉麟正待站起,回到當鋪裏去,忽見那個翠屏丫環,把手嚮他身上一指。此時翠屏的這個舉動,非但彭玉麟有些莫明其妙,連她那位朝夕在一起的女主,也是不解。當下大家只見翠屏將手一指之後,跟著回彭玉麟道:“彭先生,你怎麽還穿這件很舊的接衫,把我們夫人送你的那些新衣服弄到那兒去了?”

彭玉麟一見翠屏這人,忽然夾忙之中,說此不急之務起來,不覺被她弄得笑了起來。一位老實正直的人,也會說句戲語道:“我因沒錢買米,去煮稀飯,只好把它統統當在你們的當鋪裏了。試問不穿這件破舊接衫,去穿甚麽?”

翠屏尚未得語,那位久病未愈的宓夫人,她卻刻刻關心她的這位未婚夫婿,一時當作真事。忙怪彭玉麟道:“這個就要怪你自己不好的了。我家雖然不是十分大富。一點衣穿,似乎還不爲難。你要錢用,爲甚麽不嚮我來拿呢?”彭玉麟至此,方始笑了起來道:“我在和翠屏姑娘說戲話。我又不嫖不賭,何至當當。實在因爲嚮來寒素出身,一旦穿了華服,反覺滿身不大舒服。況且現在的一班老百姓們,連當一串錢的當頭,都當不出了,我在你們當裏,確是親眼見的。我再穿此華服,于心也覺不安。”

宓夫人一聽她的這位未婚夫婿,存心這般仁慈,不覺笑上一笑。

彭玉麟回到當鋪。心知洪秀全的這股鉅匪,勢已至此,不是隨便可以撲滅,于是更去用心研究那個兵書。又過幾天,翠屏走來報告,說是她們夫人之病,這兩天稍覺好些。彭玉麟聽了,自然放心一點。誰知他正在日日夜夜研究兵書,以備將來報效國家的時候,那個經理先生偏偏不甚識趣。不知怎樣一來,被他知道彭玉麟會畫梅花,他就死死活活的要請彭玉麟替他畫幾幅屏條。彭玉麟如何還有這個心思,只好推說不會。

又有一天,這位經理,又不知從何處找來一幅帳沿,確是彭玉麟畫的,他就以此當作證據。可巧不巧,剛被那位曾國藩走過瞧在眼內,一見那幅梅花,雖只寥寥幾筆,可是一種淡雅之中,宛然露出一派高傲之氣,便知這個看書的朝奉,必是一位市隱。好在他本在想問城裏幾家當鋪,捐募幾文軍餉的。他就一則兩便,踱進當鋪。

等得他已進門,那個經理,方纔認出他是團練督辦曾大人。自然像個狗舔屁股似的,連連口稱曾大人,今兒怎會褻尊駕臨小號。那個經理說了這句,又不得曾國藩答話,急又親自去把一張太師椅子,移至當當中中,用他那件白夏布長衫的袖子,嚮那椅子上,拂上幾拂。一面請曾國藩去坐。一面又在喝駡幾個學生意的,見了曾大人到來,還不泡茶。此時的這個經理,平心而論,總算也很巴結這位曾侍郎曾大人的了。

誰知這位曾侍郎曾大人,他的醉翁之意,卻不在酒。雖在微微點首答付,已去嚮著坐在那兒呆獃看書的那個朝奉,連拱其手的問道:“你這位先生貴姓,爲何凝神一志的在此看書。”

那時的彭玉麟,只因注意書上,心無二用。自從那經理和曾國藩說話起,一直到曾國藩去招呼他止,一古腦兒的的確確一點都未聽見。及至經理瞧見彭玉麟不去答復曾國藩的說話,生怕一得罪了這位手操生殺之權的曾大人,那還了得。只好忙不疊去把彭玉麟的書本搶下,又指指曾國藩這人對他說道:“這位就是此地的團練督辦曾侍郎曾大人,彭先生快快嚮他行個禮兒。”

彭玉麟至此,方見曾國藩忽去和他說話,他也微覺一愕,趕忙站起。正待答話,復見曾國藩又在問他道:“老兄既是姓彭,官印二字可是叫做玉麟的麽?”

彭玉麟聽說,更是一驚道:“晚生正是彭某,不知大人怎麽知道?”

曾國藩不待彭玉麟再往下說,一面呵呵一笑,一面就在彭玉麟坐的對面一把椅子上,自己先行坐下。又把手朝著彭玉麟一伸道:“快請坐下,讓我告訴你聽。”彭玉麟只好遵命坐下。

曾國藩又問道:“老兄的臺甫是那兩個字。”

彭玉麟又恭恭敬敬的答道:“不敢,晚生小字雪琴。”

曾國藩聽說,方把前幾個月,接到他那同年金日聲,函薦彭玉麟之事,說了出來。跟著又說道:“我方纔路過此地,瞧見老兄目不停留的在此看書,已經有些希奇。”曾國藩說到這裏,又去指指那個經理道:“及見這位掌櫃,拿出雪翁所畫的梅花,更加欽佩起來。我的初意,也並未防到雪翁在此,不過想替朝廷搜羅一位人材,既可保國,又可保鄉。後來聽見這位掌櫃,叫出雪翁的姓來,方始疑心雪翁,就是敝同年所薦之人,故而冒問一聲,那知竟是雪翁。”曾國藩一直說至此處,忽又呵呵一笑道:“如此說來,兄弟的老眼,猶未花也。不過老兄何以如此清高。等得兄弟第二次再去函詢我那敝同年的時候,據他回信,說是老兄業已出遊,不知去嚮。”曾國藩說到這句,又把彭玉麟望上一眼道:“不期今天,忽在此地遇見老兄,真是意外。”

彭玉麟一直聽到此地,已在暗中深悔他無知人之明。當下便心悅誠服的答道:“晚生素來不敢欺人自欺,所以今天在大人面前,也不敢說句違心的話。那時實因晚生確未見過大人,未知大人的性情何如。與其冒昧晉謁,賓主或有不合之處,豈非反而害了舉薦之人。”

曾國藩聽到此地,忙把彭玉麟的話頭止住道:“這是雪翁的出于慎重之處,自然未可厚非。但是今兒已與兄弟相見的了,可肯出山,以救這座危城呢?”

彭玉麟聽說道:“晚生不學無術,但恐怕不足驅使,有誤栽植那就不妙。”

曾國藩聽了,連說雪翁不必太謙。兄弟還要請問一聲:雪翁在此,擔任何職?

彭玉麟見問,即把來省起,直至現在止,一起告知曾國藩聽了。但把與宓夫人的提親一事,改爲宓夫人請他教畫。這件事情,也非有意要瞞曾國藩的。只因對于一位初次相見,素孚鄉望的人物,似乎有些不便說出罷了。

曾國藩聽畢,忽又鄭重其事的問彭玉麟道:“雪翁既爲此地這位女主人如此敬重,兄弟要想奉託雪翁,嚮這當中,商借幾千銀子,去作營中夥食,未知可否?”

彭玉麟聽了忙接口道:“此地的女主人,很識大義。不過現在在病中,又在營業十分凋敝之際,似乎沒大力量。若是幾千銀子,晚生可以代作主意,大人停刻可以帶走就是。”

曾國藩一見彭玉麟這般爽快,自然大喜道:“雪翁如此仗義,兄弟先代爲兵勇道謝,至于雪翁這裏,兄弟回去,馬上就送聘書過來。”

彭玉麟連稱不敢不敢,說著,就教那個經理,打上一張八千兩的銀票交給曾國藩道:“大人可將此票收下,晚生準于明天,肅誠過去叩謁。”

曾國藩也就一面接了票子,一面答聲,這末兄弟就此告辭,明天準在敝局,恭候雪翁大駕。說著,又與那個經理把頭一點,方纔訢訢然的出門而去。

那個經理,等得同了彭玉麟兩個,送走曾國藩之後,回了進來,百話不說,卻嚮彭玉麟一躬到地的說道:“老兄今天剛見大人,明兒一去,不知要當甚麽闊差。我們二人,相處雖然未久,平時總算知己,你倘得法,定得擕帶擕帶兄弟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