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大清三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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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興觀羣怨,範圍弗過,品匯事物,曲成弗遺;其大指達于書,通于易,可以從政,可以處變,可以發乎天地之情,可以舒乎山川之氣;然能感覺上智,不能感覺下愚。

若夫挽救澆風,醫治薄俗,其維村婦牧豎,走卒販夫,人人能讀之通俗小說乎。

余既有鑒于斯,乃廢舉業,而以稗官自任,以故兩應鄉試,皆未獲售。

光緒戊申,納粟末職,聽鼓蘇垣,名雖已入仕途,仍以我行我素爲務;舉凡勝朝掌故之學,清室治亂之源,遠稽史籍,近咨輿論;征集較爲詳實,有益世道人心之事,一一筆諸手冊。

同僚揶揄,妻孥訕笑,咸置枉聞。

積月而年,冊乃漸厚,私心竊喜,可展夙願。

先是稟到之日,三吳人士,因余薄負虛名,樂與爲友,旋即邀人白雪詩社,養花軒詩鈔所成,知是時倡和之功焉。

某月日,偶題寒山寺壁云:詩心此日何人會,獨聽寒山夜半鐘。見者目以爲狂,獨泉唐之陳子蝶仙,力排衆議,頗覺許可,乃結文友。後余凡有詩文小說之作,輒嚮蝶仙請益。蝶仙亦語人曰:徐某言情之筆,吾堪與敵;若寫宦途人物,吾或遜彼一籌。有人傳述斯語,余益自勉。不圖言猶在耳,而歲月雲邁,余與蝶仙,兩鬢皆皤,各具龍鐘之象矣。惟蝶仙因有家庭工業社之設,久已脫離文字生涯。余雖依然故我,一事無成,猶幸久爲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之古語所激勵,只需一支秃管尚存,斯志永久不懈。去歲春天,以某老友之紹介,得識大衆書局之樊劍剛君,遂有訂撰《曾左彭三傑傳》之約。

本書宗旨,乃以曾左彭三氏之奇聞祕史爲經,復以道咸同光四朝之循環治亂爲緯;他書已載者,不厭加詳,他書未載者,敘述尤盡。

且先君子杏林方伯,亦于“紅羊”一役,追隨川督劉秉璋太夫子,先後凡三十年,非第目睹曾左彭三氏之一生顛末,即其他之中興名臣,撥亂饒將,莫不共事多年。

暇時庭訓之餘,常談“天寶”故事,余既耳聞已熟,又與平時手冊所記,一一脗合;余文雖陋,尚無面壁虛搆之嫌,益以老友二人,代爲詳評細注,補余不足之處,尤非淺鮮,縱多醜女簪花之誚,或少齊東野語之譏歟,書將出版,愛贅數言,即以爲序。

時在中華民國二十一年三月三日。

剡溪徐哲身氏序于上海養花軒小說編輯社徐哲身小傳哲身爲予二十餘年前同結文社之老友,別號剡溪放形客,後改養花軒主,有《養花軒詩集》行世。曩在光緒戊申,聽鼓吳門、以予所填浣紗溪詞,絕贊周小紅女史之美,竟鬻其田產而納諸室。于是終日柔鄉,不理世事,遂不得不賴筆墨以爲生。其賴筆墨以爲生者,近且二十年,誰謂讀書人必無出息耶?予友之賴筆墨以爲生者甚多,而賴撰著小說以供仰事俯蓄者,尤居多數,因是一般學子,求予函授小說者,亦歲不乏人。惟予實已無暇及此,而朋友中賴小說以爲生者,亦無暇捨己芸人。衹有哲身,老興彌佳,猶能出其餘緒設一函授小說社于上海。但其原訂簡章,頗覺瑣碎,爰就鄙意爲之代訂、以便學者:一、函授小說,其第一步當由學者本人,自述其從小至今之經過,及其所見所聞可喜可悲之事實,用白話演爲章回體之小說,每月撰述一回或二三回,每回之字數至少須在三千字以上,用批文格繕寫清楚,以便批改;如爲短篇小說,則字數多寡不拘,每月只改一篇或二篇,統計不逾一萬字爲度。二、函授小說,並無所謂講義,衹有一訣,即任寫何種人物,必須體會神情,使其言語行動,如見如聞;凡寫數人同在一地,務勿忘卻旁人之言動神氣,致如木偶,凡寫一人之面貌衣著,必細狀其特殊之點;凡寫屋宇風景,必如圖畫,不可僅寫大略;凡敘事情,若非萬不得已時;切勿用追述補敘之法,致使讀者墜入五里霧中,誤爲尚在敘本段之事也(哲身所長即此數點)。凡未到過之地方及未見過之人物,切勿虛擬,以致描寫不真,轉形見絀。

凡用此訣,直寫小說,無論如何,必已可觀,故無所用其長篇講義。若在平日觀摹,則寫情當取《紅樓》,寫社會當取《儒林外史》,而近人所著、亦不外此淵源(哲身之《官眷香夢記》、《香國春秋》,恨水之《啼笑姻緣》都可作課本讀)。三、函授小說,每月束脩,姑定十元;最短之畢業期,以六個月爲限;來函及稿,均寄上海麥家園新華書局轉。四、未經函授以前,面謁恕不接見,空函問訊,亦恕不復,實因撰著時間,別有特約工作,身心苦難分配,幸恕諒之。予既代哲身改訂簡章後,復有通告一則如下,願學詩文小說者鑒,僕自設家庭工業社以來,久已不收遙從弟子,而各省來函請業者,仍不乏人,栩實萬無餘暇及此。兹有老友二人,皆設函授社于上海,爰爲介紹如次:一、凡願學詩文者,可嚮周拜花先生請業,其通信處,在上海維爾蒙路尚德里一號。二、凡願學小說者,可嚮徐哲身先生請業,其通信處,在上海麥家園新華書局。可請直接函索章程。二君都係飽學之士,必能使學者滿意也。日來哲身,忽以前代大衆書局所作之《曾左彭三傑傳》索序于予,翻閱一過,頗覺聚精會神,亦未脫其本來面目,讀者視爲小說固可,視爲前清之掌故學亦可。然予久已謝絕代人再作小說之序跋等事,無已乃將以上各文歸集一處,作爲哲身之小傳,免破吾例云。

泉唐天虛我生陳栩作于家庭工業社中華民國二十一年三月三日

第一回 善士救奇災全家入水~名臣得預兆隻手擎天

民元至今,僅不過二十個年頭,爲時何嘗久遠,不知現代的人們,怎麽竟會對于有清一代的政治沿革,社會狀態,儼同隔上幾十世,過了幾百年一般。就是我們這班小說家之中,也有幾位記載清末一切的掌故,仿彿視爲代遠年湮,沒甚典籍可考,往往略而不詳。例如“紅羊”一役,清室方面,也曾出過幾個中興功臣,太平天國方面,也曾有過幾個革命種子,如此一件空前絕後的大案,理該有幾部極名貴極翔實的作品,流行世上,好給後之讀者,明了當時的實在情形。豈知坊間此類書籍,雖如汗牛充棟,按其實際,大半都是各執成見,莫衷一是,甚有偏于太平天國方面的,動以滿奴功狗等等字樣,加諸中興功臣頭上;偏于清廷方面的,復以長毛髮逆等等名詞,加諸革命種子頭上。其實好的未必全屬甲方,歹的未必全屬乙方,但在執筆之人,根據真相,依事直書,即是一部有價值的野史。

不才有鑒于此,敢以先世聞見所及,本身考據所得,即從“紅羊”之事爲始,清室遜位爲終,既不抹煞雙方之長,也不掩飾雙方之短。他書已有記及的,不厭加詳,他書尚未蒐集的,不嫌其秘,事無鉅細,一定和盤的托將出來。不敢就謂此勝于彼,只求生我後者,有部較爲詳盡的參考書籍可讀,或不致再去墜入五里霧中,便是我輩做小說的天職。

論到清朝的中興功臣,當然要推曾國藩曾文正公爲首,因他除開平洪偉績之外,還是一代的理學儒宗。當清兵入關的時候,有個名叫曾孟學其人,是由外籍遷入湖南湘鄉縣大界里中居住的。沒有幾久,旋又移居後來曾國藩誕生的那個白陽坪地方。這位曾孟學,就是曾國藩的七世祖,嗣後孟學生子,叫做元吉;元吉的仲子,叫做輔臣;輔臣之子,叫做竟希;竟希娶于彭氏,彭氏有子,叫做玉屏;玉屏別字星岡,娶于王氏,王氏生子三人:長名麟書,別字竹亭,娶同縣江沛霖之女江氏爲室;次名上臺,早年夭折;三名驥雲,娶于郭氏。

嘉慶十五年庚午,曾國藩的高祖考輔臣,高祖妣某氏,曾祖批彭氏,都已先後下世,獨有曾祖竟希,年雖六十有九,尚極健旺。

這年元日,星岡率領全家,去替老父叩歲,磕頭之後,又誠誠懇懇的稟說道:“我們雖是一份半耕半讀的人家,只是父親的春秋已高,務求就從今天的一歲之首爲始,不必再去躬親壠亩;這座門庭,應由我們這班兒孫支撐纔對。”

竟希聽罷,暗忖兒子本懂醫道;長孫已經進了秀才,人又能幹,親戚朋友裏頭,相打相駡,只要他去一講,馬上了結;次孫雖是老實一些,現在的家務,原是他在照管。他們既來勸我,總是一點孝心,似乎應該答應他們。

竟希默想一過,便把他那腦殼,一連顫動幾下,既不像點頭,又不像打瞌銃,不過星岡等人是瞧慣的,早知道老人已允所講,大家很覺快活。

這樣的一混數月,星岡的醫生收入,倒極平常;竹亭出去替人講事,管管閒帳,反而優于乃父。

原來前清有個陋習,大凡鄉下土老,不論貧富,最怕見官。每村之中,總有幾個結交胥吏,聯絡保正,專管閒帳,從中漁利的人物。這等人物,俗名地蛀蟲。一要人頭熟悉,二要口齒伶俐,三要面貌和善,四要手段殺辣,五要腿腳勤健,六要強弱分清,七要衣裳整潔,八要番算來得,九要不惜小頭,十要不肯白講。

竹亭既承此之乏,自然未能免俗,因此他的謝禮越多,身體也就越忙。竟希、星岡、驥雲三個,本是忠厚有餘,才幹不足的人物,只曉得竹亭在外,替人排難解紛,大有披髮櫻冠之風,藉此得些事蓄之資也不爲過,星岡索性除了醫務之外,每天只是陪同老父,在那藤廊之中承懽色笑。

這天正是庚午年的端午節,星岡侍奉老父午餐之後,因覺天氣微燠,還是那座廊下,有株直由簷際掛到臺階石上,數百年的虬藤,可以蔽住陽光,便扶老父仍到那兒,一把瓦壺,兩柄蒲扇,恍同羲皇上人一般,父子兩個,開話桑麻。

竟希這天因爲多喝了幾盃酒,高談闊論了一會,順手拿起那把瓦壺,送至嘴邊,分開鬍子一口氣咕嘟咕嘟的呷上幾口。剛剛放下茶壺,偶爾擡頭一看,只見屋角斜陽,照著那株虬藤深碧色的葉上,似有萬點金光一般,不覺心下一喜,想起一樁事情;先用左手慢慢地捻著那胸前的一部銀髯,又用右手的那柄蒲扇,嚮那虬藤一指道:“這株老藤,也有一二百年了。從前有個遊方和尚,曾經對我說過,此藤如果成形,我家必出貴人。你瞧此刻這藤,被風吹得猶同一條真龍一般,張牙舞爪,立刻就要飛上天去的樣兒,難道和尚的說話,真會應在我們麟書身上不成。”

星岡聽說,也覺喜形于色的答道:“但願如此,只怕他沒這般福命好。”

竟希還待再講,陡然聽得外邊人聲鼎沸,似有千軍萬馬殺入村中的情景,急命星岡快去看來。

星岡剛剛立起,就見長孫媳婦江氏,滿面赤色的奔到他們面前,發急的說道:“全村突發蛟水,太公公快快避到媳婦們的樓上再說。”

江氏只說了這句,陡見一股洪水,早已澎湃的幾聲,猶同黃河決口般的湧進門來。霎時之間,平地水漲數尺。那株虬藤,首先浮在水面。那些瓦壺什物,跟著氽了開去。星岡素來不知水性,連連抓股摸腮急得一無辦法。幸見他的老父,已經爬了起來,站立凳上,可是凳腳又被水勢蕩得搖搖不定,生怕老父跌入水去,此時只好不顧男女授受不親之禮,急命江氏,馱著太公上樓。江氏素嫺禮教,聽見此話,神氣之間,不覺略略一呆。

星岡恨得用力跺腳道:“此刻緊要關頭,顧不得許多。”

誰知他和江氏兩個,早已半身浸在水內,剛纔發極跺腳的當口,早又激動水勢沖了過去,險些兒把那高高在上,站立凳上的一位老人,震得跌入水去。

此時江氏也知事已危迫,不能再緩,只好兩腳三步,在那水中走到她太公跟前,馱著上樓。星岡、王氏、郭氏三個,也已拖泥帶水的跟了上來。

竟希就在江氏房裏坐定,一面正想去換濕褲,一面又去問著郭氏道:“你們大伯,本不在家,你的男人,怎麽不見?”

郭氏趕忙答道:“他去替太公買辦菜蔬,怕是被水所阻,不能回來。”

竟希連把額頭皮皺上幾皺,不答這話,且把換褲的事情似已忘記,忙去推窻朝外一望:猛見一座白陽坪全村,竟會成了白洋洋的一片汪洋,不但人畜什物,漂滿水面,而且一個個的浪頭打來,和那人墜水中,噗咚噗咚呼救的一派慘聲,鬧成一片。不禁激勵他的慈善心腸,疾忙回頭將手嚮著大家亂揮道:“快快同我出去救人,快快同我出去救人。”

星岡本知乃父素存人饑我饑,人溺我溺的心理,不敢阻止,只好婉勸道:“父親怎能禁此風浪,我們大家出去也是一樣。”

竟希聽說,大不服老,連連雙手握了拳頭,嚮空擊著,跟著用勁噴開他那長髯,厲聲的說道:“此刻就有老虎在前,我能幾拳把他打死,何況救人。”

江氏接嘴道:“太公常在田裏車水,懂得水性,公公不必阻攔。”

王氏、郭氏也來岔嘴說道:“我家現成有隻載糞船隻。快快坐了出去。”

竟希聽說方纔大喜,馬上同了大家下樓,就在後門上船,江氏立在船頭撐篙,直嚮大水之中,射箭似的衝去。忽見竹亭、驥雲兄弟兩個,不知如何碰在一起,也坐一隻小船,急急忙忙的搖了回來。

竹亭一見全家都在船上,不覺大嚇一跳,忙問江氏道:“你們一起逃出,難道我家已被大水沖坍不成。”

江氏慌忙簡單的告知一切。竟希即命兩孫一同前去救人。話猶未說完,突見一具屍身氽過船邊,竟希正想自己俯身船外去救,虧得江氏自幼即知水性,又有幾斛蠻力,她比竟希搶在先頭,早將那屍拖上船頭。星岡忙摸屍身胸際,尚有一點溫氣,急用手術,將他救活。

不料一連來了幾個鉅浪,竟將曾氏兩船捲入浪中,立即船身朝天,人身落水。幸虧除了星岡一人,素在行醫,未知水性外,其餘的老少男女,常在小河擔水,田裏車水,統統懂點水性;對于全村地勢,何處高岸,何處水坑,又極熟悉,尚沒甚麽危險。竟希站在水中,首先倡議,索性就在水中救人。大家自然贊同,連那星岡,也在水中爬起跌倒發號施令,指揮兒媳各處救人。

那天恰是端節,日子還長,可以從容辦事。又虧縣官李公會鑒,得信較早,率領大隊人馬,多數船隻,趕來救災。竹亭因與李公曾經見過幾面,連忙趕去,趁此大上條陳。李公知道曾氏是份良善人家,又見一班女眷都能如此仗義,忙請竟希同著女眷,到他官船之中休歇。竟希因見官府到臨,有了主持人物,料定他的小輩,也已乏力,只好答應。

哪知王氏婆媳三個,因爲單衣薄裳,浸在水中半天,弄得纖細畢露,難以見人,情願坐了自家糞船,先行回家。星岡也說應該先行回去。衹有竹亭一個,卻在嘴上嘰咕,怪著她們婆媳幾個到底婦流,不識縣官的擡舉。王氏婆媳三個,明明聽見,不及辯白,徑自坐船回家。

及至夜半,水始退淨,大家方去收拾什物,整理器具,打掃水漬,一直鬧到天亮,竟希祖孫父子四人,方纔回轉。

竟希不問家中有無損失,又命竹亭出去募捐施賑,星岡出去挨家看病。後來救活數個人命,因此得了善人曾家之號。

又過月餘,已是三伏。有天晚上,王氏因見翁夫兒子,都已出去乘涼,方在房內洗上一個好澡,洗完之後,便叫江氏進房,幫同擡出澡盆,去到天井傾水。江氏擡著前面,王氏擡著後面,江氏只好倒退著擡出王氏臥房。剛剛走到天井,一眼瞥見那株虬藤,陡然變成一條腰粗十圍,身長數丈,全身鱗甲的大蟒,直從屋簷之上,掛將下來,似在階上頫首吃水。只把江氏嚇得頓時心膽俱碎,砰的一聲,丢去手上澡盆,拖了她的婆婆,就嚮大門外面飛逃。

王氏未曾瞧見那蟒,自然不知就裏,一邊被她媳婦拖著奔跑,一邊還在上氣不接下氣的問著媳婦:如此慌張,究竟何事。江氏此時那有膽子答話,忙嚮門外跑去,不防對面恰巧走來一人,正和江氏撞了一個滿懷。

江氏一見那人,正是她的丈夫竹亭,連忙低聲說道:“那株虬藤,真個變成了一條大蟒,你快不要進去。”竹亭性子素剛,不及答話,早已一腳奔入裏面,仔細一看,何曾有條大蟒,衹有那株虬藤,映著月光,正在那兒隨風飄蕩,且有一股清香之氣,送到鼻邊,正待喚進母親妻子,江氏因不放心,早已躡足躡手悄悄的追蹤跟入,躲在竹亭背後,偷眼一看,那蟒忽又不見,忙去扶進婆婆。尚未立定,竹亭已在嚮江氏發話道:“你在見鬼吧。何處有條蟒蛇。下次切切不可再像這樣的造言生事。”

江氏不願辯白,自去提起澡盆,送回王氏臥房。等得竟希等人回來,王氏告知江氏瞧見大蟒之事,竟希聽了點首出神,星岡、驥雲聽了疑信參半,竹亭仍不相信。

江氏以後雖不再提此話,可是她一個人再也不敢近那虬藤。王氏已知其意,即命江氏單在樓上縫紉全家的穿著,中餽之事,改由郭氏擔任。

原來曾家的宅子,本只三樓三下,還是歷代祖上相傳下來的老屋。竟希生怕改造正屋,傷了那株寶貝的老藤,因此只添餘屋,所以自己也住在靠近虬藤的樓下單屋。對面西屋,給與星岡夫婦居住。樓上東屋,給與竹亭夫婦居住。西邊給與驥雲夫婦居住。

江氏安居樓上之後,身體較爲清閒,即于次年,就是嘉慶十六年十月十一日那天的亥時,不聲不響的,安然產下一個頭角崢嶸,聲音洪亮的男孩,此孩子即是曾文正公。

這年竟希,恰巧七十,因是四世見面,自然萬分高興。便又記起產母曾見大蟒,料定此子必有來歷,便將官名取作國藩二字,也是望他大發,好替國家作事之意。接見國藩滿月之後,滿身生有鱗癬,無論如何醫治,不能有效,又以滌生爲字,伯涵爲號。

又過幾年,江氏續生三子二女。那時竟希業已逝世,即由星岡將他次孫取名國潢,字叫澄侯;四孫取名國荃,字叫沅甫;五孫取名叫國葆,字叫事恆;兩個孫女,長名潤姑,幼名湄姑。又因次子驥雲,也生一子,取名國華,字叫溫甫,排行第三。

國藩長至八歲,滿身鱗癬之疾,愈加利害,還是小事,最奇怪的是,兩試掌上,並無一條紋路。非但曾氏全家,個個莫明其妙,就是一班相家,都也不能舉出甚麽例子,衹有混而沌之說是大貴之相罷了。這年國藩已在村中私塾唸書,有天散學回家,把他一張小嘴嘟得老高。江氏愛子情切,未免一嚇,忙問這般樣兒,爲著甚事。

國藩方始忿然的答道:“今天先生的一個朋友硬說孩兒手上沒有紋路,不是讀書種子。孩兒和他辯駁幾句,他又挖苦孩兒,說是要末衹有前去隻手擎天,若要三考出身,萬萬莫想。“江氏聽畢,一把將國藩抱入懷內,笑著撫摩他的腦袋說道:“這是我兒的一個預兆,將來果有這天,我兒還得好好的謝他。”

國藩聽了母親教訓,以後真的萬分用功。那知一讀十年,學業雖然有進,可惜每試不售。直至二十三歲,道光十三年的那一年,有位岳鎮南學使按臨到來,方纔進了一名秀才。同案歐陽柄鈞,欽佩國藩的才學品行,自願將他胞姊歐陽氏配給國藩。星岡父子,因見門當戶對,也就應允,即日迎娶。那時國藩正當青年,歐陽氏又是一位少婦,閨房之樂,異乎尋常,郎舅二人,也極情投意合。

有一天,柄鈞匆匆的自城來鄉,要約國藩進城,替他辦樁秘事,國藩當然答應。及至入城,柄鈞即同國藩走入一個名叫鄢三姊的士娼家中。國藩曾在縣考的時候,已由幾個窻友陪他到過幾處,都因不是上等名花,難入才人之目,因此淡了遊興。

及到此地,雖未看見主人,但見一切的陳設幽雅,已合那副屋小于舟,春深似海的對聯,不禁一喜。便笑問柄鈞道:“你把我沒頭沒腦的拖來此地作甚,此地又是甚麽所在?”

柄鈞輕輕地說道:“此家有一對姊妹花,姊姊叫做春鷰,妹妹叫作秋鴻,秋鴻和我已有嚙臂之盟。因她的生母,視鄢三姊爲一株搖錢之樹,我又不是王孫公子,量珠無術,特地請你來做一位說客,千萬不可推卻。”

國藩尚未答話,只聽得遠遠的一陣環珮聲喧,跟著一派香風吹至,使人肺腑一清。就在此時,簾翺啟處,果然走出兩位美人,柄鈞即指一個較爲豐碩的美人,對著國藩道:“這位便是我的愛人秋鴻。”又指一個弱不禁風的美人說道:“她是我的姊姊春鷰。”春鷰不待柄鈞說畢,偷眼睨了國藩一眼,忽將一張妙靨微微地一紅,半露羞澀之容,半現垂青之意。國藩本來沒有迷花浪蝶的經騐,一見春鷰對他如此情景,不禁也把他的蛋臉一紅,似乎比較春鷰還要加倍害臊。

春鷰此時已知國藩尚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子弟不便撩撥過甚,便嚮柄鈞一笑道:“這位可是你的令姊丈曾滌生相公麽?”

柄鈞含笑點首答應道:“他正是我的姊丈,我此刻急于要和你們妹子商量幾句緊要私語,就請春鷰姊姊,陪我姊丈在此閒談一會。”

柄鈞說著,也不再管春鷰許可和否,便和秋鴻二人手挽手的踱入裹面而去。春鷰一見左右無人方和國藩寒暄起來,起初是春鷰問十句,國藩只答一句;後來問幾句答一句;最後來是問一句答一句了。二人談得漸漸入港,彼此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春鷰忽又懶洋洋的瞄上國藩一眼道:“我的妹子,有君來做說客,大概可以如她之願,終身有靠的了。”說著又以繡巾掩口,嫣然一笑的低聲問著國藩道:“君的尊夫人,究竟娶了多少日子了,可否請君見告,我還有幾句私語,要想和君細說。“正是:方羨有情成眷屬不期無福待神仙不知國藩怎樣答法,且見下文。

第二回 嵌字聯生離死別~落葉賦陰錯陽差

國藩既見春鷰人已十分嫵媚,言辭又很知輕識重,此刻忽又問及他那新夫人的結縭日期,料定這本試卷又被這位女考官取中,心下一個舒服,便老實的告知家中景況。春鷰聽畢,正待也將她的肺腑之話說出,忽聽她的未來妹夫歐陽柄鈞,已在裏面喚著國藩進去。即對國藩抿嘴一笑道:“你且進去商量好了他們之事,我們倆再細談吧。”

國藩一個人走入裏面一會,方同柄鈞、秋鴻兩個一齊出來,可巧鄢三姊已從街上購物回來。柄鈞先將國藩介紹見過鄢三姊,互相寒暄一陣,國藩始請鄢三姊去至內室,就把他剛纔和柄鈞、秋鴻預先商議之話,委委曲曲的陳述給鄢三姊聽了。

鄢三姊的初意,原想在她次女身上,得筆大大的身價。此時因見國藩前來說項,說是柄鈞目下手頭雖窘,將來必能發跡,既做他的外室泰水,眼光須要放遠,後來自然享福不盡。鄢三姊聽得這般講法,心裏已有一半答應,再加方纔瞧見她的大女,雖然坐得離開國藩好遠,卻把她的一雙眼睛,只嚮國藩臉上一瞄一瞄的,又知大女已經瞧上國藩。國藩也是新科秀才,曾家又有善人之號,這兩椿還是小事,現在大家都在傳說國藩是條大蟒投胎的,身上且有鱗癬爲憑,手上又沒紋路,種種都是大貴之相,這個現成人情,怎好不賣?于是滿口答應。並說我既做了你們這位老舅的丈母,大家就是親眷,以後不必客氣,可要常來走走。國藩聽了,連稱應來拜望。

鄢三姊便同國藩回到外邊,又對國藩說是揀日不如撞日,索性就在今天晚上,辦席喜酒,趁你在城,眼看做了此事好些。國藩問過柄鈞,柄鈞也極願意。鄢三姊一心望她大女勾上國藩,一切催妝之事,都由她去辦理,不要春鷰相助。春鷰明白母意,即把國藩邀入她的臥房,情致纏綿的訴說心事,極願照她妹子一樣,立刻做了國藩的外室。國藩怕人議論,不肯一口允諾,後來禁不起柄鈞、秋鴻等人竭力相勸,國藩方允先做膩友,將來再定名分。人家瞧見國藩如此堅決,不肯率爾從事,只得依他。

這天晚上,酒席散後,兩對玉人,都成人月雙圓之喜。

第二天,國藩恐怕家裏惦記,連忙趕回家去。又過幾天,恰巧縣官李公,要請國藩替他整理文集,國藩就借此事,方得暫住城裏,鄢家母女瞧見國藩又做本縣衙內裏的上賓,當然愈加巴結。

春鷰本來能作幾首小詩,等得國藩晚上去的當口,即將她的詩稿取出,要請國藩替她脩改。國藩翻開一看,只見頭一首就是:

一夕秋風水又波,天涯回首各關河;分明同此團圓月,總覺今宵瘦損多。

國藩覺著此詩的造意雖佳,詞句未免蕭索,不願往下再看。單對春鷰笑著道:“我是長住鄉間的人,還有兩代上人,須我日常定省,現在容易借著縣裏之事,方能與你做這一兩旬的暢敘,你偏要叫我脩改此稿..”

春鷰不待國藩說完,把臉微紅一紅,即嚮國藩手內,將那一本詩稿搶回,順手丢在妝臺之上,又笑譆譆的拉了國藩,一同坐在床上道:“你的說話很對,這倒要怪我太性急了,只要我沒別樣風波,和你常能一起,還怕我不成一個女詩人麽?”

國藩聽得這話更是觸耳,便在暗中忖道:此人何故作詩講話,都含有一種不吉利之意。國藩想到此地,又見春鷰這人,並沒什麽毛病,已同一位捧心西子一般,倘一有病,那還了得。不禁由愛生憐,即將春鷰擁入懷中,用他左頰前去摩擦春鷰的右頰道:“你要學詩,我的肚內還有一些古懂,慢慢兒的來不遲,不過你的身體太覺嬌慣,以後還是少操心思爲宜。”

春鷰一面聽著,一面也用她的那張粉頰,回擦國藩之臉,忽然又用兩指,輕輕地去嚮國藩項上撕下一些癬皮,放在她的掌心上,便嚮國藩道:“人家都說此癬就是蛇皮,你有這個來歷,所以我和你同牀共枕的時候,真沒一絲絲兒討厭你的心思。但望你能高發,我也可以享福。”

國藩不待春鷰說完,冷不防噗的一聲驟嚮春鷰掌上一吹,那一些些的癬皮,早已吹得無形無蹤。

春鷰便將身子,在國藩身上,左揉右扭的不依道:“我不怕肮髒,你反怕肮髒起來。”說著逼著國藩脫去衣裳讓她光脊粱的一瞧全身。

國藩忙將春鷰的身子抱定道:“你快莫動,我可抱不住你了。你要瞧我全身,也是好心。但是燈光之下,袒裼裸裎的成何體統。”

春鷰聽說方始坐定不動,還嚮國藩微瞪了一限,低聲自語道:

“你的身上,還怕人家沒有瞧見過不成。”

國藩笑了一笑,也不再辯。這天晚上,一宿無話。

沒有幾久,國藩已把李公的文集整理完事,自回鄉去。不防春鷰就從國藩走後,漸漸的得了吐血之癥。柄鈞悄悄奔去告知國藩。國藩正因他的祖父,老病大發,需得親奉湯藥,無暇去瞧春鷰。直到次年春天將盡,星岡方始好了起來,國藩慌忙借了一件事情,去瞧春鷰之病。豈知一腳跨進房去,陡見春鷰一個人斜坐被窩洞中,背靠床欄,雙目凹進,兩腮現出極深的酒窩,早已瘦得不成人形。

國藩不覺一個酸心道:“怎麽竟會瘦得這般。我因祖父有病,不能分身前來瞧你,請你原諒。”

春鷰連連微點其首,又用她那一雙瘦得如同鷄爪般的纖手,指指牀沿,就叫國藩在她身旁坐下道:“你是一位孝子,我怎敢怪你。只是我的病體已人膏肓,怎樣好法?”

可憐春鷰的一個法字,甫經離口,她的眼眶之中,早同斷線珍珠一般的淚珠,簌落落的落下來。國藩連忙替她揩乾,又用吉人天相的一老話勸上一番。

春鷰聽了微微地嘆上一口氣道:“我已不中用了。你在勸我,無非寬寬病人之心罷了。我只望你等我死後,由你親手將我葬下,再好好的照顧我的母親,我就沒有未了的心願了。”

國藩忙極誠懇的答道:“這兩椿事情,我一定不負你的囑托。你若能夠慢慢的好了起來,豈不更好。”

春鷰尚未答話,只見鄢三姊和柄鈞、秋鴻三個,各人手執仙方吃食等等東西同進房來。一見國藩坐在春鷰的身旁,一齊異口同聲的怪著國藩道:“你真有些狠心,春鷰病得這般,無論怎樣,也得偷空進城一趟。”

國藩恐怕病人聽了因此生氣,于病更加不利,正想辯白幾句,急切之間,反而期期艾艾的講不出來。

春鷰病得如此模樣,還在床上幫著她的情人道:“我正爲他有這般孝心,將來會大發,我就死了,于我也有光呢。”

國藩在旁聽說,心想這般一個明白事理的女子,竟會不永于年,這也是我曾某沒福。國藩想完,因見鄢三姊和秋鴻二人,已在服伺春鷰,服那仙方,他便拜托柄鈞替他下鄉一行,推說城裏有個朋友有事留住,三五天之中,不能回家。柄鈞當然照辦。

那知不到三天,春鷰竟把國藩這人抛下,駕返瑤池去了,死的日子。正是三月三十那天。所以國藩有副挽聯是:未免有情此日竟隨春去了似曾相識何時再待燕歸來國藩果不失信,真的親自葬過春鷰,又厚贐了鄢三姊二百銀子,始回家中。

王氏、江氏、歐陽氏婆媳三代,因見國藩此番入城回家,時常悶悶不樂,便命國藩,早日上省鄉試,也好開懷遣悶。國藩聽說,果于端節之前,辭了祖父祖母,父親母親,以及叔嬸等等,同了歐陽柄鈞進省。柄鈞本來是常到省中玩耍的,一到省城,生怕國藩憂能成疾,便又同他前去問柳尋花。

有一天走到一個名叫如意的馬班子寓中,國藩一見如意這人,長得極似春鷰,見新思舊,不知不覺的便和如意落了相好。如意初見國藩滿身癬疾,不甚清爽,並不真心相待。後聽柄鈞以及湘鄉縣中赴考的一班相公,都在說起曾家虬藤化蟒的故事,方纔相信國藩的癬疾,非比尋常,以後始與國藩真心要好,甚至國藩付她的纏頭之資,也不收受。

國藩本是一個性情中人,于是又把如意這人,引爲知己起來。等得三場考畢,歸期已有日子,竟和如意二人,弄得難捨難分。不得已贈上如意一副對聯是:都道我不如歸去試問卿于意云何?

國藩贈過此聯便和如意握別道:“我倘能夠微幸中式,一月之後,又可和卿相會,倘若不中,我也無顏來省,只好俟諸異日的了。”

如意一直送到城外,方始伶伶仃仃的一個人回寓。

好容易盼到九月底邊,放榜那天,急去買上一張題名錄一看,一見三十六名的新科舉人,正是曾國藩三個大字。還怕眼花,忙又細細一查籍貫,方知她的情人曾滌生,果然中了。連忙託人假造姓名,專人去到國藩家中給信。那時國藩也已接到省中提塘的報單,立刻兼程進省好赴鹿鳴之宴。

一到省城,時已深夜,不便去謁房師,趁空來找如意。相見之下,這一喜自然非同小可。如意當場要求國藩娶她作妾,國藩婉言謝絕。如意因見他的原介紹人歐陽柄鈞,此次沒有中式,未曾一同進省,無人幫腔,正擬得閒慢慢再說。那知國藩的老太爺竹亭,奉了父命追蹤上省,來替國藩辦理一切酬應之事。國藩原是一位孝子,偶然逢場作戲,已覺問心有愧,一見父親到來,自然不敢再住如意寓中。及至事情完畢,竹亭即擕著國藩回家,害得國藩從此以後,沒有機會再和如意重見。幸虧留下嵌著如意二字的那副對聯,至今傳爲佳話。

當時如意雖不如意,不才個人,想一株路柳墻花,能和錢塘蘇小一般,留名後世,似乎比較漢高祖時代,戚夫人之子,名叫如意的那位皇子好得多了。

現在單講國藩中了舉人,他家自從國初到今,鄉榜之上,並未有過一個名字,國藩年僅二十四歲,已經入了賢書,星岡等人,豈有還不笑掉牙齒之理,于是今天忙豎旗桿,明天忙上匾額,還要祭祖先,宴親戚,謝先生,拜同年等等之事。

曾家固是樂得不可開交,可是那位鄢三姊得了國藩中舉之信,也在那兒怨死女兒沒福,傷心得不可開交。後來還是國藩又贈一百銀子,方將鄢三姊的愁苦減去了大半。

星岡、竹亭幾個,一等大事辦畢,因爲湘省距京太遠,主張年內起程,方纔不致跼促,國藩也以爲然。就在十月底邊,坐了轎子先到湘潭,再由湘潭僱了民船,前往漢口,再由漢口起旱入都,沿途並未耽擱,到京已在年下。及至會試期屆,國藩便隨各省舉子進場。不料三場文字,雖然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可惜不合考官眼光,一位飽學之士,竟至名落孫山。

好在國藩爲人,很有涵養功夫,此次不售,再待下科。

回家之後,星岡、驥雲都來勸慰,衹有竹亭一個稍現不樂之色。國藩一概不問,仍用他的死功。

轉瞬三年,二次重復上京,虧他有志竟成,便于道光十八年的戊戍科,中式第三十八貢士,賜同進士出身。二十年授了檢討。那時曾國藩的年紀,還只二十八歲,當年即受座師穆彰阿尚書的知遇,派充順天鄉試磨勘;第二年又得國史館的協修官。

國藩在京既算得意,早于中試之後,曡將詳細近狀,分別函稟家中上人。在他初意,還想乞假回籍終養,後來既得祖父、父親、叔父等等的家信,都來阻止;復由座師穆彰阿喚出,當面勸他移學作忠,方始不負朝廷的恩典。國藩聽說,只得遵命,忙又寫信稟知家中,說是既然留京供職,因在客邊,須得先接家眷、一俟部署停當,即行迎養。家中得信,立即派了妥人伴送歐陽氏入都。那時歐陽柄鈞也因屬試不第,正想上京入監,因見乃姊入京之便,于是同伴而來。

國藩一見柄鈞同至,不禁大喜的說道:“你來得正好,我正在愁得即日移居半截衚衕,乏人相助。”

柄鈞聽說,也笑上一笑道:“姊丈入了詞林,既有俸銀,又有同鄉印結可分,大概添我一人吃飯,似不礙事。”

國藩等歐陽氏不在身邊,忙問柄鈞的外室岳母,是否康健,秋鴻何不索性同來。

柄鈞見問,苦臉答稱道:“你還問她呢,她也隨同乃姊去世了。還是她娘,倒覺康健。”國潘聽了嘆息不已。

又過幾時,便把柄鈞入監之事辦妥。每天風雨無間,入館辦公,回寓之後,不是寫家書,即是作日記,以及練字看書。不到兩年,文名漸起,因此前來和他結交朋友的,很是不少。國藩本來勤于寫家信的,家中的回信,也是連續不斷。因而又知幾個兄弟都已娶親,且肯讀書,兩個妹子,也已出嫁;國藩既把家事放心,更是黽勉從公起來。誰知在那道光二十三年,翰詹科道大考的時候,又得著三樁意想不到的巧遇。

原來大考,例分三等:考在一等的,不是陞官,便是放差;考在二等前幾名的,也有好處,考在二等中間,以及二等之尾的,無陞無黜,平平過去;考在三等的,就有降調等等的處分。所以前清有句老話,叫做翰林怕大考。

當時有個名叫陳暄的漸江人,他已做了翰林院侍講多年,只因年老,既懼降調,又怕陞官,便在未考之前,私去拜托他那親戚許乃普尚書,字叫滇生的,說是他情願考在二等稍後,無榮無辱足矣。

許尚書答道:“這容易,你只要在你試卷上面,略略灑上三兩點墨跡,我一有了記認,自能如你心願。”

陳暄聽了,等得考試那天,自然按照所囑辦理。

不防國藩那天,他的卷子上面,因套筆管匆促,也碰上幾點墨跡,許尚書不知就裏,還當國藩卷子,就是陳暄的卷子,居然把他升在二等的倒數第一名。等得將那所有試卷呈入道光皇帝的御覽的時候,道光皇帝先把一等的幾本卷子隨便一看。放在一旁,再去抽出二等末了的幾本一看。因爲那時道光皇帝正死了一位愛妃,閱卷大臣要拍皇帝的馬屁,題目出的是落葉賦,又以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八字爲韻,無非取那哀蟬落葉之意。可巧道光皇帝看到二等末了幾本卷子的當口,忽然想起亡妃之事,一時悲從中來,便沒心思再往下瞧,即把手上的幾本卷子隨便一擺,揮手即令太監拿去。

閱卷大臣接去一看,曾國潘考在二等倒數第一的,竟變爲二等順數第一起來。起初都覺不解,及至翻開卷子一看,方纔看出內中有那除非天上能開不夜之花,安得人間長種恆春之樹。知道此卷說著皇帝心病,所以有此特達之知,連忙把曾國藩陞補了翰林院侍講,且放四川省的正考官。

國藩這三樁的巧遇,第一是誤灑墨跡,第二是帝隨手擺錯他,都一點不知,就是賦中的那一聯句子,他也並不曉得宮中死了妃子之事。他是因見有那八字爲音,偶然想起春鷰起來,可以切題,纔做上這一聯的。不想陰錯陽差,竟便宜他得了一件陞官得差的大喜事。話雖如此,一半也是那時他已有了道學之名,做人不錯,無意之中,食了此報,正合人情天理。

國藩既已放了四川的正考官,自然擇日起程,到了成都之後,總督將軍以次,都到城外那座黃花館裏,跪請聖安,然後導入闈中。正是:漫道文章沒公道須知武藝本天生不知國藩入闈之後,有無甚麽事件發生,且閱下文。

第三回 分屍飲血神勇堪驚~鬭角鈎心聖衷可測

國藩入闈之後,他因自知初次衡文,不但關防嚴密,恐怕有人私通關節,就是對于各房官所薦卷子,也十分慎重;且將所有落卷,都要親自查過,免有滄海遺珠之事。所以道光二十三年癸卯那科,各省中式的人材,要算四川省最盛。

等得考畢,國藩因有王命在身,照例不得逗留。起程那日,仍由總督將軍,各率所屬,親自送出東門,寄請聖安。國藩送走衆官,正待鳴鑼升砲開船,直嚮宜昌放去的當口,忽聞岸上人聲鼎沸,喊叫連天,似乎發生重大案件樣子。便命隨身差弁,上岸探明報來。差弁奉命去後,直過好久,方始回船稟報,說是沐恩上岸打聽,據幾個老百姓告知沐恩,說是這場禍事鬧得不小。因爲昨天有個名叫鮑超的遊勇,從前曾在糧子上當兵,後來革了名字。姓鮑的雖然有點武藝,因他怪喜洶酒滋事,脾氣不好,川省當營官的都不肯補他名,沐恩爲武官對于上司自稱詞。

國藩聽了這兒,便問打爛賬可是公口。

差弁即把腰榦一挺,雙手一垂,接口稟道:“不是的,大人所講的公口,俗名哥老會,打爛帳就是要飯的。”

國藩聽說哦了一聲微笑道:“就是教化子。”說著,又命差弁快說下去。

差弁又接說道:“姓鮑的打了爛帳,昨天已把他的婆娘宋氏,價賣給一個下江的南貨客人,說定今天人銀兩交。不料此地有個姓嚮的老少,老子做過一任大官,一生最是貪花好色,一見姓鮑的婆娘,長得不錯,一文不給,硬要霸佔。姓鮑的和他爭執,他就喝令打手,要想捆起姓鮑的來。這個姓鮑的原是一位殺星轉世,只一回手,就把那班打手,一連打倒幾個。嚮老少見了自然更加大怒,自己奔去幾腳就將姓鮑的婆娘,踢下一個小產娃娃。姓鮑的豈肯讓他,當場一把將他一個身子一撕兩爿,連淌在滿地的血水,都爬在地上,一齊吃下肚去。嚮家的打手,一見鬧出人命,飛奔報官。此地東門一帶的老百姓,目見姓鮑的是個好漢子,大家叫他趕快逃走,姓鮑的反說一身做事一身當,情願賠那狗鷄巴造的性命。現在鬧成一片,卻是大家動了公憤。”

差弁一直講至此地,忽然聽得岸上有了開鑼喝道之聲,又接說道:“這個鑼聲,大概是成都縣前來騐屍來了。”

國藩聽到這兒,便將眉頭一皺道:“這個姓鮑的性子也太躁了。此件案件,衹有前去告狀,方是正辦。現在出了人命,反把一場上風官司弄得成了下風,未免可嘆。”

差弁又稟說道:“回大人的話,可要去將縣裏傳下來問問。”

國藩搖頭道:“不必,這些事件,本是地方官的責任,我們不好過問。”說著,將手一揮道:“我們還是開我們的船吧。“差弁應了一聲喳,立即退下,傳諭開船。現在不講國藩回京復命,先敘鮑超這邊。原來鮑超字春亭,後來有了戰功的時候,方纔改作春霆。他是四川奉節人氏,世代務農。直到他的手上,偏偏不愛做那莊稼,只喜使拳舞棍。但因未遇名師傳授,憑著天生的一股神勇,三五十個人,也還不能近他身子。不到三十歲,已經長得身長體壯,望去儼似一位天神。大家見他有些本領,勸他前去當兵,他就抛下一位老娘,一個婆娘,就到糧子上混了幾時。他的營官,見他捉暴客捉匪人,是他長處,見他爛耍錢,爛喝酒是他短處,每逢誤差的時候,不過責他幾十軍棍,尚未革他名字。有一次,馬邊地方蠻子抗拒官府,本省營務處調動他們那營去打蠻子。那時綠營的暮氣已深,一遇見仗,就要潰散。當時鮑超,因見他們正殺得起勁的當口,一班弟兄,大家似有潰散之勢,他就飛身衝到陣前,厲聲大喊道:“此刻正在吃緊的時候,只要大家能夠繼續再打下去,一定可以得到最後的勝利。你們一有戰爭就要散糧子,現在老子在此地,萬不能夠!”

鮑超一邊聲若洪鐘的在喊,一邊一雙眼紅得發火,勢如一隻餓虎,就要噬人一般。他的一班弟兄們,居然被他威勢所懾,沒敢逃跑。于是那陣,竟打上一個大大的勝仗。這場功勞誰也料得鮑超起碼要陞什長。豈知他的營官,冒了他的功勞,還嫉他之才,回省之後,倒說他犯了營規,將他革去名字。鮑超當時這一氣,幾乎要嘔血,但是沒法奈何,只好捲了鋪蓋走路。

回到家中,他的老娘問他怎麽回家,他便把桌子一拍,氣鬨鬨的答道:“老子已被那個球戳臉的小混蛋革了名字,老子不回家來,還在那兒幹甚麽!”

他的妻子宋氏,聽不過去,喝阻他道:“婆婆好言問你,你就該好好的對付,這般生相,像個甚麽樣兒!”

鮑超聽說,也不辯白,單把他的眼球一突道:“老子幹不了那種賣溝子的行徑,你又奈何老子。快去燙酒,老子餓了整天了。”宋氏一見丈夫發火,不敢再說,單說家裏沒錢,拿甚麽去打酒。鮑超聽了,大踏步的出門而去。幾天不回家來,也是常事。宋氏全憑十指,每天出去縫窮,得些零錢,養活婆婆。鮑超明明知道,也沒半句慰藉妻子之語。一天鮑超的老娘,得上一場急病,不及醫治而死,鮑超見了,光是乾號一陣,就把他娘草草棺殮,請了四個鄰人替他擡至祖塋安埋。

鄰人到來,看看棺材道:“這具雖是薄皮棺材,若是擡到你們祖塋,也有七八里地,至少須得四串大錢,酬勞我們。”鮑超拍拍他的肚兜道:“老子有的是銀子,莫說四串大錢,並不算多,就是十兩八兩,老子看在老娘面上也得送給你們。”

鄰人聽了大喜,于是高高興興的擡了棺材,噯唷噯唷的走去。鮑超和他妻子兩個,沒錢戴孝,就是隨身衣服送葬。等得走到半路,鄰人歇下棺材,要嚮鮑超先取擡資,因爲素知鮑超爲人,事情過後,便要反臉不認人的。那知鮑超本來沒錢,起初拍拍肚兜,乃是一種哄人之計,此時一見大家嚮他逼現,倒是個直漢,不能堅持到底,只得老實說出身無分文,並說後來一定從重酬謝。

那些鄰人,一見上了鮑超之當,一齊跳了起來,內中有個較爲精靈的,即和其餘的三個,悄悄地做上一個手勢,三人會意,仍復擡起再走,鮑超夫婦二人,還當他們情願賒帳,方在心裏暗喜。不料那些鄰人,把那棺材剛剛擡到一座萬丈深崖的所在,陡然之間,只見他們把那棺材嚮那深崖之中,砰砰的一丢,那具棺材,立時就像滾湯團一般,骨碌碌的滾將下去,及至著地,那具薄皮棺材,本不結實,早已打個稀爛,屍身跌成兩段。那些鄰人用出這個辣手,也怕吃了鮑超的眼前之虧,大家頓時拔腳就跑。那時鮑超又要追人,又要去顧屍首,弄得無法分身,只在那兒頓腳大駡。

還是宋氏勸他道:“此事原是你的不是,不該去哄人家白擡棺材。況爲上人之事,更加不可因此和人生氣。現在並沒銀錢再買棺木,不如我們二人,繞至山下,索性就在此地掘個深潭,埋了婆婆再說。相公將來果有發跡之日,隨時可以遷葬的。“鮑超初時大不爲然,後來一個人想了半天,依舊一無法子。方始仍照宋氏的主張,同著宋氏繞至山下,各人找上兩根斷樹老杈,挖成一個土穴,埋下屍身,大哭一場,方纔回家。那些鄰人,也怕鮑超前去尋事,早已躲開。鮑超和宋氏兩個,又混半年,實在混不下去,前去各處吃糧,又沒人肯補他的名字,只得和宋氏商量,要想將她賣給人家,得些銀錢,便往下江吃糧。宋氏聽說,掩面而泣道:“我們兩個,與其一同餓死,自然你去吃糧,方有一個出身巴望,爲妻爲你改嫁,也是命該。“鮑超也就流淚的答道:“你能這樣,我很感謝你的。不過此地沒人敢來買你,也沒人買得起你。衹有隨我去到成都,方有法想。”

宋氏微喟一聲,也沒說話。

哪知一到成都東門,立即鬧出一場人命。

縣官一到,騐了嚮老少之屍。鮑超一口承招,是他打死。一班老百姓看不了忍,大家聯合多人,各執棒香一枝,名曰跪香,都嚮縣官去替鮑超求情。縣官命人驅散,即將鮑超帶回衙門,押入死牢。

又虧那個南貨客人,因見這場事情由他而起,除了當場送與宋氏一百兩銀子,教她快去打點衙門外;自己又去懇求遊川同鄉,搭救鮑超。遊川同鄉瞧見南貨客人如此熱心,各人真的出力,鮑超方始未得死罪,辦了一個充發極邊的罪名。後來又遇一位訟師替他設法,居然脫罪回家,仍與宋氏重圓破鏡。且由軍功起家,封到男爵。雖是他的戰功,風水之事,也有一半。此是後話,將來再講。

現再接述國藩于道光二十三年的冬天,方回京師。他的座師穆彰阿,那時已經戴了相貂,便保他這位得意門生,充文淵閣校理。二十四年,轉補翰林院侍讀,兼充翰林院教習庶吉士之職。二十五年,又充乙巳科會試第十八房的同考官。當年九月,陞了翰林院的侍講學士。十二月裏補了日講起居註官,並充文淵閣直圖之事。國藩的官運既是亨通,他的學問德望,也就同時大進。家中書信,雖仍來往不絕,總以他的祖父祖母,父母叔嬸等人,不肯來京就養,未能晨昏定省,略盡下輩之孝,視爲一樁大不如心的事情。幸虧歐陽氏替他養上一孩,取名紀澤。因思他的祖父祖母,得見這個孩子,又是四世同堂,方纔有些高興起來。

紀澤彌月那日,大作湯餅之宴,等得衆賓散後,單留幾個極知己的朋友,再作清談。留下幾個是倭仁,即將來的倭文端公,唐鑒、何紹基、肅順、徐芸渠、淩荻舟、黃正甫、張潤農,以及湖南益陽的胡林翼等人。胡林翼,字貺生,號潤芝,道光乙未翰林。乃父達源,就是嘉慶巳卯科的名探花,官至詹事府正詹;那時已經告老還鄉。林翼現爲國藩的同鄉同衙門,又有幹才之稱,所以和他格外莫逆。

當時大家初談吏治,繼談經濟,再談學問書法,後來又談到人才。胡林翼忽然笑了起來,大家不懂笑的理由,問他所笑何事。

胡林翼道:“我是笑的那個左季高,才雖開展,未免太覺自滿。”

國藩也笑問道:“潤翁不是說的湘陽人左宗棠麽?我曉得他中在壬戍科,可惜屢次會試未售。”

唐鑒岔口問胡林翼道:“這位左公怎樣自滿?”

胡林翼道:“他說諸葛亮是古亮,他是新亮。他又說我那同鄉郭意誠是老亮。並承他的謬許,贈兄弟一個今亮。其實兄弟連一個暗字都恐怕夠不上怎敢當今亮字呢?”

黃正甫、張潤農一同道:“這末我們這位滌翁呢?”

胡林翼見問光是笑而不言。國藩趕忙拿話拉開。大家又談一會,方始各散。

又過兩年,已是道光二十七年,國藩那時文名大盛,朝臣也有幾個知他是穆相的門生,自然未能免俗,也就愛屋及烏的推許起來。不久,國藩奉旨派充考試漢教習閱卷大臣,十月裏又充武會試正總裁,旋又派爲殿試讀卷大臣。

這年的新科翰林李鴻章,來拜國藩,等得走後,國藩回至上房,對他歐陽夫人說道:“李安部郎的世兄,我瞧他非但聲朗氣清,且是鶴形,異日的名位,必定在我之上。”

那時歐陽柄鈞可巧在旁,便問國藩道:“姊丈如此留心人才,難道天下就要大亂不成了麽?”

國藩微笑道:“亂久必治,治久必亂,這是天道循環之理,但願我們不致眼見亂事,那就大妙。”

柄鈞姊弟二人,素知國藩已經學貫天人,此話決非空泛,便勸國藩何不趁此平時,上他幾個條陳,好請皇上一一採納施行,也是防患未然之道。國藩聽說,微微一笑,認爲知言。

第二年的正月,國藩果然上了一本封奏。道光皇上翻開一看,見是滿紙不離道治二字,不覺有些看了生厭,隨手提起御筆,批上迂腐欠通四字。此疏留中不發。

後來有個姓魁的太監,無意之中傳出此話,鬧得滿朝人士,無不知道。當時有些不慊于國藩的人物,還要從旁加上幾句,說是曾某的聖眷,業已平常,大家須要少與往來,免得將來有了禍事,帶纍自身。大家聽了此話,個個暗中認爲有理。說也奇怪,京城真也勢利,這樣一來,這位現任翰林院學士曾國藩的府上除去平日意氣相投的幾個知己朋友之外,好說得狗也沒有一隻上門。

國藩平日,本來已經介介自守,不肯出去聯絡朝臣,這半年來的門可羅雀,他雖未曾介意,倒把他的那位老師穆彰阿相國,替他大擔心事起來。

有一天,可巧皇上在那便殿召見穆彰阿,穆彰阿一等奏對完畢,竭力保舉曾國藩遇事留心,要請皇上大用。穆彰阿的爲人,雖然太覺貪財,可是伴君已久,皇上的聖衷,他是無一不知。這個遇事留心四個字的考語,恰與迂腐欠通四個字針鋒相對。

第二天,皇上果然有旨,召見曾國藩問話。國藩自然遵守古禮,不俟駕而行的趨朝。豈知自從五更三點進宮,一直候至下午,方有一個太監前來傳話,說是皇上此刻業已回宮,教他次日仍是五更三點進宮,預備召見。國藩退出,不懂此事,也不回寓,就去找他老師穆彰阿,告知奉召未見的事情。

穆彰阿聽畢,側頭默想一會,便與一個心腹管家,咬上幾句耳朵,將手一揮道:“快去快來。”

那個管家去後,穆彰阿方對國藩附耳說道:“俺曾在皇上面前,保你能夠遇事留心。今天皇上召而不見,其中必有道理。俺已命人進宮,拜托一位姓魁的太監,請他把你今天恭候召見,所坐的那間屋內,不論所擺何物,所掛何畫,須將物件的名目,畫上的字花,統統抄了出來,讓你回去連宵記清讀熟。明天皇上召見,俺能預料決不能逸出那間屋內的範圍。”國藩聽了口上雖在連說老師如此替門生操心,真是恩同罔極;其實心內,還只八分相信。

這天直到晚飯已後,方見進宮去的那個管家,匆匆的持了一大包東西回來,呈與主人之後,穆彰阿疾忙打開一瞧,臉上立刻現出極滿意的笑容。就把那包東西,遞給國藩道:“魁老監他真不愧爲一位辦事的能手,所以皇上如此懽喜他。他雖然收了俺的三千兩銀子,可是這一大包東西也虧他去細細的抄下來的呢。”

國藩一邊在聽他的老師說話,一邊已經看見包內全是抄成的白折。不但件件物名,抄得有來有歷,就是畫上的字跡花卉,也都抄得清清楚楚。

正擬仔仔細細,一本本看去的當口,已見他的老師指著一本白折,鄭重其事的對他說道:“這是那間屋裏掛的幾張屏條,上面全是俺們乾隆老佛爺在日,六巡江南的事跡。皇上常常和俺說起,也想仿照祖上的辦法,一巡江南爲樂,誰知總沒得到機會。皇上既是不能了此心願,只好把那乾隆老佛爺六次南巡的事跡,讀得爛熟,也算過癮。俺料定明天召見,必定問及此事。你快快回去,連夜讀熟,牢記胸中,不可一字遺忘,要緊要緊。”說著又捻鬚一笑道:“賢契將來的扶搖直上,簡在帝心,就在這一包東西之中的了。”

國藩謝了老師,匆匆回寓,百事不做,關上房門,連夜讀那白折之上的東西。第二天,仍是五更三點進宮,沒有多久,即蒙召見,皇上所問,果然不出穆彰阿所料,國藩既已有了準備,自然奏對如流。

皇上不禁微失一驚道:“朕嘗聽人說過,爾能遇事留心,朕還以爲爾于古人之學,能夠留心罷了。殊不知爾于聖祖南巡之事,竟能記得如此清楚,誠屬可嘉。”國藩趕忙免冠碰頭,謙遜幾句。

退下之後,又去見他老師,尚未開口,穆彰阿已含笑的先說道:“今兒召見之事,俺已盡知,你且回去休歇休歇,靜候好音就是。”正是:直士不如邪士智才人合受美人憐不知國藩召見之後,究竟有無好處,且閱下文。

第四回 風塵俠妓鉅眼識才人~草澤英雄傾心結奇士

這天國藩回轉寓中,尚未脫去衣帽,只見他那老家人曾貴,拿進一大曡片子,笑譆譆的說道:“剛纔老爺還沒回家來的時候,各部堂官,以及九卿各道,陸陸續續的都來拜會。內中還有幾個老實說出,老爺召見稱旨,日內必有喜信等話。”國藩聽說就在曾貴手上隨便看了一看片子,以備分別親往謝步。

歐陽夫人在旁笑著道:“現在這班人,真的有些勢利,前一嚮並沒一個鬼來上門,今天又仿彿前來道歉似的。在我說來,就是唱戲,也沒這般改扮得快的呀。”

國藩微微搖首道:“這就叫作做此官行此禮,世風澆薄,人心不古,夫人何必視爲奇事。只是天恩高厚,穆師栽培有進無已,怎樣報答纔是”。

歐陽夫人和曾貴兩個一同接口道:“老爺不記人家之短,只記人家之長,這也衹有克勤克慎,捨家爲國罷了。”

國藩連點其頭道:“我正爲此,所以至今未告終養。”曾貴又說上一派舊話,方纔退出。

沒有幾天,國藩便奉軍機處傳旨,派赴盛京,查辦一件要案。等得查明辦妥回京,已是道光二十九年的正月,即奉明詔,授爲禮部右侍郎之職。國藩因見越了四級飛陞,反而有些慄慄危懼起來。在他意思,還想奏請收回成命,又是穆彰阿以及肅順、倭仁等人,都來相阻,國藩始行謝恩到部辦事。到了八月,又奉旨兼署兵部右侍郎,兼充宗室舉人複試閱卷大臣。九月裏又充順天試複試閱卷大臣。十月裏又充順天武鄉試校射大臣。

國藩方在黽勉從公,上報國恩的時候,那知就在這年冬天,突接他那祖父星岡封翁在籍逝世的訃音,自然十分哀悼。遵制在寓成服開吊,並請假二月在家讀禮。

一天忽然想著一件喪制,自己有些疑感不決,急命曾貴去請胡林翼前來商酌。曾貴去了回來,說是胡大人胡林翼早于頭一年捐陞道員去到貴州候補去了。

國藩聽說大驚道:“他竟出京去了。怎麽我一點點都不知道此事呢?”

歐陽夫人岔嘴道:“這樁事情,怪我忘記不好。去年老爺奉旨去到盛京查辦案子的時候,胡大人確曾來過我家辭行的。“國藩聽說道:“這末他去了一年多了,爲何並沒一封信給我,莫非怪我失禮不成?”說著又連連嘆氣道:“處世真難,稍有一疏忽,便要得罪朋友。”

歐陽夫人道:“老爺不必多疑,像老爺處事這般週到,我說世上已是少有的了。胡大人就是沒有信來,安知不爲別樣事情耽擱,不好一定說他在怪我家。”國藩聽得他的夫人如此解說,方纔沒話。

這末那位胡林翼編修,究爲何事,在京年餘,不給國藩一封書信的呢?原來卻有他的道理。

他本是一位名探花之子,自己少年科第,初入詞林的當口,還以爲有他那般才筆,那般經濟,指日就可像擲陞官圖一般,只要連擲幾個紅色,便能直到協辦。不期事實和理想,竟是大相徑庭。

浮沉了京華多年,眼看曾國藩一人只是扶搖直上,朝廷並沒一點好處及他。他正有些牢騷,自嘆懷才不遇之際,忽遇他那名叫盛康字旭人的一個門生,以道員進京引見,前去拜他。師生相見之下,林翼首述不得意的近狀。

盛康便安慰林翼道:“可惜先生是要由大考陞官的。倘若不耐守候,門生此次進京引見,帶有一筆餘錢,先生何妨也捐一個道員出去混混。只要隨便一轉,陳臯開藩,直到督撫,也非難事。林翼聽了把心一動道:“賢契的說話,本已不錯,又肯替我出資報捐,更是好意,不過我就是捐了官,前去候補,無如資斧無著,仍非良策。”

盛康又說道:“師生之誼,本同父子。門生家中還堪溫飽,先生候補的資斧,盡管去問門生拿去,況且先生具此奇才,到省便可署缺的,決不致久作閒散人員的。”

林翼聽了,方始大喜。師生二人商量之下,決計捐個候補道員,指分貴州。

後來他們師生同路出都,林翼竟在天津地方迷戀一個名叫大姑的私娼,大嫖特嫖起來。再加盛康又是一位少年公子,對于嫖的一字,視作名士風流,連杜牧都不能夠免此。其實盛康的嫖,完全是個包字,林翼的嫖,完全是個忿字。

有一天,盛康去找林翼,尚未跨進大姑的臥室之門,就聽得大姑的聲音,在稱贊林翼道:“胡大人,你這副對子,真夠得上寫作俱佳兩字。”

又聽得林翼呵呵一笑的笑道:“瞧你不出,你還能夠識得一點好歹,可惜現在國家沒有女科之制,否則你也得受那迂腐欠通的考語呢。”

盛康聽至此地,慌忙一腳闖入房內,問著林翼道:“誰是迂腐欠通?”

盛康問了這句,忽見桌上放著一副對子,非但寫得龍蛇飛舞,躍躍欲活,就是那兩句“大抵浮生若夢;姑從此處銷魂”的聯語,虛寫姑字,也是巧筆。便又不待林翼答話,跟著去問大姑道:“你本是一位不櫛進士,可知道我們這位先生寫此一聯的意思麽?”

大姑一面已將那副對聯,自去掛在壁間,一面笑答道:“怎麽不知你們這位先生,他因懷才不遇,要想借我們這個醇酒婦人,糟蹋他的身子,以求速離這個世界。”

大姑說到此地,把她一雙媚眼,望著林翼臉上一瞄道:“可說著了沒有?”

盛康方要接口,已經不及,卻被林翼搶先答著大姑道:“被你猜中。”林翼說了這句,忽又長訏一聲道:“不圖我于風塵之中,倒還遇見一個知己。”

大姑聽了正色的打著津語答道:“胡大人,承您的情,瞧得起俺,謬贊一聲知己。您得聽俺一句半句,方纔不枉俺們倆認識一場。”

盛康忙替他先生代答道:“大姑姑娘,你有什麽言語,盡管請說,我們先生,作興被你勸醒,也未可知。”

大姑聽了,便請林翼、盛康二人,一同坐下,自己坐在林翼身邊,方始朗朗的說道:“天生英雄,必定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以備歷練出來,將來爲國大用。現在胡大人尚未至此,僅不過功名蹭蹬一點罷了。快請不可作此頹唐之想。倘若胡大人真的存了灰心世事的心願,作了牡丹花下之鬼,後世的人們,衹知您是一個浪子,不知您是一位奇才,豈不冤枉。依俺之見,再玩幾天,趕快去到貴州到省。”

大姑一直說到這兒,又朝盛康笑上一笑道:“你們先生既是許俺是他知己,俺就更加不敢誤他。”

盛康聽說,不禁砰的一聲,頓足大贊。不防一個匆迫,他的尊腳,竟把大姑的一雙蓮鈎踏痛,立時只聽得哎唷的連身喊了起來。

林翼在旁瞧得清楚,便用手去指指大姑的鼻子道:“誰叫你的嘴上,說得宛同唱蓮花落一般。”

說著,又一面笑指盛康,一面復嚮著大姑扮上一個鬼臉道:“他是不贊成你的說話,故此有意踏你一腳,給你痛痛的。“大姑一邊還在揉著她腳,一邊也佯恨了林翼一眼道:“俺是好心,不得好報,你們師徒兩個,統統不是好人。”

三人互相笑了一會,林翼始將曾國藩因上條陳,得著當今皇上迂腐欠通考語的事情,講給盛康和大姑聽了。

大姑含笑道:“俺常見宮門抄上,曾國藩曾大人的差使是不斷的,怎會有此考語。”

林翼笑笑道:“要不是碰見皇上一個不高興的時候,其實曾滌生何致欠通呢?”

這天大姑異常高興,特地親去做了幾樣小菜,陪著林翼、盛康喝酒。

喝上一會,她又正色的問林翼道:“你倒底幾時動身,你和人說定一個日子,俺方放心。”

林翼見說,便把手掌一揚道:“再過十天。”

大姑點頭道:“這也罷了,但是不準翻悔。”

林翼聽說,手指盛康道:“他做保人可好。”

大姑還緊問了盛康一句道:“你不能欺俺。”

盛康拍胸道:“你放心,到了那天,我們先生真的不走,我也一個人走了。”

大姑聽說,很覺懽喜。這十天之中,倒也打起十分溫柔的精神,陪著林翼取樂。十天之後,大姑使自作主張辦上一席餞行酒,替他們師徒二人餞行。林翼至此,不能不走。誰知林翼雖然離了天津,沿途依舊問柳尋花,並不急急前去稟到,甚至路過那些鄉村茅店,對于極不堪寓目的土妓,他也無不流連忘返。盛康不解其意,有時也去問問他的先生,爲何忘了大姑之勸。

林翼笑答道:“大姑終究是個女流,眼光怎樣能遠。她能勸我去幹正經,已算難得。至于世人不能知我,也與孔夫人子的吾道不行一樣。你要想想看,京師地方,乃是一所人才薈萃之地,既連如此一座京師,我也不能發跡,何況貴州那個邊隅省分呢?”

盛康又勸道:“先生學問太高,不爲流俗所職,但是一逢機會,那就不可限量。門生現在聽得兩廣一帶,很有一些匪類作亂,其志不小,連那徐少穆制軍,也難制止,足見不能等閒視之。先生還是快快到省,不可自失良機。”

林翼聽了這番極懇切的相勸,方纔下了一個決心,毅然的答道:“既是如此,我就再等十年;十年之後,再沒人去用我,我便披髮入山。”

盛康接口道:“準定如此,我們決計分道揚鑣。”

林翼道:“這末我和賢契相約,大家十年之內,不再作這狎邪之遊。”

盛康忙去拿出五千銀子,贈與林翼作爲到省的旅資,自己即于次日,獨自前去到省。後來補了天津海關道缺,腰纏十萬,退歸林下。他的兒子名叫盛宣懷,因獻鐵路收作國有之策,民情鼎沸。清室之亡,大半爲此。此乃後話,將來細敘。

現在單說胡林翼稟到貴州省之後,那時黔撫,是個姓赫的旗人,如何能知他是一個奇才。還瞧他是翰林出身,每逢考試之事,委他辦辦而已。林翼既是仍不得志,故沒心緒寫信給他京中的一班故人。曾國藩卻是疑錯。歐陽夫人倒有一大半猜中。

這年,歐陽夫人又生一子,取名紀鴻。第二年春上,國藩的祖母王氏,也過世了。國藩仍守二月之制。銷假之日,奉旨兼署兵部左侍郎。咸豐元年,又兼署刑部左侍郎。第二年的六月,放了江西省的正考官。他就率了全眷同行,預備考畢,請假回籍省親。及至走到安徽太湖縣地方,忽接他那生母江太夫人仙逝的訃音,趕忙奏請丁艱,匍匍奔喪。八月中旬,方纔抵家,號哭進內,撫棺大慟。那時他的老父竹亭,已經六十外了,即同他的叔嬸都去勸他節哀辦理大事。國藩只好遵命。

他的幾個兄弟,也一齊和他去說,大哥此次回家,當然要俟服滿,方能進京陛見。現在國運不佳,廣東的土案,剛剛鬧清,廣西的土匪,又在大亂,大哥回家安逸安逸,未始不是好事。

國藩聽了,大不爲然的答道:“爲的是受國恩,絲毫未報。國家有事,正是爲臣下的臥薪嚐膽之秋。你們大家反而認爲應該趨吉避兇,殊屬非是。”

他的幾個兄弟聽了,知道國藩的學問經騐,勝過他們萬倍,自然唯唯承教,並不反對。

國藩既在家中守制,不才便將工夫騰出來寫另外一個奇人。

此人姓錢名江,表字東平,浙江歸安人氏。道光二十八年,他正二十八歲。自幼父母雙亡,依他叔父錢閎長成。甚麽諸子百家,甚麽六韜三略,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書不讀,無事不知。

他雖有此學問,誓不去下清室的科場。每與二三知己談論,他說滿清自從吳三桂借兵進關,容容易易的得了漢人天下,若能傚著湯武的行事,不分彼此,愛民如子,也還罷了。豈知一得江山,就派多爾袞那個殺星南下,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殺得城無人煙,野皆屍首,黃帝子孫遭殃,和古時候的同是亡國一比,更加慘酷萬倍。及至百姓懼怕殺戮,大家承認他們已是中原之主,還要猜忌過甚,各省都派駐防滿兵。這個駐防,並非在防盜匪,明明在防百姓。就照君主之制而言,也應該知道民爲邦本,怎好彰明較著的排出駐防字樣。既是這般防備,漢滿界限,分得如此清楚,試問一班百姓豈非仍是俎上之肉。

現在兩廣地方,很出幾個英雄豪傑。從前劉文叔舉義南陽,後來果成中興之局。兩廣既想起義,最好是須有一個熱心的人前去,仿照戰國時代的蘇秦張儀,遊說他們,將各方的人材,合而爲一。勢力集在中央,不怕不能逐走滿人。

在錢江的這番議論,本來就是滿人方面的致命傷,無奈當時吃著清朝俸祿的人們太多,一見錢江竟敢倡言大逆不道之話,馬上飛報歸安縣官,以爲必有重賞。幸巧那位知縣姓魏名平,揚州人氏,素知錢江是個奇人,善言遣退那人,漏夜通知錢江趕快逃走。錢江得信,即嚮粵江進發。

他在半路之上,買上一部《縉紳》一翻,瞧見他的故人張尚舉,正做花縣知縣,不禁大喜,也不再在他處耽擱,直到花縣投刺進去。張尚舉果然倒屣出迎,擕手人內。

張尚舉先問道:“故人來此,有無其他的貴事麽?”錢江微笑道:“家鄉連年荒欠,不堪坐食,特地出外走走。”

張尚舉聽了一樂道:“敝縣甚小,自然不敢有屈高軒。故人倘肯暫時在此稅駕,乃是全縣數十萬人民之福,並非小弟一人之幸。”

錢江笑答道:“這也不敢當此。好在我本同閒雲野鶴一般,無所事事。即留貴署,備作顧問,也沒甚麽不可。”張尚舉連忙收拾一間住室,待以上賓之禮。

錢江既在花縣衙中住下,于是天天出去,借了遊山玩水之名,隨處物色人材,好行他的大志。

有一天竟于無意中結識了一個名叫馮逵號叫雲山的志士。又因馮雲山的介紹,認識一位驚天動地的人物,你道此人是誰,就是將來天皇洪秀全。錢江一見了洪秀全,又知他最信教,現在手下的教徒,已有一二萬人數。因思此人生有異相,復在壯年,既具逐去胡人的大志,只要後來不變初衷,漢室光復定屬此人。

這天即約馮雲山同到洪秀全的家中。洪秀全也因雲山的推崇,已知錢江是個奇人,萬分尊敬,當下邀至密室,又把他那堂弟洪仁發、洪仁達二個,一同約至,五個人促膝的談起心來。

洪秀全先朝錢江一拱手道:“小弟聽得我們雲山兄弟說起,先生是位奇人,特地叫他將小弟所抱的宗旨,轉告先生。今天既承光降,自然贊成此事。不過小弟雖有此心,而無此學,務求先生看在天下的同胞份上,盡情賜教,開我茅塞。”

錢江聽說道:“秀全先生不必這般客氣,兄弟既到府上,敢不貢獻一得之愚。秀全先生既具這個大志,時機已至,千萬不可錯過。”

秀全失驚道:“果然時機已經到了麽?如此說來,更不容緩了。”

錢江便將他的椅子挪近一步道:“前兩年我們浙江地方,業已發現一種童謠,叫做三十刀兵動八方,明年恰巧是道光三十年了。第二句的天地呼號無處藏,乃是天下大亂,甚至就是天地也沒地方可躲之謂。第三句是指起義的人物。第四句是指起義人物大捷之意。兄弟自從聽了這個童謠之後,記起漢獻帝時代,當那董卓之亂,也有那些‘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後,不得生’的童謠,後來董卓果然伏誅。兄弟年來,每觀天象,只見將星聚于此方,所以特來訪求賢豪到此。”

洪仁發、洪仁達、馮雲山三個聽到此地,一齊異口同聲的說道:“先生既說大勢如此,要辦這件大事,趕快搜羅各方人材,最屬緊要。”

錢江又說:“人才二字,很有分別,因爲內中有帥才,有將才,有運籌帷幄之才,有衝鋒陷陣之才,須要用其所長之才,合其所短之才,方能謂之全才。從前呂留良、曾靜、戴名世等等,何嘗不是人才,他們的不能成事,都是失敗在欲速不達的毛病上。又以嘉慶年間,川楚一帶地方,曾以邪教起事,雖因沒有統馭的能力,以致敗事,然也震動數省,鬧了幾年。我們現在的第一要著,須要聚集人材,先要得到主力,然後便可發號施令。”

洪秀全忙問道:“這末如何辦法,先生快快賜教。”錢江聽說,即將他的手嚮洪秀全一指,正是:隆中雖決三分策帳下還須百萬兵不知錢江手指洪秀全究爲何故,且閱下文。

第五回 姦商躉鴉片幕府求情~戰艇中魚雷軍門殉難

錢江忽把他手嚮江秀全一指的當口,洪仁發、洪仁達、馮雲山三個,大家盯著錢江嘴巴在看,急于要聽講出甚麽說話。

當下只見錢江對著洪秀全很決斷的說道:“秀全先生,既是手下已有一二萬教徒,就從此事入手,做個號召衆人的吸力。主持這件大事,現在自然衹有秀全先生擔任。”

洪秀全大失一驚的答道:“小弟奉求先生,正怕沒有這個才力,萬萬不能擔任。”

馮雲山、洪仁發、洪仁達三個搶著答道:“現在有了我們這位錢先生,隨時可以指教,大哥自然不可畏難。”

錢江已接口道:“這是一件復仇的大事,並非其他貪圖富貴之事可比。誰有甚麽本事,誰幹甚麽,既不可以強求,也不可以推委,秀全先生衹有答應下來,我們還得商量別事。”

洪秀全聽說,連連稱是道:“這末小弟暫且擔任,將來再說。”

錢江不答這話,單問洪秀全可能任勞任怨,以及種種吃苦之事。洪秀全毅然決然的答道:“這是做大事的人應該如此的。先生不必管小弟能否如此。就是不能如此,也得如此。”錢江擊掌大贊道:“秀全先生能夠抱此決心,兄弟放心一半矣。”

馮雲山岔嘴道:“此等事情最宜秘密。我們幾個,不能常常聚在一起;甚至官府一有風聞,我們便得東逃西散。不如今天趁大家在此,當天一拜,結個生死之交,諸位以爲怎樣?”

錢江一口允諾道:“結義以堅心志,最好沒有。”洪秀全不敢命人拿進香燭福禮,生怕因此漏洩出去,誤了大事,就同大家當天空身一拜,成了桃園之義。大家拜畢,錢江又對洪秀全說:“大哥只管竭力進行,做到那裏,就算那裏。兄弟回去之後,還想到各處走走,以便幫同大哥搜羅各項人才。”洪秀一等人聽說,都說:“好,好,東平賢弟請便。”錢江一個人回到衙門,只見伺候他的家人前來回道:“張老爺已經來過幾次,說有要緊事情,要和師爺商量。”

錢江即令這個家人進去通知。沒有半刻,張尚舉已經手持一信,匆匆的走了進來。一見錢江之面,便把他的雙眉一蹙道:“省裏林制臺忽有一封聘函送來,擬請我兄前去替他辦事。我兄鶯遷喬木,自然可喜,小弟不好強留。不過我兄一去,小弟便如失了左右之手,如何是好?”說著將手上的一封信,遞與錢江。

錢江接到手中一看,見那信上,倒還露出求賢若渴之意。暗忖他是一位制臺,且負德望。我到那兒,比較的可以發展一些。至于此地不忍捨我,乃自私情,如何有顧一己的私情,誤了我那進取的大事。

錢江暗忖一過,放下那信,便對張尚舉微笑著說道:“兄弟此去,于兄公事方面,不無益處。大丈夫的志嚮要大,眼光要遠。依弟之意,我們正好各干各事。大家果能各做一番事業,將來回到故鄉,再去優遊林下,也還不遲。”

張尚舉因見錢江責以大義,無可如何,只好命人擺出一桌灑席,便替錢江餞行。錢江略略吃了幾口,也就欷歔而別。

及到林制臺那裏,林制臺居然放砲迎接,升坑送茶。寒暄之下,相見恨晚。

原來林制臺的官名,就是則徐二字,別字少穆。祖籍福建,曾由翰林出身。憑著清正廉明四字,一直位至兩廣總督。不但愛民如子,而且求賢若渴。因聞他的屬下,花縣張令署內,有個幕賓,名叫錢江,是位奇材異能之士,故此專函聘請。及見錢江,略略一談,即知名實相符,真正的珮服得五體投地。便請錢江辦理折奏一席。

前清督撫衙門裏的幕賓,單辦筆墨的,分爲折奏師爺、陞遷師爺、刑名師爺、錢穀師爺、文案師爺、繕折師爺、書啟師爺、硃墨筆師爺,甚至還有專寫馬封的師爺;衹有用印,卻是二爺,不是師爺。這些師爺之中,衹有折奏師爺最爲東家重視。因爲折奏之上,往往因爲一字之訛,斷送前程的事情,很多,很多。

從前那個年羹堯,他因征金川之功,業已封到脫頭無字大將軍之職。也因一位折奏老夫子把那頌揚皇上,朝乾少惕四字,因要句子押韻,改爲夕惕朝乾;就被一位御史參上一本,說是年某輕視皇上,不能朝乾夕惕,有意顛倒其句,應生大不敬之罪。年羹堯後來一夜工夫降了一十八級,大不敬也是內中的一款。

還有乾隆時候,不才的鄉人鄔師爺,他充兩江督署折奏的時候,因爲能夠窺測乾隆皇上的聖衷,也和本書一回所敘穆彰阿能測道光皇上的聖衷一樣,所上折子,沒有駁過一回。後來鄔師爺因愛賭錢,又喜穿了釘靴鑽入被中。那位江督,惡他脾氣不好,將他辭退。哪知換了一位老夫子,無事不碰皇上釘子。皇上因見那位江督,前後判若兩人,嚴旨詰問,那位江督,無法隱瞞,只好老實奏明鄔師爺辭退之事。乾隆皇上念他尚能不欺朝廷,據實陳奏,總算未降處分,單命江督速將鄔師爺聘回。並有該幕何日回署,附片奏聞之語。江督只好急以重修去聘鄔師爺,鄔師爺知爲聖意,乃與江督約定,按日須紋銀百兩,始就此席。江督不敢不允。後來鄔師爺每日清晨,睡在被中,必先望望桌上有無兩隻元寶。帳房師爺偶然忘記,他便長眠被中,不肯起來辦公。

有一次,江督接到批回,末尾竟有乾隆皇上御筆親書“鄔先生安否”五個大字,江督嚇得慌忙衣冠接旨。這件公事,不能再落檔房。後由刑名師爺上了一個條陳,此旨付與鄔師爺收藏,鄔師爺拿回家去,用著聖旨亭子裝了,掛在正梁之上,作爲曠世之典。

再有慈禧太后七十萬壽的那一年,川督鹿傳霖,也因一位折奏老夫子賀那萬壽折子裏頭,有了當年舉案齊眉一句,慈禧太后見了大怒,說是鹿傳霖明明知她不是咸豐元配,有意用這梁鴻孟光的典故,挖苦她是妃子,不是皇后,幾幾乎要將鹿傳霖革職。後來還虧慶親王代爲陳奏,說是此乃折奏老夫子之錯,鹿某所用非人,罪尚可恕,方始了事。

本書下文,左宗棠任湘撫駱秉章折奏的時候,笑話鬧得更其厲害。不才也要賣個關子,下文再講。

錢江既充兩廣督幕,所辦公事,自然辦得朝廷稱許,百姓謳歌。

有一天,忽見一件公事上面,卻是林制臺親筆批著“仰府縣嚴拿怡和行主伍紫垣到案按律懲辦”的字樣。連忙仔細一看,始知伍紫垣躉售外商的鴉片起家,已有千餘萬的財產。林制臺平生最惡煙土害人,他見伍紫垣經售外商的煙土,打算懲一儆百,且絕外商之望。錢江既知林制臺之意,便暗忖道:這件公事,我卻不能順著東家的意思辦理,一則洋人本有通商條約,既有通商條約,姓伍的經售煙土,不算有罪,如何可以拿辦。二則姓伍的既有千萬家資,京中的王公大臣,斷無不通聲氣之理。我們這位東家的聖眷雖隆,但也不是王公大臣的敵手。三則洋商若鬧賠款,豈非牽涉外交,這還是講的公事方面。若講我的私事,姓伍的既有千萬家當,我若暗中幫他一個大忙,他一定感謝我的。他若和我有了交情,憑我三寸不爛之舌,必能說得他來投降我們。我們辦此大事,正在愁得缺少軍餉,有他一來真是絕大好事。錢江想到這裏,便把這件公事壓了下來,但防林制臺爲人樣樣都好,衹有嫉惡如仇,他一發了牛性,無論何人,難以輓回的一樣不好。

錢江正在一時想不出刀切豆腐兩面光的時候,忽見他的家人,送進一張名片,見是花縣衙裏的舊同事朱少農前來拜他,即命請見。等得少農走入,見他背後還有一人,忙問那人貴姓。少農疾忙代爲答道:言是敝友潘亮臣。錢江不知來意,不便深問,只好先和姓潘的隨便寒暄幾句,正擬去嚮少農敘述別後之事,以及訊問張尚舉的近狀,只見少農吞吞吐吐,仿彿有件絕大的要事要說,又像一時不敢說的樣子。錢江爲人何等玲瓏,忙去偷眼一看那個潘亮臣,見他坐在一旁,也在那兒有急不及待之勢。暗暗一想道:難道此人就是伍紫垣那邊的人,特地挽了我這舊同事,前來運動我的不成。

錢江想到此地,不覺一喜,便對少農說道:“此地關防甚嚴。我的家人,都是心腹。少翁有話,請說不妨。”

少農聽說,方纔低聲說道:“我這敝友,現充此地怡和行主的總管事,他的東家就是富商伍紫垣先生。紫垣先生經售洋商的煙土,歷有年所,厲任制軍,從未干涉。現在聽說林制軍要嚴辦他,他若先去告知洋人出來交涉,似乎反失國家麪子。因此挽了兄弟同來拜懇東翁,怎樣替他想個法子,開脫纔好。”

錢江聽完便與少農輕輕地咬上一陣耳朵。潘亮臣坐在一邊,起初不好冒昧插話。此刻又見他們二人在咬耳朵,不知這位錢老夫子,究竟是否答應。正在惶急無奈的當口,又見朱少農已在答錢江的話道:“這末我就同了敝友出來恭候你的好音。”音字還未離口,就來邀他同走。潘亮臣因已聽見好音二字,方纔把心一放,匆匆的跟了朱少農出去。

錢江送走朱潘二人,可巧林制臺走來和他商量別樣公事;商量完畢,便問姓伍的那樁公事,可曾辦了出去。錢江見問,一想機會已到,忙對林制臺說道:“這件事情,晚生正要請制軍的一個示,方好動手。”

林制臺捻著鬚的問道:“老夫子對于這個病國害民的姦商,是不是覺得發縣嚴懲猶嫌太輕,非得立請王命纔好麽?”

錢江聽了大搖其頭的答道:“此事如何可請王命,照例連拿辦都是錯的。”

林制軍臺聽了一愕道:“老夫子的品行學問,本爲兄弟十二萬分欽佩的,兄弟決不疑心老夫子來替這個姦商求情,自然怕的引起國際交涉。不過兄弟想想,萬乘之國,不爲匹夫興兵,洋人雖是夷狄未知大道,恐怕也未必爲了他國殺了一個姦商,沒有替他經售貨物,便要大動干戈之理;此其一。即使敢來和我們上國開衅,我們兵精糧足,何懼之有;有此其二。就是這個姦商,朝中有人得了他的賄賂,怪我辦理不善,將我革職,甚至拿問,我爲百姓而死,並不畏懼;此其三。”

錢江仍是搖頭道:“晚生既承制軍錯愛,認爲尚有一得之愚。這件公事,不能不與制軍細商。”

林制臺側著腦袋,望了錢江臉上一眼道:“老夫子但請賜教。”

錢江道:“洋人本有國際法,又有通商法,保護代他經售貨物的外國商人,認爲是一件極大之事;現在他們的槍砲火器,以及種種戰艦,我國實非其敵。制軍方纔所說,晚生覺得其誤有三:制軍職任兼圻,何必去和區區一個姦商拚死;制軍果遭不測,倘若國家一旦有事,再求如此一位忠心爲國的賢臣而不可得,此其一誤也。制軍本爲禁售煙土,目的未達,反使外商愈加膽大,其貨源源而來;我國姦商,人人效尤,因此禍國殃民,此其二誤也。後來督撫,反以制軍前事之鑒,不敢再來禁煙,甚至懽迎煙土入口,此其三誤也。晚生職司折奏,爲兩廣人民的生命財產計,爲制軍的身家名譽計,致有冒昧之處,還乞制軍明察。”

林制臺聽至此地,方始疾忙改容的答道:“老夫子這番暢論,頓開兄弟的茅塞,珮服之至。不過此事如何辦法,方爲萬妥萬當,老夫子還得賜教。”

錢江又說道:“制軍的拿辦伍某的公事雖未發出,制軍可是業已面諭一府兩縣的了,晚生敢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未必沒有走漏風聲之人。與其發風沒有下雨,非但京中的多嘴御史恐有閒話,就是這班姦商,從此越加膽大,兩廣地方,必成煙土世界矣。現在衹有將伍某流三千里,略示薄懲,仍準按律贖罪,也是法外施仁之意。不知制軍高見,以爲何如?”

林制臺連連點頭道:“準定如此,準定如此。”說著,又將雙手一拱道:“就請老夫子照此辦理吧。”林制臺說完即走。

錢江暗喜道:“虧我費了半天脣舌,有益于姓伍的不小。伍氏若知感恩,我們洪大哥那邊,不愁沒有餉項了。”

錢江想罷,連夜通知少農,將得公事出去。伍紫垣贖罪之後,僅僅謝了朱少農一千銀子,少農不夠,爭了半天,方始加上二百,少農還不滿意,但又無可如何,悵悵的回他花縣而去。

又過幾天,伍紫垣派了潘亮臣來請錢江赴宴。錢江暗暗懽喜,即同潘亮臣來到伍家,進門一見伍紫垣其人,忽又暗暗懊悔。原來錢江本是九流三教無一不知的人物。他一見伍紫垣這人,腦後見腮,說話時候,眉目聯動,明是一個最澆薄,最勢利的小人,如何能與談這心腹大事。即使他能勉強入夥,一遇變故,定是一個倒戈之人。于事衹有害處,沒有益處。但已被他佔了便宜,只好絕了念頭,勉強入席。倒是那個伍紫垣,脅肩諂笑,恭維備至。酒過三巡,就命家人擡出三千現銀,一箱東西,作爲謝禮。錢江且去打開箱子一瞧,卻是滿箱鴉片,不禁氣得笑了起來。自然一概不收,席散回衙。

不防那個伍紫垣真是一個小人,因見錢江不收他的謝禮,馬上去嚮洋人搬了多少是非;且說他的鴉片,已被官府充公,無力還本。洋人不知就裏,立即開到幾隻魚雷,要和華官開衅。廣州百姓,除了幾個煙鬼之外,都是深惡鴉片害人的。于是霎時之間,聚集數萬民衆,想去攆走魚雷。洋人如何肯讓,還要推說衅由華人開的,立即放上幾個落地開花大砲,城外百姓頓時死傷不少。

廣東提臺關天培,因見職守所在,一面飛報督轅,一面率領砲艇,保護城池。洋人見了砲艇,更加摧動魚雷,步步進逼。那時關提臺業已奉到林制臺的大令,命他不必由我這方開戰;但爲自衛起見,準其便宜行事。關提臺因見洋人已經開過幾砲,將來交涉不好說是我方起衅的。又見來勢洶洶,全城數百萬的生命財產,全是他的責任。一時熱血攻心,便率砲艇上前想打洋人。那知他的坐船,可巧不巧,頭一個就去碰中魚雷。當時只聽得轟隆隆砰的一聲,可憐已把關提臺一隻坐船,連同他的一個忠心爲國的身體,早已炸得飛起天空,不是馬革裹屍,卻成砲中殉難。他那手下的兵士,以及全城的民衆,眼見關提臺死得淒慘,正待去和洋人肉搏,幸虧傳教神父出來調停,雙方各自罷戰。

林制臺見鬧這場大禍,也知此事由他禁售鴉片而起,很覺對于廣州百姓抱歉。馬上自劾一本,恭候朝廷從重治罪。道光皇上恨他牽動外交,加上一個禍國殃民的考語,即命徐廣縉繼任兩廣總督,並將林制臺拿解進京,交部嚴訊。

徐廣縉接印之後,查得前督幕府錢江,對于此案也有極大關係,發下首縣按律治罪。錢江到了獄中,到極鎮定,只把洪氏弟兄以及馮雲山幾個,急得要命。

洪秀全本要親自上省探監,還是馮雲山勸道:“大哥現是我等的首領,如何可以身臨險地,不如我去見過東平賢弟再定辦法。”

洪秀全聽說,也覺雲山之言不錯,趕忙拿出幾百銀子,交與馮雲山前去打點監獄。等得馮雲山到了省城,買通牢頭禁子陳開,見著錢江。錢江反而大驚失色的問著馮雲山來此何事。馮雲山告知來意。錢江即仰天大笑道:“秀全大哥真在杞人憂天的了。我現在雖居獄中,非但並無危險,而且安若泰山。”

雲山不待錢江說完,仍是發急的說道:“新任制臺的心地窄狹,最忌賢才,不比林制臺爲人,人人都知,東平賢弟何以大膽如此。”

錢江又笑道:“此人雖然量狹器小,但是好名過甚,兄弟料他必不敢來殺我,只要留得生命,兄弟自有計想。”

馮雲山還待再說,忽見牢頭禁子陳開匆匆而至。正是:雖居鐵檻猶無懼一出金籠更有爲不知陳開奔來何事,且閱下文。

第六回 胡以晁三拳斃惡霸~洪宣嬌一怒嫁情郎

錢江忽見禁子陳開匆匆而入,便問有何急事。

陳開忙答道:“我知錢先生是位奇人,因此十分敬重,方擬多多收集一點監費,以備去替錢先生走個門路,好使錢先生安然出獄。不料方纔得到一個信息..”陳開講到這句,臉上已經出現害怕之色。

馮雲山在旁瞧得清楚,料定錢江之事,必是凶多吉少。不覺冒冒昧昧的攔了陳開的話頭,抖凜凜問道:“莫不是那個姓徐的瘟官,竟要害我東平兄弟的性命不成。”

陳開搖頭道:“這還不是,不過要錢先生充發伊犁。伊犁地方,怎樣去得。我所以特地奔來報信。”

錢江目視陳開問道:“這個消息可真?”

陳開皺眉道:“怎麽不真。”

錢江不等陳開往下再說,不覺嚮天呵呵大笑不休。馮雲山和陳開二人,不知錢江所笑何事,還當錢江聽了這個惡信急得痰迷心竅。正待想出話來安慰,已見錢江停了笑聲道:“我姓錢只怕立刻將我就地正法,或者一時不及措手。若是把我充軍,這正是我的機會到了。”

馮陳二人忙問甚麽機會。

錢江低聲道:“我若充發伊犁,必定要過韶州,那時自有脫身之計。”

說著又單對馮雲山道:“雲兄還是趕快回去,就同秀全大哥等等速赴廣西,即以傳教爲名,盡量搜羅人材。我已打聽得那裏有位名叫胡以晃的英雄,廣有家財,好交江湖朋友,現充保良攻匪會的統領。此人可做我們的中堅人物。還有羅大綱一支人馬,爲數不少,我們不妨將他招入,作爲基礎隊伍。此外速集各地那些一二萬教友,當做從前楚霸王的八千子弟兵一樣。這樣一來,人數也不少了。”

馮雲山接口道:“賢弟所有計劃,當然都是切要之圖。我所防的是廣西提督嚮榮,出身營務,久經戰陣,怕他前去阻撓,那就有些麻煩。”

錢江聽了連搖其頭道:“不怕不怕,嚮榮有勇無謀,雲兄可以通知秀全大哥,倘遇他的軍隊,只要智取,不必力敵足矣。若能殺出廣西,準定先取湖南,兄弟那時或到湖南相會,也未可知。”

錢江說到這裏,只見一個獄卒,走來通知陳開,說有一個名叫蕭朝貴的,要見錢先生。

陳開聽說將手一揚道:“領他進來。”獄卒去後,即將蕭朝貴領入。

蕭朝貴瞧見一個眉清目秀,飄飄欲仙的人物,戴有腳鐐手銬,料定此人必是錢江,慌忙伏地叩首,口稱聞名不如見面,見面果勝聞名。今天小弟得見如此奇人,死無憾矣。

錢江忙教馮雲山替他扶起蕭朝貴,先將馮陳二人介紹于蕭朝貴之後,方纔極謙恭的說道:“蕭兄對于兄弟,何故下此重禮。請問入監見訪,有何貴務?”

蕭朝貴正待吐出心事,忽見馮陳二人在側,忙又縮住。

錢江已知其意,笑著說道:“馮陳兩兄,都是兄弟的自己弟兄,蕭兄有話,大膽請講不妨。”

蕭朝貴聽說道:“現在滿人,對于我們漢族,更加虐待。兄弟素有逐走胡人之想,因爲沒有甚麽學問,不敢自決。因知錢先生是位奇人,特地由廣西不遠千里而來,要想取決先生。“錢江聽了大喜,即將他已結識洪秀全之事,一情一節的講給蕭朝貴聽了。講完之後,就教馮雲山帶領蕭朝貴去和洪秀全等人共事。蕭朝貴聽說,很懽喜的說道:“敝省有位名叫石達開的,此人雖然不及錢先生的才能,但是文通經術,武識戎行,又有幾文家資,兄弟可以引見。”

錢馮二人連連絕口贊妙。

陳開也要馬上入夥。錢江阻止道:“陳兄且在此地,替代我們分勞。這件事情,我們雖爲漢族復仇,但在滿人眼中看來,就叫造反。我們弟兄朋友太多,難免不被官府拿住幾個,陳兄若在此地,自然有個照應。”陳開聽完,極以爲然。

錢江因見時已不早,便催馮雲山同了蕭朝貴快回花縣。馮雲山又把所帶銀子交與錢江,錢江接過來交給陳開代爲收下,以備日後有人入監之用。陳開收下,送走馮蕭二人,便去預備錢江起解等事。

現在先說馮蕭二人,離了省城,回到花城。馮雲山先將蕭朝貴引見洪秀全等等,始將去見錢江之事,細細告知大衆。

洪秀全聽畢,便朝蕭朝貴說道:“蕭兄既是廣西人,貴省的情形,自然比較我等熟悉,我們此去傳教,有你引路,方便得多了。”

蕭朝貴聽了,連連的謙遜道:“小弟怎敢稱得熟悉,不過生長鄉邦,比較的朋友略略多些罷了。”

洪秀全便將他那宣嬌胞妹喚出,命她見過蕭朝貴,方對蕭朝貴說道:“舍妹生下地來,便喜學武,所以至今並未纏足。我們既要同路去到貴省。因此喚出叩見蕭兄,以後還望蕭兄當她一個小妹子看待,隨時指教。”

洪宣嬌不等她的老兄說完,便對蕭朝貴大大方方的說道:“家兄等人,和朝貴哥哥所幹之事,妹子本極贊成。不過此等大事,必須大家齊心,這就叫做衆擎易舉。將來朝貴哥哥若有所命,妹子雖是赴湯蹈火,決不推託半字。”

蕭朝貴一待洪宣嬌說畢,連連笑著答道:“宣嬌妹子乃是女中豪傑,愚兄一聽說話便知。愚兄也喜舞拳弄棍,往後還得妹子賜教。”

洪宣嬌因見蕭朝貴言語玲瓏,面目俊俏,和她不相上下,從此相待,勝過同胞。

洪秀全瞧見他的妹子和蕭朝貴頗覺投機,倒也高興。即于次日,便與馮雲山、洪仁發、洪仁達、蕭朝貴以及他的妹子,一共六人,急嚮廣西進發。走在半路,蕭朝貴主張一齊先到桂平,住在他家。大家便也答應了。

原來蕭朝貴的父親,叫做蕭偉臣,原籍廣西武宣。所有一些家產,可惜都被朝貴結交朋友,用得乾乾淨淨。朝貴一等父親去世,就將妻子卓氏,妹子蕭三娘,帶到桂平,投靠往日所交的朋友,索性就在桂平住下。

後來他的朋友漸漸走散,他也只好再到廣東別尋朋友。到了廣州正遇鴉片案子發生,林制臺被拿進京。他見滿洲皇帝如此薄待忠臣,于是更加引起他的革命思潮。嗣又聽人說起,前督幕友錢江,是位奇人,因此前去探監;竟由錢江將他介紹于馮洪等人。

此次同了洪氏一行人等,回到桂平,所以主張大家住在他的家中,以便朝夕相見,商量大事。不料一到他的門口,只見雙門緊閉,他的妻子、妹子,一齊不知去嚮,連忙去問鄰居,方始知道卓氏姑嫂兩個,因爲沒有澆裹,一同暫回武宣原籍去了。他既知道卓氏姑嫂兩個的去嚮,把心放下,就把鐵鎖扭去,邀請大家入內。大家休歇一天,馮雲山主張去另租所房屋,好作教堂。

朝貴慌忙阻止道:“這又何必,此屋本是租的,內人、舍妹等等,又不在此,盡可改作教堂之用。”

洪秀全聽了,喜不自勝。洪宣嬌也極樂意。等得已把房屋改爲教堂樣式,洪秀全便逐日的傳起教來。

宣嬌無所事事,只去和朝貴兩個談談武藝,比比刀槍。

有一天,朝貴又和宣嬌兩個在那園中比劍,二人比得難解難分之際,朝貴偶一不慎,竟將宣嬌的膝蓋砍上一劍。宣嬌一時禁不起痛楚,頓時喊出一聲哎唷起來。朝貴嚇得慌忙丢去手上之劍伏在地上,先用手揉,繼用口吮。及至惡血吮出,宣嬌方纔止痛,一面也把短劍丢至一邊,一面便教朝貴扶她去到一塊大石之上,並排坐下。陡將她的一張粉頰一紅,望了一望朝貴,忽又低下頭去,以手拈她的衣角,半響無語。

朝貴一見宣嬌這般狀態,不免把他的心弦震蕩起來。于是低了聲音,問著宣嬌道:“我的好妹子,愚兄和你兩個,本已情勝同胞。方纔的一個失手,原是無心,妹子難道竟因此事怪著愚兄不成麽?”

宣嬌見問,方始慢慢的擡起頭來,重又瞟上朝貴一眼,疾又縮回視線,仍去弄著她的衣角低聲答道:“妹子嘗觀古代小說,每見一位千金小姐,因她肉體,無意之中,偶被一位公子看見了去,她就終身不字,後來乃成姻緣。今天妹子膝蓋,已被哥哥吮了半天,當時妹子因爲痛得厲害,不及拒絕,此時想想,甚覺赧然。妹子尚未字人,家兄也極友愛,妹子就將終身付託哥哥,也無不可。無奈哥哥已娶嫂嫂,我家世代書香,又無去作人家妾媵之理,所以自在怨恨,倒非一定怪著哥哥。”

朝貴一直聽到此地,偷著瞧瞧宣嬌的臉蛋,此時益覺嫵媚,益覺標緻,不待宣嬌停下話頭,他就陪了笑臉說道:“妹子方纔一番話說,既能顧著府上的門風,又能如此憐愛愚兄。愚兄至此,真正的要誦那個恨不相逢未嫁時的詩句了。不過依我說來,天地生情,情爲無上聖品,無論父母師友,不能干涉;無論法律刑具,不能禁止。妹子如果如果..”朝貴一邊說上幾個如果,忽也紅了臉的,不敢往下再說。

宣嬌本愛朝貴,此刻又已動情在先,如何再禁得起這位蕭郎這般情景,這般撩撥,當下宣嬌明明知道朝貴要她略有表示,方敢有所舉動。她的心裏雖已千允萬允,不過一時不便貿然啟口,只好又呆獃地一聲不響的呆了半天,陡的側過身去,將她雙手掩了面龐;就以頭角靠在朝貴的肩胛之上,無緣無故淒淒楚楚的低聲哭了起來。

朝貴一見時機已熟,不能稍縱即逝,連忙把他這位多情多義勝過同胞的妹子,忙不疊的擁在懷內,即在那塊石上,當作雲雨陽臺,等得事畢,宣嬌緊握朝貴的雙手設誓道:“哥哥在世一日,妹子一日不再嫁人。”

朝貴笑上一笑道:“愚兄再也不讓你去嫁人。”

宣嬌既已失身,從此對于朝貴,尤其親暱。洪秀全有時瞧見,因爲他的教旨,乃是平等二字,只得假作不見。

有一次,朝貴和宣嬌兩個,又在園中,借著比武的名頭,在幹非禮之事。事情一了,朝貴忽問宣嬌道:“你們哥哥,他在我的家中,傳教已有兩月,我在表面上,也同大家前去聽聽,其實呢,真的一句沒有聽入耳朵,此刻左右沒有事情,你可詳詳細細的講個大旨給我聽聽,我纔不愧爲一個教徒。”

宣嬌聽說,恨得用她纖指在那朝貴的額角上戳了一下道:“你這個人呀,真的枉和你在一起的。怎麽我們哥哥的這個教將來治國平天下的事情,全在此中,你怎麽可以一句不曾入耳的呢?”

朝貴在宣嬌用手戳他額角的當口,早已把頭往後一仰,賊秃譆譆的笑著說道:“你快給我講,不準動手動腳。”說著又和宣嬌咬上一句耳朵道:“你的手還是肮髒的,怎麽沒上沒下,戳到我的額上,豈不晦氣。”

宣嬌將臉一紅,不答這話。單說他哥哥的教旨道:“我哥哥的原名,叫做仁活,字秀全。後來信教之後,方纔改的現在名字。他的這個教,究從何人傳授,連我也不清楚。但他入教以後,即改現在這個道裝。他說上天不止產生一個耶穌,耶穌還有一個兄弟,人稱天父。天父的救人心切,還比耶穌認真。耶穌他肯死在十字架上,仍是道行未深。天父卻能不死十字架上,道行纔深。耶穌死後,天父兼了兩份教旨。後來天父雖然上天,他的靈魂,仍舊常常臨凡,附在他認定能夠傳他教的那人身上,借了那人之口,教人行善,可以救苦救難。我們哥哥,信教有年,天父居然臨身,所以他的信教,更比生命還重。數年以來,信他教的,遠遠近近,何止一二萬人。他因滿人虐待漢族,倒也不是這個空空洞洞的教旨,能夠將他們逐走的;因此正在竭力的搜羅人材,要想舉起義旗,做個漢光武第二。現在的那位錢江錢先生,我應該叫他一聲哥哥,可惜他以國事爲重,未曾和我敘過兄妹之情。連他也信此教,所以再三再四教我哥哥來此傳教的。”

朝貴一口氣聽到此地,方接口說道:“你們哥哥的這個教,真靈騐麽?”

宣嬌瞧見朝貴問出這話,似乎還不十分信仰,略略一想,忙答他道:“怎麽沒有靈騐,天父化身之際,可以將人一生的虛僞,統統立時說出。”

朝貴聽了一嚇道:“這是我也得好好的信仰了,否則我後于人,豈非自誤。”

宣嬌道:“你不信仰,天父降罪起你來,沒藥醫的。”

朝貴聽了便將宣嬌的衣袖一拉道:“這末快快同我去聽你們哥哥講教。”

宣嬌尚沒移腳,陡然聽得她哥哥的教堂裏面,哄起一片爭鬧之聲。她忙同了朝貴,兩腳三步的奔到前面。忽見人聲之中,有個惡霸,正在和他哥哥爲難,並且說出要去嚮官出首。她的雲山哥哥,以及仁發、仁達哥哥,統統不能勸住,正在無法奈何的當日,又見有個衣冠楚楚,孔武有力的少年武員,在那人羣之中,將他雙臂,緊搿自己的左右兩肩,用出全身氣力,嚮左一旋,嚮右一旋的,擠將進來。

那人擠入之後,猶未站定,已見朝貴高聲喊著那人道:“胡大哥,你怎麽今天纔來瞧我?”

姓胡的僅把腦袋飛快的連點幾下,不及答話,單去一把抓住那個惡霸的身子,大喝一聲道:“傳教本是善人,你這小子,膽敢來此唣。”又見姓胡的唣字尚沒離嘴,跟手舉起一隻儼如五斗米大的拳頭,砰的砰的連把那個惡霸擊上三掌,口裏還在大駡道:“老子給你一點顏色瞧瞧,省得下次再來。”

不料那個惡霸,仿彿不愛聽那姓胡的說話一般,早已吐出幾口鮮血,也是答還砰的一聲,倒在地上,頓時嗚呼哀哉。

宣嬌和她秀全哥哥,仁發、仁達哥哥,還有雲山、朝貴兩個,一見姓胡的鬧出人命,一齊大驚失色。

誰知前來聽教的那班人衆,內中卻有幾個認識這姓胡的就是保良攻匪會裏的胡以晃胡統領。又因那個已死的惡霸也雖算一個地頭蛇,但是一個孤家寡人,料定沒人幫他告狀討命,大家便一齊高擎右肩,厲聲喊說道:“此地洪先生來此傳教,本是救人苦難的。這個地頭蛇,他也橫行半世的了,今天天有眼睛,竟被我們這位胡統領幾拳打死,正是他的命該。倘若有人私下前去報官,我們大家即用治這惡霸的法子去治他。”

秀全等人聽得大衆如此說法,方始把心放下,趕忙託人擡出屍首。野葬之後,一面先將衆人善言遣散,一面始把胡以晃請到內室,一一相見。

胡以晃本是來看蕭朝貴的,蕭朝貴便將洪秀全來此傳教的真意,細細的告知胡以晃聽了,並勸他就此入夥,同舉義旗。胡以晃毫不推卻,馬上一口應充,且說還可擔任舉薦幾位賢豪,同來辦事。大家聽了,當然拚命的恭維了胡以晃一陣。

洪秀全正待問明胡以晃那些賢豪的當口,忽見一位極美貌的女子,匆匆奔入,一見蕭朝貴之面,不覺雙淚交流的叫聲哥哥道:“哥哥,嫂嫂沒有良心,竟跟一個遊勇跑了。”朝貴聽說,氣得急切之間,不能答話。

宣嬌不覺暗喜,搶著問那女子道:“你這位姊姊,可是我們朝貴哥哥的令妹,人稱蕭三娘的麽?”

那個女子急將淚痕揩乾,強作笑容回答道:“妹子確是排行第三,這位姊姊尊稱不敢..”說著,不待宣嬌回話,忙嚮朝貴道:“這位姊姊是誰?我家爲何做了教堂?”

朝貴此時正被大家勸著,見他妹子這般的問他,便一個個的帶他妹子見過,又簡單的告知此屋改了教堂之事。蕭三娘聽畢,又問朝貴對她跟人逃走的嫂子,怎樣辦法。

朝貴見問,忽又氣得把腳跺得應天響的說道:“有甚怎樣辦法!這個淫婦,她若不再回來,是她便宜,她若還敢回來見我,我就教她一刀兩段。”

宣嬌也在一旁,幫同朝貴生氣道:“再和這個淫婦去做夫婦,真正不是人了。”

洪秀全岔嘴對朝貴道:“我說捉姦捉雙,我們這位蕭家弟妹,她倘單身回來,老弟倒也把她沒奈何呢?”

大家聽說,也替朝貴代現難色。朝貴一見大家如此樣子,反而有些躊躇起來。

宣嬌在旁瞧得清楚,不禁大怒,忽把桌子一拍,兩頰大生其火的對著朝貴厲聲說道:“朝貴哥哥,不必這般躊躇,大丈夫須要有決有斷,這樣說來,難道還真個懼這個背夫逃跑的淫婦回來不成!”

朝貴指著秀全道;“你們哥哥的說話,本也不錯。”

宣嬌不待朝貴往下再說,她忽將胸一拍道:“我就嫁你,瞧這淫婦把我怎樣!”

胡以晃聽了這話,第一個就跳了起來,狂喜的對著洪秀全道喜道:“令妹真是快人快事。今天就是我的媒人,快把他們二位就此成了親吧。”

洪秀全本來借重他這妹子的地方很多,他的教旨,又是抱著平等親愛主義的,只得答應下來。正是:姻緣雖是前生定婚嫁如斯舉世無不知這頭親事,究用甚麽禮節,且閱下文。

第七回 弄玄虛兩蛇入穴~辦團練雙鳳來朝

蕭朝貴一見洪秀全居然允將他的妹子嫁他,這一喜還當了得,當下即對胡以晃極誠懇的說道:“胡大哥成全小弟和洪小姐兩個的親事,足見對于世交情重,使我萬分感激。只是今天就得花燭,小弟因在客中,手頭一時不便,恐怕一切的財禮,趕辦不及。”

胡以晃聽說急把蕭朝貴的身子,笑著推給馮雲山面前道:“馮大哥,請你快把新娘妝束起來,以外之事,歸我料理。”馮雲山自然一口允諾,便與仁發二人擁著朝貴入內去了。

胡以晃眼見他們三個同往裏面,回轉身來正待安排新娘之事,早見蕭三娘已經同了她的新嫂子,也到裏邊前去打扮去了。他便對著洪秀全大笑道:“揀日不如撞日。而且各人現有大事在身,自然衹有這樣馬馬虎虎一辦。”

洪秀全一邊點頭稱是。一邊即令仁達去叫酒席。

原來胡以晃的父親——胡月軒,本和蕭朝貴的父親蕭偉臣,很是莫逆。自從蕭偉臣去世,胡月軒沒有多久,也到陰曹會他老友去了。那時胡以晃已和蕭朝貴重又換了帖子。後來蕭朝貴在家不能立足,帶了他的妻子、妹子來到桂平。胡以晃仍在他的原籍花洲山人村中居住。

本縣縣官見他既是文武來得,又能仗義疏財,近村一帶的老百姓,無不崇拜他的爲人,便將保良攻匪會的統領一席,委他擔任。當時的保良攻匪會,就是現在的民團。

胡以晃既任此職,更加惦記蕭朝貴起來,訪得朝貴住在桂平縣中,曾經親去訪過幾次。這回又來探訪,恰遇朝貴的前妻逃走,又見洪宣嬌自己出口,願意嫁給朝貴,因此自任媒人,成此這頭親事。等得新郎新娘兩個,草草拜過天地,送入洞房,大家喜酒吃畢,也去循例吵房。

誰知這位新娘,人已大方,此次又是老店新開,正在大家鬧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她忽噗的一聲站了起來,大踏步的走到秀全跟前,將她雙眉倒豎起來,又似笑非笑,似恨非恨的厲聲說道:“哥哥你瞧,這間房裏的一班人,都像不認得妹子起來,嘰嘰呱呱,究竟何故。”

秀全只好忍住了笑,趕忙把他妹子,急急忙忙的推至原位坐下道:“你不知道,凡是做新孃子的,照例要被人家吵房。”

宣嬌仍又大聲說道:“只是做新孃子照例要坐花轎的,我既沒有照例坐那花轎,他們便不能照例鬧房。”

蕭三娘一見她的這位新嫂子,照例照例的說個不了,生怕得罪衆人,忙去站至宣嬌的面前,有意問她可要喝茶,可要吃飯,要想打繼她的話頭。宣嬌至此,方纔嘟著一張櫻桃小口,不再發言。大家也就知趣,只好規規矩矩的再坐一陣,連忙出去。這夜一宿無話。

第二天中午,秀全又辦了一桌席酒,算謝大媒。

胡以晃等喝酒過三巡,便對秀全說道:“敝親家楊秀清,字靜山,他就住在此地的平隘山內,很有幾文家資,也有一些才幹,但是和我不合。秀全大哥哥快快想個法子,將他招來入夥,確是一個大大的幫手。”

秀全聽了大喜道:“承兄指引,感謝非凡,此事兄弟即去辦理。不知胡大哥可認識那位羅大綱麽?”

胡以晃點點頭道:“認識,不過沒甚交情,他的一支人馬。也扎在此地的大黃江口。爲人直口快,膽大心細,倒是一位朋友。”

胡以晃說到此處,又嚮蕭朝貴說道:“石達開不是你的朋友麽?依我之意,我去找羅大綱,你去找石達開,我們秀全大哥,讓他去找秀清去。”

馮雲山接口道:“這末我也出去走走,倘能遇見甚麽英雄豪傑,熱心志士,自然越多越好。”

馮雲山猶未說畢,宣嬌雖是新娘,本該在家,她見大家都有事做,衹有她和她的姑娘落空,便插口道:“我也同了我們姑娘,各處跑他一轉。”

秀全早連連搖手笑喝道:“妹妹尚未滿月,這倒不必。況且逐日有人前來聽教,你和三娘兩個,同了仁發、仁達兩個哥哥,就在此地代了爲兄之勞吧。”

宣嬌聽說還去問三娘道:“你瞧怎樣?”

三娘連連答道:“秀全大哥說得很是,此地只留我們四人,也不爲多。”宣嬌聽說,方纔無語。

這天的一席酒,因爲大家都已認定職司,倒也吃得異常高興。

第二天大早,洪秀全送走胡以晃、馮雲山、蕭朝貴等人,他就單身直嚮平隘山中進發。一天到了山內,因聞胡以晃說過,山中一帶田地,都是楊秀清所有。正在田塍上慢慢地踱去的當口,陡見眼面前的一片田禾,大半生有四穗。不禁大奇起來,暗暗忖道:我聞禾生雙穗,已經難得,怎麽比處竟生四穗,莫非滿人的氣數已盡,這個就是漢族當興的預兆麽?

秀全想到此處,忽見兜頭走來一老一少的兩個農夫,便嚮著來人拱拱手假意問道:“請問二位,此處田地,究竟何人所有,像這樣的一禾四穗,從古至今,衹有武王伐紂時代,曾經有過這個祥瑞。此家主人有此瑞異,將來必定大發大旺。”

那兩個農夫可巧正是楊秀清的佃戶,一聽他們東家就要大發大旺,心裏一喜,忙答秀全道:“此處一帶田地,都是我們的田主楊秀清員外的。你這位道長,可會看風水麽?倘若會看,我們便同你去見我們的員外。”

秀全暗喜的答道:“貧道豈止會看風水,就是人生富貴壽命,也能一望而知。”

兩個農夫一聽秀全這般說話,高高興興的一把拖了秀全來到秀清家中,恰巧秀清這天正在宴客,一見兩個佃戶,同著一個豐顴高準,長耳寬頤的道人進來,便問兩個佃戶道:“這位道長何來?”

兩個佃戶,即將秀全之話告知秀清。

秀全不待二人說完,他忙搶著對楊秀清說道:“貧道偶然望氣至此,忽見村外的一帶田禾,大半生有四穗,這是大發大旺之兆。衹有武王伐紂時代,有過此瑞。”

秀清也不等秀全說完,復哈哈大笑的對著席上諸人說道:“諸位正在謬贊兄弟的田禾生了四穗,說是可喜可賀,兄弟還當偶然之事,並不稀奇。誰知這位道長說得更加鄭重,兄弟倒覺有些受寵若驚起來。”

席上諸人,一齊恭維道:“秀清先生,現在的德望已隆,上天降瑞,原非意外。這位道長,既因望氣來到我們山內,自然大有來歷。秀清先生何不細細的請教一下呢?”秀清聽到這句,方始把他的尊臀,略略一擡,將手一揚,算是招呼秀全。

秀全即在末位坐下道:“貧道素奉天父之教,由敝省花縣來此傳道,業已數月。日前偶然望氣,瞧見將星聚于此山,故到山中一遊。方纔又見田禾生了四穗,問明尊府佃戶,始知盡屬貴產,故敢專誠晉謁,乞恕冒昧。”

秀清聽畢,將頭一側,想上一想,笑問秀全道:“道長的道號,可是洪秀全三字麽?”

秀全忙恭恭敬敬的答道:“不敢,賤號確是這三個字。”

秀清又說道:“兄弟曾經聽人說起,只是道長來到敝邑,日子已經不少的了。道長既能望氣,知道將星聚于此山,可否再將兄弟的賤相,相上一相,未知也能列入將星之中麽?”

秀全裝出極鄭重的樣子答道:“貪道方纔一見員外之面,早已暗中相過。員外之相,豈止將星而已,雖與龍凰之姿,天日之表,相差一間,可是已是一位王侯之相。”

秀清聽了大喜道:“君子問兇不問吉,道長不是過譽兄弟的麽?”

秀全連連搖首道:“凡是異人之相,稍懂相術的,都能知道。難道員外一直至今,沒有請人相過不成?”

在席諸人,一聽秀全說得如此確有把握,大家都嚮秀清搶著賀喜。秀清也被秀全說得相信起來,便留秀全在他家中暫住幾天,以便一同替他去看風水。秀全自然滿口答應。

等得客散,秀清又將秀全請到書室,二人相對細談。秀全本是來找秀清入夥的,既有如此機會,自然步步逼緊上去。

後來秀清談到天下大局,秀全乘機進言道:“貧道歷次相人,從無一訛,員外之相,還是一個馬上得來的王位呢?”

秀清一愕道:“兄弟雖游泮水,也曾看過幾部兵書,但是馬上殺賊之事,自知無此武藝。道長既說相術無訛,這句說話,就不免有些落空了。”

秀全很鎮定的答道:“員外未到其時,自然不信。”秀清急問道:“莫非天下就要大亂不成?”

秀全一見左右無人,便與秀清附耳說了一會,秀清聽完,似現躊躇之色起來。秀全瞧出秀清心事,忙暗忖道:此人尚非口舌可以打動,必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能入我之彀,秀全默忖一過,便對秀清笑道:“貧道和員外兩個,尚是初次會面。方纔所談,未蒙十分見信,也是人情。現在且談風水之事,不知員外所說的風水,還是已經有了地點,只要貧道前去復看一看,就好安葬;還是尚無地點,全要貧道去找。”

秀清道:“離開此地十五里地方,有座八里洋,先祖就葬在那兒。後來有人說,那兒風水極好,兄弟也覺得葬下先祖之後,寒舍確還順當。因爲那裏尚有一個穴基可做,兄弟擬請道長同去一復則已。”

秀全聽了便問秀清可能等他三天,讓他回到城裏,拿了嚮盤再來。

秀清點頭道:“可以可以,兄弟對于風水之事,雖是一個門外漢,不過常和一班風水先生們談談,已知嚮盤這樣東西,非得本人用慣的那個不可。道長既要回城一行,索性請將一切必需之物,統統帶來。將來看好之後,一定從重酬謝。”

秀全聽說,自然謙遜一番。二人又談一會,秀清即請秀全安置,自回上房而去。

第二天一早,秀全因見秀清尚未升帳,不去驚動,單是留下一張條子,匆匆回城。一到家中,只見仁發、仁達、蕭三娘和他妹子四個,都在規規矩矩的講教,聽教人數,更比往天加倍,秀全看了倒也高興。等得聽衆散去,秀全便與宣嬌咬上一陣耳朵,教他同仁達兩個,速去照計行事。家中仍留蕭三娘和仁發二人,照常講教。秀全安排妥當,又去買上一個嚮盤,以及應用物件,匆匆的回到楊秀清那兒。秀清瞧見秀全毫不失信,果然擕了東西,如約而至,心裏十分懽喜。

第二天大早,秀清率領一班土工,同著秀全兩個,一腳來到八里洋地方。秀全不等秀清走近那座穴基的當口,已在暗暗留心,穴基面上,有無甚麽破綻。及見泥色一樣,毫無新土墳起,方纔放心。

當下拿出嚮盤,對著那座穴基,假裝內行,隔了一隔方嚮,即嚮秀清深深一揖道:“恭喜員外,賀喜員外”。說著,又指指穴基後面一塊三五丈高的大石道:“此穴適在此石之前,正合叫做葉底仙桃的那個風水。照貧道看來,這座穴基,猶在令先祖大人所葬地方之上,先大人的棺木,若葬此穴,不必十年,府上必出一位王爵。”

秀清聽了,忙還一禮道:“道長當然不致失眼,不過兄弟還有一個疑問。”

秀全便問什麽疑團。

秀清指著那座穴基道:“先祖葬時,此穴本是空著。那時兄弟所請的一位風水先生,要算兩廣地方赫赫有名的人物,如果此穴勝于先祖所葬之處,當時何以捨優而取劣的呢?”

秀全微笑著答道:“這個上面就要分出風水先生的功夫來了。從前范文正公,將他先人葬于蘇州天平山上的一塊絕地之上,那時有位識者去問范文正公道:‘此地是塊絕地,無人不知,今君葬尊人于此處,其意何在?’范文正公慨然答道:‘既云絕地,必害後世子孫。與其去害人家的子孫,不如害了我吧。’後來范文正公,居然大發,這個明明是范文正公確有這個風水功夫,方有這個膽量,至于他的仁心,也斷不能以天理變更地理的。府上從前所謂的那位風水先生,似乎有些名實不符吧。員外若再不信,貧道能夠拿點證據給員外看看。”

秀清忙問甚麽證據。秀全用腳點點那座穴基道:“即在此處,掘下一丈五尺,必有兩條黃色的大蛇,盤踞在內。”

秀清聽了嚇得變色道:“這是更加不可以了。兄弟曾經聽得有位風水先生說過,穴中有蛇,謂之龍脈,倘一掘出,必破風水。”

秀全大笑道:“如此說來,這位風水先生真正在放屁了,試問若不掘下,何能知道穴中有蛇?即使知道穴中有蛇,因懼破了風水,不敢掘下,試問又何從葬法?豈不是有等于無。”

秀清聽到此地,方纔珮服得五體投地。立命土工,按照秀全所點之處,掘了下去,果有兩條黃色的大蛇,蜿蜓其勢的遊了出來。仔細命人一量,恰恰一丈五尺,不差分毫。秀清至是,更加心悅誠服秀全真有本領,忙請秀全點穴開工..。

及至一同回至家中,走進書室,就嚮秀全納頭便拜道:“道長,你真是一位活神仙了。前天勸我同興義旗之事,兄弟一定聽從驅策。即使爲國捐軀,決不懊悔就是。”

秀全急將秀清一把扶起道:“員外若肯決心入夥,辦此搭救黃帝子孫之事,員外應該受我秀全一拜纔是。”秀全的是字尚未離口,早已噗的一聲跪了下去。

秀清也將秀全一把扶起道:“道長快快指示進行方法,不必空談。我楊秀清不但願意毀家紓難,就是要我性命,斷不說個不字。”

秀全聽了大喜道:“進行方法,衹有先辦團練,瞞過滿人耳目。”

秀清連連擊掌嘆服。立即具稟縣裏,說是情願自備軍械,興辦團練,以保鄉里。

桂平縣官張慎脩,原知楊秀清是個富紳,有此義舉,怎麽不喜,于是立即替他轉詳。廣西巡撫周天爵,見了這件公事,也就批準。秀清既任團總,即在楊氏祠堂之中設局開辦,好在他有現成佃戶,可以先充團丁,不到幾天又得壯丁二千多人。

一天早起,又有三個壯士前來投效。秀清請入一看,只見三人都是好漢,問明姓名,爲首一個先行答道:“小可名叫林鳳翺,曾經當過撫標都司,現在賦閒在家,因聞此地廣募團丁,帶同舍弟林鳳翔,舍親李開芳,特來投效。”

秀清聽了大喜,即委林氏昆仲,做了左右兩哨的哨官,李開芳做了前哨的哨官。

秀全因見秀清辦得井井有條,方始放心的對著秀清老實說道:“兄弟本在傳教,又因要到各處搜羅人材,所以穿了道裝,自稱道友,其實還不能夠專事脩道呢。兄弟來府的時候,曾派幾個心腹弟兄,分頭前往說合羅大綱、石達開等等人物。不過他們都是將材,我兄方是帥材。現在我兄還得廣收人材,添招團丁,以備將來自成一軍。兄弟今天便要告辭,再去辦理他事,我們二人,心心相照就是。”

秀清聽了道:“我兄要去辦理大事,小弟也不深留,以後彼此須得常通消息,使我此地不致孤立無援,要緊要緊。”

秀全聽說,一面連稱應得如此,一面匆匆回城。見了他的妹子,便將楊秀清之事,細細告知。

宣嬌不待秀全說畢,噗的嫣然一笑道:“這場事情,哥哥的功勞上,須記妹子的首功。哥哥衹知令出惟行,你可不知道那兩條蛇兒,真正難捉呢?還要放入土中,掩好之後,沒有破綻..”

宣嬌剛剛說到此地,忽見他的仁發哥哥,慌慌張張的由外奔入,對著秀全說道:“禍事到了,我們快快逃走。”

宣嬌和秀全二人,忙問甚麽禍事。仁發恨恨的說道:“上次被胡大哥打死的那個惡霸,他有一個親眷,叫做甚麽張尚賓,方從外省遊幕回來,探知那個惡霸死在我們教堂,便到縣果密告,說是我們外以傳教爲名,內則謀爲不軌。縣官認爲是一個陞官發財的大事,業已出了火簽,要拿哥哥。現在我等三十六著,衹有走爲上著。”

秀全聽了,略略躊躇道:“他們幾個至今還不回轉,不知所辦之事,究竟如何,我們一走,又叫他們何處去找我們。”

秀全說到這裏,又見一人匆匆的奔了進來。一見他面,慌忙附耳和他說道:“我叫秦日綱,現充楊團總手下的後哨哨官,現奉楊團總的密諭,令我奔來通信,縣裏有人密告洪先生造反,快快逃走要緊。”

秀全聽說,急把他的腳一跺道:“怎麽漢奸如此多法,將來何以辦事?但是好漢做事一身當,我可不逃。”

秀全尚沒說完,早見外面,陡的擁入一班差役,不由分說,立即一條鐵鏈,鎖在他的項上,拉了就走。正是:安排陷阱拿奇獸收拾機關擒毒龍不知秀全去到縣中,有無危險,且閱下文。

第八回 動熱腸存心援要犯~出惡氣親手剮淫娃

洪秀全忽被一班如狼似虎的差役,一條鏈子鎖到衙門。偶然回頭一瞧,方見前去送信給他的那個秦日綱,也被一同捉來,不覺大驚,正擬過去安慰幾句的時候,又被一個歪戴帽兒,煙容滿臉的蟹腳,突出一雙眼珠,朝他喝道:“你這殺坯,連吃官司的規矩都不懂得,還想造反,真正奇談。”

秀全被喝,不敢過去,不到半刻,只聽得一聲堂威,跟著又見兩扇麒麟門,呀的一聲大開,一位戴著水晶頂子老爺,早由幾個隨身跟班擁著,坐出堂來。照例的問過秀全、日綱二人的姓名年歲,始把驚堂木一拍道:“朝廷如此的恩深澤厚,你們兩個叛逆,膽敢造反,是何道理?”

秀全慌忙跪上一步,口稱冤枉道:“大老爺明鑒,小的只在治下傳教,不敢造反。”

縣官瞧見秀全不肯一口承認,頓時大怒起來,也不再問口供,單把刑簽抓出幾支,摔在地上道:“快快替我打斷這廝的狗腿,再來問他。”

兩旁差役,又是鬨然的幾聲堂威,就把秀全拖翻在地,剝下褲子,一個揪頭,一個按腳,中間的一個皂隷,一腿跪著,先將板子,在那秀全的尊臀之上擦上幾下,立即高高舉起,綽綽綽的打了起來。秀全雖然被責,還能熬痛,口中只在暗暗的喊著天父救命,天父救命。等得打畢放了起來,又將日綱一樣打過,釘上雙鐐,一齊收入死牢。預備再讅一堂,就好定罪。

秀全、日綱二人到了監裏,那個牢頭禁子,照例來收鋪監之費。秀全和日綱兩個,本未預備來吃官司的,如何曾帶銀子。那個牢頭禁子,馬上叫到一個名叫韋昌輝的管監夥計,說是要秤秀全和日綱兩個人的元寶。幸虧這個韋昌輝,一見秀全品貌堂堂,不是凡流;就是那個秦日綱也是一位發旺之相,正合他的心事,于是就想搭救他們。便對他的這位頭腦笑道:“你也不必這般動火,且把這兩個人交給我,三天之內,沒有鋪監之費交你,那時由你收拾他們就是。”那個牢頭禁子聽說,方纔走了出去。

韋昌輝一等他的頭腦走後,忙問秀全、日綱兩個道:“你們兩位,爲甚麽事情,忽要造起反來?”

秀全此時,也已瞧出此人是個英雄模樣,索性將他的心事,老實告知。

韋昌輝不待聽畢,忽然嘆息起來道:“洪先生,你老人家能有這個大志,也是我們這班黃帝的子孫有幸。不過辦大事的人,凡事須得小心謹慎。現在洪先生的壯志未酬已經身入囹圄,怎樣好法?”

秦日綱岔嘴道:“你這位大爺,既是我們的同志,便得快快想法搭救我們纔好。單是這般空言責備,于事有何益處。”

韋昌輝聽說,便問秀全有無甚麽主張,他好替他設法。

秀全道:“此地有位楊秀清楊團練,已經和我有了密約,我的妹倩蕭朝貴,以及結義弟兄馮雲山,還有一位好友,就是現在任保良攻匪會裏的胡以晃胡統領。馮胡蕭三個,都是奉了我命,前去說合羅大綱和石達開二人去的。只要他們一齊辦得如願..”秀全一直說到此地,接著又和韋昌輝咬上一句耳朵道:“他們就能前來劫獄。”

韋昌輝聽見劫獄二字,想上一想道:“這末就讓我去瞧瞧他們回來沒有?再定辦法。”洪秦二人連稱最好沒有。

韋昌輝臨出監的時候,又問明洪宣嬌、蕭三娘,以及仁發、仁達四個人的樣子。洪秀生說明之後,韋昌輝一腳奔到洪秀全的那座教堂門口,擡頭一看,非但兩扇門上已有一把鐵將軍守門;就是四面居鄰,生怕禍惹身上,早也紛紛遷走。韋昌輝一時沒處探信,正待回監報知,順眼瞧見遠遠的一株大樹底下,似有兩個女子藏藏掩掩的躲在那裏,韋昌輝趕忙走近一看,正是洪宣嬌和蕭三娘兩個。韋昌輝一見左右無人,便將來意告知二人聽了。

二人聽畢道,“我們和仁發、仁達兩個哥哥,正爲要守他們回來,不敢走遠。”二人說到此處用手指著兩間小屋道:“那裏本是我們的下房,他們兩個就在那裏。”

韋昌輝急答道:“我們快去見了他們兩個再說。”

宣嬌仍教蕭三娘一個人守在樹下,她便同著韋昌輝來至下房會她兩個哥哥。彼此相見之下,自然不及寒暄。韋昌輝先將他的來意,告之仁發、仁達二人。仁發爲人性子最躁,素有草包牛臯之稱。一聽秀全、日綱兩個,業已受了官刑;馮胡蕭三個,又不知幾時回來;他便急得跳了起來,對著韋昌輝說道:“此事萬不能緩,就是我們三男二女,也能把這座桂平縣踐踏個平地。”

仁達忙不疊的攔了仁發的話頭道:“這件事情關係秀全大哥和秦大哥兩個的生命。我們五個手無寸鐵,怎樣可以前去劫獄。要麽速去報知楊秀清去,瞧他怎樣辦法。”

宣嬌此時因爲急于要救她的胞兄,卻防秀清不肯幹這劫獄之事,空走一遭,反致誤事,心中倒也贊成仁發之話。

他們四個正在商量不出好法子的當口,突見蕭三娘已經同著蕭朝貴、胡以晃兩個,急急忙忙的奔將進來。宣嬌一見她的漢子到了,頓時大喜起來。當下也顧不及去問馮雲山的行蹤,單把秀全被捉,以及韋昌輝前來商議等事,簡單的述給她的漢子和胡以晃二人聽了。

蕭朝貴不待宣嬌說完,急把眼睛盯著胡以晃的臉上說道:“我看單是羅大綱的一支人馬,已可辦了此事,不必先去關照楊秀清,你說怎樣?”

胡以晃連連點頭道:“這末就讓我連夜再到羅大哥那兒去走一遭,和他說定之後,我便同他一腳殺到縣城”。胡以晃一邊說著,一邊又朝韋昌輝道:“韋大哥可同此地人衆,先行回到城內,預備一切,做個內應。這樣一辦,莫說一座小小縣城,何懼之有,就是北京皇城,也得踏他一個平地。”

洪仁發聽了大聲喊好道:“好麽,胡大哥的這個計劃,方纔合了我的口胃。”

洪仁達忙去阻住仁發,叫他不得高聲大叫,倘若走漏風聲,那還了得。仁發聽了,方始低聲的去和韋昌輝講話。蕭朝貴一算日子,至少三天,方能興辦,便和胡以晃約定時候。胡以晃不敢延誤,拔腳就走。這裏的蕭朝貴、蕭三娘、洪宣嬌、洪仁發、洪仁達、韋昌輝六個,趕忙商議準備入城。蕭朝貴還要主張隨身各帶兵器,洪仁發更是拍手贊同。

韋昌輝忙搖手阻止道:“這兩天因爲秀全大哥的案子一出,官府搜查很嚴,我等進城萬萬不能帶有兵器。”說著,又把他的胸前一拍道:“諸位放心,我是官中的人,兵器這些東西,還怕少嗎?”

洪宣嬌、蕭三娘兩個一同接口道:“這麽說走就走,越快越好。”

韋昌輝聽說,便同大衆一腳進城,先把大衆領到他的家裏,對他的妻子閻氏說明:都是洪秀全的家族,特來打點衙門的。韋昌輝說完這話,隨手帶上大門,就到監中報信去了。

閻氏這人,本是一個既好色又貪財的東西。當時一見她漢子同來的這班男女,所穿衣服,都還整潔,所講說話,又極大方,知道既來打點,一定擕有大宗銀錢。她就百話不說,先問洪宣嬌、蕭三娘兩個,借出幾兩銀子,去買菜蔬。

不防她們姑嫂兩個,都因單身逃出,並無銀兩,只好去問朝貴,身上可有用剩銀兩。幸虧朝貴此次前去說合石達開,石達開不但一口答應入夥,一俟安頓妻小事畢,就來會見秀全外,還交朝貴黃金百兩,以及多數的川資,分作聯絡朝貴進見秀全之禮。

朝貴身上既有此款,又見閻氏已在開口,連忙拿出紋銀十兩,交與宣嬌轉給閻氏。誰知閻氏因見朝貴帶了多數銀物,僅僅乎給她十兩,已在大爲不滿;碰著那個洪仁發,本來心中不能藏放一句話的人物,因閻氏乃是韋昌輝的髮妻,還當劫獄之事,她們夫妻兩個,早已說通,當下也不預和大家商量一下,冒冒失失的驟然去問閻氏道:“嫂子,你可知道韋大哥所有的兵器,放在哪兒?請你快快取出,分給我們,藏在身邊,穩當一些。莫要弄得羅大綱的一支人馬,已經殺到城下,我們還沒預備,那就不妙。”

洪仁發只顧說著,立等閻氏去取兵器。哪知大家忽見洪仁發口沒遮攔,對著閻氏貿然講出這些話來,正待阻止,已經不及。洪宣嬌早又瞧出閻氏在聽說話時候的神情,雖然裝出很鎮定的樣子,其實她那驚駭之色,萬難掩住。只得慌忙插嘴對著閻氏說道:“嫂子快快莫信我們這個哥哥的瞎說,他是剛纔多喝了幾壺酒,瞧了一出草臺戲,大概在講醉話吧。”閻氏聽得宣嬌如此遮蓋,便大不爲然的說道:“我們漢子,本來懽喜結交江湖朋友的。今兒既把各位領到我們家裏,自然並未見外。我是他的堂客,他的事情,我沒不知道的,你這位姊姊,此刻的幾句說話,似乎反而有些見外了。”閻氏說著,又用手指指洪仁發這人,對著大衆強笑道:“倒是這位大爺爲人老實,已將你們來意,說了出來,你們各位快快不必見疑于我纔好。”

當下仁達、朝貴、蕭三娘三個,瞧見閻氏如此說法,一時反而不能插嘴。因爲不知道她的說話,究竟是真是假,正在有些爲難之際,忽聽後門一響,就見有個長得極清秀的丫頭,匆匆的奔到閻氏面前,悄悄咬上一句耳朵。又見閻氏頓時將頭一點,面現喜色的,對著大衆說了一句:“我有一位遠親到來,我到樓上招呼一下就來。”說完這句,不及再等大衆回話,早同那個丫頭,一腳走入裏面,咚咚咚的奔上樓上去了。

宣嬌、朝貴兩個一見閻氏上樓,連忙怪著仁發不知輕重,爲何貿然講出此話。仁發聽了,還要不服,正在大聲強辯,只聽得又有人在打大門。仁發正待去開大門,又見那個閻氏,也已聽見打門之聲,就在樓窻之上,伏出身子,忙朝仁發亂搖其手,阻止開門。跟著又聽得三個人的一陣腳步之聲,已從扶梯走下,奔出後門去了。

宣嬌眼睛最尖,瞥見閻氏主婢兩個,跟了那個美貌少年,一齊奔出後門,連忙自去開開大門。一見正是韋昌輝,急把仁發說出此事,以及眼見閻氏主婢,同著一個美貌少年,奔出後門之事,一齊說給韋昌輝聽了。

韋昌輝一邊在聽,一邊已在發極的跺腳。等得聽畢,不及再說他話,單教大衆快快跟他逃出城外再講。

仁發還要釘著問個仔細,仁達發狠的把仁發用力推至一邊道:“都是你闖的大禍。我們大家都沒有命,還是小事,無原無故的害了秀全大哥,怎樣好法。”

韋昌輝反來勸著仁達道:“仁達大哥,此刻也不必再埋怨我們仁發大哥了,還是快快出城要緊。”

不料韋昌輝的緊字猶未出口,早見奔入一大批差役。頓時兩個服伺一個;各人一條鏈子鎖至衙中。那時那位張知縣,已經坐在堂上等候,一見大衆拿到,不及再問口供,只是不分男女,各人賞了一千板子,打入牢內。

原來韋昌輝的妻子閻氏同她婢女秋菊,都有三分姿色,久與縣中一個名叫王艾東的書吏,有了相好。韋昌輝雖已知道此事,只因一時不能拿到證據,只好把這一場悶氣,放在心上。平居時候,已經打定主意,一等拿到憑據,就將姦夫滔婦殺死,一腳前去落草。所以一聽見洪秀全和秦日綱兩個,犯了叛逆之罪,就想搭救他們之後,以便跟去入夥。不防仁發不知就裏,竟把這樁攻城劫獄之事說了出來。

在那閻氏的初意,本來只想敲出洪氏家族的一些銀錢,帶了秋菊跟著王艾東遠走高飛,也就了事。不防她正和王艾東在樓上商量進行方法的時候,韋昌輝已經回轉;又因賊人心虛,生怕艾東這人,已被大衆看見,若被昌輝拿獲,自然性命不保,于是把心一橫,即帶秋菊跟著艾東去到縣裏出首。誰知這個淫婦的手段雖狠,後來韋昌輝的報復手段更狠。當時韋昌輝既同大衆打入死牢,卻與洪秀全、秦日綱二人,遠遠隔絕,不能相見。可憐洪秀全和秦日綱二人,眼巴巴的還在那兒等候韋昌輝的回信呢。

就在這天晚上,洪秀全已經睡著,陡在夢中聽得全城之中,突起一片喊殺之聲。慌忙喊醒日綱,問他可曾聽見。日綱側耳一聽,不禁大喜的說道:“這種聲氣,明明在廝殺的樣子,難道姓韋的已經同著蕭令親等人,殺進城裏來了麽。”

洪秀全一聽秦日綱如此說法,頓時精神抖擻的答道:“既是這樣,我們也得早爲預備纔好?”

秦日綱正待答話,忽見監門外面,已有一班人衆,直奔他們那裏而來。秀全眼快,早已瞧見爲首的一個正是那個姓韋的。後面跟著的,就是他那宣嬌妹子和蕭朝貴等等。心知朝貴同了大衆,前來救他,這一高興還當了得,當下趕忙提高喉嚨,大聲喊道:“妹妹、妹夫,我在這裏。”

道聲未已,只見蕭朝貴夫婦兩個同著那個姓韋的等人,一面喊著先放監犯,再殺獄卒。一腳奔至他的跟前,各舉利斧,把他和秦日綱二人所戴的鐐銬,啪啪啪的一邊幾下,砍落在地。順手遞給兩柄短刀,不及打話,將手一揚就教他們兩個,一同去放犯人。秀全、日綱兩個,自然也顧不得去問細情,馬上同了大衆,一面放出犯人,一面盡把守監獄卒,以及那個死要鋪監之費的牢頭禁子,殺個幹乾淨淨。及出監門,擡頭一望,但見滿城火起,照得空中猶同白日一般。

秀全至此,方纔一把拖住朝貴問道:“你這回倒底帶了多少人馬進城?怎麽此時猶未熄火。不要因我一人,害了許多良民。”

朝貴聽說道:“這是大哥的仁心,這末快快前去幫同救熄了火。我們再談。”

朝貴說完這句,不等秀全答話,便率大衆奔出衙門,想去救火。兜頭碰見一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腳奔進衙來。定睛一瞧,正是石達開其人,慌忙搶上幾步,攔住石達開的馬頭,反手一指洪秀全道:“這位就是秀全大哥。”

石達開不待朝貴說畢,連忙跳下馬來,搶到秀全面前,緊執秀全之手道:“只怪兄弟來遲一步,害得大哥吃這苦頭,罪該萬死。”

秀全起初,只以爲蕭朝貴定是同了羅大綱的一支人馬前來救他,此時夾忙之中,忽然發現一個石達開起來,當然弄得莫明其妙。但因匆遽之間,不及細問,只好連說石大哥何必如此,還是我們同去救熄了火,再來細談。

石達開連搖其頭道:“救火之事,兄弟已令部下去辦去了,我們大家就進裏面去談。”

秀全聽了即隨石達開進內。尚未坐定,突見韋昌輝滿臉氣得鐵青的奔來對著石達開說道:“一雙淫婦姦夫同那不肖丫頭,已經被我尋著,一齊綁在大堂,石大哥快請出去瞧我懲治他們。”

此時宣嬌和仁發兩個,在這聽得清楚,忙對秀全說道:“哥哥也同我們出去看去。”

秀全尚待細問情節,只見石達開、韋昌輝兩個,已同大衆奔了出去,只得跟著就走。

到得大堂,都見已點得燈燭輝煌,又見石達開、韋昌輝二人,也不同他客氣一聲,早已一齊坐在公案之上,各人拍著驚堂木道:“快把這三個畜類帶了上來。”

秀全此時愈加摸不著頭腦,正想去將宣嬌拉至一旁問個明白的時候,說時遲那時快,突見幾名團丁,抓著三個少年男女,走到公案之前,各人提起幾腿,便將一男二女,踢得爬在地上。

跟著就見石達開還想問問三個人的口供,又被韋昌輝攔著不許,單由韋昌輝自己冷笑著喝問道:“你們三個狗男女,奔來報官,明明要送老子和大家的性命。不想老天有眼,你們三個反而自害自身,此刻就是你們最後說話的時候了。”

爬在地下的三個,倒也知道不必多辯,一任韋昌輝這般的問著。韋昌輝瞧見他們三個閉口待死更加生起氣來。頓時噗的一聲,躥下公案,親自動手,把那一男二女的上下衣褲剝個罄淨,方纔吩咐那班團丁,把他們三個,赤條條的綁在兩邊柱腳之上。急又拿了一柄比雪還亮的尖刀,首先奔到閻氏面前,舉刀就戳。正是:姦夫淫婦人間有義士奇才世上無不知那個閻氏究竟戳著與否,且閱下文。

第九回 洪秀全金田起義~譚紹□鐵嶺鏖兵

閻氏一個雪白的身體,直挺挺的綁在柱腳上面,此時那能顧及羞恥,只望昌輝快快把她一刀戳死,倒也了事。誰知昌輝要出他的惡氣,第一刀只戳在閻氏的乳下,第二刀又戳在她的小腹上面,閻氏連受兩刀,非但全身血如泉流,自然痛得喊出饒命二字起來。昌輝至此,方纔出上一口惡氣,跟著便將閻氏劈劈拍拍的一陣亂剮,最後一刀始嚮閻氏當心戳去。閻氏既被剮死,昌輝又將秋菊王艾東兩個,同樣的剮畢,方把手上那柄通紅的尖刀,順手摔得老遠。同時仰天呵呵的大笑了幾聲,忽又翻身朝裏,去嚮石達開噗的一聲跪下,連磕幾個響頭道:“石大哥,今天晚上,若非你老人家帶兵殺入,我的這口惡氣,非但難出,恐怕還要同秀全大哥等等,一定死于非命的了。”

石達開連忙奔下公案,一把拖起昌輝,又去拉著站在一旁的那位洪秀全,復又喚著大衆一同入內。先請大家坐定,纔嚮秀全笑著說道,“兄弟知道大哥,對于今天晚上的這場事情,一定有些莫明其妙。此刻大事已了,且讓兄弟細細的告知大哥。兄弟自從蕭大哥奉了大哥之命,去勸兄弟入夥,兄弟因見是樁國家大事,毫不疑慮,一口允諾。就在那天,並且交付蕭大哥黃金百兩,作爲進見之禮。”

石達開剛剛說到此地,只見蕭朝貴發急的站了起來,對著韋昌輝說道:“韋大哥,怎樣好法?我藏在身上的那包金子,已被那班差役搜去寄庫。”

石達開不等韋昌輝接腔,忙不疊的對著蕭朝貴笑道:“現在這一縣的錢糧,都是我們所有,何必著急那包金子。還是快請坐下,讓我把話講完,好辦我們的正經大事。”

洪宣嬌便將蕭朝貴一把拉至身邊坐下道:“石先生所說不錯,你快替我坐下,不許打岔。”

秀全等人,也教朝貴此刻要顧大事,不必再提這些小事。

石達開忙又搖手止住大衆說話,他始接續說下去道:“兄弟那天一直等蕭大哥走後,便把一家老小,安頓一個妥當所在,立即單騎奔到金田地方,先將譚紹洸和黃文金兩個保良會的世仇,解釋和好,再勸他們也跟兄弟前來入夥。譚黃二人素信兄弟,自然應允。他們的人馬,比較羅大綱的人數,又多幾倍。他們兩個,便撥一千親信隊伍,讓我統帶先來。他們已在那兒整理糧餉器械,只候秀全大哥的命令行事。及我一到了那座教堂,卻見雙門緊閉,就知出了亂子。忙一打聽纔知秀全大哥和秦日綱大哥兩位,被捉到縣。兄弟既已答應入夥,此時當然義無反顧,于是決計率領人馬連夜殺入此城,好救大哥。”

石達開說到此地,臉上忽現喜容。又接說道:“這也是秀全大哥要逐滿奴以救百姓的好處,上天自會保佑。倒說兄弟走到半路之上,無意中遇見一個奸細,將他身上一搜,搜出一封此地張知縣送給楊秀清楊團總的急信。趕緊拆開一看,乃是張知縣已接方纔被剮三個人的密告,業將諸位兄弟拿下。信中說是羅大綱的一支人馬,早晚要來攻戰,一面已經飛報層憲發兵救援,一面令楊團總火速帶領本部團勇到城禦敵。兄弟看完信後,即將送信之人砍去首級,匆匆祭旗,冒充楊氏團練之名,一腳奔入縣城。因此不費一矢,不傷一人,輕輕巧巧的得了這座城池。等得張知縣瞧出兄弟的旗號不對,只得單身揣著官印縋城逃走。兄弟不但並未追趕,且把他的全眷,命人護送出城。方纔一面吩咐部下去將反抗我們幾個守城兵士,稍稍處治一下。起先一陣喊殺之聲,就是在那兒巷戰。及把韋大哥、蕭大哥等人放出監獄。因見秀全大哥不在他們一起,便請他們去請秀全大哥。兄弟即到縣中、封鎖庫門,檢點案卷,免致一班劣役,趁火打劫。”

石達開一直說到這裏,又朝蕭朝貴笑上一笑道:“所以兄弟剛纔叫蕭大哥莫急,那筆金子,我敢說一兩不少的放在庫內。“蕭朝貴正想敷衍石達開幾句,已被洪秀全搶先說道:“石先生,你這番調度,救了我們一班人的性命,固屬可感。我們以後有你這位人才,便有主持軍事人物了呢。至于石先生方纔說,拿到那個奸細,乃是上天保佑。兄弟卻知道,就是我那天父,前去降罪于他的。”

洪宣嬌聽到此地,忽插嘴問著石達開道:“如此說來,那位楊秀清楊團總,不是還不知道我們此地的事情麽?”

石達開點點頭道:“大概尚未知道。”說著,又對洪秀全道:“現在張知縣既已擕印逃走,當然決不至于念我放了他的家眷,不去稟告撫臺,卸他失守池之責,再加此地的那位嚮榮嚮提臺,老于軍務,很是來得。這座孤城,萬萬難守。依兄弟的謬見,不如就把此地的錢糧軍械,一齊移至金田。那裏既有人馬,又有譚黃二人,似乎比較此地妥當多了。”

洪秀全聽說,不禁連連稱是,便命秦日綱去將此地之事,報知楊秀清。又命蕭朝貴沿途迎了上去,阻止羅大綱、胡以晃的那支人馬不必來此,可到金田會合。又命洪仁達回到教堂,守候馮雲山回來,一同也到金田,又命洪宣嬌、蕭三娘、洪仁發、韋昌輝幾個,分頭前去通知各地教友,統統都到金田聽候編成隊伍。

石達開本與洪秀全是初次會面,未曾知道他的才具。此時一見洪秀全也能佈置得體,井井有條,心裏很覺珮服。一面就催大衆趕快出發;一面同了洪秀全兩個,督率所部,搬取財物軍械,即嚮金田進發。等得將近金田村外,石達開便請洪秀全帶領人馬緩緩而進,讓他飛馬先去報知譚黃二人,洪秀全自然照辦。不到半刻,果見石達開已經同著譚黃二人,迎接上來。

譚黃二人一見洪秀全之面、立即跪在馬前,口稱洪先生本是救苦救難,以天下爲己任的一位廣大教主。某等二人,能與洪先生共事,真正萬幸。

洪秀全慌忙下馬扶起二人道:“二位都是當今豪傑,深明異族爲帝之害。只要二位齊心出力,天下百姓,不愁沒有好日子過。”

石達開在旁岔嘴道:“此地不是談話之所,大家且到黃大哥的府上,再行細敘。”

石達開言畢,一面吩咐隊伍分札村中各廟,一面同了洪譚黃三位,並轡的來到黃家。進入裏面,賓主四人一同坐定。黃文金便教擺上酒筵,石達開便與大家一邊吃著,一邊即將桂平縣中以及前後之事,詳詳細細的述給譚黃二人聽了。

黃文金首先答道:“如此說來,此事已成騎虎之勢。依我愚見,最好是不待官兵殺來,我們先發制人,以寒敵膽怎樣?“石達開聽了點點頭道:“自然如此辦法。且等羅大綱的一路人馬到來,我們立舉義旗就是。”

譚紹洸道:“從前漢高祖起義沛縣,以及他的後代劉秀復國南陽,那有我們這些人數。”

洪秀全接口道:“現在照算起來,若加四處的教民在內,已有三萬多人。此地潯洲府一帶,統統調齊綠營,也沒有我們一半。”

大家聽說,都很高興。等得席散,已經天黑。

石達開正待前去查夜,忽見一個本部探子報了進來,說是潯洲知府白炳文,同了平南縣知縣馬兆周,各帶一個糧子,殺奔前來,離開此地,衹有四五十里地了。

石達開聽完,很鎮定的將手一揮道:“再去探明來報,不得誤事。”

探子退出,黃文金和譚紹洸兩個,忙問洪秀全,石達開道:“這未我們趕快調動隊伍,出擊妖兵,莫被他們佔了先著。”

洪秀全先嚮石達開道:“此地我是客邊,還是請石大哥和譚黃二位發令,兄弟聽侯命令就是。”

石達開聽說,首先正色道:“此話差矣,我等都是信仰秀全大哥的人,無非率部報效,聽候驅策。秀全大哥快快不可客氣,主持軍事要緊。”

譚黃二人也與石達開同一口氣。

洪秀全一見三個都是如此說法,方始說道:“這兩個帶來的糧子,倒不足懼。離此村外十五里地,有座小山,名叫鐵嶺,那裏樹木陰深,路途曲折,可用火攻之計。我料妖兵,必由此路而進。”洪秀全說到這裏便對譚紹拱拱手道:“兄弟斗膽,鐵嶺地方,就請譚大哥率領本部人馬前去埋伏。不問妖兵是勝是敗,等得他們的隊伍,回出鐵嶺的當日,但見信砲爲號,趕快突出截殺,定獲全勝。”

石達開在旁連連點首稱贊道:“此計不錯,譚大哥趕緊前往。”

譚紹聽了,也不推辭,即率所部而去。

這裏洪秀全又對黃文金道:“黃大哥率領人馬,只在村口守住。妖兵若來,須用全力抵擋,萬萬不可使他殺入村中,多傷百姓。兄弟即同石大哥各領五百人馬,繞出村後,分左右兩路,前去夾攻他們便是了。”黃文金聽了也是得令而去。

洪秀全又請石達開傳令村中,不準一家點火,讓它黑暗以作疑兵。石達開聽一句應一句,等得秀全吩咐完畢,立即傳令出去,佈置舒齊,急與秀全帶了人馬,繞出村後,分頭埋伏。

沒有多久,已聽得人聲、馬聲、砲聲一齊殺至村外。秀全和石達開兩個仍舊按兵不動,似有所待。黃文金也遵秀全將令,守在村口,寂靜無聲,以逸待勞。

那知那個白炳文,同了馬兆周以及都司田成勳等人,起初一口氣的如入無人之境,殺到村口。那時正是清室咸豐元年的七月下旬。天上既沒有月色,村中又無燈光。黑暗之中,雖見村口似乎有人把守,但是十分鎮靜,毫沒抵敵之意,反而弄得疑疑惑惑的不敢殺入起來。他們正在不敢殺入的時候,那個奉命把守村口的黃文金黃保良會分統,他老人家倒敢殺了出來。白炳文到了此時,也只得緊急命令,教那田都司對著叛寇,趕緊迎頭痛擊。這樣一來,雙方自然鏖戰起來。

那時洪秀全和石達開二人,早已看得親切,知道官兵已經中計。頓時一聲暗號,只見村的東邊,由洪秀全殺出,村的西邊,由石達開殺出。那些官兵正合著一句老話,叫做三面受敵,圍在核心的了。

當時幸虧那個田都司是個軍功出身,曾經見過幾仗的。白馬二人,總算由他拼命保護,方始未曾當場受傷。可是手下的一班官兵,早已殺得七零八落,恨不得用手當腳,大家逃出重圍。

白知府一見敵軍方面,已有準備,只好慌忙下令道:“快快退兵,快快退兵。”

田都司聽說急急忙忙的仍舊保著白馬二人,直嚮鐵嶺方面退去。那時本已人困馬乏,再加又是黑夜,官兵之中,自相踐踏而死的,不知其數。誰知好容易逃到鐵嶺之下,當時在白馬田三個的心理,以爲業已脫了險地的了,正想在此稍歇一下,再嚮後退的當口,陡然之間,只聽得遠遠的幾聲砲響,跟著就見那座山坳之中,突然殺下一股敵兵。當頭一員大將,還在喊著莫放三個狗官。

白知府和馬知縣兩個一見此地又有埋伏,大家一急,還當了得。但是前面已無去路,後面似有追兵。又因白知府的官職較大,怕死的心理較濃,只好仰天大叫幾聲道:“我命休矣,我命休矣。”同時一陣心酸,淚下如雨起來。

田都司瞧得難受,忙又極聲大喊道:“大人不必傷心,讓我拼著這條姓命,保你出險就是。”

不料田都司的是字還沒離口,譚紹洸又下一條緊急口令道:“快快只捉三個狗官,不必多殺兵士。”

官兵一聽此話,誰有心思再管主將,早已各顧各的性命,一齊都從斜刺裏的逃之夭夭去了。不到半刻,白馬田三個,頓時成了孤家寡人。自然不必再事浪費筆墨,早被譚紹洸活捉過去。

譚紹洸一見目的已達,立即奏凱回村。尚未走到村口,已見一片燈籠火把之中,洪秀全、石達開、黃文金三個,含笑的迎接出來。一齊嚮他說道:“譚大哥得了第一功了。”

譚紹洸連忙下馬,不及謙遜,一面簡單的述了幾句戰況,一面同了大家走到黃文金的家中,跨進大門,就見大廳上面,早已設上一座公案,四個位子。知道大家連夜要讅三個狗官,便在案左站定。

洪秀全、石達開、黃文金三個,便請潭紹洸一同坐,即由洪秀全首先拍著驚堂木道:“快把三個狗官帶上。”

當下自有一班團丁,即將白馬田三個帶至公案之前,喝令一齊跪下。此時又是白知府爲首,馬上噗的一聲跪在地上。馬知縣也就跟著跪下。

獨有那個田成勳田都司,倒還有點骨子。非但不肯下跪,且在嘴上大駡道:“老子是位朝廷的四品將官,雖被你們這班叛賊用計擒下,要剮就剮,要殺就殺,老子可不跪你們這班叛賊。”

洪秀全不俟田都司說畢,反在和顏悅色的勸著他道:“你是一位好漢,我已全行知道。況且你與我們,都是黃帝子孫,何必這樣去替胡奴盡忠。至于今晚這場廝殺,也是你們前來尋衅,我們自衛起見,不能不得罪你們的。”

洪秀全一直說到這裏,又去對著跪在地上的白馬二人笑上一笑道:“這末你們二位,也請起來。我只逐胡奴,不與同種作對。”

白炳文一見洪秀全如此在說,暗暗叫聲慚愧,趕忙一邊爬了起來,一邊答著洪秀全道:“下官直到此時,方知你們都是愛國之士。倘能放我生還,我一定前去稟知層憲,前來招安你們就是。”

石達開和黃文金二人接口道:“招安大可不必。我們只望你們回去,能夠代爲表明我們興漢滅胡的宗旨就好了。”

此時那個馬兆周,也已立起,他便說道:“你們諸位,但請放心。我們三個回去,一定傳述你們的宗旨,要使大家明白此意。”

田成勳卻在一旁,大不爲然,不過他的駡聲,已在白馬二人立起之際停下。

譚紹洸忙問洪石黃三個道:“三位大哥,打算放走這三個狗官,兄弟卻拿得穩他們三個,都是口是心非的東西,恐怕不可靠的呢。”

石達開點點頭道:“譚大哥料得甚是。不過我們初次接仗,便獲全勝,放了他們回去,也給大家做個榜樣。”

洪秀全聽說,便令幾個團丁,帶下三個,賞給酒飯,護送出村,讓他們自去。等得團丁帶下三個,洪秀全即將譚紹洸的首功寫在功勞簿上。正待再寫石達開的功勞,早被石達開一把拉住道:“大哥只寫黃大哥的一個,兄弟不敢邀功。”洪秀全那裏肯聽,即把石黃二人的功勞一同寫好,方纔分別安寢。

第二天大早,洪秀全正在和石黃譚三個,商量犒賞隊伍之事,忽見一個團丁,已將蕭朝貴、胡以晃兩個導入。洪秀全忙問二人道:“羅先生呢?”

胡以晃答道:“已在村外札下人馬,兄弟先同著大哥進來,擬請大哥出去迎他一下,也是主人之禮。”

洪秀全連稱應得如此。先將大家介紹見過,即同大家迎出村去。

原來羅大綱也是一條好漢。自從上人亡過,便喜結交江湖朋友。後來因爲誤傷人命,官府將他屈打成招,幾乎送了性命,幸由一位名叫洪大全的結義弟兄,替他設法,換了一個頂替的方法保得性命。既是不能出面,只好落草爲寇。但是不劫平民,只與官府作對。各地保良攻匪會的首領,知他被逼使然,並不前去攻他;且有幾個首領,和他暗通聲氣。

他和胡以晃雖是汎常之交,可在背後常常稱贊胡以晃是個漢子,所以此次胡以晃一去請他入夥,他便一口答應。只因路隔稍遠,這回攻城劫獄之事,反被石達開佔了功去。正在過意不去,兼程趕路的時候,又被蕭朝貴迎了上去,一同邀到此地。此時瞧見洪秀全同著大衆弟兄親自出迎,連忙嚮洪秀全道了遲誤之歉。

洪秀全大笑著答道:“羅大哥,兄弟久已知道你是一位驚天動地的好漢。我們以後不準再說客氣話。”

說著,又將石譚黃三個介紹見過,一同擕手進村,走入黃家;猶未坐定,只見洪宣嬌、蕭三娘、洪仁發、韋昌輝、洪仁達、馮雲山等人,一齊擁將進來,秀全不禁大喜,忙又一一介紹見過,始問各人所幹之事。正是:將星聚桂言方騐革命圖清事必行不知大家答出甚麽說話,且閱下文。

第十回 越俎代謀本軍看冷眼~開誠相見清將死愚忠

馮雲山本是洪秀全手下的一個得力之人。一見此處人才濟濟,秀全已作三軍之主,知道革命事業,大致有望。首先就嚮秀全唱上一個肥喏道:“大哥一到此地,有這幾位豪傑輔佐,第一次開仗即獲全勝,真是可喜可賀。不過大哥既是放了三個狗官生還,無非要想他們傳話給周撫臺知道罷了。兄弟卻能預料周撫臺聽了他們之話,一定要派大兵前來翻本。此地非是要衝,不足發展。最好是請大哥同了衆位兄弟直取桂林,兄弟再同朝貴兄弟去和秀清計議,教他由全州殺進省去。這樣一來,難道廣西地方,還會屬于胡奴不成。”秀全聽說,連連的拍掌道:“妙呀,妙呀,準定如此辦法。”

洪仁發忽岔口道:“我聽大家的口氣,沒有一個不重視姓楊的;我們要跟著雲山兄弟前去瞧瞧,那個姓楊的究是甚麽角式。”

宣嬌也來插嘴道:“仁發哥哥只管去,千萬不可魯莽行事纔好。”

仁發聽了,大不爲然的答著宣嬌道:“怎麽叫做魯莽,我想想是一點不魯莽。就像這回的事情,若是沒有我去把那攻城之事對那死鬼婆娘說出,我們秀全哥哥,還未必能夠來此,會合英雄,打著這場勝仗呢?”

秀全不及來管這等鬭嘴之事,單問宣嬌幾個,各處教民幾時可以全到。

宣嬌見問,便嚮身上摸出一個手折,遞與秀全。秀全接去一看,只見手折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某處舊有教民,某日到此;某處新增教民,某日到此。秀全不待看完,便將手折遞與石達開去看。因爲羅大綱等等,個個都尊重石達開這人的。

達開接至手中,便和紹洸、文金二人以及大家,一同看畢,于是異口齊聲地都贊宣嬌辦事仔細,可做秀全的一臂之助。

石達開又單獨對著馮雲山、蕭朝貴、洪仁發三個說道:“我知秀清爲人,確有一點本事。不過稍覺剛愎成性,是他之短。三位哥哥前去,須得因勢利導。此時我們的基礎,尚未立定,倒要借重他的一點聲勢。”

雲山先答道:“秀清爲人,我也略知一二。石大哥說得極是。我們此去,一定遵命辦理。”

黃文金忙又開出上等酒筵,既替新來諸人接風,又替馮雲山、蕭朝貴、洪仁發三個餞行。大家又談論了一番軍事,方纔安寢。

第二天大早,秀全送走馮蕭洪三個的當口,忽對云山一個人說道:“雲山兄弟,我與秀清,究竟尚非深交,一切大事,全托你們幾個人的身上的呢。”

雲山聽說,忙把他的前胸,很快的一拍道:“大哥放心,兄弟一定憑我一腔熱血,嚮前做去。若是負了大哥,有死而已。“秀全一聽雲山忽然說出一個死字,又見他的額上,很有一層晦色,不知不覺的心裏竟會一陣楚酸起來。剛待留下雲山,另換一個人去的時候,又見一個飛探來報,說是省裏的周撫臺,因據回去的三個哭訴,已令提督嚮榮,統率大兵,要來踏平金田,秀全聽說自然大吃一驚,只好姑讓雲山同了蕭朝貴、洪仁發而去再說。當下即與石達開商量對付之法。石達開並不思索,馬上答道:“我們不必去管嚮榮不嚮榮之事,只顧仍照定議,殺上桂林再講。”

洪秀全因見石達開的答話,似有十分把握一般,便也不變計劃,即請石達開統率五千人馬,以譚紹洸、洪仁達爲左右先鋒,擔任東路。自己也率五千人馬,以羅大綱、韋昌輝爲左右先鋒,洪、蕭兩員女將爲遊擊統帶,擔任西路。又請黃文金、胡以晃等人留在金田,一面籌劃糧餉,一面編練到來的教民,以作後備。秀全分派既定,便于第二天祭旗出發。

那知四近的保良會,因爲平日相信秀全的教旨,又見所有的人材,個個出衆,人人有爲,于是都來加入,情願隨同大軍出發。秀全也令黃文金、胡以晃等人,全將前來投效的保良會,統統留下後備。

現在不講洪秀全石達開兩路人馬,浩浩蕩蕩的分頭進發。先講廣西巡撫周天爵,自見白炳文、馬兆周、田成勳三個,大敗回省之後,知道洪秀全用他教旨,蠱惑人心,既敢放回三個敵軍的官長,聲勢一定非小。連忙一面同了藩司勞崇光嚮兩廣總督徐廣縉,廣東撫臺葉名琛那裏告急,一面令提督嚮榮親自率兵去勦洪軍。

正在忙得不亦樂乎之際,忽聞廣東副都統烏蘭泰,已在自告奮勇,願入廣西平匪之信,不禁大喜。便與藩司勞崇光商量道:“我聞烏副都統,饒勇善戰,手下旗兵,又是見過陣的,他能來此協助,我們可以不用愁了。”

藩司勞崇光聽說,連搖其頭的說道:“回大帥的話,不是司裏瞧不起這位烏副都統。他的軍功,雖從臺灣一案得來,但是此人有勇無謀,且又不熟此地地理,實在不能倚恃。還是責成我們自己的嚮軍門,好得多呢。”

周天爵一聽勞藩臺這般說法,忽又大爲掃興,反而更加弄得搔首摸臀,一無主張起來。

二人計議半天,還是勞崇光定了一個主意,對著周天爵說道:“烏副都統,既已遠道而來,斷無令他折回之理,只好請大帥速辦一個照會給他,教他無用率兵進省,多此週折,準定直赴永安駐札,以壓洪秀全之軍。我們這裏,仍令嚮軍門和張敬修總鎮二人,去負軍事之責。”

周天爵不待勞崇光說完。連說:這樣也好,這樣也好。周天爵說著即命勞崇光去和全省營務處王道臺說知,即炤這個計劃辦理。

等得嚮提臺接到公事,麪子上自然照辦,心中卻在大不爲然。忙將張敬修請至提署,大發牢騷的說道:“我們這位撫帥,的確不懂軍事。既令客軍駐扎永安,又將軍事之責,放在你我二人頭上。試問老兄,此事怎樣辦法?”

張敬修聽了,也在大搖其首的答道:“軍門此話,一絲不錯。敵人要想窺伺省垣,當然越不過那個永安地方。烏軍既已擋在先頭,我們便無用武之地。如果軍事勝利,此功究是誰的呢?”

嚮提臺閉目搖首道:“老兄此話,未免過慮了。只要烏軍能夠得利,這點功勞事小。我所怕的是,他的隊伍,不足以擋洪軍,那就誤了我們的大事了。”

張敬脩道:“這末我同軍門,且望江口進發,只好見機行事再說。”

嚮提臺聽說,立即點齊人馬,直嚮江口進發。誰知一到江口,就接探子報到,說是烏軍已被匪方石達開的一支人馬,殺得片甲不存。烏副都統且有陣亡之信。嚮張二人一聽此話,連說完了完了。這樣一來,愈長敵人之威。連我們的軍心,也被這廝搖動了。

嚮提臺獨又皺眉一會,即命探子再探,自己同著張敬修催動人馬前進,還想去阻石達開的隊伍。

原來烏蘭泰自接周天爵令他駐扎永安的照會之後,因爲急于邀功,便限隊伍,四天之內,須到江口,誤限一小時即斬。他的隊伍,奉了主將軍令,怎敢怠慢,果于四天之內,到達目的地方。烏蘭泰扎下營頭,即令協領張奮揚親去探明軍情。及至張奮揚探了回報,烏蘭泰始知洪秀全和石達開二人,是分東西兩路殺來的。他因曾在臺灣見過幾仗,倒也並不膽怯,單命張奮揚陳兵以持,不必迎攻。張奮揚奉了將令。自去日夜巡查,以防奸細,前來窺探,以及黑夜偷營等事。

有一晚上。張奮揚正在巡查的當口,忽見探子來報,說是廣西的嚮提臺和張總兵,各率提標人馬三千,已經屯在江口後方。張奮揚據報,即去面稟烏蘭泰知道。

烏蘭泰聽說,不覺咦了一聲道:“他們來此作甚?難道還不放心我們不成。”

張奮揚接口道:“這也是周撫臺的小心之處。大人不必去怪他們,只要沐恩打了勝仗,不見得他們好分咱們的功勞的。“烏蘭泰聽說,方纔不提此話,單問張奮揚道:“照行軍老例,敵人未得城池之先,無不利在速戰。怎麽洪石兩軍偏在五十里之外扎了下來?既不進攻,又不退去,究在幹些甚麽玩藝兒呀?”

張奮揚想上一想,方纔答道:“咱們後方,現有嚮提臺的隊伍扎在那兒,此地又沒路徑讓敵軍可以抄襲咱們的後方。不過大人有令在先,不準沐恩前去進攻。沐恩正要請示,究竟怎樣辦法?”

烏蘭泰聽了,側首一想道:“咱們的隊伍,都是久經戰陣的。不論敵軍有無甚麽詭計,咱們都不怕。你方纔說,敵軍沒有地方可以繞到咱們的後方,這話原也不錯,可是咱們探出一條小路,可以直抄敵軍的後方。”

烏蘭泰說到此處,便把他那馬褂的右角搴起一看,只見表上的長針,已經走在四點鐘上。他忙一面放下右角,一面即吩咐張奮揚道:“你快下去,部署人馬,等到二更時分,隨咱直趨斜谷,繞到敵軍的後方,殺他一個不備瞧瞧。”

張奮揚微蹙其眉的答道:“大人所說的斜谷,卻在敵人的西邊,離開他們大營,不到十里。敵軍大隊到此,斷無不找嚮導之理。沐恩料定敵人必派重兵守在斜谷。”

烏蘭泰聽說,頓時大睜其眼,跟著微微一笑道:“你莫急,咱自然先令隊伍前去假攻正面。敵軍一見咱們已攻正面,對于那條小路便不注意了。”

張奮揚連說:“大人妙計,大人妙計。沐恩衹知其一,不知其二。沐恩下去就去辦理。”

烏蘭泰等得張奮揚下去之後,又令一個平時養在他身邊和他一樣相貌的家人烏桂,穿了他的衣服,同著另外一個名叫陳國棟的參領,率了大隊直攻洪軍正面。烏桂豢養多年,怎敢反對,自然依計辦理。烏蘭泰即于二更時分,同著張奮揚直趨斜谷。

張奮揚走在先頭,尚未走近斜谷,已據探子來報,說是前面有重兵把守,統兵將官,還是兩個女的。張奮揚一聽這個信息,馬上差了一個心腹旗牌,飛馬報知後面主將,及得回報,仍舊命他盡力進攻,不得違命。

張奮揚便命兵丁擡出他那大刀,跳上戰馬,率領隊伍,一腳棄至敵軍陣前挑戰。

那裏的守將,果是洪宣嬌、蕭三娘兩個。一見官兵忽于黑夜殺至,已被石達開料中。二人相視一笑,立即各擕軍器,飛馬出營。及見來將手持大刀,吼聲如雷,儼似一位天神模樣,倒也不敢怠慢。一連戰上二三十個回合,蕭三娘因見不是蠻戰可勝,便將雙劍一架,跳出圈子,佯敗下去。宣嬌看得真切,知道三娘已在用那誘敵深入之計,自己也就故意落荒而走,讓出路來,好讓敵將追趕三娘。那知那個張奮揚卻不追趕三娘,偏偏追趕宣嬌,害得三娘空用此計;只好仍舊掉轉馬頭,再和敵將廝殺。那時宣嬌這人,也由旁路繞到敵將後面,前後一陣夾攻,張奮揚方始有些不能支持起來;但是這樣的又戰上半天。

宣嬌、三娘二人,因見不能立時取勝,正在一壁廝殺,一壁再想別計的當口,忽見斜刺裏殺出一彪人馬,爲首一員大將,正是石達開。不覺大喜的高喊道:“石大哥來得正好,快快前來幫著我們活捉這廝。”

石達開聽喊,頓時衝至張奮揚的跟前,舉起長矛就刺。張奮揚雖然饒勇,可是以一敵三,自然漸漸地敗了下去。宣嬌、三娘、達開三個,如何肯放,拼命就追。張奮揚生怕被人活擒了去,急嚮烏蘭泰的後方逃去。不防他雖逃得很快,後面一男二女,追得比他更快。

張奮揚剛到烏蘭泰的所部前頭,竟被宣嬌頭一個追著,頓時一馬衝到跟前,輕舒粉臂,已把張奮揚這人,活擒過去。三娘、達開二人,一見宣嬌業已生擒敗將,各自大吼一聲,奮勇的殺入烏蘭泰的軍中。官兵不能抵敵,立時就像潮退般的潰散起來。三娘眼睛最尖,就在此時瞥見一個大官裝束的人物,正想乘亂逃走。她忙一馬躍到此人身邊,也是輕舒玉腕的,即把此人擒到手中。

石達開瞧見兩名女將已經得手,連忙一面豎起招降之旗,一面高聲喊道:“爾等的主將,已被我們捉住,你們大家聽著,投降者生,逃走者死。”石達開只不過喊上兩遍,所有未及逃散的官兵,個個都稱願降。

石達開還在安排降兵,宣嬌和三娘兩個,早將烏張二人解到大營,聽候洪秀全發落。

秀全命將烏張二人帶上讅問。只見一旁閃出一個偏將,走近烏蘭泰的面前;定睛一看,忽然大喝一聲:“你是何人,竟敢冒充你們主將。”

三娘等不得那個假烏蘭泰接口,她忙奔了上去,提起一隻天足,對著那人恨命的一踢道:“狗鷄巴造的。你這小子,竟敢前來戲弄老娘。”

她的娘字剛剛出口,就用手上寶劍,要想去殺那個人。那人連連喊道:“我是烏桂,那件事情,乃是我們長官,吩咐我冒充的,不關我的事。”

此時張敬修雖然被綁在旁,眼睛仍能看人,嘴巴也能說話。一聽大家在說烏蘭泰是假的,他纔擡頭一看,果見並非是烏蘭泰,卻是那個家人烏桂。不覺氣得將頭連搖幾搖道:“好個二品大員,對于我這些親信將官,都來用詐,這場戰爭,焉得不敗。”

洪秀全坐在上面,看見這人似有悔意,便問他叫甚麽名字。張奮揚朗聲答道:“我乃現在協領張奮揚的便是。”洪秀全又問道:“你既受了你們主將之騙,何不歸順我們,共逐胡奴。既救黃帝子孫,又好出你之氣。何樂不爲。你須想明白。”

張奮揚又朗聲道:“此話慢講,我要先問一聲,今天晚上,你們正面可有戰事。”

洪秀全微笑著答道:“確有戰事,可惜未曾將那真的烏蘭泰擒來,否則大好讓你質問他一場。”

張奮揚聽說便訏上一口氣道:“姓烏的雖用詐術欺我,可是朝廷將我陞至今職總算有恩,我既食君之祿,不能忠君之事,快快把我砍了,不必多講。”張奮揚一壁正顏厲色的在說,一壁早已伸長頸項,等候殺他。

洪秀全還待再勸,宣嬌上前道:“此人既是心嚮滿廷,即使勉強歸順,哪肯替我們出力?不如砍了,成全他一個忠名吧。”

洪秀全聽說,方纔點首應允。

宣嬌便令刀斧手將張奮揚推出斬首報來,等得獻上首級,洪秀全吩咐掛出號令。

此時那個烏桂,卻來哀求道:“我是一個小小家人,並不敢來和你們爭這天下。此番命我假裝,也是主將之令,千萬饒我一命,公侯萬代。”

洪秀全大怒道:“你這小子,如此貪生怕死,要你活著何用?你們快快把烏桂斬了。”

..正在寫上宣嬌、三娘二人之功的當口,石達開業已回來繳令。秀全忙將假烏蘭泰之事,告知石達開聽了。石達開聽畢恨恨的說道:“胡奴多詐,于此可見一斑。以後大家倒要留意一二纔好。”

洪秀全以及大衆聽了石達開之言,都說應該留意,莫要再上此當。

石達開又說道:“我們隊伍,自從分作東西兩路來此,初意還以爲官兵多麽厲害,因此分頭進兵以防一方有阻便可救援。誰知官兵的暮氣已深,委實不足一擊,現在既已全在一起,以後可以毋須分開的了。不過烏蘭泰能用詭謀,他又是曾經打過臺灣的,非得先將此人除去,然後再與那個嚮榮交鋒,便利得多。”

韋昌輝挺身而出的說道:“烏蘭泰這支人馬,大哥只要付我一千隊伍,我若不能斬了他的首級,情願提頭來見。”

洪秀全知道韋昌輝很是英武,又是自己老弟兄,當下即付一千隊伍,問他可要他人幫助。

韋昌輝連連搖手道:“不必不必,倘若一個人出去打仗,都要幫手,我們軍中,哪有這許多人數。”

洪秀全、石達開二人聽說,一同贊許,即令韋昌輝從速出發,韋昌輝因見天已大亮,頭也不回的率兵而去。石達開一等韋昌輝走後,便嚮洪秀全獻策道:“此次戰事,周天爵若命嚮榮直趨金田,擾我後方,卻是一個致命之傷。今彼等不用此計,單命一個客軍,陳兵此地,而且放棄永安不顧,真正失策。此乃我們天父暗中相助。依我之意,昌輝兄弟此去,可以力制烏軍而有餘,我們何不就此暗襲永安,自可唾手而得。”

洪秀全不待石達開言畢,連忙下座,嚮石達開深深一揖道:“此計固妙,然非老弟親自一行不可。”

石達開點頭應允道:“只要大哥不棄兄弟,敢不遵命。”正是:

安排陷阱擒奇獸製造機關捉毒龍不知石達開此去能否得手,且閱下文。

第十一回 雲山盡節全州道~石氏求賢新旺村

洪秀全久蓄大志,平時在傳教的時候,他已暗中研究兵法。再加能有籠絡人心的手段,所以凡是他的手下弟兄,無不誠心悅服,個個都肯替他去出死力。這天秀全打發韋昌輝和石達開兩路人馬,次第去後,便將衆位弟兄請出道:“韋石二位賢弟,他們都已巴巴結結地替我辦理大事去了。我在此地安守營基,心下很是過意不去,如何是好?”

羅大綱首先對著秀全說道:“兄弟蒙大哥的錯愛,特命雲山大哥前去再三招致兄弟。兄弟自從來到大哥手下,毫沒尺寸之功,現在烏軍的糧道所在,兄弟業經探得,兄弟打算趁他新敗,軍心渙散之際,出其不意,前去劫他一些糧草。不知大哥以爲怎樣?”

秀全聽說大喜道:“大綱兄弟,你本是一位大將之才,我所以不肯輕易用你,留作將來獨當一面之需。此刻你既願去劫糧,糧草之事,原爲軍中命脈,我也不好阻止。但是話雖如此,你得速去速回,免我惦記。”

羅大綱瞧見秀全如此重視于他,當場客氣幾句,早已訢訢然的率了本部人馬,出營去了。

秀全這裏,一連幾天,各處都沒甚麽喜信報到,正在十分盼望的當口,突見蕭朝貴單身一個人,滿身重孝的,哭奔進來。秀全一見這種形狀,不禁大吃一驚,慌忙迎了上去,急問甚麽事故,又戴誰人孝服。朝貴不待秀全問完,一把緊握秀全的雙手,更加跺腳狂哭起來。

宣嬌快步上前,先將朝貴的雙手推開,跟著問道:“你可是由平隘山來此,莫非那裏有了甚麽變故不成。”

朝貴見問,方始一壁拭淚,一壁很傷感的說道:“雲山大哥已經陣亡。”

秀全急問此話可真。

朝貴大聲答道:“此事怎好有假。”

秀全一聽這個惡信,頓時大叫一聲道:“天亡我也。”不料尚未出聲,隨即砰的一跤,跌倒在地,暈了過去。衆弟兄見了,大家手忙腳亂的,先將秀全救醒。方始一齊掩面而泣,都在悲痛雲山。宣嬌、三娘兩個,不好再哭,只得一個去替秀全拍背,一個去替朝貴抹臉。

鬧了一會,朝貴方對秀全以及大衆詳詳細細的說出道:“我自同仁發哥哥跟了雲山大哥去到平隘山之後,秀清大哥一見我等三人,疾疾約至內室,緊皺雙眉的對著我們說道:‘你們三位,來得最好沒有。此地的新任縣官,接印之後,已經疑心我與秀全大哥兩個暗通聲氣,謀爲不軌。那知我手下的四個哨官都是武藝有餘、涵養不足的人物,一見官府疑心我們,大家便一齊跳了起來,立即就要攻入縣城。我因除了日綱兄弟回來時候,說過秀全大哥已同衆位弟兄,前住金田幾句說話外,其餘毫沒一絲消息,故此不敢輕動。”宣嬌、三娘兩個忙不疊的岔嘴問道:“到底是哪幾個哨官,這般沒有涵養,幾乎闖禍。”

朝貴道:“一個就是秦日綱,一個叫做李開芳,還有兄弟兩個,一名林鳳翺,一名林鳳翔。”

秀全對著宣嬌、三娘兩個揮手道:“你們且莫打岔,快快讓他講了下去再說。”

朝貴聽說,又接續說道:“當時雲山大哥便把去的意思,完全告知秀清大哥。秀清大哥聽了,方纔膽大起來,便和我們三個商酌,究竟先攻何處爲是。又是雲山大哥教他直攻全州,就好依照東平大哥的主張,再進湖南。秀清大哥聽說,馬上一口答應。于是點齊人馬,就嚮全州進發。臨起身的時候,鄰近各處的保良會,都說滿洲官府虐待民衆,情願投效。秀清大哥也不拒絕,這樣一來,憑空又添三五千人,合計固有的總數,將近有二萬人了。說到雲山大哥,真是一位天才,可惜爲國捐軀,我們弟兄從此少了一座泰山之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