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對曰:「未也。」女,音汝,下同。○蔽,遮掩也。「居!吾語女。語,去聲。○禮:君子問更端,則起而對。故孔子諭子路,使還坐而告之。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好、知,並去聲。○六言皆美德,然徒好之而不學以明其理,則各有所蔽。愚,若可陷可罔之類。蕩,謂窮高極廣而無所止。賊,謂傷害於物。勇者,剛之發。剛者,勇之體。狂,躁率也。○范氏曰:「子路勇於爲善,其失之者,未能好學以明之也,故告之以此。曰勇、曰剛、曰信、曰直,又皆所以救其偏也。」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夫,音扶。○小子,弟子也。詩,可以興,感發志意。可以觀,考見得失。可以羣,和而不流。可以怨。怨而不怒。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人倫之道,詩無不備,二者舉重而言。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其緒餘又足以資多識。○學詩之法,此章盡之。讀是經者,所宜盡心也。
子謂伯魚曰:「女爲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女,音汝。與,平聲。○爲,猶學也。周南召南,詩首篇名。所言皆修身齊家之事。正牆面而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
子曰:「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敬而將之以玉帛,則爲禮;和而發之以鐘鼓,則爲樂。遺其本而專事其末,則豈禮樂之謂哉?○程子曰:「禮只是一箇序,樂只是一箇和。只此兩字,含蓄多少義理。天下無一物無禮樂[一]。且如置此兩椅,一不正,便是無序。無序便乖,乖便不和。又如盜賊至爲不道,然亦有禮樂。蓋必有總屬,必相聽順,乃能爲盜。不然,則叛亂無統,不能一日相聚而爲盜也。禮樂無處無之,學者須要識得。」
[一]「樂」原作「義」,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荏,而審反。與,平聲。○厲,威嚴也。荏,柔弱也。小人,細民也。穿,穿壁。窬,踰牆。言其無實盜名,而常畏人知也。
子曰:「鄉原,德之賊也。」鄉者,鄙俗之意。原,與愿同。荀子原慤,注讀作愿是也。鄉原,鄉人之愿者也。蓋其同流合汙以媚於世,故在鄉人之中,獨以愿稱。夫子以其似德非德,而反亂乎德,故以爲德之賊而深惡之。詳見孟子末篇。
子曰:「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雖聞善言,不爲己有,是自棄其德也。○王氏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道聽塗說,則棄之矣。」
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與,平聲。○鄙夫,庸惡陋劣之稱。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何氏曰:「患得之,謂患不能得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小則吮癰舐痔,大則弒父與君,皆生於患失而已。○胡氏曰:「許昌靳裁之有言曰:『士之品大概有三: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富貴而已者,則亦無所不至矣。』志於富貴,即孔子所謂鄙夫也。」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氣失其平則爲疾,故氣稟之偏者亦謂之疾。昔所謂疾,今亦無之,傷俗之益衰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狂者,志願太高。肆,謂不拘小節。蕩則踰大閑矣。矜者,持守太嚴。廉,謂稜角陗厲。忿戾則至於爭矣。愚者,暗昧不明。直,謂徑行自遂。詐則挾私妄作矣。○范氏曰:「末世滋偽。豈惟賢者不如古哉?民性之蔽,亦與古人異矣。」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重出。
子曰:「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惡,去聲。覆,芳服反。○朱,正色。紫,閒色。雅,正也。利口,捷給。覆,傾敗也。○范氏曰:「天下之理,正而勝者常少,不正而勝者常多,聖人所以惡之也。利口之人,以是爲非,以非爲是,以賢爲不肖,以不肖爲賢。人君苟悅而信之,則國家之覆也不難矣。」
子曰:「予欲無言。」學者多以言語觀聖人,而不察其天理流行之實,有不待言而著者。是以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夫子發此以警之。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貢正以言語觀聖人者,故疑而問之。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四時行,百物生,莫非天理發見流行之實,不待言而可見。聖人一動一靜,莫非妙道精義之發,亦天而已,豈待言而顯哉?此亦開示子貢之切,惜乎其終不喻也。○程子曰:「孔子之道,譬如日星之明,猶患門人未能盡曉,故曰『予欲無言』。若顏子則便默識,其他則未免疑問,故曰『小子何述』。」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則可謂至明白矣。」愚按:此與前篇無隱之意相發,學者詳之。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孺悲,魯人,嘗學士喪禮於孔子。當是時必有以得罪者。故辭以疾,而又使知其非疾,以警教之也。程子曰:「此孟子所謂不屑之教誨,所以深教之也。」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期,音基,下同。○期,周年也。君子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恐居喪不習而崩壞也。舊穀既沒,新穀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鑽,祖官反。○沒,盡也。升,登也。燧,取火之木也。改火,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亦一年而周也。已,止也。言期年則天運一周,時物皆變,喪至此可止也。尹氏曰:「短喪之說,下愚且恥言之。宰我親學聖人之門,而以是爲問者,有所疑於心而不敢強焉爾。」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夫,音扶,下同。衣,去聲。女,音汝,下同。○禮。父母之喪:既殯,食粥、麤衰。既葬,疏食、水飲,受以成布。期而小祥,始食菜果,練冠縓緣、要絰不除,無食稻衣錦之理。夫子欲宰我反求諸心,自得其所以不忍者。故問之以此,而宰我不察也。「女安則爲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爲也。今女安,則爲之!」樂,上如字,下音洛。○此夫子之言也。旨,亦甘也。初言女安則爲之,絕之之辭。又發其不忍之端,以警其不察。而再言女安則爲之以深責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宰我既出,夫子懼其真以爲可安而遂行之,故深探其本而斥之。言由其不仁,故愛親之薄如此也。懷,抱也。又言君子所以不忍於親,而喪必三年之故。使之聞之,或能反求而終得其本心也。○范氏曰:「喪雖止於三年,然賢者之情則無窮也。特以聖人爲之中制而不敢過,故必俯而就之。非以三年之喪,爲足以報其親也。所謂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特以責宰我之無恩,欲其有以跂而及之爾。」
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爲之猶賢乎已。」博,局戲也。弈,圍棋也。已,止也。李氏曰:「聖人非教人博弈也,所以甚言無所用心之不可爾。」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義以爲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尚,上之也。君子爲亂,小人爲盜,皆以位而言者也。尹氏曰:「義以爲尚,則其勇也大矣。子路好勇,故夫子以此救其失也。」胡氏曰:「疑此子路初見孔子時問答也。」
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子曰:「有惡: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惡,去聲,下同。惟惡者之惡如字。訕,所諫反。○訕,謗毀也。窒,不通也。稱人惡,則無仁厚之意。下訕上,則無忠敬之心。勇無禮,則爲亂。果而窒,則妄作。故夫子惡之。曰:「賜也亦有惡乎?」「惡徼以爲知者,惡不孫以爲勇者,惡訐以爲直者。」徼,古堯反。知、孫,並去聲。訐,居謁反。○惡徼以下,子貢之言也。徼,伺察也。訐,謂攻發人之陰私。○楊氏曰:「仁者無不愛,則君子疑若無惡矣。子貢之有是心也,故問焉以質其是非。」侯氏曰:「聖賢之所惡如此,所謂唯仁者能惡人也。」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近、孫、遠,並去聲。○此小人,亦謂僕隸下人也。君子之於臣妾,莊以涖之,慈以畜之,則無二者之患矣。
子曰:「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惡,去聲。○四十,成德之時。見惡於人,則止於此而已,勉人及時遷善改過也。蘇氏曰:「此亦有爲而言,不知其爲誰也。」
微子第十八此篇多記聖賢之出處,凡十一章。
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微、箕,二國名。子,爵也。微子,紂庶兄。箕子、比干,紂諸父。
微子見紂無道,去之以存宗祀。箕子、比干皆諫,紂殺比干,囚箕子以爲奴,箕子因佯狂而受辱。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三人之行不同,而同出於至誠惻怛之意,故不咈乎愛之理,而有以全其心之德也。楊氏曰:「此三人者,各得其本心,故同謂之仁。」
柳下惠爲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三,去聲。焉,於虔反。○士師,獄官。黜,退也。柳下惠三黜不去,而其辭氣雍容如此,可謂和矣。然其不能枉道之意,則有確乎其不可拔者。是則所謂必以其道,而不自失焉者也。○胡氏曰:「此必有孔子斷之之言而亡之矣。」
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閒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魯三卿,季氏最貴,孟氏爲下卿。孔子去之,事見世家。然此言必非面語孔子,蓋自以告其臣,而孔子聞之爾。○程子曰:「季氏強臣,君待之之禮極隆,然非所以待孔子也。以季、孟之閒待之,則禮亦至矣。然復曰『吾老矣不能用也』,故孔子去之。蓋不繫待之輕重,特以不用而去爾。」
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歸,如字,或作饋。朝,音潮。○季桓子,魯大夫,名斯。按史記,「定公十四年,孔子爲魯司寇,攝行相事。齊人懼,歸女樂以沮之」。尹氏曰:「受女樂而怠於政事如此,其簡賢棄禮,不足與有爲可知矣。夫子所以行也,所謂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者與?」○范氏曰:「此篇記仁賢之出處,而折中以聖人之行,所以明中庸之道也。」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接輿,楚人,佯狂辟世。夫子時將適楚,故接輿歌而過其車前也。鳳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接輿以比孔子,而譏其不能隱爲德衰也。來者可追,言及今尚可隱去。已,止也。而,語助辭。殆,危也。接輿蓋知尊孔子而趨不同者也。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辟之,不得與之言。辟,去聲。○孔子下車,蓋欲告之以出處之意。接輿自以爲是,故不欲聞而避之也。
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沮,七餘反。溺,乃歷反。○二人,隱者。耦,並耕也。時孔子自楚反乎蔡。津,濟渡處。長沮曰:「夫執輿者爲誰?」子路曰:「爲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夫,音扶。與,平聲。○執輿,執轡在車也。蓋本子路御而執轡,今下問津,故夫子代之也。知津,言數周流,自知津處。問於桀溺,桀溺曰:「子爲誰?」曰:「爲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對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徒與之與,平聲。滔,吐刀反。辟,去聲。耰,音憂。○滔滔,流而不反之意。以,猶與也。言天下皆亂,將誰與變易之?而,汝也。辟人,謂孔子。辟世,桀溺自謂。耰,覆種也。亦不告以津處。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羣,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憮,音武。與,如字。○憮然,猶悵然,惜其不喻己意也。言所當與同羣者,斯人而已,豈可絕人逃世以爲潔哉?天下若已平治,則我無用變易之。正爲天下無道,故欲以道易之耳。○程子曰:「聖人不敢有忘天下之心,故其言如此也。」張子曰:「聖人之仁,不以無道必天下而棄之也。」
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爲夫子?」植其杖而芸。蓧,徒弔反。植,音值。○丈人,亦隱者。蓧,竹器。分,辨也。五穀不分,猶言不辨菽麥爾,責其不事農業而從師遠遊也。植,立之也。芸,去草也。子路拱而立。知其隱者,敬之也。止子路宿,殺雞爲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食,音嗣。見,賢遍反。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孔子使子路反見之,蓋欲告之以君臣之義。而丈人意子路必將復來,故先去之以滅其跡,亦接輿之意也。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長,上聲。○子路述夫子之意如此。蓋丈人之接子路甚倨,而子路益恭,丈人因見其二子焉。則於長幼之節,固知其不可廢矣,故因其所明以曉之。倫,序也。人之大倫有五: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仕所以行君臣之義,故雖知道之不行而不可廢。然謂之義,則事之可否,身之去就,亦自有不可苟者。是以雖不潔身以亂倫,亦非忘義以殉祿也。福州有國初時寫本,路下有「反子」二字,以此爲子路反而夫子言之也。未知是否?○范氏曰:「隱者爲高,故往而不反。仕者爲通,故溺而不止。不與鳥獸同羣,則決性命之情以饕富貴。此二者皆惑也,是以依乎中庸者爲難。惟聖人不廢君臣之義,而必以其正,所以或出或處而終不離於道也。」
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少,去聲,下同。○逸,遺逸。民者,無位之稱。虞仲,即仲雍,與大伯同竄荊蠻者。夷逸、朱張,不見經傳。少連,東夷人。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與,平聲。
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中,去聲,下同。○柳下惠事見上。倫,義理之次第也。慮,思慮也。中慮,言有意義合人心。少連事不可考。然記稱其「善居喪,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朞悲哀,三年憂」。則行之中慮,亦可見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仲雍居吴,斷髮文身,裸以爲飾。隱居獨善,合乎道之清。放言自廢,合乎道之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孟子曰:「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所謂無可無不可也。○謝氏曰:「七人隱遯不汙則同,其立心造行則異。伯夷、叔齊,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蓋已遯世離羣矣,下聖人一等,此其最高與!柳下惠、少連,雖降志而不枉己,雖辱身而不求合,其心有不屑也。故言能中倫,行能中慮。虞仲、夷逸隱居放言,則言不合先王之法者多矣。然清而不汙也,權而適宜也,與方外之士害義傷教而亂大倫者殊科。是以均謂之逸民。」尹氏曰:「七人各守其一節,而孔子則無可無不可,此所以常適其可,而異於逸民之徒也。」揚雄曰:「觀乎聖人則見賢人。是以孟子語夷,惠,亦必以孔子斷之。」
大師摯適齊,大,音泰。○大師,魯樂官之長。摯,其名也。亞飯干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飯,扶晚反。繚,音了。○亞飯以下,以樂侑食之官。干、繚、缺,皆名也。鼓方叔入於河,鼓,擊鼓者。方叔,名。河,河內。播鼗武入於漢,鼗,徒刀反。○播,搖也。鼗,小鼓。兩旁有耳,持其柄而搖之,則旁耳還自擊。武,名也。漢,漢中。少師陽、擊磬襄入於海。少,去聲。○少師,樂官之佐。陽、襄,二人名。襄即孔子所從學琴者。海,海島也。○此記賢人之隱遯以附前章,然未必夫子之言也。末章放此。張子曰:「周衰樂廢,夫子自衞反魯,一嘗治之。其後伶人賤工識樂之正。及魯益衰,三桓僭妄,自大師以下,皆知散之四方,逾河蹈海以去亂。聖人俄頃之助,功化如此。如有用我,期月而可。豈虛語哉?」
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一人。」施,陸氏本作弛,詩紙反。福本同。○魯公,周公子伯禽也。弛,遺棄也。以,用也。大臣非其人則去之,在其位則不可不用。大故,謂惡逆。李氏曰:「四者皆君子之事,忠厚之至也。」○胡氏曰:「此伯禽受封之國,周公訓戒之辭。魯人傳誦,久而不忘也。其或夫子嘗與門弟子言之歟?
周有八士:伯達、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騧。騧,烏瓜反。○或曰「成王時人」,或曰「宣王時人」。蓋一母四乳而生八子也,然不可考矣。○張子曰:「記善人之多也。」○愚按:此篇孔子於三仁、逸民、師摯、八士,既皆稱贊而品列之;於接輿、沮、溺、丈人,又每有惓惓接引之意。皆衰世之志也,其所感者深矣。在陳之歎,蓋亦如此。三仁則無間然矣,其餘數君子者,亦皆一世之高士。若使得聞聖人之道,以裁其所過而勉其所不及,則其所立,豈止於此而已哉?
子張第十九此篇皆記弟子之言,而子夏爲多,子貢次之。蓋孔門自顏子以下,穎悟莫若子貢;自曾子以下,篤實無若子夏。故特記之詳焉。凡二十五章。
子張曰:「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致命,謂委致其命,猶言授命也。四者立身之大節,一有不至,則餘無足觀。故言士能如此,則庶乎其可矣。
子張曰:「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爲有?焉能爲亡?」焉,於虔反。亡,讀作無,下同。○有所得而守之太狹,則德孤;有所聞而信之不篤,則道廢。焉能爲有無,猶言不足爲輕重。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子張曰:「子夏云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賢與之與,平聲。○子夏之言迫狹,子張譏之是也。但其所言亦有過高之病。蓋大賢雖無所不容,然大故亦所當絕;不賢固不可以拒人,然損友亦所當遠。學者不可不察。
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爲也。」泥,去聲。○小道,如農圃醫卜之屬。泥,不通也。○楊氏曰:「百家衆技,猶耳目鼻口,皆有所明而不能相通。非無可觀也,致遠則泥矣,故君子不爲也。」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亡,讀作無。好,去聲。○亡,無也。謂己之所未有。○尹氏曰:「好學者日新而不失。」
子夏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四者皆學問思辨之事耳,未及乎力行而爲仁也。然從事於此,則心不外馳,而所存自熟,故曰仁在其中矣。○程子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何以言仁在其中矣?學者要思得之。了此,便是徹上徹下之道。」又曰:「學不博則不能守約,志不篤則不能力行。切問近思在己者,則仁在其中矣。」又曰:「近思者以類而推。」蘇氏曰:「博學而志不篤,則大而無成;泛問遠思,則勞而無功。」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肆,謂官府造作之處。致,極也。工不居肆,則遷於異物而業不精。君子不學,則奪於外誘而志不篤。尹氏曰:「學所以致其道也。百工居肆,必務成其事。君子之於學,可不知所務哉?」愚按:二說相須,其義始備。
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文,去聲。○文,飾之也。小人憚於改過,而不憚於自欺,故必文以重其過。
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儼然者,貌之莊。溫者,色之和。厲者,辭之確。○程子曰:「他人儼然則不溫,溫則不厲,惟孔子全之。」謝氏曰:「此非有意於變,蓋並行而不相悖也,如良玉溫潤而栗然。」
子夏曰:「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爲厲己也;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爲謗己也。」信,謂誠意惻怛而人信之也。厲,猶病也。事上使下,皆必誠意交孚,而後可以有爲。
子夏曰:「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大德、小德,猶言大節、小節。閑,闌也,所以止物之出入。言人能先立乎其大者,則小節雖或未盡合理,亦無害也。○吴氏曰:「此章之言,不能無弊。學者詳之。」
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洒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洒,色賣反。掃,素報反。○子游譏子夏弟子,於威儀容節之間則可矣。然此小學之末耳,推其本,如大學正心誠意之事,則無有。子夏聞之曰:「噫!言游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別,必列反。焉,於虔反。○倦,如誨人不倦之倦。區,猶類也。言君子之道,非以其末爲先而傳之,非以其本爲後而倦教。但學者所至,自有淺深,如草木之有大小,其類固有別矣。若不量其淺深,不問其生熟,而概以高且遠者強而語之,則是誣之而已。君子之道,豈可如此?若夫始終本末一以貫之,則惟聖人爲然,豈可責之門人小子乎?○程子曰:「君子教人有序,先傳以小者近者,而後教以大者遠者。非先傳以近小,而後不教以遠大也。」又曰:「洒掃應對,便是形而上者,理無大小故也。故君子只在慎獨。」又曰:「聖人之道,更無精粗。從洒掃應對,與精義入神貫通只一理。雖洒掃應對,只看所以然如何。」又曰:「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爲兩段事。洒掃應對是其然,必有所以然。」又曰:「自洒掃應對上,便可到聖人事。」愚按:程子第一條,說此章文意,最爲詳盡。其後四條,皆以明精粗本末。其分雖殊,而理則一。學者當循序而漸進,不可厭末而求本。蓋與第一條之意,實相表裏。非謂末即是本,但學其末而本便在此也。
子夏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優,有餘力也。仕與學理同而事異,故當其事者,必先有以盡其事,而後可及其餘。然仕而學,則所以資其仕者益深;學而仕,則所以驗其學者益廣。
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致極其哀,不尚文飾也。楊氏曰:「『喪,與其易也寧戚』,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之意。」愚按:「而止」二字,亦微有過於高遠而簡略細微之弊。學者詳之。
子游曰:「吾友張也,爲難能也。然而未仁。」子張行過高,而少誠實惻怛之意。
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爲仁矣。」堂堂,容貌之盛。言其務外自高,不可輔而爲仁,亦不能有以輔人之仁也。○范氏曰:「子張外有餘而內不足,故門人皆不與其爲仁。子曰:『剛、毅、木、訥近仁。』寧外不足而內有餘,庶可以爲仁矣。」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致,盡其極也。蓋人之真情所不能自已者。○尹氏曰:「親喪固所自盡也,於此不用其誠,惡乎用其誠。」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能也。」孟莊子,魯大夫,名速。其父獻子,名蔑。獻子有賢德,而莊子能用其臣,守其政。故其他孝行雖有可稱,而皆不若此事之爲難。
孟氏使陽膚爲士師,問於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陽膚,曾子弟子。民散,謂情義乖離,不相維繫。謝氏曰:「民之散也,以使之無道,教之無素。故其犯法也,非迫於不得已,則陷於不知也。故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
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惡居之惡,去聲。○下流,地形卑下之處,衆流之所歸。喻人身有汙賤之實,亦惡名之所聚也。子貢言此,欲人常自警省,不可一置其身於不善之地。非謂紂本無罪,而虛被惡名也。
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更,平聲。
衞公孫朝問於子貢曰:「仲尼焉學?」朝,音潮。焉,於虔反。○公孫朝,衞大夫。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識,音志。下焉字,於虔反。○文武之道,謂文王、武王之謨訓功烈,與凡周之禮樂文章皆是也。在人,言人有能記之者。識,記也。
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子貢賢於仲尼。」語,去聲。朝,音潮。○武叔,魯大夫,名州仇。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牆卑室淺。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七尺曰仞。不入其門,則不見其中之所有,言牆高而宮廣也。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此夫子,指武叔。
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爲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量,去聲。○無以爲,猶言無用爲此。土高曰丘,大阜曰陵。日月,踰其至高。自絕,謂以謗毀自絕於孔子。多,與祗同,適也。不知量,謂不自知其分量。
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爲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爲恭,謂爲恭敬推遜其師也。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爲知,一言以爲不知,言不可不慎也。知,去聲。○責子禽不謹言。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階,梯也。大可爲也,化不可爲也,故曰不可階而升。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道,去聲。○立之,謂植其生也。道,引也,謂教之也。行,從也。綏,安也。來,歸附也。動,謂鼓舞之也。和,所謂於變時雍。言其感應之妙,神速如此。榮,謂莫不尊親。哀,則如喪考妣。程子曰:「此聖人之神化,上下與天地同流者也。」○謝氏曰:「觀子貢稱聖人語,乃知晚年進德,蓋極於高遠也。夫子之得邦家者,其鼓舞羣動,捷於桴鼓影響。人雖見其變化,而莫窺其所以變化也。蓋不離於聖,而有不可知者存焉,此殆難以思勉及也。」
堯曰第二十凡三章。
堯曰:「咨!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此堯命舜,而禪以帝位之辭。咨,嗟歎聲。曆數,帝王相繼之次第,猶歲時氣節之先後也。允,信也。中者,無過不及之名。四海之人困窮,則君祿亦永絕矣,戒之也。舜亦以命禹。舜後遜位於禹,亦以此辭命之。今見於虞書大禹謨,比此加詳。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此引商書湯誥之辭。蓋湯既放桀而告諸侯也。與書文大同小異。曰上當有湯字。履,蓋湯名。用玄牡,夏尚黑,未變其禮也。簡,閱也。言桀有罪,己不敢赦。而天下賢人,皆上帝之臣,己不敢蔽。簡在帝心,惟帝所命。此述其初請命而伐桀之辭也。又言君有罪非民所致,民有罪實君所爲,見其厚於責己薄於責人之意。此其告諸侯之辭也。周有大賚,善人是富。賚,來代反。○此以下述武王事。賚,予也。武王克商,大賚于四海。見周書武成篇。此言其所富者,皆善人也。詩序云「賚所以錫予善人」,蓋本於此。「雖有周親,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此周書太誓之辭。孔氏曰:「周,至也。言紂至親雖多,不如周家之多仁人。」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權,稱錘也。量,斗斛也。法度,禮樂制度皆是也。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興滅繼絕,謂封黃帝、堯、舜、夏、商之後。舉逸民,謂釋箕子之囚,復商容之位。三者皆人心之所欲也。所重:民、食、喪、祭。武成曰:「重民五教,惟食喪祭。」寬則得衆,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說,音悅。○此於武王之事無所見,恐或泛言帝王之道也。○楊氏曰:「論語之書,皆聖人微言,而其徒傳守之,以明斯道者也。故於終篇,具載堯舜咨命之言,湯武誓師之意,與夫施諸政事者。以明聖學之所傳者,一於是而已。所以著明二十篇之大旨也。孟子於終篇,亦歷敍堯、舜、湯、文、孔子相承之次,皆此意也。」
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費,芳味反。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焉,於虔反。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出,去聲。○虐,謂殘酷不仁。暴,謂卒遽無漸。致期,刻期也。賊者,切害之意。緩於前而急於後,以誤其民,而必刑之,是賊害之也。猶之,猶言均之也。均之以物與人,而於其出納之際,乃或吝而不果。則是有司之事,而非爲政之體。所與雖多,人亦不懷其惠矣。項羽使人,有功當封,刻印刓,忍弗能予,卒以取敗,亦其驗也。○尹氏曰:「告問政者多矣,未有如此之備者也。故記之以繼帝王之治,則夫子之爲政可知也。」
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程子曰:「知命者,知有命而信之也。人不知命,則見害必避,見利必趨,何以爲君子?」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禮,則耳目無所加,手足無所措。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言之得失,可以知人之邪正。○尹氏曰:「知斯三者,則君子之事備矣。弟子記此以終篇,得無意乎?學者少而讀之,老而不知一言爲可用,不幾於侮聖言者乎?夫子之罪人也,可不念哉?」
史記列傳曰:「孟軻,趙氏曰:「孟子,魯公族孟孫之後。」漢書注云:「字子車。」一說:「字子輿。」騶人也,騶亦作鄒,本邾國也。受業子思之門人。子思,孔子之孫,名伋。索隱云:「王劭以人爲衍字。」而趙氏注及孔叢子等書亦皆云:「孟子親受業於子思。」未知是否?道既通,趙氏曰:「孟子通五經,尤長於詩書。」程子曰:「孟子曰:『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聖之時者也。』故知易者莫如孟子。又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又曰:『春秋無義戰。』又曰:『春秋天子之事』,故知春秋者莫如孟子。」尹氏曰:「以此而言,則趙氏謂孟子長於詩書而已,豈知孟子者哉?」游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爲迂遠而闊於事情。按史記:「梁惠王之三十五年乙酉,孟子始至梁。其後二十三年,當齊湣王之十年丁未,齊人伐燕,而孟子在齊。」故古史謂「孟子先事齊宣王後乃見梁惠王、襄王、齊湣王。」獨孟子以伐燕爲宣王時事,與史記、荀子等書皆不合。而通鑑以伐燕之歲,爲宣王十九年,則是孟子先游梁而後至齊見宣王矣。然考異亦無他據,又未知孰是也。當是之時,秦用商鞅,楚魏用吴起,齊用孫子、田忌。天下方務於合從連衡,以攻伐爲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趙氏曰:「凡二百六十一章,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韓子曰:「孟軻之書,非軻自著。軻既沒,其徒萬章、公孫丑相與記軻所言焉耳。」愚按:二說不同,史記近是。
韓子曰:「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程子曰:「韓子此語,非是蹈襲前人,又非鑿空撰得出,必有所見。若無所見,不知言所傳者何事。」
又曰:「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程子曰:「韓子論孟子甚善。非見得孟子意,亦道不到。其論荀揚則非也。荀子極偏駁,只一句性惡,大本已失。揚子雖少過,然亦不識性,更說甚道。」
又曰:「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徧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後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其所能授弟子,源遠而末益分。惟孟軻師子思,而子思之學出於曾子。自孔子沒,獨孟軻氏之傳得其宗。故求觀聖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程子曰:「孔子言參也魯。然顏子沒後,終得聖人之道者,曾子也。觀其啟手足時之言,可以見矣。所傳者子思、孟子,皆其學也。」
又曰:「揚子雲曰:『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夫楊墨行,正道廢。孟子雖賢聖,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然賴其言,而今之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大法,皆亡滅而不救,壞爛而不收。所謂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無孟氏,則皆服左衽而言侏離矣。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爲功不在禹下者,爲此也。」
或問於程子曰:「孟子還可謂聖人否?」程子曰:「未敢便道他是聖人,然學已到至處。」愚按:至字,恐當作聖字。
程子又曰:「孟子有功於聖門,不可勝言。仲尼只說一箇仁字,孟子開口便說仁義。仲尼只說一箇志,孟子便說許多養氣出來。只此二字,其功甚多。」
又曰:「孟子有大功於世,以其言性善也。」
又曰:「孟子性善、養氣之論,皆前聖所未發。」
又曰:「學者全要識時。若不識時,不足以言學。顏子陋巷自樂,以有孔子在焉。若孟子之時,世既無人,安可不以道自任。」
又曰:「孟子有些英氣。纔有英氣,便有圭角,英氣甚害事。如顏子便渾厚不同,顏子去聖人只豪髮閒。孟子大賢,亞聖之次也。」或曰:「英氣見於甚處?」曰:「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可見。且如冰與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溫潤含蓄氣象,無許多光耀也。」
楊氏曰:「孟子一書,只是要正人心,教人存心養性,收其放心。至論仁、義、禮、智,則以惻隱、善惡、辭讓、是非之心爲之端。論邪說之害,則曰:『生於其心,害於其政。』論事君,則曰:『格君心之非』,『一正君而國定』。千變萬化,只說從心上來。人能正心,則事無足爲者矣。大學之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本只是正心、誠意而已。心得其正,然後知性之善。故孟子遇人便道性善。歐陽永叔卻言『聖人之教人,性非所先』,可謂誤矣。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堯舜所以爲萬世法,亦是率性而已。所謂率性,循天理是也。外邊用計用數,假饒立得功業,只是人欲之私。與聖賢作處,天地懸隔。」
孟子集注卷一
梁惠王章句上凡七章。
孟子見梁惠王。梁惠王,魏侯罃也。都大梁,僭稱王,溢曰惠。史記:「惠王三十五年,卑禮厚幣以招賢者,而孟軻至梁。」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叟,長老之稱。王所謂利,蓋富國彊兵之類。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仁者,心之德、愛之理。義者,心之制、事之宜也。此二句乃一章之大指,下文乃詳言之。後多放此。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爲不多矣。苟爲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乘,去聲。饜,於豔反。○此言求利之害,以明上文何必曰利之意也。征,取也。上取乎下,下取乎上,故曰交征。國危,謂將有弒奪之禍。乘,車數也。萬乘之國者,天子畿內地方千里,出車萬乘。千乘之家者,天子之公卿采地方百里,出車千乘也。千乘之國,諸侯之國。百乘之家,諸侯之大夫也。弒,下殺上也。饜,足也。言臣之於君,每十分而取其一分,亦已多矣。若又以義爲後而以利爲先,則不弒其君而盡奪之,其心未肎以爲足也。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此言仁義未嘗不利,以明上文亦有仁義而已之意也。遺,猶棄也。後,不急也。言仁者必愛其親,義者必急其君。故人君躬行仁義而無求利之心,則其下化之,自親戴於己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重言之,以結上文兩節之意。○此章言仁義根於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於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則不求利而自無不利;殉人欲,則求利未得而害已隨之。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繆。此孟子之書所以造端託始之深意,學者所宜精察而明辨也。○太史公曰:「余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歎也。曰嗟乎!利誠亂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程子曰:「君子未嘗不欲利,但專以利爲心則有害。惟仁義則不求利而未嘗不利也。當是之時,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復知有仁義。故孟子言仁義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聖賢之心也。」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鴈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樂,音洛,篇內同。○沼,池也。鴻,鴈之大者。麋,鹿之大者。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此一章之大指。詩云:『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於牣魚躍。』文王以民力爲臺爲沼。而民歡樂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鼈。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亟,音棘。麀,音憂。鶴,詩作翯,戶角反。於,音烏。○此引詩而釋之,以明賢者而後樂此之意。詩大雅靈臺之篇,經,量度也。靈臺,文王臺名也。營,謀爲也。攻,治也。不日,不終日也。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子來,如子來趨父事也。靈囿、靈沼,臺下有囿,囿中有沼也。麀,牝鹿也。伏,安其所,不驚動也。濯濯,肥澤貌。鶴鶴,潔白貌。於,歎美辭。牣,滿也。孟子言文王雖用民力,而民反歡樂之,既加以美名,而又樂其所有。蓋由文王能愛其民,故民樂其樂,而文王亦得以享其樂也。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偕亡。』民欲與之偕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害,音曷。喪,去聲。女,音汝。○此引書而釋之,以明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之意也。湯誓,商書篇名。時,是也。日,指夏桀。害,何也。桀嘗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時亡乎?若亡則我寧與之俱亡,蓋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獨樂而不恤其民,則民怨之而不能保其樂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凶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寡人,諸侯自稱,言寡德之人也。河內河東皆魏地。凶,歲不熟也。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給其老稚之不能移者。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好,去聲。填,音田。○填,鼓音也。兵以鼓進,以金退。直,猶但也。言此以譬鄰國不恤其民,惠王能行小惠,然皆不能行王道以養其民,不可以此而笑彼也。楊氏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廢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爲盡心焉,則末矣。」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鼈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魚鼈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勝,音升。數,音促。罟,音古。洿,音烏。○農時,謂春耕夏耘秋收之時。凡有興作,不違此時,至冬乃役之也。不可勝食,言多也。數,密也。罟,網也。洿,窊下之地,水所聚也。古者網罟必用四寸之目,魚不滿尺,市不得粥,人不得食。山林川澤,與民共之,而有厲禁。草木零落,然後斧斤入焉。此皆爲治之初,法制未備,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節愛養之事也。然飲食宮室所以養生,祭祀棺椁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無者。今皆有以資之,則人無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爲本,故以此爲王道之始。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養,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衣,去聲。畜,敕六反。數,去聲。王,去聲。凡有天下者人稱之曰王,則平聲;據其身臨天下而言曰王,則去聲。後皆放此。○五畝之宅,一夫所受,二畝半在田,二畝半在邑。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穀,故於牆下植桑以供蠶事。五十始衰,非帛不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畜,養也。時,謂孕子之時,如孟春犧性毋用牝之類也。七十非肉不飽,未七十者不得食也。百畝之田,亦一夫所受。至此則經界正,井地均,無不受田之家矣。庠序,皆學名也。申,重也,丁寧反覆之意。善事父母爲孝,善事兄長爲悌。頒,與斑同,老人頭半白黑者也。負,任在背。戴,任在首。夫民衣食不足,則不暇治禮義;而飽煖無教,則又近於禽獸。故既富而教以孝悌,則人知愛親敬長而代其勞,不使之負戴於道路矣。衣帛食肉但言七十,舉重以見輕也。黎,黑也。黎民,黑髮之人,猶秦言黔首也。少壯之人,雖不得衣帛食肉,然亦不至於飢寒也。此言盡法制品節之詳,極財成輔相之道,以左右民,是王道之成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莩,平表反。刺,七亦反。○檢,制也。莩,餓死人也。發,發倉廩以賑貸也。歲,謂歲之豐凶也。惠王不能制民之產,又使狗彘得以食人之食,則與先王制度品節之意異矣。至於民飢而死,猶不知發,則其所移特民間之粟而已。乃以民不加多,歸罪於歲凶,是知刃之殺人,而不知操刃者之殺人也。不罪歲,則必能自反而益修其政。天下之民至焉,則不但多於鄰國而已。○程子曰:「孟子之論王道,不過如此,可謂實矣。」又曰:「孔子之時,周室雖微,天下猶知尊周之爲義,故春秋以尊周爲本。至孟子時,七國爭雄,天下不復知有周,而生民之塗炭已極。當是時,諸侯能行王道,則可以王矣。此孟子所以勸齊梁之君也。蓋王者,天下之義主也。聖賢亦何心哉?視天命之改與未改耳。」
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承上章言願安意以受教。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梃,徒頂反。○梃,杖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孟子又問而王答也。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厚斂於民以養禽獸,而使民飢以死,則無異於驅獸以食人矣。獸相食,且人惡之。爲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爲民父母也?惡之之惡,去聲。惡在之惡,平聲。○君者,民之父母也。惡在,猶言何在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爲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俑,音勇。爲,去聲。○俑,從葬木偶人也。古之葬者,束草爲人以爲從衞,謂之芻靈,略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則有面目機發,而大似人矣。故孔子惡其不仁,而言其必無後也。孟子言此作俑者,但用象人以葬,孔子猶惡之,況實使民飢而死乎?○李氏曰:「爲人君者,固未嘗有率獸食人之心。然殉一己之欲,而不恤其民,則其流必至於此。故以爲民父母告之。夫父母之於子,爲之就利避害,未嘗頃刻而忘於懷,何至視之不如犬馬乎?」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願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則可?」長,上聲。喪,去聲。比,必二反。洒與洗同。○魏本晉大夫魏斯,與韓氏趙氏共分晉地,號曰三晉。故惠王猶自謂晉國。惠王三十年,齊擊魏,破其軍,虜太子申。十七年,秦取魏少梁,後魏又數獻地於秦。又與楚將昭陽戰敗,亡其七邑。比,猶爲也。言欲爲死者雪其恥也。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百里,小國也。然能行仁政,則天下之民歸之矣。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省,所梗反。斂、易皆去聲。耨,奴豆反。長,上聲。○省刑罰,薄稅斂,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易,治也。耨,耘也。盡己之謂忠,以實之謂信。君行仁政,則民得盡力於農畝,而又有暇日以修禮義,是以尊君親上而樂於效死也。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養,去聲。○彼,謂敵國也。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夫,音扶。○陷,陷於阱。溺,溺於水。暴虐之意。征,正也。以彼暴虐其民,而率吾尊君親上之民往正其罪。彼民方怨其上而樂歸於我,則誰與我爲敵哉?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仁者無敵」,蓋古語也。百里可王,以此而已。恐王疑其迂闊,故勉使勿疑也。○孔氏曰:「惠王之志在於報怨,孟子以論在於救民。所謂惟天吏則可以伐之,蓋孟子之本意。」
孟子見梁襄王。襄王,惠王子,名赫。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于一。』語,去聲。卒,七沒反。惡,平聲。○語,告也。不似人君,不見所畏,言其無威儀也。卒然,急遽之貌。蓋容貌辭氣,乃德之符。其外如此,則其中之所存者可知。王問列國分爭,天下當何所定。孟子對以必合於一,然後定也。『孰能一之?』王問也。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嗜,甘也。『孰能與之?』王復問也。與,猶歸也。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禦之?』」夫,音扶。浡,音勃。由當作猶,古字借用。後多放此。○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油然,雲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興起貌。禦,禁止也。人牧,謂牧民之君也。領,頸也。蓋好生惡死,人心所同。故人君不嗜殺人,則天下悅而歸之。○蘇氏曰:「孟子之言,非苟爲大而已。然不深原其意而詳究其實,未有不以爲迂者矣。予觀孟子以來,自漢高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殺人致之。其餘殺人愈多而天下愈亂。秦晉及隋,力能合之,而好殺不已,故或合而復分,或遂以亡國。孟子之言,豈偶然而已哉?」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齊宣王,姓田氏,名辟彊,諸侯僭稱王也。齊桓公、晉文公,皆霸諸侯者。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道,言也。董子曰:「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羞稱五霸。爲其先詐力而後仁義也,亦此意也。」以、已通用。無已,必欲言之而不止也。王,謂王天下之道。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保,愛護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齕,音核。舍,上聲。觳,音斛。觫,音速。與,平聲。○胡齕,齊臣也。釁鐘,新鑄鐘成,而殺牲取血以塗其釁郄也。觳觫,恐懼貌。孟子述所聞胡齕之語而問王,不知果有此事否?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爲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見牛之觳觫而不忍殺,即所謂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擴而充之,則可以保四海矣。故孟子指而言之,欲王察識於此而擴充之也。愛,猶吝也。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言以羊易牛,其迹似吝,實有如百姓所譏者。然我之心不如是也。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爲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惡,平聲。○異,怪也。隱,痛也。擇,猶分也。言牛羊皆無罪而死,何所分別而以羊易牛乎?孟子故設此難,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王不能然,故卒無以自解於百姓之言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遠,去聲。○無傷,言雖有百姓之言,不爲害也。術,謂法之巧者。蓋殺牛既所不忍,釁鐘又不可廢。於此無以處之,則此心雖發而終不得施矣。然見牛則此心已發而不可遏,未見羊則其理未形而無所妨。故以羊易牛,則二者得以兩全而無害,此所以爲仁之術也。聲,謂將死而哀鳴也。蓋人之於禽獸,同生而異類。故用之以禮,而不忍之心施於見聞之所及。其所以必遠庖廚者,亦以預養是心,而廣爲仁之術也。王說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說,音悅。忖,七本反。度,待洛反。夫我之夫,音扶。○詩小雅巧言之篇。戚戚,心動貌。王因孟子之言,而前日之心復萌,乃知此心不從外得,然猶未知所以反其本而推之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爲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爲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爲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爲也,非不能也。」與,平聲。爲不之爲,去聲。○復,白也。鈞,三十斤。百鈞,至重難舉也。羽,鳥羽。一羽,至輕易舉也。秋毫之末,毛至秋而末銳,小而難見也。輿薪,以車載薪,大而易見也。許,猶可也。今恩以下,又孟子之言也。蓋天地之性,人爲貴。故人之與人,又爲同類而相親。是以惻隱之發,則於民切而於物緩;推廣仁術,則仁民易而愛物難。今王此心能及物矣,則其保民而王,非不能也,但自不肎爲耳。曰:「不爲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爲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爲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語,去聲。爲長之爲,去聲。長,上聲。折,之舌反。○形,狀也。挾,以腋持物也。超,躍而過也。爲長者折枝,以長者之命,折草木之枝,言不難也。是心固有,不待外求,擴而充之,在我而已。何難之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爲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與,平聲。○老,以老事之也。吾老,謂我之父兄。人之老,謂人之父兄。幼,以幼畜之也。吾幼,謂我之子弟。人之幼,謂人之子弟。運於掌,言易也。詩大雅思齊之篇。刑,法也。寡妻,寡德之妻,謙辭也。御,治也。不能推恩,則衆叛親離,故無以保妻子。蓋骨肉之親,本同一氣,又非但若人之同類而已。故古人必由親親推之,然後及於仁民;又推其餘,然後及於愛物,皆由近以及遠,自易以及難。今王反之,則必有故矣。故復推本而再問之。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爲甚。王請度之!度之之度,待洛反。○權,稱錘也。度,丈尺也。度之,謂稱量之也。言物之輕重長短,人所難齊,必以權度度之而後可見。若心之應物,則其輕重長短之難齊,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權度,又有甚於物者。今王恩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是其愛物之心重且長,而仁民之心輕且短,失其當然之序而不自知也。故上文既發其端,而於此請王度之也。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與,平聲。○抑,發語辭。士,戰士也。構,結也。孟子以王愛民之心所以輕且短者,必其以是三者爲快也。然三事實非人心之所快,有甚於殺觳觫之牛者。故指以問王,欲其以此而度之也。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不快於此者,心之正也;而必爲此者,欲誘之也。欲之所誘者獨在於是,是以其心尚明於他而獨暗於此。此其愛民之心所以輕短,而功不至於百姓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曰:「爲肥甘不足於口與?輕煖不足於體與?抑爲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爲是哉?」曰:「否。吾不爲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與,平聲。爲肥、抑爲、豈爲,不爲之爲,皆去聲。便、令皆平聲。辟,與闢同。朝,音潮。○便嬖,近習嬖幸之人也。已,語助辭。辟,開廣也。朝,致其來朝也。秦楚,皆大國。莅,臨也。若,如此也。所爲,指興兵結怨之事。緣木求魚,言必不可得。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爲之,後必有災。」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爲孰勝?」曰:「楚人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彊。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甚與、聞與之與,平聲。○殆、蓋,皆發語辭。鄒,小國。楚,大國。齊集有其一,言集合齊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以一服八,必不能勝,所謂後災也。反本,說見下文。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其若是,孰能禦之?」朝,音潮。賈,音古。愬,與訴同。○行貨曰商,居貨曰賈。發政施仁,所以王天下之本也。近者悅,遠者來,則大小強弱非所論矣。蓋力求所欲,則所欲者反不可得;能反其本,則所欲者不求而至。與首章意同。王曰:「吾惽,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惽,與昬同。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恆,胡登反。辟,與僻同。焉,於虔反。○恆,常也。產,生業也。恆產,可常生之業也。恆心,人所常有之善心也。士嘗學問,知義理,故雖無常產而有常心。民則不能然矣。罔,猶羅網,欺其不見而取之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畜,許六反,下同。○輕,猶易也。此言民有常產而有常心也。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治,平聲。凡治字爲理物之義者,平聲;爲己理之義者,去聲。後皆放此。○贍,足也。此所謂無常產而無常心者也。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盍,何不也。使民有常產者,又發政施仁之本也。說具下文。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音見前章。○此言制民之產之法也。趙氏曰:「八口之家,次上農夫也。此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孟子爲齊梁之君各陳之也。」楊氏曰:「爲天下者,舉斯心加諸彼而已。然雖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者,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以制民之產告之。」○此章言人君當黜霸功,行王道。而王道之要,不過推其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而已。齊王非無此心,而奪於功利之私,不能擴充以行仁政。雖以孟子反覆曉告,精切如此,而蔽固已深,終不能悟,是可歎也。
孟子集注卷二
梁惠王章句下凡十六章。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見於之見,音現,下見於同。語,去聲,下同。好,去聲,篇內並同。○莊暴,齊臣也。庶幾,近辭也。言近於治。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變色者,慚其好之不正也。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今樂,世俗之樂。古樂,先王之樂。曰:「可得聞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孰樂?」曰:「不若與衆。」聞與之與,平聲。樂樂,下字音洛。孰樂,亦音洛。○獨樂不若與人,與少樂不若與衆,亦人之常情也。「臣請爲王言樂:爲,去聲。○此以下,皆孟子之言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蹙,子六反。頞,音遏。夫,音扶。
同樂之樂,音洛。○鐘鼓管籥,皆樂器也。舉,皆也。疾首,頭痛也。蹙,聚也。頞,額也。人憂戚則蹙其額。極,窮也。羽旄,旌屬。不與民同樂,謂獨樂其身而不恤其民,使之窮困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病與之與,平聲。同樂之樂,音洛。○與民同樂者,推好樂之心以行仁政,使民各得其所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好樂而能與百姓同之,則天下之民歸之矣,所謂齊其庶幾者如此。○范氏曰:「戰國之時,民窮財盡,人君獨以南面之樂自奉其身。孟子切於救民,故因齊王之好樂,開導其善心,深勸其與民同樂,而謂今樂猶古樂。其實今樂古樂,何可同也?但與民同樂之意,則無古今之異耳。若必欲以禮樂治天下,當如孔子之言,必用韶舞,必放鄭聲。蓋孔子之言,爲邦之正道;孟子之言,救時之急務,所以不同。」楊氏曰:「樂以和爲主,使人聞鐘鼓管弦之音而疾首蹙頞,則雖奏以咸、英、韶、濩,無補於治也。故孟子告齊王以此,姑正其本而已。」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囿,音又。傳,直戀反。○囿者,蕃育鳥獸之所。古者四時之田,皆於農隙以講武事,然不欲馳騖於稼穡場圃之中,故度閒曠之地以爲囿。然文王七十里之囿,其亦三分天下有其二之後也與?傳,謂古書。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爲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爲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爲小,不亦宜乎?芻,音初。蕘,音饒。○芻,草也。蕘,薪也。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爲阱於國中。民以爲大,不亦宜乎?」阱,才性反。○禮:入國而問禁。國外百里爲郊,郊外有關。阱,坎地以陷獸者,言陷民於死也。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爲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爲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踐事吴。獯,音熏。鬻,音育。句,音鉤。○仁人之心,寬洪惻怛,而無較計大小強弱之私。故小國雖或不恭,而吾所以字之之心自不能已。智者明義理,識時勢。故大國雖見侵陵,而吾所以事之之禮尤不敢廢。湯事見後篇。文王事見詩大雅。大王事見後章。所謂狄人,即獯鬻也。句踐,越王名。事見國語、史記。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樂,音洛。○天者,理而已矣。大之字小,小之事大,皆理之當然也。自然合理,故曰樂天。不敢違理,故曰畏天。包含徧覆,無不周徧,保天下之氣象也。制節謹度,不敢縱逸,保一國之規模也。詩云:『畏天之威,于時保之。』」詩周頌我將之篇。時,是也。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言以好勇,故不能事大而恤小也。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夫撫之夫,音扶。惡,平聲。○疾視,怒目而視也。小勇,血氣所爲。大勇,義理所發。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詩大雅皇矣篇。赫,赫然怒貌。爰,於也。旅,衆也。遏,詩作「按」,止也。徂,往也。莒,詩作旅。徂旅,謂密人侵阮徂共之衆也。篤,厚也。祜,福也。對,答也,以答天下仰望之心也。此文王之大勇也。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衡,與橫同。○書周書大誓之篇也。然所引與今書文小異,今且依此解之。寵之四方,寵異之於四方也。有罪者我得而誅之,無罪者我得而安之。我既在此,則天下何敢有過越其心志而作亂者乎?衡行,謂作亂也。孟子釋書意如此,而言武王亦大勇也。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王若能如文武之爲,則天下之民望其一怒以除暴亂,而拯己於水火之中,惟恐王之不好勇耳。○此章言人君能懲小忿,則能恤小事大,以交鄰國;能養大勇,則能除暴救民,以安天下。張敬夫曰:「小勇者,血氣之怒也。大勇者,理義之怒也。血氣之怒不可有,理義之怒不可無。知此,則可以見性情之正,而識天理人欲之分矣。」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樂,音洛,下同。○雪宮,離宮名。言人君能與民同樂,則人皆有此樂;不然,則下之不得此樂者,必有非其君上之心。明人君當與民同樂,不可使人有不得者,非但當與賢者共之而已也。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爲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下不安分,上不恤民,皆非理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樂民之樂而民樂其樂,則樂以天下矣;憂民之憂而民憂其憂,則憂以天下矣。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脩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朝,音潮。放,上聲。○晏子,齊臣,名嬰。轉附、朝儛,皆山名也。遵,循也。放,至也。琅邪,齊東南境上邑名。觀,遊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爲諸侯度。」狩,舒救反。省,悉井反。○述,陳也。省,視也。斂,收穫也。給,亦足也。夏諺,夏時之俗語也。豫,樂也。巡所守,巡行諸侯所守之土也。述所職,陳其所受之職也。皆無有無事而空行者,而又春秋循行郊野,察民之所不足而補助之。故夏諺以爲王者一遊一豫,皆有恩惠以及民,而諸侯皆取法焉,不敢無事慢遊以病其民也。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爲諸侯憂。睊,古縣反。○今,謂晏子時也。師,衆也。二千五百人爲師。春秋傳曰:「君行師從。」糧,謂糗糒之屬。睊睊,側目貌。胥,相也。讒,謗也。慝,怨惡也,言民不勝其勞而起謗怨也。方,逆也。命,王命也。若流,如水之流,無窮極也。流連荒亡,解見下文。諸侯,謂附庸之國,縣邑之長。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厭,平聲。○此釋上文之義也。從流下,謂放舟隨水而下。從流上,謂挽舟逆水而上。從獸,田獵也。荒,廢也。樂酒,以飲酒爲樂也。亡,猶失也,言廢時失事也。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行,去聲。惟君所行也。』言先王之法,今時之弊,二者惟在君所行耳。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大師曰:『爲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說,音悅。爲,去聲。樂,如字。徵,陟里反。招,與韶同。畜,敕六反。○戒,告命也。出舍,自責以省民也。興發,發倉廩也。大師,樂官也。君臣,己與晏子也。樂有五聲,三曰角爲民,四曰徵爲事。招,舜樂也。其詩,徵招角招之詩也。尤,過也。言晏子能畜止其君之欲,宜爲君之所尤,然其心則何過哉?孟子釋之,以爲臣能畜止其君之欲,乃是愛其君者也。○尹氏曰:「君之與民,貴賤雖不同,然其心未始有異也。孟子之言,可謂深切矣。齊王不能推而用之,惜哉!」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趙氏曰:「明堂,太山明堂。周天子東巡守朝諸侯之處,漢時遺址尚在。人欲毀之者,蓋以天子不復巡守,諸侯又不當居之也。王問當毀之乎?且止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夫,音扶。○明堂,王者所居,以出政令之所也。能行王政,則亦可以王矣。何必毀哉?王曰:「王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與,平聲。孥,音奴。鰥,姑頑反。哿,工[一]可反。煢,音瓊。○岐,周之舊國也。九一者,井田之制也。方一里爲一井,其田九百畝。中畫井字,界爲九區。一區之中,爲田百畝。中百畝爲公田,外八百畝爲私田。八家各受私田百畝,而同養公田,是九分而稅其一也。世祿者,先王之世,仕者之子孫皆教之,教之而成材則官之。如不足用,亦使之不失其祿。蓋其先世嘗有功德於民,故報之如此,忠厚之至也。關,謂道路之關。市,謂都邑之市。譏,察也。征,稅也。關市之吏,察異服異言之人,而不征商賈之稅也。澤,謂瀦水。梁,謂魚梁。與民同利,不設禁也。孥,妻子也。惡惡止其身,不及妻子也。先王養民之政:導其妻子,使之養其老而恤其幼。不幸而有鰥寡孤獨之人,無父母妻子之養,則尤宜憐恤,故必以爲先也。詩小雅正月之篇。哿,可也。煢,困悴貌。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爲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云:『乃積乃倉,乃裹餱糧,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糧[二]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餱,音侯。橐,音托。戢,詩作輯,音集。○王自以爲好貨,故取民無制,而不能行此王政。公劉,后稷之曾孫也。詩大雅公劉之篇。積,露積也。餱,乾糧也。無底曰橐,有底曰囊。皆所以盛餱糧也。戢,安集也。言思安集其民人,以光大其國家也。戚,斧也。揚,鉞也。爰,於也。啟行,言往遷於豳也。何有,言不難也。孟子言公劉之民富足如此,是公劉好貨,而能推己之心以及民也。今王好貨,亦能如此,則其於王天下也,何難之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大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甫,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大,音泰。○王又言此者,好色則心志蠱惑,用度奢侈,而不能行王政也。大王,公劉九世孫。詩大雅緜之篇也。古公,大王之本號,後乃追尊爲大王也。亶甫,大王名也。來朝走馬,避狄人之難也。率,循也。滸,水涯也。岐下,岐山之下也。姜女,大王之妃也。胥,相也。宇,居也。曠,空也。無怨曠者,是大王好色,而能推己之心以及民也。○楊氏曰:「孟子與人君言,皆所以擴充其善心而格其非心,不止就事論事。若使爲人臣者,論事每如此,豈不能堯舜其君乎?」愚謂此篇自首章至此,大意皆同。蓋鐘鼓、苑囿、遊觀之樂,與夫好勇、好貨、好色之心,皆天理之所有,而人情之所不能無者。然天理人欲,同行異情。循理而公於天下者,聖賢之所以盡其性也;縱欲而私於一己者,衆人之所以滅其天也。二者之間,不能以髮,而其是非得失之歸,相去遠矣。故孟子因時君之問,而剖析於幾微之際,皆所以遏人欲而存天理。其法似疏而實密,其事似易而實難。學者以身體之,則有以識其非曲學阿世之言,而知所以克己復禮之端矣。
[一]「工」原作「二」,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二]「糧」,清仿宋大字本作「囊」。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比,必二反。○託,寄也。比,及也。棄,絕也。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王曰:「已之。」士師,獄官也。其屬有鄉士遂士之官,士師皆當治之。已,罷去也。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治,去聲。○孟子將問此而先設上二事以發之,及此而王不能答也。其憚於自責,恥於下問如此,不足與有爲可知矣。○趙氏曰:「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無墮其職,乃安其身。」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世臣,累世勳舊之臣,與國同休戚者也。親臣,君所親信之臣,與君同休戚者也。此言喬木世臣,皆故國所宜有。然所以爲故國者,則在此而不在彼也。昨日所進用之人,今日有亡去而不知者,則無親臣矣。況世臣乎?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舍,上聲。○王意以爲此亡去者,皆不才之人。我初不知而誤用之,故今不以其去爲意耳。因問何以先識其不才而舍之邪?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與?與,平聲。○如不得已,言謹之至也。蓋尊尊親親,禮之常也。然或尊者親者未必賢,則必進疏遠之賢而用之。是使卑者踰尊,疏者踰戚,非禮之常,故不可不謹也。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去,上聲。○左右近臣,其言固未可信。諸大夫之言,宜可信矣,然猶恐其蔽於私也。至於國人,則其論公矣,然猶必察之者,蓋人有同俗而爲眾所悅者,亦有特立而爲俗所憎者。故必自察之,而親見其賢否之實,然後從而用舍之;則於賢者知之深,任之重,而不才者不得以幸進矣。所謂進賢如不得已者如此。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此言非獨以此進退人才,至於用刑,亦以此道。蓋所謂天命天討,皆非人君之所得私也。如此,然後可以爲民父母。」傳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傳,直戀反。○放,置也。書曰:「成湯放桀于南巢。」曰:「臣弒其君可乎?」桀紂,天子,湯武,諸侯。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賊,害也。殘,傷也。害仁者,凶暴淫虐,滅絕天理,故謂之賊。害義者,顛倒錯亂,傷敗彝倫,故謂之殘。一夫,言眾叛親離,不復以爲君也。書曰:「獨夫紂。」蓋四海歸之,則爲天子;天下叛之,則爲獨夫。所以深警齊王,垂戒後世也。○王勉曰:「斯言也,惟在下者有湯武之仁,而在上者有桀紂之暴則可。不然,是未免於篡弒之罪也。」
孟子見齊宣王曰:「爲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爲能勝其任也。匠人斵而小之,則王怒,以爲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勝,平聲。夫,音扶。舍,上聲。女,音汝,下同。○巨室,大宮也。工師,匠人之長。匠人,眾工人也。姑,且也。言賢人所學者大,而王欲小之也。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彫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彫琢玉哉?」鎰,音溢。○璞,玉之在石中者。
鎰,二十兩也。玉人,玉工也。不敢自治而付之能者,愛之甚也。治國家則殉私欲而不任賢,是愛國家不如愛玉也。 ○范氏曰:「古之賢者,常患人君不能行其所學;而世之庸君,亦常患賢者不能從其所好。是以君臣相遇,自古以爲難。孔孟終身而不遇,蓋以此耳。」
齊人伐燕,勝之。按史記,燕王噲讓國於其相子之,而國大亂。齊因伐之。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遂大勝燕。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乘,去聲,下同。○以伐燕爲宣王事,與史記諸書不同,已見序說。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商紂之世,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至武王十三年,乃伐紂而有天下。張子曰:「此事閒不容髮。一日之閒。天命未絕,則是君臣。當日命絕,則爲獨夫。然命之絕否,何以知之?人情而已。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武王安得而止之哉?」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簞,音丹。食,音嗣。○簞,竹器。食,飯也。運,轉也。言齊若更爲暴虐,則民將轉而望救於他人矣。○趙氏曰:「征伐之道,當順民心。民心悅,則天意得矣。」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爲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千里畏人,指齊王也。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弔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后,后來其蘇。』霓,五稽反。徯,胡禮反。○兩引書,皆商書仲虺之誥文也。與今書文亦小異。一征,初征也。天下信之,信其志在救民,不爲暴也。奚爲後我,言湯何爲不先來征我之國也。霓,虹也。雲合則雨,虹見則止。變,動也。徯,待也。后,君也。蘇,復生也。他國之民,皆以湯爲我君,而待其來,使己得蘇息也。此言湯之所以七十里而爲政於天下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爲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彊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累,力追反。○拯,救也。係累,縶縛也。重器,寶器也。畏,忌也。倍地,并燕而增一倍之地也。齊之取燕,若能如湯之征葛,則燕人悅之,而齊可爲政於天下矣。今乃不行仁政而肆爲殘虐,則無以慰燕民之望,而服諸侯之心,是以不免乎以千里而畏人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旄與耄同。倪,五稽反。○反,還也。旄,老人也。倪,小兒也。謂所虜略之老小也。猶,尚也。及止,及其未發而止之也。○范氏曰:「孟子事齊梁之君,論道德則必稱堯舜,論征伐則必稱湯武。蓋治民不法堯舜,則是爲暴;行師不法湯武,則是爲亂。豈可謂吾君不能,而舍所學以徇之哉?」
鄒與魯鬨。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鬨,胡弄反。勝,平聲。長,上聲,下同。○鬨,鬭聲也。穆公,鄒君也。不可勝誅,言人眾不可盡誅也。長上,謂有司也。民怨其上,故疾視其死而不救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幾,上聲。夫,音扶。○轉,飢餓輾轉而死也。充,滿也。上,謂君及有司也。尤,過也。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君不仁而求富,是以有司知重斂而不知恤民。故君行仁政,則有司皆愛其民,而民亦愛之矣。○范氏曰:「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有倉廩府庫,所以爲民也。豐年則斂之,凶年則散之,恤其飢寒,救其疾苦。是以民親愛其上,有危難則赴救之,如子弟之衞父兄,手足之捍頭目也。穆公不能反己,猶欲歸罪於民,豈不誤哉?」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間,去聲。○滕,國名。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爲也。」無已見前篇。一,謂一說也。效,猶致也。國君死社稷,故致死以守國。至於民亦爲之死守而不去,則非有以深得其心者不能也。○此章言有國者當守義而愛民,不可僥倖而苟免。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薛,國名,近滕。齊取其地而城之,故文公以其偪己而恐也。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邠,與豳同。○邠,地名。言大王非以岐下爲善,擇取而居之也。詳見下章。苟爲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垂統,爲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彊爲善而已矣。」夫,音扶。彊,上聲。○創,造。統,緒也。言能爲善,則如大王雖失其地,而其後世遂有天下,乃天理也。然君子造基業於前,而垂統緒於後,但能不失其正,令後世可繼續而行耳。若夫成功,則豈可必乎?彼,齊也。君之力既無如之何,則但彊於爲善,使其可繼而俟命於天耳。○此章言人君但當竭力於其所當爲,不可徼幸於其所難必。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踰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屬,音燭。○皮,謂虎、豹、麋、鹿之皮也。幣,帛也。屬,會集也。土地本生物以養人,今爭地而殺人,是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也。邑,作邑也。歸市,人眾而爭先也。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爲也。效死勿去。』又言或謂土地乃先人所受而世守之者,非己所能專。但當致死守之,不可舍去。此國君死社稷之常法。傳所謂國滅君死之,正也,正謂此也。君請擇於斯二者。」能如大王則避之,不能則謹守常法。蓋遷國以圖存者,權也;守正而俟死者,義也。審己量力,擇而處之可也。○楊氏曰:「孟子之於文公,始告之以效死而已,禮之正也。至其甚恐,則以大王之事告之,非得已也。然無大王之德而去,則民或不從而遂至於亡,則又不若效死之爲愈。故又請擇於斯二者。」又曰:「孟子所論,自世俗觀之,則可謂無謀矣。然理之可爲者,不過如此。舍此則必爲儀秦之爲矣。凡事求可,功求成。取必於智謀之末而不循天理之正者,非聖賢之道也。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公曰:「將見孟子。」曰:「何哉?君所爲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爲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乘,去聲。○乘輿,君車也。駕,駕馬也。孟子前喪父,後喪母。踰,過也,言其厚母薄父也。諾,應辭也。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爲不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踰前喪』,是以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踰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曰:「否。謂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謂踰也,貧富不同也。」入見之見,音現。與,平聲。○樂正[一]子,孟子弟子也,仕於魯。三鼎,士祭禮。五鼎,大夫祭禮。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爲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爲,去聲。沮,慈呂反。尼,女乙反。焉,於虔反。○克,樂正子名。沮尼,皆止之之意也。言人之行,必有人使之者。其止,必有人尼之者。然其所以行所以止,則固有天命,而非此人所能使,亦非此人所能尼也。然則我之不遇,豈臧倉之所能爲哉?○此章言聖賢之出處,關時運之盛衰。乃天命之所爲,非人力之可及。」
[一]「正」字,原誤作「王」。
孟子集注卷三
公孫丑章句上凡九章。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復,扶又反。○公孫丑,孟子弟子,齊人也。當路,居要地也。管仲,齊大夫,名夷吾,相桓公,霸諸侯。許,猶期也。孟子未嘗得政,丑蓋設辭以問也。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齊人但知其國有二子而已,不復知有聖賢之事。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蹵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蹵,子六反。艴,音拂。又音勃。曾,並音增。○孟子引曾西與或人問答如此。曾西,曾子之孫。蹵,不安貌。先子,曾子也。艴,怒色也。曾之言則也。烈,猶光也。桓公獨任管仲四十餘年,是專且久也。管仲不知王道而行霸術,故言功烈之卑也。楊氏曰:「孔子言子路之才,曰:『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使其見於施爲,如是而已。其於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固有所不逮也。然則曾西推尊子路如此,而羞比管仲者何哉?譬之御者,子路則範我馳驅而不獲者也;管仲之功,詭遇而獲禽耳。曾西,仲尼之徒也,故不道管仲之事。」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爲也,而子爲我願之乎?」子爲之爲,去聲。○曰,孟子言也。願,望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爲與?」與,平聲。○顯,顯名也。曰:「以齊王,由反手也。」王,去聲。由猶通。○反手,言易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易,去聲,下同。與,平聲。滋,益也。文王九十七而崩,言百年,舉成數也。文王三分天下,纔有其二;武王克商,乃有天下。周公相成王,制禮作樂,然後教化大行。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朝,音潮。鬲,音隔,又音歷。輔相之相,去聲。猶方之猶與由通。○當,猶敵也。商自成湯至於武丁,中間大甲、大戊、祖乙、盤庚皆賢聖之君。作,起也。自武丁至紂凡九世。故家,舊臣之家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鎡音茲。○鎡基,田器也。時,謂耕種之時。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辟,與闢同。○此言其勢之易也。三代盛時,王畿不過千里。今齊已有之,異於文王之百里。又雞犬之聲相聞,自國都以至於四境,言民居稠密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此言其時之易也。自文武至此七百餘年,異於商之賢聖繼作;民苦虐政之甚,異於紂之猶有善政。易爲飲食,言飢渴之甚,不待甘美也。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郵,音尤。○置,驛也。郵,馹也。所以傳命也。孟子引孔子之言如此。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爲然。」乘,去聲。○倒懸,喻困苦也。所施之事,半於古人,而功倍於古人,由時勢易而德行速也。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相,去聲。○此承上章,又設問孟子,若得位而行道,則雖由此而成霸王之業,亦不足怪。任大責重如此,亦有所恐懼疑惑而動其心乎?四十強仕,君子道明德立之時。孔子四十而不惑,亦不動心之謂。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賁,音奔。○孟賁,勇士。告子,名不害。孟賁血氣之勇,丑蓋借之以贊孟子不動心之難。孟子言告子未爲知道,乃能先我不動心,則此亦未足爲難也。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程子曰:「心有主,則能不動矣。」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黝,伊糾反。撓,奴效反。朝,音潮。乘,去聲。○北宮姓,黝名。膚撓,肌膚被刺而撓屈也。目逃,目被刺而轉睛逃避也。挫,猶辱也。褐,毛布。寬博,寬大之衣,賤者之服也。不受者,不受其挫也。刺,殺也。嚴,畏憚也。言無可畏憚之諸侯也。黝蓋刺客之流,以必勝爲主,而不動心者也。孟施舍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爲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舍,去聲,下同。○孟,姓。施,發語聲。舍,名也。會,合戰也。舍自言其戰雖不勝,亦無所懼。若量敵慮勝而後進戰,則是無勇而畏三軍矣。舍蓋力戰之士,以無懼爲主,而不動心者也。孟施舍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夫,音扶。○黝務敵人,舍專守己。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故二子之與曾子、子夏,雖非等倫,然論其氣象,則各有所似。賢,猶勝也。約,要也。言論二子之勇,則未知誰勝;論其所守,則舍比於黝,爲得其要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好,去聲。惴,之瑞反。○此言曾子之勇也。子襄,曾子弟子也。夫子,孔子也。縮,直也。檀弓曰:「古者冠縮縫,今也衡縫。」又曰:「棺束縮二衡三。」惴,恐懼之也。往,往而敵之也。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言孟施舍雖似曾子,然其所守乃一身之氣,又不如曾子之反身循理,所守尤得其要也。孟子之不動心,其原蓋出於此,下文詳之。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聞與之與,平聲。夫志之夫,音扶。○此一節,公孫丑之問。孟子誦告子之言,又斷以己意而告之也。告子謂於言有所不達,則當舍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於心;於心有所不安,則當力制其心,而不必更求其助於氣,此所以固守其心而不動之速也。孟子既誦其言而斷之曰,彼謂不得於心而勿求諸氣者,急於本而緩其末,猶之可也;謂不得於言而不求諸心,則既失於外,而遂遺其內,其不可也必矣。然凡曰可者,亦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辭耳。若論其極,則志固心之所之,而爲氣之將帥;然氣亦人之所以充滿於身,而爲志之卒徒者也。故志固爲至極,而氣即次之。人固當敬守其志,然亦不可不致養其氣。蓋其內外本末,交相培養。此則孟子之心所以未嘗必其不動,而自然不動之大略也。「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夫,音扶。○公孫丑見孟子言志至而氣次,故問如此則專持其志可矣,又言無暴其氣何也?壹,專一也。蹶,顛躓也。趨,走也。孟子言志之所向專一,則氣固從之;然氣之所在專一,則志亦反爲之動。如人顛躓趨走,則氣專在是而反動其心焉。所以既持其志,而又必無暴其氣也。程子曰:「志動氣者什九,氣動志者什一。」「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惡,平聲。○公孫丑復問孟子之不動心所以異於告子如此者,有何所長而能然,而孟子又詳告之以其故也。知言者,盡心知性,於凡天下之言,無不有以究極其理,而識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也。浩然,盛大流行之貌。氣,即所謂體之充者。本自浩然,失養故餒,惟孟子爲善養之以復其初也。蓋惟知言,則有以明夫道義,而於天下之事無所疑;養氣,則有以配夫道義,而於天下之事無所懼,此其所以當大任而不動心也。告子之學,與此正相反。其不動心,殆亦冥然無覺,悍然不顧而已爾。「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孟子先言知言而丑先問氣者,承上文方論志氣而言也。難言者,蓋其心所獨得,而無形聲之驗,有未易以言語形容者。故程子曰:「觀此一言,則孟子之實有是氣可知矣。」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閒。至大初無限量,至剛不可屈撓。蓋天地之正氣,而人得以生者,其體叚本如是也。惟其自反而縮,則得其所養;而又無所作爲以害之,則其本體不虧而充塞無間矣。○程子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別。浩然之氣,乃吾氣也。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一爲私意所蔽,則欿然而餒,卻甚小也。」謝氏曰:「浩然之氣,須於心得其正時識取。」又曰:「浩然是無虧欠時。」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餒,奴罪反。○配者,合而有助之意。義者,人心之裁制。道者,天理之自然。餒,飢乏而氣不充體也。言人能養成此氣,則其氣合乎道義而爲之助,使其行之勇決,無所疑憚;若無此氣,則其一時所爲雖未必不出於道義,然其體有所不充,則亦不免於疑懼,而不足以有爲矣。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慊,口簟反,又口劫反。○集義,猶言積善,蓋欲事事皆合於義也。襲,掩取也,如齊侯襲莒之襲。言氣雖可以配乎道義,而其養之之始,乃由事皆合義,自反常直,是以無所愧怍,而此氣自然發生於中。非由只行一事偶合於義,便可掩襲於外而得之也。慊,快也,足也。言所行一有不合於義,而自反不直,則不足於心而其體有所不充矣。然則義豈在外哉?告子不知此理,乃曰仁內義外,而不復以義爲事,則必不能集義以生浩然之氣矣。上文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即外義之意,詳見告子上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爲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長,上聲。揠,烏八反。舍,上聲。○必有事焉而勿正,趙氏、程子以七字爲句。近世或并下文心字讀之者亦通。必有事焉,有所事也,如有事於顓臾之有事。正,預期也。春秋傳曰「戰不正勝」,是也。如作正心義亦同。此與大學之所謂正心者,語意自不同也。此言養氣者,必以集義爲事,而勿預期其效。其或未充,則但當勿忘其所有事,而不可作爲以助其長,乃集義養氣之節度也。閔,憂也。揠,拔也。芒芒,無知之貌。其人,家人也。病,疲倦也。舍之不耘者,忘其所有事。揠而助之長者,正之不得,而妄有作爲者也。然不耘則失養而已,揠則反以害之。無是二者,則氣得其養而無所害矣。如告子不能集義,而欲強制其心,則必不能免於正助之病。其於所謂浩然者,蓋不惟不善養,而又反害之矣。「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詖,彼寄反。復,扶又反。○此公孫丑復問而孟子答之也。詖,偏陂也。淫,放蕩也。邪,邪僻也。遁,逃避也。四者相因,言之病也。蔽,遮隔也。陷,沈溺也。離,叛去也。窮,困屈也。四者亦相因,則心之失也。人之有言,皆本於心。其心明乎正理而無蔽,然後其言平正通達而無病;苟爲不然,則必有是四者之病矣。即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又知其害於政事之決然而不可易者如此。非心通於道,而無疑於天下之理,其孰能之?彼告子者,不得於言而不肎求之於心;至爲義外之說,則自不免於四者之病,其何以知天下之言而無所疑哉?○程子曰:「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持權衡以較輕重,孟子所謂知言是也。」又曰:「孟子知言,正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若猶未免雜於堂下眾人之中,則不能辨決矣。」「宰我、子貢善爲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行,去聲。○此一節,林氏以爲皆公孫丑之問是也。說辭,言語也。德行,得於心而見於行事者也。三子善言德行者,身有之,故言之親切而有味也。公孫丑言數子各有所長,而孔子兼之,然猶自謂不能於辭命。今孟子乃自謂我能知言,又善養氣,則是兼言語德行而有之,然則豈不既聖矣乎?此夫子,指孟子也。○程子曰:「孔子自謂不能於辭命者,欲使學者務本而已。」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惡,平聲。夫聖之夫,音扶。○惡,驚歎辭也。昔者以下,孟子不敢當丑之言,而引孔子、子貢問答之辭以告之也。此夫子,指孔子也。學不厭者,智之所以自明;教不倦者,仁之所以及物。再言「是何言也」,以深拒之。「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此一節,林氏亦以爲皆公孫丑之問,是也。一體,猶一肢也。具體而微,謂有其全體,但未廣大耳。安,處也。公孫丑復問孟子既不敢比孔子,則於此數子欲何所處也。曰:「姑舍是。」舍,上聲。○孟子言且置是者,不欲以數子所至者自處也。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治,去聲。○伯夷,孤竹君之長子。兄弟遜國,避紂隱居,聞文王之德而歸之。及武王伐紂,去而餓死。伊尹,有莘之處士。湯聘而用之,使之就桀。桀不能用,復歸於湯。如是者五,乃相湯而伐桀也。三聖人事,詳見此篇之末及萬章下篇。「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班,齊等之貌。公孫丑問,而孟子答之以不同也。曰:「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爲也。是則同。」與,平聲。朝,音潮。○有,言有同也。以百里而王天下,德之盛也。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爲,心之正也。聖人之所以爲聖人,其本根節目之大者,惟在於此。於此不同,則亦不足以爲聖人矣。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汙,不至阿其所好。汙,音蛙。好,去聲。○汙,下也。三子智足以知夫子之道。假使汙下,必不阿私所好而空譽之,明其言之可信也。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程子曰:「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堯舜,語事功也。蓋堯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萬世。堯舜之道,非得孔子,則後世亦何所據哉?」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言大凡見人之禮,則可以知其政;聞人之樂,則可以知其德。是以我從百世之後,差等百世之王,無有能遁其情者,而見其皆莫若夫子之盛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太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垤,大結反。潦,音老。○麒麟,毛蟲之長。鳳凰,羽蟲之長。垤,蟻封也。行潦,道上無源之水也。出,高出也。拔,特起也。萃,聚也。言自古聖人,固皆異於眾人,然未有如孔子之尤盛者也。○程子曰:「孟子此章,擴前聖所未發,學者所宜潛心而玩索也。」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力[一],謂土地甲兵之力。假仁者,本無是心,而借其事以爲功者也。霸,若齊桓晉文是也。以德行仁,則自吾之得於心者推之,無適而非仁也。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贍,足也。詩大雅文王有聲之篇。王霸之心,誠偽不同。故人所以應之者,其不同亦如此。○鄒氏曰:「以力服人者,有意於服人,而人不敢不服;以德服人者,無意於服人,而人不能不服。從古以來,論王霸者多矣,未有若此章之深切而著明也。」
[一]「力」字,原書誤爲「券」。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溼而居下也。惡,去聲,下同。○好榮惡辱,人之常情。然徒惡之而不去其得之之道,不能免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閒,音閑。○此因其惡辱之情,而進之以強仁之事也。貴德,猶尚德也。士,則指其人而言之。賢,有德者,使之在位,則足以正君而善俗。能,有才者,使之在職,則足以修政而立事。國家閒暇,可以有爲之時也。詳味及字,則惟日不足之意可見矣。詩云:『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徹,直列反。土,音杜。綢,音稠。繆,武彪反。○詩豳風鴟鴞之篇,周公之所作也。迨,及也。徹,取也。桑土,桑根之皮也。綢繆,纏緜補葺也。牖戶,巢之通氣出入處也。予,鳥自謂也。言我之備患詳密如此,今此在下之人,或敢有侮予者乎?周公以鳥之爲巢如此,比君之爲國,亦當思患而預防之。孔子讀而贊之,以爲知道也。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般、音盤。樂,音洛。敖,音傲。○言其縱欲偷安,亦惟日不足也。禍褔無不自己求之者。結上文之意。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褔。』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孽,魚列反。○詩大雅文王之篇。永,長也。言,猶念也。配,合也。命,天命也。此言褔之自己求者。太甲,商書篇名。孽,禍也。違,避也。活,生也,書作逭。逭,猶緩也。此言禍之自己求者。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朝,音潮。○俊傑,才德之異於眾者。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廛,市宅也。張子曰:「或賦其市地之廛,而不征其貨;或治之以市官之法,而不賦其廛。蓋逐末者多則廛以抑之,少則不必廛也。」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解見前篇。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但使出力以助耕公田,而不稅其私田也。廛無夫里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爲之氓矣。氓,音盲。○周禮:「宅不毛者有里布,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征。」鄭氏謂:「宅不種桑麻者,罸之使出一里二十五家之布;民無常業者,罸之使出一夫百畝之稅,一家力役之征也。」今戰國時,一切取之。市宅之民,已賦其廛,又令出此夫里之布,非先王之法也。氓,民也。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呂氏曰:「奉行天命,謂之天吏。廢興存亡,惟天所命,不敢不從,若湯武是也。』○此章言能行王政,則寇戎爲父子;不行王政,則赤子爲仇讎。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天地以生物爲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爲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言眾人雖有不忍人之心,然物欲害之,存焉者寡,故不能察識而推之政事之閒;惟聖人全體此心,隨感而應,故其所行無非不忍人之政也。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怵,音黜。內,讀爲納。要,平聲。惡,去聲,下同。○乍,猶忽也。怵惕,驚動貌。惻,傷之切也。隱,痛之深也。此即所謂不忍人之心也。內,結。要,求。聲,名也。言乍見之時,便有此心,隨見而發,非由此三者而然也。程子曰:「滿腔子是惻隱之心。」謝氏曰:「人須是識其真心。方乍見孺子入井之時,其心怵惕,乃真心也。非思而得,非勉而中,天理之自然也。內交、要譽、惡其聲而然,即人欲之私矣。」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惡,去聲,下同。○羞,恥己之不善也。惡,憎人之不善也。辭,解使去己也。讓,推以與人也。是,知其善而以爲是也。非,知其惡而以爲非也。人之所以爲心,不外乎是四者,故因論惻隱而悉數之。言人若無此,則不得謂之人,所以明其必有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禮、智,性也。心,統性情者也。端,緒也。因其情之發,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見,猶有物在中而緒見於外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四體,四支,人之所必有者也。自謂不能者,物欲蔽之耳。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擴,音廓。○擴,推廣之意。充,滿也。四端在我,隨處發見。知皆即此推廣,而充滿其本然之量,則其日新又新,將有不能自已者矣。能由此而遂充之,則四海雖遠,亦吾度內,無難保者;不能充之,則雖事之至近而不能矣。○此章所論人之性情,心之體用,本然全具,而各有條理如此。學者於此,反求默識而擴充之,則天之所以與我者,可以無不盡矣。○程子曰:「人皆有是心,惟君子爲能擴而充之。不能然者,皆自棄也。然其充與不充,亦在我而已矣。」又曰:「四端不言信者,既有誠心爲四端,則信在其中矣。」愚按:四端之信,猶五行之土。無定位,無成名,無專氣。而水、火、金、木,無不待是以生者。故土於四行無不在,於四時則寄王焉,其理亦猶是也。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唯恐不傷人,函人唯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音含。○●,甲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是矢人之心,本非不如●人之仁也。巫者爲人祈祝,利人之生。匠者作爲棺椁,利人之死。孔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焉,於虔反。夫,音扶。○里有仁厚之俗者,猶以爲美。人擇所以自處而不於仁,安得爲智乎?此孔子之言也。仁、義、禮、智,皆天所與之良貴。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得之最先,而兼統四者,所謂元者善之長也,故曰尊爵。在人則爲本心全體之德,有天理自然之安,無人欲陷溺之危。人當常在其中,而不可須臾離者也,故曰安宅。此又孟子釋孔子之意,以爲仁道之大如此,而自不爲之,豈非不智之甚乎?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爲役,由弓人而恥爲弓,矢人而恥爲矢也。由,與猶通。○以不仁故不智,不智故不知禮義之所在。如恥之,莫如爲仁。此亦因人愧恥之心,而引之使志於仁也。不言智、禮、義者,仁該全體。能爲仁,則三者在其中矣。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中,去聲。○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喜其得聞而改之,其勇於自修如此。周子曰:「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諱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程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亦可謂百世之師矣。」禹聞善言則拜。書曰:「禹拜昌言。」蓋不待有過,而能屈己以受天下之善也。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舍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爲善。舍,上聲。樂,音洛。○言舜之所爲,又有大於禹與子路者。善與人同,公天下之善而不爲私也。己未善,則無所繫吝而舍以從人;人有善,則不待勉強而取之於己,此善與人同之目也。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無非取於人者。舜之側微,耕于歷山,陶于河濱,漁于雷澤。取諸人以爲善,是與人爲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爲善。」與,猶許也,助也。取彼之善而爲之於我,則彼益勸於爲善矣,是我助其爲善也。能使天下之人皆勸於爲善,君子之善,孰大於此。○此章言聖賢樂善之誠,初無彼此之閒。故其在人者有以裕於己,在己者有以及於人。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朝,音潮。惡惡,上去聲,下如字。浼,莫罪反。○塗,泥也。鄉人,鄉里之常人也。望望,去而不顧之貌。浼,汙也。屑,趙氏曰:「潔也。」說文曰:「動作切切也。」不屑就,言不以就之爲潔,而切切於是也。已,語助辭。柳下惠,不羞汙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故曰:『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佚,音逸。袒,音但。裼,音錫。裸,魯果反。裎,音程。焉能之焉,於虔反。○柳下惠,魯大夫展禽,居柳下而謚惠也。不隱賢,不枉道也。遺佚,放棄也。阨,困也。憫,憂也。爾爲爾至焉能浼我哉,惠之言也。袒裼,露臂也。裸裎,露身也。由由,自得之貌。偕,並處也。不自失,不失其止也。援而止之而止者,言欲去而可留也。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隘,狹窄也。不恭,簡慢也。夷、惠之行,固皆造乎至極之地。然既有所偏,則不能無弊,故不可由也。
孟子集注卷四
公孫丑章句下凡十四章。自第二章以下,記孟子出處行實爲詳。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時,謂時日支干、孤虛、王相之屬也。地利,險阻、城池之固也。人和,得民心之和也。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夫,音扶。○三里七里,城郭之小者。郭,外城。環,圍也。言四面攻圍,曠日持久,必有值天時之善者。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革,甲也。粟,穀也。委,棄也。言不得民心,民不爲守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谿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域,界限也。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言不戰則已,戰則必勝。○尹氏曰:「言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已。」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章內朝,並音潮,惟朝將之朝,如字。造,七到反,下同。○王,齊王也。孟子本將朝王,王不知而託疾以召孟子,故孟子亦以疾辭也。明「昔者辭以病,今日弔,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東郭氏,齊大夫家也。昔者,昨日也。或者,疑辭。辭疾而出弔,與孔子不見孺悲取瑟而歌同意。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要,平聲。○孟仲子,趙氏以爲孟子之從昆弟,學於孟子者也。采薪之憂,言病不能采薪,謙辭也。仲子權辭以對,又使人要孟子令勿歸而造朝,以實己言。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爲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惡,平聲,下同。○景丑氏,齊大夫家也。景子,景丑也。惡,歎辭也。景丑所言,敬之小者也;孟子所言,敬之大者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夫,音扶,下同。○禮曰:「父命呼,唯而不諾。」又曰:「君命召,在官不俟屨,在外不俟車。」言孟子本欲朝王,而聞命中止,似與此禮之意不同也。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與,平聲。慊,口簟反。長,上聲。○慊,恨也,少也。或作嗛,字書以爲口銜物也。然則慊亦但爲心有所銜之義,其爲快、爲足、爲恨、爲少,則因其事而所銜有不同耳。孟子言我之意,非如景子之所言者。因引曾子之言,而云夫此豈是不義,而曾子肯以爲言,是或別有一種道理也。達,通也。蓋通天下之所尊,有此三者。曾子之說,蓋以德言之也。今齊王但有爵耳,安得以此慢於齒德乎?故將大有爲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爲也。樂,音洛。○大有爲之君,大有作爲,非常之君也。程子曰:「古之人所以必待人君致敬盡禮而後往者,非欲自爲尊大也,爲是故耳。」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先從受學,師之也。後以爲臣,任之也。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好,去聲。○醜,類也。尚,過也。所教,謂聽從於己,可役使者也。所受教,謂己之所從學者也。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爲管仲者乎?」不爲管仲,孟子自謂也。范氏曰:「孟子之於齊,處賓師之位,非當仕有官職者,故其言如此。」○此章見賓師不以趨走承順爲恭,而以責難陳善爲敬;人君不以崇高富貴爲重,而以貴德尊士爲賢,則上下交而德業成矣。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餽七十鎰而受;於薛,餽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陳臻,孟子弟子。兼金,好金也,其價兼倍於常者。一百,百鎰也。孟子曰:「皆是也。皆適於義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餽贐。』予何爲不受?贐,徐刃反。○贐,送行者之禮也。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爲兵餽之,予何爲不受?爲兵之爲,去聲。○時人有欲害孟子者,孟子設兵以戒備之。薛君以金餽孟子,爲兵備。辭曰「聞子之有戒心也」。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餽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焉,於虔反。○無遠行戒心之事,是未有所處也。取,猶致也。○尹氏曰:「言君子之辭受取予,惟當於理而已。」
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曰:「不待三。」去,上聲。○平陸,齊下邑也。大夫,邑宰也。戟,有枝兵也。士,戰士也。伍,行列也。去之,殺之也。「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爲也。」幾,上聲。○子之失伍,言其失職,猶士之失伍也。距心,大夫名。對言此乃王之失政使然,非我所得專爲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爲之牧之者,則必爲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曰:「此則距心之罪也。」爲,去聲。死與之與,平聲。○牧之,養之也。牧,牧地也。芻,草也。孟子言若不得自專,何不致其事而去。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爲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爲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見,音現。爲王之爲,去聲。○爲都,治邑也。邑有先君之廟曰都。孔,大夫姓也。爲王誦其語,欲以諷曉王也。○陳氏曰:「孟子一言而齊之君臣舉知其罪,固足以興邦矣。然而齊卒不得爲善國者,豈非說而不繹,從而不改故邪?」
孟子謂蚔鼃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爲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蚔,音遲。鼃,烏花反。爲,去聲。與,平聲。○蚔鼃,齊大夫也。靈丘,齊下邑。似也,言所爲近似有理。可以言,謂士師近王,得以諫刑罰之不中者。蚔鼃諫於王而不用,致爲臣而去。致,猶還也。齊人曰:「所以爲蚔鼃,則善矣;所以自爲,則吾不知也。」爲,去聲。○譏孟子道不行而不能去也。公都子以告。
公都子,孟子弟子也。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官守,以官爲守者。言責,以言爲責者。綽綽,寬貌。裕,寬意也。孟子居賓師之位,未嘗受祿。故其進退之際,寬裕如此。尹氏曰:「進退久速,當於理而已。」
孟子爲卿於齊,出弔於滕,王使蓋大夫王驩爲輔行。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蓋,古盍反。見,音現。○蓋,齊下邑也。王驩,王嬖臣也。輔行,副使也。反,往而還也。行事,使事也。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爲小矣;齊滕之路,不爲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夫,音扶。○王驩蓋攝卿以行,故曰齊卿。夫既或治之,言有司已治之矣。孟子之待小人,不惡而嚴如此。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孟子仕於齊,喪母,歸葬於魯。嬴,齊南邑。充虞,孟子弟子,嘗董治作棺之事者也。嚴,急也。木,棺木也。以、已通。以美,太美也。曰:「古者棺椁無度,中古棺七寸,椁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爲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稱,去聲。○度,厚薄尺寸也。中古,周公制禮時也。椁稱之,與棺相稱也。欲其堅厚久遠,非特爲人觀視之美而已。不得,不可以爲悅;無財,不可以爲悅。得之爲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爲獨不然?不得,謂法制所不當得。得之爲有財,言得之而又爲有財也。或曰:「爲當作而。」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比,必二反。恔,音效。○比,猶爲也。化者,死者也。恔,快也。言爲死者不使土近其肌膚,於人子之心,豈不快然無所恨乎?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送終之禮,所當得爲而不自盡,是爲天下愛惜此物,而薄於吾親也。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伐與之與,平聲;下伐與、殺與同。夫,音扶。○沈同,齊臣。以私問,非王命也。子噲、子之,事見前篇。諸侯土地人民,受之天子,傳之先君。私以與人,則與者受者皆有罪也。仕,爲官也。士,即從仕之人也。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爲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爲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爲勸之哉?」天吏,解見上篇。言齊無道,與燕無異,如以燕伐燕也。史記亦謂孟子勸齊伐燕,蓋傳聞此說之誤。○楊氏曰:「燕固可伐矣,故孟子曰可。使齊王能誅其君,弔其民,何不可之有?乃殺其父兄,虜其子弟,而後燕人畔之。乃以是歸咎孟子之言,則誤矣。」
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齊破燕後二年,燕人共立太子平爲王。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爲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惡、監,皆平聲。○陳賈,齊大夫也。管叔,名鮮,武王弟,周公兄也。武王勝商殺紂,立紂子武庚,而使管叔與弟蔡叔、霍叔監其國。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攝政。管叔與武庚畔,周公討而誅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與,平聲。○言周公乃管叔之弟,管叔乃周公之兄,然則周公不知管叔之將畔而使之,其過有所不免矣。或曰:「周公之處管叔,不如舜之處象何也?」游氏曰:「象之惡已著,而其志不過富貴而已,故舜得以是而全之;若管叔之惡則未著,而其志其才皆非象比也,周公詎忍逆探其兄之惡而棄之耶?周公愛兄,宜無不盡者。管叔之事,聖人之不幸也。舜誠信而喜象,周公誠信而任管叔,此天理人倫之至,其用心一也。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爲之辭。」更,平聲。○順,猶遂也。更,改也。辭,辯也。更之則無損於明,故民仰之。順而爲之辭,則其過愈深矣。責賈不能勉其君以遷善改過,而教之以遂非文過也。○林氏曰:「齊王慚於孟子,蓋羞惡之心,有不能自已者。使其臣有能因是心而將順之,則義不可勝用矣。而陳賈鄙夫,方且爲之曲爲辯說,而沮其遷善改過之心,長其飾非拒諫之惡,故孟子深責之。然此書記事,散出而無先後之次,故其說必參考而後通。若以第二篇十章十一章,置於前章之後,此章之前。則孟子之意,不待論說而自明矣。」
孟子致爲臣而歸。孟子久於齊而道不行,故去也。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朝,音潮。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爲我言之?」爲,去聲。○時子,齊臣也。中國,當國之中也。萬鍾,穀祿之數也。鍾,量名,受六斛四斗。矜,敬也。式,法也。盍,何不也。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陳子,即陳臻也。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爲欲富乎?夫,音扶。惡,平聲。○孟子既以道不行而去,則其義不可以復留;而時子不知,則又有難顯言者。故但言設使我欲富,則我前日爲卿,嘗辭十萬之祿,今乃受此萬鍾之饋。是我雖欲富,亦不爲此也。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己爲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爲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龍,音壟。○此孟子引季孫之語也。季孫、子叔疑,不知何時人。龍斷,岡壟之斷而高也,義見下文。蓋子叔疑者嘗不用,而使其子弟爲卿。季孫譏其既不得於此,而又欲求得於彼,如下文賤丈夫登龍斷者之所爲也。孟子引此以明道既不行,復受其祿,則無以異此矣。古之爲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爲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孟子釋龍斷之說如此。治之,謂治其爭訟。左右望者,欲得此而又取彼也。罔,謂罔羅取之也。從而征之,謂人惡其專利,故就征其稅,後世緣此遂征商人也。○程子曰:「齊王所以處孟子者,未爲不可,孟子亦非不肯爲國人矜式者。但齊王實非欲尊孟子,乃欲以利誘之,故孟子拒而不受。」
孟子去齊,宿於晝。晝,如字,或曰:「當作畫,音獲。」下同。○晝,齊西南近邑也。有欲爲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爲,去聲,下同。隱,於靳反。○隱,憑也。客坐而言,孟子不應而臥也。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齊,側皆反。
復,扶又反。語,去聲。○齊宿,齊戒越宿也。繆公尊禮子思,常使人候伺道達誠意於其側,乃能安而留之也。泄柳,魯人。申詳,子張之子也。繆公尊之不如子思,然二子義不苟容,非有賢者在其君之左右維持調護之,則亦不能安其身矣。子爲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長,上聲。○長者,孟子自稱也。言齊王不使子來,而子自欲爲王留我;是所以爲我謀者,不及繆公留子思之事,而先絕我也。我之臥而不應,豈爲先絕子乎?
孟子去齊。君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爲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語,去聲。○尹士,齊人也。干,求也。澤,恩澤也。濡滯,遲留也。高子以告。高子,亦齊人,孟子弟子也。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夫,音扶,下同。惡,平聲。○見王,欲以行道也。今道不行,故不得已而去,非本欲如此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爲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所改必指一事而言,然今不可考矣。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爲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浩然,如水之流不可止也。○楊氏曰:「齊王天資朴實,如好勇、好貨、好色、好世俗之樂,皆以直告而不隱於孟子,故足以爲善。若乃其心不然,而謬爲大言以欺人,是人終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何善之能爲?」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悻,形頂反。見,音現。○悻悻,怒意也。窮,盡也。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此章見聖賢行道濟時,汲汲之本心;愛君澤民,惓惓之餘意。李氏曰:「於此見君子憂則違之之情,而荷蕢者所以爲果也。」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路問,於路中問也。豫,悅也。尤,過也。此二句實孔子之言,蓋孟子嘗稱之以教人耳。曰:「彼一時,此一時也。彼,前日。此,今日。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自堯舜至湯,自湯至文武,皆五百餘年而聖人出。名世,謂其人德業聞望,可名於一世者,爲之輔佐。若皋陶、稷、契、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之屬。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周,謂文武之間。數,謂五百年之期。時,謂亂極思治可以有爲之日。於是而不得一有所爲,此孟子所以不能無不豫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爲不豫哉?」夫,音扶。舍,上聲。○言當此之時,而使我不遇於齊,是天未欲平治天下也。然天意未可知,而其具又在我,我何爲不豫哉?然則孟子雖若有不豫然者,而實未嘗不豫也。蓋聖賢憂世之志,樂天之誠,有並行而不悖者,於此見矣。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休,地名。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崇,亦地名。孟子始見齊王,必有所不合,故有去志。變,謂變其去志。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師命,師旅之命也。國既被兵,難請去也。○孔氏曰:「仕而受祿,禮也;不受齊祿,義也。義之所在,禮有時而變,公孫丑欲以一端裁之,不亦誤乎?」
孟子集注卷五
滕文公章句上凡五章。
滕文公爲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世子,太子也。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道,言也。性者,人所稟於天以生之理也,渾然至善,未嘗有惡。人與堯舜初無少異,但眾人汨於私欲而失之,堯舜則無私欲之蔽,而能充其性爾。故孟子與世子言,每道性善,而必稱堯舜以實之。欲其知仁義不假外求,聖人可學而至,而不懈於用力也。門人不能悉記其辭,而撮其大旨如此。程子曰:「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樂未發,何嘗不善。發而中節,即無往而不善;發不中節,然後爲不善。故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言吉凶,皆先吉而後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後非。」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復,扶又反。夫,音扶。○時人不知性之本善,而以聖賢爲不可企及;故世子於孟子之言不能無疑,而復來求見,蓋恐別有卑近易行之說也。孟子知之,故但告之如此,以明古今聖愚本同一性,前言已盡,無復有他說也。成覸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覸,古莧反。○成覸,人姓名。彼,謂聖賢也。有爲者亦若是,言人能有爲,則皆如舜也。公明,姓;儀,名;魯賢人也。文王我師也,蓋周公之言。公明儀亦以文王爲必可師,故誦周公之言,而歎其不我欺也。孟子既告世子以道無二致,而復引此三言以明之,欲世子篤信力行,以師聖賢,不當復求他說也。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里也,猶可以爲善國。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瞑,莫甸反。眩,音縣。○絕,猶截也。書商書說命篇。瞑眩,憒亂。言滕國雖小,猶足爲治,但恐安於卑近,不能自克,則不足以去惡而爲善也。○愚按:孟子之言性善,始見於此,而詳具於告子之篇。然默識而旁通之,則七篇之中,無非此理。其所以擴前聖之未發,而有功於聖人之門,程子之言信矣。
滕定公薨。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定公,文公父也。然友,世子之傅也。大故,大喪也。事,謂喪禮。然友之鄒問於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齊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齊,音資。疏,所居反。飦,諸延[一]反。○當時諸侯莫能行古喪禮,而文公獨能以此爲問,故孟子善之。又言父母之喪,固人子之心所自盡者。蓋悲哀之情,痛疾之意,非自外至,宜乎文公於此有所不能自已也。但所引曾子之言,本孔子告樊遲者,豈曾子嘗誦之以告其門人歟?三年之喪者,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故父母之喪,必以三年也。齊,衣下縫也。不緝曰斬衰,緝之曰齊衰。疏,麤也,麤布也。飦,糜也。喪禮:三日始食粥。既葬,乃疏食。此古今貴賤通行之禮也。然友反命,定爲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父兄,同姓老臣也。滕與魯俱文王之後,而魯祖周公爲長。兄弟宗之,故滕謂魯爲宗國也。然謂二國不行三年之喪者,乃其後世之失,非周公之法本然也。志,記也,引志之言而釋其意。以爲所以如此者,蓋爲上世以來,有所傳受;雖或不同,不可改也。然志所言,本謂先王之世舊俗所傳,禮文小異而可以通行者耳,不謂後世失禮之甚者也。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劒。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爲我問孟子。」然友復之鄒問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冡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是在世子。」好、爲,皆去聲。復,扶又反。歠,川悅反。○不我足,謂不以我滿足其意也。然者,然其不我足之言。不可他求者,言當責之於己。冡宰,六卿之長也。歠,飲也。深墨,甚黑色也。即,就也。尚,加也。論語作上,古字通也。偃,伏也。孟子言但在世子自盡其哀而已。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誠在我。」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悅。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廬於中門之外。居喪不言,故未有命令教戒也。可謂曰知,疑有闕誤。或曰:「皆謂世子之知禮也。」○林氏曰:「孟子之時,喪禮既壞,然三年之喪,惻隱之心,痛疾之意,出於人心之所固有者,初未嘗亡也。惟其溺於流俗之弊,是以喪其良心而不自知耳。文公見孟子而聞性善堯舜之說,則固有以啟發其良心矣,是以至此而哀痛之誠心發焉。及其父兄百官皆不欲行,則亦反躬自責,悼其前行之不足以取信,而不敢有非其父兄百官之心。雖其資質有過人者,而學問之力,亦不可誣也。及其斷然行之,而遠近見聞無不悅服,則以人心之所同然者,自我發之,而彼之心悅誠服,亦有所不期然而然者。人性之善,豈不信哉?」
[一]「延」原作「筵」,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滕文公問爲國。文公以禮聘孟子,故孟子至滕,而文公問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綯,音陶。亟,紀力反。○民事,謂農事。詩豳風七月之篇。于,往取也。綯,絞也。亟,絞也。亟,急也。乘,升也。播,布也。言農事至重,人君不可以爲緩而忽之。故引詩言治屋之急如此者,蓋以來春將復始播百穀,而不暇爲此也。民之爲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音義並見前篇。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恭則能以禮接下,儉則能取民以制。陽虎曰:『爲富不仁矣,爲仁不富矣。』陽虎,陽貨,魯季氏家臣也。天理人欲,不容並立。虎之言此,恐爲仁之害於富也;孟子引之,恐爲富之害於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矣。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徹,敕列反。藉,子夜反。○此以下,乃言制民常產,與其取之之制也。夏時一夫授田五十畝,而每夫計其五畝之入以爲貢。商人始爲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畝之地,畫爲九區,區七十畝。中爲公田,其外八家各授一區,但借其力以助耕公田,而不復稅其私田。周時一夫授田百畝。鄉遂用貢法,十夫有溝;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則通力而作,收則計畝而分,故謂之徹。其實皆什一者,貢法固以十分之一爲常數,惟助法乃是九一,而商制不可考。周制則公田百畝,中以二十畝爲廬舍,一夫所耕公田實計十畝。通私田百畝,爲十一分而取其一,蓋又輕於什一矣。竊料商制亦當似此,而以十四畝爲廬舍,一夫實耕公田七畝,是亦不過什一也。徹,通也,均也。藉,借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爲常。
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爲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爲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爲民父母也?』樂,音洛。盻,五禮反,從目從兮。或音普莧反者非。養,去聲。惡,平聲。○龍子,古賢人。狼戾,猶狼藉,言多也。糞,壅[一]也。盈,滿也。盻,恨視也。勤動,勞苦也。稱,舉也。貸,借也。取物於人,而出息以償之也。益之,以足取盈之數也。稚,幼子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夫,音扶。○孟子嘗言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祿,二者王政之本也。今世祿滕已行之,惟助法未行,故取於民者無制耳。蓋世祿者,授之土田,使之食其公田之入,實與助法相爲表裏,所以使君子野人各有定業,而上下相安者也,故下文遂言助法。詩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爲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雨,于付反。○詩小雅大田之篇。雨,降雨也。言願天雨於公田,而遂及私田,先公而後私也。當時助法盡廢,典籍不存,惟有此詩,可見周亦用助,故引之也。設爲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庠以養老爲義,校以教民爲義,序以習射爲義,皆鄉學也。學,國學也。共之,無異名也。倫,序也。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人之大倫也。庠序學校,皆以明此而已。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爲王者師也。滕國褊小,雖行仁政,未必能興王業;然爲王者師,則雖不有天下,而其澤亦足以及天下矣。聖賢至公無我之心,於此可見。詩云『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詩大雅文王之篇。言周雖后稷以來,舊爲諸侯,其受天命而有天下,則自文王始也。子,指文公,諸侯未踰年之稱也。使畢戰問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穀祿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夫,音扶。○畢戰,滕臣。文公因孟子之言,而使畢戰主爲井地之事,故又使之來問其詳也。井地,即井田也。經界,謂治地分田,經畫其溝塗封植之界也。此法不修,則田無定分,而豪強得以兼并,故井地有不釣;賦無定法,而貪暴得以多取,故穀祿有不平。此欲行仁政者之所以必從此始,而暴君汙吏則必欲慢而廢之也。有以正之,則分田制祿,可不勞而定矣。夫滕壤地褊小,將爲君子焉,將爲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夫,音扶。養,去聲。○言滕地雖小,然其閒亦必有爲君子而仕者,亦必有爲野人而耕者,是以分田制祿之法,不可偏廢也。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此分田制祿之常法,所以治野人使養君子也。野,郊外都鄙之地也。九一而助,爲公田而行助法也。國中,郊門之內,鄉遂之地也。田不井授,但爲溝洫,使什而自賦其一,蓋用貢法也。周所謂徹法者蓋如此,以此推之,當時非惟助法不行,其貢亦不止什一矣。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此世祿常制之外,又有圭田,所以厚君子也。圭,潔也,所以奉祭祀也。不言世祿者,滕已行之,但此未備耳。餘夫二十五畝。程子曰:「一夫上父母,下妻子,以五口八口爲率,受田百畝。如有弟,是餘夫也。年十六,別受田二十五畝,俟其壯而有室,然後更受百畝之田。」愚按:此百畝常制之外,又有餘夫之田,以厚野人也。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死,謂葬也。徙,謂徙其居也。同井者,八家也。友,猶伴也。守望,防寇盜也。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爲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養,去聲。別,彼列反。○此詳言井田形體之制,乃周之助法也。公田以爲君子之祿,而私田野人之所受。先公後私,所以別君子野人之分也。不言君子,據野人而言,省文耳。上言野及國中二法,此獨詳於治野者,國中貢法,當時已行,但取之過於什一爾。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夫,音扶。○井地之法,諸侯皆去其籍,此特其大略而已。潤澤,謂因時制宜,使合於人情,宜於土俗,而不失乎先王之意也。○呂氏曰:「子張子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論治人先務,未始不以經界爲急。講求法制,粲然備具。要之可以行於今,如有用我者,舉而措之耳。嘗曰:『仁政必自經界始。貧富不均,教養無法;雖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難行者,未始不以亟奪富人之田爲辭。然茲法之行,悅之者眾。苟處之有術,期以數年,不刑一人而可復。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縱不能行之天下,猶可驗之一鄉。』方與學者議古之法,買田一方,畫爲數井。上不失公家之賦役。退以其私,正經界,分宅里,立斂法,廣儲蓄,興學校,成禮俗,救菑卹患,厚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遺法,明當今之可行。有志未就而卒。」○愚按:喪禮經界兩章,見孟子之學,識其大者。是以雖當禮法廢壞之後,制度節文不可復考,而能因略以致詳,推舊而爲新;不屑屑於既往之迹,而能合乎先王之意,真可謂命世亞聖之才矣。
[一]「壅」原作「擁」,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有爲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爲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爲食。衣,去聲。捆,音閫。○神農,炎帝神農氏。始爲耒耜,教民稼穡者也。爲其言者,史遷所謂農家者流也。許,姓,行,名也。踵門,足至門也。仁政,上章所言井地之法也。廛,民所居也。氓,野人之稱。褐,毛布,賤者之服也。捆,扣㧻之欲其堅也。以爲食,賣以供食也。程子曰:「許行所謂神農之言,乃後世稱述上古之事,失其義理者耳,猶陰陽、醫、方稱黃帝之說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爲聖人氓。」陳良,楚之儒者。耜,所以起土。耒,其柄也。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飱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饔,音雍。飱,音孫。惡,平聲。○饔飱,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飱。言當自炊爨以爲食,而兼治民事也。厲,病也。許行此言,蓋欲陰壞孟子分別君子野人之法。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爲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曰:「然。」「自爲之與?」曰:「否。以粟易之。」衣,去聲。與,平聲。○釜,所以煑。甑,所以炊。爨,然火也。鐵,耜屬也。此語八反,皆孟子問而陳相對也。「以粟易械器者,不爲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爲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爲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爲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也。」舍,去聲。○此孟子言而陳相對也。械器,釜甑之屬也。陶,爲甑者。冶,爲釜鐵者。舍,止也,或讀屬上句。舍,謂作陶冶之處也。「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爲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爲備。如必自爲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與,平聲。食,音嗣。○此以下皆孟子言也。路,謂奔走道路,無時休息也。治於人者,見治於人也。食人者,出賦稅以給公上也。食於人者,見食於人也。此四句皆古語,而孟子引之也。君子無小人則飢,小人無君子則亂。以此相易,正猶農夫陶冶以粟與械器相易,乃所以相濟而非所以相病也。治天下者,豈必耕且爲哉?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瀹,音藥。濟,子禮反。漯,他合反。○天下猶未平者,洪荒之世,生民之害多矣;聖人迭興,漸次除治,至此尚未盡平也。洪,大也。橫流,不由其道而散溢妄行也。氾濫,橫流之貌。暢茂,長盛也。繁殖,眾多也。五穀,稻、黍、稷、麥、菽也。登,成熟也。道,路也。獸蹄鳥跡交於中國,言禽獸多也。敷,布也。益,舜臣名。烈,熾也。禽獸逃匿,然後禹得施治水之功。疏,通也,分也。九河:曰徒駭,曰太史,曰馬頰,曰覆釜,曰胡蘇,曰簡,曰潔,曰鉤盤,曰鬲津。瀹,亦疏通之意。濟漯,二水名。決、排,皆去其壅塞也。汝、漢、淮、泗,亦皆水名也。據禹貢及今水路,惟漢水入江耳。汝泗則入淮,而淮自入海。此謂四水皆入于江,記者之誤也。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爲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契,音薛。別,彼列反。長、放,皆上聲。勞、來,皆去聲。○言水土平,然後得以教稼穡;衣食足,然後得以施教化。后稷,官名,棄爲之。然言教民,則亦非並耕矣。樹,亦種也。藝,殖也。契,亦舜臣名也。司徒,官名也。人之有道,言其皆有秉彝之性也。然無教則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聖人設官而教以人倫,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書曰:「天敍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此之謂也。放勳,本史臣贊堯之辭,孟子因以爲堯號也。德,猶惠也。堯言,勞者勞之,來者來之,邪者正之,枉者直之,輔以立之,翼以行之,使自得其性矣,又從而提撕警覺以加惠焉,不使其放逸怠惰而或失之。蓋命契之辭也。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爲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爲己憂者,農夫也。夫,音扶。易,去聲。○易,治也。堯舜之憂民,非事事而憂之也,急先務而已。所以憂民者其大如此,則不惟不暇耕,而亦不必耕矣。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爲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爲、易,並去聲。○分人以財,小惠而已。教人以善,雖有愛民之實,然其所及亦有限而難久。惟若堯之得舜,舜之得禹皋陶,及所謂爲天下得人者,而其恩惠廣大,教化無窮矣,此其所以爲仁也。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與,去聲。○則,法也。蕩蕩,廣大之貌。君哉,言盡君道也。巍巍,高大之貌。不與,猶言不相關,言其不以位爲樂也。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此以下責陳相倍師而學許行也。夏,諸夏禮義之教也。變夷,變化蠻夷之人也。變於夷,反見變化於蠻夷之人也。產,生也。陳良生於楚,在中國之南,故北遊而學於中國也。先,過也。豪傑,才德出眾之稱,言其能自拔於流俗也。倍,與背同。言陳良用夏變夷,陳相變於夷也。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嚮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任,平聲。彊,上聲。暴,蒲木反。皜,音杲。○三年,古者爲師心喪三年,若喪父而無服也。任,擔也。場,冡上之壇場也。有若似聖人,蓋其言行氣象有似之者,如檀弓所記子游謂有若之言似夫子之類是也。所事孔子,所以事夫子之禮也。江漢水多,言濯之潔也。秋日燥烈,言暴之乾也。皜皜,潔白貌。尚,加也。言夫子道德明著,光輝潔白,非有若所能彷彿也。或曰:「此三語者,孟子贊美曾子之辭也。」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鴃,亦作鵙,古役反。○鴃,博勞也,惡聲之鳥。南蠻之聲似之,指許行也。吾聞出於幽谷遷于喬木者,末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小雅伐木之詩云:「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于喬木。」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爲不善變矣。」魯頌閟宮之篇也。膺,擊也。荊,楚本號也。舒,國名,近楚者也。懲,艾也。按今此詩爲僖公之頌,而孟子以周公言之,亦斷章取義也。「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賈音價,下同。○陳相又言許子之道如此。蓋神農始爲市井,故許行又託於神農,而有是說也。五尺之童,言幼小無知也。許行欲使市中所粥之物,皆不論精粗美惡,但以長短輕重多寡大小爲價也。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爲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爲偽者也,惡能治國家?」夫,音扶。蓰,音師,又山綺反。比,必二反。惡,平聲。○倍,一倍也。蓰,五倍也。什伯千萬,皆倍數也。比,次也。孟子言物之不齊,乃其自然之理,其有精粗,猶其有大小也。若大屨小屨同價,則人豈肎爲其大者哉?今不論精粗,使之同價,是使天下之人皆不肎爲其精者,而競爲濫惡之物以相欺耳。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見,夷子不來!」辟,音壁,又音闢。○墨者,治墨翟之道者。夷,姓;之,名。徐辟,孟子弟子。孟子稱疾,疑亦託辭以觀其意之誠否。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爲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爲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不見之見,音現。○又求見,則其意已誠矣,故因徐辟以質之如此。直,盡言以相正也。莊子曰:「墨子生不歌,死無服,桐棺三寸而無椁。」是墨之治喪,以薄爲道也。易天下,謂移易天下之風俗也。夷子學於墨氏而不從其教,其心必有所不安者,故孟子因以詰之。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爲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爲人之親其兄之子爲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夫,音扶,下同。匍,音蒲。匐,蒲北反。○「若保赤子」,周書康誥篇文,此儒者之言也。夷子引之,蓋欲援儒而入於墨,以拒孟子之非己。又曰:「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則推墨而附於儒,以釋己所以厚葬其親之意,皆所謂遁辭也。孟子言人之愛其兄子與鄰之子,本有差等。書之取譬,本爲小民無知而犯法,如赤子無知而入井耳。且人物之生,必各本於父母而無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愛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今如夷子之言,則是視其父母本無異於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然其於先後之間,猶知所擇,則又其本心之明有終不得而息者,此其所以卒能受命而自覺其非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爲人泚,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蚋,音汭。嘬,楚怪反,泚,七禮反。睨,音詣。爲,去聲。虆,力追反。梩,力知反。○因夷子厚葬其親而言此,以深明一本之意。上世,謂太古也。委,棄也。壑,山水所趨也。蚋,蚊屬。姑,語助聲,或曰螻蛄也。嘬,攢共食之也。顙,額也。泚,泚然汗出之貌。睨,邪視也。視,正視也。不能不視,而又不忍正視,哀痛迫切,不能爲心之甚也。非爲人泚,言非爲他人見之而然也。所謂一本者,於此見之,尤爲親切。蓋惟至親故如此,在他人,則雖有不忍之心,而其哀痛迫切,不至若此之甚矣。反,覆也。虆,土籠也。梩,土轝也。於是歸而掩覆其親之尸,此葬埋之禮所由起也。此掩其親者,若所當然,則孝子仁人所以掩其親者,必有其道,而不以薄爲貴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爲閒曰:「命之矣。」憮,音武。閒,如字。○憮然,茫然自失之貌。爲閒者,有頃之閒也。命,猶教也。言孟子已教我矣。蓋因其本心之明,以攻其所學之蔽,是以吾之言易入,而彼之惑易解也。
孟子集注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凡十章。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爲也。」王,去聲。○陳代,孟子弟子也。小,謂小節也。枉,屈也。直,伸也。八尺曰尋。枉尺直尋,猶屈己一見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者小,所伸者大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喪,去聲。○田,獵也。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大夫以旌,招虞人以皮冠。元,首也。志士固窮,常念死無棺椁,棄溝壑而不恨;勇士輕生,常念戰鬭而死,喪其首而不顧也。此二句,乃孔子歎美虞人之言。夫虞人招之不以其物,尚守死而不往,況君子豈可不待其招而自往見之邪?此以上告之以不可往見之意。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爲與?夫,音扶。與,平聲。○此以下,正其所稱枉尺直尋之非。夫所謂枉小而所伸者大則爲之者,計其利耳。一有計利之心,則雖枉多伸少而有利,亦將爲之邪?甚言其不可也。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復之。』彊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爲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爲之詭遇,一朝而獲十。詩云:「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與小人乘,請辭。』乘,去聲。彊,上聲。女,音汝。爲,去聲。舍,上聲。○趙簡子,晉大夫趙鞅也。王良,善御者也。嬖奚,簡子幸臣。與之乘,爲之御也。復之,再乘也。彊而後可,嬖奚不肯,彊之而後肯也。一朝,自晨至食時也。掌,專主也。範,法度也。詭遇,不正而與禽遇也。言奚不善射,以法馳驅則不獲,廢法詭遇而後中也。詩小雅車攻之篇。言御者不失其馳驅之法,而射者發矢皆中而力,今嬖奚不能也。貫,習也。御者且羞與射者比。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爲也。如枉道而從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比,必二反。○比,阿黨也。若丘陵,言多也。○或曰:「居今之世,出處去就不必一一中節,欲其一一中節,則道不得行矣。」楊氏曰:「何其不自重也,枉己其能直人乎?古之人寧道之不行,而不輕其去就;是以孔孟雖在春秋戰國之時,而進必以正,以至終不得行而死也。使不恤其去就而可以行道,孔孟當先爲之矣。孔孟豈不欲道之行哉?」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景春,人姓名。公孫衍、張儀,皆魏人。怒則說諸侯使相攻伐,故諸侯懼也。孟子曰:「是焉得爲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也。焉,於虔反。冠,去聲。女家之女,音汝。○加冠於首曰冠。女家,夫家也。婦人內夫家,以嫁爲歸也。夫子,夫也。女子從人,以順爲正道也。蓋言二子阿諛苟容,竊取權勢,乃妾婦順從之道耳,非丈夫之事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廣居,仁也。正位,禮也。大道,義也。與民由之,推其所得於人也;獨行其道,守其所得於己也。淫,蕩其心也。移,變其節也。屈,挫其志也。○何叔京曰:「戰國之時,聖賢道否,天下不復見其德業之盛;但見姦巧之徒,得志橫行,氣燄可畏,遂以爲大丈夫。不知由君子觀之,是乃妾婦之道耳,何足道哉?」
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弔。』」傳,直戀反。質與贄同,下同。○周霄,魏人。無君,謂不得仕而事君也。皇皇,如有求而弗得之意。出疆,謂失位而去國也。質,所執以見人者,如士則執雉也。出疆載之者,將以見所適國之君而事之也。「三月無君則弔,不以急乎?」周霄問也。以、已通,太也。後章放此。曰:「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禮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爲衣服。犧牲不成,粢盛不潔,衣服不備,不敢以祭。惟士無田,則亦不祭。』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則不敢以宴,亦不足弔乎?」盛,音成。繅,素刀反。皿,武永反。○禮曰:「諸侯爲藉百畝,冕而青紘,躬秉耒以耕,而庶人助以終畝。收而藏之御廩,以供宗廟之粢盛。使世婦蠶于公桑蠶室,奉繭以示于君,遂獻于夫人。夫人副禕受之,繅三盆手,遂布于三宮世婦,使繅以爲黼黻文章,而服以祀先王先公。」又曰:「士有田則祭,無田則薦。」黍稷曰粢,在器曰盛。牲殺,牲必特殺也。皿,所以覆器者。「出疆必載質,何也?」周霄問也。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爲出疆舍其耒耜哉?」爲,去聲。舍,上聲。曰:「晉國亦仕國也,未嘗聞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難仕,何也?」曰:「丈失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
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踰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鑽穴隙之類也。」爲,去聲。妁,音酌。隙,去逆反。惡,去聲。○晉國,解見首篇。仕國,謂君子游宦之國。霄意以孟子不見諸侯爲難仕,故先問古之君子仕否,然後言此以風切之也。男以女爲室,女以男爲家。妁,亦媒也。言爲父母者,非不願其男女之有室家,而亦惡其不由道。蓋君子雖不潔身以亂倫,而亦不殉利而忘義也。
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爲泰,子以爲泰乎?」更,平聲。乘、從,皆去聲。傳,直戀反。簞,音丹。食,音嗣。○彭更,孟子弟子也。泰,侈也。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言不以舜爲泰,但謂今之士無功而食人之食,則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者哉?」羡,延面反。○通功易事,謂通人之功而交易其事。羡,餘也。有餘,言無所貿易,而積於無用也。梓人匠人,木工也。輪人輿人,車工也。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爲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曰:「子何以其志爲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與,平聲。可食而食、食志食功之食,皆音嗣,下同。○孟子言自我而言,固不求食;自彼而言,凡有功者則當食之。曰:「有人於此,毀瓦畫墁,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墁,武安反。子食之食,亦音嗣。○墁,牆壁之飾也。毀瓦畫墁,言無功而有害也。既曰食功,則以士爲無事而食者,真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