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四書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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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

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惡,去聲。○萬章,孟子弟子。宋王偃嘗滅滕伐薛,敗齊、楚、魏之兵,欲霸天下,疑即此時也。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爲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衆往爲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遺,唯季反。盛,音成。往爲之爲,去聲。饋食、酒食之食,音嗣。要,平聲。餉,式亮反。○葛,國名。伯,爵也。放而不祀,放縱無道,不祀先祖也。亳衆,湯之民。其民,葛民也。授,與也。餉,亦饋也。書商書仲虺之誥也。仇餉,言與餉者爲仇也。爲其殺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婦復讎也。』爲,去聲。○非富天下,言湯之心,非以天下爲富而欲得之也。『湯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弔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后,后來其無罸。』載,亦始也。十一征,所征十一國也。餘己見前篇。『有攸不惟臣,東征,綏厥士女,匪厥玄黃,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實玄黃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食,音嗣。○按周書武成篇載武王之言,孟子約其文如此。然其辭時與今書文不類,今姑依此文解之。有所不惟臣,謂助紂爲惡,而不爲周臣者。匪,與篚同。玄黃,幣也。紹,繼也,猶言事也。言其士女以篚盛玄黃之幣,迎武王而事之也。商人而曰我周王,猶商書所謂我后也。休,美也。言武王能順天休命,而事之者皆見休也。臣附,歸服也。孟子又釋其意,言商人聞周師之來,各以其類相迎者,以武王能捄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民者誅之,而不爲暴虐耳。君子,謂在位之人。小人,謂細民也。太誓曰:『我武惟揚,侵于之疆,則取于殘,殺伐用張,于湯有光。』太誓,周書也。今書文亦小異。言武王威武奮揚,侵彼紂之疆界,取其殘賊,而殺伐之功因以張大,比於湯之伐桀又有光焉,引此以證上文取其殘之義。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爲君。齊楚雖大,何畏焉?」宋實不能行王政,後果爲齊所滅,王偃走死。○尹氏曰:「爲國者能自治而得民心,則天下皆將歸往之,恨其征伐之不早也。尚何強國之足畏哉?苟不自治,而以強弱之勢言之,是可畏而已矣。」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曰:「使齊人傅之。」曰:「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與,平聲。咻,音休。○戴不勝,宋臣也。齊語,齊人語也。傅,教也。咻,讙也。齊,齊語也。莊嶽,齊街里名也。楚,楚語也。此先設譬以曉之也。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爲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爲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長,上聲。○居州,亦宋臣。言小人眾而君子獨,無以成正君之功。

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孟子曰:「古者不爲臣不見。不爲臣,謂未仕於其國者也,此不見諸侯之義也。段干木踰垣而辟之,泄柳閉門而不內,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辟,去聲。內,與納同。○段干木,魏文侯時人。泄柳,魯繆公時人。文侯、繆公欲見此二人,而二人不肯見之,蓋未爲臣也。已甚,過甚也。迫,謂求見之切也。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矙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欲見之見,音現。惡,去聲。矙,音勘。○此又引孔子之事,以明可見之節也。欲見孔子,欲召孔子來見己也。惡無禮,畏人以己爲無禮也。受於其家,對使人拜受於家也。其門,大夫之門也。矙,窺也。陽貨於魯爲大夫,孔子爲士,故以此物及其不在而饋之,欲其來拜而見之也。先,謂先來加禮也。曾子曰:『脅肩諂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脅,虗業反。赧,奴簡反。○脅肩,竦體。諂笑,強笑。皆小人側媚之態也。病,勞也。夏畦,夏月治畦之人也。言爲此者,其勞過於夏畦之人也。未同而言,與人未合而強與之言也。赧赧,慚而面赤之貌。由,子路名。言非己所知,甚惡之之辭也。孟子言由此二言觀之,則二子之所養可知,必不肯不俟其禮之至,而輒往見之也。○此章言聖人禮義之中正,過之者傷於迫切而不洪,不及者淪於汙賤而可恥。

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征,今茲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去,上聲。○盈之,亦宋大夫也。什一,井田之法也。關市之征,商賈之稅也。已,止也。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攘,如羊反。○攘,物自來而取之也。損,減也。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知義理之不可而不能速改。與月攘一雞何以異哉?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好,去聲,下同。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治,去聲。○生,謂生民也。一治一亂,氣化盛衰,人事得失,反覆相尋,理之常也。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爲巢,上者爲營窟。書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洚,音降,又胡貢、胡工二反。○水逆行,下流壅塞,故水倒流而旁溢也。下,下地。上,高地也。營窟,穴處也。書虞書大禹謨也。洚水,洚洞無涯之水也。警,戒也。此一亂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菹,側魚反。○掘地,掘去壅塞也。菹,澤生草者也。地中,兩涯之間也。險阻,謂水之氾濫也。遠,去也。消,除也。此一治也。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宮室以爲汙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爲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汙池、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壞,音怪。行,去聲,下同。沛,蒲內反。○暴君,謂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之類也。宮室,民居也。沛,草木之所生也。澤,水所鍾也。自堯舜沒至此,治亂非一,及紂而又一大亂也。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咸以正無缺。』相,去聲。奄,平聲。○奄,東方之國,助紂爲虐者也。飛廉,紂幸臣也。五十國,皆紂黨虐民者也。書周書君牙之篇。丕,大也。

顯,明也。謨,謀也。承,繼也。烈,光也。佑,助也。啟,開也。缺,壞也。此一治也。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有作之有,讀爲又,古字通用。○此周室東遷之後,又一亂也。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胡氏曰:「仲尼作春秋以寓王法。惇典、庸禮、命德、討罪,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知孔子者,謂此書之作,遏人欲於橫流,存天理於既滅,爲後世慮,至深遠也。罪孔子者,以謂無其位而託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權,使亂臣賊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則戚矣。」愚謂孔子作春秋以討亂賊,則致治之法垂於萬世,是亦一治也。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橫、爲,皆去聲。莩,皮表反。○楊朱但知愛身,而不復知有致身之義,故無君;墨子愛無差等,而視其至親無異眾人,故無父。無父無君,則人道滅絕,是亦禽獸而已。公明儀之言,義見首篇。充塞仁義,謂邪說徧滿,妨於仁義也。孟子引儀之言,以明楊墨道行,則人皆無父無君,以陷於禽獸,而大亂將起,是亦率獸食人而人又相食也。此又一亂也。吾爲此懼,閑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爲,去聲。復,扶又反。○閑,衞也。放,驅而遠之也。作,起也。事,所行。政,大體也。孟子雖不得志於時,然楊墨之害,自是滅息,而君臣父子之道,賴以不墜。是亦一治也。程子曰:「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氏之害,甚於楊墨。蓋楊氏爲我疑於義,墨氏兼愛疑於仁,申韓則淺陋易見。

故孟子止闢楊墨,爲其惑世之甚也。佛氏之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所以爲害尤甚。」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抑,止也。兼,并之也,總結上文也。詩云:『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說見上篇。承,當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行、好,皆去聲。○詖、淫,解見前篇。辭者,說之詳也。承,繼也。三聖,禹、周公、孔子也。蓋邪說橫流,壞人心術,甚於洪水猛獸之災,慘於夷狄篡弒之禍,故孟子深懼而力救之。再言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所以深致意焉。然非知道之君子,孰能真知其所以不得已之故哉?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言苟有能爲此距楊墨之說者,則其所趨正矣,雖未必知道,是亦聖人之徒也。孟子既答公都子之問,而意有未盡,故復言此。蓋邪說害正,人人得而攻之,不必聖賢;如春秋之法,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討之,不必士師也。聖人救世立法之意,其切如此。若以此意推之,則不能攻討,而又唱爲不必攻討之說者,其爲邪詖之徒,亂賊之黨可知矣。○尹氏曰:「學者於是非之原,亳釐有差,則害流於生民,禍及於後世,故孟子辨邪說如是之嚴,而自以爲承三聖之功也。當是時,方且以好辯目之,是以常人之心而度聖賢之心也。」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於,音烏。下於陵同。螬,音曹。咽,音宴。○匡章、陳仲子,皆齊人。廉,有分辨,不苟取也。於陵,地名。螬,蠐螬蟲也。匍匐,言無力不能行也。咽,吞也。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爲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擘,薄厄反。惡,平聲。蚓,音引。○巨擘,大指也。言齊人中有仲子,如衆小指中有大指也。充,推而滿之也。操,所守也。蚓,丘蚓也。言仲子未得爲廉也,必若滿其所守之志,則惟丘蚓之無求於世,然後可以爲廉耳。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夫,音扶。與,平聲。○槁壤,乾土也。黃泉,濁水也。抑,發語辭也。言蚓無求於人而自足,而仲子未免居室食粟,若所從來或有非義,則是未能如蚓之廉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辟,音壁。纑,音盧。○辟,績也。纑,練麻也。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爲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爲不義之室而不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䳘者,己頻顣曰:『惡用是鶃鶃者爲哉?』他日,其母殺是䳘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蓋,音閤。辟,音避。頻,與顰同。顣,與蹙同,子六反。惡,平聲。鶃,魚一反。哇,音蛙。○世家,世卿之家。兄名戴,食采於蓋,其入萬鍾也。歸,自於陵歸也。己,仲子也。鶃鶃,䳘聲也。頻顣而言,以其兄受饋爲不義也。哇,吐之也。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爲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言仲子以母之食、兄之室,爲不義而不食不居,其操守如此。至於妻所易之粟,於陵所居之室,既未必伯夷之所爲,則亦不義之類耳。今仲子於此則不食不居,於彼則食之居之,豈爲能充滿其操守之類者乎?必其無求自足,如丘蚓然,乃爲能滿其志而得爲廉耳,然豈人之所可爲哉?○范氏曰:「天之所生,地之所養,惟人爲大。人之所以爲大者,以其有人倫也。仲子避兄離母,無親戚君臣上下,是無人倫也。豈有無人倫而可以爲廉哉?」

卷七 離婁章句上

孟子集注卷七

離婁章句上凡二十八章。

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離婁,古之明目者。公輸子,名班,魯之巧人也。規,所以爲員之器也。矩,所以爲方之器也。師曠,晉之樂師,知音者也。六律,截竹爲筩,陰陽各六,以節五音之上下。黃鍾、太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爲陽;大呂、夾鍾、仲呂、林鍾、南呂、應鍾,爲陰也。五音:宮、商、角、徵、羽也。范氏曰:「此言治天下不可無法度,仁政者,治天下之法度也。」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聞,去聲。○仁心,愛人之心也。仁聞者,有愛人之聲聞於人也。先王之道,仁政是也。范氏曰:「齊宣王不忍一牛之死,以羊易之,可謂有仁心。梁武帝終日一食蔬素,宗廟以麪︰︰犧牲,斷死刑必爲之涕泣,天下知其慈仁,可謂有仁聞。然而宣王之時,齊國不治,武帝之末,江南大亂。其故何哉,有仁心仁聞而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徒,猶空也。有其心,無其政,是謂徒善;有其政,無其心,是爲徒法。程子嘗言:「爲政須要有綱紀文章,謹權、審量、讀法、平價,皆不可闕。」而又曰,「必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謂此也。詩云:『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詩大雅假樂之篇。愆,過也。率,循也。章,典法也。所行不過差不遺忘者,以其循用舊典故也。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爲方員平直,不可勝用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勝,平聲。○準,所以爲平。繩,所以爲直。覆,被也。此言古之聖人,既竭耳目心思之力,然猶以爲未足以徧天下,及後世,故制爲法度以繼續之,則其用不窮,而仁之所被者廣矣。故曰,爲高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澤。爲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丘陵本高,川澤本下,爲高下者因之,則用力少而成功多矣。鄒氏曰:「自章首至此,論以仁心仁聞行先王之道。」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眾也。仁者,有仁心仁聞而能擴而充之,以行先王之道者也。播惡於眾,謂貽患於下也。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朝,音潮。○此言不仁而在高位之禍也。道,義理也。揆,度也。法,制度也。道揆,謂以義理度量事物而制其宜。法守,謂以法度自守。工,官也。度,即法也。君子小人,以位而言也。由上無道揆,故下無法守。無道揆,則朝不信道而君子犯義;無法守,則工不信度而小人犯刑。有此六者,其國必亡;其不亡者僥倖而已。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辟,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辟,與闢同。喪,去聲。○上不知禮,則無以教民;下不知學,則易與爲亂。鄒氏曰:「自是以惟仁者至此,所以責其君。」詩曰:『天之方蹶,無然泄泄。』蹶,居衞反。泄,弋制反。○詩大雅板之篇。蹶,顛覆之意。泄泄,怠緩悅從之貌。言天欲顛覆周室,羣臣無得泄泄然,不急救正之。泄泄,猶沓沓也。沓,徒合反。○沓沓,即泄泄之意。蓋孟子時人語如此。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非,詆毀也。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范氏曰:「人臣以難事責於君,使其君爲堯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開陳善道以禁閉君之邪心,惟恐其君或陷於有過之地者,敬君之至也;謂其君不能行善道而不以告者,賊害其君之甚也。」鄒氏曰:「自詩云『天之方蹶』至此,所以責其臣。」○鄒氏曰:「此章言爲治者,當有仁心仁聞以行先王之政,而君臣又當各任其責也。」

孟子曰:「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至,極也。人倫說見前篇。規矩盡所以爲方員之理,猶聖人盡所以爲人之道。欲爲君盡君道,欲爲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法堯舜以盡君臣之道,猶用規矩以盡方員之極,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稱堯舜也。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法堯舜,則盡君臣之道而仁矣;不法堯舜,則慢君賊民而不仁矣。二端之外,更無他道。出乎此,則入乎彼矣,可不謹哉?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幽,暗。厲,虐。皆惡謚也。苟得其實,則雖有孝子慈孫,愛其祖考之甚者,亦不得廢公義而改之。言不仁之禍必至於此,可懼之甚也。詩云『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此之謂也。」詩大雅蕩之篇。言商紂之所當鑒者,近在夏桀之世,而孟子引之,又欲後人以幽厲爲鑒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三代,謂夏、商、周也。禹、湯、文、武,以仁得之;桀、紂、幽、厲,以不仁失之。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國,謂諸侯之國。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言必死亡。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強酒。」惡,去聲。樂音洛。強,上聲。○此承上章之意而推言之也。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治人之治,平聲。不治之治,去聲。○我愛人而人不親我,則反求諸己,恐我之仁未至也。智敬放此。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不得,謂不得其所欲,如不親、不治、不答是也。反求諸己,謂反其仁、反其智、反其敬也。如此,則其自治益詳,而身無不正矣。天下歸之,極言其效也。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解見前篇。○亦承上章而言。

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恆,胡登反。○恆,常也。雖常言之,而未必知其言之有序也。故推言之,而又以家本乎身也。此亦承上章而言之,大學所謂「自天子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爲是故也。

孟子曰:「爲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巨室,世臣大家也。得罪,謂身不正而取怨怒也。麥丘邑人祝齊桓公曰:「願主君無得罪於羣臣百姓。」意蓋如此。慕,向也,心悅誠服之謂也。沛然,盛大流行之貌。溢,充滿也。蓋巨室之心,難以力服,而國人素所取信;今既悅服,則國人皆服,而吾德教之所施,可以無遠而不至矣。此亦承上章而言,蓋君子不患人心之不服,而患吾身之不修;吾身既修,則人心之難服者先服,而無一人之不服矣。○林氏曰:「戰國之世,諸侯失德,巨室擅權,爲患甚矣。然或者不修其本而遽欲勝之,則未必能勝而適以取禍。故孟子推本而言,惟務修德以服其心。彼既悅服,則吾之德教無所留礙,可以及乎天下矣。裴度所謂韓弘輿疾討賊,承宗斂手削地,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特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故爾,正此類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有道之世,人皆修德,而位必稱其德之大小;天下無道,人不修德,則但以力相役而已。天者,理勢之當然也。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涕出而女於吳。女,去聲。○引此以言小役大弱役強之事也。令,出令以使人也。受命,聽命於人也。物,猶人也。女,以女與人也。吳,蠻夷之國也。景公羞與爲昬而畏其強,故涕泣而以女與之。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言小國不修德以自強,其般樂怠敖,皆若效大國之所爲者,而獨恥受其教命,不可得也。如恥之,莫若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爲政於天下矣。此因其愧恥之心而勉以修德也。文王之政,布在方策,舉而行之,所謂師文王也。五年七年,以其所乘之勢不同爲差。蓋天下雖無道,然修德之至,則道自我行,而大國反爲吾役矣。程子曰:「五年七年,聖人度其時則可矣。然凡此類,學者皆當思其作爲如何,乃有益耳。」詩云:『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祼將于京。』孔子曰:『仁不可爲衆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祼,音灌。夫,音扶。好,去聲。○詩大雅文王之篇。孟子引此詩及孔子之言,以言文王之事。麗,數也。十萬曰億。侯,維也。商士,商孫子之臣也。膚,大也。敏,達也。祼,宗廟之祭,以鬱鬯之酒灌地而降神也。將,助也。言高之孫子衆多,其數不但十萬而已。上帝既命周以天下,則凡此商之孫子,皆臣服于周矣。所以然者,以天命不常,歸于有德故也。是以商士之膚大而敏達者,皆執祼獻之禮,助王祭事于周之京師也。孔子因讀此詩,而言有仁者則雖有十萬之衆,不能當之。故國君好仁,則必無敵於天下也。不可爲衆,猶所謂難爲兄難爲弟云爾。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詩云:『誰能執熱,逝不以濯?』」恥受命於大國,是欲無敵於天下也;乃師大國而不師文王,是不以仁也。詩大雅桑柔之篇。逝,語辭也。言誰能執持熱物,而不以水自濯其手乎?○此章言不能自強,則聽天所命;修德行仁,則天命在我。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菑,與災同。樂,音洛。○安其危利其菑者,不知其爲危菑而反以爲安利也。所以亡者,謂荒淫暴虐,所以致亡之道也。不仁之人,私欲固蔽,失其本心,故其顛倒錯亂至於如此,所以不可告以忠言,而卒至於敗亡也。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浪,音郎。○滄浪,水名。纓,冠系也。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言水之清濁有以自取之也。聖人聲入心通,無非至理,此類可見。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夫,音扶。○所謂自取之者。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解見前篇。○此章言心存則有以審夫得失之幾,不存則無以辨於存亡之著。禍福之來,皆其自取。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惡,去聲。○民之所欲,皆爲致之,如聚斂然。民之所惡,則勿施於民。鼌錯所謂「人情莫不欲壽,三王生之而不傷;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一]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節其力而不盡」,此類之謂也。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走,音奏。○壙,廣野也。言民之所以歸乎此,以其所欲之在乎此也。故爲淵敺魚者,獺也;爲叢敺爵者,鸇也;爲湯武敺民者,桀與紂也。爲,去聲。敺,與驅同。獺,音闥。爵,與雀同。鸇,諸延反。○淵,深水也。獺,食魚者也。叢,茂林也。鸇,食雀者也。言民之所以去此,以其所欲在彼而所畏在此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爲之敺矣。雖欲無王,不可得已。好、爲、王,皆去聲。今之欲王者,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爲不畜,終身不得。苟不志於仁,終身憂辱,以陷於死亡。王,去聲。○艾,草名,所以灸者,乾久益善。夫病已深而欲求乾久之艾,固難卒辦,然自今畜之,則猶或可及;不然,則病日益深,死日益迫,而艾終不可得矣。詩云『其何能淑,載胥及溺』,此之謂也。」詩大雅桑柔之篇。淑,善也。載,則也。胥,相也。言今之所爲,其何能善,則相引以陷於亂亡而已。

[一]「情」原作「惰」,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言非禮義,謂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也。暴,猶害也。非,猶毀也。自害其身者,不知禮義之爲美而非毀之,雖與之言,必不見信也。自棄其身者,猶知仁義之爲美,但弱於怠惰,自謂必不能行,與之有爲必不能勉也。程子曰;「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移者,雖昬愚之至,皆可漸磨而進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絕之以不爲,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也。此所謂下愚之不移也。」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仁宅已見前篇。義者,宜也,乃天理之當行,無人欲之邪曲,故曰正路。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舍,上聲。○曠,空也。由,行也。○此章言道本固有而人自絕之,是可哀也。此聖賢之深戒,學者所當猛省也。

孟子曰:「道在爾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之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爾、邇,古字通用。易,去聲。長,上聲。○親長在人爲甚邇,親之長之在人爲甚易,而道初不外是也。舍此而他求,則遠且難而反失之。但人人各親其親、各長其長,則天下自平矣。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獲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於上有道:不信於友,弗獲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事親弗悅,弗信於友矣;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獲於上,得其上之信任也。誠,實也。反身不誠,反求諸身而其所以爲善之心有不實也。不明乎善,不能即事以窮理。無以真知善之所在也。游氏曰:「欲誠其意,先致其知;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學至於誠身,則安往而不致其極哉?以內則順乎親,以外則信乎友,以上則可以得君,以下則可以得民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誠者,理之在我者皆實而無偽,天道之本然也;思誠者,欲此理之在我者皆實而無偽,人道之當然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至,極也。楊氏曰:「動便是驗處,若獲乎上、信乎友、悅於親之類是也。」○此章述中庸孔子之言,見思誠爲修身之本,而明善又爲思誠之本。乃子思所聞於曾子,而孟子所受乎子思者,亦與大學相表裏,學者宜潛心焉。

孟子曰:「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辟,去聲。○作、興,皆起也。盍,何不也。西伯,即文王也。紂命爲西方諸侯之長,得專征伐,故稱西伯。太公,姜姓,呂氏,名尚。文王發政,必先鰥寡孤獨,庶人之老,皆無凍餒,故伯夷、太公來就其養,非求仕也。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焉,於虔反。○二老,伯夷、太公也。大老,言非常人之老者。天下之父,言齒德皆尊,如眾父然。既得其心,則天下之心不能外矣。蕭何所謂養民致賢以圖天下者,暗與此合,但其意則有公私之辨,學者又不可以不察也。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必爲政於天下矣。」七年,以小國而言也。大國五年,在其中矣。

孟子曰:「求也爲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魯卿。宰,家臣。賦,猶取也,取民之粟倍於他日也。小子,弟子也。鳴鼓而攻之,聲其罪而責之也。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者也。況於爲之強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爲,去聲。○林氏曰:「富其君者,奪民之財耳,而夫子猶惡之。況爲土地之故而殺人,使其肝腦塗地,則是率土地而食人之肉。其罪之大,雖至於死,猶不足以容之也。」故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次之。」辟與闢同。○善戰,如孫臏、吳起之徒。連結諸侯,如蘇秦、張儀之類。辟,開墾也。任土地,謂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責,如李悝盡地方,商鞅開阡陌之類也。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眸,音牟。瞭,音了。眊,音耄。○良,善也。眸子,目瞳子也。瞭,明也。眊者,蒙蒙,目不明之貌。蓋人與物接之時,其神在目,故胸中正則神精而明,不正則神散而昬。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焉,於虔反。廋,音搜。○廋,匿也。言亦心之所發,故并此以觀,則人之邪正不可匿矣。然言猶可以偽爲,眸子則有不容偽者。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儉者不奪人。侮奪人之君,惟恐不順焉,惡得爲恭儉?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惡,平聲。○惟恐不順,言恐人之不順己。聲音笑貌,偽爲於外也 。

淳于髠曰:「男女授受不親,禮與?」孟子曰:「禮也。」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與,平聲。援,音爰。○淳于,姓;髠,名;齊之辯士。授,與也。受,取也。古禮,男女不親授受,以遠別也。援,救之也。權,稱錘也,稱物輕重而往來以取中者也。權而得中,是乃禮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言今天下大亂,民遭陷溺,亦當從權以援之,不可守先王之正道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言天下溺,惟道可以捄之,非若嫂溺可手援也。今子欲援天下,乃欲使我枉道求合,則先失其所以援之之具矣。是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此章言直己守道,所以濟時;枉道殉人,徒爲失己。

公孫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不親教也。孟子曰:「勢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繼之以怒;繼之以怒,則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則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則惡矣。夷,傷也。教子者,本爲愛其子也,繼之以怒,則反傷其子矣。父既傷其子,子之心又責其父曰:『夫子教我以正道,而夫子之身未必自行正道。」則是子又傷其父也。古者易子而教之。易子而教,所以全父子之恩,而亦不失其爲教。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責善,朋友之道也。○王氏曰:「父有爭子,何也?所謂爭者,非責善也。當不義則爭之而已矣。父之於子也如何?曰,當不義,則亦戒之而已矣。」

孟子曰:「事孰爲大?事親爲大;守孰爲大?守身爲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也。守身,持守其身,使不陷於不義也。一失其身,則虧體辱親,雖日用三牲之養,亦不足以爲孝矣。孰不爲事?事親,事之本也;孰不爲守?守身,守之本也。事親孝,則忠可移於君,順可移於長。身正,則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曾子養曾晳,必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問有餘,必曰『有』。曾晳死,曾元養曾子,必有酒肉。將徹,不請所與。問有餘,曰『亡矣』。將以復進也。此所謂養口體者也。若曾子,則可謂養志也。養,去聲。復,扶又反。○此承上文事親言之。曾皙,名點,曾子父也。曾元,曾子子也。曾子養其父,每食必有酒肉。食畢將徹去,必請於父曰:「此餘者與誰?」或父問此物尚有餘否?必曰「有」。恐親意更欲與人也。曾元不請所與,雖有言無。其意將以復進於親,不欲其與人也。此但能養父母之口體而已。曾子則能承順父母之志,而不忍傷之也。事親若曾子者,可也。」言當如曾子之養志,不可如曾元但養口體。程子曰:「子之身所能爲者,皆所當爲,無過分之事也。故事親若曾子可謂至矣,而孟子止曰可也,豈以曾子之孝爲有餘哉?」

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間也。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適,音謫。間,去聲。○趙氏曰:「適,過也。間,非也。格,正也。」徐氏曰:「格者,物之所取正也。書曰:『格其非心。』」愚謂間字上亦當有與字。言人君用人之非,不足過讁;行政之失,不足非間。惟有大人之德,則能格其君心之不正以歸於正,而國無不治矣。大人者,大德之人,正己而物正者也。○程子曰:「天下之治亂,繫乎人君之仁與不仁耳。心之非,即害於政,不待乎發之於外也。昔者孟子三見齊王而不言事,門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而後天下之事可從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諫之。然非心存焉,則事事而更之,後復有其事,將不勝其更矣;人人而去之,後復用其人,將不勝其去矣。是以輔相之職,必在乎格君心之非,然後無所不正;而欲格君心之非者,非有大人之德,則亦莫之能也。」

孟子曰:「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虞,度也。呂氏曰:「行不足以致譽而偶得譽,是謂不虞之譽。求免於毀而反致毀,是謂求全之毀。言毀譽之言,未必皆實,修己者不可以是遽爲憂喜。觀人者不可以是輕爲進退。」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無責耳矣。」易,去聲。○人之所以輕易其言者,以其未遭失言之責故耳。蓋常人之情,無所懲於前,則無所警於後。非以爲君子之學,必俟有責而後不敢易其言也。然此豈亦有爲而言之與?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爲人師。」好,去聲。○王勉曰:「學問有餘,人資於己,以不得已而應之可也。若好爲人師,則自足而不復有進矣,此人之大患也。」

樂正子從於子敖之齊。子敖,王驩字。樂正子見孟子。孟子曰:「子亦來見我乎?」曰:「先生何爲出此言也?」曰:「子來幾日矣?」曰:「昔昔。」曰:「昔昔,則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館未定。」曰:「子聞之也,舍館定,然後求見長者乎?」長,上聲。○昔者,前日也。館,客舍也。王驩,孟子所不與言者,則其人可知矣。樂正子乃從之行,其失身之罪大矣;又不早見長者,則其罪又有甚者焉。故孟子姑以此責之。曰:「克有罪。」陳氏曰:「樂正子固不能無罪矣,然其勇於受責如此,非好善而篤信之,其能若是乎?世有強辯飾非,聞諫愈甚者,又樂正子之罪人也。」

孟子謂樂正子曰:「子之從於子敖來,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餔啜也。」餔,博孤反。啜,昌悅反。○徒,但也。餔,食也。啜,飲也。言其不擇所從,但求食耳。此乃正其罪而切責之。

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趙氏曰:「於禮有不孝者三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也;家貧親老,不爲祿仕,二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也。三者之中,無後爲大。」舜不告而娶,爲無後也,君子以爲猶告也。」爲無之爲,去聲》。○舜告焉則不得娶,而終於無後矣。告者禮也。不告者權也。猶告,言與告同也。蓋權而得中,則不離於正矣。○范氏曰:「天下之道,有正有權。正者萬世之常,權者一時之用。常道人皆可守,權非體道者不能用也。蓋權出於不得已者也,若父非瞽瞍,子非大舜,而欲不告而娶,則天下之罪人也。」

孟子曰:「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仁主於愛,而愛莫切於事親;義主於敬,而敬莫先於從兄。故仁義之道,其用至廣,而其實不越於事親從兄之間。蓋良心之發,最爲切近而精實者。有子以孝弟爲爲仁之本,其意亦猶此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樂斯、樂則之樂,音洛。惡,平聲。○斯二者,指事親從兄而言。知而弗去,則見之明而守之固矣。節文,謂品節文章。樂則生矣,謂和順從容,無所勉強,事親從兄之意油然自生,如草木之有生意也。既有生意,則其暢茂條達,自有不可遏者,所謂惡可已也。其又盛,則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矣。○此章言事親從兄,良心真切,天下之道,皆原於此。然必知之明而守之固,然後節之密而樂之深也。

孟子曰:「天下大悅而將歸己。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爲然。不得乎親,不可以爲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爲子。言舜視天下之歸己如草芥,而惟欲得其親而順之也。得者,曲爲承順以得其心之悅而已。順則有以諭之於道,心與之一而未始有違,尤人所難也。爲人蓋泛言之,爲子則愈密矣。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底,之爾反。○瞽瞍,舜父名。厎,致也。豫,悅樂也。瞽瞍至頑,嘗欲殺舜,至是而厎豫焉。書所謂「不格姦亦允若」是也。蓋舜至此而有以順乎親矣。是以天下之爲子者,知天下無不可事之親,顧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於是莫不勉而爲孝,至於其親亦厎豫焉,則天下之爲父者,亦莫不慈,所謂化也。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無不安其位之意,所謂定也。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爲大孝也。○李氏曰:「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厎豫者,盡事親之道,其爲子職,不見父母之非而已。昔羅仲素語此云:『只爲天下無不是厎父母。』了翁聞而善之曰:『惟如此而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彼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者,常始於見其有不是處耳。』」

卷八 離婁章句下

孟子集注卷八

離婁章句下凡三十三章。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諸馮、負夏、鳴條,皆地名,在東方夷服之地。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岐周,岐山下周舊邑,近畎夷。畢郢,近豐鎬,今有文王墓。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夭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得志行乎中國,謂舜爲天子,文王爲方伯,得行其道於天下也。符節,以玉爲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則左右相合以爲信也。若合符節,言其同也。先聖後聖,其揆一也。」揆,度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無不同也。○范氏曰:「言聖人之生,雖有先後遠近之不同,然其道則一也。」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乘,去聲。溱,音臻。洧,榮美反。○子產,鄭大夫公孫僑也。溱洧,二水名也。子產見人有徒涉此水者,以其所乘之車載而渡之。孟子曰:「惠而不知爲政。惠,謂私恩小利。政,則有公平正大之體,綱紀法度之施焉。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杠,音江。○杠,方橋也。徒杠,可通徒行者。梁,亦橋也。輿梁,可通車輿者。周十一月,夏九月也。周十二月,夏十月也。夏令曰:「十月成梁。」蓋農功已畢,可用民力,又時將寒沍,水有橋梁,則民不患於徒涉,亦王政之一事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辟,與闢同。焉,於虔反。○辟,辟除也,如周禮閽人爲之辟之辟。言能平其政,則出行之際,辟除行人,使之避己,亦不爲過。況國中之水,當涉者衆,豈能悉以乘輿濟之哉?故爲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言每人皆欲致私恩以悅其意,則人多日少,亦不足於用矣。諸葛武侯嘗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禮衰薄,至於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則其於羣臣,可謂邈然無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體,恩義之至也。如犬馬則輕賤之,然猶有豢養之恩焉。國人,猶言路人,言無怨無德也。土芥,則踐踏之而已矣,斬艾之而已矣,其賤惡之又甚矣。寇讎之報,不亦宜乎?」王曰:「禮,爲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爲服矣?」爲,去聲,下爲之同。○儀禮曰:「以道去君而未絕者,服齊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禮爲問。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爲之服矣。導之出疆,防剽掠也。先於其所往,稱道其賢,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後收其田祿里居,前此猶望其歸也。今也爲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極,窮也。窮之於其所往之國,如晉錮欒盈也。○潘興嗣曰:「孟子告齊王之言,猶孔子對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迹,不若孔子之渾然也。蓋聖賢之別如此。」楊氏曰:「君臣以義合者也。故孟子爲齊王深言報施之道,使知爲君者不可不以禮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處,則豈處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蓋如此。」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言君子當見幾而作,禍已迫,則不能去矣。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張氏曰:「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當以正君爲急,此章直戒人君,義亦小異耳。」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爲。」察理不精,故有二者之蔽。大人則隨事而順理,因時而處宜,豈爲是哉?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閒不能以寸。」樂,音洛。○無過不及之謂中,足以有爲之謂才。養,謂涵育薰陶,俟其自化也。賢,謂中而才者也。樂有賢父兄者,樂其終能成己也。爲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賢,遂遽絕之而不能教,則吾亦過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閒,能幾何哉?

孟子曰:「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程子曰:「有不爲,知所擇也。惟能有不爲,是以可以有爲。無所不爲者,安能有所爲邪?」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此亦有爲而言。

孟子曰:「仲尼不爲已甚者。」已,猶太也。楊氏曰:「言聖人所爲,本分之外,不加毫末。非孟子真知孔子,不能以是稱之。」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行,去聲。○必,猶期也。大人言行,不先期於信果,但義之所在,則必從之,卒亦未嘗不信果也。○尹氏云:「主於義,則信果在其中矣;主於信果,則未必合義。」王勉曰:「若不合於義而不信不果,則妄人爾。」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大人之心,通達萬變;赤子之心,則純一無偽而已。然大人之所以爲大人,正以其不爲物誘,而有以全其純一無偽之本然。是以擴而充之,則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極其大也。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養,去聲。○事生固當愛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於送死,則人道之大變。孝子之事親,舍是無以用其力矣。故尤以爲大事,而必誠必信,不使少有後日之悔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造,七到反。○造,詣也。深造之者,進而不已之意。道,則其進爲之方也。資,猶藉也。左右,身之兩旁,言至近而非一處也。逢,猶值也。原,本也,水之來處也。言君子務於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默識心通,自然而得之於己也。自得於己,則所以處之者安固而不搖;處之安固,則所藉者深遠而無盡;所藉者深,則日用之閒取之至近,無所往而不值其所資之本也。○程子曰:「學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然必潛心積慮,優游饜飫於其閒,然後可以有得。若急迫求之,則是私己而已,終不足以得之也。」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言所以博學於文,而詳說其理者,非欲以誇多而鬭靡也;欲其融會貫通,有以反而說到至約之地耳。蓋承上章之意而言,學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徑約也。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王,去聲。○服人者,欲以取勝於人;養人者,欲其同歸於善。蓋心之公私小異。而人之嚮背頓殊,學者於此不可以不審也。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或曰:「天下之言無有實不祥者,惟蔽賢爲不祥之實。」或曰:「言而無實者不祥,故蔽賢爲不祥之實。」二說不同,未知孰是,疑或有闕文焉。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亟,去吏反。○亟,數也。水哉水哉,歎美之辭。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舍、放,皆上聲。○原泉,有原之水也。混混,湧出之貌。不舍晝夜,言常出不竭也。盈,滿也。科,坎也。言其進以漸也。於,至也。言水有原本,不已而漸進以至於海;如人有實行,則亦不已而漸進以至於極也。苟爲無本,七八月之閒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澮,古外反。涸,下各反。聞,去聲。○集,聚也。澮,田閒水道也。涸,乾也。如人無實行,而暴得虗譽,不能長久也。聲聞,名譽也。情,實也。恥者,恥其無實而將不繼也。林氏曰:「徐子之爲人,必有躐等干譽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鄒氏曰:「孔子之稱水,其旨微矣。孟子獨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嘗以聞達告子張矣,達者有本之謂也。聞則無本之謂也。然則學者其可以不務本乎?」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於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幾希,少也。庶,眾也。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爲性,同得天地之氣以爲形;其不同者,獨人於其間得形氣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爲少異耳。雖曰少異,然人物之所以分,實在於此。眾人不知此而去之,則名雖爲人,而實無以異於禽獸。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戰兢惕厲,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理也。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物,事物也。明,則有以識其理也。人倫,說見前篇。察,則有以盡其理之詳也。物理固非度外,而人倫尤切於身,故其知之有詳略之異。在舜則皆生而知之也。由仁義行,非行仁義,則仁義已根於心,而所行皆從此出。非以仁義爲美,而後勉強行之,所謂安而行之也。此則聖人之事,不待存之,而無不存矣。○尹氏曰:「存之者,君子也;存者,聖人也。君子所存,存天理也。由仁義行,存者能之。」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惡、好,皆去聲。○戰國策曰:「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遂疏儀狄而絕旨酒。」書曰:「禹拜昌言。」湯執中,立賢無方。執,謂守而不失。中者,無過不及之名。方,猶類也。立賢無方,惟賢則立之於位,不問其類也。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而,讀爲如,古字通用。○民已安矣,而視之猶若有傷;道已至矣,而望之猶若未見。聖人之愛民深,而求道切如此。不自滿足,終日乾乾之心也。武王不泄邇,不忘遠。泄,狎也。邇者人所易狎而不泄,遠者人所易忘而不忘,德之盛,仁之至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三王:禹也,湯也,文武也。四事,上四條之事也。時異勢殊,故其事或有所不合,思而得之,則其理初不異矣。坐以待旦,急於行也。○此承上章言舜,因歷敍羣聖以繼之;而各舉其一事,以見其憂勤惕厲之意。蓋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程子曰:「孟子所稱,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謂武王不能執中立賢,湯卻泄邇忘遠也。人謂各舉其盛,亦非也,聖人亦無不盛。」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王者之迹熄,謂平王東遷,而政教號令不及於天下也。詩亡,謂黍離降爲國風而雅亡也。春秋,魯史記之名。孔子因而筆削之。始於魯隱公之元年,實平王之四十九年也。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乘,去聲。檮,音逃。杌,音兀。○乘義未詳。趙氏以爲興於田賦乘馬之事。或曰:「取記載當時行事而名之也。」檮杌,惡獸名,古者因以爲凶人之號,取記惡垂戒之義也。春秋者,記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爲所記之名也。古者列國皆有史官,掌記時事。此三者皆其所記冊書之名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春秋之時,五霸迭興,而桓文爲盛。史,史官也。竊取者,謙辭也。公羊傳作「其辭則丘有罪焉爾」,意亦如此。蓋言斷之在己,所謂筆則筆、削則削,游夏不能贊一辭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載當時之事也,而其義則定天下之邪正,爲百王之大法。」○此又承上章歷敍羣聖,因以孔子之事繼之;而孔子之事莫大於春秋,故特言之。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澤,猶言流風餘韻也。父子相繼爲一世,三十年亦爲一世。斬,絕也。大約君子小人之澤,五世而絕也。楊氏曰:「四世而緦,服之窮也;五世袒免,殺同姓也;六世親屬竭矣。服窮則遺澤寖微,故五世而斬。」予未得爲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私,猶竊也。淑,善也。李氏以爲方言是也。人,謂子思之徒也。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時,方百四十餘年,而孟子已老。然則孟子之生,去孔子未百年也。故孟子言予雖未得親受業於孔子之門,然聖人之澤尚存,猶有能傳其學者。故我得聞孔子之道於人,而私竊以善其身,蓋推尊孔子而自謙之辭也。○此又承上三章,歷敍舜禹,至於周孔,而以是終之。其辭雖謙,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辭者矣。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先言可以者,略見而自許之辭也,後言可以無者,深察而自疑之辭也。過取固害於廉,然過與亦反害其惠,過死亦反害其勇,蓋過猶不及之意也。林氏曰:「公西華受五秉之粟,是傷廉也;冉子與之,是傷惠也;子路之死於衞,是傷勇也。」

逄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爲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逄,薄江反。惡,平聲。○羿,有窮后羿也。逄蒙,羿之家眾也。羿善射,篡夏自立,後爲家眾所殺。愈,猶勝也。薄,言其罪差薄耳。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衞,衞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衞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爲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他,徒何反。矣夫、夫尹之夫,並音扶。去,上聲。乘,去聲。○之,語助也。僕,御也。尹公他亦衞人也。端,正也。孺子以尹公正人;知其取友心正;故度庾公必不害己。小人,庾公自稱也。金,鏃也。扣輪出鏃,令不害人,乃以射也。乘矢,四矢也。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則必無逄蒙之禍。然夷羿篡弒之賊,蒙乃逆儔;庾斯雖全私恩,亦廢公義。其事皆無足論者,孟子蓋特以取友而言耳。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西子,美婦人。蒙,猶冒也。不潔,汙穢之物也。掩鼻,惡其臭也。雖有惡人,齊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齊,側皆反。○惡人,醜貌者也。○尹氏曰:「此章戒人之喪善,而勉人以自新也。」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迹,若所謂天下之故者也。利,猶順也,語其自然之勢也。言事物之理,雖若無形而難知;然其發見之已然,則必有迹而易見。故天下之言性者,但言其故而理自明,猶所謂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也。然其所謂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勢;如人之善、水之下,非有所矯揉造作而然者也。若人之爲惡、水之在山,則非自然之故矣。所惡於智者,爲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惡、爲,皆去聲。○天下之理,本皆順利,小智之人,務爲穿鑿,所以失之。禹之行水,則因其自然之勢而導之,未嘗以私智穿鑿而有所事,是以水得其潤下之性而不爲害也。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天雖高,星辰雖遠,然求其已然之迹,則其運有常。雖千歲之久,其日至之度,可坐而得。況於事物之近,若因其故而求之,豈有不得其理者,而何以穿鑿爲哉?必言日至者,造曆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爲曆元也。○程子曰:「此章專爲智而發。」愚謂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順而循之,則爲大智。若用小智而鑿以自私,則害於性而反爲不智。程子之言,可謂深得此章之旨矣。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弔,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

公行子,齊大夫。右師,王驩也。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簡,略也。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踰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爲簡,不亦異乎?」朝,音潮。○是時齊卿大夫以君命弔,各有位次。若周禮,凡有爵者之喪禮,則職喪涖其禁令,序其事,故云朝廷也。歷,更涉也。位,他人之位也。右師未就位而進與之言,則右師歷己之位矣;右師已就位而就與之言,則己歷右師之位矣。孟子右師之位又不同階,孟子不敢失此禮,故不與右師言也。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以仁禮存心,言以是存於心而不忘也。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此仁禮之施。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恆,胡登反。○此仁禮之驗。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橫,去聲,下同。○橫逆,謂強暴不順理也。物,事也。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由與猶同,下放此。○忠者,盡己之謂。我必不忠,恐所以愛敬人者,有所不盡其心也。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難,去聲。○奚擇,何異也。又何難焉,言不足與之校也。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爲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爲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夫,音扶。○鄉人,鄉里之常人也。君子存心不苟,故無後憂。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事見前篇。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食,音嗣。樂,音洛。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聖賢之道,進則救民,退則修己,其心一而已矣。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由,與猶同。○禹稷身任其職,故以爲己責而救之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聖賢之心無所偏倚,隨感而應,各盡其道。故使禹稷居顏子之地,則亦能樂顏子之樂;使顏子居禹稷之任,亦能憂禹稷之憂也。今有同室之人鬭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不暇束髮,而結纓往救,言急也。以喻禹稷。鄉鄰有鬭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喻顏子也。○此章言聖賢心無不同,事則所遭或異;然處之各當其理,是乃所以爲同也。尹氏曰:「當其可之謂時,前聖後聖,其心一也,故所遇皆盡善。」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匡章,齊人。通國,盡一國之人也。禮貌,敬之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爲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鬭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好、養、從皆去聲。很,胡懇反。○戮,羞辱也。很,忿戾也。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夫,音扶。○遇,合也。相責以善而不相合,故爲父所逐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賊,害也。朋友當相責以善。父子行之,則害天性之恩也。夫章子,●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爲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爲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夫章之夫,音扶。爲,去聲。屏,必井反。養,去聲。○言章子非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屬,但爲身不得近於父,故不敢受妻子之養,以自責罰。其心以爲不如此,則其罪益大也。○此章之旨,於衆所惡而必察焉,可以見聖賢至公至仁之心矣。楊氏曰:「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與之絕耳。」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爲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與,去聲。○武城,魯邑名。盍,何不也。左右,曾子之門人也。忠敬,言武城之大夫事曾子,忠誠恭敬也。爲民望,言使民望而效之。沈猶行,弟子姓名也。言曾子嘗舍於沈猶氏,時有負芻者作亂,來攻沈猶氏,曾子率其弟子去之,不與其難。言師賓不與臣同。子思居於衞,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微,猶賤也。尹氏曰:「或遠害,或死難,其事不同者,所處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繫於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則皆能爲之。」○孔氏曰:「古之聖賢,言行不同,事業亦異,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學者知此,則因所遇而應之;若權衡之稱物,低昂屢變,而不害其爲同也。」

儲子曰:「王使人瞯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瞯,古莧反。○儲子,齊人也。瞯,竊視也。聖人亦人耳,豈有異於人哉?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瞯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徧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閒,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爲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章首當有「孟子曰」字,闕文也。良人,夫也。饜,飽也。顯者,富貴人也。施,邪施而行,不使良人知也。墦,冡也。顧,望也。訕,怨詈也。施施,喜悅自得之貌。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孟子言自君子而觀,今之求富貴者,皆若此人耳。使其妻妾見之,不羞而泣者少矣,言可羞之甚也。○趙氏曰:「言今之求富貴者,皆以枉曲之道,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驕人於白日,與斯人何以異哉?」

卷九 萬章章句上

孟子集注卷九

萬章章句上凡九章。

萬章問曰:「舜往于田,號泣于旻天,何爲其號泣也?」孟子曰:「怨慕也。」號,平聲。○舜往于田,耕歷山時也。仁覆閔下,謂之旻天。號泣于旻天,呼天而泣也。事見虞書大禹謨篇。怨慕,怨己之不得其親而思慕也。萬章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舜怨乎?」曰:「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吾既得聞命矣;號泣于旻天,于父母,則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爾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爲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爲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惡,去聲。夫,音扶。恝,苦八反。共,平聲。○長息,公明高弟子。公明高,曾子弟子。于父母,亦書辭,言呼父母而泣也。恝,無愁之貌。於我何哉,自責不知己有何罪耳,非怨父母也。楊氏曰:「非孟子深知舜之心,不能爲此言。蓋舜惟恐不順於父母,未嘗自以爲孝也;若自以爲孝,則非孝矣。」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爲不順於父母,如窮人無所歸。爲,去聲。○帝,堯也。史記云:「二女妻之,以觀其內;九男事之,以觀其外。」又言:「一年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是天下之士就之也。胥,相視也。遷之,移以與之也。如窮人之無所歸,言其怨慕迫切之甚也。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爲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悅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孟子推舜之心如此,以解上文之意。極天下之欲,不足以解憂;而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孟子真知舜之心哉!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少、好,皆去聲。○言常人之情,因物有遷,惟聖人爲能不失其本心也。艾,美好也。楚辭、戰國策所謂幼艾,義與此同。不得,失意也。熱中,躁急心熱也。言五十者,舜攝政時年五十也。五十而慕,則其終身慕可知矣。○此章言舜不以得衆人之所欲爲己樂,而以不順乎親之心爲己憂。非聖人之盡性,其孰能之?

萬章問曰:「詩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如告,則廢人之大倫,以懟父母,是以不告也。」懟,直類反。○詩齊國風南山之篇也。信,誠也,誠如此詩之言也。懟,讎怨也。舜父頑母嚚,常欲害舜。告則不聽其娶,是廢人之大倫,以讎怨於父母也。萬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則吾既得聞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妻,去聲。○以女爲人妻曰妻。程子曰:「堯妻舜而不告者,以君治之而已,如今之官府治民之私者亦多。」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曰:『謨蓋都君咸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牀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舜曰:『惟茲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弤,都禮反。忸,女六反。怩,音尼。與,平聲。○完,治也。捐,去也。階,梯也。揜,蓋也。按史記,曰:「使舜上塗廩,瞽瞍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捍而下去,得不死。後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爲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瞍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中出去。」即其事也。象,舜異母弟也。謨,謀也。蓋,蓋井也。舜所居三年成都,故謂之都君。咸,皆也。績,功也。舜既入井,象不知舜已出,欲以殺舜爲己功也。干,盾也。戈,戟也。琴,舜所彈五弦琴也。弤,琱弓也。象欲以舜之牛羊倉廩與父母,而自取此物也。二嫂,堯二女也。棲,牀也,象欲使爲己妻也。象往舜宮,欲分取所有,見舜坐在牀彈琴,蓋既出即潛歸其宮也。鬱陶,思之甚而氣不得伸也。象言己思君之甚,故來見爾。忸怩,慙色也。臣庶,謂其百官也。象素憎舜,不至其宮,故舜見其來而喜,使之治其臣庶也。孟子言舜非不知其將殺己,但見其憂則憂,見其喜則喜,兄弟之情,自有所不能已耳。萬章所言,其有無不可知,然舜之心,則孟子有以知之矣,他亦不足辨也。程子曰:「象憂亦憂,象喜亦喜,人情天理,於是爲至。」曰:「然則舜偽喜者與?」曰:「否。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奚偽焉?」與,平聲。校,音效,又音教。畜,許六反。○校人,主池沼小吏也。圉圉,困而未紓之貌。洋洋,則稍縱矣。攸然而逝者,自得而遠去也。方,亦道也。罔,蒙蔽也。欺以其方,謂誑之以理之所有;罔以非其道,謂昧之以理之所無。象以愛兄之道來,所謂欺之以其方也。舜本不知其偽,故實喜之,何偽之有?○此章又言舜遭人倫之變,而不失天理之常也。

萬章問曰:「象日以殺舜爲事,立爲天子,則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放,猶置也;置之於此,使不得去也。萬章疑舜何不誅之,孟子言舜實封之,而或者誤以爲放也。萬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殺三苗于三危,殛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誅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則誅之,在弟則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也。身爲天子,弟爲匹夫,可謂親愛之乎?」庳,音鼻。○流,徙也。共工,官名。驩兜,人名。二人比周,相與爲黨。三苗,國名,負固不服。殺,殺其君也。殛,誅也。鯀,禹父名,方命圮族,治水無功,皆不仁之人也。幽州、崇山、三危、羽山、有庳,皆地名也。或曰:「今道州鼻亭,即有庳之地也。」未知是否?萬章疑舜不當封象,使彼有庳之民無罪而遭象之虐,非仁人之心也。藏怒,謂藏匿其怒。宿怨,謂留蓄其怨。「敢問或曰放者,何謂也?」曰:「象不得有爲於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哉?雖然,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不及貢,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謂也。」孟子言象雖封爲有庳之君,然不得治其國,天子使吏代之治,而納其所收之貢稅於象。有似於放,故或者以爲放也。蓋象至不仁,處之如此,則既不失吾親愛之心,而彼亦不得虐有庳之民也。源源,若水之相繼也。來,謂來朝覲也。不及貢以政接于有庳,謂不待及諸侯朝貢之期,而以政事接見有庳之君。蓋古書之辭,而孟子引以證源源而來之意,見其親愛之無已如此也。○吴氏曰:「言聖人不以公義廢私恩,亦不以私恩害公義。舜之於象,仁之至,義之盡也。」

咸丘蒙問曰:「語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見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於斯時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識此語誠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堯老而舜攝也。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舜既爲天子矣,又帥天下諸侯以爲堯三年喪,是二天子矣。」朝,音潮。岌,魚及反。○咸丘蒙,孟子弟子。語者,古語也。蹙,顰蹙不自安也。岌岌,不安貌也。言人倫乖亂,天下將危也。齊東,齊國之東鄙也。孟子言堯但老不治事,而舜攝天子之事耳。堯在時,舜未嘗即天子位,堯何由北面而朝乎?又引書及孔子之言以明之。堯典,虞書篇名。今此文乃見於舜典,蓋古書二篇,或合爲一耳。言舜攝位二十八年而堯死也。徂,升也。落,降也。人死則魂升而魄降,故古者謂死爲徂落。遏,止也。密,靜也。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樂器之音也。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爲天子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如以辭而已矣,雲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不臣堯,不以堯爲臣,使北面而朝也。詩小雅北山之篇也。普,徧也。率,循也。此詩今毛氏序云:「役使不均,已勞於王事而不得養其父母焉。」其詩下文亦云:「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乃作詩者自言天下皆王臣,何爲獨使我以賢才而勞苦乎?非謂天子可臣其父也。文,字也。辭,語也。逆,迎也。雲漢,大雅篇名也。孑,獨立之貌。遺,脫也。言說詩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義,不可以一句而害設辭之志,當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若但以其辭而已,則如雲漢所言,是周之民真無遺種矣。惟以意逆之。則知作詩者之志在於憂旱,而非真無遺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爲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養之至也。詩曰:『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此之謂也。養,去聲。○言瞽瞍既爲天子之父,則當享天下之養,此舜之所以爲尊親養親之至也。豈有使之北面而朝之理乎?詩大雅下武之篇。言人能長言孝思而不忘,則可以爲天下法則也。書曰:『祗載見瞽瞍,夔夔齊栗,瞽瞍亦允若。』是爲父不得而子也。」見,音現。齊,側皆反。○書大禹謨篇也。祗,敬也。載,事也。夔夔齊栗,敬謹恐懼之貌。允,信也。若,順也。言舜敬事瞽瞍,往而見之,敬謹如此,瞽瞍亦信而順之也。孟子引此而言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而反見化於其子,則是所謂父不得而子者,而非如咸丘蒙之說也。

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故也。「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曰:「天與之。」萬章問而孟子答也。「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諄,之淳反。○萬章問也。諄諄,詳語之貌。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行,去聲,下同。○行之於身謂之行,措諸天下謂之事。言但因舜之行事,而示以與之之意耳。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暴,步卜反,下同。○暴,顯也。言下能薦人於上,不能令上必用之。舜爲天人所受,是因舜之行與事,而示之以與之之意也。曰:「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治,去聲。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爲也,天也。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相,去聲。朝,音潮。夫音扶。○南河在冀州之南,其南即豫州也。訟獄,謂獄不決而訟之也。太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此之謂也。」自,從也。天無形,其視聽皆從於民之視聽。民之歸舜如此,則天與之可知矣。

萬章問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昔者舜薦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天下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後,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曰:『吾君之子也。』朝,音潮。○陽城,箕山之陰,皆嵩山下深谷中可藏處。啟,禹之子也。楊氏曰:「此語孟子必有所受,然不可考矣。但云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可以見堯、舜、禹之心,皆無一毫私意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於民久。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爲也。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之相之相,去聲。

相去之相,如字。○堯舜之子皆不肖,而舜禹之爲相久,此堯舜之子所以不有天下,而舜禹有天下也。禹之子賢,而益相不久,此啟所以有天下而益不有天下也。然此皆非人力所爲而自爲,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蓋以理言之謂之天,自人言之謂之命,其實則一而已。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孟子因禹益之事,歷舉此下兩條以推明之。言仲尼之德,雖無愧於舜禹,而無天子薦之者,故不有天下。繼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繼世而有天下者,其先世皆有大功德於民,故必有大惡如桀紂,則天乃廢之。如啟及大甲、成王雖不及益、伊尹、周公之賢聖,但能嗣守先業,則天亦不廢之。故益、伊尹、周公,雖有舜禹之德,而亦不有天下。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湯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桐處仁遷義;三年,以聽伊尹之訓己也,復歸于亳。相、王,皆去聲。艾,音乂。○此承上文言伊尹不有天下之事。趙氏曰:「太丁,湯之太子,未立而死。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皆太丁弟也。太甲,太丁子也。」程子曰:「古人謂歲爲年。湯崩時,外丙方二歲,仲壬方四歲,惟太甲差長,故立之也。」二說未知孰是。顛覆,壞亂也。典刑,常法也。桐,湯墓所在。艾,治也;說文云「芟草也」;蓋斬絕自新之意。亳,商所都也。周公之不有天下,猶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此復言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之意。孔子曰:『唐虞禪,夏后、殷、周繼,其義一也。』」禪,音擅。○禪,授也。或禪或繼,皆天命也。聖人豈有私意於其閒哉?○尹氏曰:「孔子曰:『唐虞禪,夏后、殷、周繼,其義一也。』孟子曰:『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知前聖之心者,無如孔子,繼孔子者,孟子而已矣。」

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要,平聲,下同。○要,求也。按史記「伊尹欲行道以致君而無由,乃爲有莘氏之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蓋戰國時有爲此說者。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樂,音洛。○莘,國名。樂堯舜之道者,誦其詩,讀其書,而欣慕愛樂之也。駟,四匹也。介與草芥之芥同。言其辭受取與,無大無細,一以道義而不苟也。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爲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囂,五高反,又戶驕反。○囂囂,無欲自得之貌。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爲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爲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幡然,變動之貌。於吾身親見之,言於我之身親見其道之行,不徒誦說向慕之而已也。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此亦伊尹之言也。知,謂識其事之所當然。覺,謂悟其理之所以然。覺後知後覺,如呼寐者而使之寤也。言天使者,天理當然,若使之也。程子曰:「予天民之先覺,謂我乃天生此民中,盡得民道而先覺者也。既爲先覺之民,豈可不覺其未覺者。及彼之覺,亦非分我所有以予之也。皆彼自有此理,我但能覺之而已。」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推,吐回反。內,音納。說,音稅。○書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曰,『予弗克俾厥后爲堯舜,其心愧恥,若撻于市』。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孟子之言蓋取諸此。是夏桀無道,暴虐其民,故欲使湯伐夏以救之。徐氏曰:「伊尹樂堯舜之道。堯舜揖遜,而伊尹說湯以伐夏者,時之不同,義則一也。」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行,去聲。○辱己甚於枉己,正天下難於正人。若伊尹以割烹要湯,辱己甚矣,何以正天下乎?遠,謂隱遁也。近,謂仕近君也。言聖人之行雖不必同,然其要歸,在潔其身而已。伊尹豈肯以割烹要湯哉?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末聞以割烹也。林氏曰:「以堯舜之道要湯者,非實以是要之也,道在此而湯之聘自來耳。猶子貢言夫子之求之,異乎人之求之也」愚謂此語亦猶前章所論父不得而子之意。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伊訓,商書篇名。孟子引以證伐夏救民之事也。今[一]書牧宮作鳴條。造、載,皆始也。伊尹言始攻桀無道,由我始其事於亳也。

[一]「今」原作「令」,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萬章問曰:「或謂孔子於衞主癰疽,於齊主侍人瘠環,有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爲之也。癰,於容反。疽,七余反。好,去聲。○主,謂舍於其家,以之爲主人也。癰疽,瘍醫也。侍人,奄人也。瘠,姓。環,名。皆時君所近狎之人升君所近狎之人也。好事,謂喜造言生事之人也。於衞主顏讎由。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彌子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衞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是無義無命也。讎,如字,又音犨。○顏讎由,衞之賢大夫也,史記作顏濁鄒。彌子,衞靈公幸臣彌子瑕也。徐氏曰:「禮主於辭遜,故進以禮;義主於制斷,故退以義。難進而易退者也,在我者有禮義而已,得之不得則有命存焉。」孔子悅於魯衞,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微服而過宋。是時孔子當阨,主司城貞子,爲陳侯周臣。要,平聲。○不悅,不樂居其國也。桓司馬,宋大夫向魋也。司城貞子,亦宋大夫之賢者也。陳侯,名周。按史記:「孔子爲魯司寇,齊人饋女樂以閒之,孔子遂行。適衞月餘,去衞適宋。司馬魋欲殺孔子,孔子去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孟子言孔子雖當阨難,當猶擇所主,況在齊衞無事之時,豈有主癰疽侍人之事乎?吾聞觀近臣,以其所爲主;觀遠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何以爲孔子?」近臣,在朝之臣。遠臣,遠方來仕者。君子小人,各從其類,故觀其所爲主,與其所主者,而其人可知。

萬章問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爲之也。食,音嗣。好,去聲,下同,○百里奚,虞之賢臣。人言其自賣於秦養牲者之家,得五羊之皮而爲之食牛,因以干秦穆公也。百里奚,虞人也。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百里奚不諫。屈,求勿反。乘,去聲。○虞虢,皆國名。垂棘之璧,垂棘之地所出之璧也。屈產之乘,屈地所生之良馬也。乘,四匹也。晉欲伐虢,道經於虞,故以此物借道,其實欲幷取虞。宮之奇,亦虞之賢臣。諫虞公令勿許,虞公不用,遂爲晉所滅。百里奚知其不可諫,故不諫而去之。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爲汙也,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不賢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鄉黨自好者不爲,而謂賢者爲之乎?」相,去聲。○自好,自愛其身之人也。孟子言百里奚之智如此,必知食牛以干主之爲汙。其賢又如此,必不肯自鬻以成其君也。然此事當孟子時,已無所據。孟子直以事理反覆推之,而知其必不然耳。○范氏曰:「古之聖賢未遇之時,鄙賤之事,不恥爲之。如百里奚爲人養牛,無足怪也。惟是人君不致敬盡禮,則不可得而見。豈有先自汙辱以要其君哉?莊周曰:『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穆公忘其賤而與之政。』亦可謂知百里奚矣。伊尹、百里奚之事,皆聖賢出處之大節,故孟子不得不辯。」尹氏曰:「當時好事者之論,大率類此。蓋以其不正之心度聖賢也。」

卷十 萬章章句下

孟子集注卷十

萬章章句下凡九章。

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與鄉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治,去聲,下同。橫,去聲。朝,音潮。○橫,謂不循法度。頑者,無知覺。廉者,有分辨。懦,柔弱也。餘並見前篇。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與,音預。○何事非君,言所事即君。何使非民,言所使即民。無不可事之君,無不可使之民也。餘見前篇。柳下惠,不羞汙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鄙,狹陋也。敦,厚也。餘見前篇。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淅,先歷反。○接,猶承也。淅,漬米水也。漬米將炊,而欲去之速,故以手承水取米而行,不及炊也。舉此一端,以見其久、速、仕、止,各當其可也。或曰:「孔子去魯,不稅冕而行,豈得爲遲?」楊氏曰:「孔子欲去之意久矣,不欲苟去,故遲遲其行也。膰肉不至,則得以微罪行矣,故不稅冕而行,非速也。」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張子曰:「無所雜者清之極,無所異者和之極。勉而清,非聖人之清;勉而和,非聖人之和。所謂聖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孔氏曰:「任者,以天下爲己責也。」愚謂孔子仕、止、久、速,各當其可,蓋兼三子之所以聖者而時出之,非如三子之可以一德名也。或疑伊尹出處,合乎孔子,而不得爲聖之時,何也?程子曰:「終是任底意思在。」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此言孔子集三聖之事,而爲一大聖之事;猶作樂者,集衆音之小成,而爲一大成也。成者,樂之一終,書所謂「簫韶九成」是也。金,鐘屬。聲,宣也,如聲罪致討之聲。玉,磬也。振,收也,如振河海而不洩之振。始,始之也。終,終之也。條理,猶言脈絡,指衆音而言也。智者,知之所及;聖者,德之所就也。蓋樂有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若獨奏一音,則其一音自爲始終,而爲一小成。猶三子之所知偏於一,而其所就亦偏於一也。八音之中,金石爲重,故特爲衆音之綱紀。又金始震而玉終詘然也,故並奏八音,則於其未作,而先擊鎛鐘以宣其聲;俟其既闋,而後擊特磬以收其韻。宣以始之,收以終之。二者之間,脈絡通貫,無所不備,則合衆小成而爲一大成,猶孔子之知無不盡而德無不全也。金聲玉振,始終條理,疑古樂經之言。故兒寬云:「惟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亦此意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 也。」中,去聲。○此復以射之巧力,發明智、聖二字之義。見孔子巧力俱全,而聖智兼備,三子則力有餘而巧不足,是以一節雖至於聖,而智不足以及乎時中也。○此章言三子之行,各極其一偏;孔子之道,兼全於衆理。所以偏者,由其蔽於始,是以缺於終;所以全者,由其知之至,是以行之盡。三子猶春夏秋冬之各一其時,孔子則大和元氣之流行於四時也。

北宮錡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錡,魚綺反。○北宮,姓;錡,名;衞人。班,列也。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惡,去聲。去,上聲。○當時諸侯兼幷僭竊,故惡周制妨害己之所爲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此班爵之制也。五等通於天下,六等施於國中。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此以下,班祿之制也。不能,猶不足也。小國之地不足五十里者,不能自達於天子,因大國以姓名通,謂之附庸,若春秋邾儀父之類是也。天子之卿受地視侯,大夫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視,比也。徐氏曰:「王畿之內,亦制都鄙受地也。」元士,上士也。大國地方百里,君十卿祿,卿祿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十,十倍之也。四,四倍之也。倍,加一倍也。徐氏曰:「大國君田三萬二千畝,其入可食二千八百八十人。卿田三千二百畝,可食二百八十八人。大夫田八百畝,可食七十二人。上士田四百畝,可食三十六人。中士田二百畝,可食十八人。下士與庶人在官者田百畝,可食九人至五人。庶人在官,府史胥徒也。」愚按:君以下所食之祿,皆助法之公田,藉農夫之力以耕而收其租。士之無田,與庶人在官者,則但受祿於官,如田之入而已。次國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三,謂三倍之也。徐氏曰:「次國君田二萬四千畝,可食二[一]千一百六十人。卿田二千四百畝,可食二百十六人。」小國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二,即倍也。徐氏曰:「小國君田一萬六千畝,可食千四百四十人。卿田一千六百畝,可食百四十四人。」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爲差。」食,音嗣。○獲,得也。一夫一婦,佃田百畝。加之以糞,糞多而力勤者爲上農,其所收可供九人。其次用力不齊,故有此五等。庶人在官者,其受祿不同,亦有此五等也。○愚按:此章之說,與周禮、王制不同,蓋不可攷,闕之可也。程子曰:「孟子之時,去先王未遠,載籍未經秦火,然而班爵祿之制已不聞其詳。今之禮書,皆掇拾於煨燼之餘,而多出於漢儒一時之傅會,柰何欲盡信而句爲之解乎?然則其事固不可一一追復矣。」

[一]「二」原作「三」,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萬章問曰:「敢問友。」孟子曰:「不挾長,不挾貴,不挾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挾者,兼有而恃之之稱。孟獻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予忘之矣。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無獻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則不與之友矣。乘,去聲,下同。○孟獻子,魯之賢大夫仲孫蔑也。張子曰:「獻子忘其勢,五人者忘人之勢。不資其勢而利其有,然後能忘人之勢。若五人者有獻子之家,則反爲獻子之所賤矣。」非惟百乘之家爲然也。雖小國之君亦有之。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般,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費,音祕。般,音班。○惠公,費邑之君也。師,所尊也。友,所敬也。事我者,所使也。非惟小國之君爲然也,雖大國之君亦有之。晉平公之於亥唐也,入云則入,坐云則坐,食云則食。雖疏食菜羹,未嘗不飽,蓋不敢不飽也。然終於此而已矣。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士之尊賢者也,非王公之尊賢也。疏食之食,音嗣。平公、王公下,諸本多無之字,疑闕文也。○亥唐,晉賢人也。平公造之,唐言入,公乃入。言坐乃坐,言食乃食也。疏食,糲飯也。不敢不飽,敬賢者之命也。范氏曰:「位曰天位,職曰天職,祿曰天祿。言天所以待賢人,使治天民,非人君所得專者也。」舜尚見帝,帝館甥于貳室,亦饗舜,迭爲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尚,上也。舜上而見於帝堯也。館,舍也。禮,妻父曰外舅。謂我舅者,吾謂之甥。堯以女妻舜,故謂之甥。貳室,副宮也。堯舍舜於副宮,而就饗其食。用下敬上,謂之貴貴;用上敬下,謂之尊賢。貴貴、尊賢,其義一也。」貴貴、尊賢,皆事之宜者。然當時但知貴貴,而不知尊賢,故孟子曰「其義一也」。○此言朋友人倫之一,所以輔仁,故以天子友匹夫而不爲詘,以匹夫友天子而不爲僭。此堯舜所以爲人倫之至,而孟子言必稱之也。

萬章問曰:「敢問交際何心也?」孟子曰:「恭也。」際,接也。交際,謂人以禮儀幣帛相交接也。曰:「卻之卻之爲不恭,何哉?」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乎,不義乎」,而後受之,以是爲不恭,故弗卻也。」卻,不受而還之也。再言之,未詳。萬章疑交際之間,有所卻者,人便以爲不恭,何哉?孟子言尊者之賜,而心竊計其所以得此物者,未知合義與否,必其合義,然後可受,不然則卻之矣,所以卻之爲不恭也。曰:「請無以辭卻之,以心卻之,曰『其取諸民之不義也』,而以他辭無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萬章以爲彼既得之不義,則其餽不可受。但無以言語間而卻之,直以心度其不義,而託於他辭以卻之,如此可否耶?交以道,如餽贐、聞戒、周其飢餓之類。接以禮,謂辭命恭敬之節。孔子受之,如受陽貨烝豚之類也。萬章曰:「今有禦人於國門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禮,斯可受禦與?」曰:「不可。康誥曰:『殺越人于貨,閔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誅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辭也。於今爲烈,如之何其受之?」與,平聲。譈,書作憝,徒對反。○禦,止也。止人而殺之,且奪其貨也。國門之外,無人之處也。萬章以爲苟不問其物之所從來,而但觀其交接之禮,則設有禦人者,用其禦得之貨以禮餽我,則可受之乎?康誥,周書篇名。越,顛越也。今書閔作愍,無凡民二字。譈,怨也。言殺人而顛越之,因取其貨,閔然不知畏死,凡民無不怨之。孟子言此乃不待教戒而當即誅者也。如何而可受之乎?「殷[一]受」至「爲烈」十四字,語意不倫。李氏以爲此必有斷簡或闕文者近之,而愚意其直爲衍字耳。然不可攷,姑闕之可也。曰:「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猶禦也。苟善其禮際矣,斯君子受之,敢問何說也?」曰:「子以爲有王者作,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孔子之仕於魯也,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獵較猶可,而況受其賜乎?」比,去聲。夫,音扶。較,音角。○比,連也。言今諸侯之取於民,固多不義,然有王者起,必不連合而盡誅之。必教之不改而後誅之,則其與禦人之盜,不待教而誅者不同矣。夫禦人於國門之外,與非其有而取之,二者固皆不義之類,然必禦人,乃爲真盜。其謂非有而取爲盜者,乃推其類,至於義之至精至密之處而極言之耳,非便以爲真盜也。然則今之諸侯,雖曰取非其有,而豈可遽以同於禦人之盜也哉?又引孔子之事,以明世俗所尚,猶或可從,況受其賜,何爲不可乎?獵較未詳。趙氏以爲田獵相較,奪禽獸之祭。孔子不違,所以小同於俗也。張氏以爲獵而較所獲之多少也。二說未知孰是。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曰:「事道也。」「事道奚獵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爲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與,平聲。○此因孔子事而反覆辯論也。事道者,以行道爲事也。事道奚獵較也,萬章問也。先簿正祭器,未詳。徐氏曰:「先以簿書正其祭器,使有定數,不以四方難繼之物實之。夫器有常數、實有常品,則其本正矣,彼獵較者,將久而自廢矣。」未知是否也。兆,猶卜之兆,蓋事之端也。孔子所以不去者,亦欲小試行道之端,以示於人,使知吾道之果可行也。若其端既可行,而人不能遂行之,然後不得已而必去之。蓋其去雖不輕,而亦未嘗不決,是以未嘗終三年留於一國也。孔子有見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之仕也。於季桓子,見行可之仕也;於衞靈公,際可之仕也;於衞孝公,公養之仕也。」見行可,見其道之可行也。際可,接遇以禮也。公養,國君養賢之禮也。季恒子,魯卿季孫斯也。衞靈公,衞侯元也。孝公,春秋史記皆無之,疑出公輒也。因孔子仕魯,而言其仕有此三者。故於魯則兆足以行矣而不行然後去,而於衞之事,則又受其交際問餽而不卻之一驗也。○尹氏曰:「不聞孟子之義,則自好者爲於陵仲子而已。聖賢辭受進退,惟義所在。」愚按:此章文義多不可曉,不必強爲之說。

[一]「殷」原作「商」,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孟子曰:「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娶妻非爲養也,而有時乎爲養。爲、養,並去聲,下同。○仕本爲行道,而亦有家貧親老,或道與時違,而但爲祿仕者,如娶妻本爲繼嗣,而亦有爲不能親操井臼,而欲資其餽養者。爲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貧富,謂祿之厚薄。蓋仕不爲道,已非出處之正,故其所處但當如此。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惡,平聲。柝,音託。○柝,行夜所擊木也。蓋爲貧者雖不主於行道,而亦不可以苟祿。故惟抱關擊柝之吏,位卑祿薄,其職易稱,爲所宜居也。李氏曰:「道不行矣,爲貧而仕者,此其律令也。若不能然,則是貪位慕祿而已矣。」孔子嘗爲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爲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委,烏偽反。會,工外反。當,丁浪反。乘,去聲。茁,阻刮反。長,上聲。○此孔子之爲貧而仕者也。委吏,主委積之吏也。乘田,主苑囿芻牧之吏也。茁,肥貌。言以孔子大聖,而嘗爲賤官不以爲辱者,所謂爲貧而仕,官卑祿薄,而職易稱也。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朝,音潮。○以出位爲罪,則無行道之責;以廢道爲恥,則非竊祿之官,此爲貧者之所以必辭尊富而寧處貧賤也。○尹氏曰:「言爲貧者不可以居尊,居尊者必欲以行道。」

萬章曰:「士之不託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諸侯失國,而後託於諸侯,禮也;士之託於諸侯,非禮也。」託,寄也,謂不仕而食其祿也。古者諸侯出奔他國,食其廩餼,謂之寄公。士無爵士,不得比諸侯。不仕而食祿,則非禮也。萬章曰:「君餽之粟,則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義也?」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周,救也。視其空乏,則周卹之,無常數,君待民之禮也。曰:「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問其不敢何也?」曰:「抱關擊柝者,皆有常職以食於上。無常職而賜於上者,以爲不恭也。」賜,謂予之祿,有常數,君所以待臣之禮也。曰:「君餽之,則受之,不識可常繼乎?」曰:「繆公之於子思也,亟問,亟餽鼎肉。子思不悅。於卒也,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伋。』蓋自是臺無餽也。悅賢不能舉,又不能養也,可謂悅賢乎?」亟,去聲,下同。摽,音杓。使,去聲。○亟,數也。鼎肉,熟肉也。卒,末也。摽,麾也。數以君命來餽,當拜受之,非養賢之禮,故不悅。而於其末後復來餽時,麾使者出拜而辭之。犬馬畜伋,言不以人禮待己也。臺,賤官,主使令者。蓋繆公愧悟,自此不復令臺來致餽也。舉,用也。能養者未必能用也,況又不能養乎?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如何斯可謂養矣?」曰:「以君命將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子思以爲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非養君子之道也。初以君命來餽,則當拜受。其後有司各以其職繼續所無,不以君命來餽,不使賢者有亟拜之勞也。僕僕,煩猥貌。堯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養舜於畎畝之中,後舉而加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女下字,去聲。○能養能舉,悅賢之至也,惟堯舜爲能盡之,而後世之所當法也。

萬章曰:「敢問不見諸侯,何義也?」孟子曰:「在國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謂庶人。庶人不傳質爲臣,不敢見於諸侯,禮也。」質,與贄同。○傳,通也。質者,士執雉,庶人執鶩,相見以自通者也。國內莫非君臣,但未仕者與執贄在位之臣不同,故不敢見也。萬章曰:「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何也?」曰:「往役,義也;往見,不義也。往役者,庶人之職;不往見者,士之禮。且君之欲見之也,何爲也哉?」曰:「爲其多聞也,爲其賢也。」曰:「爲其多聞也,則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爲其賢也,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爲並去聲。繆公亟見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豈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我友?』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與?亟、乘,皆去聲。召與之與,平聲。○孟子引子思之言而釋之,以明不可召之意。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喪,息浪反。○說見前篇。曰:「敢問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旂,大夫以旌。皮冠,田獵之冠也。事見春秋傳。然則皮冠者,虞人之所有事也,故以是招之。庶人,未仕之臣。通帛曰旃。士,謂已仕者。交龍爲旂,析羽而注於旂干之首曰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豈敢往哉。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欲見而召之,是不賢人之招也。以士之招招庶人,則不敢往;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則不可往矣。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夫義,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詩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夫,音扶。底,詩作砥,之履反。○詩小雅大東之篇。底,與砥同,礪石也。言其平也。矢,言其直也。視,視以爲法也。引此以證上文能由是路之義。萬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曰:「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與,平聲。○孔子方仕而任職,君以其官名召之,故不俟駕而行。徐氏曰:「孔子、孟子,易地則皆然。」○此章言不見諸侯之義,最爲詳悉,更合陳代、公孫丑所問者而觀之,其說乃盡。

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言己之善蓋於一鄉,然後能盡友一鄉之善士。推而至於一國天下皆然,隨其高下以爲廣狹也。以友天下之善士爲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尚,上同。言進而上也。頌,誦通。論其世,論其當世行事之迹也。言既觀其言,則不可以不知其爲人之實,是以又考其行也。夫能友天下之善士,其所友衆矣,猶以爲未足,又進而取於古人。是能進其取友之道,而非止爲一世之士矣。

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王曰:「請問貴戚之卿。」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大過,謂足以亡其國者。易位,易君之位,更立親戚之賢者。蓋與君有親親之恩,無可去之義。以宗廟爲重,不忍坐視其亡,故不得已而至於此也。王勃然變乎色。勃然,變色貌。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孟子言也。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君臣義合,不合則去。○此章言大臣之義,親疏不同,守經行權,各有其分。貴戚之卿,小過非不諫也,但必大過而不聽,乃可易位。異姓之卿,大過非不諫也,雖小過而不聽,已可去矣。然三仁貴戚,不能行之於約;而霍光異姓,乃能行之於昌邑。此又委任權力之不同,不可以執一論也。

卷十一 告子章句上

孟子集注卷十一

告子章句上凡二十章。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爲仁義,猶以杞柳爲桮棬。」桮,音杯。棬,丘圓反。○性者,人生所稟之天理也。杞柳,柜柳。桮棬,屈木所爲,若卮匜之屬。告子言人性本無仁義,必待矯揉而後成,如荀子性惡之說也。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爲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爲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爲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爲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戕,音牆。與,平聲。夫,音扶。○言如此,則天下之人皆以仁義爲害性而不肯爲,是因子之言而爲仁義之禍也。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袂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湍,他端反。○湍,波流瀠回之貌也。告子因前說而小變之,近於揚子善惡混之說。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言水誠不分東西矣,然豈不分上下乎?性即天理,未有不善者也。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爲不善,其性亦猶是也。」夫,音扶。搏,補各反。○搏,擊也。躍,跳也。顙,額也。水之過額在山,皆不就下也。然其本性未嘗不就下,但爲博激所使而逆其性耳。○此章言性本善,故順之而無不善;本無惡,故反之而後爲惡,非本無定體,而可以無所不爲也。

告子曰:「生之謂性。」生,指人物之所以知覺運動者而言。告子論性,前後四章,語雖不同,然其大指不外乎此,與近世佛氏所謂作用是性者畧相似。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曰:「然。」「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曰:「然。」與,平聲。下同。○白之謂白,猶言凡物之白者,同謂之白,更無差別也。白羽以下,孟子再問而告子曰然,則是謂凡有生者同是一性矣。「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孟子又言若果如此,則犬牛與人皆有知覺,皆能運動,其性皆無以異矣,於是告子自知其說之非而不能對也。○愚按:性者,人之所得於天之理也;生者,人之所得於天之氣也。性,形而上者也;氣,形而下者也。人物之生,莫不有是性,亦莫不有是氣。然以氣言之,則知覺運動,人與物若不異也;以理言之,則仁義禮智之稟豈物之所得而全哉?此人之性所以無不善,而爲萬物之靈也。告子不知性之爲理,而以所謂氣者當之,是以杞柳湍水之喻,食色無善無不善之說,縱橫繆戾,紛紜舛錯,而此章之誤乃其本根。所以然者,蓋徒知知覺運動之蠢然者,人與物同;而不知仁義禮智之粹然者,人與物異也。孟子以是折之,其義精矣。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告子以人之知覺運動者爲性,故言人之甘食悅色者即其性。故仁愛之心生於內,而事物之宜由乎外。學者但當用力於仁,而不必求合於義也。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也。」長,上聲,下同。○我長之,我以彼爲長也;我白之,我以彼爲白也。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與,平聲,下同。○張氏曰:「上異於二字疑衍。」李氏曰:「或有闕文焉。」愚按:白馬白人,所謂彼白而我白之也;長馬長人,所謂彼長而我長之也。白馬白人不異,而長馬長人不同,是乃所謂義也。義不在彼之長,而在我長之之心,則義之非外明矣。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爲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爲悅者也,故謂之外也。」言愛主於我,故仁在內;敬主於長,故義在外。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與?」耆,與嗜同。夫,音扶。○言長之耆之,皆出於心也。林氏曰:「告子以食色爲性,故因其所明者而通之。」○自篇首至此四章,告子之辯屢屈,而屢變其說以求勝,卒不聞其能自反而有所疑也。此正其所謂不得於言勿求於心者,所以卒於鹵莽而不得其正也。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孟季子,疑孟仲子之弟也。蓋聞孟子之言而未達,故私論之。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所敬之人雖在外,然知其當敬而行吾心之敬以敬之,則不在外也。「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曰:「敬兄。」「酌則誰先?」曰:「先酌鄉人。」「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長,上聲。○伯,長也。酌,酌酒也。此皆季子問、公都子答,而季子又言,如此則敬長之心,果不由中出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爲尸,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惡,平聲。○尸,祭祀所主以象神,雖子弟爲之,然敬之當如祖考也。在位,弟在尸位,鄉人在賓客之位也。庸,常也。斯須,暫時也。言因時制宜,皆由中出也。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此亦上章耆炙之意。○范氏曰:「二章問答,大指畧同,皆反覆譬喻以曉當世,使明仁義之在內,則知人之性善,而皆可以爲堯舜矣。」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此亦「生之謂性、食色性也」之意,近世蘇氏、胡氏之說蓋如此。或曰:『性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好,去聲。○此即湍水之說也。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爲君而有象,以瞽瞍爲父而有舜;以紂爲兄之子且以爲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干。』韓子性有三品之說蓋如此。按此文,則微子、比干皆紂之叔父,而書稱微子爲商王元子,疑此或有誤字。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與,平聲。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乃若,發語辭。情者,性之動也。人之情,本但可以爲善而不可以爲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夫,音扶。○才,猶材質,人之能也。人有是性,則有是才,性既善則才亦善。人之爲不善,乃物欲陷溺而然,非其才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惡,去聲。舍,上聲。蓰,音師。○恭者,敬之發於外者也;敬者,恭之主於中者也。鑠,以火銷金之名,自外以至內也。算,數也。言四者之心人所固有,但人自不思而求之耳,所以善惡相去之遠,由不思不求而不能擴充以盡其才也。前篇言是四者爲仁義禮智之端,而此不言端者,彼欲其擴而充之,此直因用以著其本體,故言有不同耳。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好,去聲。○詩大雅烝民之篇。蒸,詩作烝,衆也。物,事也。則,法也。夷,詩作彝,常也。懿,美也。有物必有法:如有耳目,則有聰明之德;有父子,則有慈孝之心,是民所秉執之常性也,故人之情無不好此懿德者。以此觀之,則人性之善可見,而公都子所問之三說,皆不辯而自明矣。○程子曰:「性即理也,理則堯舜至於塗人一也。才稟於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爲賢,稟其濁者爲愚。學而知之,則氣無清濁,皆可至於善而復性之本,湯武身之是也。孔子所言下愚不移者,則自暴自棄之人也。」又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張子曰:「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愚按:程子此說才字,與孟子本文小異。蓋孟子專指其發於性者言之,故以爲才無不善;程子兼指其稟於氣者言之,則人之才固有昬明強弱之不同矣,張子所謂氣質之性是也。二說雖殊,各有所當,然以事理考之,程子爲密。蓋氣質所稟雖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雖本善,而不可以無省察矯揉之功,學者所當深玩也。

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富歲,豐年也。賴,藉也。豐年衣食饒足,故有所顧藉而爲善;凶年衣食不足,故有以陷溺其心而爲暴。今夫麰麥,播種而耰之,其地同,樹之時又同,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熟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夫,音扶。麰,音牟。耰,音憂。磽,苦交反。○麰,大麥也。耰,覆種也。日至之時,謂當成熟之期也。磽,瘠薄也。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也,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者。聖人亦人耳,其性之善,無不同也。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爲屨,我知其不爲蕢也。』屨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蕢,音匱。○蕢,草器也。不知人足之大小而爲之屨,雖未必適中,然必似足形,不至成蕢也。口之於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於味也,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至於味,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耆,與嗜同,下同。○易牙,古之知味者。言易牙所調之味,則天下皆以爲美也。惟耳亦然。至於聲,天下期於師曠,是天下之耳相似也。師曠,能審音者也。言師曠所和之音,則天下皆以爲美也。惟目亦然。至於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姣,古卯反。○子都,古之美人也。妏,好也。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然,猶可也。草食曰芻,牛羊是也;穀食曰豢,犬豕是也。程子曰:「在物爲理,處物爲義,體用之謂也。孟子言人心無不悅理義者,但聖人則先知先覺乎此耳,非有以異於人也。」程子又曰:「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此語親切有味。須實體察得理義之悅心,真猶芻豢之悅口,始得。」

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爲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蘗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爲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蘗,五割反。○牛山,齊之東南山也。邑外謂之郊,言牛山之木,前此固嘗美矣,今爲大國之郊,伐之者衆,故失其美耳。息,生長也。日夜之所息,謂氣化流行未嘗間斷,故日夜之閒,凡物皆有所生長也,萌,芽也。蘗,芽之旁出者也。濯濯,光潔之貌。材,材木也。言山木雖伐,猶有萌蘗,而牛羊又從而害之,是以至於光潔而無草木也。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爲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爲,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爲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好、惡,並去聲。○良心者,本然之善心,即所謂仁義之心也。平旦之氣,謂未與物接之時,清明之氣也。好惡與人相近,言得人心之所同然也。幾希,不多也。梏,械也。反覆,展轉也。言人之良心雖已放失,然其日夜之間,亦必有所生長。故平旦未與物接,其氣清明之際,良心猶必有發見者。但其發見至微,而旦晝所爲之不善,又已隨而梏亡之,如山木既伐,猶有萌蘗,而牛羊又牧之也。晝之所爲,既有以害其夜之所息,又不能勝其晝之所爲,是以展轉相害。至於夜氣之生,日以寖薄,而不足以存其仁義之良心,則平旦之氣亦不能清,而所好惡遂與人遠矣。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長,上聲。○山木人心,其理一也。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舍,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易,去聲。暴,步卜反。見,音現。○暴,溫之也。我見王之時少,猶一日暴之也,我退則諂諛雜進之日多,是十日寒之也。雖有萌蘗之生,我亦安能如之何哉?今夫弈之爲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爲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爲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爲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夫,音扶。繳,音灼。射,食亦反。爲是之爲,去聲。若與之與,平聲。○弈,圍棋也。數,技也。致,極也。弈秋,善弈者名秋也。繳,以繩繫矢而射也。○程子爲講官,言於上曰:「人主一日之閒,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親宦官宮妾之時少;則可以涵養氣質,而薰陶德性。」時不能用,識者恨之。范氏曰:「人君之心,惟在所養。君子養之以善則智,小人養之以惡則愚。然賢人易疎,小人易親,是以寡不能勝衆,正不能勝邪。自古國家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蓋以此也。」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舍,上聲。○魚與熊掌皆美味,而熊掌尤美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爲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惡、辟,皆去聲,下同。○釋所以舍生取義之意。得,得生也。欲生惡死者,雖衆人利害之常情;而欲惡有甚於生死者,乃秉彝義理之良心,是以欲生而不爲苟得,惡死而有所不避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爲也?設使人無秉彝之良心,而但有利害之私情,則凡可以偷生免死者,皆將不顧禮義而爲之矣。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爲也。由其必有秉彝之良心,是以其能舍生取義如此。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喪,去聲。○羞惡之心,人皆有之,但衆人汨於利欲而忘之,惟賢者能存之而不喪耳。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嘑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食,音嗣。嘑,呼故反。蹴,子六反。○豆,木器也。嘑,咄啐之貌。行道之人,路中凡人也。蹴,踐踏也。乞人,丐乞之人也。不屑,不以爲潔也。言雖欲食之急而猶惡無禮,有寧死而不食者。是其羞惡之本心,欲惡有甚於生死者,人皆有之也。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爲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爲,去聲。與,平聲。○萬鍾於我何加,言於我身無所增益也。所識窮乏者得我,謂所知識之窮乏者感我之惠也。上言人皆有羞惡之心,此言衆人所以喪之。由此三者,蓋理義之心雖曰固有,而物欲之蔽,亦人所易昬也。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宮室之美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妻妾之奉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爲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鄉、爲,並去聲。爲之之爲,並如字。○言三者身外之物,其得失比生死爲甚輕。鄉爲身死猶不肯受嘑蹴之食,今乃爲此三者而受無禮義之萬鍾,是豈不可以止乎?本心,謂羞惡之心。○此章言羞惡之心,人所固有。或能決死生於危迫之際,而不免計豐約於宴安之時,是以君子不可頃刻而不省察於斯焉。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仁者心之德,程子所謂心如穀種,仁則其生之性,是也。然但謂之仁,則人不知其切於己,故反而名之曰人心,則可以見其爲此身酬酢萬變之主,而不可須臾失矣。義者行事之宜,謂之人路,則可以見其爲出入往來必由之道,而不可須臾舍矣。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舍,上聲。

○哀哉二字,最宜詳味,令人惕然有深省處。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程子曰:「心至重,雞犬至輕。雞犬放則知求之,心放而不知求,豈愛其至輕而忘其至重哉?弗思而已矣。」愚謂上兼言仁義,而此下專論求放心者,能求放心,則不違於仁而義在其中矣。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學問之事,固非一端,然其道則在於求其放心而已。蓋能如是則志氣清明,義理昭著,而可以上達;不然則昬昧放逸,雖曰從事於學,而終不能有所發明矣。故程子曰:「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復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此乃孟子開示切要之言,程子又發明之,曲盡其指,學者宜服膺而勿失也。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遠秦楚之路,爲指之不若人也。信,與伸同。爲,去聲。○無名指,手之第四指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也。」惡,去聲。○不知類,言其不知輕重之等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拱,兩手所圍也。把,一手所握也。桐梓,二木名。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矣。人於一身,固當兼養,然欲考其所養之善否者,惟在反之於身,以審其輕重而已矣。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爲小人,養其大者爲大人。賤而小者,口腹也;貴而大者,心志也。今有場師,舍其梧檟,養其樲棘,則爲賤場師焉。舍,上聲。檟,音賈。樲,音貳。○場師,治場圃者。梧,桐也;檟,梓也,皆美材也。樲棘,小棗,非美材也。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爲狼疾人也。狼善顧,疾則不能,故以爲失肩背之喻。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爲其養小以失大也。爲,去聲。○飲食之人,專養口腹者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爲尺寸之膚哉?」此言若使專養口腹,而能不失其大體,專口腹之養,軀命所關,不但爲尺寸之膚而已。但養小之人,無不失其大者,故口腹雖所當養,而終不可以小害大,賤害貴也。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爲大人,或爲小人,何也?」孟子曰:「從其大體爲大人,從其小體爲小人。」鈞,同也。從,隨也。大體,心也。小體,耳目之類也。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此爲大人而已矣。」官之爲言司也。耳司聽,目司視,各有所職而不能思,是以蔽於外物。既不能思而蔽於外物,則亦一物而已。又以外物交於此物,其引之而去不難矣。心則能思,而以思爲職。凡事物之來,心得其職,則得其理,而物不能蔽;失其職,則不得其理,而物來蔽之。此三者,皆天之所以與我者,而心爲大。若能有以立之,則事無不思,而耳目之欲不能奪之矣,此所以爲大人也。然此天之此,舊本多作比,而趙注亦以比方釋之。今本既多作此,而注亦作此,乃未詳孰是。但作比字[一],於義爲短,故且從今本云。○范浚心箴曰:「茫茫堪輿,俯仰無垠。人於其間,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大倉稊米,參爲三才,曰惟心耳。往古來今,孰無此心?心爲形役,乃獸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動靜,投閒抵隙,爲厥心病。一心之微,衆欲攻之,其與存者,嗚呼幾希!君子存誠,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體從令。」

[一]「字」原「方」,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樂,音洛。○天爵者,德義可尊,自然之貴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修其天爵,以爲吾分之所當然者耳。人爵從之,蓋不待求之而自至也。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要,音邀。○要,求也。修天爵以要人爵,其心固已惑矣;得人爵而棄天爵,則其惑又甚焉,終必并其所得之人爵而亡之也。

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貴於己者,謂天爵也。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人之所貴,謂人以爵位加己而後貴也。良者,本然之善也。趙孟,晉卿也。能以爵祿與人而使之貴,則亦能奪之而使之賤矣。若良貴,則人安得而賤之哉?詩云:『既醉以酒,既飽以德。』言飽乎仁義也,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聞,去聲。○詩大雅既醉之篇。飽,充足也。願,欲也。膏,肥肉。粱,美穀。令,善也。聞,亦譽也。文繡,衣之美者也。仁義充足而聞譽彰著,皆所謂良貴也。○尹氏曰:「言在我者重,則外物輕。」

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勝火。今之爲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與,猶助也。仁之能勝不仁,必然之理也。但爲之不力,則無以勝不仁,而人遂以爲真不能勝,是我之所爲有以深助於不仁者也。亦終必亡而已矣。」言此人之心,亦且自怠於爲仁,終必并與其所爲而亡之。○趙氏曰:「言爲仁不至,而不反諸己也。」

孟子曰:「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爲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荑,音蹄。稗,蒲賣反。夫,音扶。○荑稗,草之似穀者,其實亦可食,然不能如五穀之美也。但五穀不熟,則反不如荑稗之熟;猶爲仁而不熟,則反不如爲他道之有成。是以爲仁必貴乎熟,而不可徒恃其種之美,又不可以仁之難熟,而甘爲他道之有成也。○尹氏曰:「日新而不已則熟。」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學者亦必志於彀。彀,古候反。○羿,善射者也。志,猶期也。彀,弓滿也。滿而後發,射之法也。學,謂學射。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大匠,工師也。規矩,匠之法也。○此章言事必有法,然後可成,師舍是則無以教,弟子舍是則無以學。曲藝且然,況聖人之道乎?

卷十二 告子章句下

孟子集注卷十二

告子章句下凡十六章。

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孰重?」曰:「禮重。」任,平聲。○任,國名。屋廬子,名連,孟子弟子也。「色與禮孰重?」任人復問也。曰:「禮重。」曰:「以禮食,則飢而死;不以禮食,則得食,必以禮乎?親迎,則不得妻;不親迎,則得妻,必親迎乎!」迎,去聲。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於,如字。○何有,不難也。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揣,初委反。○本,謂下。末,謂上。方寸之木至卑,喻食色。岑樓,樓之高銳似山者,至高,喻禮。若不取其下之平,而升寸木於岑樓之上,則寸木反高,岑樓反卑矣。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鉤,帶鉤也。金木重而帶鉤小,故輕,喻禮有輕於食色者;羽本輕而一輿多,故重,喻食色有重於禮者。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色重?翅,與啻同,古字通用,施智反。○禮食親迎,禮之輕者也。飢而死以滅其性,不得妻而廢人倫,食色之重者也。奚翅,猶言何但。言其相去懸絕,不但有輕重之差而已。往應之曰:『紾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紾,則不得食,則將紾之乎?踰東家牆而摟其處子,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紾,音軫。摟,音婁。○紾,戾也。摟,牽也。處子,處女也。此二者,禮與食色皆其重者,而以之相較,則禮爲尤重也。○此章言義理事物,其輕重固有大分,然於其中,又各自有輕重之別。聖賢於此,錯綜斟酌,毫髮不差,固不肯枉尺而直尋,亦未嘗膠柱而調瑟,所以斷之,一視於理之當然而已矣。

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爲堯舜,有諸?」孟子曰:「然。」趙氏曰:「曹交,曹君之弟也。」人皆可以爲堯舜,疑古語,或孟子所嘗言也。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曹交問也。食粟而已,言無他材能也。曰:「奚有於是?亦爲之而已矣。有人於此,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爲無力人矣;今曰舉百鈞,則爲有力人矣。然則舉烏獲之任,是亦爲烏獲而已矣。夫人豈以不勝爲患哉?弗爲耳。勝,平聲。○匹,字本作鴄,鴨也,從省作匹。禮記說「匹爲鶩」是也。烏獲,古之有力人也,能舉移千鈞。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爲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後,去聲。長,上聲。先,去聲。夫,音扶。○陳氏曰:「孝弟者,人之良知良能,自然之性也。堯舜人倫之至,亦率是性而已。豈能加毫末於是哉?」楊氏曰:「堯舜之道大矣,而所以爲之,乃在夫行止疾徐之閒,非有甚高難行之事也,百姓蓋日用而不知耳。」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之、行,並去聲。○言爲善爲惡,皆在我而已。詳曹交之問。淺陋麤率,必其進見之時,禮貌衣冠言動之閒,多不循理,故孟子告之如此兩節云。曰:「交得見於鄒君,可以假館,願留而受業於門。」見,音現。○假館而後受業,又可見其求道之不篤。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夫,音扶。○言道不難知,若歸而求之事親敬長之閒,則性分之內,萬理皆備,隨處發見,無不可師,不必留此而受業也。○曹交事長之禮既不至,求道之心又不篤,故孟子教之以孝弟,而不容其受業。蓋孔子餘力學文之意,亦不屑之教誨也。

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弁,音盤。○高子,齊人也。小弁,小雅篇名。周幽王娶申后,生太子宜臼;又得襃姒,生伯服,而黜申后、廢宜臼。於是宜臼之傅爲作此詩,以敘其哀痛迫切之情也。曰:「固哉,高叟之爲詩也!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固矣夫,高叟之爲詩也!」關,與彎同。射,食亦反。夫,音扶。○固,謂執滯不通也。爲,猶治也。越,蠻夷國名。道,語也。親親之心,仁之發也。曰:「凱風何以不怨?」凱風,邶風篇名。衞有七子之母,不能安其室,七子作此以自責也。曰:「凱風,親之過小者也;小弁,親之過大者也。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磯,亦不孝也。磯,音機。○磯,水激石也。不可磯,言微激之而遽怒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言舜猶怨慕,小弁之怨,不爲不孝也。○趙氏曰:「生之膝下,一體而分。喘息呼吸,氣通於親。當親而疏,怨慕號天。是以小弁之怨,未足爲愆也。」

宋牼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牼,口莖反。○宋,姓;牼,名。石丘,地名。曰:「先生將何之?」趙氏曰:「學士年長者,故謂之先生。」曰:「吾聞秦楚構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二王我將有所遇焉。」說,音稅。○時宋牼方欲見楚王,恐其不悅,則將見秦王也。遇,合也。按莊子書:「有宋鈃者,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上說下教,強聒不舍。」疏云:「齊宣王時人。」以事考之,疑即此人也。曰:「軻也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何如?」曰:「我將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徐氏曰:「能於戰國擾攘之中,而以罷兵息民爲說,其志可謂大矣;然以利爲名,則不可也。」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利,以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爲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樂,音洛,下同。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仁義,而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仁義也。爲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王,去聲。○此章言休兵息民,爲事則一,然其心有義利之殊,而其效有興亡之異,學者所當深察而明辨之也。

孟子居鄒,季任爲任處守,以幣交,受之而不報。處於平陸,儲子爲相,以幣交,受之而不報。任,平聲。相,去聲,下同。○趙氏曰:「季任,任君之弟。任君朝會於鄰國,季任爲之居守其國也。儲子,齊相也。」不報者,來見則當報之,但以幣交,則不必報也。他日由鄒之任,見季子;由平陸之齊,不見儲子。屋廬子喜曰:「連得閒矣。」屋廬子知孟子之處此必有義理,故喜得其閒隙而問之。問曰:「夫子之任見季子,之齊不見儲子,爲其爲相與?」爲其之爲,去聲,下同。與,平聲。○言儲子但爲齊相,不若季子攝守君位,故輕之邪?曰:「非也。書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書周書洛誥之篇。享,奉上也。儀,禮也。物,幣也。役,用也。言雖享而禮意不及其幣,則是不享矣,以其不用志於享故也。爲其不成享也。」孟子釋書意如此。屋廬子悅。或問之。屋廬子曰:「季子不得之鄒,儲子得之平陸。」徐氏曰:「季子爲君居守,不得往他國以見孟子,則以幣交而禮意已備。儲子爲齊相,可以至齊之境內而不來見,則雖以幣交,而禮意不及其物也。」

淳于髡曰:「先名實者,爲人也;後名實者,自爲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實未加於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先、後、爲,皆去聲。○名,聲譽也。實,事功也。言以名實爲先而爲之者,是有志於救民也;以名實爲後而不爲者,是欲獨善其身者也。名實未加於上下,言上未能正其君,下未能濟其民也。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賢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惡汙君,不辭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惡、趨,並去聲。○仁者,無私心而合天理之謂。楊氏曰:「伊尹之就湯,以三聘之勤也。其就桀也,湯進之也。湯豈有伐桀之意哉?其進伊尹以事之也,欲其悔過遷善而已。伊尹既就湯,則以湯之心爲心矣;及其終也,人歸之,天命之,不得已而伐之耳。若湯初求伊尹,即有伐桀之心,而伊尹遂相之以伐桀,是以取天下爲心也。以取天下爲心,豈聖人之心哉?」曰:「魯繆公之時,公儀子爲政,子柳、子思爲臣,魯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也!」公儀子,名休,爲魯相。子柳,泄柳也。削,地見侵奪也。髡譏孟子雖不去,亦未必能有爲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賢則亡,削何可得與?」與,平聲。○百里奚,事見前篇。曰:「昔者王豹處於淇,而河西善謳;緜駒處於高唐,而齊右善歌;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有諸內必形諸外。爲其事而無其功者,髡未嘗覩之也。是故無賢者也,有則髡必識之。」華,去聲。○王豹,衞人,善謳。淇,水名。緜駒,齊人,善歌。高唐,齊西邑。華周、杞梁,二人皆齊臣,戰死於莒。其妻哭之哀,國俗化之皆善哭。髡以此譏孟子仕齊無功,未足爲賢也。曰:「孔子爲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爲爲肉也。其知者以爲爲無禮也。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爲苟去。君子之所爲,衆人固不識也。」稅,音脫。爲肉、爲無之爲,並去聲。○按史記:「孔子爲魯司寇,攝行相事。齊人聞而懼,於是以女樂遺魯君。季桓子與魯君往觀之,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孟子言以爲爲肉者,固不足道;以爲爲無禮,則亦未爲深知孔子者。蓋聖人於父母之國,不欲顯其君相之失,又不欲爲無故而苟去,故不以女樂去,而以膰肉行。其見幾明決,而用意忠厚,固非衆人所能識也。然則孟子之所爲,豈髡之所能識哉?○尹氏曰:「淳于髡未嘗知仁,亦[一]未嘗識賢也,宜乎其言若是。」

[一]「亦」原作「而」,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趙氏曰:「五霸:齊桓、晉文、秦穆、宋襄、楚莊也。三王,夏禹、商湯、周文、武也。」丁氏曰:「夏昆吾,商大彭、豕韋,周齊桓、晉文,謂之五霸。」天子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有慶,慶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一不朝,則貶其爵;再不朝,則削其地;三不朝,則六師移之。是故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朝,音潮。辟,與闢同。治,去聲。○慶,賞也,益其地以賞之也。掊克,聚斂也。讓,責也。移之者,誅其人而變置之也。討者,出命以討其罪,而使方伯連帥帥諸侯以伐之也。伐者奉天子之命,聲其罪而伐之也。摟,牽也。五霸牽諸侯以伐諸侯,不用天子之命也。自入其疆至則有讓,言巡狩之事;自一不朝至六師移之,言述職之事。五霸,桓公爲盛。葵丘之會諸侯,束牲、載書而不歃血。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子,無以妾爲妻。』再命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無忘賓旅。』四命曰:『士無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無專殺大夫。』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無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于好。』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歃,所洽反。糴,音狄。好,去聲。○按春秋傳:「僖公九年,葵丘之會,陳牲而不殺。讀書加於牲上,壹明天子之禁。」樹,立也。已立世子,不得擅易。初命三事,所以修身正家之要也。賓,賓客也。旅,行旅也。皆當有以待之,不可忽忘也。士世祿而不世官,恐其未必賢也。官事無攝,當廣求賢才以充之,不可以闕人廢事也。取士必得,必得其人也。無專殺大夫,有罪則請命於天子而後殺之也。無曲防,不得曲爲隄防,壅泉[一]激水,以專小利,病鄰國也。無遏糴,鄰國凶荒,不得閉糴也。無有封而不告者,不得專封國邑而不告天子也。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惡,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長,上聲。○君有過不能諫,又順之者,長君之惡也。君之過未萌,而先意導之者,逢君之惡也。○林氏曰:「邵子有言:『治春秋者,不先治五霸之功罪,則事無統理,而不得聖人之心。春秋之閒,有功者未有大於五霸,有過者亦未有大於五霸。故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孟子此章之義,其若此也與?然五霸得罪於三王,今之諸侯得罪於五霸,皆出於異世,故得以逃其罪。至於今之大夫,其得罪於今之諸侯,則同時矣;而諸侯非惟莫之罪也,乃反以爲良臣而厚禮之。不以爲罪而反以爲功,何其謬哉!」

[一]「泉」原作「水」,據清仿宋大字本改。按說文:「泉,水原(源)也。」「壅泉」即下文「專小利」,「激水」即下文「病鄰國」。

魯欲使慎子爲將軍。慎子,魯臣。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世。教民者,教之禮義,使知入事父兄,出事長上也。用之,使之戰也。一戰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是時魯蓋欲使慎子伐齊,取南陽也。故孟子言就使慎子善戰有功如此,且猶不可。慎子勃然不悅曰:「此則滑釐所不識也。」滑,音骨。○滑釐,慎子名。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待諸侯,謂待其朝覲聘問之禮。宗廟典籍,祭祀會同之常制也。周公之封於魯,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太公之封於齊也,亦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儉於百里。二公有大勳勞於天下,而其封國不過百里。儉,止而不過之意也。今魯方百里者五,子以爲有王者作,則魯在所損乎?在所益乎?魯地之大,皆并吞小國而得之。有王者作,則必在所損矣。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爲,況於殺人以求之乎?徒,空也,言不殺人而取之也。君子之事君也,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而已。」當道,謂事合於理,志仁,謂心在於仁。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爲君辟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爲,去聲。辟,與闢同。鄉,與向同,下皆同。○辟,開墾也。『我能爲君約與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爲之強戰,是輔桀也。約,要結也。與國,和好相與之國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言必爭奪而至於危亡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白圭,名丹,周人也。欲更稅法,二十分而取其一分。林氏曰:「按史記:白圭能薄飲食,忍嗜欲,與童僕同苦樂。樂觀時變,人棄我取,人取我與,以此居積致富。其爲此論,蓋欲以其術施之國家也。」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貉,音陌。○貉,北方夷狄之國名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孟子設喻以詰圭,而圭亦知其不可也。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飱,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夫,音扶。○北方地寒,不生五穀,黍早熟,故生之。饔飱,以飲食饋客之禮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無君臣、祭祀、交際之禮,是去人倫;無百官有司,是無君子。陶以寡,且不可以爲國,況無君子乎?因其辭以折之。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什一而稅,堯舜之道也。多則桀,寡則貉。今欲輕重之,則是小貉、小桀而已。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趙氏曰:「當時諸侯有小水,白圭爲之築隄,壅而注之他國。」孟子曰:「子過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順水之性也。是故禹以四海爲壑,今吾子以鄰國爲壑。壑,受水處也。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惡也。吾子過矣。」惡,去聲。○水逆行者,下流壅塞,故水逆流,今乃壅水以害人,則與洪水之災無異矣。

孟子曰:「君子不亮,惡乎執?」惡,平聲。○亮,信也,與諒同。惡乎執,言凡事苟且,無所執持也。

魯欲使樂正子爲政。孟子曰:「吾聞之,喜而不寐。」喜其道之得行。公孫丑曰:「樂正子強乎?」曰:「否。」「有知慮乎?」曰:「否。」「多聞識乎?」曰:「否。」知,去聲。○此三者,皆當世之所尚,而樂正子之所短,故丑疑而歷問之。「然則奚爲喜而不寐?」丑問也。曰:「其爲人也好善。」好,去聲,下同。「好善足乎?」丑問也。曰:「好善優於天下,而況魯國乎?優,有餘裕也。言雖治天下,尚有餘力也。夫苟好善,則四海之內,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夫,音扶,下同。○輕,易也,言不以千里爲難也。夫苟不好善,則人將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聲音顏色,距人於千里之外。士止於千里之外,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與讒諂面諛之人居,國欲治,可得乎?」訑,音移。治,去聲。○訑訑,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貌。君子小人,迭爲消長。直諒多聞之士遠,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理勢然也。○此章言爲政,不在於用一己之長,而貴於有以來天下之善。

陳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則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其目在下。迎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也,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所謂見行可之仕,若孔子於季桓子是也。受女樂而不朝,則去之矣。其次,雖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所謂際可之仕,若孔子於衞靈公是也。故與公遊於囿,公仰視蜚鴈而後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飢餓不能出門戶。君聞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飢餓於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所謂公養之仕也。君之於民,固有周之之義,況此又有悔過之言,所以可受。然未至於飢餓不能出門戶,則猶不受也。其曰免死而已,則其所受亦有節矣。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閒,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說,音悅。○舜耕歷山,三十登庸。說築傅嚴,武丁舉之。膠鬲遭亂,鬻販魚鹽,文王舉之。管仲囚於士官,桓公舉以相國。孫叔敖隱處海濱,楚莊王舉之爲令尹。百里奚事見前篇。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曾,與增同。○降大任,使之任大事也,若舜以下是也。空,窮也。乏,絕也。拂,戾也,言使之所爲不遂,多背戾也。動心忍性,謂竦動其心,堅忍其性也。然所謂性,亦指氣稟食色而言耳。程子曰:「若要熟,也須從這裏過。」人恒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衡,與橫同。○恒,常也。猶言大率也。橫,不順也。作,奮起也。徵,驗也。喻,曉也。此又言中人之性,常必有過,然後能改。蓋不能謹於平日,故必事勢窮蹙,以至困於心,橫於慮,然後能奮發而興起;不能燭於幾微,故必事理暴著,以至驗於人之色,發於人之聲,然後能警悟而通曉也。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拂,與弼同。○此言國亦然也。法家,法度之世臣也。拂士,輔弼之賢士也。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樂,音洛。○以上文觀之,則知人之生全,出於憂患,而死亡由於安樂矣。○尹氏曰:「言困窮拂鬱,能堅人之志,而熟人之仁,以安樂失之者多矣。」

孟子曰:「教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多術,言非一端。屑,潔也。不以其人爲潔而拒絕之,所謂不屑之教誨也。其人若能感此,退自修省,則是亦我教誨之也。○尹氏曰:「言或抑或揚,或與或不與,各因其材而篤之,無非教也。」

卷十三 盡心章句上

孟子集注卷十三

盡心章句上凡四十六章。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性則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從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體,然不窮理,則有所蔽而無以盡乎此心之量。故能極其心之全體而無不盡者,必其能窮夫理而無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則其所從出。亦不外是矣。以大學之序言之,知性則物格之謂,盡心則知至之謂也。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存,謂操而不舍;養,謂順而不害。事,則奉承而不違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殀壽,命之短長也。貳,疑也。不貳者,知天之至,修身以俟死,則事天以終身也。立命,謂全其天之所付,不以人爲害之。○程子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自理而言謂之天,自稟受而言謂之性,自存諸人而言謂之心。」張子曰:「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愚謂盡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養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不知其理,固不能履其事;然徒造其理而不履其事,則亦無以有諸己矣。知天而不以殀壽貳其心,智之盡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智有不盡,固不知所以爲仁;然智而不仁,則亦將流蕩不法,而不足以爲智矣。

孟子曰:「莫非命也,順受其正。人物之生,吉凶禍福,皆天所命。然惟莫之致而至者,乃爲正命,故君子修身以俟之,所以順受乎此也。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命,謂正命。巖牆,牆之將覆者。知正命,則不處危地以取覆壓之禍。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盡其道,則所值之吉凶,皆莫之致而至者矣。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桎梏,所以拘罪人者。言犯罪而死,與立巖牆之下者同,皆人所取,非天所爲也。○此章與上章蓋一時之言,所以發其末句未盡之意。

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舍,上聲。○在我者,謂仁義禮智,凡性之所有者。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有道,言不可妄求。有命,則不可必得。在外者,謂富貴利達,凡外物皆是。○趙氏曰:「言爲仁由己,富貴在天,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此言理之本然也。大則君臣父子,小則事物細微,其當然之理,無一不具於性分之內也。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樂,音洛。○誠,實也。言反諸身,而所備之理,皆如惡惡臭、好好色之實然,則其行之不待勉強而無不利矣,其爲樂孰大於是。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強,上聲。○強,勉強也。恕,推己以及人也。反身而誠則仁矣,其有未誠,則是猶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純也。故當凡事勉強,推己及人,庶幾心公理得而仁不遠也。○此章言萬物之理具於吾身,體之而實,則道在我而樂有餘;行之以恕,則私不容而仁可得。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衆也。」著者,知之明;察者,識之精。言方行之而不能明其所當然,既習矣而猶不識其所以然,所以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多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趙氏曰:「人能恥己之無所恥,是能改行從善之人,終身無復有恥辱之累矣。」

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恥者,吾所固有羞惡之心也。存之則進於聖賢,失之則入於禽獸,故所繫爲甚大。爲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爲機械變詐之巧者,所爲之事皆人所深恥,而彼方且自以爲得計,故無所用其愧恥之心也。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但無恥一事不如人,則事事不如人矣。或曰:「不恥其不如人,則何能有如人之事。」其義亦通。○或問:「人有恥不能之心如何?」程子曰:「恥其不能而爲之可也,恥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

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由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好,去聲。樂,音洛。亟,去吏反。○言君當屈己以下賢,士不枉道而求利。二者勢若相反,而實則相成,蓋亦各盡其道而已。

孟子謂宋句踐曰:「子好遊乎?吾語子遊。句,音鉤。好、語,皆去聲。○宋,姓。句踐,名。遊,遊說也。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趙氏曰:「囂囂,自得無欲之貌。」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曰:「尊德樂義,則可以囂囂矣。樂,音洛。○德,謂所得之善。尊之,則有以自重,而不慕乎人爵之榮。義,謂所守之正。樂之,則有以自安,而不殉乎外物之誘矣。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離,力智反。○言不以貧賤而移,不以富貴而淫,此尊德樂義見於行事之實也。窮不失義,故士得己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得己,言不失己也。民不失望,言人素望其興道致治,而今果如所望也。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脩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見,音現。○見,謂名實之顯著也。此又言士得己、民不失望之實。○此章言內重而外輕,則無往而不善。

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夫,音扶。○興者,感動奮發之意。凡民,庸常之人也。豪傑,有過人之才智者也。蓋降衷秉彝,人所同得,惟上智之資無物欲之蔽,爲能無待於教,而自能感發以有爲也。

孟子曰:「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欿,音坎。○附,益也。韓魏,晉卿富家也。欿然,不自滿之意。尹氏曰:「言有過人之識,則不以富貴爲事。」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程子曰:「以佚道使民,謂本欲佚之也,播穀乘屋之類是也。以生道殺民,謂本欲生之也,除害去惡之類是也。蓋不得已而爲其所當爲,則雖咈民之欲而民不怨,其不然者反是。」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皞,胡老反。○驩虞,與歡娛同。皞皞,廣大自得之貌。程子曰:「驩虞,有所造爲而然,豈能久也?耕田鑿井,帝力何有於我?如天之自然,乃王者之政。」楊氏曰:「所以致人驩虞,必有違道干譽之事;若王者則如天,亦不令人喜,亦不令人怒。」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爲之者。此所謂皞皞如也。庸,功也。豐氏曰:「因民之所惡而去之,非有心於殺之也,何怨之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非有心於利之也,何庸之有?輔其性之自然,使自得之,故民日遷善而不知誰之所爲也。」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夫,音扶。○君子,聖人之通稱也。所過者化,身所經歷之處,即人無不化,如舜之耕歷山而田者遜畔,陶河濱而器不苦窳也。所存者神,心所存主處便神妙不測,如孔子之立斯立、道斯行、綏斯來、動斯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是其德業之盛,乃與天地之化同運並行,舉一世而甄陶之,非如霸者但小小補塞其罅漏而已。此則王道之所以爲大,而學者所當盡心也。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程子曰:「仁言,謂以仁厚之言加於民。仁聲,謂仁聞,謂有仁之實而爲衆所稱道者也。此尤見仁德之昭著,故其感人尤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政,謂法度禁令,所以制其外也。教,謂道德齊禮,所以格其心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得民財者,百姓足而君無不足也;得民心者,不遺其親,不後其君也。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良者,本然之善也。程子曰:「良知良能,皆無所由;乃出於天,不繫於人。」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長,上聲,下同。○孩提,二三歲之閒,知孩笑、可提抱者也。愛親敬長,所謂良知良能者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言親親敬長,雖一人之私,然達之天下無不同者,所以爲仁義也。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行,去聲。○居深山,謂耕歷山時也。蓋聖人之心,至虛至明,渾然之中,萬理畢具。一有感觸,則其應甚速,而無所不通,非孟子造道之深,不能形容至此也。

孟子曰:「無爲其所不爲,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李氏曰:「有所不爲不欲,人皆有是心也。至於私意一萌,而不能以禮義制之,則爲所不爲、欲所不欲者多矣。能反是心,則所謂擴充其羞惡之心者,而義不可勝用矣,故曰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恒存乎疢疾。知,去聲。疢,丑刃反。○德慧者,德之慧。術知者,術之知。疢疾,猶災患也。言人必有疢疾,則能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孤臣,遠臣;孽子,庶子,皆不得於君親,而常有疢疾者也。達,謂達於事理,即所謂德慧術知也。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爲容悅者也。阿殉以爲容,逢迎以爲悅,此鄙夫之事、妾婦之道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爲悅者也。言大臣之計安社稷,如小人之務悅其君,眷眷於此而不忘也。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民者,無位之稱。以其全盡天理,乃天之民,故謂之天民。必其道可行於天下,然後行之;不然,則寧沒世不見知而不悔,不肯小用其道以殉於人也。張子曰:「必功覆斯民然後出,如伊呂之徒。」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大人,德盛而上下化之,所謂「見龍在田,天下文明」者。○此章言人品不同,略有四等。容悅佞臣不足言。安社稷則忠矣,然猶一國之士也。天民則非一國之士矣,然猶有意也。無意無必,惟其所在而物無不化,惟聖者能之。

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樂,音洛。王、與,皆去聲,下並同。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此人所深願而不可必得者,今既得之,其樂可知。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程子曰:「人能克己,則仰不愧,俯不怍,心廣體胖,其樂可知,有息則餒矣。」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盡得一世明睿之才,而以所樂乎己者教而養之,則斯道之傳得之者衆,而天下後世將無不被其澤矣。聖人之心所願欲者,莫大於此,今既得之,其樂爲何如哉?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林氏曰:「此三樂者,一係於天,一係於人。其可以自致者,惟不愧不怍而已,學者可不勉哉?」

孟子曰:「廣土衆民,君子欲之,所樂不存焉。樂,音洛,下同。○地闢民聚,澤可遠施,故君子欲之,然未足以爲樂也。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存焉。其道大行,無一夫不被其澤,故君子樂之,然其所得於天者則不在是也。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分,去聲。○分者,所得於天之全體,故不以窮達而有異。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睟,音粹。見,音現。盎,烏浪反。○上言所性之分,與所欲所樂不同,此乃言其蘊也。仁義禮智,性之四德也。根,本也。生,發見也。睟然,清和潤澤之貌。盎,豐厚盈溢之意。施於四體,謂見於動作威儀之閒也。喻,曉也。四體不言而喻,言四體不待吾言,而自能曉吾意也。蓋氣稟清明,無物欲之累,則性之四德根本於心,其積之盛,則發而著見於外者,不待言而無不順也。程子曰:「睟面盎背,皆積盛致然。四體不言而喻,惟有德者能之。」○此章言君子固欲其道之大行,然其所得於天者,則不以是而有所加損也。

孟子曰:「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天下有善養老,則仁人以爲己歸矣。辟,去聲,下同。大,他蓋反。○己歸,謂己之所歸。餘見前篇。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雞,二母彘,無失其時,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衣,去聲。○此文王之政也。一家養母雞五,母彘二也。餘見前篇。所謂西伯善養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其老。五十非帛不煖,七十非肉不飽。不煖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也。」田,謂百畝之田。里,謂五畝之宅。樹,謂耕桑。畜,謂雞彘也。趙氏曰:「善養老者,教導之使可以養其老耳,非家賜而人益之也。」

孟子曰:「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易、斂,皆去聲。易,治也。疇,耕治之田也。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也。勝,音升。○教民節儉,則財用足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焉,於虔反。○水火,民之所急,宜其愛之而反不愛者,多故也。尹氏曰:「言禮義生於富足,民無常產,則無常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