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四書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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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四

述而第七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復,扶又反。○孔子盛時,志欲行周公之道,故夢寐之間,如或見之。至其老而不能行也,則無復是心,而亦無復是夢矣,故因此而自歎其衰之甚也。○程子曰:「孔子盛時,寤寐常存行周公之道;及其老也,則志慮衰而不可以有爲矣。蓋存道者心,無老少之異;而行道者身,老則衰也。」

子曰:「志於道,志者,心之所之之謂。道,則人倫日用之間所當行者是也。如此而心必之焉,則所適者正,而無他歧之惑矣。據於德,據者,執守之意。德者,得也,得其道[一]於心而不失之謂也。得之於心而守之不失,則終始惟一,而有日新之功矣。依於仁,依者,不違之謂。仁,則私欲盡去而心德之全也。功夫至此而無終食之違,則存養之熟,無適而非天理之流行矣。游於藝。」游者,玩物適情之謂。藝,則禮樂之文,射、御、書、數之法,皆至理所寓,而日用之不可闕者也。朝夕游焉,以博其義理之趣,則應務有餘,而心亦無所放矣。○此章言人之爲學當如是也。蓋學莫先於立志,志道,則心存於正而不他;據德,則道得於心而不失;依仁,則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藝,則小物不遺而動息有養。學者於此,有以不失其先後之序、輕重之倫焉,則本末兼該,內外交養,日用之間,無少間隙,而涵泳從容,忽不自知其入於聖賢之域矣。

[一]「德者得也,得其道」,清仿宋大字本作「德則行道而有得」。吴英以爲後者非朱熹定本之文,故不取,詳本書附錄四書章句集注定本辨。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脩,脯也。十脡爲束。古者相見,必執贄以爲禮,束脩其至薄者。蓋人之有生,同具此理,故聖人之於人,無不欲其入於善。但不知來學,則無往教之禮,故苟以禮來,則無不有以教之也。

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憤,房粉反。悱,芳匪反。復,扶又反。○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啟,謂開其意。發,謂達其辭。物之有四隅者,舉一可知其三。反者,還以相證之義。復,再告也。上章已言聖人誨人不倦之意,因并記此,欲學者勉於用力,以爲受教之地也。○程子曰:「憤悱,誠意之見於色辭者也。待其誠至而後告之。既告之,又必待其自得,乃復告爾。」又曰:「不待憤悱而發,則知之不能堅固;待其憤悱而後發,則沛然矣。」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臨喪哀,不能甘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哭,謂弔哭。日之內,餘哀未忘,自不能歌也。○謝氏曰:「學者於此二者,可見聖人情性之正也。能識聖人之情性,然後可以學道。」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舍,上聲。夫,音扶。○尹氏曰:「用舍無與於己,行藏安於所遇,命不足道也。顏子幾於聖人,故亦能之。」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萬二千五百人爲軍,大國三軍。子路見孔子獨美顏淵,自負其勇,意夫子若行三軍,必與己同。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馮,皮冰反。好,去聲。○暴虎,徒搏。馮河,徒涉。懼,謂敬其事。成,謂成其謀。言此皆以抑其勇而教之,然行師之要實不外此,子路蓋不知也。○謝氏曰:「聖人於行藏之間,無意無必。其行非貪位,其藏非獨善也。若有欲心,則不用而求行,舍之而不藏矣,是以惟顏子爲可以與於此。子路雖非有欲心者,然未能無固必也,至以行三軍爲問,則其論益卑矣。夫子之言,蓋因其失而救之。夫不謀無成,不懼必敗,小事尚然,而況於行三軍乎?」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好,去聲。○執鞭,賤者之事。設言富若可求,則雖身爲賤役以求之,亦所不辭。然有命焉,非求之可得也,則安於義理而已矣,何必徒取辱哉?○蘇氏曰:「聖人未嘗有意於求富也,豈問其可不可哉?爲此語者,特以明其決不可求爾。」楊氏曰:「君子非惡富貴而不求,以其在天,無可求之道也。」

子之所慎:齊,戰,疾。齊,側皆反。○齊之爲言齊也,將祭而齊其思慮之不齊者,以交於神明也。誠之至與不至,神之饗與不饗,皆決於此。戰則衆之死生、國之存亡繫焉,疾又吾身之所以死生存亡者,皆不可以不謹也。○尹氏曰:「夫子無所不謹,弟子記其大者耳。」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史記三月上有「學之」二字。不知肉味,蓋心一於是而不及乎他也。曰:不意舜之作樂至於如此之美,則有以極其情文之備,而不覺其歎息之深也,蓋非聖人不足以及此。○范氏曰:「韶盡美又盡善,樂之無以加此也。故學之三月,不知肉味,而歎美之如此。誠之至,感之深也。」

冉有曰:「夫子爲衞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爲,去聲。○爲,猶助也。衞君,出公輒也。靈公逐其世子蒯聵。公薨,而國人立蒯聵之子輒。於是晉納蒯聵而輒拒之。時孔子居衞,衞人以蒯聵得罪於父,而輒嫡孫當立,故冉有疑而問之。諾,應辭也。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爲也。」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將死,遺命立叔齊。父卒,叔齊遜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其後武王伐紂,夷、齊扣馬而諫。武王滅商,夷、齊恥食周粟,去隱于首陽山,遂餓而死。怨,猶悔也。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況其君乎?故子貢不斥衞君,而以夷、齊爲問。夫子告之如此,則其不爲衞君可知矣。蓋伯夷以父命爲尊,叔齊以天倫爲重。其遜國也,皆求所以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既而各得其志焉,則視棄其國猶敝蹝爾,何怨之有?若衞輒之據國拒父而惟恐失之,其不可同年而語明矣。○程子曰:「伯夷、叔齊遜國而逃,諫伐而餓,終無怨悔,夫子以爲賢,故知其不與輒也。」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飯,符晚反。食,音嗣。枕,去聲。樂,音洛。○飯,食之也。疏食,麤飯也。聖人之心,渾然天理,雖處困極,而樂亦無不在焉。其視不義之富貴,如浮雲之無有,漠然無所動於其中也。○程子曰:「非樂疏食飲水也,雖疏食飲水,不能改其樂也。不義之富貴,視之輕如浮雲然。」又曰:「須知所樂者何事。」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劉聘君見元城劉忠定公自言嘗讀他論,「加」作假,「五十」作卒。蓋加、假聲相近而誤讀,卒與五十字相似而誤分也。愚按:此章之言,史記作「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加正作假,而無五十字。蓋是時,孔子年已幾七十矣,五十字誤無疑也。學易,則明乎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故可以無大過。蓋聖人深見易道之無窮,而言此以教人,使知其不可不學,而又不可以易而學也。

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雅,常也。執,守也。詩以理情性,書以道政事,禮以謹節文,皆切於日用之實,故常言之。禮獨言執者,以人所執守而言,非徒誦說而已也。○程子曰:「孔子雅素之言,止於如此。若性與天道,則有不可得而聞者,要在默而識之也。」謝氏曰:「此因學易之語而類記之。」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葉,舒涉反。○葉公,楚葉縣尹沈諸梁,字子高,僭稱公也。葉公不知孔子,必有非所問而問者,故子路不對。抑亦以聖人之德,實有未易名言者與?子曰:「女奚不曰,其爲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未得,則發憤而忘食;已得,則樂之而忘憂。以是二者俛焉日有孳孳,而不知年數之不足,但自言其好學之篤耳。然深味之,則見其全體至極,純亦不已之妙,有非聖人不能及者。蓋凡夫子之自言類如此,學者宜致思焉。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去聲。○生而知之者,氣質清明,義理昭著,不待學而知也。敏,速也,謂汲汲也。○尹氏曰:「孔子以生知之聖,每云好學者,非惟勉人也,蓋生而可知者義理爾,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實也。

子不語怪,力,亂,神。怪異、勇力、悖亂之事,非理之正,固聖人所不語。鬼神,造化之迹,雖非不正,然非窮理之至,有未易明者,故亦不輕以語人也。○謝氏曰:「聖人語常而不語怪,語德而不語力,語治而不語亂,語人而不語神。」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三人同行,其一我也。彼二人者,一善一惡,則我從其善而改其惡焉,是二人者皆我師也。○尹氏曰:「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則善惡皆我之師,進善其有窮乎?」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魋,徒雷反。○桓魋,宋司馬向魋也。出於桓公,故又稱桓氏。魋欲害孔子,孔子言天既賦我以如是之德,則桓魋其奈我何?言必不能違天害己。

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諸弟子以夫子之道高深不可幾及,故疑其有隱,而不知聖人作、止、語、默無非教也,故夫子以此言曉之。與,猶示也。○程子曰:「聖人之道猶天然,門弟子親炙而冀及之,然後知其高且遠也。使誠以爲不可及,則趨向之心不幾於怠乎?故聖人之教,常俯而就之如此,非獨使資質庸下者勉思企及,而才氣高邁者亦不敢躐易而進也。」呂氏曰:「聖人體道無隱,與天象昭然,莫非至教。常以示人,而人自不察。」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行,去聲。○程子曰:「教人以學文脩行而存忠信也。忠信,本也。」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聖人,神明不測之號。君子,才德出衆之名。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恆,胡登反。○「子曰」字疑衍文。恆,常久之意。張子曰:「有恆者,不貳其心。善人者,志於仁而無惡。」亡而爲有,虛而爲盈,約而爲泰,難乎有恆矣。」亡,讀爲無。○三者皆虛夸之事,凡若此者,必不能守其常也。○張敬夫曰:「聖人、君子以學言,善人、有恆者以質言。」愚謂有恆者之與聖人,高下固懸絕矣,然未有不自有恆而能至於聖者也。故章末申言有恆之義,其示人入德之門,可謂深切而著明矣。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射,食亦反。○綱,以大繩屬網,絕流而漁者也。弋,以生絲繫矢而射也。宿,宿鳥。○洪氏曰:「孔子少貧賤,爲養與祭,或不得已而釣弋,如獵較是也。然盡物取之,出其不意,亦不爲也。此可見仁人之本心矣。待物如此,待人可知;小者如此,大者可知。」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識,音志。○不知而作,不知其理而妄作也。孔子自言未嘗妄作,蓋亦謙辭,然亦可見其無所不知也。識,記也。所從不可不擇,記則善惡皆當存之,以備參考。如此者雖未能實知其理,亦可以次於知之者也。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見,賢遍反。○互鄉,鄉名。其人習於不善,難與言善。惑者,疑夫子不當見之也。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疑此章有錯簡。「人潔」至「往也」十四字,當在「與其進也」之前。潔,脩治也。與,許也。往,前日也。言人潔己而來,但許其能自潔耳,固不能保其前日所爲之善惡也;但許其進而來見耳,非許其既退而爲不善也。蓋不追其既往,不逆其將來,以是心至,斯受之耳。唯字上下,疑又有闕文,大抵亦不爲已甚之意。○程子曰:「聖人待物之洪如此。」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者,心之德,非在外也。放而不求,故有以爲遠者;反而求之,則即此而在矣,夫豈遠哉?○程子曰:「爲仁由己,欲之則至,何遠之有?」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陳,國名。司敗,官名,即司寇也。昭公,魯君,名裯。習於威儀之節,當時以爲知禮。故司敗以爲問,而孔子答之如此。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吴爲同姓,謂之吴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取,七住反。○巫馬姓,期字,孔子弟子,名施。司敗揖而進之也。相助匿非曰黨。禮不娶同姓,而魯與吴皆姬姓。謂之吴孟子者,諱之使若宋女子姓者然。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孔子不可自謂諱君之惡,又不可以娶同姓爲知禮,故受以爲過而不辭。○吴氏曰:「魯蓋夫子父母之國,昭公,魯之先君也。司敗又未嘗顯言其事,而遽以知禮爲問,其對之宜如此也。及司敗以爲有黨,而夫子受以爲過,蓋夫子之盛德,無所不可也。然其受以爲過也,亦不正言其所以過,初若不知孟子之事者,可以爲萬世之法矣。」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和,去聲。○反,復也。必使復歌者,欲得其詳而取其善也。而後和之者,喜得其詳而與其善也。此見聖人氣象從容,誠意懇至,而其謙遜審密,不掩人善又如此。蓋一事之微,而衆善之集,有不可勝既者焉,讀者宜詳味之。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莫,疑辭。猶人,言不能過人,而尚可以及人。未之有得,則全未有得,皆自謙之辭。而足以見言行之難易緩急,欲人之勉其實也。○謝氏曰:「文雖聖人無不與人同,故不遜;能躬行君子,斯可以入聖,故不居;猶言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此亦夫子之謙辭也。聖者,大而化之。仁,則心德之全而人道之備也。爲之,謂爲仁聖之道。誨人,亦謂以此教人也。然不厭不倦,非己有之則不能,所以弟子不能學也。○晁氏曰:「當時有稱夫子聖且仁者,以故夫子辭之。苟辭之而已焉,則無以進天下之材,率天下之善,將使聖與仁爲虛器,而人終莫能至矣。故夫子雖不居仁聖,而必以爲之不厭、誨人不倦自處也。」可謂云爾已矣者,無他之辭也。公西華仰而歎之,其亦深知夫子之意矣。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禱久矣。」誄,力[一]軌反。○禱,謂禱於鬼神。有諸,問有此理否。誄者,哀死而述其行之辭也。上下,謂天地。天曰神,地曰祇。禱者,悔過遷善,以祈神之佑也。無其理則不必禱,既曰有之,則聖人未嘗有過,無善可遷。其素行固已合於神明,故曰:「丘之禱久矣。」又士喪禮,疾病行禱五祀,蓋臣子迫切之至情,有不能自已者,初不請於病者而後禱也。故孔子之於子路,不直拒之,而但告以無所事禱之意。

[一]「力」原作「九」,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孫,去聲。○孫,順也。固,陋也。奢儉俱失中,而奢之害大。○晁氏曰:「不得已而救時之弊也。」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坦,平也。蕩蕩,寬廣貌。程子曰:「君子循理,故常舒泰;小人役於物,故多憂戚。」○程子曰:「君子坦蕩蕩,心廣體胖。」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厲,嚴肅也。人之德性本無不備,而氣質所賦,鮮有不偏,惟聖人全體渾然,陰陽合德,故其中和之氣見於容貌之間者如此。門人熟察而詳記之,亦可見其用心之密矣。抑非知足以知聖人而善言德行者不能也,故程子以爲曾子之言。學者所宜反復而玩心也。

泰伯第八

泰伯第八凡二十一章。

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泰伯,周大王之長子。至德,謂德之至極,無以復加者也。三讓,謂固遜也。無得而稱,其遜隱微,無迹可見也。蓋大王三子:長泰伯,次仲雍,次季歷。大王之時,商道寖衰,而周日強大。季歷又生子昌,有聖德。大王因有翦商之志,而泰伯不從,大王遂欲傳位季歷以及昌。泰伯知之,即與仲雍逃之荊蠻。於是大王乃立季歷,傳國至昌,而三分天下有其二,是爲文王。文王崩,子發立,遂克商而有天下,是爲武王。夫以泰伯之德,當商周之際,固足以朝諸侯有天下矣,乃棄不取而又泯其迹焉,則其德之至極爲何如哉!蓋其心即夷齊扣馬之心,而事之難處有甚焉者,宜夫子之歎息而贊美之也。泰伯不從,事見春秋傳。

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葸,絲里反。絞,古卯反。○葸,畏懼貌。絞,急切也。無禮則無節文,故有四者之弊。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君子,謂在上之人也。興,起也。偷,薄也。○張子曰:「人道知所先後,則恭不勞、慎不葸、勇不亂、直不絞,民化而德厚矣。」○吴氏曰:「君子以下,當自爲一章,乃曾子之言也。」愚按:此一節與上文不相蒙,而與首篇慎終追遠之意相類,吴說近是。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夫,音扶。○啟,開也。曾子平日以爲身體受於父母,不敢毀傷,故於此使弟子開其衾而視之。詩小旻之篇。戰戰,恐懼。兢兢,戒謹。臨淵,恐墜;履冰,恐陷也。曾子以其所保之全示門人,而言其所以保之之難如此;至於將死,而後知其得免於毀傷也。小子,門人也。語畢而又呼之,以致反復丁寧之意,其警之也深矣。○程子曰:「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君子保其身以沒,爲終其事也,故曾子以全歸爲免矣。」尹氏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曾子臨終而啟手足,爲是故也。非有得於道,能如是乎?」范氏曰:「身體猶不可虧也,況虧其行以辱其親乎?」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孟敬子,魯大夫仲孫氏,名捷。問之者,問其疾也。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言,自言也。鳥畏死,故鳴哀。人窮反本,故言善。此曾子之謙辭,欲敬子知其所言之善而識之也。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遠、近,並去聲。○貴,猶重也。容貌,舉一身而言。暴,粗厲也。慢,放肆也。信、實也。正顏色而近信,則非色莊也。辭,言語。氣,聲氣也。鄙,凡陋也。倍,與背同,謂背理也。籩,竹豆。豆,木豆。言道雖無所不在,然君子所重者,在此三事而已。是皆脩身之要、爲政之本,學者所當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顛沛之違者也。若夫籩豆之事,器數之末,道之全體固無不該,然其分則有司之守,而非君子之所重矣。○程子曰:「動容貌,舉一身而言也。周旋中禮,暴慢斯遠矣。正顏色則不妄,斯近信矣。出辭氣,正由中出,斯遠鄙倍。三者正身而不外求,故曰籩豆之事則有司存。」尹氏曰:「養於中則見於外,曾子蓋以脩己爲爲政之本。若乃器用事物之細,則有司存焉。」

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校,計校也。友,馬氏以爲顏淵是也。顏子之心,惟知義理之無窮,不見物我之有間,故能如此。○謝氏曰:「不知有餘在己,不足在人;不必得爲在己,失爲在人,非幾於無我者不能也。」

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與,平聲。○其才可以輔幼君、攝國政,其節至於死生之際而不可奪,可謂君子矣。與,疑辭。也,決辭。設爲問答,所以深著其必然也。○程子曰:「節操如是,可謂君子矣。」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弘,寬廣也。毅,強忍也。非弘不能勝其重,非毅無以致其遠。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仁者,人心之全德,而必欲以身體而力行之,可謂重矣。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可謂遠矣。○程子曰:「弘而不毅,則無規矩而難立;毅而不弘,則隘陋而無以居之。」又曰:「弘大剛毅,然後能勝重任而遠到。」

子曰:「興於詩,興,起也。詩本性情,有邪有正,其爲言既易知,而吟詠之間,抑揚反覆,其感人又易入。故學者之初,所以興起其好善惡惡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於此而得之。立於禮。禮以恭敬辭遜爲本,而有節文度數之詳,可以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故學者之中,所以能卓然自立,而不爲事物之所搖奪者,必於此而得之。成於樂。」樂有五聲十二律,更唱迭和,以爲歌舞八音之節,可以養人之性情,而蕩滌其邪穢,消融其查滓。故學者之終,所以至於義精仁熟,而自和順於道德者,必於此而得之,是學之成也。○按內則,十年學幼儀,十三學樂誦詩,二十而後學禮。則此三者,非小學傳授之次,乃大學終身所得之難易、先後、淺深也。程子曰:「天下之英才不爲少矣,特以道學不明,故不得有所成就。夫古人之詩,如今之歌曲,雖閭里童稚,皆習聞之而知其說,故能興起。今雖老師宿儒,尚不能曉其義,況學者乎?是不得興於詩也。古人自洒埽應對,以至冠、昬、喪、祭,莫不有禮。今皆廢壞,是以人倫不明,治家無法,是不得立於禮也。古人之樂:聲音所以養其耳,采色所以養其目,歌詠所以養其性情,舞蹈所以養其血脈。今皆無之,是不得成於樂也。是以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難。」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使之由於是理之當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程子曰:「聖人設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戶曉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爾。若曰聖人不使民知,則是後世朝四暮三之術也,豈聖人之心乎?」

子曰:「好勇疾貧,亂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好,去聲。○好勇而不安分,則必作亂。惡不仁之人而使之無所容,則必致亂。二者之心,善惡雖殊,然其生亂則一也。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才美,謂智能技藝之美。驕,矜夸。吝,鄙嗇也。○程子曰:「此甚言驕吝之不可也。蓋有周公之德,則自無驕吝;若但有周公之才而驕吝焉,亦不足觀矣。」

又曰:「驕,氣盈。吝,氣歉。」愚謂驕吝雖有盈歉之殊,然其勢常相因。蓋驕者吝之枝葉,吝者驕之本根。故嘗驗之天下之人,未有驕而不吝,吝而不驕者也。

子曰:「三年學,不至於穀,不易得也。」易,去聲。○穀,祿也。至,疑當作志。爲學之久,而不求祿,如此之人,不易得也。○楊氏曰:「雖子張之賢,猶以干祿爲問,況其下者乎?然則三年學而不至於穀,宜不易得也。」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好,去聲。○篤,厚而力也。不篤信,則不能好學;然篤信而不好學,則所信或非其正。不守死,則不能以善其道;然守死而不足以善其道,則亦徒死而已。蓋守死者篤信之效,善道者好學之功。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見,賢遍反。○君子見危授命,則仕危邦者無可去之義,在外則不入可也。亂邦未危,而刑政紀綱紊矣,故潔其身而去之。天下,舉一世而言。無道,則隱其身而不見也。此惟篤信好學、守死善道者能之。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世治而無可行之道,世亂而無能守之節,碌碌庸人,不足以爲士矣,可恥之甚也。○晁氏曰:「有學有守,而去就之義潔,出處之分明,然後爲君子之全德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程子曰:「不在其位,則不任其事也,若君大夫問而告者則有矣。」

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摯,音至。雎,七余反。○師摯,魯樂師名摯也。亂,樂之卒章也。史記曰:「關雎之亂以爲風始。」洋洋,美盛意。孔子自衞反魯而正樂,適師摯在官之初,故樂之美盛如此。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侗,音通。悾,音空。○侗,無知貌。愿,謹厚也。悾悾,無能貌。吾不知之者,甚絕之之辭,亦不屑之教誨也。○蘇氏曰:「天之生物,氣質不齊。其中材以下,有是德則有是病。有是病必有是德,故馬之蹄齧者必善走,其不善者必馴。有是病而無是德,則天下之棄才也。」

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言人之爲學,既如有所不及矣,而其心猶竦然,惟恐其或失之,警學者當如是也。○程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不得放過。纔說姑待明日,便不可也。」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與,去聲。○巍巍,高大之貌。不與,猶言不相關,言其不以位爲樂也。

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唯,猶獨也。則,猶準也。蕩蕩,廣遠之稱也。言物之高大,莫有過於天者,而獨堯之德能與之準。故其德之廣遠,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語形容也。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成功,事業也。煥,光明之貌。文章,禮樂法度也。堯之德不可名,其可見者此爾。○尹氏曰:「天道之大,無爲而成。唯堯則之以治天下,故民無得而名焉。所可名者,其功業文章巍然煥然而已。」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治,去聲。○五人,禹、稷、契、皋陶、伯益。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書泰誓之辭。馬氏曰:「亂,治也。」十人,謂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畢公、榮公、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适,其一人謂文母。劉侍讀以爲子無臣母之義,蓋邑姜也。九人治外,邑姜治內。或曰:「亂本作乿,古治字也。」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爲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稱孔子者,上係武王君臣之際,記者謹之。才難,蓋古語,而孔子然之也。才者,德之用也。唐虞,堯舜有天下之號。際,交會之間。言周室人才之多,惟唐虞之際,乃盛於此。降自夏商,皆不能及,然猶但有此數人爾,是才之難得也。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春秋傳曰,「文王率商之畔國以事紂」,蓋天下歸文王者六州,荊、梁、雍、豫、徐、揚也。惟青、兖、冀,尚屬紂耳。范氏曰:「文王之德,足以代商。天與之,人歸之,乃不取而服事焉,所以爲至德也。孔子因武王之言而及文王之德,且與泰伯,皆以至德稱之,其指微矣。」或曰:「宜斷三分以下,別以孔子曰起之,而自爲一章。」

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閒,去聲。菲,音匪。黻,音弗。洫,呼域反。閒,罅隙也,謂指其罅隙而非議之也。菲,薄也。致孝鬼神,謂享祀豐潔。衣服,常服。黻,蔽膝也,以韋爲之。冕,冠也,皆祭服也。溝洫,田間水道,以正疆界、備旱潦者也。或豐或儉,各適其宜,所以無罅隙之可議也,故再言以深美之。○楊氏曰:「薄於自奉,而所勤者民之事,所致飾者宗廟朝廷之禮,所謂有天下而不與也,夫何間然之有。」

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五

子罕第九

子罕第九凡三十章。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罕,少也。程子曰:「計利則害義,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也。」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達巷,黨名。其人姓名不傳。博學無所成名,蓋美其學之博而惜其不成一藝之名也。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執,專執也。射御皆一藝,而御爲人僕,所執尤卑。言欲使我何所執以成名乎?然則吾將執御矣。聞人譽己,承之以謙也。○尹氏曰:「聖人道全而德備,不可以偏長目之也。達巷黨人見孔子之大,意其所學者博,而惜其不以一善得名於世,蓋慕聖人而不知者也。故孔子曰,欲使我何所執而得爲名乎?然則吾將執御矣。」

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衆。麻冕,緇布冠也。純,絲也。儉,謂省約。緇布冠,以三十升布爲之,升八十縷,則其經二千四百縷矣。細密難成,不如用絲之省約。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衆,吾從下。」臣與君行禮,當拜於堂下。君辭之,乃升成拜。泰,驕慢也。○程子曰:「君子處世,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害於義,則不可從也。」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絕,無之盡者。毋,史記作「無」是也。意,私意也。必,期必也。固,執滯也。我,私己也。四者相爲終始,起於意,遂於必,留於固,而成於我也。蓋意必常在事前,固我常在事後,至於我又生意,則物欲牽引,循環不窮矣。○程子曰:「此毋字,非禁止之辭。聖人絕此四者,何用禁止。」張子曰:「四者有一焉,則與天地不相似。」楊氏曰:「非知足以知聖人,詳視而默識之,不足以記此。」

子畏於匡。畏者,有戒心之謂。匡,地名。史記云:「陽虎曾暴於匡,夫子貌似陽虎,故匡人圍之。」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制度之謂。不曰道而曰文,亦謙辭也。茲,此也,孔子自謂。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喪、與,皆去聲。○馬氏曰:「文王既沒,故孔子自謂後死者。言天若欲喪此文,則必不使我得與於此文;今我既得與於此文,則是天未欲喪此文也。天既未欲喪此文,則匡人其柰我何?言必不能違天害己也。」

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大,音泰。與,平聲。○孔氏曰:「大宰,官名。或吳或宋,未可知也。」與者,疑辭。大宰蓋以多能爲聖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縱,猶肆也,言不爲限量也。將,殆也,謙若不敢知之辭。聖無不通,多能乃其餘事,故言又以兼之。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言由少賤故多能,而所能者鄙事爾,非以聖而無不通也。且多能非所以率人,故又言君子不必多能以曉之。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牢,孔子弟子,姓琴,字子開,一字子張。試,用也。言由不爲世用,故得以習於藝而通之。○吳氏曰:「弟子記夫子此言之時,子牢因言昔之所聞有如此者。其意相近,故并記之。」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叩,音口。

○孔子謙言己無知識,但其告人,雖於至愚,不敢不盡耳。叩,發動也。兩端,猶言兩頭。言終始、本末、上下、精粗,無所不盡。○程子曰:「聖人之教人,俯就之若此,猶恐衆人以爲高遠而不親也。聖人之道,必降而自卑,不如此則人不親,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不如此則道不尊。觀於孔子、孟子,則可見矣。」尹氏曰:「聖人之言,上下兼盡。即其近,衆人皆可與知;極其至,則雖聖人亦無以加焉,是之謂兩端。如答樊遲之問仁知,兩端竭盡,無餘蘊矣。若夫語上而遺下,語理而遺物,則豈聖人之言哉?」

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夫,音扶。○鳳,靈鳥,舜時來儀,文王時鳴於岐山。河圖,河中龍馬負圖,伏羲時出,皆聖王之瑞也。已,止也。○張子曰:「鳳至圖出,文明之祥。伏羲、舜、文之瑞不至,則夫子之文章,知其已矣。」

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齊,音咨。衰,七雷反。少,去聲。○齊衰,喪服。冕,冠也。衣,上服。裳,下服。冕而衣裳,貴者之盛服也。瞽,無目者。作,起也。趨,疾行也。或曰:「少,當作坐。」○范氏曰:「聖人之心,哀有喪,尊有爵,矜不成人。其作與趨,蓋有不期然而然者。」尹氏曰:「此聖人之誠心,內外一者也。」

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喟,苦位反。鑽,祖官反。○喟,歎聲。仰彌高,不可及。鑽彌堅,不可入。在前在後,恍惚不可爲象。此顏淵深知夫子之道,無窮盡、無方體,而歎之也。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循循,有次序貌。誘,引進也。博文約禮,教之序也。言夫子道雖高妙,而教人有序也。侯氏曰:「博我以文,致知格物也。約我以禮,克己復禮也。」程子曰:「此顏子稱聖人最切當處,聖人教人,惟此二事而已。」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卓,立貌。末,無也。此顏子自言其學之所至也。蓋悅之深而力之盡,所見益親,而又無所用其力也。吳氏曰:「所謂卓爾,亦在乎日用行事之間,非所謂窈冥昏默者。」程子曰:「到此地位,功夫尤難,直是峻絕,又大段著力不得。」楊氏曰:「自可欲之謂善,充而至於大,力行之積也。大而化之,則非力行所及矣,此顏子所以未達一閒也。」○程子曰:「此顏子所以爲深知孔子而善學之者也。」胡氏曰:「無上事而喟然歎,此顏子學既有得,故述其先難之故、後得之由,而歸功於聖人也。高堅前後,語道體也。仰鑽瞻忽,未領其要也。惟夫子循循善誘,先博我以文,使我知古今,達事變;然後約我以禮,使我尊所間,行所知。如行者之赴家,食者之求飽,是以欲罷而不能,盡心盡力,不少休廢。然後見夫子所立之卓然,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是蓋不怠所從,必欲至乎卓立之地也。抑斯歎也,其在請事斯語之後,三月不違之時乎?」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爲臣。夫子時已去位,無家臣。子路欲以家臣治其喪,其意實尊聖人,而未知所以尊也。病閒,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爲有臣。吾誰欺?欺天乎?閒,如字。○病閒,少差也。病時不知,既差乃知其事,故言我之不當有家臣,人皆知之,不可欺也。而爲有臣,則是欺天而已。人而欺天,莫大之罪。引以自歸,其責子路深矣。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無寧,寧也。大葬,謂君臣禮葬。死於道路,謂棄而不葬。又曉[一]之以不必然之故。○范氏曰:「曾子將死,起而易簀。曰:『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子路欲尊夫子,而不知無臣之不可爲有臣,是以陷於行詐,罪至欺天。君子之於言動,雖微不可不謹。夫子深懲子路,所以警學者也。」楊氏曰:「非知至而意誠,則用智自私,不知行其所無事,往往自陷於行詐欺天而莫之知也。其子路之謂乎?」

[一]「曉」原作「既」,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匵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韞,紆粉反。匵,徒木反。賈,音嫁。○韞,藏也。匵,匱也。沽,賣也。子貢以孔子有道不仕,故設此二端以問也。孔子言固當賣之,但當待賈,而不當求之耳。○范氏曰:「君子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士之待禮,猶玉之待賈也。若伊尹之耕於野,伯夷、太公之居於海濱,世無成湯文王,則終焉而已,必不枉道以從人,衒玉而求售也。」

子欲居九夷。東方之夷有九種。欲居之者,亦乘桴浮海之意。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君子所居則化,何陋之有?

子曰:「吾自衞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魯哀公十一年冬,孔子自衞反魯。是時周禮在魯,然詩樂亦頗殘闕失次。孔子周流四方,參互考訂,以知其說。晚知道終不行,故歸而正之。

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爲酒困,何有於我哉?」說見第七篇,然此則其事愈卑而意愈切矣。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夫,音扶。舍,上聲。○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見者,莫如川流。故於此發以示人,欲學者時時省察,而無毫髮之間斷也。○程子曰:「此道體也。天運而不已,日往則月來,寒往則暑來,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窮,皆與道爲體,運乎晝夜,未嘗已也。是以君子法之,自強不息。及其至也,純亦不已焉。」又曰:「自漢以來,儒者皆不識此義。此見聖人之心,純亦不已也。純亦不已,乃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其要只在謹獨。」愚按:自此至篇終,皆勉人進學不已之辭。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好,去聲。○謝氏曰:「好好色,惡惡臭,誠也。好德如好色,斯誠好德矣,然民鮮能之。」○史記:「孔子居衞,靈公與夫人同車,使孔子爲次乘,招搖市過之。」孔子醜之,故有是言。

子曰:「譬如爲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簣,求位反。覆,芳服反。○簣,土籠也。書曰:「爲山九仞,功虧一簣。」夫子之言,蓋出於此。言山成而但少一簣,其止者,吾自止耳;平地而方覆一簣,其進者,吾自往耳。蓋學者自彊不息,則積少成多;中道而止,則前功盡棄。其止其往,皆在我而不在人也。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語,去聲。與,平聲。○惰,懈怠也。范氏曰:「顏子聞夫子之言,而心解力行,造次顛沛未嘗違之。如萬物得時雨之潤,發榮滋長,何有於惰,此羣弟子所不及也。」

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進止二字,說見上章。顏子既死而孔子惜之,言其方進而未已也。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夫,音扶。○穀之始生曰苗,吐華曰秀,成穀曰實。蓋學而不至於成,有如此者,是以君子貴自勉也。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焉知之焉,於虔反。○孔子言後生年富力彊,足以積學而有待,其勢可畏,安知其將來不如我之今日乎?然或不能自勉,至於老而無聞,則不足畏矣。言此以警人,使及時勉學也。曾子曰:「五十而不以善聞,則不聞矣」,蓋述此意。○尹氏曰:「少而不勉,老而無聞,則亦已矣。自少而進者,安知其不至於極乎?是可畏也。」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爲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爲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法語者,正言之也。巽言者,婉而導之也。繹,尋其緒也。法言人所敬憚,故必從;然不改,則面從而已。巽言無所乖忤,故必說;然不繹,則又不足以知其微意之所在也。○楊氏曰:「法言,若孟子論行王政之類是也。巽言,若其論好貨好色之類是也。語之而未達,拒之而不受,猶之可也。其或喻焉,則尚庶幾其能改繹矣。從且說矣,而不改繹焉,則是終不改繹也已,雖聖人其如之何哉?」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重出而逸其半。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侯氏曰:「三軍之勇在人,匹夫之志在己。故帥可奪而志不可奪,如可奪,則亦不足謂之志矣。」

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衣,去聲。縕,紆粉反。貉,胡各反。與,平聲。○敝,壞也。縕,枲著也。袍,衣有著者也,蓋衣之賤者。狐貉,以狐貉之皮爲裘,衣之貴者。子路之志如此,則能不以貧富動其心,而可以進於道矣,故夫子稱之。『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忮,之豉反。○忮,害也。求,貪也。臧,善也。言能不忮不求,則何爲不善乎?此衞風雄雉之詩,孔子引之,以美子路也。呂氏曰:「貧與富交,彊者必忮,弱者必求。」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終身誦之,則自喜其能,而不復求進於道矣,故夫子復言此以警之。○謝氏曰:「恥惡衣惡食,學者之大病。善心不存,蓋由於此。子路之志如此,其過人遠矣。然以衆人而能此,則可以爲善矣;子路之賢,宜不止此。而終身誦之,則非所以進於日新也,故激而進之。」

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范氏曰:「小人之在治世,或與君子無異。惟臨利害、遇事變,然後君子之所守可見也。」○謝氏曰:「士窮見節義,世亂識忠臣。欲學者必周於德。」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明足以燭理,故不惑;理足以勝私,故不憂;氣足以配道義,故不懼。此學之序也。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可與者,言其可與共爲此事也。程子曰:「可與共學,知所以求之也。可與適道,知所往也。可與立者,篤志固執而不變也。權,稱錘也,所以稱物而知輕重者也。可與權,謂能權輕重,使合義也。」○楊氏曰:「知爲己,則可與共學矣。學足以明善,然後可與適道。信道篤,然後可與立。知時措之宜,然後可與權。」洪氏曰:「易九卦,終於巽以行權。權者,聖人之大用。未能立而言權,猶人未能立而欲行,鮮不仆矣。」程子曰:「漢儒以反經合道爲權,故有權變權術之論,皆非也。權只是經也。自漢以下,無人識權字。」愚按:先儒誤以此章連下文偏其反而爲一章,故有反經合道之說。程子非之,是矣。然以孟子嫂溺援之以手之義推之,則權與經亦當有辨。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棣,大計反。○唐棣,郁李也。偏,晉書作翩。然則反亦當與翻同,言華之搖動也。而,語助也。此逸詩也,於六義屬興。上兩句無意義,但以起下兩句之辭耳。其所謂爾,亦不知其何所指也。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夫,音扶。○夫子借其言而反之,蓋前篇「仁遠乎哉」之意。○程子曰:「聖人未嘗言易以驕人之志,亦未嘗言難以阻人之進。但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此言極有涵蓄,意思深遠。」

鄉黨第十

鄉黨第十楊氏曰:「聖人之所謂道者,不離乎日用之間也。故夫子之平日,一動一靜,門人皆審視而詳記之。」尹氏曰:「甚矣孔門諸子之嗜學也!於聖人之容色言動,無不謹書而備錄之,以貽後世。

今讀其書,即其事,宛然如聖人之在目也。雖然,聖人豈拘拘而爲之者哉?蓋盛德之至,動容周旋,自中乎禮耳。學者欲潛心於聖人,宜於此求焉。」舊說凡一章,今分爲十七[一]節。

[一] 按本篇實有十八節(章),其中「入太廟,每事問」一節,朱熹認爲與八佾篇重出,故稱十七節。

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恂,相倫反。○恂恂,信實之貌。似不能言者,謙卑遜順。不以賢知先人也。鄉黨,父兄宗族之所在,故孔子居之,其容貌辭氣如此。

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朝,直遙反,下同。便,旁連反。○便便,辯也。宗廟,禮法之所在;朝廷,政事之所出;言不可以不明辨。故必詳問而極言之,但謹而不放爾。○此一節,記孔子在鄉黨、宗廟、朝廷言貌之不同。

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侃,苦旦反。誾,魚巾反。○此君未視朝時也。王制,諸侯上大夫卿,下大夫五人。許氏說文:「侃侃,剛直也。誾誾,和悅而諍也。」君在,踧踖如也。與與如也。踧,子六反。踖,子亦反。與,平聲,或如字。○君在,視朝也。踧踖,恭敬不寧之貌。與與,威儀中適之貌。張子曰:「與與,不忘向君也。」亦通。○此一節,記孔子在朝廷事上接下之不同也。

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擯,必刃反。躩,驅若反。○擯,主國之君所使出接賓者。勃,變色貌。躩,盤辟貌。皆敬君命故也。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後,襜如也。襜,亦占反。○所與立,謂同爲擯者也。擯用命數之半,如上公九命,則用五人,以次傳命。揖左人,則左其手;揖右人,則右其手。襜,整貌。趨進,翼如也。疾趨而進,張拱端好,如鳥舒翼。賓退,必復命曰:「賓不顧矣。」紓君敬也。○此一節,記孔子爲君擯相之容。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鞠躬,曲身也。公門高大而若不容,敬之至也。立不中門,行不履閾。閾,于逼反。○中門,中於門也。謂當棖闑之間,君出入處也。閾,門限也。禮:士大夫出入君門,由闑右,不踐閾。謝氏曰:「立中門則當尊,行履閾則不恪。」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位,君之虛位。謂門屏之間,人君宁立之處,所謂宁也。君雖不在,過之必敬,不敢以虛位而慢之也。言似不足,不敢肆也。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齊,音咨。○攝,摳也。齊,衣下縫也。禮:將升堂,兩手摳衣,使去地尺,恐躡之而傾跌失容也。屏,藏也。息,鼻息出入者也。近至尊,氣容肅也。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翼如也。復其位,踧踖如也。陸氏曰:「趨下本無進字,俗本有之,誤也。」○等,階之級也。逞,放也。漸遠所尊,舒氣解顏。怡怡,和悅也。沒階,下盡階也。趨,走就位也。復位踧踖,敬之餘也。○此一節,記孔子在朝之容。

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縮縮,如有循。勝,平聲。縮,色六反。○圭,諸侯命圭。聘問鄰國,則使大夫執以通信。如不勝,執主器,執輕如不克,敬謹之至也。上如揖,下如授,謂執圭平衡,手與心齊,高不過揖,卑不過授也。戰色,戰而色懼也。蹜蹜,舉足促狹也。如有循,記所謂舉前曳踵。言行不離地,如緣物也。享禮,有容色。享,獻也。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實。有容色,和也。儀禮曰:「發氣滿容。」私覿,愉愉如也。私覿,以私禮見也。愉愉,則又和矣。○此一節,記孔子爲君聘於鄰國之禮也。晁氏曰:「孔子,定公九年仕魯,至十三年適齊,其間絕無朝聘往來之事。疑使擯執圭兩條,但孔子嘗言其禮當如此爾。」

君子不以紺緅飾。紺,古暗反。緅,側由反。○君子,謂孔子。紺,深青揚赤色,齊服也。緅,絳色。三年之喪,以飾練服也。飾,領緣也。紅紫不以爲褻服。紅紫,間色不正,且近於婦人女子之服也。褻服,私居服也。言此則不以爲朝祭之服可知。當暑,袗絺綌,必表而出之。袗,單也。葛之精者曰絺,麤者曰綌。表而出之,謂先著裏衣,表絺綌而出之於外,欲其不見體也。詩所謂「蒙彼縐絺」是也。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麑,研奚反。○緇,黑色。羔裘,用黑羊皮。麑,鹿子,色白。狐,色黃。衣以裼裘,欲其相稱。褻裘長。短右袂。長,欲其溫。短右袂,所以便作事。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長,去聲。○齊主於敬,不可解衣而寢,又不可著明衣而寢,故別有寢衣,其半蓋以覆足。程子曰:「此錯簡,當在齊必有明衣布之下。」愚謂如此,則此條與明衣變食,既得以類相從;而褻裘狐貉,亦得以類相從矣。狐貉之厚以居。狐貉,毛深溫厚,私居取其適體。去喪,無所不佩。去,上聲。○君子無故,玉不去身。觿礪之屬,亦皆佩也。非帷裳,必殺之。殺,去聲。○朝祭之服,裳用正幅如帷,要有襞積,而旁無殺縫。其餘若深衣,要半下,齊倍要,則無襞積而有殺縫矣。羔裘玄冠不以弔。喪主素,吉主玄。弔必變服,所以哀死。吉月,必朝服而朝。吉月,月朔也。孔子在魯致仕時如此。○此一節,記孔子衣服之制。蘇氏曰:「此孔氏遺書,雜記曲禮,非特孔子事也。」

齊,必有明衣,布。齊,側皆反。○齊,必沐浴,浴竟,即著明衣,所以明潔其體也,以布爲之。此下脫前章寢衣一簡。齊,必變食,居必遷坐。變食,謂不飲酒、不茹葷。遷坐,易常處也。○此一節,記孔子謹齊之事。楊氏曰:「齊所以交神,故致潔變常以盡敬。」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音嗣。○食,飯也。精,鑿也。牛羊與魚之腥,聶而切之爲膾。食精則能養人,膾麤則能害人。不厭,言以是爲善,非謂必欲如是也。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食饐之食,音嗣。饐,於冀反。餲,烏邁反。飪,而甚反。○饐,飯傷熱濕也。餲,味變也。魚爛曰餒。肉腐曰敗。色惡臭惡,未敗而色臭變也。飪,烹調生熟之節也。不時,五穀不成,果實未熟之類。此數者皆足以傷人,故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割肉不方正者不食,造次不離於正也。漢陸續之母,切肉未嘗不方,斷葱以寸爲度,蓋其質美,與此暗合也。食肉用醬,各有所宜,不得則不食,惡其不備也。此二者,無害於人,但不以嗜味而苟食耳。肉雖多,不使勝食氣。惟酒無量,不及亂。食,音嗣。量,去聲。○食以穀爲主,故不使肉勝食氣。酒以爲人合歡,故不爲量,但以醉爲節而不及亂耳。程子曰:「不及亂者,非惟不使亂志,雖血氣亦不可使亂,但浹洽而已可也。」沽酒市脯不食。沽、市,皆買也。恐不精潔,或傷人也。與不嘗康子之藥同意。不撤薑食。薑,通神明,去穢惡,故不撤。不多食。適可而止,無貪心也。祭於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助祭於公,所得胙肉,歸即頒賜。不俟經宿者,不留神惠也。家之祭肉,則不過三日,皆以分賜。蓋過三日,則肉必敗,而人不食之,是褻鬼神之餘也。但比君所賜胙,可少緩耳。食不語,寢不言。答述曰語。自言曰言。范氏曰:「聖人存心不他,當食而食,當寢而寢,言語非其時也。」楊氏曰:「肺爲氣主而聲出焉,寢食則氣窒而不通,語言恐傷之也。」亦通。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食,音嗣。陸氏曰:「魯論瓜作必。」○古人飲食,每種各出少許,置之豆閒之地,以祭先代始爲飲食之人,不忘本也。齊,嚴敬貌。孔子雖薄物必祭,其祭必敬,聖人之誠也。○此一節,記孔子飲食之節。謝氏曰:「聖人飲食如此,非極口腹之欲,蓋養氣體,不以傷生,當如此。然聖人之所不食,窮口腹者或反食之,欲心勝而不暇擇也。」

席不正,不坐。謝氏曰:「聖人心安於正,故於位之不正者,雖小不處。」

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杖者,老人也。六十杖於鄉,未出不敢先,既出不敢後。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儺,乃多反。○儺,所以逐疫,周禮方相氏掌之。阼階,東階也。儺雖古禮而近於戲,亦必朝服而臨之者,無所不用其誠敬也。或曰:「恐其驚先祖五祀之神,欲其依己而安也。」○此一節,記孔子居鄉之事。

問人於他邦,再拜而送之。拜送使者,如親見之,敬也。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范氏曰:「凡賜食,必嘗以拜。藥未達則不敢嘗。受而不飲,則虛人之賜,故告之如此。然則可飲而飲,不可飲而不飲,皆在其中矣。楊氏曰:「大夫有賜,拜而受之,禮也。未達不敢嘗,謹疾也。必告之,直也。」○此一節,記孔子與人交之誠意。

廏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非不愛馬,然恐傷人之意多,故未暇問。蓋貴人賤畜,理當如此。

君賜食,必正席先嘗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食恐或餕餘,故不以薦。正席先嘗,如對君也。言先嘗,則餘當以頒賜矣。腥,生肉。熟而薦之祖考,榮君賜也。畜之者,仁君之惠,無故不敢殺也。侍食於君,君祭,先飯。飯,扶晚反。○周禮,「王日一舉,膳夫授祭,品嘗食,王乃食」。故侍食者,君祭,則己不祭而先飯。若爲君嘗食然,不敢當客禮也。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首,去聲。拖,徒我反。○東首,以受生氣也。病臥不能著衣束帶,又不可以褻服見君,故加朝服於身,又引大帶於上也。君命召,不俟駕行矣。急趨君命,行出而駕車隨之。○此一節,記孔子事君之禮。

入太廟,每事問。重出。

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朋友以義合,死無所歸,不得不殯。朋友之饋,雖車馬,非祭肉,不拜。朋友有通財之義,故雖車馬之重不拜。祭肉則拜者,敬其祖考,同於己親也。○此一節,記孔子交朋友之義。

寢不尸,居不容。尸,謂偃臥似死人也。居,居家。容,容儀。范氏曰:「寢不尸,非惡其類於死也。惰慢之氣不設於身體,雖舒布其四體,而亦未嘗肆耳。居不容,非惰也。但不若奉祭祀、見賓客而已,申申夭夭是也。」見齊衰者,雖狎,必變。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狎,謂素親狎。褻,謂燕見。貌,謂禮貌。餘見前篇。凶服者式之。式負版者。式,車前橫木。有所敬,則俯而憑之。負版,持邦國圖籍者。式此二者,哀有喪,重民數也。人惟萬物之靈,而王者之所天也,故周禮「獻民數於王,王拜受之」。況其下者,敢不敬乎?有盛饌,必變色而作。敬主人之禮,非以其饌也。迅雷風烈,必變。 迅,疾也。烈,猛也。必變者,所以敬天之怒。記曰:「若有疾風、迅雷、甚雨則必變,雖夜必興,衣服冠而坐。」○此一節,記孔子容貌之變。升車,必正立執綏。綏,挽以上車之索也。范氏曰:「正立執綏,則心體無不正,而誠意肅恭矣。蓋君子莊敬無所不在,升車則見於此也。」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內顧,回視也。禮曰:「顧不過轂。」三者皆失容,且惑人。○此一節,記孔子升車之容。

色斯舉矣,翔而後集。言鳥見人之顏色不善,則飛去,回翔審視而後下止。人之見幾而作,審擇所處,亦當如此。然此上下,必有闕文矣。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共,九用反,又居勇反。嗅,許又反。○邢氏曰:「梁,橋也。時哉,言雉之飲啄得其時。子路不達,以爲時物而共具之。孔子不食,三嗅其氣而起。」晁氏曰:「石經『嗅』作戛,謂雉鳴也。」劉聘君曰:「嗅,當作狊,古闃反。張兩翅也。見爾雅。」愚按:如後兩說,則共字當爲拱執之義。然此必有闕文,不可強爲之說。姑記所聞,以俟知者。

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六

先進第十一

先進第十一此篇多評弟子賢否。凡二十五[一]章。胡氏曰:「此篇記閔子騫言行者四,而其一直稱閔子,疑閔氏門人所記也。」

[一]「五」原「七」,據清仿宋大字本及正文改。

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先進後進,猶言前輩後輩。野人,謂郊外之民。君子,謂賢士大夫也。程子曰:「先進於禮樂,文質得宜,今反謂之質朴,而以爲野人。後進之於禮樂,文過其質,今反謂之彬彬,而以爲君子。蓋周末文勝,故時人之言如此,不自知其過於文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用之,謂用禮樂。孔子既述時人之言,又自言其如此,蓋欲損過以就中也。

子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從,去聲。○孔子嘗厄於陳、蔡之間,弟子多從之者,此時皆不在門。故孔子思之,蓋不忘其相從於患難之中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行,去聲。○弟子因孔子之言,記此十人,而并目其所長,分爲四科。孔子教人各因其材,於此可見。○程子曰:「四科乃從夫子於陳、蔡者爾,門人之賢者固不止此。曾子傳道而不與焉,故知十哲世俗論也。」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說,音悅。○助我,若子夏之起予,因疑問而有以相長也。顏子於聖人之言,默識心通,無所疑問。故夫子云然,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胡氏曰:「夫子之於回,豈真以助我望之。蓋聖人之謙德,又以深贊顏氏云爾。」

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閒,去聲。○胡氏曰:「父母兄弟稱其孝友,人皆信之無異辭者,蓋其孝友之實,有以積於中而著於外,故夫子歎而美之。」

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三、妻,並去聲。○詩大雅抑之篇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南容一日三復此言,事見家語,蓋深有意於謹言也。此邦有道所以不廢,邦無道所以免禍,故孔子以兄子妻之。○范氏曰:「言者行之表,行者言之實,未有易其言而能謹於行者。南容欲謹其言如此,則必能謹其行矣。」

季康子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好,去聲。○范氏曰:「哀公、康子問同而對有詳略者,臣之告君,不可不盡。若康子者,必待其能問乃告之,此教誨之道也。」

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爲之椁。顏路,淵之父,名無繇。少孔子六歲,孔子始教而受學焉。椁,外棺也。請爲椁,欲賣車以買椁也。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椁。吾不徒行以爲之椁。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鯉,孔子之子伯魚也,先孔子卒。言鯉之才雖不及顏淵,然己與顏路以父視之,則皆子也。孔子時已致仕,尚從大夫之列,言後,謙辭。○胡氏曰:「孔子遇舊館人之喪,嘗脫驂以賻之矣。今乃不許顏路之請,何邪?葬可以無椁,驂可以脫而復求,大夫不可以徒行,命車不可以與人而鬻諸市也。且爲所識窮乏者得我,而勉強以副其意,豈誠心與直道哉?或者以爲君子行禮,視吾之有無而已。夫君子之用財,視義之可否豈獨視有無而已哉?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喪,去聲。○噫,傷痛聲。悼道無傳,若天喪己也。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從,去聲。○慟,哀過也。曰:「有慟乎?哀傷之至,不自知也。非夫人之爲慟而誰爲!」夫,音扶。爲,去聲。○夫人,謂顏淵。言其死可惜,哭之宜慟,非他人之比也。○胡氏曰:「痛惜之至,施當其可,皆情性之正也。」

顏淵死,門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喪具稱家之有無,貧而厚葬,不循理也。故夫子止之。門人厚葬之。蓋顏路聽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歎不得如葬鯉之得宜,以責門人也。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焉,於虔反。○問事鬼神,蓋求所以奉祭祀之意。而死者人之所必有,不可不知,皆切問也。然非誠敬足以事人,則必不能事神;非原始而知所以生,則必不能反終而知所以死。蓋幽明始終,初無二理,但學之有序,不可躐等,故夫子告之如此。○程子曰:「晝夜者,死生之道也。知生之道,則知死之道;盡事人之道,則盡事鬼之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或言夫子不告子路,不知此乃所以深告之也。」

閔子侍側,誾誾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子樂。誾、侃,音義見前篇。行,胡浪反。樂,音洛。○行行,剛強之貌。子樂者,樂得英材而教育之。「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尹氏曰:「子路剛強,有不得其死之理,故因以戒之。其後子路卒死於衞孔悝之難。」洪氏曰:「漢書引此句,上有曰字。」或云:「上文樂字,即曰字之誤。」

魯人爲長府。長府,藏名。藏貨財曰府。爲,蓋改作之。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何必改作?」仍,因也。貫,事也。王氏曰:「改作,勞民傷財。在於得已,則不如仍舊貫之善。」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夫,音扶。中,去聲。○言不妄發,發必當理,惟有德者能之。

子曰:「由之瑟奚爲於丘之門?」程子曰:「言其聲之不和,與己不同也。」家語云:「子路鼓瑟,有北鄙殺伐之聲。」蓋其氣質剛勇,而不足於中和,故其發於聲者如此。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門人以夫子之言,遂不敬子路,故夫子釋之。升堂入室,喻入道之次第。言子路之學,已造乎正大高明之域,特未深入精微之奧耳,未可以一事之失而遽忽之也。

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子張才高意廣,而好爲苟難,故常過中。子夏篤信謹守,而規模狹隘,故常不及。曰:「然則師愈與?」與,平聲。○愈,猶勝也。子曰:「過猶不及。」道以中庸爲至。賢知之過,雖若勝於愚不肖之不及,然其失中則一也。○尹氏曰:「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夫過與不及,均也。差之毫釐,繆以千里。故聖人之教,抑其過,引其不及,歸於中道而已。」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爲,去聲。○周公以王室至親,有大功,位冡宰,其富宜矣。季氏以諸侯之卿,而富過之,非攘奪其君、刻剝其民,何以得此?冉有爲季氏宰,又爲之急賦稅以益其富。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非吾徒,絕之也。小子鳴鼓而攻之,使門人聲其罪以責之也。聖人之惡黨惡而害民也如此。然師嚴而友親,故己絕之,而猶使門人正之,又見其愛人之無已也。○范氏曰:「冉有以政事之才,施於季氏,故爲不善至於如此。由其心術不明,不能反求諸身,而以仕爲急故也。」

柴也愚,柴,孔子弟子,姓高,字子羔。愚者,知不足而厚有餘。家語記其「足不履影,啟蟄不殺,方長不折。執親之喪,泣血三年,未嘗見齒。避難而行,不徑不竇」。可以見其爲人矣。參也魯,魯,鈍也。程子曰:「參也竟以魯得之。」又曰:「曾子之學,誠篤而已。聖門學者,聰明才辯,不爲不多,而卒傳其道,乃質魯之人爾。故學以誠實爲貴也。」尹氏曰:「曾子之才魯,故其學也確,所以能深造乎道也。」師也辟,辟,婢亦反。○辟,便辟也。謂習於容止,少誠實也。由也喭。喭,五旦反。○喭,粗俗也。傳稱喭者,謂俗論也。○楊氏曰:「四者性之偏,語之使知自勵也。」吴氏曰:「此章之首,脫『子曰』二字。」或疑下章子曰,當在此章之首,而通爲一章。

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庶,近也,言近道也。屢空,數至空匱也。不以貧窶動心而求富,故屢至於空匱也。言其近道,又能安貧也。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中,去聲。○命,謂天命。貨殖,貨財生殖也。億,意度也。言子貢不如顏子之安貧樂道,然其才識之明,亦能料事而多中也。程子曰:「子貢之貨殖,非若後人之豐財,但此心未忘耳。然此亦子貢少時事,至聞性與天道,則不爲此矣。」○范氏曰:「屢空者,簞食瓢飲屢絕而不改其樂也。天下之物,豈有可動其中者哉?貧富在天,而子貢以貨殖爲心,則是不能安受天命矣。其言而多中者億而已,非窮理樂天者也。夫子嘗曰:『賜不幸言而中,是使賜多言也』,聖人之不貴言也如是。」

子張問善人之道。子曰:「不踐迹,亦不入於室。」善人,質美而未學者也。程子曰:「踐迹,如言循途守轍。善人雖不必踐舊迹而自不爲惡,然亦不能入聖人之室也。」○張子曰:「善人欲仁而未志於學者也。欲仁,故雖不踐成法,亦不蹈於惡,有諸己也。由不學,故無自而入聖人之室也。」

子曰:「論篤是與,君子者乎?色莊者乎?」與,如字。○言但以其言論篤實而與之,則未知其爲君子者乎?爲色莊者乎?言不可以言貌取人也。

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兼人,謂勝人也。張敬夫曰:「聞義固當勇爲,然有父兄在,則有不可得而專者。若不稟命而行,則反傷於義矣。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則於所當爲,不患其不能爲矣;特患爲之之意或過,而於所當稟命者有闕耳。若冉求之資稟失之弱,不患其不稟命也;患其於所當爲者逡巡畏縮,而爲之不勇耳。聖人一進之,一退之,所以約之於義理之中,而使之無過不及之患也。」

子畏於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爲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女,音汝。○後,謂相失在後。何敢死,謂不赴鬭而必死也。胡氏曰:「先王之制,民生於三,事之如一。惟其所在,則致死焉。況顏淵之於孔子,恩義兼盡,又非他人之爲師弟子者而已。即夫子不幸而遇難,回必捐生以赴之矣。捐生以赴之,幸而不死,則必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請討以復讐,不但已也。夫子而在,則回何爲而不愛其死,以犯匡人之鋒乎?」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與,平聲。○子然,季氏子弟。自多其家得臣二子,故問之。子曰:「吾以子爲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異,非常也。曾,猶乃也。輕二子以抑季然也。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以道事君者,不從君之欲。不可則止者,必行己之志。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具臣,謂備臣數而已。曰:「然則從之者與?」與,平聲。○意二子既非大臣,則從季氏之所爲而已。子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言二子雖不足於大臣之道,然君臣之義則聞之熟矣,弒逆大故必不從之。蓋深許二子以死難不可奪之節,而又以陰折季氏不臣之心也。○尹氏曰:「季氏專權僭竊,二子仕其家而不能正也,知其不可而不能止也,可謂具臣矣。是時季氏已有無君之心,故自多其得人。意其可使從己也,故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其庶乎二子可免矣。」

子路使子羔爲費宰。子路爲季氏宰而舉之也。子曰:「賊夫人之子。」夫,音扶,下同。○賊,害也。言子羔質美而未學,遽使治民,適以害之。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言治民事神皆所以爲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惡,去聲。○治民事神,固學者事,然必學之已成,然後可仕以行其學。若初未嘗學,而使之即仕以爲學,其不至於慢神而虐民者幾希矣。子路之言,非其本意,但理屈辭窮,而取辨於口以禦人耳。故夫子不斥其非,而特惡其佞也。○范氏曰:「古者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蓋道之本在於修身,而後及於治人,其說具於方冊。讀而知之,然後能行。何可以不讀書也?子路乃欲使子羔以政爲學,失先後本末之序矣。不知其過而以口給禦人,故夫子惡其佞也。」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坐,才臥反。○晳,曾參父,名點。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長,上聲。○言我雖年少長於女,然女勿以我長而難言。蓋誘之盡言以觀其志,而聖人和氣謙德,於此亦可見矣。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言女平居,則言人不知我。如或有人知女,則女將何以爲用也?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乘,去聲。饑,音機。饉,音僅。比,必二反,下同。哂,詩忍反。○率爾,輕遽之貌。攝,管束也。二千五百人爲師,五百人爲旅。因,仍也。穀不熟曰饑,菜不熟曰饉。方,向也,謂向義也。民向義,則能親其上,死其長矣。哂,微笑也。「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求,爾何如,孔子問也,下放此。方六七十里,小國也。如,猶或也。五六十里,則又小矣。足,富足也。俟君子,言非己所能。冉有謙退,又以子路見哂,故其辭益遜。「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爲小相焉。」相,去聲。○公西華志於禮樂之事,嫌以君子自居。故將言己志而先爲遜辭,言未能而願學也。宗廟之事,謂祭祀。諸侯時見曰會,衆覜曰同。端,玄端服。章甫,禮冠。相,贊君之禮者。言小,亦謙辭。「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鏗,苦耕反。舍,上聲。撰,士免反。莫、冠,並去聲。沂,魚依反。雩音于。○四子侍坐,以齒爲序,則點當次對。以方鼓瑟,故孔子先問求、赤而後及點也。希,間歇也。作,起也。撰,具也。春服,單袷之衣。浴,盥濯也,今上巳祓除是也。沂,水名,在魯城南,地志以爲有溫泉焉,理或然也。風,乘涼也。舞雩,祭天禱雨之處,有壇墠樹木也。詠,歌也。曾點之學,蓋有以見夫人欲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闕。故其動靜之際,從容如此。而其言志,則又不過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初無舍己爲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言外。視三子之規規於事爲之末者,其氣象不侔矣,故夫子歎息而深許之。而門人記其本末獨加詳焉,蓋亦有以識此矣。三子者出,曾晳後。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夫,音扶。曰:「夫子何哂由也?」點以子路之志,乃所優爲,而夫子哂之,故請其說。曰:「爲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夫子蓋許其能,特哂其不遜。「唯求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與,平聲,下同。○曾點以冉求亦欲爲國而不見哂,故微問之。而夫子之答無貶辭,蓋亦許之。「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此亦曾晳問而夫子答也。孰能爲之大,言無能出其右者,亦許之之辭。○程子曰:「古之學者,優柔厭飫,有先後之序。如子路、冉有、公西赤言志如此,夫子許之。亦以此自是實事。後之學者好高,如人游心千里之外,然自身卻只在此。」又曰:「孔子與點,蓋與聖人之志同,便是堯、舜氣象也。誠異三子者之撰,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謂狂也。子路等所見者小,子路只爲不達爲國以禮道理,是以哂之。若達,卻便是這氣象也。」又曰:「三子皆欲得國而治之,故夫子不取。曾點,狂者也,未必能爲聖人之事,而能知夫子之志。故曰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言樂而得其所也。孔子之志,在於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使萬物莫不遂其性。曾點知之,故孔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又曰:「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

顏淵第十二

顏淵第十二凡二十四章。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爲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者,本心之全德。克,勝也。己,謂身之私欲也。復,反也。禮者,天理之節文也。爲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蓋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壞於人欲。故爲仁者必有以勝私欲而復於禮,則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復全於我矣。歸,猶與也。又言一日克己復禮,則天下之人皆與其仁,極言其效之甚速而至大也。又言爲仁由己而非他人所能預,又見其機之在我而無難也。日日克之,不以爲難,則私欲淨盡,天理流行,而仁不可勝用矣。程子曰:「非禮處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須是克盡己私,皆歸於禮,方始是仁。」又曰:「克己復禮,則事事皆仁,故曰天下歸仁。」謝氏曰:「克己須從性偏難克處克將去。」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目,條件也。顏淵聞夫子之言,則於天理人欲之際,已判然矣,故不復有所疑問,而直請其條目也。非禮者,己之私也。勿者,禁止之辭。是人心之所以爲主,而勝私復禮之機也。私勝,則動容周旋無不中禮,而日用之間,莫非天理之流行矣。事,如事事之事。請事斯語,顏子默識其理,又自知其力有以勝之,故直以爲己任而不疑也。○程子曰:「顏淵問克己復禮之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應乎外,制於外所以養其中也。顏淵事斯語,所以進於聖人。後之學聖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其視箴曰:『心兮本虛,應物無迹。操之有要,視爲之則。蔽交於前,其中則遷。制之於外,以安其內。克己復禮,久而誠矣。』其聽箴曰:『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誘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覺,知止有定。閑邪存誠,非禮勿聽。』其言箴曰:『人心之動,因言以宣。發禁躁妄,內斯靜專。矧是樞機,興戎出好,吉凶榮辱,惟其所召。傷易則誕,傷煩則支,己肆物忤,出悖來違。非法不道,欽哉訓辭!』其動箴曰:『哲人知幾,誠之於思;志士勵行,守之於爲。順理則裕,從欲惟危;造次克念,戰兢自持。習與性成,聖賢同歸。』」愚按:此章問答,乃傳授心法切要之言。非至明不能察其幾,非至健不能致其決。故惟顏子得聞之,而凡學者亦不可以不勉也。程子之箴,發明親切,學者尤宜深玩。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敬以持己,恕以及物,則私意無所容而心德全矣。內外無怨,亦以其效言之,使以自考也。○程子曰:「孔子言仁,只說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氣象,便須心廣體胖,動容周旋中禮。惟謹獨,便是守之之法。」或問:「出門使民之時,如此可也;未出門使民之時,如之何?」曰:「此儼若思時也,有諸中而後見於外。觀其出門使民之時,其敬如此,則前乎此者敬可知矣。非因出門使民,然後有此敬也。」愚按:克己復禮,乾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顏、冉之學,其高下淺深,於此可見。然學者誠能從事於敬恕之間而有得焉,亦將無己之可克矣。

司馬牛問仁。司馬牛,孔子弟子,名犂,向魋之弟。子曰:「仁者其言也訒。」訒,音刃。○訒,忍也,難也。仁者心存而不放,故其言若有所忍而不易發,蓋其德之一端也。夫子以牛多言而躁,故告之以此。使其於此而謹之,則所以爲仁之方,不外是矣。曰:「其言也訒,斯謂之仁已乎?」子曰:「爲之難,言之得無訒乎?」牛意仁道至大,不但如夫子之所言,故夫子又告之以此。蓋心常存,故事不苟,事不苟,故其言自有不得而易者,非強閉之而不出也。楊氏曰:「觀此及下章再問之語,牛之易其言可知。」○程子曰:「雖爲司馬牛多言故及此,然聖人之言,亦止此爲是。」愚謂牛之爲人如此,若不告之以其病之所切,而泛以爲仁之大槩語之,則以彼之躁,必不能深思以去其病,而終無自以入德矣。故其告之如此。蓋聖人之言,雖有高下大小之不同,然其切於學者之身,而皆爲入德之要,則又初不異也。讀者其致思焉。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向魋作亂,牛常憂懼。故夫子告之以此。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夫,音扶。○牛之再問,猶前章之意,故復告之以此。疚,病也。言由其平日所爲無愧於心,故能內省不疚,而自無憂懼,未可遽以爲易而忽之也。○晁氏曰:「不憂不懼,由乎德全而無疵。故無入而不自得,非實有憂懼而強排遣之也。」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牛有兄弟而云然者,憂其爲亂而將死也。子夏曰:「商聞之矣:蓋聞之夫子。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命稟於有生之初,非今所能移;天莫之爲而爲,非我所能必,但當順受而已。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既安於命,又當修其在己者。故又言苟能持己以敬而不間斷,接人以恭而有節文,則天下之人皆愛敬之,如兄弟矣。蓋子夏欲以寬牛之憂,故爲是不得已之辭,讀者不以辭害意可也。○胡氏曰:「子夏四海皆兄弟之言,特以廣司馬牛之意,意圓而語滯者也,惟聖人則無此病矣。且子夏知此而以哭子喪明,則以蔽於愛而昧於理,是以不能踐其言爾。」

子張問明。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譖,莊蔭反。愬,蘇路反。○浸潤,如水之浸灌滋潤,漸漬而不驟也。譖,毀人之行也。膚受,謂肌膚所受,利害切身。如易所謂「剝牀以膚,切近災」者也。愬,愬己之冤也。毀人者漸漬而不驟,則聽者不覺其入,而信之深矣。愬冤者急迫而切身,則聽者不及致詳,而發之暴矣。二者難察而能察之,則可見其心之明,而不蔽於近矣。此亦必因子張之失而告之,故其辭繁而不殺,以致丁寧之意云。○楊氏曰:「驟而語之,與利害不切於身者,不行焉,有不待明者能之也。故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然後謂之明,而又謂之遠。遠則明之至也。書曰:『視遠惟明。』」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言倉廩實而武備修,然後教化行,而民信於我,不離叛也。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去,上聲,下同。○言食足而信孚,則無兵而守固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民無食必死,然死者人之所必不免。無信則雖生而無以自立,不若死之爲安。故寧死而不失信於民,使民亦寧死而不失信於我也。○程子曰:「孔門弟子善問,直窮到底,如此章者。非子貢不能問,非聖人不能答也。」愚謂以人情而言,則兵食足而後吾之信可以孚於民。以民德而言,則信本人之所固有,非兵食所得而先也。是以爲政者,當身率其民而以死守之,不以危急而可棄也。

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爲?」棘子成,衞大夫。疾時人文勝,故爲此言。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言子成之言,乃君子之意。然言出於舌,則駟馬不能追之,又惜其失言也。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鞟,其郭反。○鞟,皮去毛者也。言文質等耳,不可相無。若必盡去其文而獨存其質,則君子小人無以辨矣。夫棘子成矯當時之弊,固失之過;而子貢矯子成之弊,又無本末輕重之差,胥失之矣。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稱有若者,君臣之辭。用,謂國用。公意蓋欲加賦以足用也。有若對曰:「盍徹乎?」徹,通也,均也。周制:一夫受田百畝,而與同溝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計畝均收。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故謂之徹。魯自宣公稅畝,又逐畝什取其一,則爲什而取二矣。故有若請但專行徹法,欲公節用以厚民也。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二,即所謂什二也。公以有若不喻其旨,故言此以示加賦之意。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民富,則君不至獨貧;民貧,則君不能獨富。有若深言君民一體之意,以止公之厚斂,爲人上者所宜深念也。○楊氏曰:「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正,而後井地均、穀祿平,而軍國之需皆量是以爲出焉。故一徹而百度舉矣,上下寧憂不足乎?以二猶不足而教之徹,疑若迂矣。然什一,天下之中正。多則桀,寡則貉,不可改也。後世不究其本而惟末之圖,故征斂無藝,費出無經,而上下困矣。又惡知盍徹之當務而不爲迂乎?

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主忠信,則本立,徙義,則日新。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惡,去聲。○愛惡,人之常情也。然人之生死有命,非可得而欲也。以愛惡而欲其生死,則惑矣。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則惑之甚也。『誠不以富,亦祗以異。』」此詩小雅我行其野之辭也。舊說:夫子引之,以明欲其生死者不能使之生死。如此詩所言,不足以致富而適足以取異也。程子曰:「此錯簡,當在第十六篇齊景公有馬千駟之上。因此下文亦有齊景公字而誤也。」○楊氏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爲仁矣。則非誠善補過不蔽於私者,故告之如此。」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齊景公,名杵臼。魯昭公末年,孔子適齊。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人道之大經,政事之根本也。是時景公失政,而大夫陳氏厚施於國。景公又多內嬖,而不立太子。其君臣父子之間,皆失其道,故夫子告之以此。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景公善孔子之言而不能用,其後果以繼嗣不定,啟陳氏弒君篡國之禍。○楊氏曰:「君之所以君,臣之所以臣,父之所以父,子之所以子,是必有道矣。景公知善夫子之言,而不知反求其所以然,蓋悅而不繹者。齊之所以卒於亂也。」

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折,之舌反。與,平聲。○片言,半言。折,斷也。子路忠信明決,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辭之畢也。子路無●諾。●,留也,猶●怨之●。急於踐言,不留其諾也。記者因夫子之言而記此,以見子路之所以取信於人者,由其養之有素也。○尹氏曰:「小邾射以句繹奔魯,曰:『使季路要我,吾無盟矣。』千乘之國,不信其盟,而信子路之一言,其見信於人可知矣。一言而折獄者,信在言前,人自信之故也。不留諾,所以全其信也。」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范氏曰:「聽訟者,治其末,塞其流也。正其本,清其源,則無訟矣。」○楊氏曰:「子路片言可以折獄,而不知以禮遜爲國,則未能使民無訟者也。故又記孔子之言,以見聖人不以聽訟爲難,而以使民無訟爲貴。」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居,謂存諸心。無倦,則始終如一。行,謂發於事。以忠,則表裏如一。○程子曰:「子張少仁。無誠心愛民,則必倦而不盡心,故告之以此。」

子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重出。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成者,誘掖獎勸以成其事也。君子小人,所存既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惡之異。故其用心不同如此。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范氏曰:「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胡氏曰:「魯自中葉,政由大夫,家臣效尤,據邑背叛,不正甚矣。故孔子以是告之,欲康子以正自克,而改三家之故。惜乎康子之溺於利欲而不能也。」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言子不貪欲,則雖賞民使之爲盜,民亦知恥而不竊。○胡氏曰:「季氏竊柄,康子奪嫡,民之爲盜,固其所也。盍亦反其本耶?孔子以不欲啟之,其旨深矣。」奪嫡事見春秋傳。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爲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焉,於虔反。○爲政者,民所視效,何以殺爲?欲善則民善矣。上,一作尚,加也。偃,仆也。○尹氏曰:「殺之爲言,豈爲人上之語哉?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而況於殺乎?」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達者,德孚於人而行無不得之謂。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務外,夫子蓋已知其發問之意。故反詰之,將以發其病而藥之也。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言名譽著聞也。子曰:「是聞也,非達也。聞與達相似而不同,乃誠偽之所以分,學者不可不審也。故夫子既明辨之,下文又詳言之。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在邦必達,在家必達。夫,音扶,下同。好、下,皆去聲。○內主忠信。而所行合宜,審於接物而卑以自牧,皆自修於內,不求人知之事。然德修於己而人信之,則所行自無窒礙矣。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行,去聲。○善其顏色以取於仁,而行實背之,又自以爲是而無所忌憚。此不務實而專務求名者,故虛譽雖隆而實德則病矣。○程子曰:「學者須是務實,不要近名。有意近名,大本已失。更學何事?爲名而學,則是偽也。今之學者,大抵爲名。爲名與爲利雖清濁不同,然其利心則一也。」尹氏曰:「子張之學,病在乎不務實。故孔子告之,皆篤實之事,充乎內而發乎外者也。當時門人親受聖人之教,而差失有如此者,況後世乎?」

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曰:「敢問崇德、脩慝、辨惑。」慝,吐得反。○胡氏曰:「慝之字從心從匿,蓋惡之匿於心者。脩者,治而去之。」子曰:「善哉問!善其切於爲己。先事後得,非崇德與?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脩慝與?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與,平聲。○先事後得,猶言先難後獲也。爲所當爲而不計其功,則德日積而不自知矣。專於治己而不責人,則己之惡無所匿矣。知一朝之忿爲甚微,而禍及其親爲甚大,則有以辨惑而懲其忿矣。樊遲麤鄙近利,故告之以此,三者皆所以救其失也。○范氏曰:「先事後得,上義而下利也。人惟有利欲之心,故德不崇。惟不自省己過而知人之過,故慝不脩。感物而易動者莫如忿,忘其身以及其親,惑之甚者也。惑之甚者必起於細微,能辨之於早,則不至於大惑矣。故懲忿所以辨惑也。」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上知,去聲,下如字。○愛人,仁之施。知人,知之務。樊遲未達。曾氏曰:「遲之意,蓋以愛欲其周,而知有所擇,故疑二者之相悖爾。」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舉直錯枉者,知也。使枉者直,則仁矣。如此,則二者不惟不相悖而反相爲用矣。樊遲退,見子夏。曰:「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鄉,去聲。見,賢徧反。○遲以夫子之言,專爲知者之事。又未達所以能使枉者直之理。子夏曰:「富哉言乎!歎其所包者廣,不止言知。舜有天下,選於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選,息戀反。陶,音遙。遠,如字。○伊尹,湯之相也。不仁者遠,言人皆化而爲仁,不見有不仁者,若其遠去爾,所謂使枉者直也。子夏蓋有以知夫子之兼仁知而言矣。○程子曰:「聖人之語,因人而變化。雖若有淺近者,而其包含無所不盡,觀於此章可見矣。非若他人之言,語近則遺遠,語遠則不知近也。」尹氏曰:「學者之問也,不獨欲聞其說,又必欲知其方;不獨欲知其方,又必欲爲其事。如樊遲之問仁知也,夫子告之盡矣。樊遲未達,故又問焉,而猶未知其何以爲之也。及退而問諸子夏,然後有以知之。使其未喻,則必將復問矣。既問於師,又辨諸友,當時學者之務實也如是。」

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無自辱焉。」告,工毒反。道,去聲。○友所以輔仁,故盡其心以告之,善其說以道之。然以義合者也,故不可則止。若以數而見疏,則自辱矣。

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講學以會友,則道益明;取善以輔仁,則德日進。

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七

子路第十三

子路第十三凡三十章。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勞,如字。○蘇氏曰:「凡民之行,以身先之,則不令而行。凡民之事,以身勞之,則雖勤不怨。」請益。曰:「無倦。」無,古本作毋。○吴氏曰:「勇者喜於有爲而不能持久,故以此告之。」○程子曰:「子路問政,孔子既告之矣。及請益,則曰『無倦』而已。未嘗復有所告,姑使之深思也。」

仲弓爲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有司,衆職也。宰兼衆職,然事必先之於彼,而後考其成功,則己不勞而事畢舉矣。過,失誤也。大者於事或有所害,不得不懲;小者赦之,則刑不濫而人心悅矣。賢,有德者。才,有能者。舉而用之,則有司皆得其人而政益修矣。曰:「焉知賢才而舉之?」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焉,於虔反。舍,上聲。○仲弓慮無以盡知一時之賢才,故孔子告之以此。程子曰:「人各親其親,然後不獨親其親。仲弓曰『焉知賢才而舉之』、子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便見仲弓與聖人用心之大小。推此義,則一心可以興邦,一心可以喪邦,只在公私之間爾。」○范氏曰:「不先有司,則君行臣職矣;不赦小過,則下無全人矣;不舉賢才,則百職廢矣。失此三者,不可以爲季氏宰,況天下乎?」

子路曰:「衞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衞君,謂出公輒也。是時魯哀公之十年,孔子自楚反乎衞。

子曰:「必也正名乎!」是時出公不父其父而禰其祖,名實紊矣,故孔子以正名爲先。謝氏曰:「正名雖爲衞君而言,然爲政之道,皆當以此爲先。」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迂,謂遠於事情,言非今日之急務也。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野,謂鄙俗。責其不能闕疑,而率爾妄對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楊氏曰:「名不當其實,則言不順。言不順,則無以考實而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中,去聲。○范氏曰:「事得其序之謂禮,物得其和之謂樂。事不成則無序而不和,故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施之政事皆失其道,故刑罰不中。」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程子曰:「名實相須。一事苟,則其餘皆苟矣。」○胡氏曰:「衞世子蒯聵恥其母南子之淫亂,欲殺之不果而出奔。靈公欲立公子郢,郢辭。公卒,夫人立之,又辭。乃立蒯聵之子輒,以拒蒯聵。夫蒯聵欲殺母,得罪於父,而輒據國以拒父,皆無父之人也,其不可有國也明矣。夫子爲政,而以正名爲先。必將具其事之本末,告諸天王,請于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則人倫正,天理得,名正言順而事成矣。夫子告之之詳如此,而子路終不喻也。故事輒不去,卒死其難。徒知食焉不避其難之爲義,而不知食輒之食爲非義也。」

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爲圃。曰:「吾不如老圃。」種五穀曰稼,種蔬菜曰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小人,謂細民,孟子所謂小人之事者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好,去聲。夫,音扶。襁,居丈反。焉,於虔反。○禮、義、信,大人之事也。好義,則事合宜。情,誠實也。

敬服用情,蓋各以其類而應也。襁,織縷爲之,以約小兒於背者。○楊氏曰:「樊須遊聖人之門,而問稼圃,志則陋矣,辭而闢之可也。待其出而後言其非,何也?蓋於其問也,自謂農圃之不如,則拒之者至矣。須之學疑不及此,而不能問。不能以三隅反矣,故不復。及其既出,則懼其終不喻也,求老農老圃而學焉,則其失愈遠矣。故復言之,使知前所言者意有在也。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使,去聲。○專,獨也。詩本人情,該物理,可以驗風俗之盛衰,見政治之得失。其言溫厚和平,長於風諭。故誦之者,必達於政而能言也。○程子曰:「窮經將以致用也。世之誦詩者,果能從政而專對乎?然則其所學者,章句之末耳,此學者之大患也。」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不正,雖令不從。」

子曰:「魯衞之政,兄弟也。」魯,周公之後。衞,康叔之後。本兄弟之國,而是時衰亂,政亦相似,故孔子歎之。

子謂衞公子荊,「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公子荊,衞大夫。苟,聊且粗畧之意。合,聚也。完,備也。言其循序而有節,不以欲速盡美累其心。○楊氏曰:「務爲全美,則累物而驕吝之心生。公子荊皆曰苟而已,則不以外物爲心,其欲易足故也。」

子適衞,冉有僕。僕,御車也。子曰:「庶矣哉!」庶,衆也。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庶而不富,則民生不遂,故制田里,薄賦斂以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富而不教,則近於禽獸。故必立學校,明禮義以教之。○胡氏曰:「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寄以三事。然自三代之後,能舉此職者,百無一二。漢之文明,唐之太宗,亦云庶且富矣,西京之教無聞焉。明帝尊師重傅,臨雍拜老,宗戚子弟莫不受學;唐太宗大召名儒,增廣生員,教亦至矣,然而未知所以教也。三代之教,天子公卿躬行於上,言行政事皆可師法,彼二君者其能然乎?」

子曰:「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朞月,謂周一歲之月也。可者,僅辭,言綱紀布也。有成,治功成也。○尹氏曰:「孔子歎當時莫能用己也,故云然。」愚按:史記,此蓋爲衞靈公不能用而發。

子曰:「善人爲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勝,平聲。去,上聲。○爲邦百年,言相繼而久也。勝殘,化殘暴之人,使不爲惡也。去殺,謂民化於善,可以不用刑殺也。蓋古有是言,而夫子稱之。程子曰「漢自高、惠至于文、景,黎民醇厚,幾致刑措,庶乎其近之矣。」○尹氏曰:「勝殘去殺,不爲惡而已,善人之功如是。若夫聖人,則不待百年,其化亦不止此。」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王者謂聖人受命而興也。三十年爲一世。仁,謂教化浹也。程子曰:「周自文武至於成王,而後禮樂興,即其效也。」○或問:「三年、必世,遲速不同,何也?」程子曰:「三年有成,謂法度紀綱有成而化行也。漸民以仁,摩民以義,使之浹於肌膚,淪於骨髓,而禮樂可興,所謂仁也。此非積久,何以能致?」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朝,音潮。與,去聲。○冉有時爲季氏宰。朝,季氏之私朝也。晏,晚也。政,國政。事,家事。以,用也。禮:大夫雖不治事,猶得與聞國政。是時季氏專魯,其於國政,蓋有不與同列議於公朝,而獨與家臣謀於私室者。故夫子爲不知者而言,此必季氏之家事耳。若是國政,我嘗爲大夫,雖不見用,猶當與聞。今既不聞,則是非國政也。語意與魏徵獻陵之對畧相似。其所以正名分,抑季氏,而教冉有之意深矣。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幾,期也。詩曰:「如幾如式。」言一言之間,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人之言曰:『爲君難,爲臣不易。』易,去聲。○當時有此言也。如知爲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因此言而知爲君之難,則必戰戰兢兢,臨深履薄,而無一事之敢忽。然則此言也,豈不可以必期於興邦乎?爲定公言,故不及臣也。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爲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喪,去聲,下同。樂,音洛。○言他無所樂,惟樂此耳。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范氏曰:「言不善而莫之違,則忠言不至於耳。君日驕而臣日諂,未有不喪邦者也。」○謝氏曰:「知爲君之難,則必敬謹以持之。惟其言而莫予違,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邦未必遽興喪也,而興喪之源分於此。然此非識微之君子,何足以知之?」

葉公問政。音義並見第七篇。子曰:「近者說,遠者來。」說,音悅。○被其澤則悅,聞其風則來。然必近者悅,而後遠者來也。

子夏爲莒父宰,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父,音甫。○莒父,魯邑名。欲事之速成,則急遽無序,而反不達。見小者之爲利,則所就者小,而所失者大矣。○程子曰:「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子夏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子張常過高而未仁,子夏之病常在近小,故各以切己之事告之。」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語,去聲。○直躬,直身而行者。有因而盜曰攘。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爲,去聲。○父子相隱,天理人情之至也。故不求爲直,而直在其中。○謝氏曰:「順理爲直。父不爲子隱,子不爲父隱,於理順邪?瞽瞍殺人,舜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當是時,愛親之心勝,其於直不直,何暇計哉?」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恭主容,敬主事。恭見於外,敬主乎中。之夷狄不可棄,勉其固守而勿失也。○程子曰:「此是徹上徹下語。聖人初無二語也,充之則睟面盎背;推而達之,則篤恭而天下平矣。」胡氏曰:「樊遲問仁者三:此最先,先難次之,愛人其最後乎?」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使,去聲。○此其志有所不爲,而其材足以有爲者也。子貢能言,故以使事告之。蓋爲使之難,不獨貴於能言而已。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弟,去聲。○此本立而材不足者,故爲其次。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爲次矣。」行,去聲。硜,苦耕反。○果,必行也。硜,小石之堅確者。小人,言其識量之淺狹也。此其本末皆無足觀,然亦不害其爲自守也,故聖人猶有取焉,下此則市井之人,不復可爲士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筲,所交反。算,亦作筭,悉亂反。○今之從政者,蓋如魯三家之屬。噫,心不平聲。斗,量名,容十升。筲,竹器,容斗二升。斗筲之人,言鄙細也。算,數也。子貢之問每下,故夫子以是警之。○程子曰:「子貢之意,蓋欲爲皎皎之行,聞於人者。夫子告之,皆篤實自得之事。」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狷,音絹。○行,道也。狂者,志極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餘。蓋聖人本欲得中道之人而教之,然既不可得,而徒得謹厚之人,則未必能自振拔而有爲也。故不若得此狂狷之人,猶可因其志節,而激厲裁抑之以進於道,非與其終於此而已也。○孟子曰:「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如琴張、曾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也。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夫!」恆,胡登反。夫,音扶。○南人,南國之人。恆,常久也。巫,所以交鬼神。醫,所以寄死生。故雖賤役,而猶不可以無常,孔子稱其言而善之。「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此易恆卦九三爻辭。承,進也。子曰:「不占而已矣。」復加「子曰」,以別易文也,其義未詳。楊氏曰:「君子於易苟玩其占,則知無常之取羞矣。其爲無常也,蓋亦不占而已矣。」意亦略通。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者,無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尹氏曰:「君子尚義,故有不同。小人尚利,安得而和?」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好、惡,並去聲。○一鄉之人,宜有公論矣,然其間亦各以類自爲好惡也。故善者好之而惡者不惡,則必其有苟合之行。惡者惡之而善者不好,則必其無可好之實。

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易,去聲。說,音悅。○器之,謂隨其材器而使之也。君子之心公而恕,小人之心私而刻。天理人欲之間,每相反而已矣。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君子循理,故安舒而不矜肆。小人逞欲,故反是。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程子曰:「木者,質樸。訥者,遲鈍。四者,質之近乎仁者也。」楊氏曰:「剛毅則不屈於物欲,木訥則不至於外馳,故近仁。」

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胡氏曰:「切切,懇到也。偲偲,詳勉也。怡怡,和悅也。皆子路所不足,故告之。又恐其混於所施,則兄弟有賊恩之禍,朋友有善柔之損,故又別而言之。」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教民者,教之孝悌忠信之行,務農講武之法。即,就也。戎,兵也。民知親其上,死其長,故可以即戎。○程子曰:「七年云者,聖人度其時可矣。如云朞月、三年、百年、一世、大國五年、小國七年之類,皆當思其作爲如何乃有益。」

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以,用也。言用不教之民以戰,必有敗亡之禍,是棄其民也。

憲問第十四

憲問第十四胡氏曰:「此篇疑原憲所記。」凡四十七章。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憲,原思名。穀,祿也。邦有道不能有爲,邦無道不能獨善,而但知食祿,皆可恥也。憲之狷介,其於邦無道穀之可恥,固知之矣;至於邦有道穀之可恥,則未必知也。故夫子因其問而幷言之,以廣其志,使知所以自勉,而進於有爲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爲仁矣?」此亦原憲以其所能而問也。克,好勝。伐,自矜。怨,忿恨。欲,貪欲。子曰:「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有是四者而能制之,使不得行,可謂難矣。仁則天理渾然,自無四者之累,不行不足以言之也。○程子曰:「人而無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使不行,斯亦難能也。謂之仁則未也。此聖人開示之深,惜乎憲之不能再問也。」或曰:「四者不行,固不得爲仁矣。然亦豈非所謂克己之事,求仁之方乎?」曰:「克去己私以復乎禮,則私欲不留,而天理之本然者得矣。若但制而不行,則是未有拔去病根之意,而容其潛藏隱伏於胷中也。豈克己求仁之謂哉?學者察於二者之間,則其所以求仁之功,益親切而無滲漏矣。」

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爲士矣。」居,謂意所便安處也。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行、孫,並去聲。○危,高峻也。孫,卑順也。尹氏曰:「君子之持身不可變也,至於言則有時而不敢盡,以避禍也。然則爲國者使士言孫,豈不殆哉?」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有德者,和順積中,英華發外。能言者,或便佞口給而已。仁者,心無私累,見義必爲。勇者,或血氣之強而已。○尹氏曰:「有德者必有言,徒能言者未必有德也。仁者志必勇,徒能勇者未必有仁也。」

南宮适問於孔子曰:「羿善射,奡盪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宮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适,古活反。羿,音詣。奡,五報反。盪,土浪反。○南宮适,即南容也。羿,有窮之君,善射,滅夏后相而篡其位。其臣寒浞又殺羿而代之。奡,春秋傳作「澆」,浞之子也,力能陸地行舟,後爲夏后少康所誅。禹平水土暨稷播種,身親稼穡之事。禹受舜禪而有天下,稷之後至周武王亦有天下。适之意蓋以羿奡比當世之有權力者,而以禹稷比孔子也。故孔子不答。然适之言如此,可謂君子之人,而有尚德之心矣,不可以不與。故俟其出而贊美之。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夫,音扶。○謝氏曰:「君子志於仁矣,然毫忽之間,心不在焉,則未免爲不仁也。」

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蘇氏曰:「愛而勿勞,禽犢之愛也;忠而勿誨,婦寺之忠也。愛而知勞之,則其爲愛也深矣;忠而知誨之,則其爲忠也大矣。」

子曰:「爲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脩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裨,婢之反。諶,時林反。○裨諶以下四人,皆鄭大夫。草,略也。創,造也,謂造爲草藁也。世叔,游吉也,春秋傳作子太叔。討,尋究也。論,講議也。行人,掌使之官。子羽,公孫揮也。脩飾,謂增損之。東里地名,子產所居也。潤色,謂加以文采也。鄭國之爲辭命,必更此四賢之手而成,詳審精密,各盡所長。是以應對諸侯,鮮有敗事。孔子言此,蓋善之也。

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子產之政,不專於寬,然其心則一以愛人爲主。故孔子以爲惠人,蓋舉其重而言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子西,楚公子申,能遜楚國,立昭王,而改紀其政,亦賢大夫也。然不能革其僭王之號。昭王欲用孔子,又沮止之。其後卒召白公以致禍亂,則其爲人可知矣。彼哉者,外之之辭。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人也,猶言此人也。伯氏,齊大夫。駢邑,地名。

齒,年也。蓋桓公奪伯氏之邑以與管仲,伯氏自知己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窮約以終身而無怨言。荀卿所謂「與之書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者,即此事也。○或問:「管仲子產孰優?」曰:「管仲之德,不勝其才。子產之才,不勝其德。然於聖人之學,則概乎其未有聞也。」

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易,去聲。○處貧難,處富易,人之常情。然人當勉其難,而不可忽其易也。

子曰:「孟公綽爲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爲滕薛大夫。」公綽,魯大夫。趙魏,晉卿之家。老,家臣之長。大家勢重,而無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無官守之責。優,有餘也。滕薛,二國名。大夫,任國政者。滕薛國小政繁,大夫位高責重。然則公綽蓋廉靜寡欲,而短於才者也。○胡氏[一]曰:「知之弗豫,枉其才而用之,則爲棄人矣。此君子所以患不知人也。言此,則孔子之用人可知矣。」

[一]「胡氏」,清仿宋大字本作「楊氏」。

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矣。」知,去聲。○成人,猶言全人。武仲,魯大夫,名紇。莊子,魯卞邑大夫。言兼此四子之長,則知足以窮理,廉足以養心,勇足以力行,藝足以泛應,而又節之以禮,和之以樂,使德成於內,而文見乎外。則材全德備,渾然不見一善成名之迹;中正和樂,粹然無復偏倚駁雜之蔽,而其爲人也亦成矣。然亦之爲言,非其至者,蓋就子路之所可及而語之也。若論其至,則非聖人之盡人道,不足以語此。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爲成人矣。」復加「曰」字者,既答而復言也。授命,言不愛其生,持以與人也。久要,舊約也。平生,平日也。有是忠信之實,則雖其才知禮樂有所未備,亦可以爲成人之次也。○程子曰:「知之明,信之篤,行之果,天下之達德也。若孔子所謂成人,亦不出此三者。武仲,知也;公綽,仁也;卞莊子,勇也;冉求,藝也。須是合此四人之能,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矣。然而論其大成,則不止於此。若今之成人,有忠信而不及於禮樂,則又其次者也。」又曰:「臧武仲之知,非正也。若文之以禮樂,則無不正矣。」又曰:「語成人之名,非聖人孰能之?孟子曰:『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如此方可以稱成人之名。」○胡氏曰:「今之成人以下,乃子路之言。蓋不復聞斯行之之勇,而有終身誦之之固矣。未詳是否?」

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叔文子,衞大夫公孫拔也。公明姓,賈名,亦衞人。文子爲人,其詳不可知,然必廉靜之士,故當時以三者稱之。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子曰:「其然,豈其然乎?」厭者,苦其多而惡之之辭。事適其可,則人不厭,而不覺其有是矣。是以稱之或過,而以爲不言、不笑、不取也。然此言也,非禮義充溢於中,得時措之宜者不能。文子雖賢,疑未及此,但君子與人爲善,不欲正言其非也。故曰「其然豈其然乎」,蓋疑之也。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爲後於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要,平聲。○防,地名,武仲所封邑也。要,有挾而求也。武仲得罪奔邾,自邾如防,使請立後而避邑。以示若不得請,則將據邑以叛,是要君也。范氏曰:「要君者無上,罪之大者也。武仲之邑,受之於君。得罪出奔,則立後在君,非己所得專也。而據邑以請,由其好知而不好學也。」楊氏曰:「武仲卑辭請後,其跡非要君者,而意實要之。夫子之言,亦春秋誅意之法也。」

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譎,古穴反。○晉文公,名重耳。齊桓公,名小白。譎,詭也。二公皆諸侯盟主,攘夷狄以尊周室者也。雖其以力假仁,心皆不正,然桓公伐楚,仗義執言,不由詭道,猶爲彼善於此。文公則伐衞以致楚,而陰謀以取勝,其譎甚矣。二君他事亦多類此,故夫子言此以發其隱。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糾,居黝反。召,音邵。○按春秋傳,齊襄公無道,鮑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無知弒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奔魯。魯人納之,未克,而小白入,是爲桓公。使魯殺子糾而請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請囚。鮑叔牙言於桓公以爲相。子路疑管仲忘君事讐,忍心害理,不得爲仁也。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九,春秋傳作「糾」,督也,古字通用。不以兵車,言不假威力也。如其仁,言誰如其仁者,又再言以深許之。蓋管仲雖未得爲仁人,而其利澤及人,則有仁之功矣。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與,平聲。相,去聲。○子貢意不死猶可,相之則已甚矣。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被,皮寄反。衽,而審反。○霸,與伯同,長也。匡,正也。尊周室,攘夷狄,皆所以正天下也。微,無也。衽,衣衿也。被髮左衽,夷狄之俗也。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諒,小信也。經,縊也。莫之知,人不知也。後漢書引此文,莫字上有人字。○程子曰:「桓公,兄也。子糾,弟也。仲私於所事,輔之以爭國,非義也。桓公殺之雖過,而糾之死實當。仲始與之同謀,遂與之同死,可也;知輔之爭爲不義,將自免以圖後功亦可也。故聖人不責其死而稱其功。若使桓弟而糾兄,管仲所輔者正,桓奪其國而殺之,則管仲之與桓,不可同世之讐也。若計其後功而與其事桓,聖人之言,無乃害義之甚,啟萬世反覆不忠之亂乎?如唐之王珪魏徵,不死建成之難,而從太宗,可謂害於義矣。後雖有功,何足贖哉?」愚謂管仲有功而無罪,故聖人獨稱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後有功,則不以相掩可也。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與文子同升諸公。僎,士免反。○臣,家臣。公,公朝。謂薦之與己同進爲公朝之臣也。子聞之曰:「可以爲文矣。」文者,順理而成章之謂。謚法亦有所謂錫民爵位曰文者。○洪氏曰:「家臣之賤而引之使與己並,有三善焉:知人,一也;忘己,二也;事君,三也。」

子言衞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夫,音扶。喪,去聲。○喪,失位也。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仲叔圉,即孔文子也。三人皆衞臣,雖未必賢,而其才可用。靈公用之,又各當其才。○尹氏曰:「衞靈公之無道宜喪也,而能用此三人,猶足以保其國,而況有道之君,能用天下之賢才者乎?詩曰:『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

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爲之也難。」大言不慙,則無必爲之志,而不自度其能否矣。欲踐其言,豈不難哉?

陳成子弒簡公。成子,齊大夫,名恆。簡公,齊君,名壬。事在春秋哀公十四年。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朝,音潮。○是時孔子致仕居魯,沐浴齊戒以告君,重其事而不敢忽也。臣弒其君,人倫之大變,天理所不容,人人得而誅之,況鄰國乎?故夫子雖已告老,而猶請哀公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夫,音扶,下「告夫」同。○三子,三家也。時政在三家,哀公不得自專,故使孔子告之。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孔子出而自言如此。意謂弒君之賊,法所必討。大夫謀國,義所當告。君乃不能自命三子,而使我告之邪?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以君命往告,而三子魯之強臣,素有無君之心,實與陳氏聲勢相倚,故沮其謀。而夫子復以此應之,其所以警之者深矣。○程子曰:「左氏記孔子之言曰:『陳恆弒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魯之衆,加齊之半,可克也。』此非孔子之言。誠若此言,是以力不以義也。若孔子之志,必將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率與國以討之。至於所以勝齊者,孔子之餘事也,豈計魯人之衆寡哉?當是時,天下之亂極矣,因是足以正之,周室其復興乎?魯之君臣,終不從之,可勝惜哉!」胡氏曰:「春秋之法,弒君之賊,人得而討之。仲尼此舉,先發後聞可也。」

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犯,謂犯顏諫爭。○范氏曰:「犯非子路之所難也,而以不欺爲難。故夫子教以先勿欺而後犯也。」

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君子循天理,故日進乎高明;小人殉人欲,故日究乎汙下。

子曰:「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爲,去聲。○程子曰:「爲己,欲得之於己也。爲人,欲見知於人也。」○程子曰:「古之學者爲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爲人,其終至於喪己。」愚按:聖賢論學者用心得失之際,其說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於此明辨而日省之,則庶乎其不昧於所從矣。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使,去聲,下同。○蘧伯玉,衞大夫,名瑗。孔子居衞,嘗主於其家。既而反魯,故伯玉使人來也。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爲?」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與之坐,敬其主以及其使也。夫子,指伯玉也。言其但欲寡過而猶未能,則其省身克己,常若不及之意可見矣。使者之言愈自卑約,而其主之賢益彰,亦可謂深知君子之心,而善於辭令者矣。故夫子再言使乎以重美之。按莊周稱「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又曰:「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蓋其進德之功,老而不倦。是以踐履篤實,光輝宣著。不惟使者知之,而夫子亦信之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重出。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此艮卦之象辭也。曾子蓋嘗稱之,記者因上章之語而類記之也。○范氏曰:「物各止其所,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君子所思不出其位,而君臣、上下、大小,皆得其職也。」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行,去聲。○恥者,不敢盡之意。過者,欲有餘之辭。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知,去聲。○自責以勉人也。子貢曰:「夫子自道也。」道,言也。自道,猶云謙辭。○尹氏曰:「成德以仁爲先,進學以知爲先。故夫子之言,其序有不同者以此。」

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夫,音扶。○方,比也。乎哉,疑辭。比方人物而較其短長,雖亦窮理之事。然專務爲此,則心馳於外,而所以自治者疎矣。故褒之而疑其辭,復自貶以深抑之。○謝氏曰:「聖人責人,辭不迫切而意已獨至如此。」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凡章指同而文不異者,一言而重出也。文小異者,屢言而各出也。此章凡四見,而文皆有異。則聖人於此一事,蓋屢言之,其丁寧之意亦可見矣。

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逆,未至而迎之也。億,未見而意之也。詐,謂人欺己。不信,謂人疑己。抑,反語辭。言雖不逆不億,而於人之情偽,自然先覺,乃爲賢也。○楊氏曰:「君子一於誠而已,然未有誠而不明者。故雖不逆詐、不億不信,而常先覺也。若夫不逆不億而卒爲小人所罔焉,斯亦不足觀也已。」

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爲是栖栖者與?無乃爲佞乎?」與,平聲。○微生,姓,畝,名也。畝名呼夫子而辭甚倨,蓋有齒德而隱者。栖栖,依依也。爲佞,言其務爲口給以悅人也。孔子曰:「非敢爲佞也,疾固也。」疾,惡也。固,執一而不通也。聖人之於達尊,禮恭而言直如此,其警之亦深矣。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驥,善馬之名。德,謂調良也。○尹氏曰:「驥雖有力,其稱在德。人有才而無德,則亦奚足尚哉?」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或人所稱,今見老子書。德,謂恩惠也。子曰:「何以報德?言於其所怨,既以德報之矣;則人之有德於我者,又將何以報之乎?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於其所怨者,愛憎取舍,一以至公而無私,所謂直也。於其所德者,則必以德報之,不可忘也。○或人之言,可謂厚矣。然以聖人之言觀之,則見其出於有意之私,而怨德之報皆不得其平也。必如夫子之言,然後二者之報各得其所。然怨有不讐,而德無不報,則又未嘗不厚也。此章之言,明白簡約,而其指意曲折反復。如造化之簡易易知,而微妙無窮,學者所宜詳玩也。

子曰:「莫我知也夫!」夫,音扶。○夫子自歎,以發子貢之問也。子貢曰:「何爲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得於天而不怨天,不合於人而不尤人,但知下學而自然上達。此但自言其反己自修,循序漸進耳,無以甚異於人而致其知也。然深味其語意,則見其中自有人不及知而天獨知之之妙。蓋在孔門,惟子貢之智幾足以及此,故特語以發之。惜乎其猶有所未達也!○程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在理當如此。」又曰:「下學上達,意在言表。」又曰:「學者須守下學上達之語,乃學之要。蓋凡下學人事,便是上達天理。然習而不察,則亦不能以上達矣。」

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朝,音潮。○公伯寮,魯人。子服氏,景謚,伯字,魯大夫子服何也。夫子,指季孫。言其有疑於寮之言也。肆,陳尸也。言欲誅寮。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與,平聲。○謝氏曰:「雖寮之愬行,亦命也。其實寮無如之何。」愚謂言此以曉景伯,安子路,而警伯寮耳。聖人於利害之際,則不待決于命而後泰然也。

子曰:「賢者辟世,辟,去聲,下同。○天下無道而隱,若伯夷太公是也。其次辟地,去亂國,適治邦。其次辟色,禮貌衰而去。其次辟言。」有違言而後去也。○程子曰:「四者雖以大小次第言之,然非有優劣也,所遇不同耳。」

子曰:「作者七人矣。」李氏曰:「作,起也。言起而隱去者,今七人矣。不可知其誰何。必求其人以實之,則鑿矣。」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與?」與,平聲。○石門,地名。晨門,掌晨啟門,蓋賢人隱於抱關者也。自,從也,問其何所從來也。胡氏曰:「晨門知世之不可而不爲,故以是譏孔子。然不知聖人之視天下,無不可爲之時也。」

子擊磬於衞。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荷,去聲。○磬,樂器。荷,擔也。蕢,草器也。此荷蕢者,亦隱士也。聖人之心未嘗忘天下,此人聞其磬聲而知之,則亦非常人矣。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硜,苦耕反。莫己之己,音紀,餘音以。揭,起例反。○硜硜,石聲,亦專確之意。以衣涉水曰厲,攝衣涉水曰揭。此兩句,衞風匏有苦葉之詩也。饑孔子人不知己而不止,不能適淺深之宜。子曰:「果哉!末之難矣。」果哉,歎其果於忘世也。末,無也。聖人心同天地,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不能一日忘也。故聞荷蕢之言,而歎其果於忘世。且言人之出處,若但如此,則亦無所難矣。

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高宗,商王武丁也。諒陰,天子居喪之名,未詳其義。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冡宰三年。」言君薨,則諸侯亦然。總己,謂總攝己職。冡宰,太宰也。百官聽於冡宰,故君得以三年不言也。○胡氏曰:「位有貴賤,而生於父母無以異者。故三年之喪,自天子達。子張非疑此也,殆以爲人君三年不言,則臣下無所稟令,禍亂或由以起也。孔子告以聽於冡宰,則禍亂非所憂矣。」

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好、易,皆去聲。○謝氏曰:「禮達而分定,故民易使。」

子路問君子。子曰:「脩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脩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脩己以安百姓。脩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脩己以敬,夫子之言至矣盡矣。而子路少之,故再以其充積之盛,自然及物者告之,無他道也。人者,對己而言。百姓,則盡乎人矣。堯舜猶病,言不可以有加於此。以抑子路,使反求諸近也。蓋聖人之心無窮,世雖極治,然豈能必知四海之內,果無一物不得其所哉?故堯舜猶以安百姓爲病。若曰吾治已足,則非所以爲聖人矣。○程子曰:「君子脩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於恭敬,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氣無不和,而四靈畢至矣。此體信達順之道,聰明睿知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饗帝。」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爲賊!」以杖叩其脛。孫、弟,並去聲。長,上聲。叩,音口。脛,其定反。○原壤,孔子之故人。母死而歌,蓋老氏之流,自放於禮法之外者。夷,蹲踞也。俟,待也。言見孔子來而蹲踞以待之也。述,猶稱也。賊者,害人之名。以其自幼至長,無一善狀,而久生於世,徒足以敗常亂俗,則是賊而已矣。脛,足骨也。孔子既責之,而因以所曳之杖,微擊其脛,若使勿蹲踞然。

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與?」與,平聲。○闕黨,黨名。童子,未冠者之稱。將命,謂傳賓主之言。或人疑此童子學有進益,故孔子使之傳命以寵異之也。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禮,童子當隅坐隨行。孔子言吾見此童子,不循此禮。非能求益,但欲速成爾。故使之給使令之役,觀長少之序,習揖遜之容。蓋所以抑而教之,非寵而異之也。

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八

衞靈公第十五

衞靈公第十五凡四十一章。

衞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陳,去聲。○陳,謂軍師行伍之列。俎豆,禮器。尹氏曰:「衞靈公,無道之君也,復有志於戰伐之事,故答以未學而去之。」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從,去聲。○孔子去衞適陳。興,起也。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見,賢遍反。○何氏曰:「濫,溢也。言君子固有窮時,不若小人窮則放溢爲非。」程子曰:「固窮者,固守其窮。」亦通。○愚謂聖人當行而行,無所顧慮。處困而亨,無所怨悔。於此可見,學者宜深味之。

子曰:「賜也,女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女,音汝。識,音志。與,平聲,下同。○子貢之學,多而能識矣。夫子欲其知所本也,故問以發之。對曰:「然,非與?」方信而忽疑,蓋其積學功至,而亦將有得也。曰:「非也,予一以貫之。」說見第四篇。然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也。○謝氏曰:「聖人之道大矣,人不能徧觀而盡識,宜其以爲多學而識之也。然聖人豈務博者哉?如天之於衆形,匪物物刻而雕之也。故曰:『予一以貫之。』『德輶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尹氏曰:「孔子之於曾子,不待其問而直告之以此,曾子復深諭之曰『唯』。若子貢則先發其疑而後告之,而子貢終亦不能如曾子之唯也。二子所學之淺深,於此可見。」愚按:夫子之於子貢,屢有以發之,而他人不與焉。則顏曾以下諸子所學之淺深,又可見矣。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鮮,上聲。○由,呼子路之名而告之也。德,謂義理之得於己者。非己有之,不能知其意味之實也。○自第一章至此,疑皆一時之言。此章蓋爲慍見發也。

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與,平聲。夫,音扶。○無爲而治者,聖人德盛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爲也。獨稱舜者,紹堯之後,而又得人以任衆職,故尤不見其有爲之迹也。恭己者,聖人敬德之容。既無所爲,則人之所見如此而已。

子張問行。猶問達之意也。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行篤、行不之行,去聲。貊,亡百反。○子張意在得行於外,故夫子反於身而言之,猶答干祿問達之意也。篤,厚也。蠻,南蠻。貊,北狄。二千五百家爲州。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參,七南反。夫,音扶。○其者,指忠信篤敬而言。參,讀如毋往參焉之參,言與我相參也。衡,軛也。言其於忠信篤敬念念不忘,隨其所在,常若有見,雖欲頃刻離之而不可得。然後一言一行,自然不離於忠信篤敬,而蠻貊可行也。子張書諸紳。紳,大帶之垂者。書之,欲其不忘也。○程子曰:「學要鞭辟近裏,著己而已。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言忠信,行篤敬;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只此是學。質美者明得盡,查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其次惟莊敬以持養之,及其至則一也。」

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史,官名。魚,衞大夫,名鰌。如矢,言直也。史魚自以不能進賢退不肖,既死猶以尸諫,故夫子稱其直。事見家語。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伯玉出處,合於聖人之道,故曰君子。卷,收也。懷,藏也。如於孫林父甯殖放弒之謀,不對而出,亦其事也。○楊氏曰:「史魚之直,未盡君子之道。若蘧伯玉,然後可免於亂世。若史魚之如矢,則雖欲卷而懷之,有不可得也。」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知,去聲。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志士,有志之士。仁人,則成德之人也。理當死而求生,則於其心有不安矣,是害其心之德也。當死而死,則心安而德全矣。○程子曰:「實理得之於心自別。實理者,實見得是,實見得非也。古人有捐軀隕命者,若不實見得,惡能如此?須是實見得生不重於義,生不安於死也。故有殺身以成仁者,只是成就一箇是而已。」

子貢問爲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賢以事言,仁以德言。夫子嘗謂子貢悅不若己者,故以是告之。欲其有所嚴憚切磋以成其德也。○程子曰:「子貢問爲仁,非問仁也,故孔子告之以爲仁之資而已。」

顏淵問爲邦。顏子王佐之才,故問治天下之道。曰爲邦者,謙辭。子曰:「行夏之時,夏時,謂以斗柄初昬建寅之月爲歲首也。天開於子,地闢於丑,人生於寅,故斗柄建此三辰之月,皆可以爲歲首。而三代迭用之,夏以寅爲人正,商以丑爲地正,周以子爲天正也。然時以作事,則歲月自當以人爲紀。故孔子嘗曰,「吾得夏時焉」而說者以爲謂夏小正之屬。蓋取其時之正與其令之善,而於此又以告顏子也。乘殷之輅,輅,音路,亦作路。○商輅,木輅也。輅者,大車之名。古者以木爲車而已,至商而有輅之名,蓋始異其制也。周人飾以金玉,則過侈而易敗,不若商輅之樸素渾堅而等威已辨,爲質而得其中也。服周之冕,周冕有五,祭服之冠也。冠上有覆,前後有旒。黃帝以來,蓋已有之,而制度儀等,至周始備。然其爲物小,而加於衆體之上,故雖華而不爲靡,雖費而不及奢。夫子取之,蓋亦以爲文而得其中也。樂則韶舞。取其盡善盡美。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遠,去聲。○放,謂禁絕之。鄭聲,鄭國之音。佞人,卑諂辯給之人。殆,危也。○程子曰:「問政多矣,惟顏淵告之以此。蓋三代之制,皆因時損益,及其久也,不能無弊。周衰,聖人不作,故孔子斟酌先王之禮,立萬世常行之道,發此以爲之兆爾。由是求之,則餘皆可考也。」張子曰:「禮樂,治之法也。放鄭聲,遠佞人,法外意也。一日不謹,則法壞矣。虞夏君臣更相飭戒,意蓋如此。」又曰:「法立而能守,則德可久,業可大。鄭聲佞人,能使人喪其所守,故放遠之。」尹氏曰:「此所謂百王不易之大法。孔子之作春秋,蓋此意也。孔顏雖不得行之於時,然其爲治之法,可得而見矣。」

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蘇氏曰:「人之所履者,容足之外,皆爲無用之地,而不可廢也。故慮不在千里之外,則患在几席之下矣。」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好,去聲。○已矣乎,歎其終不得而見也。

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者與之與,平聲。○竊位,言不稱其位而有愧於心,如盜得而陰據之也。柳下惠,魯大夫展獲,字禽,食邑柳下,謚曰惠。與立,謂與之並立於朝。范氏曰:「臧文仲爲政於魯,若不知賢,是不明也;知而不舉,是蔽賢也。不明之罪小,蔽賢之罪大。故孔子以爲不仁,又以爲竊位。」

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遠,去聲。○責己厚,故身益修;責人薄,故人易從。所以人不得而怨之。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如之何如之何者,熟思而審處之辭也。不如是而妄行,雖聖人亦無如之何矣。

子曰:「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好,去聲。○小慧,私智也。言不及義,則放辟邪侈之心滋。好行小慧,則行險僥倖之機熟。難矣哉者,言其無以入德,而將有患害也。

子曰:「君子義以爲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孫,去聲。○義者制事之本,故以爲質榦。而行之必有節文,出之必以退遜,成之必在誠實,乃君子之道也。○程子曰:「義以爲質,如質榦然。禮行此,孫出此,信成此。此四句只是一事,以義爲本。」又曰:「『敬以直內,則義以方外。』『義以爲質,則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

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范氏曰:「君子學以爲己,不求人知。然沒世而名不稱焉,則無爲善之實可知矣。」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謝氏曰:「君子無不反求諸己,小人反是。此君子小人所以分也。」○楊氏曰:「君子雖不病人之不己知,然亦疾沒世而名不稱也。雖疾沒世而名不稱,然所以求者,亦反諸己而已。小人求諸人,故違道干譽,無所不至。三者文不相蒙,而義實相足,亦記言者之意。」

子曰:「君子矜而不爭,羣而不黨。」莊以持己曰矜。然無乖戾之心,故不爭。和以處衆曰羣。然無阿比之意,故不黨。

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推己及物,其施不窮,故可以終身行之。○尹氏曰:「學貴於知要。子貢之問,可謂知要矣。孔子告以求仁之方也。推而極之,雖聖人之無我,不出乎此。終身行之,不亦宜乎?」

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譽,平聲。○毀者,稱人之惡而損其真。譽者,揚人之善而過其實。夫子無是也。然或有所譽者,則必嘗有以試之,而知其將然矣。聖人善善之速,而無所苟如此。若其惡惡,則已緩矣。是以雖有以前知其惡,而終無所毀也。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斯民者,今此之人也。三代,夏、商、周也。直道,無私曲也。言吾之所以無所毀譽者,蓋以此民,即三代之時所以善其善、惡其惡而無所私曲之民。故我今亦不得而枉其是非之實也。○尹氏曰:「孔子之於人也,豈有意於毀譽之哉?其所以譽之者,蓋試而知其美故也。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豈得容私於其閒哉?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夫,音扶。○楊氏曰:「史闕文、馬借人,此二事孔子猶及見之。今亡矣夫,悼時之益偷也。」愚謂此必有爲而言。蓋雖細故,而時變之大者可知矣。○胡氏曰:「此章義疑,不可強解。」

子曰:「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巧言,變亂是非,聽之使人喪其所守。小不忍,如婦人之仁、匹夫之勇皆是。

子曰:「衆惡之,必察焉;衆好之,必察焉。」好、惡,並去聲。○楊氏曰:「惟仁者能好惡人。衆好惡之而不察,則或蔽於私矣。」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弘,廓而大之也。人外無道,道外無人。然人心有覺,而道體無爲;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也。○張子曰:「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檢其心,非道弘人也。」

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過而能改,則復於無過。惟不改則其過遂成,而將不及改矣。

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句。無益,句。不如學也。」此爲思而不學者言之。蓋勞心以必求,不如遜志而自得也。李氏曰:「夫子非思而不學者,特垂語以教人爾。」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餒,奴罪反。○耕所以謀食,而未必得食。學所以謀道,而祿在其中。然其學也,憂不得乎道而已;非爲憂貧之故,而欲爲是以得祿也。○尹氏曰:「君子治其本而不卹其末,豈以在外者爲憂樂哉?」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去聲。○知足以知此理,而私欲間之,則無以有之於身矣。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涖之,則民不敬。涖,臨也。謂臨民也。知此理而無私欲以間之,則所知者在我而不失矣。然猶有不莊者,蓋氣習之偏,或有厚於內而不嚴於外者,是以民不見其可畏而慢易之。下句放此。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涖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動之,動民也。猶曰鼓舞而作興之云爾。禮,謂義理之節文。○愚謂學至於仁,則善有諸己而大本立矣。涖之不莊,動之不以禮,乃其氣稟學問之小疵,然亦非盡善之道也。故夫子歷言之,使知德愈全則責愈備,不可以爲小節而忽之也。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此言觀人之法。知,我知之也。受,彼所受也。蓋君子於細事未必可觀,而材德足以任重;小人雖器量淺狹,而未必無一長可取。

子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民之於水火,所賴以生,不可一日無。其於仁也亦然。但水火外物,而仁在己。無水火,不過害人之身,而不仁則失其心。是仁有甚於水火,而尤不可以一日無也。況水火或有時而殺人,仁則未嘗殺人,亦何憚而不爲哉?李氏曰:「此夫子勉人爲仁之語。」下章放此。

子曰:「當仁不讓於師。」當仁,以仁爲己任也。雖師亦無所遜,言當勇往而必爲也。蓋仁者,人所自有而自爲之,非有爭也,何遜之有?○程子曰:「爲仁在己,無所與遜。若善名爲[一]外,則不可不遜。」

[一]「爲」,清仿宋大字本作「在」。

子曰:「君子貞而不諒。」貞,正而固也。諒,則不擇是非而必於信。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後,與後獲之後同。食,祿也。君子之仕也,有官守者修其職,有言責者盡其忠。皆以敬吾之事而已,不可先有求祿之心也。

子曰:「有教無類。」人性皆善,而其類有善惡之殊者,氣習之染也。故君子有教,則人皆可以復於善,而不當復論其類之惡矣。

子曰:「道不同,不相爲謀。」爲,去聲。○不同,如善惡邪正之異。

子曰:「辭達而已矣。」辭,取達意而止,不以富麗爲工。

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見,賢遍反。○師,樂師,瞽者。冕,名。再言某在斯,歷舉在坐之人以詔之。

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與,平聲。○聖門學者,於夫子之一言一動,無不存心省察如此。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相,去聲。○相,助也。古者瞽必有相,其道如此。蓋聖人於此,非作意而爲之,但盡其道而已。○尹氏曰:「聖人處己爲人,其心一致,無不盡其誠故也。有志於學者,求聖人之心,於斯亦可見矣。」范氏曰:「聖人不侮鰥寡,不虐無告,可見於此。推之天下,無一物不得其所矣。」

季氏第十六

季氏第十六洪氏曰:「此篇或以爲齊論。」凡十四章。

季氏將伐顓臾。顓,音專。臾,音俞。○顓臾,國名。魯附庸也。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見,賢遍反。○按左傳史記,二子仕季氏不同時。此云爾者,疑子路嘗從孔子自衞反魯,再仕季氏,不久而復之衞也。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與,平聲。○冉求爲季氏聚斂,尤用事。故夫子獨責之。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爲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爲?」夫,音扶。○東蒙,山名。先王封顓臾於此山之下,使主其祭,在魯地七百里之中。社稷,猶云公家。是時四分魯國,季氏取其二,孟孫叔孫各有其一。獨附庸之國尚爲公臣,季氏又欲取以自益。故孔子言顓臾乃先王封國,則不可伐;在邦域之中,則不必伐;是社稷之臣,則非季氏所當伐也。此事理之至當,不易之定體,而一言盡其曲折如此,非聖人不能也。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夫子,指季孫。冉有實與謀,以孔子非之,故歸咎於季氏。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任,平聲。焉,於虔反。相,去聲,下同。○周任,古之良史。陳,布也。列,位也。相,瞽者之相也。言二子不欲則當諫,諫而不聽,則當去也。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兕,徐履反。柙,戶甲反。櫝,音獨。與,平聲。○兕,野牛也。柙,檻也。櫝,匱也。言在柙而逸,在櫝而毀,典守者不得辭其過。明二子居其位而不去,則季氏之惡,己不得不任其責也。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爲子孫憂。」夫,音扶。○固,謂城郭完固。費,季氏之私邑。此則冉求之飾辭,然亦可見其實與季氏之謀矣。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爲之辭。夫,音扶。舍,上聲。○欲之,謂貪其利。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寡,謂民少。貧,謂財乏。均,謂各得其分。安,謂上下相安。季氏之欲取顓臾,患寡與貧耳。然是時季氏據國,而魯公無民,則不均矣。君弱臣強,互生嫌隙,則不安矣。均則不患於貧而和,和則不患於寡而安,安則不相疑忌,而無傾覆之患。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夫,音扶。○內治修,然後遠人服。有不服,則修德以來之,亦不當勤兵於遠。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子路雖不與謀,而素不能輔之以義,亦不得爲無罪,故并責之。遠人,謂顓臾。分崩離析,謂四分公室,家臣屢叛。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干,楯也。戈,戟也。蕭牆,屏也。言不均不和,內變將作。其後哀公果欲以越伐魯而去季氏。○謝氏曰:「當是時,三家強,公室弱,冉求又欲伐顓臾以附益之。夫子所以深罪之,爲其瘠魯以肥三家也。」洪氏曰:「二子仕於季氏,凡季氏所欲爲,必以告於夫子。則因夫子之言而救止者,宜亦多矣。伐顓臾之事,不見於經傳,其以夫子之言而止也與?」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先王之制,諸侯不得變禮樂,專征伐。陪臣,家臣也。逆理愈甚,則其失之愈速。大約世數,不過如此。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言不得專政。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上無失政,則下無私議。非箝其口使不敢言也。○此章通論天下之勢。

孔子曰:「祿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夫,音扶。○魯自文公薨,公子遂殺子赤,立宣公,而君失其政。歷成、襄、昭、定,凡五公。逮,及也。自季武子始專國政,歷悼、平、桓子,凡四世,而爲家臣陽虎所執。三桓,三家,皆桓公之後。此以前章之說推之,而知其當然也。○此章專論魯事,疑與前章皆定公時語。蘇氏曰:「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宜諸侯之強也,而魯以失政。政逮於大夫,宜大夫之強也,而三桓以微。何也?強生於安,安生於上下之分定。今諸侯大夫皆陵其上,則無以令其下矣。故皆不久而失之也。」

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便,平聲。辟,婢亦反。○友直,則聞其過。友諒,則進於誠。友多聞,則進於明。便,習熟也。便辟,謂習於威儀而不直。善柔,謂工於媚悅而不諒。便佞,謂習於口語,而無聞見之實。三者損益,正相反也。○尹氏曰:「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須友以成者。而其損益有如是者,可不謹哉?」

孔子曰:「益者三樂,損者三樂。樂節禮樂,樂道人之善,樂多賢友,益矣。樂驕樂,樂佚遊,樂宴樂,損矣。」樂,五教反。禮樂之樂,音岳。驕樂宴樂之樂,音洛。○節,謂辨其制度聲容之節。驕樂,則侈肆而不知節。佚遊,則惰慢而惡聞善。宴樂,則淫溺而狎小人。三者損益,亦相反也。○尹氏曰:「君子之於好樂,可不謹哉?」

孔子曰:「侍於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君子,有德位之通稱。愆,過也。瞽,無目,不能察言觀色。○尹氏曰:「時然後言,則無三者之過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鬭;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血氣,形之所待以生者,血陰而氣陽也。得,貪得也。隨時知戒,以理勝之,則不爲血氣所使也。○范氏曰:「聖人同於人者血氣也,異於人者志氣也。血氣有時而衰,志氣則無時而衰也。少未定、壯而剛、老而衰者,血氣也。戒於色、戒於鬭、戒於得者,志氣也。君子養其志氣,故不爲血氣所動,是以年彌高而德彌邵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畏者,嚴憚之意也。天命者,天所賦之正理也。知其可畏,則其戒謹恐懼,自有不能已者。而付畀之重,可以不失矣。大人聖言,皆天命所當畏。知畏天命,則不得不畏之矣。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侮,戲玩也。不知天命,故不識義理,而無所忌憚如此。○尹氏曰:「三畏者,修己之誠當然也。小人不務修身誠己,則何畏之有?」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爲下矣。」困,謂有所不通。言人之氣質不同,大約有此四等。○楊氏曰:「生知學知以至困學,雖其質不同,然及其知之一也。故君子惟學之爲貴。困而不學,然後爲下。」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難,去聲。○視無所蔽,則明無不見。聽無所壅,則聰無不聞。色,見於面者。貌,舉身而言。思問,則疑不蓄。思難,則忿必懲。思義,則得不苟。○程子曰:「九思各專其一。」謝氏曰:「未至於從容中道,無時而不自省察也。雖有不存焉者寡矣,此之謂思誠。」

孔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吾見其人矣,吾聞其語矣。探,吐南反。○真知善惡而誠好惡之,顏、曾、閔、冉之徒,蓋能之矣。語,蓋古語也。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求其志,守其所達之道也。達其道,行其所求之志也。蓋惟伊尹、太公之流,可以當之。當時若顏子,亦庶乎此。然隱而未見,又不幸而蚤死,故夫子云然。

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駟,四馬也。首陽,山名。其斯之謂與?與,平聲。○胡氏曰:「程子以爲第十二篇錯簡『誠不以富,亦祗以異』,當在此章之首。今詳文勢,似當在此句之上。言人之所稱,不在於富,而在於異也。」愚謂此說近是,而章首當有孔子曰字,蓋闕文耳。大抵此書後十篇多闕誤。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亢,音剛。○亢以私意窺聖人,疑必陰厚其子。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事理通達,而心氣和平,故能言。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品節詳明,而德性堅定,故能立。聞斯二者。」當獨立之時,所聞不過如此,其無異聞可知。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遠,去聲。○尹氏曰:「孔子之教其子,無異於門人,故陳亢以爲遠其子。」

邦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邦人稱之曰君夫人,稱諸異邦曰寡小君;異邦人稱之亦曰君夫人。寡,寡德,謙辭。○吴氏曰:「凡語中所載如此類者,不知何謂。或古有之,或夫子嘗言之,不可考也。」

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九

陽貨第十七

陽貨第十七凡二十六章。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歸,如字,一作饋。○陽貨,季氏家臣,名虎。嘗囚季桓子而專國政。欲令孔子來見己,而孔子不往。貨以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故瞰孔子之亡而歸之豚,欲令孔子來拜而見之也。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好、亟、知,並去聲。○懷寶迷邦,謂懷藏道德,不救國之迷亂。亟,數也。失時,謂不及事幾之會。將者,且然而未必之辭。貨語皆譏孔子而諷使速仕。孔子固未嘗如此,而亦非不欲仕也,但不仕於貨耳。故直據理答之,不復與辯,若不諭其意者。○陽貨之欲見孔子,雖其善意,然不過欲使助己爲亂耳。故孔子不見者,義也。其往拜者,禮也。必時其亡而往者,欲其稱也。遇諸塗而不避者,不終絕也。隨問而對者,理之直也。對而不辯者,言之孫而亦無所詘也。楊氏曰:「揚雄謂孔子於陽貨也,敬所不敬,爲詘身以信道。非知孔子者。蓋道外無身,身外無道。身詘矣而可以信道,吾未之信也。」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此所謂性,兼氣質而言者也。氣質之性,固有美惡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則皆不甚相遠也。但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於是始相遠耳。○程子曰:「此言氣質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則性即是理,理無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

子曰:「唯上知與下愚不移。」知,去聲。○此承上章而言。人之氣質相近之中,又有美惡一定,而非習之所能移者。○程子曰:「人性本善,有不可移者何也?語其性則皆善也,語其才則有下愚之不移。所謂下愚有二焉:自暴自棄也。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移,雖昏愚之至,皆可漸磨而進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絕之以不爲,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謂下愚也。然其質非必昏且愚也,往往強戾而才力有過人者,商辛是也。聖人以其自絕於善,謂之下愚,然考其歸則誠愚也。」或曰:「此與上章當合爲一,子曰二字,蓋衍文耳。」

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弦,琴瑟也。時子游爲武城宰,以禮樂爲教,故邑人皆弦歌也。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莞,華版反。焉,於虔反。○莞爾,小笑貌,蓋喜之也。因言其治小邑,何必用此大道也。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易,去聲。○君子小人,以位言之。子游所稱,蓋夫子之常言。言君子小人,皆不可以不學。故武城雖小,亦必教以禮樂。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嘉子游之篤信,又以解門人之惑也。○治有大小,而其治之必用禮樂,則其爲道一也。但衆人多不能用,而子游獨行之。故夫子驟聞而深喜之,因反其言以戲之。而子游以正對,故復是其言,而自實其戲也。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弗擾,季氏宰。與陽貨共執桓子,據邑以叛。

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說,音悅。○末,無也。言道既不行,無所往矣,何必公山氏之往乎?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夫,音扶。○豈徒哉,言必用我也。爲東周,言興周道於東方。○程子曰:「聖人以天下無不可有爲之人,亦無不可改過之人,故欲往。然而終不往者,知其必不能改故也。」

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爲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衆,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行是五者,則心存而理得矣。於天下,言無適而不然,猶所謂雖之夷狄不可棄者。五者之目,蓋因子張所不足而言耳。任,倚仗也,又言其效如此。○張敬夫曰:「能行此五者於天下,則其心公平而周徧可知矣,然恭其本與?」李氏曰:「此章與六言、六蔽、五美、四惡之類,皆與前後文體大不相似。」

佛肸召,子欲往。佛,音弼。肸,許密反。○佛肸,晉大夫趙氏之中牟宰也。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路恐佛肸之浼夫子,故問此以止夫子之行。親,猶自也。不入,不入其黨也。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磷,力刃反。涅,乃結反。○磷,薄也。涅,染皁物。言人之不善,不能浼己。楊氏曰:「磨不磷,涅不緇,而後無可無不可。堅白不足,而欲自試於磨涅,其不磷緇也者,幾希。」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焉,於虔反。○匏,瓠也。匏瓜繫於一處而不能飲食,人則不如是也。○張敬夫曰:「子路昔者之所聞,君子守身之常法。夫子今日之所言,聖人體道之大權也。然夫子於公山佛肸之召皆欲往者,以天下無不可變之人,無不可爲之事也。其卒不往者,知其人之終不可變而事之終不可爲耳。一則生物之仁,一則知人之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