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因色戒翻招色,紅裙生把緇衣革。
今朝脫得赤條條,柳葉蓮花總無跡。又云:
壞你門風我亦羞,冤冤相報甚時休?
今朝卸卻恩仇擔,廿八年前水月遊。後面又寫道:“我去後隨身衣服入殮,送到臯亭山下,求月明師父一把無情火燒卻。”寫畢,擲筆而逝。丫鬟推門進去不見聲息,嚮前看時,見柳翠盤膝坐于椅上。叫呼不應,已坐化去了。慌忙報知柳媽媽。柳媽媽吃了一驚,呼兒叫肉,啼哭將來。亂了一回,唸了二首偈詞,看了後面寫的遺囑,細問丫鬟天竺進香之事,方曉得在顯孝寺參師,及水月寺行者一段說話。分明是丈夫柳宣教不行好事,破壞了玉通禪師法體,以致玉通投胎柳家,敗其門風。冤冤相報,理之自然。今日被月明和尚指點破了,他就脫然而去。他要送臯亭山下,不可違之。但遺言火厝,心中不忍。所遺衣飾盡多,可爲造墳之費。當下買棺盛殮,果然只用隨身衣服,不用錦綉金帛之用。入殮已畢,合城公子王孫平昔往來之輩,都來探喪吊孝。聞知坐化之事,無不嗟嘆。柳媽媽先遣人到顯孝寺,報與月明和尚知道,就與他商量埋骨一事。月明和尚將臯亭山下隙地一塊助與柳媽媽,擇日安葬。合城百姓聞得柳翠死得奇異,都道活佛顯化,盡來送葬。造墳已畢,月明和尚嚮墳合掌作禮,說偈四句。偈云:
二十八年花柳債,一朝脫卸無拘礙。
紅蓮柳翠總虛空,從此老通長自在。至今臯亭山下,有個柳翠墓古跡。有詩爲證:
柳宣教害人自害,通和尚因色墮色。
顯孝寺三喝機鋒,臯亭山青天白日。
昔爲東土寰中客,今作菩提會上人。
手把楊枝臨淨土,尋思往事是前身。
話說昔日唐太祖姓李名淵,承隋天下,建都陝西長安,法令一新。仗著次子世民,掃清七十二處狼煙,收伏一十八處蠻洞,改號武德,建文學館以延一十八學士,造淩煙閣以繪二十三功臣,相魏徵、杜如晦、房玄齡等輩以治天下。貞觀、治平、開元,這幾個年號,都是治世。只因玄宗末年,寵任奸臣李林甫、盧杞、楊國忠等,以召安祿山之亂。後來雖然平定,外有藩鎮專制,內有宦官弄權,君子退,小人進,終唐之世不得太平。
且說洛陽有一人,姓李名源,字子澄,乃飽學之士,腹中記誦五車書,胸內包藏千古史。因見朝政顛倒,退居不仕,與本處慧林寺首僧圓澤爲友,交遊甚密。澤亦詩名遍洛,德行滿野,乃宿世古佛,一時豪傑皆敬慕之。每與源遊山玩水,吊古尋幽,賞月吟風,怡情遣興,詩賦文詞,山川殆遍。忽一日,相約同舟往瞿塘三峽,遊天開圖畫寺。源帶一僕人,澤擕一弟子,共四人發舟。不半月間至三峽,舟泊于岸,振衣而起。忽見一婦人,年約三旬,外服舊衣,內穿錦襠,身懷六甲,背負瓦罌而汲清泉。圓澤一見,愀然不悅,指謂李源曰:“此孕婦乃某托身之所也,明早吾即西行矣。”源愕然曰:“吾師此言,是何所主也?”圓澤曰:“吾今圓寂,自有相別言語。”四人乃入寺,寺僧接入。茶畢,圓澤備道所由,衆皆驚異。澤乃香湯沐浴,分付弟子已畢,乃與源決別。說道:“澤今幸生四旬,與君交遊甚密。今大限到來,只得分別。後三日,乞到伊家相訪,乃某托身之所。三日浴兒,以一笑爲驗,此晚吾亦卒矣。再後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見。”乃取紙筆作《辭世頌》曰:
四十年來體性空,多于詩酒樂心胸。
今朝別卻故人去,日後相逢下竺峰。
咦!幻身復入紅塵內,贏得君家再與逢。偈畢,跏趺而化。本寺僧衆具衣龕,送入後山巖中,請本寺月峰長老下火。僧衆誦經已畢,月峰坐在轎上,手執火把,打個問訊,唸云:
三教從來本一宗,吾師全具得靈通。
今朝覺化歸西去,且聽山僧道本風。
恭惟圓寂圓澤禪師堂頭大和尚之覺靈曰:惟靈生于河南,長在洛陽。自入空門,心無掛礙。酒吞江海,詩泣鬼神 惟思玩水尋山,不厭粗衣藜食。
交至契之李源,遊瞿塘之三峽。因見孕婦而負罌,乃思托身而更出。再世杭州相見,重會今日交契。
如今送入離宮,聽取山僧指秘。咄!三生共會下竺峰,葛洪井畔尋蹤跡。頌畢,茶毗之次,見火中一道青煙直透雲端,煙中顯出圓澤全身本相,合掌嚮空而去。少焉,舍利如雨。衆僧收骨入塔,李源不勝悲愴。
首僧留源在寺閒住數日,至第三日,源乃至寺前訪于居民。去寺不半里,有一人家姓張,已于三日前生一子。今正三朝,在家浴兒。源乃懇求一見,其人不許。源告以始末,賄以金帛,乃令源至中堂。婦人抱子正浴,小兒見源果然一笑,源大喜而返。是晚,小兒果卒。源乃別長老回家不題。
日往月來,星移斗換,不覺又十載有餘。時唐十六帝僖宗乾符三年,黃巢作亂,天下騷動,萬姓流離。君王幸蜀,民舍宮室悉遭兵火,一無所存。虧著晉王李克用興兵滅巢,僖宗龍歸舊都,天下稍定,道路始通。源因貨殖,來至江浙路杭州地方。時當清明,正是良辰美景,西湖北山遊人如蟻。源思十二年前圓澤所言“下天竺相會”,乃信步隨衆而行,見兩山夾川,清流可愛,賞心不倦。不覺行入下竺寺西廊,看葛洪煉丹井。轉入寺後,見一大石臨溪,泉流其畔。源心大喜,少坐片時。忽聞隔川歌聲,源見一牧童,年約十二三歲,身騎牛背,隔水高歌。源心異之,側耳聽其歌云: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
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又云:
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當時恐斷腸。
吳越山川遊已遍,卻尋煙棹上瞿塘。歌畢,只見小童遠遠的看著李源拍手大笑。源驚異之,急欲過川相問而不可得。遙望牧童渡柳穿林,不知去嚮。李源不勝惆悵,坐于石上久之。問于僧人,答道:“此乃葛稚川石也。”源深詳其詩,乃十二年圓澤之語幷月峰下火文記,至此在下竺相會,恰好正是三生。訪問小兒住處,幷言無有,源心怏怏而返。後人因呼源所坐葛稚川之石爲“三生石”,至今古跡猶存。後來瞿宗吉有詩云:
清波下映紫襠鮮,邂逅相逢峽口船。
身後身前多少事?三生石上說姻緣。王元瀚又有詩云:
處世分明一夢魂,身前身後孰能論?
夕陽山下三生石,遺得荒唐跡尚存。這段話文,叫做“三生相會”。如今再說個兩世相逢的故事,乃是《明悟禪師趕五戒》,又說是《佛印長老度東坡》。
話說大宋英宗治平年間,去那浙江路寧海軍錢塘門外,南山淨慈孝光禪寺,乃名山古刹。本寺有兩個得道高僧,是師兄師弟,一個喚做五戒禪師,一個喚作明悟禪師。這五戒禪師年三十一歲,形容古怪,左邊瞽一目,身不滿五尺,本貫西京洛陽人。自幼聰明,舉筆成文,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長成出家,禪宗釋教,如法了得,參禪訪道。俗姓金,法名五戒。且問何謂之“五戒”?
第一戒者,不殺生命;第二戒者,不偷盜財物;第三戒者,不聽淫聲美色;第四戒者,不飲酒茹葷;第五戒者,不妄言造語。此謂之“五戒”。
忽日雲遊至本寺,訪大行禪師。禪師見五戒佛法曉得,留在寺中,做了上色徒弟。不數年,大行禪師圓寂,本寺僧衆立他做住持,每日打坐參禪。那第二個喚做明悟禪師,年二十九歲,生得頭圓耳大,面闊口方,眉清目秀,豐綵精神,身長七尺,貌類羅漢,本貫河南太原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聰明,筆走龍蛇,參禪訪道,出家在本處沙陀寺,法名明悟。後亦雲遊至寧海軍,到淨慈寺來訪五戒禪師。禪師見他聰明了得,就留于本寺做師弟。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著說法,二人同升法座講說佛教,不在話下。
忽一日冬盡春初,天道嚴寒,陰雲作雪,下了兩日。第三日雪霽天晴,五戒禪師清早在方丈禪椅上坐,耳內遠遠的聽得小孩兒啼哭聲。當時便叫身邊一個知心腹的道人喚做清一,分付道:“你可去山門外各處看,有甚事來與我說。”清一道:“長老,落了同日雪,今日方晴,料無甚事。”長老道:“你可快去看了來回話。”清一推托不過,只得走到山門邊,那時天未明,山門也不曾開。叫門公開了山門,清一打一看時,吃了一驚,道:“善哉,善哉!”正所謂:
日日行方便,時時發道心。
但行平等事,不用問前程。當時清一見山門外松樹根雪地上一塊破席,放一個小孩兒在那裏,口裏道:“苦哉,苦哉!甚人家將這個孩兒丟在此間?不是凍死,便是餓死。”走嚮前仔細一看,卻是五六個月一個女兒,將一個破衲頭包著,懷內揣著個紙條兒,上寫生年月日時辰。清一口裏不說,心下思量:“古人有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連忙走回方丈,稟覆長老道:“不知甚人家,將個五七個月女孩兒破衣包著,撇在山門外松樹根頭。這等寒天,又無人來往,怎的做個方便,救他則個!”長老道:“善哉,善哉!清一,難得你善心。你如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飯與他,餵養長大,把與人家,救他性命,勝做出家人。”
當時清一急急出門去,抱了女兒到方丈中回覆長老。長老看道:“清一,你將那紙條兒我看。”清一遞與長老。長老看時,卻寫道:“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時生,小名紅蓮。”長老分付清一:“好生抱去房裏,養到五七歲,把與人家去,也是好事。”清一依言,抱到千佛殿後一帶三間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內烘他,取些粥餵了。似此日往月來,藏在空房中,無人知覺,一嚮長老也忘了。不覺紅蓮已經十歲,清一見他生得清秀,諸事見便,藏匿在房裏,出門鎖了,入門關了,且是謹慎。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倏忽這紅蓮女長成一十六歲,這清一如自生的女兒一般看待。雖然女子,卻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襪,頭上頭髮前齊眉,後齊項,一似個小頭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內茶飯針綫。清一指望尋個女婿,要他養老送終。
一日時遇六月炎天,五戒禪師忽想十數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晚粥,徑走到千佛閣後來。清一道:“長老希行。”長老道:“我問你,那年抱的紅蓮,如今在那裏?”清一不敢隱匿,引長老到房中,一見吃了一驚,卻似:
分開八塊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長老一見紅蓮,一時差訛了念頭,邪心遂起,嘻嘻笑道:“清一,你今晚可送紅蓮到我臥房中來,不可有誤。你若依我,我自擡舉你。此事切不可泄漏,只教他做個小頭陀,不要使人識破他是女子。”清一口中應允,心內想道:“欲待不依長老又難,依了長老,今夜去到房中,必壞了女身,千難萬難。”
長老見清一應不爽利,便道:“清一,你鎖了房門跟我到房裏去。”清一跟了長老徑到房中,長老去衣箱裏取出十兩銀子,把與清一道:“你且將這些去用,我明日與你討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何?”清一道:“多謝長老擡舉。”只得收了銀子,別了長老,回到房中,低低說與紅蓮道:“我兒,卻纔來的,是本寺長老 他見你,心中喜愛。你今等夜靜,我送你去伏事長老。你可小心仔細,不可有誤。”紅蓮見父親如此說,便應允了。
到晚,兩個吃了晚飯。約莫二更天氣,清一領了紅蓮徑到長老房中,門窻無些阻當。原來長老有兩個行者在身邊伏事,當晚分付:“我要出外閒走乘涼,門窻且未要關。”因此無阻。長老自在房中等清一送紅蓮來。候至二更,只見清一送小頭陀來房中。長老接入房內,分付清一:“你到明日此時來領他回房去。”清一自回房中去了。
且說長老關了房門,滅了琉璃燈,擕住紅蓮手,一將將到床前,教紅蓮脫了衣服,長老嚮前一摟,摟在懷中,抱上床去。當日長老與紅蓮雲收雨散,卻好五更,天色將明。長老思量一計,怎生藏他在房中。房中有口大衣廚,長老開了鎖,將廚內物件都收拾了,卻教紅蓮坐在廚中,分付道:“飯食我自將來與你吃,可放心寧耐則個”紅蓮是女孩兒家,初被長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廚內,把鎖鎖了。少間,長老上殿誦經畢,入房,閉了房門,將廚開了鎖,放出紅蓮,把飲食與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廚內,依先鎖了。至晚,清一來房中領紅蓮回房去了。
卻說明悟禪師當夜在禪椅上入定回來,慧眼已知五戒禪師差了念頭,犯了色戒,淫了紅蓮,把多年清行付之東流。“我今勸省他不可如此。”也不說出。至次日,正是六月盡,門外撇骨池內,紅白蓮花盛開。明悟長老令行者採一朵白蓮花,將回自己房中,取一花瓶插了,教道人備杯清茶在房中。卻教行者去請五戒禪師:“我與他賞蓮花,吟詩談話則個。”
不多時,行者請到五戒禪師。兩個長老坐下,明悟道:“師兄,我今日見蓮花盛開,對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請師兄吟詩清話。”五戒道:“多蒙清愛。”行者捧茶至,茶罷,明悟禪師道:“行者,取文房四寶來。”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將何物爲題?”明悟道:“便將蓮花爲題。”五戒拈起筆來,便寫四句詩道:
一枝菡萏瓣初張,相伴葵榴花正芳。
似火石榴雖可愛,爭如翠蓋芰荷香?五戒詩罷,明悟道:“師兄有詩,小僧豈得無語乎?”落筆便寫四句詩曰:
春來桃杏盡舒張,萬蕊千花鬭艶芳。
夏賞芰荷真可愛,紅蓮爭似白蓮香?明悟長老依韻詩罷,呵呵大笑。
五戒聽了此言,心中一時解悟,面皮紅一回,青一回,便轉身辭回臥房,對行者道:“快與我燒桶湯來洗浴。”行者連忙燒湯與長老洗浴罷,換了一身新衣服,取張禪椅到房中,將筆在手,拂開一張素紙,便寫八句《辭世頌》曰:
吾年四十七,萬法本歸一。
只爲念頭差,今朝去得急。
傳與悟和尚,何勞苦相逼?
幻身如雷電,依舊蒼天碧。寫罷《辭世頌》,教焚一爐香在面前,長老上禪椅上,左腳壓右腳,右腳壓左腳,合掌坐化。
行者忙去報與明悟禪師。禪師聽得大驚,走到房中看時,見五戒師兄已自坐化去了。看了面前《辭世頌》,道:“你好卻好了,只可惜差了這一著。你如今雖得個男子身,長成不信佛、法、僧三寶,必然滅佛謗僧,後世卻墮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你道你走得快,我趕你不著不信!”當時也教道人燒湯洗浴,換了衣服,到方丈中,上禪椅跏趺而坐,分付徒衆道:“我今去趕五戒和尚,汝等可將兩個龕子盛了,放三日一同焚化。”囑罷圓寂而去。衆僧皆驚,有如此異事!城內城外聽得本寺兩個禪師同日坐化,各皆驚訝。來燒香禮拜布施者,人山人海,男子婦人不計其數。嚷了三日,擡去金牛寺焚化,拾骨撇了。
這清一遂浼人說議親事,將紅蓮女嫁與一個做扇子的劉待詔爲妻,養了清一在家,過了下半世,不在話下。
且說明悟一靈真性,直趕至四川眉州眉山縣城中,五戒已自托生在一個人家。這個人家姓蘇名洵,字明允,號老泉居士,詩禮之人。院君王氏,夜夢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吃了一驚,明旦分娩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父母皆喜。三朝滿月,百日一周,不在話下。
卻說明悟一靈也托生在本處,姓謝名原,字道清。妻章氏,亦夢一羅漢,手持一印來家抄化。因驚醒,遂生一子。年長,取名謝瑞卿。自幼不吃葷酒,一心只愛出家。父母是世宦之家,怎麽肯?勉強送他學堂攻書,資性聰明,過目不忘,吟詩作賦,無不出人頭地。喜看的是諸經內典,一覽輒能解會。隨你高僧講論,都不如他。可惜一肚子學問,不屑應舉求官,但說著功名之事,笑而不答。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蘇老泉的孩兒年長七歲,教他讀書寫字,十分聰明,目視五行書。行至十歲來,五經三史,無所不通,取名蘇軾,字子瞻。此人文章冠世,舉筆珠璣,從幼與謝瑞卿同窻相厚,只是志趣不同。那東坡志在功名,偏不信佛法,最惱的是和尚,常言:“不禿不毒,不毒不禿;轉毒轉禿,轉禿轉毒。我若一朝管了軍民,定要滅了這和尚們方遂吾願。”見謝瑞卿不用葷酒,便大笑道:“酒肉乃養生之物,依你不殺生。不吃肉,羊、豕,鶏、鵝,填街塞巷,人也沒處安身了。況酒是米做的,又不害性命,吃些何傷?”每常二人相會,瑞卿便勸子瞻學佛,子瞻便勸瑞卿做官。瑞卿道:“你那做官,是不了之事,不如學佛三生結果。”子瞻道:“你那學佛,是無影之談,不如做官實在事業。”終日議論,各不相勝。
仁宗天子嘉祐改元,子瞻往東京應舉,要拉謝瑞卿同去,瑞卿不從。子瞻一舉成名,御筆除翰林學士,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富貴非常。思念:“窻友謝瑞卿不肯出仕,吾今接他到東京,他見我如此富貴,必然動了功名之念。”于是修書一封,差人到眉山縣接謝瑞卿到來。謝瑞卿也恐怕子瞻一旦富貴,果然謗佛滅僧,也要勸化他回心改念,遂隨著差人到東京,與子瞻相見。兩人終日談論,依舊各執己見,不相上下。
你說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適值東京大旱,赤地千里。仁宗天子降旨,特于內庭修建七日黃羅大醮,爲萬民祈雨。仁宗一日親自行香二次,百官皆素服奔走執事。翰林官專管撰青詞,子瞻奉旨修撰,要拉瑞卿同去,共觀勝會。瑞卿心中卻不願行。子瞻道:“你平昔最喜佛事,今日朝廷請下三十六處名僧,建下祈場誦經設醮,你不去隨喜卻不挫過?”瑞卿道:“朝廷設醮,雖然儀文好看,都是套數,那有什麽高僧談經說法,使人傾聽?”看起來也是子瞻法緣該到,自然生出機會來。當日子瞻定要瑞卿作伴同往,瑞卿拗他不過,只得從命。二人到了佛場,子瞻隨班效勞。瑞卿打扮個道人模樣,往來觀看法事。
忽然仁宗天子駕到,衆官迎入,在佛前拈香下拜。瑞卿上前一步偷看聖容,被仁宗龍目觀見。瑞卿生得面方耳大,豐儀出衆。仁宗金口玉言,問道:“這漢子何人?”蘇軾一時著了忙,使個急智,跪下奏道:“此乃大相國寺新來一個道人,爲他深通經典,在此供香火之役。”仁宗道:“好個相貌,既然深通經典,賜你度牒一道,欽度爲僧。”謝瑞卿自小便要出家做和尚,恰好聖旨分付,正中其意,當下謝恩已畢,奏道:“既蒙聖恩剃度,願求御定法名。”仁宗天子問禮部取一道度牒,御筆判定“佛印”二字。瑞卿領了度牒,重又叩謝。候聖駕退了,瑞卿就于釀壇佛前祝髮,自此只叫佛印,不叫謝瑞卿了。那大相國寺衆僧,見佛印參透佛法,又且聖旨剃度,蘇學士的鄉親好友,誰敢怠慢?都稱他做“禪師”,不在話下。
且說蘇子瞻特地接謝瑞卿來東京,指望勸他出仕,誰知帶他到醮壇行走,纍他落髮改名爲僧,心上好不過意。謝瑞卿嚮來勸子瞻信心學佛,子瞻不從,今日到是子瞻作成他落髮,豈非天數,前緣注定?那佛印雖然心愛出家,故意埋怨子瞻許多言語,子瞻惶恐無任,只是謝罪,再不敢說做和尚的半個字兒不好。任憑佛印談經說法,只得悉心聽受;若不聽受時,佛印就發惱起來。聽了多遍,漸漸相習,也覺佛經講得有理,不似嚮來水火不投的光景了。朔望日,佛印定要子瞻到相國寺中禮佛奉齋,子瞻只得依他。又子瞻素愛佛印談論,日常無事,便到寺中與佛印閒講,或分韻吟詩。佛印不動葷酒,子瞻也隨著吃素,把個毀僧謗佛的蘇學士,變做了護法敬僧的蘇子瞻了。佛印乘機又勸子瞻棄官修行。子瞻道:“待我宦成名就,築室寺東,與師同隱。”因此別號東坡居士,人都稱爲蘇東坡。
那蘇東坡在翰林數年,到神宗皇帝熙寧改元,差他知貢舉,出策題內譏誚了當朝宰相王安石。安石在天子面前譖他恃才輕薄,不宜在史館,遂出爲杭州通判。與佛印相別,自去杭州赴任。一日在府中閒坐,忽見門吏報說:“有一和尚說是本處靈隱寺住持,要見學士相公。”東坡教門吏出問:“何事要見相公?”佛印見問,于門吏處借紙筆墨來,便寫四字送入府去。東坡看其四字:“詩僧謁見。”東坡取筆來批一筆云:“詩僧焉敢謁王侯?”教門吏把與和尚,和尚又寫四句詩道:
大海尚容蛟龍隱,高山也許鳳皇遊。
笑卻小人無度量,詩僧焉敢謁王侯!東坡見此詩,方纔認出字跡,驚訝道:“他爲何也到此處?快請相見。”你道那和尚是誰?正是佛印禪師。因爲蘇學士謫官杭州,他辭下大相國寺,行腳到杭州靈隱寺住持,又與東坡朝夕往來。後來東坡自杭州遷任徐州,又自徐州遷任湖州,佛印到處相隨。
神宗天子元豐二年,東坡在湖州做知府,偶感觸時事,做了幾首詩,詩中未免含著譏諷立意。御史李定、王珪等交章劾奏蘇軾誹謗朝政。天子震怒,遣校尉拿蘇軾來京,下御史臺獄,就命李定勘問。李定是王安石門生,正是蘇家對頭,坐他大逆不道,問成死罪。東坡在獄中思想著:“甚來由,讀書做官,今日爲幾句詩上便喪了性命?”乃吟詩一首自嘆,詩曰:
人家生子願聰明,我爲聰明喪了生。
但願養兒皆愚魯,無災無禍到公卿。吟罷,淒然淚下,想道:“我今日所處之地,分明似鶏鴨到了庖人手裏,有死無活。想鶏鴨得何罪,時常烹宰他來吃?只爲他不會說話,有屈莫伸。今日我蘇軾枉了能言快語,又嚮那處伸冤?豈不苦哉!記得佛印時常勸我戒殺持齋,又勸我棄官修行,今日看來,他的說話句句都是,悔不從其言也!”
嘆聲未絕,忽聽得數珠索落一聲,唸句“阿彌陀佛”。東坡大驚,睜眼看時,乃是佛印禪師。東坡忘其身在獄中,急起身迎接,問道:“師兄何來?”佛印道:“南山淨慈孝光禪寺,紅蓮花盛開,同學士去玩賞。”東坡不覺相隨而行,到于孝光禪寺。
進了山門,一路僧房曲折,分明是熟遊之地。法堂中擺設鍾磐經典之類,件件認得,好似自家家裏一般,心下好生驚怪。寺前寺後走了一回,幷不見有蓮花,乃問佛印禪師道:“紅蓮在那裏?”佛印嚮後一指道:“這不是紅蓮來也?”東坡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女子,從千佛殿後冉冉而來,走到面前,深深道個萬福。東坡看那女子,如舊日相識。那女子嚮袖中摸出花箋一幅,求學士題詩。佛印早取到筆硯,東坡遂信手寫出四句,道是:
四十七年一念錯,貪卻紅蓮甘墮卻。
孝光禪寺曉鍾鳴,這回抱定如來腳。那女子看了詩,扯得粉碎,一把抱定東坡,說道:“學士休得忘恩負義!”東坡正沒奈何,卻得佛印劈手拍開,驚出一身冷汗。醒將轉來,乃是南柯一夢,獄中更鼓正打五更。東坡尋思,此夢非常,四句詩一字不忘,正不知甚麽緣故。忽聽得遠遠曉鐘聲響,心中頓然開悟:“分明前世在孝光寺出家,爲色欲墮落,今生受此苦楚。若得佛力覆庇,重見天日,當一心護法,學佛修行。”
少頃天明,只見獄官進來稱賀,說聖旨赦學士之罪,貶爲黃州團練副使。東坡得赦,纔出獄門,只見佛印禪師在于門首,上前問訊道:“學士無恙?貧僧相候久矣!”原來被逮之日,佛印也離了湖州,重來東京大相國寺住持,看取東坡下落。聞他問成死罪,各處與他分訴求救,卻得吳充、王安禮兩個正人,在天子面前竭力保奏。太皇太后曹氏,自仁宗朝便聞蘇軾才名,今日也在宮中勸解。天子回心轉意,方有這道赦書。東坡見了佛印,分明是再世相逢,倍加歡喜。東坡到五鳳樓下謝恩過了,便來大相國寺尋佛印說其夜來之夢。說到中間,佛印道:“住了,貧僧昨夜亦夢如此。”也將所夢說出後一段,與東坡夢中無二,二人互相嘆異。
次日,聖旨下,蘇軾謫守黃州。東坡與佛印相約且不上任,迂路先到寧海軍錢塘門外來訪孝光禪寺。比及到時,路徑門戶,一如夢中熟識。訪問僧衆,備言五戒私污紅蓮之事。那五戒臨化去時所寫《辭世頌》,寺僧兀自藏著。東坡索來看了,與自己夢中所題四句詩相合,方知佛法輪回幷非誑語,佛印乃明悟轉生無疑。此時東坡便要削髮披緇,跟隨佛印出家。佛印到不允從,說道:“學士宦緣未斷,二十年後,方能脫離塵俗。但願堅持道心,休得改變。”東坡聽了佛印言論,復來黃州上任。自此不殺生,不多飲酒,渾身內外皆穿布衣,每日看經禮佛。在黃州三年,佛印仍朝夕相隨,無日不會。
哲宗皇帝元祐改元,取東坡回京,陞做翰林學士,經筵講官。不數年,陞做禮部尚書,端明殿大學士。佛印又在大相國寺相依,往來不絕。
到紹聖年間,章惇做了宰相,復行王安石之政,將東坡貶出定州安置。東坡到相國寺相辭佛印,佛印道:“學士宿業未除,合有幾番勞苦。”東坡問道:“何時得脫?”佛印說出八個字來,道是:
逢永而返,逢玉而終。又道:“學士牢記此八字者!學士今番跋涉忒大,貧僧不得相隨,只在東京等候。”
東坡怏怏而別。到定州未及半年,再貶英州;不多時,又貶惠州安置;在惠州年餘,又徙儋州;又自儋州移廉州;自廉州移永州;蹤跡無定,方悟佛印“跋涉忒大”之語。在永州不多時,赦書又到,召還提舉玉局觀。想著:“‘逢永而返’,此句已應了;‘逢玉而終’,此乃我終身結局矣。”乃急急登程重到東京,再與佛印禪師相會。佛印道:“貧僧久欲回家,只等學士同行。”東坡此時大通佛理,便曉得了。當夜兩個在相國寺一同沐浴了畢,講論到五更,分別而去。這裏佛印在相國寺圓寂,東坡回到寓中亦無疾而逝。
至道君皇帝時,有方士道:“東坡已作大羅仙。虧了佛印相隨一生,所以不致墮落。佛印是古佛出世。”這兩世相逢,古今罕有,至今流傳做話本。有詩爲證:
禪宗法教豈非凡,佛祖流傳在世間。
鐵樹開花千載易,墜落阿鼻要出難。
擾擾勞生,待足何時是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防世事多番覆。枉教人、白了少年頭,空碌碌。
誰不願,黃金屋?誰不願,千鍾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使心機閒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
又何須、採藥訪蓬萊?但寡欲。
這篇詞,名《滿江紅》,是晦菴和尚所作,勸人樂天知命之意。凡人萬事莫逃乎命,假如命中所有,自然不求而至;若命裏沒有,枉自勞神,只索罷休。你又不是司馬重湘秀才,難道與閻羅王尋鬧不成?說話的,就是司馬重湘,怎地與閻羅王尋鬧?畢竟那個理長,那個理短?請看下回便見。詩曰:
世間屈事萬千千,欲覓長梯問老天。
休怪老天公道少,生生世世宿因緣。
話說東漢靈帝時,蜀郡益州有一秀才,復姓司馬,名貌,表字重湘。資性聰明,一目十行俱下。八歲縱筆成文,本郡舉他應神童,起送至京。因出言不遜,衝突了試官,打落下去。及年長,深悔輕薄之非,更修端謹之行,閉戶讀書,不問外事。雙親死,廬墓六年,人稱其孝。鄉里中屢次舉他孝廉、有道及博學宏詞,都爲有勢力者奪去,悒悒不得志。
自光和元年,靈帝始開西邸,賣官鬻爵,視官職尊卑,入錢多少,各有定價,欲爲三公者,價千萬;欲爲卿者,價五百萬。崔烈討了傅母的人情,入錢五百萬,得爲司徒。後受職謝恩之日,靈帝頓足懊悔道:“好個官,可惜賤賣了。若小小作難,千萬必可得也。”又置鴻都門學,敕州、郡、三公,舉用富家郎爲諸生。若入得錢多者,出爲刺史,入爲尚書,士君子恥與其列。司馬重湘家貧,因此無人提挈,淹滯至五十歲,空負一腔才學,不得出身,屈埋于衆之人中,心中怏怏不平。乃因酒醉,取文房四寶,且吟且寫,遂成《怨詞》一篇,詞曰:
天生我才兮,豈無用之?豪傑自期兮,奈此數奇。五十不遇兮,困跡蓬虆。紛紛金紫兮,彼何人斯?胸無一物兮,囊有餘資。富者乘雲兮,貧者墮泥。賢愚顛倒兮,題雄爲雌。世運淪夷兮,俾我嶔崎。天道何知兮,將無有私?欲叩末曲兮,悲涕淋灕。寫畢,諷詠再四。餘情不盡,又題八句:
得失與窮通,前生都注定。問彼注定時,何不判忠佞?善土嘆沈埋,兇人得暴橫。我若作閻羅,世事皆更正。不覺天晚,點上燈來,重湘于燈下,將前詩吟哦了數遍,猛然怒起,把詩稿嚮燈焚了,叫道:“老天,老天!你若還有知,將何言抵對?我司馬貌一生鯁直,幷無奸佞,便提我到閻羅殿前,我也理直氣壯,不怕甚的!”說罷,自覺身子困倦,倚卓而臥。
只見七八個鬼卒,青面獠牙,一般的三尺多長,從卓底下鑽出,嚮重湘戲侮了回,說道:“你這秀才,有何才學,輒敢怨天尤地,毀謗陰司!如今我們來拿你去見閻羅王,只教你有口難開。”重湘道:“你閻羅王自不公正,反怪他人謗毀,是何道理!”衆鬼不由分說,一齊上前,或扯手,或扯腳,把重湘拖下坐來,便將黑索子望他頸上套去。重湘大叫一聲,醒將轉來,滿身冷汗。但見短燈一盞,半明半滅,好生淒慘。
重湘連打幾個寒噤,自覺身子不快,叫妻房汪氏點盞熱茶來吃。汪氏點茶來,重湘吃了,轉覺神昏體倦,頭重腳輕。汪氏扶他上床。次日昏迷不醒,叫喚也不答應,正不知什麽病癥。捱至黃昏,口中無氣,直挺挺的死了。汪氏大哭一場,見他手腳尚軟,心頭還有些微熱,不敢移動他,只守在他頭邊,哭天哭地。
話分兩頭。原來重湘寫了《怨詞》,焚于燈下,被夜遊神體察,奏知玉帝。玉帝見了大怒,道:“世人爵祿深沈,關係氣運。依你說,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有才顯榮,無才者黜落;天下世世太平,江山也永不更變了。豈有此理!小儒見識不廣,反說天道有私。速宜治罪,以儆妄言之輩。”時有太白金星啓奏道:“司馬貌雖然出言無忌,但此人因才高運蹇,抑鬱不平,致有此論。若據福善禍淫的常理,他所言未爲無當,可諒情而恕之。”玉帝道:“他欲作閻羅,把世事更正,甚是狂妄。閻羅豈凡夫可做?陰司案牘如山,十殿閻君,食不暇給。偏他有甚本事,一一更正來?”金星又奏道:“司馬貌口出大言,必有大才。若論陰司,果有不平之事。凡百年滯獄,未經判斷的,往往地獄中怨氣上衝天庭。以臣愚見,不若押司馬貌到陰司,權替閻羅王半日之位,凡陰司有冤枉事情,著他剖斷。若斷得公明,將功恕罪;倘若不公不明,即時行罰,他心始服也。”玉帝準奏。即差金星奉旨,到陰司森羅殿,命閻君即勾司馬貌到來,權借王位與坐。只限一晚六個時辰,容他放告理獄。若斷得公明,來生注他極富極貴,以酬其今生抑鬱之苦;倘無才判問,把他打落酆都地獄,永不得轉人身。
閻君得旨,便差無常小鬼,將重湘勾到地府。重湘見了小鬼,全然無懼,隨之而行。到森羅殿前,小鬼喝教下跪。重湘問道:“上面坐者何人?我去跪他!”小鬼道:“此乃閻羅天子。”重湘聞說,心中大喜,叫道:“閻君,閻君,我司馬貌久欲見你,吐露胸中不平之氣,今日幸得相遇。你貴居王位,有左右判官,又有千萬鬼卒,牛頭、馬面,幫扶者甚衆。我司馬貌只是個窮秀才,孑然一身,生死出你之手。你休得把勢力相壓,須是平心論理,理勝者爲強。”閻君道:“寡人忝爲陰司之主,凡事皆依天道而行,你有何德能,便要代我之位?所更正者何事?”重湘道:“閻君,你說奉天行道,天道以愛人爲心,以勸善懲惡爲公。如今世人有等慳吝的,偏教他財積如山;有等肯做好事的,偏教他手中空乏;有等刻薄害人的,偏教他處富貴之位,得肆其惡;有等忠厚肯扶持人的,偏教他吃虧受辱,不遂其願。作善者常被作惡者欺瞞,有才者反爲無才者淩壓。有冤無訴,有屈無伸,皆由你閻君判斷不公之故。即如我司馬貌,一生苦志讀書,力行孝弟,有甚不合天心處,卻教我終身蹭蹬,屈于庸流之下?似此顛倒賢愚,要你閻君何用?若讓我司馬貌坐于森羅殿上,怎得有此不平之事?”
閻君笑道:“天道報應,或遲或早,若明若暗;或食報于前生,或留報于後代。假如富人慳吝,其富乃前生行苦所致;今生慳吝,不種福田,來生必受餓鬼之報矣。貧人亦由前生作業,或橫用非財,受享太過,以致今生窮苦;若隨緣作善,來生依然豐衣足食。由此而推,刻薄者雖今生富貴,難免墮落;忠厚者雖暫時虧辱,定注顯達。此乃一定之理,又何疑焉?人見目前,天見久遠。人每不能測天,致汝紛紜議論,皆由淺見薄識之故也。”重湘道:“既說陰司報應不爽,陰間豈無冤鬼?你敢取從前案卷,與我一一稽查麽?若果事事公平,人人心服,我司馬貌甘服妄言之罪。”閻君道:“上帝有旨,將閻羅王位權借你六個時辰,容放告理獄。若斷得公明,還你來生之富貴;倘無才判問,永墮酆都地獄,不得人身。”重湘道:“玉帝果有此旨,是吾之願也。”
當下閻君在御座起身,喚重湘入後殿,戴平天冠,穿蟒衣,束玉帶,裝扮出閻羅天子氣象。鬼卒打起升堂鼓,報道:“新閻君升殿!”善惡諸司,六曹法吏,判官小鬼,齊齊整整,分立兩邊。重湘手執玉簡,昂然而出,升于法座。諸司吏卒,參拜已畢,稟問要擡出放告牌。重湘想道:“五嶽四海,多少生靈?上帝只限我六個時辰管事,倘然判問不結,只道我無才了,取罪不便。”心生一計,便教判官分付:“寡人奉帝旨管事,只六個時辰,不及放告。你可取從前案卷來查,若有天大疑難事情,纍百年不決者,寡人判斷幾件,與你陰司問事的做個榜樣。”判官稟道:“衹有漢初四宗文卷,至今三百五十餘年,未曾斷結,乞我王拘審。”重湘道:“取卷上來看。”判官捧卷呈上,重湘揭開看時:
一宗屈殺忠臣事。
原告:韓信、彭越、英布被告:劉邦、呂氏。
一宗恩將仇報事。
原告:丁公。
被告:劉邦。
一宗專權奪位事。
原告:戚氏。
被告:呂氏。
一宗乘危逼命事。
原告:項羽。
被告:王翳、楊喜、夏廣、呂馬童、呂勝、楊武。
重湘覽畢,呵呵大笑道:“恁樣大事,如何反不問決?你們六曹吏司,都該究罪。這都是嚮來閻君因循擔閣之故,寡人今夜都與你判斷明白。”隨叫直日鬼吏,照單開四宗文卷原被告姓名,一齊喚到,挨次聽審。那時振動了地府,鬧遍了陰司。有詩爲證:
每逢疑獄便因循,地府陽間事體均。
今日重湘新氣象,千年怨氣一朝伸。
鬼吏稟道:“人犯已拘齊了,請爺發落。”重湘道:“帶第一起上來。”判官高聲叫道:“第一起犯人聽點!”原、被共五名,逐一點過,答應:
原告:韓信有,彭越有,英布有。
被告:劉邦有,呂氏有。
重湘先喚韓信上來,問道:“你先事項羽,位不過郎中,言不聽,計不從;一遇漢祖,築壇拜將,捧轂推輪,後封王爵以酬其功。如何又起謀叛之心,自取罪戮,今日反告其主!”韓信道:“閻君在上,韓信一一告訴。某受漢王築壇拜將之恩,使盡心機,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與漢王定了三秦;又救漢皇于滎陽,虜魏王豹,破代兵,禽趙王歇;北定燕,東定齊,下七十餘城;南敗楚兵二十萬,殺了名將龍且;九里山排下十面埋伏,殺盡楚兵;又遣六將,逼死項王于烏江渡口。造下十大功勞,指望子子孫孫世享富貴。誰知漢祖得了天下,不念前功,將某貶爵。呂后又與蕭何定計,哄某長樂宮,不由分說,叫武士縛某斬之;誣以反叛,夷某三族。某自思無罪,受此慘禍,今三百五十餘年,銜冤未報,伏乞閻君明斷。”重湘道:“你既爲元帥,有勇無謀,豈無商量幫助之人?被人哄誘,如縛小兒,今日卻怨誰來?”韓信道:“曾有一個軍師,姓蒯,名通,奈何有始無終,半途而去。”重湘叫鬼吏,快拘蒯通來審。
霎時間,蒯通喚到。重湘道:“韓信說你有始無終,半途而逃,不盡軍師之職,是何道理?”蒯通道:“非我有始無終,是韓信不聽忠言,以致于此。當初韓信破走了齊王田廣,是我進表洛陽,與他討個假王名號,以鎮齊人之心。漢王駡道:‘胯下夫,楚尚未滅,便想王位!’其時張子房在背後,輕輕躡漢皇之足,附耳低言:‘用人之際,休得爲小失大。’漢皇便改口道:‘大丈夫要便爲真王,何用假也?’乃命某賫印封信爲三齊王。某察漢王,終有疑信之心,後來必定負信,勸他反漢,與楚連和,三分天下,以觀其變。韓信道:‘築壇拜將之時,曾設下大誓:漢不負信,信不負漢。今日我豈可失信于漢皇?’某反復陳說利害,只是不從,反怪某教唆謀叛。某那時懼罪,假裝風魔,逃回田里。後來助漢滅楚,果有長樂宮之禍,悔之晚矣。”重湘問韓信道:“你當初不聽蒯通之言,是何主意?”韓信道:“有一算命先生許復,算我有七十二歲之壽,功名善終,所以不忍背漢。誰知夭亡,衹有三十二歲。”
重湘叫鬼吏,再拘許復來審問,道:“韓信衹有三十二歲,你如何許他七十二歲?你做術士的,妄言禍福,只圖哄人錢鈔,不顧誤人終身,可恨,可恨!”許復道:“閻君聽稟:常言‘人有可延之壽,亦有可折之壽’,所以星家偏有壽命難定。韓信應該七十二歲,是據理推算。何期他殺機太深,虧損陰騭,以致短折。非某推算無準也。”重湘問道:“他那幾處陰騭虧損?可一一說來。”
許復道:“當初韓信棄楚歸漢時,迷蹤失路,虧遇兩個樵夫,指引他一條徑路,住南鄭而走。韓信恐楚王遣人來追,被樵夫走漏消息,拔劍回步,將兩個樵夫都殺了。雖然樵夫不打緊,卻是有恩之人。天條負恩忘義,其罰最重。詩曰:亡命心如箭離弦,迷津指引始能前。有恩不報翻加害,折墮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還有三十年呢?”許復道:“蕭何丞相三薦韓信,漢皇欲重其權,築了三丈高壇,教韓信上坐,漢皇手捧金印,拜爲大將,韓信安然受之。詩曰:大將登壇閫外專,一聲軍令賽皇宣。微臣受卻君皇拜,又折青春一十年。”重湘道:“臣受君拜,果然折福。還有二十年呢?”許復道:“辯士酈生,說齊王田廣降漢。田廣聽了,日日與酈生飲酒爲樂。韓信乘其無備,襲擊破之。田廣只道酈生賣己,烹殺酈生。韓信得了大功勞,辜負了齊王降漢之意,掩奪了酈生下齊之功。詩曰:說下三齊功在先,乘機掩擊勢無前。奪他功績傷他命,又折青春一十年。”重湘道:“這也說得有理。還有十年?”許復道:“又有折壽之處。漢兵追項王于固陵,其時楚兵多,漢兵少,又項王有拔山舉鼎之力,寡不敵衆,弱不敵強。韓信九里山排下絕機陣,十面埋伏,殺盡楚兵百萬,戰將千員,逼得項王匹馬單槍,逃至烏江口,自刎而亡。詩曰:九里山前怨氣纏,雄兵百萬命難延。陰謀多殺傷天理,共折青春四十年。”
韓信聽罷許復之言,無言可答。重湘問道:“韓信,你還有辯麽?”韓信道:“當初是蕭何薦某爲將,後來又是蕭何設計,哄某入長樂宮害命。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某心上至今不平。”重湘道:“也罷,一發喚蕭何來與你審個明白。”
少頃,蕭何當面,重湘問道:“蕭何,你如何反復無常,又薦他,又害他?”蕭何答道:“有個緣故。當初韓信懷才未遇,漢皇缺少大將,兩得其便。誰知漢皇心變,忌韓信了得。後因陳豨造反,御駕親征,臨行時,囑付娘娘,用心防範。漢皇行後,娘娘有旨,宣某商議,說韓信謀反,欲行誅戮。某奏道:‘韓信是第一個功臣,謀反未露,臣不敢奉命。’娘娘大怒道:‘卿與韓信敢是同謀麽?卿若沒誅韓信之計,待聖駕回時,一同治罪。’其時某懼怕娘娘威令,只得畫下計策,假說陳豨已破滅了,賺韓信入宮稱賀,喝教武士拿下斬訖。某幷無害信之心。”重湘道:“韓信之死,看來都是劉邦之過。”分付判官,將衆人口詞錄出。“審得漢家天下,大半皆韓信之力;功高不賞,千古無此冤苦。轉世報冤明矣。”立案且退一邊。
再喚大梁王彭越聽審:“你有何罪,呂氏殺你?”彭越道:“某有功無罪。只爲高祖征邊去了,呂后素性淫亂,問太監道:‘漢家臣子,誰人美貌?’太監奏道:‘衹有陳平美貌。’娘娘道:‘陳平在那裏?’太監道:‘隨駕出征。’呂后道:‘還有誰來?’太監道:‘大梁王彭越,英雄美貌。’呂后聽說,即發密旨,宣大梁王入朝。某到金鑾殿前,不見娘娘。太監道:‘娘娘有旨,宣入長信宮議機密事。’某進得宮時,宮門落鎖。只見呂后降階相迎,邀某入宮賜宴。三杯酒罷,呂后淫心頓起,要與某講枕席之歡。某懼怕禮法,執意不從。呂后大怒,喝教銅錐亂下打死,煮肉作醬,梟首懸街,不許收葬。漢皇歸來,只說某謀反,好不冤枉!”
呂后在傍聽得,叫起屈來,哭告道:“閻君,休聽彭越一面之詞,世間衹有男戲女,那有女戲男?那時妾喚彭越入宮議事,彭越見妾宮中富貴,輒起調戲之心。臣戲君妻,理該處斬。”彭越道:“呂后在楚軍中,慣與審食其私通。我彭越一生剛直,那有淫邪之念!”重湘道:“彭越所言是真,呂氏是假飾之詞,不必多言。審得彭越,乃大功臣,正直不淫,忠節無比,來生仍作忠正之士,與韓信一同報仇。”存案。
再喚九江王英布聽審。英布上前訴道:“某與韓信、彭越三人,同動一體。漢家江山,都是我三人掙下的,幷無半點叛心。一日某在江邊玩賞,忽傳天使到來,呂娘娘懿旨,賜某肉醬一瓶。某謝恩已畢,正席嚐之,覺其味美。偶吃出人指一個,心中疑惑,盤問來使,只推不知。某當時發怒,將來使拷打,說出真情,乃大梁王彭越之肉也。某聞言淒慘,便把手指插入喉中,嚮江中吐出肉來,變成小小螃蟹。至今江中有此一種,名爲‘蟛蚏’,乃怨氣所化。某其時無處泄怒,即將使臣斬訖。呂后知道,差人將三般朝典,寶劍、藥酒、紅羅三尺,取某首級回朝。某屈死無申,伏望閻君明斷。”重湘道:“三賢果是死得可憐,寡人做主,把漢家天下三分與你三人,各掌一國,報你生前汗馬功勞,不許再言。”畫招而去。
第一起人犯權時退下,喚第二起聽審。第二起恩將仇報事原告:丁公有。
被告:劉邦有。丁公訴道:“某在戰場上圍住漢皇,漢皇許我平分天下,因此開放。何期立帝之後,反加殺害。某心中不甘,求閻爺作主。”重湘道:“劉邦怎麽說?”漢皇道:“丁公爲項羽愛將,見仇不取,有背主之心,朕故誅之。爲後人爲臣不忠者之戒,非枉殺無辜也。”丁公辨道:“你說我不忠,那紀信在滎陽替死,是忠臣了,你卻無一爵之贈,可見你忘恩無義。那項伯是項羽親族,鴻門宴上,通同樊噲,拔劍救你,是第一個不忠于項氏,如何不加殺戮,反得賜姓封侯?還有個雍齒,也是項家愛將,你平日最怒者,後封爲什方侯。偏與我做冤家,是何意故?”漢皇頓口無言。重湘道:“此事我已有處分了,可喚項伯、雍齒與丁公做一起,聽候發落。暫且退下。”
再帶第三起上來。第三起專權奪位事,原告:戚氏有。
被告:呂氏有。重湘道:“戚氏,那呂氏是正宮,你不過是寵妃,天下應該歸于呂氏之子。你如何告他專權奪位,此何背理?”戚氏訴道:“昔日漢皇在睢水大戰,被丁公、雍齒趕得無路可逃,單騎走到我戚家莊,吾父藏之。其時妾在房鼓瑟,漢皇聞而求見,悅妾之貌,要妾衾枕,妾意不從。漢皇道:‘若如我意時,後來得了天下,將你所生之子立爲太子。’扯下戰袍一幅,與妾爲記,奴家方纔依允。後生一子,因名如意。漢皇原許萬歲之後傳位如意爲君,因滿朝大臣都懼怕呂后,其事不行。未幾漢皇駕崩,呂后自立己子,封如意爲趙王,妾母子不敢爭。誰知呂后心猶不足,哄妾母子入宮飲宴,將鴆酒賜與如意,如意九竅流血,登時身死。呂后假推酒辭,只做不知。妾心懷怨恨,又不敢啼哭,斜看了他一看。他說我一雙鳳眼,迷了漢皇,即叫宮娥,將金針刺瞎雙眼。又將紅銅熔水,灌入喉中,斷妾四肢,抛于坑厠。妾母子何罪,枉受非刑?至今含冤未報,乞閻爺做主。”說罷,哀哀大哭。重湘道:“你不須傷情,寡人還你個公道,教你母子來生爲后爲君,團圝到老。”畫招而去。
再喚第四起乘危逼命事,人犯到齊,唱名已畢,重湘問項羽道:“滅項興劉,都是韓信,你如何不告他,反告六將?”項羽道:“是我空有重瞳之目,不識英雄,以致韓信棄我而去,實難怪他。我兵敗垓下,潰圍逃命,遇了個田夫,問他左右兩條路,那一條是大路?田夫回言:‘左邊是大路。’某信其言,望左路而走,不期走了死路,被漢兵追及。那田夫乃漢將夏廣,裝成計策。某那時仗生平本事,殺透重圍,來到烏江渡口,遇了故人呂馬童,指望他念故舊之情,放我一路。他同著四將,逼我自刎,分裂支體,各去請功。以此心中不服。”重湘點頭道是。“審得六將原無鬭戰之功,止乘項羽兵敗力竭,逼之自刎,襲取封侯,僥幸甚矣。來生當發六將,仍使項羽斬首,以報其怨。”立案訖,且退一邊。
喚判官將冊過來,一一與他判斷明白:恩將恩報,仇將仇報,分毫不錯。重湘口裏發落,判官在傍用筆填注,何州、何縣、何鄉,姓甚名誰,幾時生,幾時死,細細開載。將人犯逐一喚過,發去投胎出世:“韓信,你盡忠報國,替漢家奪下大半江山,可惜銜冤而死。發你在樵鄉曹嵩家托生,姓曹,名操,表字孟德。先爲漢相,後爲魏王,坐鎮許都,享有漢家山河之半。那時威權蓋世,任從你謀報前世之仇。當身不得稱帝,明你無叛漢之心。子受漢禪,追尊你爲武帝,償十大功勞也。”
又喚過漢祖劉邦發落:“你來生仍投入漢家,立爲獻帝,一生被曹操欺侮,膽戰魂驚,坐臥不安,度日如年。因前世君負其臣,來生臣欺其君以相報。”
喚呂后發落:“你在伏家投胎,後日仍做獻帝之后,被曹操千磨百難,將紅羅勒死宮中,以報長樂宮殺信之仇。”韓信問道:“蕭何發落何處?”重湘道:“蕭何有恩于你,又有怨于你。”
叫蕭何發落:“你在楊家投胎,姓楊,名修,表字德祖。當初沛公入關之時,諸將爭取金帛,偏你只取圖籍,許你來生聰明蓋世,悟性絕人,官爲曹操主簿,大俸大祿,以報三薦之恩。不合參破曹操兵機,爲操所殺。前生你哄韓信入長樂宮,來生償其命也”。判官寫得明白。
又喚九江王英布上來:“發你在江東孫堅家投胎,姓孫,名權,表字仲謀。先爲吳王,後爲吳帝,坐鎮江東,享一國之富貴。”
又喚彭越上來:“你是個正直之人,發你在涿郡樓桑村劉弘家爲男,姓劉,名備,字玄德。千人稱仁,萬人稱義。後爲蜀帝,撫有蜀中之地,與曹操、孫權三分鼎足。曹氏滅漢,你續漢家之後,乃表汝之忠心也”。彭越道:“三分天下,是大亂之時。西蜀一隅之地,怎能敵得吳、魏?”重湘道:“我判幾個人扶助你就是。”
乃喚蒯通上來:“你足智多謀,發你在南陽托生,復姓諸葛,名亮,表字孔明,號爲臥龍。爲劉備軍師,共立江山。”
又喚許復上來:“你算韓信七十二歲之壽,衹有三十二歲,雖然陰騭折墮,也是命中該載的。如今發你在襄陽投胎,姓龐,名統,表字士元,號爲鳳雛,幫劉備取西川。注定三十二歲,死于落鳳坡之下,與韓信同壽,以爲算命不準之報。今後算命之人,胡言哄人,如此折壽,必然警醒了。”彭越道:“軍師雖有,必須良將幫扶。”重湘道:“有了。”
喚過樊噲:“發你范陽涿州張家投胎,名飛,字翼德。”
又喚項羽上來:“發你在蒲州解良關家投胎,只改姓不改名,姓關,名羽,字雲長。你二人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與劉備桃園結義,共立基業。樊噲不合縱妻呂須幫助呂后爲虐,妻罪坐夫。項羽不合殺害秦王子嬰,火燒咸陽,二人都注定兇死。但樊噲生前忠勇,幷無諂媚。項羽不殺太公,不污呂后,不于酒席上暗算人。有此三德,注定來生俱義勇剛直,死而爲神。”
再喚紀信過來:“你前生盡忠劉家,未得享受一日富貴,發你來生在常山趙家出世,名雲,表字子龍,爲西蜀名將。當陽長阪百萬軍中救主,大顯威名。壽年八十二,無病而終。”
又喚戚氏夫人:“發你在甘家出世,配劉備爲正宮。呂氏當初慕彭王美貌,求淫不遂,又妒忌漢皇愛你,今斷你與彭越爲夫婦,使他妒不得也。趙王如意,仍與你爲子,改名劉禪,小字阿斗。嗣位爲後主,安享四十二年之富貴,以償前世之苦。”
又喚丁公上來:“你去周家投胎,名瑜,字公瑾。發你孫權手下爲將,被孔明氣死,壽止三十五而卒。原你事項羽不了,來生事孫權亦不了也。”
再喚項伯、雍齒過來:“項伯背親嚮疏,貪圖富貴,雍齒受仇人之封爵,你兩人皆項羽之罪人。發你來生一個改名顔良,一個改名文醜,皆爲關羽所斬,以泄前世之恨。”項羽問道:“六將如何發落?”
重湘發六將于曹操部下,守把關隘。楊喜改名卞喜,王翳改名王植,夏廣改名孔秀,呂勝改名韓福,楊武改名秦琪,呂馬童改名蔡陽。關羽過五關,斬六將,以泄前生烏江逼命之恨。重湘判斷明白已畢,衆人無不心服。
重湘又問楚、漢爭天下之時,有兵將屈死不甘者,懷才未盡者,有恩欲報、有怨欲伸者,一齊許他自訴,都發在三國時投胎出世。其刻薄害人,陰謀慘毒,負恩不報者,變作戰馬,與將帥騎坐。如此之類,不可細述。判官一一細注明白,不覺五更鶏叫。重湘退殿,卸了冠服,依舊是個秀才。將所斷簿籍,送與閻羅王看了,閻羅王嘆服,替他轉呈上界,取旨定奪。
玉帝見了,贊道:“三百餘年久滯之獄,虧他六個時辰斷明,方見天地無私,果報不爽,真乃天下之奇才也。衆人報冤之事,一一依擬。司馬貌有經天緯地之才,今生屈抑不遇,來生宜賜王侯之位,改名不改姓,仍托生司馬之家,名懿,表字仲達。一生出將入相,傳位子孫,幷吞三國,國號曰晉。曹操雖係韓信報冤,所斷欺君弑後等事,不可爲訓。只怕後人不悟前因,學了歹樣,就教司馬懿欺淩曹氏子孫,一如曹操欺淩獻帝故事,顯其花報,以警後人,勸他爲善不爲惡。”玉帝頒下御旨。閻王開讀罷,備下筵席,與重湘送行。重湘啓告閻王:“荊妻汪氏,自幼跟隨窮儒,受了一世辛苦,有煩轉乞天恩,來生仍判爲夫妻,同享榮華。”閻王依允。
那重湘在陰司與閻王作別,這邊床上,忽然番身,掙開雙眼,見其妻汪氏,兀自坐在頭邊啼哭。司馬貌連叫怪事,便將大鬧陰司之事,細說一遍:“我今已奉帝旨,不敢久延,喜得來生復得與你完聚。”說罷,瞑目而逝。汪氏己知去嚮,心上到也不苦了,急忙收拾後事。殯殮方畢,汪氏亦死。到三國時,司馬懿夫妻,即重湘夫婦轉生。至今這段奇聞,傳留世間。後人有詩爲證:
半日閻羅判斷明,冤冤相報氣皆平。
勸人莫作虧心事,禍福昭然人自迎。
自古機深禍亦深,休貪富貴昧良心。
簷前滴水毫無錯,報應昭昭自古今。
話說宋朝第一個奸臣,姓秦名檜,字會之,江寧人氏。生來有一異相,腳面連指長一尺四寸,在太學時,都喚他做“長腳秀才”。後來登科及第,靖康年間,纍官至御史中丞。其時金兵陷汴,徽、欽二帝北遷,秦檜亦陷在虜中,與金酋撻懶郎君相善,對撻懶說道:“若放我南歸,願爲金邦細作。僥幸一朝得志,必當主持和議,使南朝割地稱臣,以報大金之恩。”撻懶奏知金主,金主教四太子兀術與他私立了約誓,然後縱之南還。
秦檜同妻王氏,航海奔至臨安行在,只說道殺了金家監守之人,私逃歸宋。高宗皇帝信以爲真,因而訪問他北朝之事。秦檜盛稱金家兵強將勇,非南朝所能抵敵。高宗果然懼怯,求其良策。秦檜奏道:“自石晉臣事夷敵,中原至今喪氣,一時不能振作。靖康之變,宗社幾絕,此殆天意,非獨人力也。今行在草創,人心惶惶,而諸將皆握重兵在外,倘一人有變,陛下大事去矣。爲今之計,莫若息兵講和,以南北分界,各不侵犯,罷諸將之兵權,陛下高枕而享富貴,生民不致塗炭,豈不美哉!”高宗道:“朕欲講和,只恐金人不肯。”秦檜道:“臣在虜中,頗爲金酋所信服。陛下若以此事專委之臣,臣自有道理,保爲陛下成此和議,可必萬全不失。”高宗大喜,即拜秦檜爲尚書僕射。未幾,遂爲左丞相。檜乃專主和議,用勾龍如淵爲御史中丞,凡朝臣諫沮和議者,上疏擊去之。趙鼎、張浚、胡銓、晏敦復、劉大中、尹焞、王居正、吳師古、張九成、喻樗等,皆被貶逐。
其時岳飛纍敗金兵,殺得兀術四太子奔走無路。兀術情急了,遣心腹王進,蠟丸內藏著書信,送與秦檜。書中寫道:“既要講和,如何邊將卻又用兵?此乃丞相之不信也。必須殺了岳飛,和議可成。”秦檜寫了回書,許以殺飛爲信,打發王進去訖。一日發十二道金牌,召岳飛班師。軍中皆憤怒,河南父老百姓,無不痛哭。飛既還,罷爲萬壽觀使。秦檜必欲置飛于死地,與心腹張俊商議。訪得飛部下統制王俊與副都統制張憲有隙,將厚賞誘致王俊,教他妄告張憲謀據襄陽,還飛兵權。王俊依言出首,檜將張憲執付大理獄,矯詔遣使召岳飛父子與張憲對理。御史中丞何鑄,鞫審無實,將冤情白知秦檜。檜大怒,罷去何鑄不用,改命万俟卨。那万俟卨素與岳飛有隙,遂將無作有,構成其獄,說岳飛、岳雲父子與部將張憲、王貴通謀造反。大理寺卿薛仁輔等訟飛之冤;判宗正寺士儾,請以家屬百口,保飛不反;樞密使韓世忠憤憤不平,親詣檜府爭論,俱各罷斥。
獄既成,秦檜獨坐于東窻之下,躊躇此事:“欲待不殺岳飛,恐他阻撓和議,失信金邦,後來朝廷覺悟,罪歸于我;欲待殺之,奈衆人公論有礙。”心中委決不下。其妻長舌夫人王氏適至,問道:“相公有何事遲疑?”秦檜將此事與之商議。王氏嚮袖中摸出黃柑一隻,雙手劈開,將一半奉與丈夫,說道:“此柑一劈兩開,有何難決?豈不聞古語云‘擒虎易縱虎難’乎?”只因這句話,提醒了秦檜,其意遂決。將片紙寫幾個密字封固,送大理寺獄官。是晚就獄中縊死了岳飛。其子岳雲與張憲、王貴,皆押赴市曹處斬。
金人聞飛之死,無不置酒相賀,從此和議遂定。以淮水中流及唐、鄧二州爲界,北朝爲大邦,稱伯父;南朝爲小邦,稱姪。秦檜加封太師魏國公,又改封益國公,賜第于望仙橋,壯麗比于皇居。其子秦熺,十六歲上狀元及第,除授翰林學士,專領史館。熺生子名塤,繈褓中便注下翰林之職。熺女方生,即封崇國夫人。一時權勢,古今無比。
且說崇國夫人六七歲時,愛弄一個獅貓。一日偶然走失,責令臨安府府尹,立限挨訪。府尹曹泳差人遍訪,數日間拿到獅貓數百,帶纍貓主吃苦使錢,不可盡述。押送到相府,檢驗都非。乃圖形千百幅,張掛茶坊酒肆,官給賞錢一千貫。此時鬧動了臨安府,亂了一月有餘,那貓兒竟無蹤影。相府遣官督責,曹泳心慌,乃將黃金鑄成金貓,重賂嬭娘,送與崇國夫人,方纔罷手。只這一節,檜賊之威權,大概可知。
晚年謀篡大位,爲朝中諸舊臣未盡,心懷疑忌,欲興大獄,誣陷趙鼎、張浚、胡銓等五十三家,謀反大逆。吏寫奏牘已成,只待秦檜署名進御。是日,檜適遊西湖。正飲酒間,忽見一人披髮而至,視之,乃岳飛也。厲聲說道:“汝殘害忠良,殃民誤國,吾已訴聞上帝,來取汝命。”檜大驚,問左右,都說不見。檜因此得病歸府。次日,吏將奏牘送覽。衆人扶檜坐于格天閣下,檜索筆署名,手顫不止,落墨污壞了奏牘。立刻教重換來,又復污壞,究竟寫不得一字。長舌妻王夫人在屏後搖手道:“勿勞太師!”須臾檜僕于几上,扶進內室,已昏憒了,一語不能發,遂死。此乃五十三家不該遭在檜賊手中,亦見天理昭然也。有詩爲證:
忠簡流亡武穆誅,又將善類肆陰圖。
格天閣下名難署,始信忠良有嘿扶。
檜死不多時,秦熺亦死。長舌王夫人設醮追薦,方士伏壇奏章,見秦熺在陰府荷鐵枷而立。方士問:“太師何在?”秦熺答道:“在酆都。”方士徑至酆都,見秦檜、万俟卨、王俊披髮垢面,各荷鐵枷,衆鬼卒持鉅梃驅之而行,其狀甚苦。檜嚮方士說道:“煩君傳語夫人,東窻事發矣。”方士不知何語,述與王氏知道。王氏心下明白,吃了一驚。果然是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因這一驚,王氏亦得病而死。未幾,秦塤亦死。不勾數年,秦氏遂衰。後因朝廷開浚運河,畚土堆積府門。有人從望仙橋行走,看見丞相府前,縱橫堆著亂土,題詩一首于墻上,詩曰:
格天閣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
不嚮洛陽圖白髮,卻于郿鄔貯黃金。
笑談便解興羅織,咫尺那知有照臨?
寂寞九原今已矣,空餘泥濘積墻陰。
宋朝自秦檜主和,誤了大計,反面事仇,君臣貪于佚樂。元太祖鐵木真起自沙漠,傳至世祖忽必烈,滅金及宋。宋丞相文天祥,號文山,天性忠義,召兵勤王。有志不遂,爲元將張弘范所執,百計說他投降不得。至元十九年,斬于燕京之柴市。子道生、佛生、環生,皆先丞相而死。其弟名璧,號文溪,以其子升嗣天祥之後,璧、升父子俱附元貴顯。當時有詩云:
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嚮煖北枝寒。元仁宗皇帝皇慶年間,文升仕至集賢閣大學士。
話分兩頭。且說元順宗至元初年間,錦城有一秀才,復姓胡母,名迪。爲人剛直無私,常說:“我若一朝際會風雲,定要扶持善類,驅盡奸邪,使朝政清明,方遂其願。”何期時運未利,一氣走了十科不中。乃隱居威鳳山中,讀書治圃,爲養生計。然感憤不平之意,時時發露,不能自禁于懷也。
一日,獨酌小軒之中。飲至半酣,啓囊探書而讀,偶得《秦檜東窻傳》,讀未畢,不覺赫然大怒,氣湧如山,大駡奸臣不絕。再抽一書觀看,乃《文文山丞相遺槁》,朗誦了一遍,心上愈加不平,拍案大叫道:“如此忠義之人,偏教他殺身絕嗣,皇天,皇天,好沒分曉!”悶上心來,再取酒痛飲,至于大醉。磨起墨來,取筆題詩四句于《東窻傳》上,詩云:
長腳邪臣長舌妻,忍將忠孝苦誅夷。
愚生若得閻羅做,剝此奸雄萬劫皮!吟了數遍,撇開一邊。再將文丞相集上,也題四句:
隻手擎天志已違,帶間遺贊日爭輝。
獨憐血胤同時盡,飄泊忠魂何處歸?吟罷,餘興未盡,再題四句于後:
檜賊奸邪得善終,羨他孫子顯榮同。
文山酷死兼無後,天道何曾識佞忠!寫罷擲筆,再吟數過,覺得酒力湧上,和衣就寢。
俄見皂衣二吏,至前揖道:“閻君命僕等相邀,君宜速往。”胡母迪正在醉中,不知閻君爲誰,答道:“吾與閻君素昧平生,今見召,何也?”皂衣吏笑道:“君到彼自知,不勞詳問。”胡母迪方欲再拒,被二吏挾之而行。
離城約行數里,乃荒郊之地,煙雨霏微,如深秋景象。再行數里,望見城郭,居人亦稠密,往來貿易不絕,如市廛之狀。行到城門,見榜額乃“酆都”二字,迪纔省得是陰府。業已至此,無可奈何。既入城,則有殿宇崢嶸,朱門高敞,題曰“曜靈之府”,門外守者甚嚴。皂衣吏令一人爲伴,一人先入。少頃復出,招迪曰:“閻君召子。”迪乃隨吏入門,行至殿前,榜曰“森羅殿”。殿上王者,袞衣冕旒,類人間神廟中繪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人,綠袍皂履,高襆廣帶,各執文簿。階下侍立百餘人,有牛頭馬面,長喙朱發,猙獰可畏。
胡母迪稽顙于階下,冥王問道:“子即胡母迪耶?”迪應道:“然也。”冥王大怒道:“子爲儒流,讀書習禮,何爲怨天怒地,謗鬼侮神乎?”胡母迪答道:“迪乃後進之流,早習先聖先賢之道,安貧守分,循理修身,幷無怨天尤人之事。”冥王喝道:“你說‘天道何曾識佞忠’,豈非怨謗之談乎?”迪方悟醉中題詩之事,再拜謝罪道:“賤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讀忠奸之傳,致吟忿憾之辭。顒望神君,特垂寬宥。”冥王道:“子試自述其意,怎見得天道不辨忠佞?”胡母迪道:“秦檜賣國和番,殺害忠良,一生富貴善終,其子秦熺,狀元及第,孫秦塤,翰林學士,三代俱在史館;岳飛精忠報國,父子就戮;文天祥宋末第一個忠臣,三子俱死于流離,遂至絕嗣;其弟降虜,父子貴顯。福善禍淫,天道何在?賤子所以拊心致疑,願神君開示其故。”
冥王呵呵大笑:“子乃下土腐儒,天意微渺,豈能知之?那宋高宗原係錢鏐王第三子轉生,當初錢鏐獨霸吳越,傳世百年,幷無失德。後因錢俶入朝,被宋太宗留住,逼之獻土。到徽宗時,顯仁皇后有孕,夢見一金甲貴人。怒目言曰:‘我吳越王也。汝家無故奪我之國,吾今遣第三子托生,要還我疆土。’醒後遂生皇子構,是爲高宗。他原索取舊疆,所以偏安南渡,無志中原。秦檜會逢其適,力主和議,亦天數當然也。但不該誣陷忠良,故上帝斬其血胤。秦熺非檜所出,乃其妻兄王煥之子,長舌妻冒認爲兒。雖子孫貴顯,秦氏魂魄,豈得享異姓之祭哉?岳飛係三國張飛轉生,忠心正氣,千古不磨。一次托生爲張巡,改名不改姓;二次托生爲岳飛,改姓不改名。雖然父子屈死,子孫世代貴盛,血食萬年。文天祥父子夫妻,一門忠孝節義,傳揚千古。文升嫡姪爲嗣,延其宗祀,居官清正,不替家風,豈得爲無後耶?夫天道報應,或在生前,或在死後;或福之而反禍,或禍之而反福。須合幽明古今而觀之,方知毫釐不爽。子但據目前,譬如以管窺天,多見其不知量矣。”
胡母迪頓首道:“承神君指教,開示愚蒙,如撥雲見日,不勝快幸。但愚民但據生前之苦樂,安知身後之果報哉?以此冥冥不可見之事,欲人趨善而避惡,如風聲水月,無所忌憚。宜乎惡人之多,而善人之少也。賤子不才,願得遍遊地獄,盡觀惡報,傳語人間,使知儆懼自修,未審允否?”冥王點頭道是,即呼綠衣吏,以一白簡書云:“右仰普掠獄官,即啓狴牢,引此儒生,遍觀泉扃報應,毋得違錯。”
吏領命,引胡母迪從西廊而進。過殿後三里許,有石垣高數仞,以生鐵爲門,題曰“普掠之獄”。吏將門鈈叩三下,俄頃門開,夜叉數輩突出,將欲擒迪。吏叱道:“此儒生也,無罪。”便將閻君所書白簡,教他看了。夜叉道:“吾輩只道罪鬼入獄,不知公是書生,幸勿見怪。”乃揖迪而入。其中廣袤五十餘里,日光慘淡,風氣蕭然。四圍門牌,皆榜名額:東曰“風雷之獄”,南曰“火車之獄”,西曰“金剛之獄”,北曰“溟冷之獄”。男女荷鐵枷者千餘人。
又至一小門,則見男子二十餘人,皆被髮裸體,以鉅釘釘其手足于鐵床之上,項荷鐵枷,舉身皆刀杖痕,膿血腥穢不可近。旁一婦人,裳而無衣,罩于鐵籠中。一夜叉以沸湯澆之,皮肉潰爛,號呼之聲不絕。綠衣吏指鐵床上三人,對胡母迪說道“此即秦檜、万俟卨、王俊。這鐵籠中婦人,即檜妻長舌王氏也。其他數人,乃章惇、蔡京父子、王黼、朱勔、耿南仲、丁大全、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皆其同奸黨惡之徒。王遣施刑,令君觀之。”即驅檜等至風雷之獄,縛于銅柱,一卒以鞭扣其環,即有風刀亂至,繞刺其身,檜等體如篩底。良久,震雷一聲,擊其身如齏粉,血流凝地。少頃,惡風盤旋,吹其骨肉,復聚爲人形。吏嚮迪道:“此震擊者陰雷也,吹者業風也。”又呼卒驅至金剛、火車、溟冷等獄,將檜等受刑尤甚,饑則食以鐵丸,渴則飲以銅汁。吏說道:“此曹凡三日,則遍歷諸獄,受諸苦楚。三年之後,變爲牛、羊、犬、豕,生于世間,爲人宰殺,剝皮食肉。其妻亦爲牝豕,食人不潔,臨終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衆已爲畜類于世五十餘次了。”迪問道:“其罪何時可脫?”吏答道:“除是天地重復混沌,方得開除耳。”
復引迪到西垣一小門,題曰“奸回之獄”。荷桎梏者百餘人,舉身插刀,渾類蝟形。迪問:“此輩皆何等人?”史答道:“是皆歷代將相、奸回黨惡、欺君罔上,蠹國害民,如梁冀、董卓、盧杞、李林甫之流,皆在其中。每三日,亦與秦檜等同受其刑。三年後,變爲畜類,皆同檜也。”
復至南垣一小門,題曰“不忠內臣之獄”。內有牝牛數百,皆以鐵索貫鼻,繫于鐵柱,四圍以火炙之。迪問道:“牛,畜類也,何罪而致是耶?”吏搖手道:“君勿言,姑俟觀之。”即呼獄卒,以鉅扇拂火,須臾烈焰亙天,皆不勝其苦,哮吼躑躅,皮肉焦爛。良久,大震一聲,皮忽綻裂,其中突出個人來。視之俱無鬚髯,寺人也。吏呼夜叉擲于鑊湯中烹之,但見皮肉消融,止存白骨。少頃,復以冷水沃之,白骨相聚,仍復人形。吏指道:“此皆歷代宦官,秦之趙高,漢之十常侍,唐之李輔國、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童貫之徒,從小長養禁中,錦衣玉食,欺誘人主,妒害忠良,濁亂海內。今受此報,纍劫無已。”
復至東壁,男女數千人,皆裸體跣足,或烹剝刳心,或烹燒舂磨,哀呼之聲,徹聞數里。吏指道:“此皆在生時爲官爲吏,貪財枉法,刻薄害人,及不孝不友,悖負師長,不仁不義,故受此報。”迪見之大喜,嘆曰:“今日方知天地無私,鬼神明察,吾一生不平之氣始出矣。”吏指北面云:“此去一獄,皆僧尼哄騙人財,奸淫作惡者。又一獄,皆淫婦、妒婦、逆婦、狠婦等輩。”迪答道:“果報之事,吾已悉知,不消去看了。”吏笑擕迪手偕出,仍入森羅殿。迪再拜,叩首稱謝,呈詩四句。詩曰:
權奸當道任恣睢,果報原來總不虛。
冥獄試看刑法慘,應知今日悔當初。
迪又道:“奸回受報,僕已目擊,信不誣矣。其他忠臣義士,在于何所?願希一見,以適鄙懷,不勝欣幸。”冥王俯首而思,良久,乃曰:“諸公皆生人道,爲王公大人,享受天祿。壽滿天年,仍還原所,以俟緣會,又復托生。子既求見,吾躬導之。”于是登輿而前,分付從者,引迪後隨。
行五里許,但見瓊樓玉殿,碧瓦參橫,朱牌金字,題曰“天爵之府”。既入,有仙童數百,皆衣紫綃之衣,懸丹霞玉珮,執綵幢絳節,持羽葆花旌,雲氣繽紛,天花飛舞,龍吟鳳吹,仙樂鏗鏘,異香馥鬱,襲人不散。殿上坐者百餘人,頭帶通天之冠,身穿雲錦之衣,足躡朱霓之履,玉珂瓊珮,光綵射人。絳綃玉女五百餘人,或執五明之扇,或捧八寶之盂,環侍左右。見冥王來,各各降階迎迓,賓主禮畢,分東西而坐。仙童獻茶已畢,冥王述胡母迪來意,命迪致拜。諸公皆答之盡禮,同聲贊道:“先生可謂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矣。”乃別具席于下,命迪坐。迪謙讓再三不敢。王曰:“諸公以子斯文,能持正論,故加優禮,何用苦辭!”迪乃揖謝而坐。冥王拱手道:“座上皆歷代忠良之臣,節義之士,在陽則流芳史冊,在陰則享受天樂。每遇明君治世,則生爲王侯將相,扶持江山,功施社稷。今天運將轉,不過數十年,真人當出,撥亂反正。諸公行且先後出世,爲創功立業之名臣矣。”迪即席又呈詩四句。詩曰:
時從窻下閱遺編,每恨忠良福不全。
目擊冥司天爵貴,皇天端不負名賢。諸公皆舉手稱謝。冥玉道:“子觀善惡報應,忠佞分別不爽。假令子爲閻羅,恐不能復有所加耳。”迪離席下拜謝罪。諸公齊聲道:“此生好善嫉惡,出于至性,不覺見之吟詠,不足深怪。”冥王大笑道:“諸公之言是也。”迪又拜問道:“僕尚有所疑,求神君剖示。僕自小苦志讀書,幷無大過,何一生無科第之分?豈非前生有罪業乎?”冥王道:“方今胡元世界,天地反覆。子秉性剛直,命中無夷狄之緣,不應爲其臣子。某冥任將滿,想子善善惡惡,正堪此職。某當奏知天廷,薦子以自代。子暫回陽世,以享餘齡,更十餘年後,專當奉迎耳。”言畢,即命朱衣二吏送迪還家。迪大悅,再拜稱謝,及辭諸公而出。
約行十餘里,只見天色漸明,朱衣吏指嚮迪道:“日出之處,即君家也。”迪挽住二吏之衣,欲延歸謝之,二吏堅卻不允。迪再三挽留,不覺失手,二吏已不見了。迪即展臂而寤,殘燈未滅,日光已射窻紙矣。
迪自此絕意干進,修身樂道。再二十三年,壽六十六,一日午後,忽見冥吏持牒來,迎迪赴任。車馬儀從,儼若王者。是夜迪遂卒。又十年,元祚遂傾,天下仍歸于中國,天爵府諸公已知出世爲卿相矣。後人有詩云:
王法昭昭猶有漏,冥司隱隱更無私。
不須親見酆都景,但請時吟胡母詩。
長空萬里彤雲作,迤邐祥光遍齋閣。
未教柳絮舞千球,先使梅花開數萼。
入簾有韻自颼颼,點水無聲空漠漠。
夜來閣嚮古松梢,嚮曉朔風吹不落。
這八句詩題雪,那雪下相似三件物事:似鹽,似柳絮,似梨花。
雪怎地似鹽?謝靈運曾有一句詩詠雪道:“撒鹽空中差可擬。”蘇東坡先生有一詞,名《江神子》:
黃昏猶自雨纖纖,曉開簾,玉平簷。江闊天低,無處認青簾。獨坐閒吟誰伴我?呵凍手,拈衰髯。
使君留客醉懨懨,水晶鹽,爲誰甜?手把梅花,東望憶陶潛。雪似古人人似雪,雖可愛,有人嫌。
這雪又怎似柳絮?謝道韞曾有一句詠雪道:“未若柳絮因風起。”黃魯直有一詞,名《踏莎行》:
堆積瓊花,鋪陳柳絮,曉來已沒行人路。長空猶未綻彤雲,飄颻尚逐回風舞。
對景銜杯,迎風索句,回頭卻笑無言語。爲何終日未成吟?前山尚有青青處。
又怎見得雪似梨花?李易安夫人曾道:“行人舞袖拂梨花。”晁叔用有一詞,名《臨江仙》:
萬里彤雲密佈,長空瓊色交加。飛如柳絮落泥沙。前村歸去路,舞袖拂梨花。
此際堪描何處景?江湖小艇漁家。旋斟香醞過年華。披蓑乘遠興,頂笠過溪沙。
雪似三件物事,又有三個神人掌管。那三個神人?姑射真人、周瓊姬、董雙成。周瓊姬掌管芙蓉城;董雙成掌管貯雪琉璃淨瓶,瓶內盛著數片雪;每遇彤雲密佈,姑射真人用黃金箸敲出一片雪來,下一尺瑞雪。
當日紫府真人安排筵會,請姑射真人、董雙成,飲得都醉。把金箸敲著琉璃淨瓶,待要唱隻曲兒。錯敲破了琉璃淨瓶,傾出雪來,當年便好大雪。曾有隻曲兒,名做《憶瑤姬》:
姑射真人宴紫府,雙成擊破瓊苞。零珠碎玉,被蕊宮仙子,撒嚮空抛。乾坤皓綵中宵,海月流光色共交。嚮曉來、銀壓瑯?,數枝斜墜玉鞭梢。 荊山隈,碧水曲,際晚飛禽,冒寒歸去無巢。簷前爲愛成簪箸,不許兒童使杖敲。待效他、當日袁安謝女,纔詞詠嘲。
姑射真人是掌雪之神。又有雪之精,是一匹白騾子,身上抖下一根毛,下一丈雪,卻有個神仙是洪崖先生管著,用葫蘆兒盛著白騾子。赴罷紫府真人會,飲得酒醉,把葫蘆塞得不牢,走了白騾子,卻在番人界裏退毛。洪崖先生因走了白騾子,下了一陣大雪。
且說一個官人,因雪中走了一匹白馬,變成一件蹊蹺神仙的事,舉家白日上升,至今古跡尚存。
蕭梁武帝普通六年冬十二月,有個諫議大夫姓韋名恕,因諫蕭梁武帝奉持釋教得罪,貶在滋生駟馬監做判院。這官人:
中心正直,秉氣剛強。有回天轉日之言,懷逐佞去邪之見。
這韋官人受得溢生駟馬監判院,這座監在真州六合縣界上。蕭梁武帝有一匹白馬,名作“照殿玉獅子”:
蹄如玉削,體若瓊妝。蕩胸一片粉鋪成,擺尾萬條銀縷散。能馳能載,走得千里程途;不喘不嘶,跳過三重闊澗。渾似狻猊生世上,恰如白澤下人間。
這匹白馬,因爲蕭梁武帝追趕達摩禪師,到今時長蘆界上有失,罰下在滋生駟馬監,教牧養。
當日大雪下,早晨起來,只見押槽來稟覆韋諫議道:“有件禍事,昨夜就槽頭不見了那照殿玉獅子。”嚇得韋諫議慌忙叫將一監養馬人來,卻是如何計結?就中一個押槽出來道:“這匹馬容易尋。只看他雪中腳跡,便知著落。”韋諫議道:“說得是。”即時差人隨著押槽,尋馬腳跡。迤邐間行了數里田地,雪中見一座花園,但見:
粉妝臺榭,瓊鎖亭軒。兩邊斜壓玉欄桿,一徑平鈎銀綬帶。太湖石陷,恍疑鹽虎深埋;松柏枝盤,好似玉龍高聳。徑裏草枯難辨色,亭前梅綻只聞香。卻是一座籬園。押槽看著衆人道:“這匹馬在這莊裏。”即時敲莊門,見一個老兒出來。押槽相揖道:“借問則個,昨夜雪中滋生駟馬監裏,走了一匹白馬。這匹白馬是梁皇帝騎的御馬,名喚做‘照殿玉獅子’。看這腳跡時,卻正跳入籬園內來。老丈若還收得之時,卻教諫議自備錢酒相謝。”老兒聽得道:“不妨,馬在家裏。衆人且坐,老夫請你們食件物事了去。”
衆人坐定,只見大伯子去到籬園根中,去那雪裏面,用手取出一個甜瓜來。看這瓜時,真個是:
綠葉和根嫩,黃花嚮頂開。
香從辛裏得,甜嚮苦中來。那甜瓜藤蔓枝葉都在上面。衆人心中道:“莫是大伯子收下的?”看那瓜顔色又新鮮。大伯取一把刀兒,削了瓜皮,打開瓜頂,一陣異氣噴人。請衆人吃了一個瓜,又再去雪中取出三個瓜來,道:“你們做老拙傳話諫議,道張公教送這瓜來。”衆人接了甜瓜。大伯從籬園後地,牽出這匹白馬來,還了押槽。押槽攏了馬兒。謝了公公,衆人都回滋生駟馬監。見韋諫議,道:“可煞作怪!大雪中如何種得這甜瓜?”即時請出恭人來,和這十八歲的小娘子都出來,打開這瓜,合家大小都食了。恭人道:“卻罪過這老兒,與我收得馬,又送瓜來,著個甚道理謝他?”
拈指過了兩月,至次年春半,景色清明。恭人道:“今日天色晴和,好去謝那送瓜的張公,謝他收得馬。”諫議即時教安排酒樽食壘,煖湯撩鍋,辦幾件食次。叫出十八歲女兒來,道:“我今日去謝張公,一就帶你母子去遊玩閒走則個。”諫議乘著馬,隨兩乘轎子,來到張公門前,使人請出張公來。大伯連忙出來唱喏。恭人道:“前日相勞你收下馬,今日諫議置酒,特來相謝。”就草堂上鋪陳酒器,擺列杯盤,請張公同坐。大伯再三推辭,掇條凳子,橫頭坐地。
酒至三杯,恭人問張公道:“公公貴壽?”大伯言:“老拙年已八十歲。”恭人又問:“公公幾口?”大伯道:“孑然一身。”恭人說:“公公也少不得個婆婆相伴。”大伯應道:“便是。沒恁麽巧頭腦。”恭人道:“也是說個七十來歲的婆婆。”大伯道:“年紀須老,道不得個:百歲光陰如拈指,人生七十古來稀。”恭人道:“也是說一個六十來歲的。”大伯道:“老也: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恭人道:“也是說一個五十來歲的。”大伯又道:“老也:三十不榮,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尋死路。”恭人忍不得,自道看我取笑他:“公公說個三十來歲的。”大伯道:“老也。”恭人說:“公公,如今要說幾歲的?”大伯擡起身來,指定十八歲小娘子道:“若得此女以爲匹配,足矣。”
韋諫議當時聽得說,怨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卻不聽他說話,叫那當直的都來要打那大伯。恭人道:“使不得,特地來謝他,卻如何打他?這大伯年紀老,說話顛狂,只莫管他。”收拾了酒器自歸去。
話裏卻說張公,一幷三日不開門 六合縣裏有兩個撲花的,一個喚做王三,一個喚做趙四,各把著大蒲簍來,尋張公打花。見他不開門,敲門叫他,見大伯一行說話,一行咳嗽,一似害癆病相思,氣絲絲地。怎見得?曾有一《夜遊宮》詞:
四百四病人皆有,衹有相思難受。不疼不痛在心頭,魆魆地教人瘦。
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黃昏時候。心頭一陣癢將來,一兩聲咳嗽咳嗽。看那大伯時,喉嚨啞颯颯地出來道:“罪過你們來,這兩日不歡,要花時打些個去,不要你錢。有件事相煩你兩個:與我去尋兩個媒人婆子,若尋得來時,相贈二百足錢,自買一角酒吃。”
二人打花了自去,一時之間,尋得兩個媒人來。這兩個媒人:
開言成匹配,舉口合和諧。掌人間鳳隻鸞孤,管宇宙孤眠獨宿。折莫三重門戶,選甚十二樓中?
男兒下惠也生心,女子麻姑須動意。傳言玉女,用機關把手拖來;侍香金童,下說辭攔腰抱住。引得巫山偷漢子,唆教織女害相思。叫得兩個媒婆來,和公公廝叫。張公道:“有頭親相煩說則個。這頭親曾相見,則是難說。先各與你三兩銀子,若討得回報,各人又與你五兩銀子。說得成時,教你兩人撰個小小富貴。”張媒、李媒便問:“公公,要說誰家小娘子?”張公道:“滋生駟馬監裏韋諫議有個女兒,年紀一十八歲,相煩你們去與我說則個。”兩個媒婆含著笑笑,接了三兩銀子出去。
行半里田地,到一個土坡上,張媒看著李媒道:“怎地去韋諫議宅裏說?”張媒道:“容易,我兩人先買一角酒吃,教臉上紅拂拂地,走去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去說與大伯,只道說了,還未有回報。”道猶未了,則聽得叫道:“且不得去!”回頭看時,卻是那張公趕來。說道:“我猜你兩個買一角酒,吃得臉上紅拂拂地,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來,說與我道未有回報,還是恁地麽?你如今要得好,急速便去,千萬討回報。”兩個媒人見張公恁地說道,做著只得去。
兩人同到滋生駟馬監,倩人傳報與韋諫議。諫議道:“教入來。”張媒、李媒見了。諫議道:“你兩人莫是來說親麽?”兩個媒人笑嘻嘻的,怕得開口。韋諫議道:“我有個大的兒子,二十二歲,見隨王僧辯征北,不在家中;有個女兒,一十八歲,清官家貧,無錢嫁人。”兩個媒人則在階下拜,不敢說。韋諫議道:“不須多拜,有事但說。”張媒道:“有件事,欲待不說,爲他六兩銀;欲待說,恐激惱諫議,又有些個好笑。”韋諫議問如何。張媒道:“種瓜的張老,沒來歷,今日使人來叫老媳婦兩人,要說諫議的小娘子。得他六兩銀子,見在這裏。”懷中取出那銀子,教諫議看,道:“諫議周全時,得這銀;若不周全,只得還他。”諫議道:“大伯子莫是風?我女兒纔十八歲,不曾要說親。如今要我如何周全你這六兩銀子?”張媒道:“他說來,只問諫議覓得回報,便得六兩銀子。”諫議聽得說,用指頭指著媒人婆道:“做我傳話那沒見識的老子:要得成親,來日辦十萬貫見錢爲定禮,幷要一色小錢,不要金錢準折。”教討酒來勸了媒人,發付他去。
兩個媒人拜謝了出來,到張公家,見大伯伸著脖項,一似望風宿鵝。等得兩個媒人回來道:“且坐,生受不易!”且取出十兩銀子來,安在卓上,道:“起動你們,親事圓備。”張媒問道:“如何了?”大伯道:“我丈人說,要我十萬貫錢爲定禮,幷要小錢,方可成親。”兩個媒人道:“猜著了,果是諫議恁地說。公公,你卻如何對副?”那大伯取出一掇酒來開了,安在卓子上,請兩個媒人各吃了四盞。將這媒人轉屋山頭邊來,指著道:“你看!”兩個媒人用五輪八光左右兩點瞳人,打一看時,只見屋山頭堆垛著一便價十萬貫小錢兒。道:“你們看,先準備在此了。”只就當日,教那兩個媒人先去回報諫議,然後發這錢來。媒人自去了。
這裏安排車仗,從裏面叫出幾個人來,都著紫衫,盡戴花紅銀揲子,推數輛太平車:
平川如雷吼,曠野似潮奔。猜疑地震天搖,仿佛星移日轉。初觀形象,似秦皇塞海鬼驅山;乍見威儀,若夏奡行舟臨陸地。滿川寒雁叫,一隊錦鶏鳴。
車子上旗兒插著,寫道:“張公納韋諫議宅財禮。”衆人推著車子,來到諫議宅前,喝起三聲喏來,排著兩行車子,使人入去,報與韋諫議。
諫議出來看了車子,開著口則合不得。使人入去,說與恭人:“卻怎地對副!”恭人道:“你不合勒他討十萬貫見錢,不知這大伯如今那裏擘劃將來?待不成親,是言而無信;待與他成親,豈有衣冠女子嫁一園叟乎?”夫妻二人倒斷不下,恭人道:“且叫將十八歲女兒前來,問這事卻是如何。”女孩兒懷中取出一個錦囊來。原來這女子七歲時,不會說話。一日,忽然間道出四句言語來。
天意豈人知?應于南楚畿。
寒灰熱如火,枯楊再生稊。自此後便會行文,改名文女。當時著錦囊盛了這首詩,收十二年。今日將來教爹爹看道:“雖然張公年紀老,恐是天意卻也不見得。”恭人見女兒肯,又見他果有十萬貫錢,此必是奇異之人,無計奈何,只得成親。揀吉日良辰,做起親來。張公喜歡。正是:
旱蓮得雨重生藕,枯木無芽再遇春。做成了親事,捲帳回,帶那兒女歸去了。韋諫議戒約家人,不許一人去張公家去。
普通七年復六月間,諫議的兒子,姓韋名義方,文武雙全,因隨王僧辯北征回歸,到六合縣。當日天氣熱,怎見得?
萬里無雲駕六龍,千林不放鳥飛空。
地燃石裂江湖沸,不見南來一點風。相次到家中。只見路傍籬園裏,有個婦女,頭髮蓬鬆,腰繫青布裙兒,腳下拖雙靸鞋,在門前賣瓜。這瓜:
西園摘處香和露,洗盡南軒暑。莫嫌坐上適無蠅,只恐怕寒難近玉壺冰。
井花浮翠金盆小,午夢初回了。詩翁自是不歸來,不是青門無地可移栽。
韋義方覺走得渴,嚮前要買個瓜吃。擡頭一覰,猛叫一聲道:“文女,你如何在這裏?”文女叫:“哥哥,我爹爹嫁我在這裏。”韋義方道:“我路上聽得人說道,爹爹得十萬貫錢,把你賣與賣瓜人張公,卻是爲何?”那文女把那前面的來歷,對著韋義方從頭說一遍。韋義方道:“我如今要與他相見,如何?”文女道:“哥哥要見張公,你且少待。我先去說一聲,卻相見。”文女移身,已挺腳步入去房裏,說與張公。復身出來道:“張公道你性如烈火,意若飄風,不肯教你相見。哥哥,如今要相見卻不妨,只是勿生惡意。”說罷,文女引義方入去相見。
大伯即時抹著腰出來。韋義方見了,道:“卻不叵耐!恁麽模樣,卻有十萬貫錢娶我妹子,必是妖人。”一會子掣出太阿寶劍,覰著張公,劈頭便剁將下去。只見劍靶掿在手裏,劍卻折做數段。張公道:“可惜又減了一個神仙!”文女推那哥哥出來,道:“教你勿生惡意,如何把劍剁他?”
韋義方歸到家中,參拜了爹爹媽媽,便回如何將文女嫁與張公。韋諫議道:“這大伯是個作怪人。”韋義方道:“我也疑他,把劍剁他不著,到壞了我一把劍。”
次日早,韋義方起來,洗漱罷,繫裹停當,嚮爹爹媽媽道:“我今日定要取這妹子歸來。若取不得這妹子,定不歸來見爹爹媽媽。”相辭了,帶著兩個當直,行到張公住處,但見平原曠,蹤跡荒涼。問那當方住的人,道:“是有個張公,在這裏種瓜。住二十來年,昨夜一陣烏風猛雨,今日不知所在。”韋義方大驚,擡頭只見樹上削起樹皮,寫著四句詩道:
兩枚篋袋世間無,盛盡瓜園及草廬。
要識老夫居止處,桃花莊上樂天居。韋義方讀罷了書,教當直四下搜尋。當直回來報道:“張公騎著匹蹇驢,小娘子也騎著匹蹇驢兒,帶著兩枚篋袋,取真州路上而去。”韋義方和當直三人,一路趕上,則見路上人都道:“見大伯騎著蹇驢,女孩兒也騎驢兒。那小娘子不肯去,哭告大伯道:‘教我歸去相辭爹媽。’那大伯把一條杖兒在手中,一路上打將這女孩兒去。好恓惶人!令人不忍見。”韋義方聽得說,兩條忿氣,從腳板灌到頂門,心上一把無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帶著當直,迤邐去趕。
約莫去不得數十里,則是趕不上。直趕到瓜洲渡口,人道見他方過江去。韋義方教討船渡江,直趕到茅山腳下。問人時,道他兩個上茅山去。韋義方分付了當直,寄下行李,放客店中了,自趕上山去。行了半日,那裏得見桃花莊?正行之次,見一條大溪攔路,但見:
寒溪湛湛,流水冷冷。照人清影澈冰壺,極目浪花番瑞雪。垂楊掩映長堤岸,世俗行人絕往來。韋義方到溪邊,自思量道:“趕了許多路,取不得妹子歸去,怎地見得爹爹媽媽?不如跳在溪水裏死休。”遲疑之間,著眼看時,則見溪邊石壁上,一道瀑布泉流將下來,有數片桃花,浮在水面上。韋義方道:“如今是六月,怎得桃花片來?上面莫是桃花莊,我那妹夫張公住處?”則聽得溪對岸一聲哨笛兒響。看時,見一個牧童騎著蹇驢,在那裏吹這哨笛兒,但見:
濃綠成陰古渡頭,牧童橫笛倒騎牛。
笛中一曲升平樂,喚起離人萬種愁。牧童近溪邊來,叫一聲:“來者莫是韋義方?”義方應道:“某便是。”牧童說:“奉張真人法旨,教請舅舅過來。”牧童教蹇驢渡水,令韋官人坐在驢背上渡過溪去。
牧童引路,到一所莊院。怎見得?有《臨江仙》爲證:
快活無過莊家好,竹籬茅舍清幽。春耕夏種及秋收。冬間觀瑞雪,醉倒被蒙頭。
門外多栽榆柳樹,楊花落滿溪頭。絕無閒悶與閒愁。笑他名利客,役役市廛遊。到得莊前,小童入去,從籬園裏走出兩個朱衣吏人來,接見這韋義方,道:“張真人方治公事,未暇相待,令某等相款。”遂引到一個大四望亭子上,看這牌上寫著“翠竹亭”,但見:
茂林鬱鬱,修竹森森。翠陰遮斷屏山,密葉深藏軒檻。煙鎖幽亭仙鶴唳,雲迷深谷野猿啼。亭子上鋪陳酒器,四下裏都種夭桃艶杏,異卉奇葩,簇著這座亭子。朱衣吏人與義方就席飲宴。義方欲待問張公是何等人,被朱衣吏人連勸數杯,則問不得。及至筵散,朱衣相辭自去,獨留韋義方在翠竹軒,只教少待。
韋義方等待多時無信,移步下亭子來。正行之間,在花木之外,見一座殿屋,裏面有人說話聲。韋義方把舌頭舔開朱紅球路亭隔看時,但見:
朱欄玉砌,峻宇雕墻。雲屏與珠箔齊開,寶殿共瓊樓對峙。靈芝叢畔,青鸞綵鳳交飛;琪樹陰中,白鹿玄猿幷立。玉女金童排左右,祥煙瑞氣散氤氳。見這張公頂冠穿履,佩劍執圭,如王者之服,坐于殿上。殿下列兩行朱衣吏人,或神或鬼。兩面鐵枷,上手枷著一個紫袍金帶的人,稱是某州城隍,因境內虎狼傷人,有失檢舉。下手枷著一個頂盔貫甲,稱是某州某縣山神,虎狼損害平人,部轄不前。看這張公書斷,各有罪名。韋義方就窻眼內望見,失聲叫道:“怪哉,怪哉!”殿上官吏聽得,即時差兩個黃巾力士,捉將韋義方來,驅至階下。
官吏稱韋義方不合漏泄天機,合當有罪,急得韋義方叩頭告罪。真人正恁麽說,只見屏風後一個婦人,鳳冠霞帔,珠履長裙,轉屏風背後出來,正是義方妹子文女,跪告張公道:“告真人,念是妾親兄之面,可饒恕他。”張公道:“韋義方本合爲仙,不合以劍剁吾,吾以親戚之故,不見罪。今又窺覰吾之殿宇,欲泄天機,看你妹妹面,饒你性命。我與你十萬錢,把件物事與你爲照去支討。”張公移身,已挺腳步入殿裏。去不多時,取出一個舊席帽兒,付與韋義方,教往揚州開明橋下,尋開生藥鋪申公,憑此爲照,取錢十萬貫。張公道:“仙凡異路,不可久留。”令吹哨笛的小童:“送韋舅乘蹇驢,出這桃花莊去。”到溪邊,小童就驢背上把韋義方一推,頭掉腳掀,顛將下去 義方如醉醒夢覺,卻在溪岸上坐地。看那懷中,有個帽兒。似夢非夢,遲疑未決。且只得擕著席帽兒,取路下山來。
回到昨所寄行李店中,尋兩個當直不見。只見店二哥出來,說道:“二十年前有個韋官,寄下行李,上茅山去擔閣,兩個當直等不得,自歸去了。如今恰好二十年,是隋煬帝大業二年。”韋義方道:“昨日纔過一日,卻是二十年。我且歸去六合縣滋生駟馬監,尋我二親。”便別了店主人。
來到六合縣。問人時,都道二十年前滋生駟馬監裏,有個韋諫議,一十三口白日上升,至今升仙臺古跡尚存,道是有個直閣,去了不歸。韋義方聽得說,仰面大哭。二十年則一日過了,父母俱不見,一身無所歸。如今沒計奈何,且去尋申公討這十萬貫錢。
當時從六合縣取路,迤邐直到揚州。問人尋到開明橋下,果然有個申公,開生藥鋪。韋義方來到生藥鋪前,見一個老兒:
生得形容古怪,裝束清奇。頷邊銀剪蒼髯,頭上雪堆白髮。鳶肩龜背,有如天降明星;鶴骨松形,好似化胡老子。多疑商嶺逃秦客,料是磻溪執釣人。在生藥鋪裏坐。韋義方道:“老丈拜揖!這裏莫是申公生藥鋪?”公公道:“便是。”韋義方著眼看生藥鋪廚裏:
四個芆E荖三個空,一個盛著西北風。
韋義方肚裏思量道:“卻那裏討十萬貫錢支與我?”且問大伯,買三文薄荷。公公道:“好薄荷!《本草》上說涼頭明目,要買幾文?“韋義方道:“回三錢。”公公道:“恰恨缺。”韋義方道:“回些個百藥煎。”公公道:“百藥煎能消酒面,善潤咽喉,要買幾文?”韋義方道:“回三錢。”公公道:“恰恨賣盡。”韋義方道:“回些甘草。”公公道:“好甘草!性平無毒,能隨諸藥之性,解金石草木之毒,市語叫做‘國老’。要買幾文?”韋義方道:“問公公回五錢。”公公道:“好教官人知,恰恨也缺。”
韋義方對著公公道:“我不來買生藥,一個人傳語,是種瓜的張公。”申公道:“張公卻沒事,傳語我做甚麽?”韋義方道:“教我來討十萬貫錢。”申公道:“錢卻有,何以爲照?”韋義方去懷裏摸索一和,把出席帽兒來。申公看著青布簾裏,叫渾家出來看。青布簾起處,見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兒出來,道:“丈夫叫則甚?”韋義方心中道:“卻和那張公一般,愛娶後生老婆。”申公教渾家看這席帽兒:“是也不是?”女孩兒道:“前日張公騎著蹇驢兒,打門前過,席帽兒綻了,教我縫。當時沒皂綫,我把紅綫縫著頂上。”翻過來看時,果然紅綫縫著頂。申公即時引韋義方入去家裏,交還十萬貫錢。韋義方得這項錢,把來修橋作路,散與貧人。
忽一日,打一個酒店前過,見個小童,騎隻驢兒。韋義方認得是當日載他過溪的,問小童道:“張公在那裏?”小童道:“見在酒店樓上,共申公飲酒。”韋義方上酒店樓上來,見申公與張公對坐,義方便拜。張公道:“我本上仙長興張古老。文女乃上天玉女,只因思凡,上帝恐被凡人點污,故令吾托此態取歸上天。韋義方本合爲仙,不合殺心太重,止可受揚州城隍都土地。”道罷,用手一招,叫兩隻仙鶴,申公與張古老各乘白鶴,騰空而去。則見半空遺下一幅紙來,拂開看時,只見紙上題著八句兒詩,道是:
一別長興二十年,鋤瓜隱跡暫居廛。
因嗟世上凡夫眼,誰識塵中未遇仙?
授職義方封土地,乘鸞文女得升天。
從今跨鶴樓前景,壯觀維揚尚儼然。
勸人休誦經,唸甚消災咒。
經咒總慈悲,冤業如何救?
種麻還得麻,種豆還得豆。
報應本無私,作了還自受。
這八句言語,乃徐神翁所作,言人在世,積善逢善,積惡逢惡。古人有云: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守;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不如積陰德于冥冥之中,以爲子孫長久之計。昔日孫叔敖曉出,見兩頭蛇一條,橫截其路。孫叔敖用磚打死而埋之。歸家告其母曰:“兒必死矣。”母曰:“何以知之?”敖曰:“嘗聞人見兩頭蛇者必死,兒今日見之。”母曰:“何不殺乎?”叔敖曰:“兒已殺而埋之,免使後人再見,以傷其命,兒寧一身受死。”母曰:“兒有救人之心,此乃陰騭,必然不死。”後來叔敖官拜楚相。今日說一個秀才,救一條蛇,亦得後報。
南宋神宗朝熙寧年間,汴梁有個官人,姓李,名懿,由杞縣知縣,除僉杭州判官。本官世本陳州人氏,有妻韓氏。子李元,字伯元,學習儒業。李懿到家收拾行李,不將妻子,只帶兩個僕人,到杭州赴任。在任倏忽一年,猛思子李元在家攻書,不知近日學業如何?寫封家書,使王安往陳州,取孩兒李元來杭州,早晚作伴,就買書籍。王安辭了本官,不一日,至陳州,參見恭人,呈上家書。書院中喚出李元,令讀了父親家書,收拾行李。李元在前曾應舉不第,近日琴書意懶,止遊山玩水,以自娛樂。聞父命呼召,收拾琴劍書箱,拜辭母親,與王安登程。沿路覓船,不一日,到揚子江。李元看了江山景物,觀之不足,乃賦詩曰:
西出崑崙東到海,驚濤拍岸浪掀天。
月明滿耳風雷吼,一派江聲送客船。渡江至潤州,迤邐到常州,過蘇州,至吳江。
是日申牌時分,李元舟中看見吳江風景,不減瀟湘圖畫,心中大喜,令梢公泊舟近長橋之側。元登岸上橋,來垂虹亭上,憑欄而坐,望太湖晚景。李元觀之不足,忽見橋東一帶粉墻中有殿堂,不知何所。卻值漁翁捲網而來,揖而問之:“橋東粉墻,乃是何家?”漁人曰:“此三高士祠。”李元問曰:“三高何人也?”漁人曰:“乃范蠡、張翰、陸龜蒙三個高士。”元喜,尋路渡一橫橋,至三高士祠。入側門,觀石碑。上堂,見三人列坐,中范蠡,左張翰,右陸龜蒙。李元尋思間,一老人策杖而來。問之,乃看祠堂之人。李元曰:“此祠堂幾年矣?”老人曰:“近千餘年矣。”元曰:“吾聞張翰在朝,曾爲顯官,因思鱸魚蒓菜之美,棄官歸鄉,徹老不仕,乃是急流中勇退之人,世之高士也。陸龜蒙絕代詩人,隱居吳淞江上,惟以養鴨爲樂,亦世之高士。此二人立祠,正當其理。范蠡乃越國之上卿,因獻西施于吳王夫差,就中取事,破了吳國。後見越王義薄,扁舟遨遊五湖,自號鴟夷子。此人雖賢,乃吳國之仇人,如何于此受人享祭?”老人曰:“前人所建,不知何意。”李元于老人處借筆硯,題詩一絕于壁間,以明鴟夷子不可于此受享。詩曰:
地靈人傑誇張陸,共預清祠事可宜。
千載難消亡國恨,不應此地著鴟夷。
題罷,還了老人筆硯,相辭出門。見數個小孩兒,用竹杖于深草中戲打小蛇。李元近前視之,見小蛇生得奇異,金眼黃口,赭身錦鱗,體如珊瑚之狀,腮下有綠毛,可長寸餘。其蛇長尺餘,如瘦竹之形。元見尚有遊氣,慌忙止住小童休打:“我與你銅錢百文,可將小蛇放了,賣與我。”小童簇定要錢。李元將朱蛇用衫袖包裹,引小童到船邊,與了銅錢自去。喚王安開書箱取艾葉煎湯,少等溫貯于盤中,將小蛇洗去污血。命梢公開船,遠望岸上草木茂盛之處,急無人到,就那裏將朱蛇放了。蛇乃回頭數次,看著李元。元曰:“李元今日放了你,可于僻靜去處躲避,休再教人見。”朱蛇遊入水中,穿波底而去。李元令移舟望杭州而行。
三日已到,拜見父親,言訖家中之事。父問其學業,李元一一對答,父心甚喜。在衙中住了數日,李元告父曰:“母親在家,早晚無人侍奉,兒欲歸家,就赴春選。”父乃收拾俸餘之資,買些土物,令元回鄉,又令王安送歸。行李已搬下船,拜辭父親,與王安二人離了杭州。出東新橋官塘大路,過長安壩,至嘉禾,近吳江。從舊歲所觀山色湖光,意中不捨。到長橋時,日已平西,李元教暫住行舟,且觀景物,宿一宵來早去 就橋下灣住船,上岸獨步。上橋,登垂虹亭,憑闌佇目。遙望湖光瀲灩,山色空蒙。風定漁歌聚,波搖雁影分。
正觀玩間,忽見一青衣小童,進前作揖,手執名榜一紙,曰:“東人有名榜在此,欲見解元,未敢擅便。”李元曰:“汝東人何在?”青衣曰:“在此橋左,拱聽呼喚。”李元看名榜紙上一行書云:“學生朱偉謹謁。”元曰:“汝東人莫非誤認我乎?”青衣曰:“正欲見解元,安得誤耶!”李元曰:“我自來江左,幷無相識,亦無姓朱者來往爲友,多敢同姓者乎?”青衣曰:“正欲見通判相公李衙內李伯元,豈有誤耶!”李元曰:“既然如此,必是斯文,請來相見何礙。”
青衣去不多時,引一秀才至,眉清目秀,齒白脣紅,飄飄然有淩雲之氣。那秀才見李元先拜,元慌忙答禮。朱秀才曰:“家尊與令祖相識甚厚,聞先生自杭而回,特命學生伺候已久。倘蒙不棄,少屈文旆,至舍下與家尊略敘舊誼,可乎?”李元曰:“元年幼,不知先祖與君家有舊,失于拜望,幸乞恕察。”朱秀才曰:“蝸居只在咫尺,幸勿見卻。”李元見朱秀才堅意叩請,乃隨秀才出垂虹亭。至長橋盡處,柳陰之中,泊一畫舫,上有數人,容貌魁梧,衣裝鮮麗。邀元下船,見船內五綵裝畫,裀褥鋪設,皆極富貴。元早驚異。朱秀才教開船,從者蕩槳,舟去如飛,兩邊攪起浪花,如雪飛舞。
須臾之間,船已到岸,朱秀之請李元上岸。元見一帶松柏,亭亭如蓋,沙草灘頭,擺列著紫衫銀帶約二十餘人,兩乘紫藤兜轎。李元問曰:“此公吏何府第之使也?”朱秀才曰:“此家尊之所使也,請上轎,咫尺便是。”李元驚惑之甚,不得已上轎,左右呵喝入松林。
行不一里,見一所宮殿,背靠青山,面朝綠水。水上一橋,橋上列花石欄榦,宮殿上蓋琉璃瓦,兩廊下皆搗紅泥墻壁。朱門三座,上有金字牌,題曰“玉華之宮”。轎至宮門,請下轎。李元不敢那步,戰慄不已。宮門內有兩人出迎,皆頭頂貂蟬冠,身披紫羅襴,腰繫黃金帶,手執花紋簡,進前施禮,請曰:“王上有命,謹請解元。”李元半晌不能對答。朱秀才在側曰:“吾父有請,慎勿驚疑。”李元曰:“此何處也?”秀才曰:“先生到殿上便知也。”李元勉強隨二臣宰行,從東廊歷階而進。上月臺,見數十個人皆錦衣,簇擁一老者出殿上。其人蟬冠大袖,朱履長裾,手執玉圭,進前迎迓。李元慌忙下拜。王者命左右扶起。王曰:“坐邀文旆,甚非所宜,幸沐來臨,萬乞情恕。”李元但只唯唯答應而已。左右迎引入殿,王升御座,左手下設一綉墩,請解元登席。元再拜于地,曰:“布衣寒生,王上御前,安敢侍坐?”王曰:“解元于吾家有大恩,今令長男邀請至此,坐之何礙。”二臣宰請曰:“王上敬禮,先生勿辭。”李元再三推卻,不得已低首躬身,坐于綉墩。王乃喚小兒來拜恩人。
少頃,屏風后宮女數人,擁一郎君至。頭戴小冠,身穿絳衣,腰繫玉帶,足躡花靴,面如傅粉,脣似塗脂,立于王側。王曰:“小兒外日遊于水際,不幸爲頑童所獲;若非解元一力救之,則身爲齏粉矣。衆族感戴,未嘗忘報。今既至此,吾兒可拜謝之。”小郎君近前下拜,李元慌忙答禮。王曰:“君是吾兒之大恩人也,可受禮。”命左右扶定,令兒拜訖。李元仰視王者滿面虬髯,目有神光,左右之人,形容皆異,方悟此處是水府龍宮,所見者龍君也;傍立年少郎君,即嚮日三高士祠後所救之小蛇也。元慌忙稽顙,拜于階下。王起身曰:“此非待恩人處,請入宮殿後,少進杯酌之禮。”
李元隨王轉玉屏,花磚之上,皆鋪綉褥,兩傍皆綳錦步障。出殿後,轉行廊,至一偏殿。但見金碧交輝,內列龍燈鳳燭,玉爐噴沈麝之香,綉幕飄流蘇之帶。中設二座,皆是蛟綃擁護,李元驚怕而不敢坐。王命左右扶李元上座。兩邊仙音繚繞,數十美女,各執樂器,依次而入。前面執寶杯盤進酒獻果者,皆絕色美女。但聞異香馥鬱,瑞氣氤氳,李元不知手足所措,如醉如癡。王命二子進酒,二子皆捧觴再拜。臺上果卓,佇目觀之,器皿皆是玻璃、水晶、琥珀、瑪瑙爲之,曲盡巧妙,非人間所有。王自起身與李元勸酒,其味甚佳,肴饌極多,不知何物。王令諸宰臣輪次舉杯相勸,李元不覺大醉,起身拜王曰:“臣實不勝酒矣。”俯伏在地而不能起。王命侍從扶出殿外,送至客館安歇。
李元酒醒,紅日已透窻前。驚起視之,房內床榻帳幔,皆是蚊綃圍繞。從人安排洗漱已畢,見夜來朱秀才來房內相邀,幷不穿世之儒服,裹球頭帽,穿絳綃袍,玉帶皂靴,從者各執斧鉞。李元曰:“夜來大醉,甚失禮儀。”朱偉曰:“無可相款,幸乞情恕。父王久等,請恩人到偏殿進膳。”引李元見王,曰:“解元且寬心懷,住數日去亦不遲。”李元再拜曰:“荷王上厚意。家尊令李元歸鄉侍母,就赴春選,日已逼近。更兼僕人久等,不見必憂;倘回杭報父得知,必生遠慮。因此不敢久留,只此告退。”王曰:“既解元要去,不敢久留。雖有纖粟之物,不足以報大恩,但欲者當一一奉納。”李元曰:“安敢過望,平生但得稱心足矣。”王笑曰:“解元既欲吾女爲妻,敢不奉命。但三載後,須當復回。”王乃傳言,喚出稱心女子來。
須臾,衆侍女簇擁一美女至前,元乃偷眼視之,霧鬢雲鬟,柳眉星眼,有傾國傾城之貌,沈魚落雁之容。王指此女曰:“此是吾女稱心也。君既求之,願奉箕帚。”李元拜于地曰:“臣所欲稱心者,但得一舉登科,以稱此心,豈敢望天女爲配偶耶?”王曰:“此女小名稱心,既以許君,不可悔矣。若欲登科,只問此女,亦可辦也。”王乃喚朱偉送此妹與解元同去。李元再拜謝。
朱偉引李元出宮,同到船邊,見女子已改素妝,先在船內。朱偉曰:“塵世阻隔,不及親送,萬乞保重。”李元曰:“君父王,何賢聖也?願乞姓名。”朱偉曰:“吾父乃西海羣龍之長,多立功德,奉玉帝敕命,令守此處。幸得水潔波澄,足可榮吾子孫。君此去切不可泄漏天機,恐遭大禍。吾妹處亦不可問仔細。”元拱手聽罷,作別上船。朱偉又將金珠一包相送。但耳畔聞風雨之聲,不覺到長橋邊。從人送女子幷李元登岸,與了金珠,火急開船,兩槳如飛,倏忽不見。
李元似夢中方覺,回觀女子在側,驚喜。元語女子曰:“汝父令汝與我爲夫婦,你還隨我去否?”女子曰:“妾奉王命,令吾侍奉箕帚,但不可以告家中人。若泄漏,則妾不能久住矣。”李元引女子同至船邊,僕人王安驚疑,接入舟中曰:“東人一夜不回,小人何處不尋?竟不知所在。”李元曰:“吾見一友人,邀于湖上飲酒,就以此女與我爲婦。”王安不敢細問情由,請女子下船,將金珠藏于囊中,收拾行船。
一路涉河渡壩,看看來到陳州。升堂參見老母,說罷父親之事,跪而告曰:“兒在途中娶得一婦,不曾得父母之命,不敢參見。”母曰:“男婚女聘,古之禮也。你既娶婦,何不領歸?”母命引稱心女子拜見老母,合家大喜。自搬回家,不過數日,已近試期。
李元見稱心女子聰明智慧,無有不通,乃問曰:“前者汝父曾言,若欲登科,必問于汝。來朝吾人試院,你有何見識教我?”女子曰:“今晚吾先取試題,汝在家中先做了文章,來日依本去寫。”李元曰:“如此甚妙,此題目從何而得?”女子曰:“吾閉目作用,慎勿窺戲。”李元未信。女子歸房,堅閉其門。但聞一陣風起,簾幕皆卷。約有更餘,女子開戶而出,手執試題與元。元大喜,恣意檢本,做就文章。來日入院,果是此題,一揮而出。後日亦如此,連三場皆是女子飛身入院,盜其題目。待至開榜,李元果中高科,初任江州僉判,閭里作賀,走馬上任。一年,改除奏院。三年任滿,除江南吳江縣令。引稱心女子幷僕從五人,辭父母來本處之任。
到任上不數日,稱心女子忽一日辭李元曰:“三載之前,爲因小弟蒙君救命之恩,父母教奉箕帚。今已過期,即當辭去,君宜保重。”李元不捨,欲嚮前擁抱,被一陣狂風,女子已飛于門外,足底生雲,冉冉騰空而去。李元仰面大哭。女子曰:“君勿誤青春,別尋佳配。官至尚書,可宜退步。妾若不回,必遭重責。聊有小詩,永爲表記。”空中飛下花箋一幅,有詩云:
三載酬恩已稱心,妾身歸去莫沈吟。
玉華宮內浪埋雪,明月滿天何處尋?
李元終日悒怏。後三年官滿,回到陳州,除秘書,王丞相招爲婿,纍官至吏部尚書。直至如今,吳江西門外有龍王廟尚存,乃李元舊日所立。有詩云:
昔時柳毅傳書信,今日李元逢稱心。
惻隱仁慈行善事,自然天降福星臨。
白苧輕衫入嫩涼,春蠶食葉響長廊。禹門已準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
鵬北海,鳳朝陽,又擕書劍路茫茫。明知此日登雲去,卻笑人間舉子忙。
長安京北有一座縣,喚做咸陽縣,離長安四十五里。一個官人,復姓宇文,名綬,離了咸陽縣,來長安趕試,一連三番試不遇。有個渾家王氏,見丈夫試不中歸來,把復姓爲題,做一個詞兒嘲笑丈夫,名喚做《望江南》詞,道是:
公孫恨,端木筆俱收。枉念西門分手處,聞人寄信約深秋。拓拔淚交流。
宇文棄,悶駕獨孤舟。不望手勾龍虎榜,慕容顔好一齊休。甘分守閭丘。那王氏意不盡,看著丈夫,又做四句詩兒:
良人得意負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從今羞妾面,此番歸後夜間來。
宇文解元從此發憤道:“試不中,定是不回。”到得來年,一舉成名了,只在長安住,不肯歸去。
渾家王氏,見丈夫不歸,理會得,道:“我曾作詩嘲他,可知道不歸。”修一封書,叫當直王吉來:“你與我將這書去四十五里,把與官人。”書中前面略敘寒暄,後面做隻詞兒,名喚《南柯子》,詞道:
鵲喜噪晨樹,燈開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報道玉郎登第出京華。
舊恨消眉黛,新歡上臉霞。從前都是誤疑他,將謂經年狂蕩不歸家。這詞後面,又寫四句詩道:
長安此去無多地,鬱鬱蔥蔥佳氣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樓?
宇文綬接得書,展開看,讀了詞,看罷詩,道:“你前回做詩,教我從今歸後夜間來;我今試遇了,卻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寶,做了隻曲兒,喚做《踏莎行》:
足躡雲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掛登科記。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綴。
宴罷歸來,恣遊花市,此時方顯平生志。修書速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做畢這詞,取張花箋,折曡成書,待要寫了付與渾家。正研墨,覺得手重,惹翻硯,水滴兒打濕了紙。再把一張紙折曡了,寫成一封家書,付與當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我今在長安試遇了,到夜了歸來。急去傳與孺人,不到夜我不歸來。”王吉接得書,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話裏且說宇文綬發了這封家書,當日天晚,客店中無甚的事,便去睡。方纔朦朧睡著,夢見歸去,到咸陽縣家中,見當直王吉在門前一壁脫下草鞋洗腳。宇文綬問道:“王吉,你早歸了?”再四問他不應。宇文綬焦躁,擡起頭來看時,見渾家王氏,把著蠟燭入去房裏。宇文綬趕上來,叫:“孺人,我歸了。”渾家不採他。又說一聲,渾家又不採。宇文綬不知身是夢裏,隨渾家入房去,看這王氏放燭在卓子上,取早間這一封書,頭上取下金篦兒,一剔剔開封皮看時,卻是一幅白紙。渾家含笑,就燭下把起筆來,于白紙上寫了四句:
碧紗窻下啓緘封,一紙從頭徹底空。
知汝欲歸情意切,相思盡在不言中。寫畢,換個封皮,再來封了。那渾家把金篦兒去剔那燭燼,一剔剔在宇文綬臉上,吃了一驚,撒然睡覺,卻在客店裏床上睡,燭猶未滅。卓子上看時,果然錯封了一幅白紙歸去,取一幅紙寫這四句詩。到得明日早飯後,王吉把那封回書來,拆開看時,裏面寫著四句詩,便是夜來夢裏見那渾家做的一般。當便安排行李,即時回家去。
這便喚做“錯封書”,下來說的便是“錯下書”。有個官人,夫妻兩口兒,正在家坐地,一個人送封簡帖兒來與他渾家。只因這封簡帖兒,變出一本蹺蹊作怪的小說來,正是:
塵隨馬足何年盡?事繫人心早晚休。有《鷓鴣詞》一首,單道著佳人:
淡畫眉兒斜插梳,不歡拈弄綉工夫。雲窻霧閣深深處,靜拂雲箋學草書。
多艶麗,更清妹。
神仙標格世間無。當時只說梅花似,細看梅花卻不如。
在京汴州開封府棗槊巷裏,有個官人,復姓皇甫,單名松,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歲。有個妻子楊氏,年二十四歲。一個十三歲的丫鬟,名喚迎兒。只這三口,別無親戚。當時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襖上邊,回來是年節了。
這棗槊巷口一個小小的茶坊,開茶坊的喚做王二。當日茶市已罷,已是日中,只見一個官人入來。那官人生得:
濃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頭上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領大寬袖斜襟褶子,下面襯貼衣裳,甜鞋淨襪。
入來茶坊裏坐下。開茶坊的王二拿著茶盞,進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罷,看著王二道:“少借這裏等個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時,只見一個男女,名叫僧兒,托個盤兒,口中叫賣鵪鶉餶飿兒。官人把手打招,叫:“買餶飿兒。”僧兒見叫,托盤兒入茶坊內,放在卓上,將條篾黃穿那餶飿兒,捏些鹽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餶飿兒。”官人道:“我吃,先煩你一件事。”僧兒道:不知要做什麽?”那官人指著棗槊巷裏第四家,問僧兒:“認得這人家麽?”僧兒道:“認得,那裏是皇甫殿直家裏。殿直押衣襖上邊,方纔回家。”官人問道:“他家有幾口?”僧兒道:“只是殿直,一個小娘子,一個小養娘。”官人道:“你認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兒道:“小娘子尋常不出簾兒外面,有時叫僧兒買餶飿兒,常去認得。問他做甚麽?”官人去腰裏取下版金綫篋兒,抖下五十來錢,安在僧兒盤子裏。僧兒見了,可煞喜歡,叉手不離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煩你則個。”袖中取出一張白紙,包著一對落索環兒,兩隻短金釵子,一個簡帖兒,付與僧兒,道:“這三件物事,煩你送去適間問的小娘子。你見殿直,不要送與他。見小娘子時,你只道:‘官人再三傳語,將這三件物來與小娘子,萬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這裏等你回報。”
那僧兒接了三件物事,把盤子寄在王二茶坊櫃上,僧兒托著三件物事,入棗槊巷來。到皇甫殿直門前,把青竹簾掀起,探一探。當時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見賣餶飿兒的小廝掀起簾子,猖猖狂狂,探了一探,便走。皇甫殿直看著那廝,震威一喝,便是:
當陽橋上張飛勇,一喝曹公百萬兵。喝那廝一聲,問道:“做什麽?”那廝不顧便走。皇甫殿直拽開腳,兩步趕上,捽那廝回來,問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廝道:“一個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與小娘子,不教把來與你。”殿直問道:“什麽物事?”那廝道:“你莫問,不要把與你。”皇甫殿直拈得拳頭沒縫,去頂門上屑那廝一暴,道:“好好的把出來教我看!”那廝吃了一暴,只得懷裏取出一個紙裹兒,口裏兀自道:“教我把與小娘子,又不教把與你,你卻打我則甚!”皇甫殿直劈手奪了紙包兒,打開看,裏面一對落索環兒,一雙短金釵,一個簡帖兒。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開簡帖,看時:
某惶恐再拜上啓小娘子妝前:即日孟春初時,恭惟懿處起居萬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嘗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親詣,聊有小詞,名《訴衷情》,以代面稟。伏乞懿覽。詞道是:
知伊夫婿上邊回,懊惱碎情杯。落索環兒一對,簡子與金釵。伊收取,莫疑猜,且開懷。自從別後,孤幃冷落,獨守書齋。
皇甫殿直看了簡帖兒,劈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問僧兒道:“誰教你把來?”僧兒用手指著巷口王二哥茶坊裏道:“有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不教我把與你。”皇甫殿直一隻手捽住僧兒狗毛,出這棗槊巷,徑奔王二哥茶坊前來。僧兒指著茶坊道:“恰纔在這裏面打的床鋪上坐地的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又不教把與你,你卻打我!”皇甫殿直見茶坊沒人,駡聲:“鬼話!”再捽僧兒回來,不由開茶坊的王二分說。
當時到家裏,殿直把門來關上,撳來撳去,唬得僧兒戰做一團。殿直從裏面叫出二十四歲花枝也似渾家出來,道:“你且看這件物事!”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簡帖兒和兩件物事度與渾家看。那婦人看著簡帖兒上言語,也沒理會處。殿直道:“你見我三個月日押衣襖上邊,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從小夫妻,你去後,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既沒人,這三件物從那裏來?”小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舉,一個漏風掌打將去。小娘子則叫得一聲,掩著面,哭將入去。
皇甫殿直再叫將十三歲迎兒出來,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簝子竹來放在地上,叫過迎兒來。看著迎兒,生得:
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會吃飯,能窩屎。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條縧來,把妮子縛了兩隻手,掉過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將妮子起去。拿起箭簝子竹來,問那妮子道:“我出去三個月,小娘子在家中和甚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簝子竹,去妮子腿下便摔,摔得妮子殺豬也似叫。又問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來:“三個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來,解了縧,道:“你且來,我問你,是和兀誰睡?”那妮子揩著眼淚道:“告殿直,實不敢相瞞,自從殿直出去後,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不是別人,卻是和迎兒睡。”皇甫殿直道:“這妮子,卻不弄我!”喝將過去。帶一管鎖,走出門去,拽上那門,把鎖鎖了。
走去轉灣巷口,叫將四個人來,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連手”,又叫做“巡軍”。張千、李萬、董超、薛霸四人,來到門前,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從裏面扯出賣餶飿的僧兒來,道:“煩上名收領這廝。”四人道:“父母官使令,領臺旨。”殿直道:“未要去,還有人哩。”從裏面叫出十三歲的迎兒,和二十四歲花枝的渾家,道:“和他都領去。”四人唱喏道:“告父母官,小人怎敢收領孺人?”殿直發怒道:“你們不敢領他,這件事干人命。”嚇倒四個所由,只得領小娘子和迎兒幷賣餶飿的僧兒三個同去,解到開封錢大尹廳下。
皇甫殿直就廳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簡帖兒呈復了。錢大尹看罷,即時教押下一個所屬去處,叫將山前行山定來。當時山定承了這件文字,叫僧兒問時,應道:“則是茶坊裏見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他把這封簡子來與小娘子,打殺也只是恁地供招!”問這迎兒,迎兒道:“即不曾有人來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簡帖兒來的是何人,打殺也只是恁地供招!”卻待問小娘子,小娘子道:“自從少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往來,衹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何等人?”山前行山定看著小娘子,生得恁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訊問他?從裏面交拐將過來兩個獄卒,押出一個罪人來,看這罪人時:
面長皴輪骨,胲生滲癩腮。
猶如行病鬼,到處降人災。
這罪人原是個強盜頭兒,綽號“靜山大王”。小娘子見這罪人,把兩隻手掩著面,那裏敢開眼。山前行喝著獄卒道:“還不與我施行!”獄卒把枷梢一紐,枷梢在上,罪人頭嚮下,拿起把荊子來,打得殺豬也似叫。山前行問道:“你曾殺人也不曾?”靜山大王應道:“曾殺人!”又問:“曾放火不曾?”應道:“曾放火!”教兩個獄卒把靜山大王押入牢裏去。山前行回轉頭來,看著小娘子道:“你見靜山大王,吃不得幾杖子,殺人放火都認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卻如何吃得這般杖子?”小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告前行,到這裏隱諱不得。覓幅紙和筆,只得與他供招。”小娘子供道:“自從少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往,即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甚色樣人。如今看要侍兒吃甚罪名,皆出賜大尹筆下。”便恁麽說,五回三次問他,供說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門前立,倒斷不下。猛擡頭看時,卻見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問及這件事:“如何三日理會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簡帖的人錢物,故意不與決這件公事?”山前行聽得,道:“殿直,如今臺意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離了。”
當日山前行入州衙裏,到晚衙,把這件文字呈了錢大尹。大尹叫將皇甫殿直來,當廳問道:“捉賊見贓,捉奸見雙,又無證見,如何斷得他罪?”皇甫松告錢大尹:“松如今不願同妻子歸去,情願當官休了。”大尹臺判:聽從夫便。殿直自歸。僧兒、迎兒喝出,各自歸去。衹有小娘子見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門來,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沒一個親戚投奔,教我那裏安身?不若我自尋個死休。”至天漢州橋,看著金水銀堤汴河,恰待要跳將下去。則見後面一個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轉頭來看時,恰是一個婆婆,生得:
眉分兩道雪,髻挽一窩絲。眼昏一似秋水微渾,髮白不若楚山雲淡。
婆婆道:“孩兒,你卻沒事尋死做甚麽?你認得我也不?”小娘子道:“不識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從你嫁了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著,到今不來往。我前日聽得你與丈夫官司,我日逐在這裏伺候。今日聽得道休離了,你要投水做甚麽?”小娘子道:“我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丈夫又不要我,又無親戚投奔,不死更待何時!”婆婆道:“如今且同你去姑姑家裏,看後如何。”婦女自思量道:“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不是,我如今沒投奔處,且只得隨他去了,卻再理會。”即時隨這姑姑家去看時,家裏莫甚麽活計,卻好一個房舍,也有粉青帳兒,有交椅、卓凳之類。
在這姑姑家裏過了兩三日。當日方纔吃罷飯,則聽得外面一個官人,高聲大氣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賣了,如何不把錢來還?”那婆子聽得叫,失張失志,出去迎接來叫的官人,請入來坐地。小娘子著眼看時,見入來的人:
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頭上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領大寬袖斜襟褶子,下面襯貼衣裳,甜鞋淨襪。
小娘子見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兒說的寄簡帖兒官人。”只見官人入來,便坐在凳子上,大驚小怪道:“婆子,你把我三百貫錢物事去賣了,今經一個月日,不把錢來還。”婆子道:“物事自賣在人頭,未得錢。支得時,即便付還官人。”官人道:“尋常交關錢物東西,何嘗挨許多日了?討得時,千萬送來。”官人說了自去。
婆子入來,看著小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卻是怎好?”小娘子問道:“有什麽事?”婆子道:“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如今不做官,卻賣些珠翠頭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賣,吃人交加了,到如今沒這錢還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與他干得。”小娘子問道:“卻是甚麽事?”婆子道:“教我討個細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個似小娘子模樣去嫁與他,那官人必喜歡。小娘子你如今在這裏,老公又不要你,終不然罷了?不若聽姑姑說合,你去嫁了這官人,你終身不致擔誤,挈帶姑姑也有個倚靠,不知你意如何?”小娘子沈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允。婆子去回覆了。不一日,這官人娶小娘子來家,成其夫婦。
逡巡過了一年,當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從休了渾家,在家中無好況。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了歲寒心。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兩個,雙雙地上本州大相國寺裏燒香。我今年卻獨自一個,不知我渾家那裏去了?”簌地兩行淚下,悶悶不已。只得勉強著一領紫羅衫,手裏把著銀香盒,來大相國寺裏燒香。
到寺中燒了香,恰待出寺門,只見一個官人領著一個婦女。看那官人時,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領著的婦女,卻便是他渾家。當時丈夫看著渾家,渾家又覰著丈夫,兩個四目相視,只是不敢言語。那官人同婦女兩個入大相國寺裏去。皇甫松在這山門頭正沈吟間,見一個打香油錢的行者,正在那裏打香油錢。看見這兩人入去,口裏道:“你害得我苦,你這漢,如今卻在這裏!”大踏步趕入寺來。
皇甫殿直見行者趕這兩人,當時呼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趕這兩個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說不得,我受這漢苦,到今日擡頭不起,只是爲他。”皇甫殿直道:“你認得這個婦女麽?”行者道:“不識。”殿直道:“便是我的渾家。”行者問:“如何卻隨著他?”皇甫殿直把送簡帖兒和休離的上件事對行者說了一遍。行者道:“卻是怎地!”行者卻問皇甫殿直:“官人認得這個人麽?”殿直道:“不認得。”行者道:“這漢原是州東墦臺寺裏一個和尚,苦行便是臺寺裏行者。我這本師,卻是墦臺寺裏監院,手頭有百十錢,剃度這廝做師。一年已前時,這廝偷了本師二百兩銀器,逃走了,纍我吃了好些拷打。今趕出寺來,沒討飯吃處。罪過這大相國寺裏知寺廝認,留苦行在此間打香油錢。今日撞見這廝,卻怎地休得!”方纔說罷,只見這和尚將著他渾家,從寺廊下出來。行者牽衣拔步,卻待去捽這廝。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閃那身已在山門一壁,道:“且不要捽他,我和你尾這廝去,看那裏著落,卻與他官司。”兩個後地尾將來。
話分兩頭。且說那婦人見了丈夫,眼淚汪汪,入去大相國寺裏燒了香出來。這漢一路上卻問這婦人道:“小娘子,如何你見了丈夫便眼淚出?我不容易得你來。我當初從你門前過,見你在簾子下立地,見你生得好,有心在你處。今日得你做夫妻,也非通容易。”兩個說來說去,恰到家中門前。入門去,那婦人問道:“當初這個簡帖兒,卻是兀誰把來?”這漢道:“好教你得知,便是我教賣餶飿的僧兒把來你的。你丈夫中了我計,真個便把你休了。”婦人聽得說,捽住那漢,叫聲屈,不知高低。那漢見那婦人叫將起來,卻慌了,就把隻手去克著他脖項,指望壞他性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著他。兩人來到門首,見他們入去,聽得裏面大驚小怪,搶將入去看時,見克著他渾家,踹性命。皇甫殿直和這行者兩個,即時把這漢來捉了,解到開封府錢大尹廳下。這錢大尹是誰?
出則壯士擕鞭,入則佳人捧臂。世世靴蹤不斷,子孫出入金門。他是兩浙錢王子,吳越國王孫。
大尹升廳,把這件事解到廳下。皇甫殿直和這渾家,把前面說過的話,對錢大尹歷歷從頭說了一遍。錢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長枷把和尚枷了。當廳訊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盡情根勘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責領渾家歸去,再成夫妻;行者當廳給賞。和尚大情小節,一一都認了:不合設謀奸騙,後來又不合謀害這婦人性命。準“雜犯”斷,合重杖處死;這婆子不合假妝姑姑,同謀不首,亦合編管鄰州。當日推出這和尚來,一個書會先生看見,就法場上做了一隻曲兒,喚作《南鄉子》:
怎見一僧人,犯濫鋪摸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狀了,遭刑。棒殺髡囚示萬民。
沿路衆人聽,猶念高王觀世音。護法喜神齊合掌,低聲。果謂金剛不壞身。
錢如流水去還來,恤寡周貧莫吝財。
試覽石家金谷地,于今荊棘昔樓臺。
話說晉朝有一人,姓石名崇,字季倫。當時未發跡時,專一在大江中駕一小船,只用弓箭射魚爲生。忽一日,至三更,有人扣船言曰:“季倫救吾則個!”石崇聽得,隨即推篷。探頭看時,只見月色滿天,照著水面,月光之下,水面上立著一個年老之人。石崇問老人:“有何事故,夜間相懇?”老人又言:“相救則個!”石崇當時就令老人上船,問有何緣故。老人答曰:“吾非人也,吾乃上江老龍王。年老力衰,今被下江小龍欺我年老,與吾鬭敵,纍輸與他。老拙無安身之地,又約我明日大戰,戰時又要輸與他。今特來求季倫:明日午時彎弓在江面上,江中兩個大魚相戰,前走者是我,後趕者乃是小龍。但望君借一臂之力,可將後趕大魚一箭,壞了小龍性命,老拙自當厚報重恩。”石崇聽罷,謹領其命。那老人相別而回,湧身一跳,入水而去。
石崇至明日午時,備下弓箭。果然將傍午時,只見大江水面上,有二大魚追趕將來。石崇扣上弓箭,望著後面大魚,風地一箭,正中那大魚腹上。但見滿江紅水,其大魚死于江上。此時風浪俱息,幷無他事。夜至三更,又見老人扣船來謝道:“蒙君大恩,今得安跡。來日午時,你可將船泊于蔣山腳下南岸第七株楊柳樹下相候,當有重報。”言罷而去。
石崇明日依言,將船去蔣山腳下楊柳樹邊相候。只見水面上有鬼使三人出,把船推將去。不多時,船回,滿載金銀珠玉等物。又見老人出水,與石崇曰:“如君再要珍珠寶貝,可將空船來此相候取物。”相別而去。這石崇每每將船于柳樹下等,便是一船珍寶,因致敵國之富。將寶玩買囑權貴,纍陞至太尉之職,真是富貴兩全。遂買一所大宅于城中,宅後造金谷園,園中亭臺樓館。用六斛大明珠,買得一妾,名曰綠珠。又置偏房姨嬭侍婢,朝歡暮樂,極其富貴。結識朝臣國戚,宅中有十里錦帳,天上人間,無比奢華。
忽一日排筵,獨請國舅王愷,這人姐姐是當朝皇后。石崇與王愷飲酒半酣,石崇喚綠珠出來勸酒,端的十分美貌。王愷一見綠珠,喜不自勝,便有奸淫之意。石崇相待宴罷,王愷謝了自回,心中思慕綠珠之色,不能勾得會。王愷常與石崇鬭寶,王愷寶物,不及石崇,因此陰懷毒心,要害石崇。每每受石崇厚待,無因爲之。
忽一日,皇后宣王愷入內御宴。王愷見了姐姐,就流淚,告言:“城中有一財主富室,家財鉅萬,寶貝奇珍,言不可盡。每每請弟設宴鬭寶,百不及他一二。姐姐可憐與弟爭口氣,于內庫內那借奇寶,賽他則個。”皇后見弟如此說,遂召掌內庫的太監,內庫中借他鎮庫之寶,乃是一株大珊瑚樹,長三尺八寸。不曾啓奏天子,令人扛擡往王愷之宅。王愷謝了姐姐,便回府用蜀錦做重罩罩了。
翌日,廣設珍羞美饌,使人移在金谷園中,請石崇會宴。先令人扛擡珊瑚樹去園上開空閒閣子裏安了。王愷與石崇飲酒半酣,王愷道:“我有一寶,可請一觀,勿笑爲幸。”石崇教去了錦袱,看著微笑,用杖一擊,打爲粉碎。王愷大驚,叫苦連天道:“此是朝廷內庫中鎮庫之寶,自你賽我不過,心懷妒恨,將來打碎了,如何是好?”石崇大笑道:“國舅休慮,此亦未爲至寶。”石崇請王愷到後園中看珊瑚樹、大小三十餘株,有長至七八尺者。內一株一般三尺八寸,遂取來賠王愷填庫,更取一株長大的送與王愷。王愷羞慚而退,自思國中之寶,敵不得他過,遂乃生計嫉妒。
一日,王愷朝于天子,奏道:“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石名崇,官居太尉,家中敵國之富。奢華受用,雖我王不能及他快樂。若不早除,恐生不測。”天子準奏,口傳聖旨,便差駕上人去捉拿太尉石崇下獄,將石崇應有家資,皆沒入官。王愷心中只要圖謀綠珠爲妾,使兵圍繞其宅欲奪之。綠珠自思道:“丈夫被他誣害性命,不知存亡。今日強要奪我,怎肯隨他?雖死不受其辱!”言訖,遂于金谷園中墜樓而死,深可憫哉!王愷聞之,大怒,將石崇戮于市曹。石崇臨受刑時嘆曰:“汝輩利吾家財耳。”劊子曰:“你既知財多害己,何不早散之?”石崇無言可答,挺頸受刑。胡曾先生有詩曰:
一自佳人墜玉樓,晉家宮闕古今愁。
惟餘金谷園中樹,已嚮斜陽嘆白頭。
方纔說石崇因富得禍,是誇財炫色,遇了王愷國舅這個對頭。如今再說一個富家,安分守己,幷不惹事生非;只爲一點慳吝未除,便弄出非常大事,變做一段有笑聲的小說。
這富家姓甚名誰?聽我道來:這富家姓張名富,家住東京開封府,積祖開質庫,有名喚做張員外。這員外有件毛病,要去那:
蝨子背上抽筋,鷺鷥腿上割股。古佛臉上剝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著點燈,捋松將來炒菜。
這個員外平日發下四條大願:
一願衣裳不破,二願吃食不消,三願拾得物事,四願夜夢鬼交。是個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還地上拾得一文錢,把來磨做鏡兒,捍做磬兒,掐做鋸兒,叫聲“我兒”,做個嘴兒,放入篋兒。人見他一文不使,起他一個異名,喚做“禁魂張員外”。
當日是日中前後,員外自入去裏面,白湯泡冷飯吃點心。兩個主管在門前數見錢。只見一個漢,渾身赤膊,一身錦片也似文字,下面熟白絹緄拽扎著,手把著個笊籬,覰著張員外家裏,唱個大喏了教化。口裏道:“持繩把索,爲客周全。”主管見員外不在門前,把兩文撇在他笊籬裏。張員外恰在水瓜心布簾後望見,走將出來道:“好也,主管!你做甚麽,把兩文撇與他?一日兩文,千日便兩貫。”大步嚮前,趕上捉笊籬的,打一奪,把他一笊籬錢都傾在錢堆裏,卻教衆當直打他一頓。路行人看見也不忿。那捉笊籬的哥哥吃打了,又不敢和他爭,在門前指著了駡。只見一個人叫道:“哥哥,你來,我與你說句話。”捉笊籬的回過頭來,看那個人,卻是獄家院子打扮一個老兒。兩個唱了喏。老兒道:“哥哥,這禁魂張員外,不近道理,不要共他爭。我與你二兩銀子,你一文價賣生蘿蔔,也是經紀人。”捉笊籬的得了銀子,唱喏自去,不在話下。
那老兒是鄭州奉寧軍人,姓宋,排行第四,人叫他做宋四公,是小番子閒漢。宋四公夜至三更前後,嚮金梁橋上四文錢買兩隻焦酸餡,揣在懷裏,走到禁魂張員外門前。路上沒一個人行,月又黑。宋四公取出蹊蹺作怪的動使,一掛掛在屋簷上,從上面打一盤盤在屋上,從天井裏一跳跳將下去。兩邊是廊屋,去側首見一碗燈。聽著裏面時,只聽得有個婦女聲道:“你看三哥恁麽早晚,兀自未來。”宋四公道:“我理會得了,這婦女必是約人在此私通。”看那婦女時,生得:
黑絲絲的髮兒,白瑩瑩的額兒,翠彎彎的眉兒,溜度度的眼兒,正隆隆的鼻兒,紅艶艶的腮兒,香噴噴的口兒,平坦坦的胸兒,白堆堆的嬭兒,玉纖纖的手兒,細裊裊的腰兒,弓彎彎的腳兒。
那婦女被宋四公把兩隻衫袖掩了面,走將上來。婦女道:“三哥,做甚麽遮了臉子唬我?”被宋四公嚮前一捽,捽住腰裏,取出刀來道:“悄悄地!高則聲,便殺了你!”那婦女顫做一團道:“告公公,饒奴性命。”宋四公道:“小娘子,我來這裏做不是。我問你則個:他這裏到上庫有多少關閉?”婦女道:“公公出得奴房,十來步有個陷馬坑,兩隻惡狗。過了便有五個防土庫的,在那裏吃酒賭錢,一家當一更,便是土庫。入得那土庫,一個紙人,手裏托著個銀球,底下做著關棙子。踏著關棙子,銀球脫在地下,有條合溜,直滾到員外床前,驚覺,教人捉了你。”宋四公道:“卻是恁地。小娘子,背後來的是你兀誰?”婦女不知是計,回過頭去,被宋四公一刀,從肩頭上劈將下去,見道血光倒了。
那婦女被宋四公殺了。宋四公再出房門來,行十來步,沿西手走過陷馬坑,只聽得兩個狗子吠。宋四公懷中取出酸餡,著些個不按君臣作怪的藥,入在裏面,覰得近了,撇嚮狗子身邊去。狗子聞得又香又軟,做兩口吃了。先擺番兩個狗子,又行過去,只聽得人喝麽麽六六,約莫也有五六人在那裏擲骰。宋四公懷中取出一個小罐兒,安些個作怪的藥在中面,把塊撇火石,取些火燒著,噴鼻馨香。那五個人聞得道:“好香!員外日早晚兀自燒香。”只管聞來聞去,只見腳在下頭在上,一個倒了,又一個倒。看見那五個男女,聞那香,一霎間都擺番了。宋四公走到五人面前,見有半掇兒吃剩的酒,也有果菜之類,被宋四公把來吃了。只見五個人眼睜睜地,只是則聲不得。
便走到上庫門前,見一具胳膊來大三簧鎖,鎖著土庫門。宋四公懷裏取個鑰匙,名喚做“百事和合”,不論大小粗細鎖都開得。把鑰匙一斗,鬦開了鎖,走入土庫裏面去。入得門,一個紙人手裏,托著個銀球。宋四公先拿了銀球,把腳踏過許多關棙子,覓了他五萬貫鎖贓物,都是上等金珠,包裹做一處。懷中取出一管筆來,把津唾潤教濕了,去壁上寫著四句言語,道:
宋國逍遙漢,四海盡留名。
曾上太平鼎,到處有名聲。寫了這四句言語在壁上,土庫也不關,取條路出那張員外門前去。宋四公思量道:“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連更徹夜,走歸鄭州去。
且說張員外家,到得明日天曉,五個男女蘇醒,見土庫門開著,藥死兩個狗子,殺死一個婦女,走去覆了員外。員外去使臣房裏下了狀。滕大尹差王七殿直幹遵,看賊蹤由。做公的看了壁上四句言語,數中一個老成的叫做周五郎周宣,說道:“告觀察,不是別人,是宋四。”觀察道:“如何見得?”周五郎周宣道:“‘宋國逍遙漢’,只做著上面個‘宋’字;‘四海盡留名’,只做著個‘四’字;‘曾上太平鼎’,只做著個‘曾’字;‘到處有名聲’,只做著個‘到’字。上面四字道:‘宋四曾到’。”王殿直道:“我久聞得做道路的,有個宋四公,是鄭州人氏,最高手段。今番一定是他了。”便教周五郎周宣將帶一行做公的,去鄭州于辦宋四。
衆人路上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到鄭州,問了宋四公家裏,門前開著一個小茶坊。衆人入去吃茶,一個老子上竈點茶。衆人道:“一道請四公出來吃茶。”老子道:“公公害些病未起在,等老子入去傳話。”老子走進去了,只聽得宋四公裏面叫起來道:“我自頭風發,教你買三文粥來,你兀自不肯。每日若干錢養你,討不得替心替力,要你何用?”刮刮地把那點茶老子打了幾下。只見點茶的老子,手把粥碗出來道:“衆上下少坐,宋四公教我買粥,吃了便來。”
衆人等個意休不休,買粥的也不見回來,宋四公也竟不見出來。衆人不奈煩,入去他房裏看時,只見縛著一個老兒。衆人只道宋四公,來收他。那老兒說道:“老漢是宋公點茶的,恰纔把碗去買粥的,正是宋四公。”衆人見說,吃了一驚,嘆口氣道:“真個是好手,我們看不仔細,卻被他瞞過了。”只得出門去趕,那裏趕得著?衆做公的只得四散,分頭各去,挨查緝獲,不在話下。
原來衆人吃茶時,宋四公在裏面,聽得是東京人聲音,悄地打一望,又像個干辦公事的模樣,心上有些疑惑,故意叫駡埋怨。卻把點茶老兒的兒子衣服,打換穿著,低著頭,只做買粥,走將出來,因此衆人不疑。
卻說宋四公出得門來,自思量道:“我如今卻是去那裏好?我有個師弟,是平江府人,姓趙名正。曾得他信道,如今在謨縣。我不如去投奔他家也罷。”宋四公便改換色服,妝做一個獄家院子打扮,把一把扇子遮著臉,假做瞎眼,一路上慢騰騰地,取路要來謨縣。來到謨縣前,見個小酒店,但見:
雲拂煙籠錦旆揚,太平時節日舒長。
能添壯士英雄膽,會解佳人愁悶腸。
三尺曉垂楊柳岸,一竿斜刺杏花傍。
男兒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醉鄉。
宋四公覺得肚中饑餒,入那酒店去,買些個酒吃。酒保安排將酒來,宋四公吃了三兩杯酒。只見一個精精緻致的後生,走入酒店來。看那人時,卻是如何打扮:
磚頂背繫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兒,下面寬口褲,側面絲鞋。叫道:“公公拜揖。”宋四公擡頭看時,不是別人,便是他師弟趙正。宋四公人面前,不敢師父師弟廝叫,只道:“官人少坐。”趙正和宋四公敘了間闊就坐,教酒保添隻盞來篩酒。吃了一杯,趙正卻低低地問道:“師父一嚮疏闊?”宋四公道:“二哥,幾時有道路也沒?”趙正道:“是道路卻也自有,都只把來風花雪月使了。聞知師父入東京去得拳道路。”宋四公道:“也沒甚麽,衹有得個四五萬錢。”又問趙正道:“二哥,你如今那裏去?”趙正道:“師父,我要上東京閒走一遭,一道賞玩則個,歸平江府去做話說。”宋四公道:“二哥,你去不得。”趙正道:“我如何上東京不得?”宋四公道:“有三件事,你去不得。第一,你是浙右人,不知東京事,行院少有認得你的,你去投奔阿誰?第二,東京百八十里羅城,喚做‘臥牛城’。我們只是草寇,常言:‘草入牛口,其命不久。’第三,是東京有五千個眼明手快做公的人,有三都捉事使臣。”趙正道:“這三件事都不妨。師父你只放心,趙正也不到得胡亂吃輸。”宋四公道:“二哥,你不信我口,要去東京時,我覓得禁魂張員外的一包兒細軟,我將歸客店裏去,安在頭邊,枕著頭。你覓得我的時,你便去上東京。”趙正道:“師父,恁地時不妨。”
兩個說罷,宋四公還了酒錢,將著趙正歸客店裏。店小二見宋四公將著一個官人歸來,唱了喏。趙正同宋四公入房裏走一遭,道了“宋置”,趙正自去。當下天色晚,如何見得:
暮煙迷遠岫,薄霧捲晴空。羣星共皓月爭光,遠水與山光鬭碧。深林古寺,數聲鍾韻悠揚;曲岸小舟,幾點漁燈明滅。枝上子規啼夜月,花間粉蝶宿芳叢。宋四公見天色晚,自思量道:“趙正這漢手高。我做他師父,若還真個吃他覓了這般細軟,好吃人笑,不如早睡。”宋四公卻待要睡,又怕吃趙正來後如何,且只把一包細軟安放頭邊,就床上掩臥。只聽得屋梁上知知茲茲地叫,宋四公道:“作怪!未曾起更,老鼠便出來打鬧人。”仰面嚮梁上看時,脫些個屋塵下來,宋四公打兩個噴涕。少時老鼠卻不則聲,只聽得兩個貓兒,乜凹乜凹地廝咬了叫,溜些尿下來,正滴在宋四公口裏,好臊臭!宋四公漸覺困倦,一覺睡去。
到明日天曉起來,頭邊不見了細軟包兒。正在那裏沒擺撥,只見店小二來說道:“公公,昨夜同公公來的官人來相見。”宋四公出來看時,卻是趙正。相揖罷,請他入房裏,去關上房門。趙正從懷裏取出一個包兒,納還師父。宋四公道:“二哥,我問你則個,壁落共門都不曾動,你卻是從那裏來,討了我的包兒?”趙正道:“實瞞不得師父,房裏床面前一帶黑油紙檻窻,把那學書紙糊著。吃我先在屋上,學一和老鼠,脫下來屋塵,便是我的作怪藥,撒在你眼裏鼻裏,教你打幾個噴涕;後面貓尿,便是我的尿。”宋四公道:“畜生,你好沒道理!”趙正道:“是吃我盤到你房門前,揭起學書紙,把小鋸兒鋸將兩條窻栅下來;我便挨身而入,到你床邊,偷了包兒。再盤出窻外去,把窻栅再接住,把小釘兒釘著,再把學書紙糊了,恁地便沒蹤跡。”宋四公道:“好,好!你使得,也未是你會處。你還今夜再覓得我這包兒,我便道你會。”趙正道:“不妨,容易的事。”趙正把包兒還了宋四公道:“師父,我且歸去,明日再會。”漾了手自去。
宋四公口裏不說,肚裏思量道:“趙正手高似我,這番又吃他覓了包兒,越不好看,不如安排走休!”宋四公便叫將店小二來說道:“店二哥,我如今要行。二百錢在這裏,煩你買一百錢爊肉,多討椒鹽,買五十錢蒸餅,剩五十錢,與你買碗酒吃。”店小二謝了公公,便去謨縣前買了爊肉和蒸餅。卻待回來,離客店十來家,有個茶坊裏,一個官人叫道:“店二哥,那裏去?”店二哥擡頭看時,便是和宋四公相識的官人。店二哥道:“告官人,公公要去,教男女買爊肉共蒸餅。”趙正道:“且把來看。”打開荷葉看了一看,問道:“這裏幾文錢肉?”店二哥道:“一百錢肉。”趙正就懷裏取出二百錢來道:“哥哥,你留這爊肉蒸餅在這裏。我與你二百錢,一道相煩,依這樣與我買來,與哥哥五十錢買酒吃。”店二哥道:“謝官人。”道了便去。不多時,便買回來。趙正道:“甚勞煩哥哥,與公公再裹了那爊肉。見公公時,做我傳語他,只教他今夜小心則個。”店二哥唱喏了自去。到客店裏,將肉和蒸餅遞還宋四公。宋四公接了道:“罪過哥哥。”店二哥道:“早間來的那官人,教再三傳語,今夜小心則個。”
宋四公安排行李,還了房錢,脊背上背著一包被臥,手裏提著包裹,便是覓得禁魂張員外的細軟,離了客店。行一里有餘,取八角鎮路上來。到渡頭看那渡船,卻在對岸,等不來,肚裏又饑,坐在地上,放細軟包兒在面前,解開爊肉裹兒,擘開一個蒸餅,把四五塊肥底爊肉多蘸些椒鹽,捲做一卷,嚼得兩口,只見天在下,地在上,就那裏倒了。宋四公只見一個丞局打扮的人,就面前把了細軟包兒去。宋四公眼睜睜地見他把去,叫又不得,趕又不得,只得由他。那個丞局拿了包兒,先過渡去了。
宋四公多樣時蘇醒起來,思量道:“那丞局是阿誰?捉我包兒去。店二哥與我買的爊肉裏面有作怪物事!”宋四公忍氣吞聲走起來,喚渡船過來,過了渡,上了岸,思量那裏去尋那丞局好。肚裏又悶,又有些饑渴,只見個村酒店,但見:
柴門半掩,破旆低垂。村中量酒,豈知有滌器相如?陋質蠶姑,難傚彼當壚卓氏。壁間大字,村中學究醉時題;架上麻衣,好飲芒郎留下當。酸醨破甕土床排,綵畫醉仙塵土暗。宋四公且入酒店裏去,買些酒消愁解悶則個。酒保唱了喏,排下酒來,一杯兩盞,酒至三杯。
宋四公正悶裏吃酒,只見外面一個婦女入酒店來:
油頭粉面,白齒朱脣。錦帕齊眉,羅裙掩地。
髩邊斜插些花朵,臉了微堆著笑容。雖不比閨裏佳人,也當得壚頭少婦。那個婦女入著酒店,與宋四公道個萬福,拍手唱一隻曲兒。宋四公仔細看時,有些個面熟,道這婦女是酒店擦卓兒的,請小娘子坐則個。婦女在宋四公根底坐定,教量酒添隻盞兒來,吃了一盞酒。宋四公把那婦女抱一抱,撮一撮,拍拍惜惜,把手去摸那胸前道:“小娘子,沒有嬭兒。”又去摸他陰門,只見纍纍垂垂一條價。宋四公道:“熱牢,你是兀誰?”那個妝做婦女打扮的,叉手不離方寸道:“告公公,我不是擦卓兒頂老,我便是蘇州平江府趙正。”宋四公道:“打脊的撿才!我是你師父,卻教我摸你爺頭!原來卻纔丞局便是你。”趙正道:“可知便是趙正。”宋四公道:“二哥,我那細軟包兒,你卻安在那裏?”趙正叫量酒道:“把適來我寄在這裏包兒還公公。”量酒取將包兒來。
宋四公接了道:“二哥,你怎地拿下我這包兒?”趙正道:“我在客店隔兒家茶坊裏坐地,見店小二哥提一裹爊肉。我討來看,便使轉他也與我去買,被我安些汗藥在裏面裹了,依然教他把來與你。我妝做丞局,後面踏將你來。你吃擺番了,被我拿得包兒,到這裏等你。”宋四公道:“恁地你真個會,不枉了上得東京去。”即時還了酒錢,兩個同出酒店。去空野處除了花朵,溪水裏洗了面,換一套男子衣裳著了,取一頂單青紗頭巾裹了。宋四公道:“你而今要上京去,我與你一封書,去見個人,也是我師弟。他家住汴河岸上,賣人肉饅頭。姓侯,名興,排行第二,便是侯二哥。”趙正道:“謝師父。”到前麵茶坊裏,宋四公寫了書,分付趙正,相別自去。宋四公自在謨縣。
趙正當晚去客店裏安歇,打開宋四公書來看時,那書上寫道:
師父信上賢師弟二郎、二娘子:別後安樂否?
今有姑蘇賊人趙正,欲來京做買賣,我特地使他來投奔你。這漢與行院無情,一身綫道,堪作你家行貨使用。我吃他三次無禮,可千萬勦除此人,免爲我們行院後患。趙正看罷了書,伸著吞頭縮不上。“別人便怕了,不敢去。我且看他,如何對副我!我自別有道理。”再把那書折曡,一似原先封了。
明日天曉,離了客店,取八角鎮;過八角鎮,取板橋,到陳留縣,沿那汴河行。到日中前後,只見汴河岸上,有個饅頭店。門前一個婦女,玉井欄手巾勒著腰,叫道:“客長,吃饅頭點心去。”門前牌兒上寫著:“本行侯家,上等饅頭點心。”趙正道:“這裏是侯興家裏了。”走將入去,婦女叫了萬福,問道:“客長用點心?”趙正道:“少待則個。”就脊背上取將包裹下來。一包金銀釵子,也有花頭的,也有連二連三的,也有素的,都是沿路上覓得的。侯興老婆看見了,動心起來,道:“這客長,有二三百隻釵子!我雖然賣人肉饅頭,老公雖然做贊老子,到沒許多物事。你看少間問我買饅頭吃,我多使些汗火,許多釵子都是我的。”
趙正道:“嫂嫂,買五個饅頭來。”侯興老婆道:“著!”楦個碟子,盛了五個饅頭,就竈頭合兒裏多撮些物料在裏面。趙正肚裏道:“這合兒裏便是作怪物事了。”趙正懷裏取出一包藥來,道:“嫂嫂,覓些冷水吃藥。”侯興老婆將半碗水來,放在卓上。趙正道:“我吃了藥,卻吃饅頭。”趙正吃了藥,將兩隻箸一撥,撥開饅頭餡,看了一看,便道:“嫂嫂,我爺說與我道:‘莫去汴河岸上買饅頭吃,那裏都是人肉的。’嫂嫂,你看這一塊有指甲,便是人的指頭,這一塊皮上許多短毛兒,須是人的不便處。”侯興老婆道:“官人休耍,那得這話來!”趙正吃了饅頭,只聽得婦女在竈前道:“倒也!”指望擺番趙正,卻又沒些事。趙正道:“嫂嫂,更添五個。”
侯興老婆道:“想是恰纔汗火少了,這番多把些藥傾在裏面。”趙正懷中又取包兒,吃些個藥。侯興老婆道:“官人吃甚麽藥?”趙正道:“平江府提刑散的藥,名喚做‘百病安丸’。婦女家八般頭風,胎前產後,脾血氣痛,都好服。”侯興老婆道:“就官人覓得一服吃也好。”趙正去懷裏別搠換包兒來,撮百十丸與侯興老婆吃了,就竈前顛番了。趙正道:“這婆娘要對副我,卻到吃我擺番。別人漾了去,我卻不走。”特骨地在那裏解腰捉蝨子。
不多時,見個人挑一擔物事歸。趙正道:“這個便是侯興,且看他如何?”侯興共趙正兩個唱了喏。侯興道:“客長吃點心也未?”趙正道:“吃了。”侯興叫道:“嫂子,會錢也未?”尋來尋去,尋到竈前,只見渾家倒在地下,口邊溜出痰涎,說話不真,喃喃地道:“我吃擺番了。”侯興道:“我理會得了,這婆娘不認得江湖上相識,莫是吃那門前客長擺番了?”侯興嚮趙正道:“法兄,山妻眼拙,不識法兄,切望恕罪。”趙正道:“尊兄高姓?”侯興道:“這裏便是侯興。”趙正道:“這裏便是姑蘇趙正。”兩個相揖了。侯興自把解藥與渾家吃了。趙正道:“二兄,師父宋四公有書上呈。”侯興接著,拆開看時,書上寫著許多言語,末梢道:“可勦除此人。”侯興看罷,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道:“師父兀自三次無禮,今夜定是壞他性命!”嚮趙正道:“久聞清德,幸得相會!”即時置酒相待,晚飯過了,安排趙正在客房裏睡,侯興夫婦在門前做夜作。
趙正只聞得房裏一陣臭氣,尋來尋去,床底下一個大缸。探手打一摸,一顆人頭;又打一摸,一隻人手共人腳。趙正搬出後門頭,都把索子縛了,掛在後門屋簷上。關了後門,再入房裏,只聽得婦女道:“二哥,好下手!”侯興道:“二嫂,使未得!更等他落忽些個。”婦女道:“二哥,看他今日把出金銀釵子,有二三百隻。今夜對副他了,明日且把來做一頭戴,教人唱綵則個。”趙正聽得道:“好也!他兩個要恁地對副我性命,不妨得。”
侯興一個兒子,十來歲,叫做伴哥,發脾寒,害在床上。趙正去他房裏,抱那小的安在趙正床上,把被來蓋了,先走出後門去。不多時,侯興渾家把著一碗燈,侯興把一把劈柴大斧頭,推開趙正房門,見被蓋著個人在那裏睡,和被和人,兩下斧頭,砍做三段。侯興揭起被來看了一看,叫聲:“苦也!二嫂,殺了的是我兒子伴哥!”兩夫妻號天灑地哭起來。趙正在後門叫道:“你沒事自殺了兒子則甚?趙正卻在這裏。”侯興聽得焦燥,拿起劈柴斧趕那趙正,慌忙走出後門去,只見撲地撞著侯興額頭,看時卻是人頭、人腳、人手掛在屋簷上、一似鬧竿兒相似。侯興教渾家都搬將入去,直上去趕。
趙正見他來趕,前頭是一派溪水。趙正是平江府人,會弄水,打一跳,跳在溪水裏。後頭侯興也跳在水裏來趕。趙正一分一蹬,頃刻之間,過了對岸。侯興也會水,來得遲些個。趙正先走上岸,脫下衣裳擠教乾。侯興趕那趙正,從四更前後,到五更二點時候,趕十一二里,直到順天新鄭門一個浴堂。趙正入那浴堂裏洗面,一道烘衣裳。正洗面間,只見一個人把兩隻手去趙正兩腿上打一掣,掣番趙正。趙正見侯興來掣他,把兩禿膝樁番侯興,倒在下面,只顧打。
只見一個獄家院子打扮的老兒進前道:“你們看我面放手罷。”趙正和侯興擡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師父宋四公,一家唱個大喏,直下便拜。宋四公勸了,將他兩個去湯店裏吃盞湯。侯興與師父說前面許多事。宋四公道:“如今一切休論。則是趙二哥明朝入東京去,那金梁橋下,一個賣酸餡的,也是我們行院,姓王,名秀。這漢走得樓閣沒賽,起個渾名,喚做‘病貓兒’。他家在大相國寺後面院子裏住。他那賣酸餡架兒上一個大金絲罐,是定州中山府窖變了燒出來的,他惜似氣命。你如何去拿得他的?”趙正道:“不妨。”等城門開了,到日中前後,約師父只在侯興處。
趙正打扮做一個磚頂背繫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兒,走到金梁橋下,見一抱架兒,上面一個大金絲罐,根底立著一個老兒:
鄆州單青紗現頂兒頭巾,身上著一領筒楊柳子布衫。腰裏玉井欄手巾,抄著腰。趙正道:“這個便是王秀了。”趙正走過金架橋來,去米鋪前撮幾顆紅米,又去菜擔上摘些個葉子,和米和葉子,安在口裏,一處嚼教碎。再走到王秀架子邊,漾下六文錢,買兩個酸餡,特骨地脫一文在地下。王秀去拾那地上一文錢,被趙正吐那米和菜在頭巾上,自把了酸餡去。卻在金梁橋頂上立地,見個小的跳將來,趙正道:“小哥,與你五文錢,你看那賣酸餡王公頭巾上一堆蟲蟻屎,你去說與他,不要道我說。”那小的真個去說道:“王公,你看頭巾上。”王秀除下頭巾來,只道是蟲蟻屎,入去茶坊裏揩抹了。走出來架子上看時,不見了那金絲罐。
原來趙正見王秀入茶坊去揩那頭巾,等他眼慢,拿在袖子裏便行,一徑走往侯興家去。宋四公和侯興看了,吃一驚。趙正道:“我不要他的,送還他老婆休!”趙正去房裏換了一頂搭颯頭巾,底下舊麻鞋,著領舊布衫,手把著金絲罐,直走去大相國寺後院子裏。見王秀的老婆,唱個喏了道:“公公教我歸來,問婆婆取一領新布衫、汗衫、褲子、新鞋襪,有金絲罐在這裏表照。”婆子不知是計,收了金絲罐,取出許多衣裳,分付趙正。趙正接得了,再走去見宋四公和侯興道:“師父,我把金絲罐去他家換許多衣裳在這裏。我們三個少間同去送還他,博個笑聲。我且著了去閒走一回耍子。”
趙正便把王秀許多衣裳著了,再入城裏,去桑家瓦裏,閒走一回,買酒買點心吃了,走出瓦子外面來。
卻待過金梁橋,只聽得有人叫:“趙二官人!”趙正回過頭來看時,卻是師父宋四公和侯興。三個同去金梁橋下,見王秀在那裏賣酸餡。宋四公道:“王公拜茶。”王秀見了師父和侯二哥,看了趙正,問宋四公道:“這個客長是兀誰?”宋四公恰待說,被趙正拖起去,教宋四公:“未要說我姓名,只道我是你親戚,我自別有道理。”王秀又問師父:“這客長高姓?”宋四公道:“是我的親戚,我將他來京師閒走。”王秀道:“如此。”即時寄了酸餡架兒在茶坊,四個同出順天新鄭門外僻靜酒店,去買些酒吃。
入那酒店去,酒保篩酒來,一杯兩盞,酒至三巡。王秀道:“師父,我今朝嘔氣。方纔挑那架子出來,一個人買酸餡,脫一錢在地下。我去拾那一錢,不知甚蟲蟻屙在我頭巾上。我入茶坊去揩頭巾出來,不見了金絲罐,一日好悶!”宋四公道:“那人好大膽,在你跟前賣弄得,也算有本事了。你休要氣悶,到明日閒暇時,大家和你查訪這金絲罐。又沒三件兩件,好歹要討個下落,不到得失脫。”趙正肚裏,只是暗暗的笑,四個都吃得醉,日晚了,各自歸。
且說王秀歸家去,老婆問道:“大哥,你恰纔教人把金絲罐歸來?”王秀道:“不曾。”老婆取來道:“在這裏,卻把了幾件衣裳去。”王秀沒猜道是誰,猛然想起今日宋四公的親戚,身上穿一套衣裳,好似我家的。心上委決不下,肚裏又悶,提一角酒,索性和婆子吃個醉,解衣卸帶了睡。王秀道:“婆婆,我兩個多時不曾做一處。”婆子道:“你許多年紀了,兀自鬼亂!”王秀道:“婆婆,你豈不聞:‘後生猶自可,老的急似火。’”王秀早移過共頭,在婆子頭邊,做一班半點兒事,兀自未了當。
原來趙正見兩個醉,掇開門躲在床底下,聽得兩個鬼亂,把尿盆去房門上打一抧。王秀和婆子吃了一驚,鬼慌起來。看時,見個人從床底下趲將出來,手提一包兒。王秀就燈光下仔細認時,卻是和宋四公、侯興同吃酒的客長。王秀道:“你做甚麽?”趙正道:“宋四公教還你包兒。”王公接了看時,卻是許多衣裳。再問:“你是甚人?”趙正道:“小弟便是姑蘇平江府趙正。”王秀道:“如此,久聞清名。”因此拜識。便留趙正睡了一夜。
次日,將著他閒走。王秀道:“你見白虎橋下大宅子,便是錢大王府,好拳財。”趙正道:“我們晚些下手。”王秀道:“也好。”到三鼓前後,趙正打個地洞,去錢大王土庫偷了三萬貫錢正贓,一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王秀在外接應,共他歸去家裏去躲。明日,錢大王寫封簡子與滕大尹。大尹看了,大怒道:“帝輦之下:有這般賊人!”即時差緝捕使臣馬翰,限三日內要捉錢府做不是的賊人。
馬觀察馬翰得了臺旨,分付衆做公的落宿,自歸到大相國寺前。只見一個人背繫帶磚頂頭巾,也著上一領紫衫,道:“觀察拜茶。”同入茶坊裏,上竈點茶來。那著紫衫的人懷裏取出一裹松子胡桃仁,傾在兩盞茶裏。觀察問道:“尊官高姓?”那個人道:“姓趙,名正,昨夜錢府做賊的便是小子。”馬觀察聽得,脊背汗流,卻待等衆做公的過捉他。吃了盞茶,只見天在下,地在上,吃擺番了。趙正道:“觀察醉也。”扶住他,取出一件作怪動使剪子,剪下觀察一半衫袖,安在袖裏,還了茶錢。分付茶博士道:“我去叫人來扶觀察。”趙正自去。兩碗飯間,馬觀察肚裏藥過了,蘇醒起來。看趙正不見了,馬觀察走歸去。
睡了一夜,明日天曉,隨大尹朝殿。大尹騎著馬,恰待入宣德門去,只見一個人裹頂彎角帽子,著上一領皂衫,攔著馬前,唱個大喏,道:“錢大王有札目上呈。”滕大尹接了,那個人唱喏自去。大尹就馬上看時,腰裹金魚帶不見撻尾。簡上寫道:“姑蘇賊人趙正,拜稟大尹尚書:所有錢府失物,係是正偷了。若是大尹要來尋趙正家裏,遠則十萬八千,近則只在目前。”大尹看了越焦燥,朝殿回衙,即時升廳,引放民戶詞狀。詞狀人抛箱,大尹看到第十來紙狀,有狀子上面也不依式論訴甚麽事,去那狀上只寫一隻《西江月》曲兒,道是:
是水歸于大海,閒漢總入京都。三都捉事馬司徒,衫褙難爲作主。
盜了親王玉帶,剪除大尹金魚。要知閒漢姓名無?小月傍邊匹士。大尹看罷道:“這個又是趙正,直恁地手高。”即喚馬觀察馬翰來,問他捉賊消息。馬翰道:“小人因不認得賊人趙正,昨日當面挫過。這賊委的手高,小人訪得他是鄭州宋四公的師弟。若拿得宋四,便有了趙正。”騰大尹猛然想起,那宋四因盜了張富家的土庫,見告失狀未獲。即喚王七殿直王遵,分付他協同馬翰訪捉賊人宋四、趙正。王殿直王遵稟道:“這賊人蹤跡難定,求相公寬限時日;又須官給賞錢,出榜懸掛,那貪著賞錢的便來出首,這公事便容易了辦。”滕大尹聽了,立限一個月緝獲;依他寫下榜文,如有緝知真贓來報者,官給賞錢一千貫。
馬翰和王遵領了榜文,徑到錢大王府中,稟了錢大王,求他添上賞錢。錢大王也注了一千貫。兩個又到禁魂張員外家來,也要他出賞。張員外見在失了五萬貫財物,那裏肯出賞錢!衆人道:“員外休得爲小失大。捕得著時,好一主大贓追還你。府尹相公也替你出賞,錢大王也注了一千貫。你卻不肯時,大尹知道,卻不好看相。”張員外說不過了,另寫個賞單,勉強寫足了五百貫。馬觀察將去府前張掛,一面與王殿直約會,分路挨查。
那時府前看榜的人山人海,宋四公也看了榜,去尋趙正來商議。趙正道:“可奈王遵、馬翰日前無怨,定要加添賞錢緝獲我們;又可奈張員外慳吝,別的都出一千貫,偏你只出五百貫,把我們看得恁賤!我們如何去蒿惱他一番,之出得氣。”宋四公也怪前番王七殿直領人來拿他,又怪馬觀察當官稟出趙正是他徒弟。當下兩人你商我量,定下一條計策,齊聲道:“妙哉!”趙正便將錢大王府中這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遞與宋四公,四公將禁魂張員外家金珠一包就中檢出幾件有名的寶物,遞與趙正。兩下分別各自去行事。
且說宋四公纔轉身,正遇著嚮日張員外門首捉笊籬的哥哥,一把扯出順天新鄭門,直到侯興家裏歇腳。便道:“我今日有用你之處。”那捉笊籬的便道:“恩人有何差使?幷不敢違。”宋四公道:“作成你趁一千貫錢養家則個。”那捉笊籬的到吃一驚,叫道:“罪過!小人沒福消受。”宋四公道:“你只依我,自有好處。”取出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教侯興扮作內官模樣:“把這條帶去禁魂張員外解庫裏去解錢。這帶是無價之寶,只要解他三百貫,卻對他說:‘三日便來取贖,若不贖時,再加絕二百貫。你且放在鋪內,慢些子收藏則個。’”侯興依計去了。
張員外是貪財之人,見了這帶,有些利息,不問來由,當去三百貫足錢。侯興取錢回覆宋四公。宋四公卻教捉笊籬的到錢大王門上揭榜出首。錢大王聽說獲得真贓,便喚捉笊籬的面審。捉笊籬的說道:“小的去解庫中當錢,正遇那主管,將白玉帶賣與北邊一個客人,索價一千五百兩。有人說是大王府裏來的,故此小的出首。”錢大王差下百十名軍校,教捉笊籬的做眼,飛也似跑到禁魂張員外家,不由分說,到解庫中一搜,搜出了這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張員外走出來分辯時,這些個衆軍校,那裏來管你三十二十一,一條索子扣頭,和解庫中兩個主管,都拿來見錢大王。錢大王見了這條帶,明是真贓,首人不虛,便寫個鈞帖,付與捉笊籬的,庫上支一千貫賞錢。
錢大王打轎,親往開封府拜滕大尹,將玉帶及張富一干人送去拷問。大尹自己緝獲不著,到是錢大王送來,好生慚愧,便駡道:“你前日到本府告失狀,開載許多金珠寶貝。我想你庶民之家,那得許多東西?卻原來放綫做賊!你實說這玉帶甚人偷來的?”張富道:“小的祖遺財物,幷非做賊窩贓。這條帶是昨日申牌時分,一個內官拿來,解了三百貫錢去的。”大尹道:“錢大王府裏失了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你豈不曉得?怎肯不審來歷,當錢與他?如今這內官何在?明明是一派胡說!”喝教獄卒,將張富和兩個主管一齊用刑,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張富受苦不過,情願責限三日,要出去挨獲當帶之人。三日獲不著,甘心認罪。滕大尹心上也有些疑慮,只將兩個主管監候。卻差獄卒押著張富,準他立限三日回話。
張富眼淚汪汪,出了府門,到一個酒店裏坐下,且請獄卒吃三杯。方纔舉盞,只見外面踱個老兒入來,問道:“那一個是張員外?”張富低著頭,不敢答應。獄卒便問:“閣下是誰?要尋張員外則甚?”那老兒道:“老漢有個喜信要報他,特到他解庫前,聞說有官事在府前,老漢跟尋至此。”張官方纔起身道:“在下便是張富,不審有何喜信見報?請就此坐講。”那老兒捱著張員外身邊坐下,問道:“員外土庫中失物,曾緝知下落否?”張員外道:“在下不知。”那老兒道:“老漢到曉得三分,特來相報員外。若不信時,老漢願指引同去起贓。見了真正贓物,老漢方敢領賞。”張員外大喜道:“若起得這五萬貫贓物,便賠償錢大王,也還有餘。拚些上下使用,身上也得乾淨。”便問道:“老丈既然的確,且說是何名姓?”那老兒嚮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張員外大驚道:“怕沒此事。”老兒道:“老漢情願到府中出個首狀,若起不出真贓,老漢自認罪。”張員外大喜道:“且屈老丈同在此吃三杯,等大尹晚堂,一同去稟。”
當下四人飲酒半醉,恰好大尹升廳。張員外買張紙,教老兒寫了首狀,四人一齊進府出首。滕大尹看了王保狀詞,卻是說馬觀察、王殿直做賊,偷了張富家財,心中想道:“他兩個積年捕賊,那有此事?”便問王保道:“你莫非挾仇陷害麽?有什麽證據?”王保老兒道:“小的在鄭州經紀,見兩個人把許多金珠在彼兌換。他說家裏還藏得有,要換時再取來。小的認得他是本府差來緝事的,他如何有許多寶物?心下疑惑。今見張富失單,所開寶物相像,小的情願跟同張富到彼搜尋。如若沒有,甘當認罪。”滕大尹似信不信,便差李觀察李順,領著眼明手快的公人,一同王保、張富前去。
此時馬觀察馬翰與王七殿直王遵,但在各縣挨緝兩宗盜案未歸。衆人先到王殿直家,發聲喊,徑奔入來。王七殿直的老婆,抱著三歲的孩子,正在窻前吃棗糕,引著耍子。見衆人羅唣,吃了一驚,正不知什麽緣故。恐怕嚇壞了孩子,把袖榅子掩了耳朵,把著進房。衆人隨著腳跟兒走,圍住婆娘問道:“張員外家贓物,藏在那裏?”婆娘只光著眼,不知那裏說起。衆人見婆娘不言不語,一齊掀箱傾籠,搜尋了一回。雖有幾件銀釵飾和些衣服,幷沒贓證。李觀察卻待埋怨王保,只見王保低著頭,嚮床底下鑽去,在貼壁床腳下解下一個包兒,笑嘻嘻的捧將出來。衆人打開看時,卻是八寶嵌花金杯一對,金鑲玳瑁杯十隻,北珠念珠一串。張員外認得是土庫中東西,還痛起來,放聲大哭。連婆娘也不知這物事那裏來的,慌做一堆,開了口合不得,垂了手擡不起。衆人不由分說,將一條索子,扣了婆娘的頸。婆娘哭哭啼啼,將孩子寄在鄰家,只得隨著衆人走路。衆人再到馬觀察家,混亂了一場。又是王保點點搠搠,在屋簷瓦欞內搜出珍珠一包,嵌寶金釧等物,張員外也都認得。
兩家妻小都帶到府前,滕大尹兀自坐在廳上,專等回話。見衆人蜂擁進來,階下列著許多贓物,說是床腳上、瓦欞內搜出,見有張富識認是真。滕大尹大驚道:“常聞得捉賊的就做賊,不想王遵、馬翰真個做下這般勾當!”喝教將兩家妻小監候,立限速拿正賊,所獲贓物暫寄庫。首人在外聽候,待贓物明白,照額領賞。張富磕頭稟道:“小人是有碗飯吃的人家,錢大王府中玉帶跟由,小人委實不知。今小的家中被盜贓物,既有的據,小人認了晦氣,情願將來賠償錢府。望相公方便,釋放小人和那兩個主管,萬代陰德。”滕大尹情知張富冤枉,許他召保在外。王保跟張員外到家,要了他五百貫賞錢去了。原來王保就是王秀,渾名“病貓兒”,他走得樓閣沒賽。宋四公定下計策,故意將禁魂張員外家土庫中贓物,預教王秀潛地埋藏兩家床頭屋簷等處,卻教他改名王保,出首起贓,官府那裏知道!
卻說王遵、馬翰正在各府緝獲公事,聞得妻小吃了官司,急忙回來見滕大尹。滕大尹不由分說,用起刑法,打得希爛,要他招承張富贓物,二人那肯招認?大尹教監中放出兩家的老婆來,都面面相覷,沒處分辯,連大尹也委決不下,都發監候。次日又拘張富到官,勸他且將己財賠了錢大王府中失物,“待從容退贓還你。”張富被官府逼勒不過,只得承認了。歸家想想,又惱又悶,又不捨得家財,在土庫中自縊而死。
可惜有名的禁魂張員外,只爲“慳吝”二字,惹出大禍,連性命都喪了。那王七殿直王遵、馬觀察馬翰,後來俱死于獄中。這一班賊盜,公然在東京做歹事,飲美酒,宿名娼,沒人奈何得他。那時節東京擾亂,家家戶戶,不得太平。直待包龍圖相公做了府尹,這一班賊盜方纔懼怕,各散去訖,地方始得寧靜。有詩爲證,詩云:
只因貪吝惹非殃,引到東京盜賊狂。
虧殺龍圖包大尹,始知官好自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