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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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卷 梁武帝纍修成佛

香雨琪園百尺梯,不知窻外曉鶯啼。

覺來悟定胡麻熟,十二峰前月未西。

這詩爲齊明帝朝盱眙縣光化寺一個修行的,姓范,法名普能而作。這普能,前世原是一條白頸曲蟮,生在千佛寺大通禪師關房前天井裏面。那大通禪師坐關時刻,只誦《法華經》。這曲蟮偏有靈性,聞誦經便舒頭而聽。那禪師誦經三載,這曲蟮也聽經三載。忽一日,那禪師關期完滿出來,修齋禮佛。偶見關房前草深數尺,久不芟除,乃喚小沙彌將鋤去草。小沙彌把庭中的草去盡了,到墻角邊,這一鋤去得力大,入土數寸。卻不知曲蟮正在其下,揮爲兩段。小沙彌叫聲:“阿彌陀佛!今日傷了一命,罪過,罪過!”掘些土來埋了曲蟮,不在話下。

這曲蟮得了聽經之力,便討得人身,生于范家。長大時,父母雙亡,捨身于光化寺中,在空谷禪師座下,做一個火工道人。其人老實,居香積廚下,煮茶做飯,殷勤伏事長老。便是衆僧,也不分彼此,一體相待。普能雖不識字,卻也硬記得些經典。衹有《法華經》一部,背誦如流。晨昏早晚,一有閒空之時,著實唸誦修行。在寺三十餘年,聞得千佛寺大通禪師坐化去了,去得甚是脫灑,動了個念頭,來對長老說:“范道在寺多年,一世奉齋,幷不敢有一毫貪欲,也不敢狼藉天物。今日拜辭長老回首,煩乞長老慈悲,求個安身去處。”說了下拜跪著。長老道:“你起來,我與你說。你雖是空門修行,還不曉得靈覺門戶。你如今回首去,只從這條寂靜路上去,不可落在富貴套子裏。差了念頭,求個輪回也不可得。”范道受記了,相辭長老,自來香積廚下沐浴,穿些潔淨衣服,禮拜諸佛天地父母,又與衆僧作別,進到龕子裏,盤膝坐了,便閉著雙眼去了。

衆僧都與他唸經,叫工人打這龕子到空地上,正要去請長老下火。只聽得殿上撞起鍾來,長老忙使人來說道:“不要下火。”長老隨即也擡乘轎子,來到龕子前。叫人開了龕子門,只見范道又醒轉來了,依先開了眼,只立不起來,合掌嚮長老說:“適纔弟子到一個好去處,進在紅錦帳中,且是安穩。又聽得鍾鳴起來,有個金身羅漢,把弟子一推,跌在一個大白蓮池裏。吃這一驚就醒轉來,不知有何法旨?”長老說道:“因你念頭差了,故投落在物類。我特地喚醒你來,再去投胎。”又與衆僧說:“山門外銀杏樹下掘開那青石來看。”衆僧都來到樹下,掘起那青石來看,只見一條小火赤鏈蛇,纔生出來的,死在那裏。衆僧見了,都驚異不已,來回覆長老,說果有此事。長老叫上首徒弟,與范道說:“安淨堅守,不要妄念,去投個好去處。輪回轉世,位列侯王帝主,修行不怠,方登極樂世界。”范道受記了,著高高的唸聲“南無阿彌陀佛”,便合了眼。衆僧來請長老下火。長老穿上如來法衣,一乘轎子,擡到范道龕子前,分付范道如何?偈曰:

范道范道,每日廚竈。火裏金蓮,顛顛倒倒。

長老唸畢了偈,就叫人下火,只見括括雜雜的著將起來。衆僧唸聲佛,只見龕子頂上一道青煙:從火裏捲將出來,約有數十丈高,盤旋回繞,竟往東邊一個所在去了。

說這盱眙縣東,有個樂安村,村中有個大財主,姓黃名岐,家資殷富,不用大秤小斗,不違例克剝人財,坑人陷人,廣行方便,普積陰功。其妻孟氏,身懷六甲,正要分娩。范道乘著長老指示,這道靈光竟投到孟氏懷中。這裏范道圓寂,那裏孟氏就生下這個孩兒來。說這孩兒相貌端然,骨格秀拔。黃員外四十餘歲無子,生得這個孩兒,就如得了若干珍寶一般,舉家歡喜。好卻十分好了,只是一件,這孩兒生下來,晝夜啼哭,乳也不肯吃。夫妻二人憂惶,求神祈佛,全然不驗。家中有個李主管對員外說道:“小官人啼哭不已,或有些緣故,不可知得。離此間二十里,山裏有個光化寺,寺裏空谷長老,能知過去未來,見在活佛。員外何不去拜求他,必然有個道理。”

黃員外聽說,連忙備盒禮信香,起身往光化寺來。其寺如何?詩云:

山寺鍾鳴出谷西,溪陰流水帶煙齊。

野花滿地閒來往,多少遊人過石堤。進到方丈裏,空谷禪師迎接著,黃員外慌忙下拜說:“新生小孩兒,晝夜啼哭,不肯吃乳,危在須臾。煩望吾師慈悲,沒世不忘。”長老知是范道要求長老受記,故此晝夜啼哭,長老不說出這緣故來。長老對黃員外說道:“我須親自去看他,自然無事。”就留黃員外在方丈裏吃了素齋,與黃員外一同乘轎,連夜來到黃員外家裏。請長老在廳上坐了,長老叫抱出令郎來。黃員外自抱出來,長老把手摸著這小兒的頭,在著小兒的耳朵,輕輕的說幾句,衆人都不聽得。長老又把手來摸著這小兒的頭,說道:“無災無難,利益雙親,道源不替。”只見這小兒便不哭了。衆人驚異,說道:“何曾見這樣異事,真是活佛超度!”黃員外說:“待周歲送到上刹,寄名出家。”長老說:“最好。”就與黃員外別了,自回寺裏來。黃員外幸得小兒無事,一家愛惜撫養。

光陰拈指,不覺又是周歲。黃員外說:“我曾許小兒寄名出家。”就安排盒子表禮,叫養娘抱了孩兒,兩乘轎子,擡往寺裏。來到方丈內,請見長老拜謝,送了禮物。長老與小兒取個法名,叫做黃復仁,送出一件小法衣、僧帽,與復仁穿戴,吃些素齋,黃員外仍與小兒自回家去。來來往往,復仁不覺又是六歲。員外請個塾師教他讀書。這復仁終是有根腳的,聰明伶俐,一村人都曉得他是光化寺裏范道化身來的,日後必然富貴。

這縣裏有個童太尉,見復仁聰明俊秀,又見黃家數百萬錢財。有個女兒,與復仁同年,使媒人來說,要把女兒許聘與復仁。黃員外初時也不肯定這太尉的女兒,被童太尉再三強不過,只得下三百個盒子,二百兩金首飾,一千兩銀子,若干段匹色絲定了。也是一緣一會,說這女子聰明過人,不曾上學讀書,便識得字,又喜誦諸般經卷。爲何能得如此?他卻是摩呵迦葉祖師身邊一個女侍,降生下來了道緣的。初時男女兩個幼小,不理人事。到十五六歲,年紀漸長,兩個一心只要出家修行,各不願嫁娶。黃員外因復仁年長,選日子要做親。童小姐聽得黃家有了日子,要成親,心中慌亂,忙寫一封書,使養娘送上太太。書云:

切惟《詩》重《摽梅》,禮端合巹。奈世情不一,法律難齊。紫玉志嚮禪門,不樂唱隨之偶;心懸覺岸,寧思伉儷之偕。一慮百空,萬緣俱盡,禪燈一點,何須花燭之輝煌;梵磬數聲,奚取琴瑟之嘹亮?破盂甘食,敝衲爲衣。泯色象于兩忘,齊生死于一徹。伏望母親大人,大發慈悲,優容苦志。

永謝爲雲神女,寧追奔月嫦娥。佛果倘成,親恩可報。莫問瓊簫之響,長寒玉杵之盟。干冒臺慈,幸惟憐鑒。

養娘拿著小姐書,送上太太。太太接得這書,對養娘道:“連日因黃家要求做親,不曾著人來看小姐。我女兒因甚事,叫你送書來?”養娘把小姐不肯成親,閒常只是看經唸佛要出家的事,說了一遍。太太聽了這話,心中不喜,就使人請老爺來看書。太太把小姐的書送與太尉,太尉看了,說道:“沒教訓的婢子!男婚女嫁,人倫常道。只見孝弟通于神明,那曾見修行做佛?”把這封書扯得粉碎,駡道:“放屁,放屁!”太尉只依著黃家的日子,把小姐嫁過去。

黃復仁與童小姐兩個,那日拜了花燭,雖同一房,二人各自歇宿。一連過了半年有餘,夫婦相敬相愛,就如賓客一般。黃復仁要辭了小姐,出去雲遊。小姐道:“官人若出去雲遊,我與你正好同去出家。自古道:‘婦人嫁了從夫。’身子決不敢壞了。”復仁見小姐堅意要修行,又不肯改嫁,與小姐說道:“恁的,我與你結拜做兄姊,一同雙修罷。”小姐歡喜,兩個各在佛前禮拜。誓畢,二人換了粗布衣服,粗茶淡飯,在家修行。黃員外看見這個模樣,都不歡喜。恐怕被人笑恥,員外只得把復仁夫妻二人,連一個養娘,兩個梅香,都打發到山裏西莊上冷落去處住下。夫妻二人,只是看經唸佛,參禪打坐。

三年有餘,兩個正在佛前長明燈下坐禪。黃復仁忽然見個美貌佳人,妖嬌裊娜,走到復仁面前,道個萬福,說道:“妾是童太尉府中唱曲兒的如翠,太太因大官人不與小姐同床,必然絕了黃家後嗣,二來不礙大官人修行,幷無一人知覺。”說罷,與復仁眷戀起來。復仁被這美貌佳人親近如此,又聽說道絕了黃門後嗣,不覺也有些動心。隨又想道:“童小姐比他十分嬌美,我尚且不與他霑身,怎麽因這個女子,壞了我的道念?”纔然自忖,只聽得一聲響亮,萬道火光,飛騰繚繞。復仁驚醒來,這小姐也卻好放參。復仁連忙起來禮拜菩薩,又來禮拜小姐,說道:“復仁道念不堅,幾乎著魔,望姐姐指迷。”說這小姐,聰明過人,智慧圓通,反勝復仁。小姐就說道:“兄弟被色魔迷了,故有此幻象。我與你除是去見空谷祖師,求個解脫。”次日兩個來到光化寺中,來見長老。空谷說道:“欲念一興,四大無著。再求轉脫,方始圓明。”因與復仁夫妻二人口號,如何:

跳出愛欲淵,渴飲靈山泉。夫也亡去住,妻也履福田。休休同泰寺,荷荷極樂天。

夫妻二人拜辭長老,回到西莊來,對養娘、梅香說:“我姊妹二人,今夜與你們別了,各要回首。”養娘說道:“我伏事大官人小姐數載,一般修行,如何不帶挈養娘同回首?”復仁說道:“這個勉強不得,恐你緣分不到。”養娘回話道:“我也自有分曉。”夫妻二人沐浴了,各在佛前禮拜,一對兒坐化了。這養娘也在房裏不知怎麽也回首去了。黃員外聽得說,自來收拾,不在話下。

且說黃大官人精靈,竟來投在蕭家,小姐來投在支家。漁湖有個蕭二郎,在齊爲世胄之家,蕭懿、蕭坦之俱是一族。蕭二郎之妻單氏,最仁慈積善,懷娠九個月,將要分娩之時,這裏復仁卻好坐化。單氏夜裏夢見一個金人,身長丈餘,袞服冕旒,旌旗羽雉,輝耀無比。一夥緋衣人,車從簇擁,來到蕭家堂上歇下。這個金身人,獨自一個,進到單氏房裏,望著單氏下拜。單氏驚惶,正要問時,恍惚之間,單氏夢覺來,就生下一個孩兒來。

這孩兒生下來便會啼嘯,自與常兒不羣,取名蕭衍。八九歲時,身上異香不散。聰明才敏,文章書翰,人不可及。亦且長于談兵,料敵制勝,謀無遺策。衍以五月五日生,齊時俗忌傷克父母,多不肯舉。其母密養之,不令其父知之,至是始令見父。父親說道:“五月兒刑克父母,養之何爲?”衍對父親說道:“若五月兒有損父母,則蕭衍已生九歲,九年之間,曾有害于父母麽?九歲之間,不曾傷克父母,則九歲之後,豈能刑克父母哉?請父親勿疑。”其父異其說,其惑稍解。其叔蕭懿聞之,說道:“此兒識見超卓,他日必大吾宗。”由此知其爲不凡,每事亦與計議。

時有刺史李賁謀反,僭稱越帝,置立官屬。朝命將軍楊瞟討賁。楊瞟見李賁勢大,恐不能取勝,每每來問計于蕭懿。懿說:“有姪蕭衍,年雖幼小,智識不凡,命世之才。我著人去請來,與他計議,必有個善處。”蕭懿忙使人召蕭衍來見楊瞟。瞟見衍舉止不常,遂致禮敬,虛心請問,要求破賁之策。衍說:“李賁蓄謀已久,兵馬精強,士衆歸嚮。足下以一旅之師與彼交戰,猶如以肉投虎,立見其敗。聞賁跨據淮南,近逼廣州。孫冏逗遛取罪,子雄失律賜死。賁志驕意滿,不復顧忌。足下引大軍屯于淮南,以一軍與陳霸先抄賁之後,略出數千之衆,與賁接戰,勿與爭強,佯敗而走,引至淮南大屯之所。且淮南蘆葦深曲,更兼地濕泥濘,不易馳騁,足下深溝高壘,不與接戰,坐斃其銳;候得天時,因風縱火,霸先從後斷其歸路,詐爲賁軍逃潰,襲取其城。賁進退無路,必成擒矣。”瞟聞衍言,嘆異驚伏,拜辭而去。楊瞟依衍計策,隨破了李賁。蕭衍名譽益彰,遠近羨慕,人樂歸嚮。

衍有大志。一日,齊明帝要起兵滅魏,又恐高歡這枝人馬強衆,不敢輕發,特遣黃門召衍入朝問計。蕭衍隨著使者進到朝裏,見明帝,拜舞已畢。明帝雖聞蕭衍大名,卻見衍年紀幼小,說道:“卿年幼望重,何才而能?”蕭衍回奏道:“學問無窮,智識有限,臣不敢以之事陛下。”明帝悚然啓敬,不以小兒待之。因與衍計議:“要伐魏,滅爾朱氏,只是高歡那廝士衆兵強,故與卿商議。”衍奏道:“所謂衆者,得衆人之死;所謂強者,得天下之心。今爾朱氏兇暴狡猾,淫惡滔天;高歡反復挾詐,竊窺不軌,名雖得衆,實失士心。況君臣異謀,各立黨與,不能固守其常也。陛下選將練兵,聲言北伐,便攻其東,彼備其東,我罷其戰。今年一師,明年一旅,日肆侵擾,使彼不安,自然困斃。且上下不和,國必內亂。陛下因其亂而乘之,蔑不勝矣。”明帝聞言大悅,留衍在朝,引入宮內,皇后妃嬪時常相見,與衍日親日近。衍贊畫既多,勩勞日積,纍官至雍州刺史。

後至齊主寶卷,惟喜遊嬉,荒淫無度,不接朝士,親信宦官。蕭衍聞之,謂張弘策曰:“當今始安王遙光、徐孝嗣等,六貴同朝,勢必相亂。況主上慓虐嫌忌,趙王倫反跡已形,一朝禍發,天下土崩,不可不爲自備。”于是衍乃密修武備,招聚驍勇數萬,多伐竹木,沈之檀溪,積茅如岡阜。齊主知蕭衍有異志,與鄭植計議,欲起兵誅衍。鄭值奏道:“蕭衍圖謀日久,士馬精強,未易取也。莫若聽臣之計,外假加爵溫旨,衍必見臣,因而刺殺之,一匹夫之力耳,省了許多錢糧兵馬。”齊主大喜,即便使鄭植到雍州來,要刺殺蕭衍。

驚動了光化寺空谷長老,知道此事,就托個夢與蕭衍。長老拿著一卷天書,書裏夾著一把利刃,遞與蕭衍。衍醒來,自想道:“明明的一個僧人,拿這夾刀的一卷天書與我,莫非有人要來刺我麽?明日且看如何。”只見次日有人來報道,朝廷使鄭植賫詔書要加爵一事。蕭衍自說道:“是了。”且不與鄭植相見,先使人安排酒席,在寧蠻長史鄭紹寂家裏。都埋伏停當了,與鄭植相見,說道:“朝廷使卿來殺我,必有詔書。”鄭植賴道:“沒有此事。”蕭衍喝一聲道:“與我搜看。”只見帳後跑出三四十個力士,就把鄭植拿下,身邊搜出一把快刀來,又有殺衍的密詔。蕭衍大怒,說道:“我有甚虧負朝廷,如何要刺殺我?”連夜召張弘策計議起兵,建牙樹旗,選集甲士二萬餘人馬千餘匹,船三十餘艘,一齊殺出檀溪來。昔日所貯下竹木茅草,葺束立辦。又命王茂、曹景宗爲先鋒,軍至漢口,乘著水漲,順流進兵,就襲取了嘉湖地方。

且說郢城與魯城,這兩個城是嘉湖的護衛,建康的門戶。今被王先鋒襲取了嘉湖,這兩處守城官,心膽驚落,料道敵不過,彼此相約投降。這建康就如沒了門戶的一般,無人敢敵,勢如破竹,進克建康。兵至近郊,齊主遊騁如故,遣將軍王珍國等,將精兵十萬陳于朱雀航。被呂僧珍縱火焚燒其營,曹景宗大兵乘之,將士殊死戰,鼓噪震天地。珍國等不能抗,軍遂大敗。衍軍長驅進至宣陽門,蕭衍兄弟子姪皆集。將軍徐元瑜以東府城降,李居士以新亭降。十二月,齊人遂弑寶卷。蕭衍以太后令,迫廢空卷爲東昏侯,加衍爲大司馬,迎宣德太后入宮稱制。衍尋自爲國相,封梁國公,加九錫。黃復仁化生之時,卻原來養娘轉世爲范雲,二女侍一轉世爲沈約,一轉世爲任昉,與梁公同在竟陵王西府爲官,也是緣會,自然義氣相合。至是梁公引雲爲諮議,約爲侍中,昉爲參謀。二年夏四月,梁公蕭衍受禪,稱皇帝,廢齊主爲巴陵王,遷太后于別宮。梁主雖然馬上得了天下,終是道緣不斷,殺中有仁,一心只要修行。

梁主因兵興多故,與魏連和。一日,東魏遣散騎常侍李諧來聘。梁主與諧談久,命李諧出得朝,更深了不及還宮,就在便殿齋閣中宿歇。散了官嬪諸官,獨自一個默坐,在閣兒裏開著窻看月。約莫三更時分,只見有三五十個青衣使人,從甬巷中走到閣前來,內有一個口裏唱著歌,歌:

從入牢籠羈絆多,也曾罹畢走洪波。

可憐明日庖丁解,不復遼東白蹢歌。

梁主聽這歌,心中疑惑。這一班人走近,朝著梁主叩頭奏道:“陛下仁民愛物,惻隱慈悲,我等俱是太廟中祭祀所用牲體,百萬生靈,明日一時就殺。伏願陛下慈悲,敕宥某等苦難,陛下功德無量。”梁主與青衣使人說道:“太廟一祭,朕如何知道殺戮這許多牲體?朕實不忍。來日朕另有處。”這青衣人一齊叩頭哀祈,涕泣而去。梁主次日早朝,與文武各官說昨夜齋閣中見青衣之事,又說道:“宗廟致敬,固不可已;殺戮屠毒,朕亦不忍。自今以後,把粉面代做犧牲,庶使祀典不廢,仁惻亦存,兩全無害。”永爲定制,誰敢違背!

梁主每日持齋奉佛,忽夜間夢見一夥絳衣神人,各持旌節,祥麟鳳輦,千百諸神,各持執事護衛,請梁主去遊冥府。遊到一個大寶殿內,見個金冠法服神人,相陪遊覽。每到一殿,各有主事者都來相見。有等善人,安樂從容,優遊自在,仙境天堂,幷無掛礙;有等惡人,受罪如刀山血海,拔舌油鍋,蛇傷虎咬,諸般罪孽。又見一夥藍縷貧人,蓬頭跣足,瘡毒遍體,種種苦惱,一齊朝著梁主哀告:“乞陛下慈悲超救!某等俱是無主孤魂,饑餓無食,久沈地獄。”梁主見說,回曰:“善哉,善哉!待朕回朝,即超度汝等。”請罪人皆哀謝。

末後到一座大山,山有一穴,穴中伸出一個大蟒蛇的頭來,如一間殿屋相似,對著梁主昂頭而起。梁主見了,吃一大驚,正欲退走,只見這蟒蛇張開血池般口,說起話來,叫道:“陛下休驚,身乃郗后也。只爲生前嫉妒心毒,死後變成蟒身,受此業報。因身軀過大,旋轉不便,每苦腹饑,無計求飽。陛下如念夫婦之情,乞廣作佛事,使妾脫離此苦,功德無量。”原來郗后是梁主正宮,生前最妒,凡帝所幸宮人,百般毒害,死于其手者,不計其數。梁主無可奈何,聞得鳲f1鷊鳥作羹,飲之可以治妒。乃命獵戶每月責取?鷊百頭,日日煮羹,充入御饌進之,果然其妒稍減。後來郗后聞知其事,將羹潑了不吃,妒復如舊。今日死爲蟒蛇,陰靈見帝求救。梁主道:“朕回朝時,當與汝懺悔前業。”蟒蛇道:“多謝陛下仁德,妾今送陛下還朝,陛下勿驚。”說罷那蟒蛇舒身出來,大數百圍,其長不知幾百丈。梁主嚇出一身冷汗,醒來乃南柯一夢,咨嗟到曉。

次日朝罷,與衆僧議設盂蘭盆大齋,又造梁皇寶懺。說這盂蘭盆大齋者,猶中國言普食也,蓋爲無主餓鬼而設也。梁皇懺者,梁主所造,專爲郗后懺悔惡業,兼爲衆生解釋其罪。冥府罪人,因梁主設齋造經二事,即得超救一切罪業,地獄爲彼一空。夢見郗后如生前裝束,欣然來謝道:“妾得陛下寶懺之力,已脫蟒身生天,特來拜謝。”又夢見百萬獄囚,皆朝著梁主拜謝,齊道:“皆賴陛下功德,幸得脫離地獄。”

梁主以此奉佛益專,屢詔尋訪高僧禮拜,闡明其教,未得其人。聞得有個榼頭和尚,精通釋典,遣內侍降敕,召來相見。榼頭和尚隨著使命而來,武帝在便殿正與侍中沈約弈棋。內侍稟道:“奉敕喚榼頭師已在午門外聽旨。”適值武帝用心在圍棋上,算計要殺一段棋子,這裏連稟三次,武帝全不聽得,手持一個棋子下去,口裏說道:“殺了他罷。”武帝是說殺那棋子,內侍只道要殺榼頭和尚。應道:“得旨。”便傳旨出午門外,將榼頭和尚斬訖。武帝完了這局圍棋,沈約奏道:“榼頭師已喚至,聽宣久矣。”武帝忙呼內侍教請和尚進殿相見。內侍奏道:“已奉旨殺了。”武帝大驚,方悟殺棋時誤聽之故,乃問內侍道:“和尚臨刑有何言語?”內侍奏道:“和尚說前劫爲小沙彌時,將鋤去草,誤傷一曲蟮之命。帝那時正做曲蟮,今生合償他命,乃理之當然也。”武帝嘆惜良久,益信輪回報應之理,乃傳旨厚弊榼頭和尚。一連數日,心中怏怏不樂。

沈約窺知帝意,乃遣人遍訪名僧。忽聞得有個聖僧法號道林支長老,在建康十里外結茅而居,在那裏修行。乃奏知梁主,梁主即命侍中沈約去訪其僧。約旌旗車馬,僕從都盛,勢如山嶽,驚動遠近。一路傳呼,道林自在菴中打坐,寂然不動。沈約走到榻前說道:“和尚知侍中來乎?”道林張目說道:“侍中知和尚坐乎?”沈約又說道:“和尚安身處所那裏得來的?”道林回話道:“出家人去住無礙。”只說得這一聲,這個菴連裏面僧人一切都不見了,只剩得一片白地。沈約吃這一驚不小,曉得真是聖僧,慌忙望空下拜道:“弟子肉眼凡庸,煩望吾師慈悲。非約僭妄,乃朝廷所使,約不得不如此。”支公仍見沈約,就留沈約吃些齋飯。沈約懇求禪旨指迷,支公與沈約口號云:

慄事護前,斷舌何緣?欲解陰事,赤章奏天。紙後又寫十來個“隱”字。

爲何支公有此四句口號?一日,豫州獻二寸五分大栗子,梁主與沈約各默書栗子故事。沈約故意少書三事,乃云:“不及陛下。”出朝語人曰:“此公護前。”蓋言梁主護短也。後梁主知道,以此憾約。斷舌之事,約與范雲勸武帝受禪,約病中夢齊和帝以劍割其舌。約恐懼,命道士密爲赤章奏天,以禳其孽。都是沈約的心事,無人知得,被支公說著了。沈約驚得一身冷汗 魂不附體,木呆了一會,又再三拜問“隱”字之義。支公爲何連寫這十來個“隱”字?日後沈約身死,朝議欲謚沈約爲文侯。梁主恨約,不肯謚爲文侯,說道:“情懷不盡爲‘隱’。”改其謚爲隱侯。支公所書前二事,是沈約已往之事;後謚法一事,是沈約未來之事,沈約如何便悟得出來?再三拜求,定要支公明示。支公說道:“天機不可盡泄,侍中日後自應。”說罷,依先閉著眼坐去了。

沈約悵然而歸,回見武帝,把支公變化之事,備細奏上武帝。武帝說道:“世上真有仙佛,但俗人未曉耳。”武帝傳旨,來日鑾輿幸其菴,命集文武大臣,起二萬護衛兵,儀從鹵簿,旗幡鼓吹,一齊出城,竟到菴裏來迎支公。支公已先知了,菴裏都收拾停當,似有個起行的模樣。武帝與沈約到得菴裏,相見支公。武帝屈尊下拜,尊禮支公爲師。行禮已畢,支公說道:“陛下請坐,受和尚的拜。”武帝說道:“那曾見師拜弟?”支公答道:“亦不曾見妻抗夫。”只這一句話頭,武帝聽了,就如提一桶冷水,從頂門上澆下來,遍身蘇麻。此時武帝心地不知怎地忽然開明,就省悟前世黃復仁、童小姐之事。二人點頭解意,眷眷不已。武帝就請支公一同在鑒輿裏回朝,供養在便殿齋閣裏。武帝每日退朝,便到閣子中,與支公參究禪理,求解了悟。支公與武帝道:“我在此終是不便,與陛下別了,仍到菴裏去住。”武帝道:“離此間三十里,有個白鶴山,最是清幽仙境之所。朕去建造個寺刹,請師傅到那裏去住。”支公應允了。武帝差官督造這個山寺,大興工作,極土木之美,殿刹禪房,數千百間,資費百萬,取名同泰寺,夫婦同登佛地之意。四方僧人來就食者,千百餘人。支公供養在同泰寺,一年有餘。

梁主有個昭明太子,年方六歲,能默誦五經,聰明仁孝。一日,忽然四肢不舉,口眼緊閉,不知人事。合宮慌張,來告梁主。遍召諸醫,皆不能治。梁主道:“朕得此子聰明,若是不醒,朕亦不願生了。”舉朝驚恐,東宮一班宮嬪宮屬奏道:“太子雖然不省人事,身體猶溫,陛下何不去見支太師,問個備細如何?”武帝忙排駕,到同泰寺見支公,說太子死去緣故。支公道:“陛下不須驚張,太子非死也,是屍蹶也。昔秦穆公曾遊天府,聞鈞天之樂,七日而蘇。趙簡子亦遊于天,五日而蘇。射熊之事,符契扁鵲之言,命董安于書于宮。今太子亦在天上已四日矣,因忉利天有恆伽阿做青梯優迦會,爲聽仙樂忘返,被三足神烏啄了一口,西王母已殺是烏。太子還在天上,我爲陛下取來。”梁主下拜道:“若得太子更生,朕情願與太子一同捨身在寺出家。”支公言:“陛下第還宮,太子已蘇矣。”

梁主急回朝,見太子復生,摟抱太子,父子大哭起來。又說道:“我兒,因你蹶了這幾日,驚得我死不得死,生不得生,好苦!”太子回話道:“我在天上看做會,被神烏啄了手,上帝命天醫與我敷藥。正要在那裏耍,被個僧人抱了下來。”梁主說道:“這個師傅,是支長老,明日與你去禮拜長老。”又說捨身之事。梁主致齋三日,先著天廚官來寺裏辦下大齋,普濟羣生,報答天地。梁主與太子就捨身在寺裏。太子有詩一首,云:

粹宇迎閶闔,天衢尚未央。鳴輅和鸞鳳,飛旆入羊腸。谷靜泉通峽,林深樹奏瑯。火樹含日炫,金刹接天長。月迥塔全見,煙生樓半藏。法雨香林澤,仁風頌聖王。皈依惟上乘,宿化喜陶唐。且進香胡飯,山櫻處處芳。長生客有外,諸福被遐方。

梁主、太子在寺裏一住二十餘日,文武臣僚者老百姓都到寺裏請梁主回朝。梁主不允。太后又使宦官來請回朝,梁主也不肯回去。支公夜裏與梁主說道:“愛欲一念,轉展相侵,與陛下還有數年魔債未完,如何便能解脫得去?陛下必須還朝,了這孽緣,待時日到來,自無住礙。”梁主見說依允。

次日,各官又來請梁主回朝。梁主與各官說:“朕已發誓捨身,今日又沒緣故,便回了朝,這是虛語。朕有個善處:如要朕回朝,須是各出些錢財,贖朕回去纔可。朕捨得一萬兩,各官舍一萬兩,太后捨一萬兩,都送在寺裏來供佛齋僧,朕方可與太子回朝。”各官太后都送銀子在寺裏,梁主也發一萬銀子,送到寺裏來,梁主纔回朝。

無多時,適有海西一個大素犁鞬國,轄下有個條枝國,其人長八九尺,食生物,最猛悍,如禽獸一般;又善爲妖妄眩惑,如吞刀吐火、屠人截馬之術。聞得梁主受禪,他卻要起傾國人馬,來與大梁歸幷。邊海守備官聞知這個消息,飛報與梁主知道。梁主見報,與文武官員商議:“別的要廝殺都不打緊,老說這條枝國人馬,怎生與他對敵?如何是好?各官有能爲朕領兵去敵得他,重加官職。”各官聽得說,都面面相看,無人敢去迎敵。侍中范雲奏道:“臣等去同泰寺與道林長老求個善處道理。”梁主道:“朕須自去走一遭。”

梁主慌忙命駕來到寺裏,禮拜支長老,把條枝國要來廝殺歸幷,備說一遍。支公說道:“不妨事,條枝國要過西海方纔轉洋入大海,一千七百里到得明州;明州過二三條江,纔到得建康。明州有個釋迦真身舍利塔,是阿育王所造,藏釋迦佛爪發舍利于塔中。這塔寺非是無故而設,專爲鎮西海口子,使彼不得來暴中國,說不盡的好處。今塔已倒壞了,陛下若把這塔依先修起來,鎮壓風水,老僧上祝釋迦阿育王佛力護持,條枝國人馬,如何過得海來?”梁主見說,連忙差官修造釋迦塔,要增高做九十丈,刹高十文,與金陵長幹塔一般。錢糧工力,不計其數。

這裏正好修造,說這大秦犁鞬王,催促條枝國,興起十萬人馬,海船千艘,精兵猛將,都過大海,要來廝幷。道林長老入定時,見這景象。次日,來請梁主在寺裏,打個釋迦阿育王大會。長老拜佛懺祝,武帝也釋去御服,持法衣,行清淨大舍,素床瓦器,親爲禮拜講經。你看這佛力浩大,非同小可!這裏祈佛做會,那條枝國人馬,下得海,開船不到三四日,就阻了颶風,各船幾乎覆沒。躲得在海中一個阿耨嶼島裏住下,等了十餘日,風息了,方敢開船。不到一會間,風又發了,白浪滔天,如何過得來?仍舊回洋,躲在島裏。不開船便無風,若要開船就有風。條枝國大將軍乾篤說道:“卻不是古怪!不開船便無風,一要開船風就發起來,還是中國天子福分。天若容我們去廝幷,看這光景,便過得海,也未必取勝他們,不若回了兵罷!”把船回得洋時,風也沒了,順順的放回去。乾篤領著衆頭目,來見大秦國王滿屈,備說這緣故。滿屈說道:“中國天子弘福,我們終是小邦,不可與大國抗禮。”令乾篤領幾個頭目,修一通降表,進貢獅子、犀牛、孔雀、三足雉、長鳴鶏,一班夷官來朝拜進貢。梁主見乾篤說阻風不敢過海一事,自知修塔的佛力,以此深信釋教,奉事益謹。

梁王恃中國財力,欲幷二魏,遂納侯景之降。景事東魏高歡,景左足偏短,不長弓馬,而謀算諸將莫及,嘗與高歡言:“願得精兵三萬,橫行天下,渡江縛取蕭老,公爲太平主。”歡大喜,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適歡死,梁主因歡子高澄素與景不和,用反間高澄。澄果疑景,作爲歡書召景。景發書知澄詐,遂據河南叛魏。景遂使郎中丁和奉降表于梁主,舉河南十三州歸附。梁主正月丁卯夜,夢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次日,見朱異說夢中之事。異奏道:“此宇內混一之兆也。”及丁和奉降表見梁主,言景定降計,實是正月乙卯。梁主益神其事,遂納景降,封景爲河南王,又發兵馬助景。那裏曉得侯景反復兇人,他知道臨賀王蕭正德屢以貪暴得罪于梁主,正德陰養死士,只願國家有變,景因致書于正德。書云:

天子年尊,奸臣亂國。大王屬當儲貳,今被廢黜,景雖不才,實思自效。正德得書大喜,暗地與景連和,又致書與景。書云:

僕爲其內,公爲其外,何爲不濟?事機在速,今其時矣。

說這侯景與正德密約,遂詐稱出獵起兵。十月,襲譙州,執刺史蕭泰。又攻破歷陽,太守莊鐵以城投降,因說侯景曰:“國家承平歲久,人不習戰鬭。大王舉兵,內外震駭。宜乘此際,速趨建康,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爲備,使羸兵千人,直據採石,雖有精甲百萬,不能濟矣。”景聞大悅,遂以鐵爲導引。梁主不知正德與景暗通,反令正德督軍屯丹陽。正德遣大船數十艘,詐稱載荻,暗濟景衆。侯景得渡,遂圍臺城,晝夜攻城不息。被董勛引景衆登城,就據了臺城。把梁主拘于太極東堂,以五百甲士防衛內外,周圍鐵桶相似。

景遂入宮,恣意肆取宮中寶玩珍鼎前代法器之類,又選美好宮嬪,名姬千數,悉歸于己。景陰體弘壯,淫毒無度,夜御數十人,猶不遂其所欲。聞溧陽公主音律超衆,容色傾國,欲納爲妃。遂使小黃門田香兒,以紫玉軟絲同心結兒一奩,幷合歡水果,盛以金泥小盒,密封遺公主。公主啓看,左右皆怒,勸主碎其盒,拒而不納。公主曰:“不然,非爾輩所知。侯王天下豪傑,父王昔曾夢獮猴升御榻,正應今日。我不束身歸侯王,則蕭氏無遺類矣。”遂以雙鳳名錦被,珊瑚嵌金交蓮枕,遺侯景。景見田香兒回奏,大悅,遣親近左右數十人迎公主。定情之夕,景雖狎毒萬端,主亦曲爲忍受。日親不移,致景寵結,得以顛倒是非,妨于朝務,保全公族,主之力也。後王偉勸景廢立,盡除衍族,主與偉忤,愛弛。

梁主既爲侯景所制,不得來見支公。所求多不遂意,飲膳亦爲所裁節。憂憤成疾,口苦索密不得,荷荷而殂,年八十六歲。景秘不發喪,支長老早已知道,況時節已至,不可待也,在寺裏坐化了。

且說梁湘東王繹痛梁主被景幽死,遂自稱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承制起兵,來誅侯景。先使竟陵太守王僧辯領五千人馬,來復臺城。軍到湘州地方,僧辯暗令孫伯超來探聽侯景消息。伯超恐路上不好行,裝做個平常商人,行到柏桐尖山邊深林裏走過,望見梁主與支公二人,各倚著一杖,緩緩的行來。伯超走近,見了梁主,吃這一驚不小,連忙跪下奏道:“陛下與長老因甚到此?今要往何處去?”梁主回答道:“朕功行已滿,與長老往西天竺極樂國去。有封書寄與湘東王,正沒人可寄,卿可仔細收好,與朕寄去。”說了,梁主就袖中取出書,遞與趙伯超。伯超剛接得書,就不見了梁主與支公。後伯超探聽侯景消息,回復王僧辯,忙將書送上湘東王,說見梁主一事。

湘東王拆開書看,是一首古風,詩云:

好虜竊神器,毒痡流四海。嗟哉蕭正德,爲景所愚賣。兇逆賊君父,不復辦翊戴。惟彼湘東王,憤起忠勤在。落星霸先謀,使景臺城敗。竄身依答仁,爲鴟所屠害。身首各異處,五子誅夷外。暴屍陳市中,爭食民心快。今我脫敝履,去住兩無礙。

極樂爲世尊,自在兜利界。篡逆安在哉?鈇鉞誅千載。

湘東王讀罷是詩,淚涕潛流,不勝嗚咽。後王僧辯、陳霸先攻破侯景。景竟欲走吳依答仁。羊侃二子羊鴟殺之,暴景屍于市,民爭食之,幷骨亦盡。溧陽公主亦食其肉,雪冤于天,期以自死。景五子皆被北齊殺盡。于詩無一不驗。詩曰:

堪笑世人眼界促,只就自前較禍福。

臺城去路是西天,纍世證明有空谷。

第三十八卷 任孝子烈性爲神

參透風流二字禪,好姻緣作惡姻緣。

癡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閒花野草且休拈,贏得身安心自然。

山妻本是家常飯,不害相思不費錢。這首詞,單道著色欲乃忘身之本,爲人不可苟且。

話說南宋光宗朝紹熙元年,臨安府在城清河坊南首升陽庫前有個張員外,家中鉅富,門首開個川廣生藥鋪。年紀有六旬,媽媽已故。止生一子,喚著張秀一郎,年二十歲,聰明標緻。每日不出大門,只務買賣。父母見子年幼,抑且買賣其門如市,打發不開。

鋪中有個主管,姓任名珪,年二十五歲。母親早喪,止有老父,雙目不明,端坐在家。任珪大孝,每日辭父出,到晚纔歸參父,如此孝道。祖居在江干牛皮街上。是年冬間,憑媒說合,娶得一妻,年二十歲,生得大有顔色,係在城內日新橋河下做涼傘的梁公之女兒,小名叫做聖金。自從嫁與任珪,見他篤實本分,只是心中不樂,怨恨父母,千不嫁萬不嫁,把我嫁在江干,路又遠,早晚要歸家不便。終日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妝飾皆廢。這任珪又嚮早出晚歸,因此不滿婦人之意。

原來這婦人未嫁之時,先與對門周待詔之子名周得有奸。此人生得豐姿俊雅,專在三街兩巷貪花戀酒,趨奉得婦人中意。年紀三十歲,不要娶妻,只愛偷婆娘。周得與梁姐姐暗約偷期,街坊鄰里那一個不曉得。因此梁公、梁婆又無兒子,沒奈何只得把女兒嫁在江干,省得人是非。這任珪是個樸實之人,不曾打聽仔細,胡亂娶了。不想這婦人身雖嫁了任珪,一心只想周得,兩人餘情不斷。

荏苒光陰,正是:

看見垂楊柳,回頭麥又黃。

蟬聲猶未斷,孤雁早成行。忽一日,正值八月十八日潮生日。滿城的佳人才子,皆出城看潮。這周得同兩個弟兄,俱打扮出候潮門。只見車馬往來,人如聚蟻。周得在人叢中丟撇了兩個弟兄,潮也不看,一徑投到牛皮街那任珪家中來。原來任公每日只閉著大門,坐在樓簷下唸佛。周得將扇子柄敲門,任公只道兒子回家,一步步摸出來,把門開了。周得知道是任公,便叫聲:“老親家,小子施禮了。”任公聽著不是兒子聲音,便問:“足下何人?有何事到舍下?”周得道:“老親家,小子是梁涼傘姐姐之子。有我姑表妹嫁在宅上,因看潮特來相訪。令郎姐夫在家麽?”任公雙目雖不明,見說是媳婦的親,便邀他請坐。就望裏面叫一聲:“娘子,有你阿舅在此相訪。”

這婦人在樓上正納悶,聽得任公叫,連忙濃添脂粉,插戴釵環,穿幾件色服,三步那做兩步,走下樓來,布簾內瞧一瞧:“正是我的心肝情人,多時不曾相見!”走出布簾外,笑容可掬,嚮前相見。這周得一見婦人,正是:

分明久旱逢甘雨,賽過他鄉遇故知。

只想洞房歡會日,那知公府獻頭時?兩個幷肩坐下。這婦人見了周得,神魂飄蕩,不能禁止。遂擕周得手揭起布簾,口裏胡說道:“阿舅,上樓去說話。”這任公依舊坐在樓簷下板凳上唸佛。

這兩個上得樓來,就抱做一團。婦人駡道:“短命的!教我思量得你成病。因何一嚮不來看我?負心的賊!”周得笑道:“姐姐,我爲你嫁上江頭來,早晚不得見面,害了相思病,爭些兒不得見你。我如常要來,只怕你老公知道,因此不敢來望你。”一頭說,一頭摟抱上床,解帶卸衣,敘舊日海誓山盟,雲情雨意。正是:

情興兩和諧,摟定香肩臉貼腮。手拈著香酥嬭,綿軟實奇哉。退了褲兒脫綉鞋。

玉體靠郎懷,舌送丁香口便開。倒鳳顛鸞雲雨罷,囑多才,明朝千萬早些來。

這詞名《南鄉子》,單道其日間雲雨之事,這兩個霎時雲收雨散,各整衣巾。婦人摟住周得在懷裏道:“我的老公早出晚歸,你若不負我心,時常只說相訪。老子又瞎,他曉得什麽!只顧上樓和你快活,切不可做負心的。”周得答道:“好姐姐,心肝肉,你既有心于我,我決不負于你。我若負心,教我墮阿鼻地獄,萬劫不得人身。”這婦人見他設咒,連忙捧過周得臉來,舌送丁香,放在他口裏道:“我心肝,我不枉了有心愛你。從今後頻頻走來相會,切不可使我倚門而望。”道罷,兩人不忍分別。只得下樓別了任公,一直去了。

婦人對任公道:“這個是我姑娘的兒子,且是本分淳善,話也不會說,老實的人。”任公答道:“好,好。”婦人去竈前安排中飯與任公吃了,自上樓去了,直睡到晚。任珪回來,參了父親,上樓去了。夫妻無話,睡到天明。辭了父親,又入城而去。俱各不題。

這周得自那日走了這遭,日夜不安,一心想念。歇不得兩日,又去相會,正是情濃似火。此時牛皮街人煙稀少,因此走動,衹有數家鄰舍,都不知此事。不想周得爲了一場官司,有兩個月不去相望。這婦人淫心似火,巴不得他來。只因周得不來,懨懨成病,如醉如癡。正是:

烏飛兔劫,朝來暮往何時歇?女媧衹會煉石補青天,豈會熬膠粘日月?

倏忽又經元宵,臨安府居民門首扎縛燈棚,懸掛花燈,慶賀元宵。不期這周得官事已了,打扮衣巾,其日巳牌時分,徑來相望。卻好任公在門首唸佛,與他施禮罷,徑上樓來。袖中取出燒鵝熟肉,兩人吃了,解帶脫衣上床。如糖似蜜,如膠似漆,恁意顛鸞倒鳳,出于分外綢繆。日久不曾相會,兩個摟做一團,不捨分開。耽閣長久了,直到申牌時分,不下樓來。

這任公肚中又饑,心下又氣,想道:“這阿舅今日如何在樓上這一日?”便在樓下叫道:“我肚饑了,要飯吃!”婦人應道:“我肚裏疼痛,等我便來。”任公忍氣吞聲,自去門前坐了,心中暗想:“必有蹺蹊,今晚孩兒回來問他。”這兩人只得分散,輕輕移步下樓,欵欵開門,放了周得去了。那婦人假意叫肚痛,安排些飯與任公吃了,自去樓上思想情人,不在話下。

卻說任珪到晚回來,參見父親。任公道:“我兒且休要上樓去,有一句話要問你。”任珪立住腳聽。任公道:“你丈人丈母家,有個甚麽姑舅的阿舅,自從舊年八月十八日看潮來了這遭,以後不時來望,徑直上樓去說話,也不打緊。今日早間上樓,直到下午,中飯也不安排我吃。我忍不住叫你老婆,那阿舅聽見我叫,慌忙去了。我心中十分疑惑,往日常要問你,只是你早出晚回,因此忘了。我想男子漢與婦人家在樓上一日,必有奸情之事。我自年老,眼又瞎,管不得,我兒自己慢慢訪問則個。”

任珪聽罷,心中大怒,火急上樓。端的是:

口是禍之門,舌爲斬身刀。

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當時任珪大怒上樓,口中不說,心下思量:“我且忍住,看這婦人分豁。”只見這婦人坐在樓上,便問道:“父親吃飯也未?”答應道:“吃了。”便上樓點燈來,鋪開被,脫了衣裳,先上床睡了。任珪也上床來,卻不倒身睡去,坐在枕邊問那婦人道:“我問你家那有個姑長阿舅,時常來望你?你且說是那個。”婦人見說,爬將起來,穿起衣裳,坐在床上。柳眉剔竪,嬌眼圓睜,應道:“他便是我爹爹結義的妹子養的兒子。我的爹娘記掛我,時常教他來望我,有什麽半絲麻綫!”便焦躁發作道:“兀誰在你面前說長道短來?老娘不是善良君子,不裹頭巾的婆婆!洋塊磚兒也要落地,你且說是誰說黃道黑,我要和你會同問得明白。”任珪道:“你不要嚷!卻纔父親與我說,今日甚麽阿舅在樓上一日,因此問你則個。沒事便罷休,不消得便焦躁。”一頭說,一頭便脫衣裳自睡了。那婦人氣喘氣促,做神做鬼,假意兒裝妖作勢,哭哭啼啼道:“我的父母沒眼睛,把我嫁在這裏。沒來由教他來望,卻教別人說是道非。”又哭又說。任珪睡不著,只得爬起來,那婦人頭邊摟住了,撫恤道:“便罷休,是我不是。看往日夫妻之面,與你陪話便了。”那婦人倒在任珪懷裏,兩個雲情雨意,狂了半夜,俱不題了。

任珪天明起來,辭了父親入城去了。每日巴巴結結,早出晚回。那癡婆一心只想要偷漢子,轉轉尋思:“要待何計脫身?只除尋事回到娘家,方纔和周得做一塊兒,耍個滿意。”日夜掛心,拈指又過了半月。

忽一日飯後,周得又來,拽開門兒徑入,也不與任公相見,一直上樓。那婦人嚮前摟住,低聲說道:“叵耐這瞎老驢,與兒子說道你常來樓上坐定說話,教我分說得口皮都破,被我葫蘆提瞞過了。你從今不要來,怎地教我捨得你?可尋思計策,除非回家去與你方纔快活。”周得聽了,眉頭一簇,計上心來:“如今屋上貓兒正狂,叫來叫去。你可漏屋處抱得一個來,安在懷裏,必然抓碎你胸前。卻放了貓兒,睡在床上啼哭。等你老公回來,必然問你。你說:‘你的好爺,卻來調戲我。我不肯順他,他將我胸前抓碎了。’你放聲哭起來,你的丈夫必然打發你歸家去。我每日得和你同歡同樂,卻強如偷鶏吊狗,暫時相會。且在家中住了半年三個月,卻又再處,此計大妙。”婦人伏道:“我不枉了有心嚮你,好心腸,有見識!”二人和衣倒在床上調戲了。雲雨罷,周得慌忙下樓去了。正是:

老龜烹不爛,移禍于枯桑。

那婦人伺候了幾日。忽一日,捉得一個貓兒,解開胸膛,包在懷裏。這貓兒見衣服包籠,舒腳亂抓。婦人忍著疼痛,由他抓得胸前兩嬭粉碎。解開衣服,放他自去。此是申牌時分,不做晚飯,和衣倒在床上,把眼揉得緋紅,哭了叫,叫了哭。

將近黃昏,任珪回來,參了父親。到裏面不見婦人,叫道:“娘子,怎麽不下樓來?”那婦人聽得回了,越哭起來。任珪徑上樓,不知何意,問道:“吃晚飯也未?怎地又哭?”連問數聲不應,那淫婦巧生言語,一頭哭,一頭叫道:“問什麽!說起來妝你娘的謊子。快寫休書,打發我回去,做不得這等豬狗樣人!你若不打發我回家去,我明日尋個死休!”說了又哭。任珪道:“你且不要哭,有甚事對我說。”這婦人爬將起來,抹了眼淚,擗開胸前,兩嬭抓得粉碎,有七八條血路,教丈夫看了道:“這是你好親爺干下的事!今早我送你出門,回身便上樓來。不想你這老驢老畜生,輕手輕腳跟我上樓,一把雙手摟住,摸我胸前,定要行奸。吃我不肯,他便將手把我胸前抓得粉碎,那裏肯放!我慌忙叫起來,他沒意思,方纔摸下樓去了。教我眼巴巴地望你回來。”說罷,大哭起來,道:“我家不見這般沒人倫畜生驢馬的事。”任珪道:“娘子低聲!鄰舍聽得,不好看相。”婦人道:“你怕別人得知,明日討乘轎子,擡我回去便罷休。”任珪雖是大孝之人,聽了這篇妖言,不由得:

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

“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罷罷,原來如此!可知道前日說你與什麽阿舅有奸,眼見得沒巴鼻,在我面前胡說。今後眼也不要看這老禽獸!娘子休哭,且安排飯來吃了睡。”這婦人見丈夫聽他虛說,心中暗喜,下樓做飯,吃罷去睡了。正是:

嬌妻喚做枕邊靈,十事商量九事成。

這任珪被這婦人情色昏迷,也不問爺卻有此事也無。過了一夜,次早起來,吃飯罷,叫了一乘轎子,買了一隻燒鵝,兩瓶好酒,送那婦人回去。婦人收拾衣包,也不與任公說知,上轎去了。擡得到家,便上樓去。周得知道便過來,也上樓去,就摟做一團,倒在梁婆床上,雲情雨意。周得道:“好計麽?”婦人道:“端的你好計策!今夜和你放心快活一夜,以遂兩下相思之願。”兩個狂罷,周得下樓去要買辦些酒饌之類。婦人道:“我帶得有燒鵝美酒,與你同吃。你要買時,只覓些魚菜時果足矣。”周得一霎時買得一尾魚,一隻豬蹄。四色時新果兒,又買下一大瓶五加皮酒。拿來家裏,教使女春梅安排完備,已是申牌時分。婦人擺開桌子,梁公梁婆在上坐了,周得與婦人對席坐了,使女篩酒,四人飲酒,直至初更。吃了晚飯,梁公梁婆二人下樓去睡了。這兩個在樓上。正是:歡來不似今日,喜來更勝當初。

正要稱意停眠整宿,只聽得有人敲門。正是:

日間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這兩個指望做一夜快活夫妻,誰想有人敲門。春梅在竈前收拾未了,聽得敲門,執燈去開門。見了任珪,驚得呆了,立住腳頭,高聲叫道:“任姐夫來了!”周得聽叫,連忙穿衣徑走下樓。思量無處躲避,想空地裏有個東厠,且去東厠躲閃。這婦人慢慢下樓道:“你今日如何這等晚來?”任珪道:“便是出城得晚,關了城門。欲去張員外家歇,又夜深了,因此來這裏歇一夜。”婦人道:“吃晚飯了未?”任珪道:“吃了,只要些湯洗腳。”春梅連忙掇腳盆來,教任珪洗了腳。婦人先上樓,任珪卻去東厠裏淨手。時下有人攔住,不與他去便好。只因來上厠,爭些兒死于非命。正是:

恩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

冤仇莫結,路逢狹處難回避。

任珪剛跨上東厠,被周得劈頭揪住,叫道:“有賊!”梁公、梁婆、婦人、使女各拿一根柴來亂打。任珪大叫道:“是我,不是賊!”衆人不由分說,將任珪痛打一頓。周得就在鬧裏一徑走了。任珪叫得喉嚨破了,衆人方纔放手。點燈來看,見了任珪,各人都呆了。任珪道:“我被這賊揪住,你們顛倒打我,被這賊走了。”衆人假意埋冤道:“你不早說!只道是賊,賊到卻走了。”說罷,各人自去。任珪忍氣吞聲道:“莫不是藏什麽人在裏面,被我衝破,到打我這一頓?且不要慌,慢慢地察訪。”聽那更鼓已是三更,去梁公床上睡了。心中胡思亂想,只睡不著。捱到五更,不等天明,起來穿了衣服便走。梁公道:“待天明吃了早飯去。”任珪被打得渾身疼痛,那有好氣?也不應他,開了大門,拽上了,趁星光之下,直望候潮門來。卻忒早了些,城門未開。城邊無數經紀行販,挑著鹽擔,坐在門下等開門。也有唱曲兒的,也有說閒話的,也有做小買賣的。任珪混在人叢中,坐下納悶。

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正所謂:

吃食少添鹽醋,不是去處休去。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當時任珪心下鬱鬱不樂,與決不下。內中忽有一人說道:“我那裏有一鄰居梁涼傘家,有一件好笑的事。”這人道:“有什麽事?”那人道:“梁家有一個女兒,小名聖金,年二十餘歲。未曾嫁時,先與對門周待詔之子周得通奸。舊年嫁在城外牛皮街賣生藥的主管叫做任珪。這周得一嚮去那裏來往,被瞎阿公識破,去那裏不得了。昨日歸在家裏,昨晚周得買了嗄飯好酒,吃到更盡。兩個正在樓上快活,有這等的巧事,不想那女婿更深夜靜,趕不出城,徑來丈人家投宿。奸夫驚得沒躲避處,走去東厠裏躲了。任珪卻去東厠淨手,你道好笑麽?那周得好手段,走將起來劈頭將任珪揪住,到叫:‘有賊!’丈人、丈母、女兒,一齊把任珪爛醬打了一頓,奸夫逃走了。世上有這樣的異事!”衆人聽說了,一齊拍手笑起來,道:“有這等沒用之人!被奸夫淫婦安排,難道不曉得?”這人道:“若是我,便打一把尖刀,殺做兩段!那人必定不是好漢,必是個煨膿爛板烏龜。”又一個道:“想那人不曉得老婆有奸,以致如此。”說了又笑一場。正是:

情知語是鈎和綫,從頭釣出是非來。

當時任珪卻好聽得備細,城門正開,一齊出城,各分路去了。此時任珪不出城,復身來到張員外家裏來,取了三五錢銀子,到鐵鋪裏買了一柄解腕尖刀,和鞘插在腰間。思量錢塘門晏公廟神明最靈,買了一隻白公鶏,香燭紙馬,提來廟裏,燒香拜告:“神聖顯靈,任珪妻梁氏,與鄰人周得通奸,夜來如此如此。”前話一一禱告罷,將刀出鞘,提鶏在手,問天買卦:“如若殺得一個人,殺下的鶏在地下跳一跳,殺他兩個人,跳兩跳。”說罷,一刀剁下鶏頭,那鶏在地下一連跳了四跳,重復從地跳起,直從梁上穿過,墜將下來,卻好共是五跳。當時任珪將刀入鞘,再拜,望神明助力報仇。化紙出廟上街,東行西走,無計可施。到晚回張員外家歇了。沒情沒緒,買賣也無心去管。

次日早起,將刀插在腰間,沒做理會處。欲要去梁家干事,又恐撞不著周得,只殺得老婆也無用,又不了事。轉轉尋思,恨不得咬他一口。徑投一個去處,有分教:任珪小膽番爲大膽,善心改作噁心;大鬧了日新橋,鼎沸了臨安府。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這任珪東撞西撞,徑到美政橋姐姐家裏。見了姐姐說道:“你兄弟這兩日有些事故,爹在家沒人照管,要寄托姐姐家中住幾時,休得推故。”姐姐道:“老人家多住些時也不妨。”姐姐果然教兒去接任公,扶著來家。

這日任珪又在街坊上串了一回,走到姐姐家,見了父親,將從前事,一一說過,道:“兒子被這潑淫婦虛言巧語,反說父親如何如何,兒子一時被惑,險些墮他計中。這口氣如何消得?”任公道:“你不要這淫婦便了,何須嘔氣?”任珪道:“有一日撞在我手裏,決無干休!”任公道:“不可造次。從今不要上他門,休了他,別討個賢會的便罷。”任珪道:“兒子自有道理。”辭了父親幷姐姐,氣忿忿的入城。

恰好是黃昏時候,走到張員外家,將上件事一一告訴:“衹有父親在姐姐家,我也放得心下。”張員外道:“你且忍耐,此事須要三思而行。自古道:‘捉奸見雙,捉賊見贓。’倘或不了事,枉受了苦楚。若下在死囚牢中,無人管你。你若依我說話,不強如殺害人性命?冤家只可解,不可結。”任珪聽得勸他,低了頭,只不言語。員外教養娘安排酒飯相待,教去房裏睡,明日再作計較。任珪謝了。到房中寸心如割,和衣倒在床上,番來覆去,延捱到四更盡了,越想越惱,心頭火按捺不住。起來抓扎身體急捷,將刀插在腰間,摸到廚下,輕輕開了門,靠在後墻。那墻苦不甚高,一步爬上墻頭。其時夏末秋初,其夜月色正明如晝。將身望下一跳,跳在地上。道:“好了!”一直望丈人家來。

隔十數家,黑地裏立在屋簷下,思量道:“好卻好了,怎地得他門開?”躊躇不決。只見賣燒餅的王公,挑著燒餅擔兒,手裏敲著小小竹筒過來。忽然丈人家門開,走出春梅,叫住王公,將錢買燒餅。任珪自道:“那廝當死!”三步作一步,奔入門裏,徑投胡梯邊梁公房裏來。掇開房門,拔刀在手,見丈人、丈母俱睡著。心裏想道:“周得那廝必然在樓上了。”按住一刀一個,割下頭來,丟在床前。正要上樓,卻好春梅關了門,走到胡梯邊。被任珪劈頭揪住,道:“不要高聲!若高聲,便殺了你。你且說,周得在那裏?”那女子認得是任珪聲音,情知不好了,見他手中拿刀,大叫:“任姐夫來了!”任珪氣起,一刀砍下頭來,倒在地下,慌忙大踏步上樓去殺奸夫淫婦。正是: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當時任珪跨上樓來。原來這兩個正在床上狂蕩,聽得王公敲竹筒,喚起春梅買燒餅,房門都不閉,卓上燈尚明。徑到床邊,婦人已知,聽得春梅叫,假做睡著,任珪一手按頭,一手將刀去咽喉下切下頭來,丟在樓板上。口裏道:“這口怒氣出了,只恨周得那廝不曾殺得,不滿我意。”猛想:“神前殺鶏五跳,殺了丈人、丈母、婆娘、使女,只應得四跳。那鶏從梁上跳下來,必有緣故。”擡頭一看,卻見周得赤條條的伏在梁上。任珪叫道:“快下來,饒你性命!”那時周得心慌,爬上去了,一見任珪,戰戰兢兢,慌了手腳,禁了爬不動。任珪性起,從床上直爬上去,將刀亂砍,可憐周得從梁上倒撞下來。任珪隨勢跳下,踏住胸脯,搠了十數刀。將頭割下,解開頭髮,與婦人頭結做一處。將刀入鞘,提頭下樓。到胡梯邊,提了使女頭,來尋丈人、丈母頭,解開頭髮,五個頭結做一塊,放在地上。此時東方大亮,心中思忖:“我今殺得快活,稱心滿意。逃走被人捉住,不爲好漢。不如挺身首官,便吃了一剮,也得名揚于後世。”

遂開了門,叫兩邊鄰舍,對衆人道:“婆娘無禮,人所共知。我今殺了他一家,幷奸夫周得。我若走了,連纍高鄰吃官司,如今起煩和你們同去出首。”衆人見說未信,慌忙到梁公房裏看時,老夫妻兩口俱沒了頭。胡梯邊使女屍倒在那裏。上樓看時,周得被殺死在樓上,遍身刀搠傷痕數處,尚在血裏,婦人殺在床上。衆人吃了一驚,走下樓來。只見五顆頭結做一處,都道:“真好漢子!我們到官,依直與他講就是。”道猶未了,嚷動鄰舍、街坊、里正、緝捕人等,都來縛住任珪。任珪道:“不必縛我,我自做自當,幷不連纍你們。”說罷,兩手提了五顆頭,出門便走。衆鄰舍一齊跟定,滿街男子婦人,不計其數來看,哄動滿城人。只因此起,有分教任珪,正是:

生爲孝子肝腸烈,死作明神姓字香。

衆鄰舍同任珪到臨安府。大尹聽得殺人公事,大驚,慌忙升廳。兩下公吏人等排立左右,任珪將五個人頭,行兇刀一把,放在面前,跪下告道:“小人姓任名珪,年二十八歲,係本府百姓,祖居江頭牛皮街上。母親早喪,止有老父,雙目不明。前年冬間,憑媒說合,娶到在城日新橋河下梁公女兒爲妻,一嚮到今。小人因無本生理,在賣生藥張員外家做主管。早去晚回,日常間這婦人只是不喜。至去年八月十八日,父親在樓下坐定唸佛。原來梁氏未嫁小人之先,與鄰人周得有奸。其日本人來家,稱是姑舅哥哥來訪,徑自上樓說話。日常來往,痛父眼瞎不明。忽日父與小人說道:‘什麽阿舅常常來樓上坐,必有奸情之事。’小人聽得說,便駡婆娘。一時小人見不到,被這婆娘巧語虛言,說道老父上樓調戲。因此三日前,小人打發婦人回娘家去了。至日,小人回家晚了,關了城門,轉到妻家投宿。不想奸夫見我去,逃躲東厠裏。小人臨睡,去東厠淨手,被他劈頭揪住,喊叫有賊。當時丈人、丈母、婆娘、使女,一齊執柴亂打小人,此時奸夫走了。小人忍痛歸家,思想這口氣沒出處。不合夜來提刀入門,先殺丈人、丈母,次殺使女,後來上樓殺了淫婦。猛擡頭,見奸夫伏在梁上,小人爬上去,亂刀砍死。今提五個首級首告,望相公老爺明鏡。”大尹聽罷,呆了半晌。遂問排鄰,委果供認是實。所供明白,大尹鈞旨,令任珪親筆供招。隨即差個縣尉,幷公吏仵作人等,押著任珪到屍邊檢驗明白。其日人山人海來看。

險道神脫了衣裳,這場話非同小可。

當日一齊同到梁公家,將五個屍首一一檢驗訖,封了大門。縣尉帶了一干人犯,來府堂上回話道:“檢得五個屍,幷是兇身自認殺死。”大尹道:“雖是自首,難以免責。”交打二十下,取具長枷枷了,上了鐵鐐手肘,令獄卒押下死囚牢裏去。一干排鄰回家。教地方公同作眼,將梁公家家財什物變賣了,買下五具棺材,盛下屍首,聽候官府發落。

且說任珪在牢內,衆人見他是個好男子,都愛敬他。早晚飯食,有人管顧,不在話下。

臨安府大尹與該吏商量:任珪是個烈性好漢,只可惜下手忒狠了,周旋他不得。只得將文書做過,申呈刑部。刑部官奏過天子,令勘官勘得本犯奸夫淫婦,理合殺死,不合殺了丈人、丈母、使女,一家非死三人。著令本府待六十日限滿,將犯人就本地方淩遲示衆。梁公等屍首燒化,財産入官。

文書到府數日,大尹差縣尉率領仵詐、公吏、軍兵人等,當日去牢中取出任珪。大尹將朝廷發落文書,教任珪看了。任珪自知罪重,低頭伏死。大尹教去了鎖枷鐐肘,上了木驢。只見:

四道長釘釘,三條麻素縛。

兩把刀子舉,一朵紙花搖。縣尉人等,兩棒鼓,一聲鑼,簇擁推著任珪,前往牛皮街示衆。但見犯由牌前引,棍棒後隨。當時來到牛皮街,圍住法場,只等午時三刻。其日看的人,兩行如堵。將次午時,真可作怪,一時間天昏地黑,日色無光,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播土揚泥,你我不能相顧。看的人驚得四分五落,魄散魂飄。

少頃,風息天明,縣尉幷劊子衆人看任珪時,擲索長釘俱已脫落,端然坐化在木驢之上。衆人一齊發聲道:“自古至今,不曾見有這般奇異的怪事。”監斬官驚得木麻,慌忙令仵作、公吏人等,看守任珪屍首,自己忙拍馬到臨安府,稟知大尹。大尹見說大驚,連忙上轎,一同到法場看時,果然任珪坐化了。大尹徑來刑部稟知此事,著令排鄰地方人等,看守過夜。明早奏過朝廷,憑聖旨發落。次日巳牌時分,刑部文書到府,隨將犯人任珪屍首,即時燒化,以免淩遲。縣尉領旨,就當街燒化。城裏城外人,有千千萬萬來看,都說:“這樣異事,何曾得見!何曾得見!”

卻說任公與女兒得知任珪死了,安排些羹飯。外甥挽了瞎公公,女兒拾著轎子,一齊徑到當街祭祀了,痛哭一場。任珪的姐姐,教兒子挽扶著公公,同回家奉親過世。

話休絮煩,過了兩月餘,每遇黃昏,常時出來顯靈。來往行人看見者,回去便患病,備下羹飯紙錢當街祭獻,其病即痊。忽一日,有一小兒來牛皮街閒耍,被任珪附體起來。衆人一齊來看,小兒說道:“玉帝憐吾是忠烈孝義之人,各坊城隍、土地保奏,令做牛皮街土地。汝等善人可就我屋基立廟,春秋祭祀,保國安民。”說罷,小兒遂醒。當坊鄰佑,看見如此顯靈,那敢不信?即日斂出財物,買下木植,將任珪基地蓋造一所廟宇。連忙請一個塑佛高手,塑起任珪神像,坐于中間,虔備三牲福禮祭獻。自此香火不絕,祈求必應,其廟至今尚存。後人有詩題于廟壁,贊任珪坐化爲神之事,詩云:

鐵銷石朽變更多,衹有精神永不磨。

除卻奸淫拚自死,剛腸一片賽閻羅。

第三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

白髮蘇堤老嫗,不知生長何年。相隨寶駕共南遷,往事能言舊汴。

前度君王遊幸,一時詢舊淒然。魚羹妙制味猶鮮,雙手擎來奉獻。

話說大宋乾道淳熙年間,孝宗皇帝登極,奉高宗爲太上皇。那時金邦和好,四郊安靜,偃武修文,與民同樂。孝宗皇帝時常奉著太上乘龍舟來西湖玩賞。湖上做買賣的,一無所禁,所以小民多有乘著聖駕出遊,趕趁生意。只賣酒的也不止百十家。

且說有個酒家婆姓宋,排行第五,喚做宋五嫂。原是東京人氏,造得好鮮魚羹,京中最是有名的。建炎中隨駕南渡,如今也僑寓蘇堤趕趁。一日太上游湖,泊船蘇堤之下,聞得有東京人語音。遣內官召來,乃一年老婆婆。有老太監認得他是汴京樊樓下住的宋五嫂,善煮魚羹,奏知太上。太上題起舊事,淒然傷感,命制魚羹來獻。太上嚐之,果然鮮美,即賜金錢一百文。此事一時傳遍了臨安府,王孫公子,富家鉅室,人人來買宋五嫂魚羹吃。那老嫗因此遂成鉅富。有詩爲證:

一碗魚羹值幾錢?舊京遺制動天顔。

時人倍價來爭市,半買君恩半買鮮。

又一日,御舟經過斷橋。太上捨舟閒步,看見一酒肆精雅,坐啓內設個素屏風,屏風上寫《風入松》詞一首,詞云:

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裏鞦韆。

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移殘酒,來尋陌上花鈿。太上覽畢,再三稱賞,問酒保此詞何人所作。酒保答言:“此乃太學生于國寶醉中所題。”太上笑道:“此詞雖然做得好,但末句‘重移殘酒’,不免帶寒酸之氣。”因索筆就屏上改云:“明日重扶殘醉。”即日宣召于國寶見駕,欽賜翰林待詔。那酒家屏風上添了御筆,遊人爭來觀看,因而飲灑,其家亦致大富。後人有詩,單道于國寶際遇太上之事,詩曰:

素屏風上醉題詞,不道君王盼睞奇。

若問姓名誰上達?酒家即是魏無知。又有詩贊那酒家云:

御筆親删墨未乾,滿城聞說盡爭看。

一般酒肆偏騰湧,始信皇家雨露寬。

那時南宋承平之際,無意中受了朝廷恩澤的不知多少。同時又有文武全才,出名豪俠,不得際會風雲,被小人誣陷,激成大禍,後來做了一場沒撻煞的笑話,此乃命也,時也,運也。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話說乾道年間,嚴州遂安縣有個富家,姓汪,名孚,字師中,曾登鄉薦,有財有勢,專一武斷鄉曲,把持官府,爲一鄉之豪霸。因殺死人命,遇了對頭,將汪孚問配吉陽軍去。他又夤緣魏國公張浚,假以募兵報效爲由,得脫罪籍回家,益治資産,復致大富。

他有個嫡親兄弟汪革,字信之,是個文武全才。從幼只在哥哥身邊居住,因與哥哥汪孚酒中爭論一句問紿,彆口氣隻身徑走出門,口裏說道:“不致千金,誓不還鄉!”身邊只帶得一把雨傘,幷無財物,思想:“那裏去好?我聞得人說,淮慶一路有耕冶可業,甚好經營。且到彼地,再作道理。”只是沒有盤纏。心生一計:自小學得些槍棒拳法在身,那時抓縛衣袖,做個把勢模樣。逢著馬頭聚處,使幾路空拳,將這傘權爲槍棒,撇個架子。一般有人喝綵,賫發幾文錢,將就買些酒飯用度。

不一日,渡了揚子江。一路相度地勢,直至安慶府。過了宿松,又行三十里,地名麻地坡。看見荒山無數,衹有破古廟一所,絕無人居,山上都是炭材。汪革道:“此處若起個鐵冶,炭又方便,足可擅一方之利。”于是將古廟爲家,在外糾合無籍之徒,因山作炭,賣炭買鐵,就起個鐵冶。鑄成鐵器,出市發賣。所用之人,各有職掌,恩威幷著,無不欽服。數年之間,發個大家事起來。遣人到嚴州取了妻子,來麻地居住。起造廳屋千間,極其壯麗。又佔了本處酤坊,每歲得利若干。又打聽望江縣有個天荒湖,方圓七十餘里,其中多生魚蒲之類。汪革承佃爲己業,湖內漁戶數百,皆服他使喚,每歲收他魚租,其家益富。獨霸麻地一鄉,鄉中有事,俱由他武斷。出則佩刀帶劍,騎從如雲,如貴官一般。四方窮民,歸之如市。解衣推食,人人願出死力。又將家財交結附近郡縣官吏,若與他相好的,酒杯來往;若與他作對的,便訪求他過失,輕則遣人訐訟,敗其聲名;重則私令亡命等于沿途劫害,無處蹤跡。以此人人懼怕,交歡恐後,分明是:

郭解重生,朱家再出。氣壓鄉邦,名聞郡國。

話分兩頭。卻說江淮宣撫使皇甫倜,爲人寬厚,頗得士心。招致四方豪傑,就中選驍勇的,厚其資糧,朝夕訓練,號爲“忠義軍”。宰相湯思退忌其威名,要將此缺替與門生劉光祖。乃明令心腹御史,劾奏皇甫倜糜費錢糧,招致無賴兇徒,不戰不征,徒爲他日地方之害。朝廷將皇甫倜革職,就用了劉光祖代之。那劉光祖爲人又畏懦,又刻薄,專一阿奉宰相,乃悉反皇甫倜之所爲,將忠義軍散遣歸田,不許佔住地方生事。可惜皇甫倜幾年精力,訓練成軍,今日一朝而散。這些軍士,也有歸鄉的,也有結夥走綠林中道路的。

就中單表二人,程彪、程虎,荊州人氏。弟兄兩個,都學得一身好武藝,被劉光祖一時驅逐,平日有的請受都花消了,無可存活,思想投奔誰好。猛然想起洪教頭洪恭,今住在太湖縣南門倉巷口,開個茶坊。他也曾做軍校,昔年相處得好,今日何不去奔他,共他商議資身之策。二人收拾行李,一徑來太湖縣尋取洪恭。洪恭恰好在茶坊中,相見了,各敘寒溫,二人道其來意。洪恭自思家中蝸窄,難以相容。當晚殺鶏爲黍,管待二人,送在近處菴院歇了一晚。

次日,洪恭又請二人到家中早飯,取出一封書信,說道:“多承二位遠來,本當留住幾時,爭奈家貧待慢。今指引到一個去處,管取情投意合,有個小小富貴。”二人謝別而行,將書札看時,上面寫道:“此書送至宿松縣麻地坡汪信之十二爺開拆”。二人依言來到麻地坡,見了汪革,將洪恭書札呈上。汪革拆開看時,上寫道:

侍生洪恭再拜,字達信之十二爺閣下:自別臺顔,時切想念。茲有程彪、程虎兄弟,武藝超羣,嚮隸籍忠義軍。今爲新統帥散遣不用,特奉薦至府,乞留爲館賓,令郎必得其資益。外敝縣有湖蕩數處,頗有出產,閣下屢約來看,何遲遲耶?專候撥冗一臨。若得之,亦美業也。汪革看畢大喜,即喚兒子汪世雄出來相見。置酒款待,打掃房屋安歇。自此程彪、程虎住在汪家,朝夕與汪世雄演習弓馬,點撥槍棒。

不覺三月有餘,汪革有事欲往臨安府去。二程聞汪革出門,便欲相別。汪革問道:“二兄今往何處?”二程答道:“還到太湖會洪教頭則個。”汪革寫下一封回書,寄與洪恭,正欲賫發二程起身,只見汪世雄走來,嚮父親說道:“槍棒還未精熟,欲再留二程過幾時,講些陣法。”汪革依了兒子言語,嚮二程說道:“小兒領教未全,且屈寬住一兩個月,待不才回家奉送。”二程見汪革苦留,只得住了。

卻說汪革到了臨安府,干事已畢。朝中訛傳金虜敗盟,詔議戰守之策。汪革投匭上書,極言嚮來和議之非。且云:“國家雖安,忘戰必危。江淮乃東南重地,散遣忠義軍,最爲非策。”末又云:“臣雖不之,願倡率兩淮忠勇,爲國家前驅,恢復中原,以報積世之仇,方表微臣之志。”天子覽奏,下樞密院會議。這樞密院官都是怕事的,只曉得臨渴掘井,那會得未焚徙薪?況且布衣上書,誰肯破格薦引?又未知金韃子真個殺來也不,且不覆奏,只將溫言好語,款留汪革在本府候用。汪革因此逗留臨安,急切未回。正是:

將相無人國內虛,布衣有志枉嗟吁。

黃金散盡貂裘敝,悔嚮咸陽去上書。

話分兩頭,再說程彪、程虎二人住在汪家,將及一載,胸中本事傾倒得授與汪世雄,指望他重重相謝。那汪世雄也情願厚贈,奈因父親汪革,一去不回。二程等得不耐煩,堅執要行。汪世雄苦苦相留了幾遍,到後來,畢竟留不住了。一時手中又值空乏,打幷得五十兩銀子,分送與二人,每人二十五兩,衣服一套,置酒作別。席上汪世雄說道:“重承二位高賢屈留賜教,本當厚贈,只因家父久寓臨安,二位又堅執要去,世雄手無利權,衹有些小私財,權當路費。改日兩位若便道光顧,尚容補謝。”

二人見銀兩不多,大失所望。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洪教頭說得汪家父子萬分輕財好義,許我個小富貴。特特而來,淹留一載,只這般賫發起身,比著忠義軍中請受,也爭不多。早知如此,何不就汪革在家時,即便相辭,也少不得助些盤費。如今汪革又不回來,欲待再住些時,又吃過了送行酒了。”只得怏怏而別。臨行時,與汪世雄討封回書與洪教頭。汪世雄文理不甚通透,便將父親先前寫下這封書,遞與二程,托他致意,二程收了。汪世雄又送一程,方纔轉去。

當日二程走得困乏,到晚尋店歇宿,沽酒對酌,各出怨望之語。程虎道:“汪世雄不是個三歲孩兒,難道百十貫錢鈔,做不得主?直恁裝窮推故,將人小覰!”程彪道:“那孩子雖然輕薄,也還有些面情。可恨汪革特地相留,不將人爲意,數月之間,書信也不寄一個。只說待他回家奉送,難道十年不回,也等他十年?”程虎道:“那些倚著財勢,橫行鄉曲,原不是什麽輕財好客的孟嘗君。只看他老子出外,兒子就支不動錢鈔,便是小家樣子。”程彪道:“那洪教頭也不識人,難道別沒個相識,偏薦到這三家村去處?”

二個一遞一句,說了半夜,吃得有八九分酒了。程虎道:“汪革寄與洪教頭書,書中不知寫甚言語,何不折來一看?”程彪真個解開包裹,將書取出,濕開封處看時,上寫道:

侍生汪革再拜,覆書子敬教師門下:久別懷念,得手書如對面,喜可知也。承薦二程,即留與小兒相處。奈彼欲行甚促,僕又有臨安之遊,不得厚贈。

有負水意,慚愧,慚愧!書尾又寫細字一行,云:

別諭俟從臨安回即得踐約,計期當在秋涼矣。

革再拜。程虎看罷,大怒道:“你是個富家,特地投奔你一場,便多將金帛結識我們,久後也有相逢處。又不是僱工代役,算甚日子久近!卻說道欲行甚促,不得厚贈,主意原自輕了。”程虎便要將書扯碎燒毀,卻是程彪不肯,依舊收藏了。說道:“洪教頭薦我兄弟一番,也把個回信與他,使他曉得沒甚湯水。”程虎道:“也說得是。”當夜安歇無話。

次早起身,又行了一日,第三日趕到太湖縣,見了洪教頭。洪恭在茶坊內坐下,各敘寒溫。原來洪恭嚮來娶下個小老婆,喚做細姨,最是幫家做活,看蠶織絹,不辭辛苦,洪恭十分寵愛。只是一件,那婦人是勤苦作家的人,水也不捨得一杯與人吃的。前次程彪、程虎兄弟來時,洪恭雖然送在菴院安歇,卻費了他朝暮兩餐,被那婦人絮咶了好幾日。今番二程又來,洪恭不敢延款了,又乏錢相贈;家中存得幾匹好絹,洪恭要贈與二程。料是細姨不肯,自到房中,取了四匹,揣在懷裏。剛出房門,被細姨撞見,攔住道:“老無知,你將這絹往那裏去?”洪恭遮掩不過,只得央道:“程家兄弟,是我好朋友。今日遠來別我還鄉,無物表情。你只當權借這絹與我,休得違拗。”細姨道:“老娘千辛萬苦織成這絹,不把來白送與人的。你自家有絹,自家做人情,莫要干涉老娘。”洪恭又道:“他好意遠來看我,酒也不留他吃三杯了,這四匹絹怎省得?我的娘,好歹讓我做主這一遭兒,待送他轉身,我自來陪你的禮。”說罷就走。

細姨扯住衫袖,道:“你說他遠來,有甚好意?前番白白裏吃了兩頓,今番又做指望。這幾匹絹,老娘自家也不捨得做衣服穿。他有甚親情往來,卻要送他?他要絹時,只教他自與老娘取討。”洪恭見小老婆執意不肯,又怕二程等久,只得發個狠,灑脫袖子,徑奔出茶坊來。惹得細姨喉急,發起話來道:“什麽沒廉恥的光棍,非親非眷,不時到人家蒿惱!各人要達時務便好,我們開茶坊的人家,有甚大出產?常言道:‘貼人不富自家窮。’有我們這樣老無知老禽獸,不守本分,慣一招引閒神野鬼,上門鬧炒!看你沒飯在鍋裏時節,有那個好朋友,把一斗五升來資助你?”故意走到屏風背後,千禽獸萬禽獸的駡。

原來細姨在內爭論時,二程一句句都聽得了,心中十分焦燥。又聽得後來駡詈,好沒意思,不等洪恭作別,取了包裹便走。洪恭隨後趕來,說道:“小妾因兩日有些反目,故此言語不順,二位休得計較。這粗絹四匹,權折一飯之敬,休嫌微鮮。”程彪、程虎那裏肯受,抵死推辭。洪恭只得取絹自回。細姨見有了絹,方之住口。正是:

從來陰性吝嗇,一文割捨不得。

剝盡老公面皮,惡斷朋友親戚。

大抵婦人家勤儉惜財,固是美事,也要通乎人情。比如細姨一味慳吝,不存丈夫體面。他自躲在房室之內,做男子的免不得出外,如何做人?爲此恩變爲仇,招非攬禍,往往有之。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閒話休題。再說程彪、程虎二人,初意來見洪教頭,指望照前款留,他便細訴心腹,再求他薦到個好去處,又作道理。不期反受了一場辱駡,思量沒處出氣。所帶汪革回書未投,想起:“書中有別諭候秋涼踐約等話,不知何事?心裏正恨汪革,何不陷他謀叛之情,兩處氣都出了?好計,好計!只一件,這書上原無實證,難以出首,除非如此如此。”二人離了太湖縣,行至江州,在城外覓個旅店,安放行李。

次日,弟兄兩個改換衣裝,到宣撫司衙門前踅了一回。回來吃了早飯,說道:“多時不曾上潯陽樓,今日何不去一看?”兩個鎖上房門,帶了些散碎銀兩,徑到潯陽樓來。那樓上游人無數,二人倚欄觀看。忽有人扯著程彪的衣袂,叫道:“程大哥,幾時到此?”程彪回頭看,認得是府內慣緝事的,諢名叫做張光頭。程彪慌忙叫兄弟程虎,一齊作揖,說道:“一言難盡。且同坐吃三杯,慢慢的告訴。”當下三人揀副空座頭坐下,分付酒保取酒來飲。

張光頭道:“聞知二位在安慶汪家做教師,甚好際遇!”程彪道:“什麽際遇!幾乎弄出大事來!”便附耳低言道:“汪革久霸一鄉,漸有謀叛之意。從我學弓馬戰陣,莊客數千,都教演精熟了,約太湖洪教頭洪恭,秋涼一同舉事。教我二人糾合忠義軍舊人爲內應,我二人不從,逃走至此。”張光頭道:“有甚證驗?”程虎道:“見有書札托我回覆洪恭,我不曾替他投遞。”張光頭道:“書在何處?借來一看。”程彪道:“在下處。”三人飲了一回,還了酒錢。張光頭直跟二程到下處,取書看了道:“這是機密重情,不可泄漏。不才即當稟知宣撫司,二位定有重賞。”說罷,作別去了。

次日,張光頭將此事密密的稟知宣撫使劉光祖。光祖即捕二程兄弟置獄,取其口詞,幷汪革覆洪恭書札,密地飛報樞密府。樞密府官大驚,商量道:“汪革見在本府候用,何不擒來鞫問?”差人去拿汪革時,汪革已自走了。原來汪革素性輕財好義,樞密府裏的人,一個個和他相好。聞得風聲,預先報與他知道,因此汪革連夜逃回。樞密府官見拿汪革不著,愈加心慌,便上表奏聞天子。天子降詔,責令宣撫使捕汪革、洪恭等。宣撫司移文安慶李太守,轉行太湖、宿松二縣,拿捕反賊。

卻說洪恭在太湖縣廣有耳目,聞風先已逃避無獲。衹有汪革家私浩大,一時難走。此時宿松縣令正缺,衹有縣尉姓何名能,是他權印。奉了郡檄,點起士兵二百餘人,望麻地進發。行未十里,何縣尉在馬上思量道:“聞得汪家父子驍勇,更兼冶戶魚戶,不下千餘。我這一去可不枉送了性命!”乃與士兵都頭商議,嚮山谷僻處屯住數日,回來稟知李太守道:“汪革反謀,果是真的。莊上器械精利,整備拒捕。小官寡不敵衆,只得回軍。伏乞鈞旨,別差勇將前去,方可成功。”李公聽信了,便請都監郭擇商議。郭擇道:“汪革武斷一鄉,目無官府,已非一日。若說反叛,其情未的。據稱拒捕,何曾見官兵殺傷?依起愚見,不須動兵,小將不才,情願挺身到彼,觀其動靜。若彼無叛情,要他親到府中分辨。他若不來,勦除未晚。”李公道:“都監所言極當,即煩一行。須體察仔細,不可被他瞞過。”郭擇道:“小將理會得。”李公又問道:“將軍此行,帶多少人去?”郭擇道:“只親隨十餘人足矣。”李公道:“下官將一人幫助。”即喚緝捕使臣王立到來。王立朝上唱個喏,立于傍邊。李公指著道:“此人膽力頗壯,將軍同他去時,緩急有用。”原來郭擇與汪革素有交情,此行輕身而往,本要勸諭汪革,周全其事。不期太守差王立同去,他倚著上官差遣,便要誇才賣智,七嘴八張,連我也不好做事了。欲待推辭不要他去,又怕太守疑心。只得領諾,怏怏而別。

次早,王立抓扎停當,便去催促郭擇起身。又嚮郭擇道:“郡中捕賊文書,須要帶去。汪革這廝,來便來,不來時,小人帶著都監一條麻繩扣他頸皮。王法無親,那怕他走上天去!”郭擇早有三分不樂,便道:“文書雖帶在此,一時不可說破,還要相機而行。”王立定要討文書來看,郭擇只得與他看了。王立便要拿起,卻是郭擇不肯,自己收過,藏在袖裏。當日郭擇和王立都騎了馬,手下跟隨的,不上二十個人,離了郡城,望宿松而進。

卻說汪革自臨安回家,已知樞密院行文消息,正不知這場是非從何而起。卻也自恃沒有反叛實跡,跟腳牢實,放心得下。前番何縣尉領兵來捕,雖不曾到麻地,已自備細知道。這番如何不打探消息?聞知郡中又差郭都監來,帶不滿二十人,只怕是誘敵之計,預戒莊客,大作準備。分付兒子汪世雄埋伏壯丁伺候,倘若官兵來時,只索抵敵。

卻說世雄妻張氏,乃太湖縣鹽賈張四郎之女,平日最有智數。見其夫裝束,問知其情,乃出房對汪革說道:“公公素以豪俠名,積漸爲官府所忌。若其原非反叛,官府亦自知之。爲今之計,不若挺身出辨,得罪猶小,尚可保全家門。倘一有拒捕之名,弄假成真,百口難訴,悔之無及矣。”汪革道:“郭都監,吾之故人,來時定有商量。”遂不從張氏之言。

再說郭擇到了麻地,徑至汪革門首。汪革早在門外迎候,說道:“不知都監駕臨,荒僻失于遠接。”郭擇道:“郭某此來,甚非得已,信之必然相諒。”兩個揖讓升廳,分賓坐定,各敘寒溫。郭擇看見兩廂廊莊客往來不絕,明晃晃擺著刀槍,心下頗懷悚懼。又見王立跟定在身旁,不好細談。汪革開言問道:“此位何人?”郭擇道:“此乃太守相公所遣王觀察也。”汪革起身,重與王立作揖,道:“失瞻,休罪!”便請王立在廳側小閣兒內坐下,差個主管相陪,其餘從人俱在門首空房中安扎。

一時間備下三席大酒:郭擇客位一席,汪革主位相陪一席,王立另自一席。餘從滿盤肉,大甕酒,盡他醉飽。飲酒中間,汪革又移席書房中小坐,卻細叩郭擇來意。郭擇隱卻郡檄內言語,只說道:“太守相公深知信之被誣,命郭某前來勸諭。信之若藏身不出,便是無絲有綫了;若肯至郡分辨,郭某一力擔當。”汪革道:“且請寬飲,卻又理會。”郭擇真心要周全汪革,乘王立不在眼前,正好說話,連次催幷汪革決計。汪革見逼得慌,愈加疑惑。此時六月天氣,暑氣蒸人,汪革要郭擇解衣暢飲,郭擇不肯。郭擇連次要起身,汪革也不放。只管斟著大觥相勸,自巳牌至申牌時分,席還不散。

郭擇見天色將晚,恐怕他留宿,決意起身,說道:“適郭某所言,出于至誠,幷無半字相欺。從與不從,早早裁決,休得兩相擔誤。”汪革帶著半醉,喚郭擇的表字道:“希顔是我故人,敢不吐露心腹。某無辜受謗,不知所由。今即欲入郡參謁,又恐郡守不分皂白,阿附上官,強入人罪。鼠雀貪生,人豈不惜命?今有楮券四百,聊奉希顔表意,爲我轉眼兩三個月,我當嚮臨安借貴要之力,與樞密院討個人情。上面先說得停妥,方敢出頭。希顔念吾平日交情,休得推委。”郭擇本不欲受,只恐汪革心疑生變,乃佯笑道:“平昔相知,自當效力,何勞厚賜?暫時領愛,容他日璧還。”卻待舒手去接那楮券,誰知王觀察王立站在窻外,聽得汪革將楮券送郭擇,自己卻沒甚賄賂。帶著九分九釐醉態,不覺大怒,拍窻大叫道:“好都監!樞密院奉聖旨著本郡取謀反犯人,乃受錢轉限,誰人敢擔這干係?”

原來汪世雄率領壯丁,正伏在壁後。聽得此語,即時躍出,將郭擇一索捆番,駡道:“吾父與你何等交情,如何藏匿聖旨文書,吃騙吾父入郡,陷之死地?是何道理?”王立在窻外聽見勢頭不好,早轉身便走。正遇著一條好漢,提著樸刀攔住。那人姓劉名青,綽號“劉千斤”,乃汪革手下第一個心腹家奴,喝道:“賊子那裏走!”王立拔出腰刀廝鬭,奪路嚮前,早被劉青左臂上砍上一刀。王立負痛而奔,劉青緊步趕上。只聽得莊外喊聲大舉,莊客將從人亂砍,盡皆殺死。王立肩胛上又中了一樸刀,情知逃走不脫,便隨刀僕地,妝做僵死。莊客將撓鈎拖出,和衆死屍一堆兒堆嚮墻邊。汪革當廳坐下,汪世雄押郭擇,當面搜出袖內文書一卷。汪革看了大怒,喝教斬首。郭擇叩頭求饒道:“此事非關小人,都因何縣尉妄稟拒捕,以致太守發怒。小人奉上官差委,不得已而來。若得何縣尉面對明白,小人雖死不恨。”汪革道:“留下你這驢頭也罷,省得那狗縣尉沒有了證見。”分付權鎖在耳房中。教汪世雄即時往炭山冶坊等處,凡壯丁都要取齊聽令。

卻說炭山都是村農怕事,聞說汪家造反,一個個都嚮深山中藏躲。衹有冶坊中大半是無賴之徒,一呼而集,約有三百餘人。都到莊上,殺牛宰馬,權做賞軍。莊上原有駿馬三匹,日行數百里,價值千金。那馬都有名色,叫做:

惺惺騮,小驄騍,番婆子。

又平日結識得四個好漢,都是膽勇過人的,那四個:

龔四八,董三,董四,錢四二。

其時也都來莊上,開懷飲酒,直吃到四更盡,五更初。衆人都醉飽了,汪革扎縛起來,真像個好漢:

頭總旋風髻,身穿白錦袍。

聬鞋兜腳緊,裹肚繫身牢。

多帶穿楊箭,高擎斬鐵刀。

雄威真罕見,麻地顯英豪。汪革自騎著番婆子,控馬的用著劉青,又是一個不良善的。怎生模樣,剛須環眼威風凜,八尺長軀一片錦。

千斤鐵臂敢相持,好漢逢他打寒噤。

汪革引著一百人爲前鋒。董三、董四、錢四二共引三百人爲中軍。汪世雄騎著小驄騍,卻教龔四八騎著惺惺騮相隨,引一百餘人,押著郭都監爲後隊。分發已定,連放三個大硋,一齊起身,望宿松進發,要拿何縣尉。正是: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離城約五里之近,天色大明。只見錢四二跑上前嚮汪革說道:“要拿一個縣尉,何須驚天動地,只消數人突然而入,縛了他來就是。”汪革道:“此言有理。”就教錢四二押著大隊屯住,單領董三、董四、劉青和二十餘人前行,望見城濠邊一羣小兒連臂而歌,歌曰:

“二六佳人姓汪,偷個船兒過江。過江能幾日?一杯熱酒難當。”歌之不已。汪革策馬近前叱之,忽然不見,心下甚疑。

到縣前時,已是早衙時分,只見靜悄悄地,絕無動靜。汪革卻待下馬,只見一個直宿的老門子,從縣裏面唱著哩花兒的走出,被劉青一把拿住回道:“何縣尉在那裏?”老門子答道:“昨日往東村勾攝公事未回。”汪革就教他引路,徑出東門。約行二十餘里,來到一所大廟,喚做福應侯廟,乃是一邑之香火,本邑奉事甚謹,最有靈應。老門子指道:“每常官府下鄉,只在這廟裏歇宿,可以問之。”汪革下馬入廟,廟祝見人馬雄壯,刀仗鮮明 正不知甚人,唬得尿流屁滾,跪地迎接。汪革問他縣尉消息,廟祝道:“昨晚果然在廟安歇,今日五更起馬,不知去嚮。”汪革方信老門子是實話,將他放了。就在廟裏打了中火,遣人四下蹤跡縣尉,幷無的信。看看挨至申牌時分,汪革心中十分焦燥,教取火來,把這福應侯廟燒做白地,引衆仍回舊路。劉青道:“縣尉雖然不在,卻有妻小在官廨中。若取之爲質,何愁縣尉不來。”汪革點頭道是。

行至東門,尚未昏黑,只見城門已閉。卻是王觀察王立不曾真死,負痛逃命入城,將事情一一稟知巡檢。那巡檢唬得面如土色,一面分付閉了城門,防他羅唣;一面申報郡中,說汪革殺人造反,早早發兵勦捕。再說汪革見城門閉了,便欲放火攻門。忽然一陣怪風,從城頭上旋將下來。那風好不利害!吹得人毛骨俱悚,驚得那匹番婆子也直立嘶鳴,倒退幾步。汪革在馬上大叫一聲,直跌下地來。正是: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舉。

劉青見汪革墜馬,慌忙扶起看時,不言不語,好似中惡模樣,不省人事。劉青只得抱上雕鞍,董三,董四左右防護,劉青控馬而行。轉到南門,卻好汪世雄引著二三十人,帶著火把接應,合爲一處。又行二里,汪革方纔蘇醒,叫道:“怪哉!分明見一神人,身長數丈,頭如車輪,白袍金甲,身坐城堵上,腳垂至地。神兵簇擁,不計其數,旗上明寫‘福應侯’三字。那神人舒左腳踢我下馬,想是神道怪我燒毀其廟,所以爲禍也。明早引大隊到來,白日裏攻打,看他如何?”汪世雄道:“父親還不知道,錢四二恐防纍及,已有異心,不知與衆人如何商議了,他先洋洋而去。以後衆人陸續走散,三停中已去了二停。父親不如回到家中再作計較。”汪革聽罷,懊恨不已。

行至屯兵之地,見龔四八,所言相同。郭擇還鎖押在彼,汪革一時性起,拔出佩刀,將郭擇劈做兩截。引衆再回麻地坡來,一路上又跑散了許多人。到莊點點人數,止存六十餘人。汪革嘆道:“吾素有忠義之志,忽爲奸人所陷,無由自明。初意欲擒拿縣尉,究問根由,報仇雪恥。因借府庫之資,招徠豪傑,跌宕江淮,驅除這些貪官污吏,使威名蓋世。然後就朝廷恩撫,爲國家出力,建萬世之功業。今吾志不就,命也。”對龔四八等道:“感衆兄弟相從不捨,吾何忍負纍!今罪犯必死,此身已不足惜,衆兄弟何不將我鞍+去送官,自脫其禍?”龔四八等齊聲道:“哥哥說那裏話!我等平日受你看顧大恩,今日患難之際,生死相依,豈有更變!哥哥休將錢四二一例看待。”汪革道:“雖然如此,這麻地坡是個死路,若官兵一到,沒有退步。大抵朝廷之事,虎頭蛇尾且暫爲逃難之計,倘或天天可憐,不絕盡汪門宗祀,此地還是我子孫故業。不然,我汪革魂魄,亦不復到此矣!”訖言,撲簌簌兩行淚下。汪革雄放聲大哭,龔四八等皆泣下,不能仰視。

汪革道:“天明恐有軍馬來到,事不宜遲矣。天荒湖有漁戶可依,權且躲避。”乃盡出金珠,將一半付與董三、董四,教他變姓易名,往臨安行都爲賈,布散流言,說何縣尉迫脅汪革,實無反情。只當公道不平,逢人分析。那一半付與龔四八,教他領了三歲的孫子,潛往吳郡藏匿。“官府只慮我北去通虜,決不疑在近地。事平之後,徑到嚴州遂安縣,尋我哥哥汪師中,必然收留。”乃將三匹名馬分贈三人。龔四八道:“此馬毛色非凡,恐被人識破,不可乘也。”汪革道:“若遺與他人,有損無益。”提起大刀,一刀一匹,三馬盡皆殺死。莊前莊後,放起一把無情火,必必剝剝,燒得烈焰騰天。汪革與龔、董三人,就火光中灑淚分別。世雄妻張氏,見三歲的孩兒去了,大哭一場,自投于火而死。若汪革早聽其言,豈有今日?正是: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有智婦人,賽過男子。

汪革傷感不已,然無可奈何了。天色將明,分付莊客,不願跟隨的,聽其自便。引了妻兒老少,和劉青等心腹三十餘人,徑投望江縣天荒湖來,取五隻漁船,分載人口,搖嚮蘆葦深處藏躲。

話分兩頭。卻說安慶李太守見了宿松縣申文,大驚,忙備文書各上司處申報。一面行文各縣,招集民兵勦賊。江淮宣撫司劉光祖將事情裝點大了,奏聞朝廷。旨意倒下樞密院,著本處統帥約會各郡軍馬,合力勦捕,毋致蔓延。劉光祖各郡調兵,到者約有四五千之數。已知汪革燒毀房舍,逃入天荒湖內。又調各處船兵水陸幷進,又支會平江,一路用兵邀截,以防走逸。那領兵官無非是都監、提轄、縣尉、巡檢之類,素聞汪革驍勇,黨與甚衆,人有畏怯之心。陸軍只屯住在望江城外,水軍只屯在裏湖港口,搶擄民財,消磨糧餉,那個敢下湖捕賊?

住了二十餘日,湖中幷無動靜。有幾個大膽的乘個小撶船,哨探出去,望見蘆葦中煙火不絕,遠遠的鼓聲敲響。不敢近視,依舊撶轉。又過幾日,煙火也沒了,鼓聲也不聞了,水哨稟知軍官,移船出港,篩鑼擂鼓,搖旗呐喊而前,摥入湖中,連打魚的小船都四散躲過,幷不見一隻。嚮蘆葦煙起處搜看時,鬼腳跡也沒一個了。但見幾隻破船上堆卻木屑和草根,煨得船板焦黑。淺渚上有兩三面大鼓,鼓上縛著羊,連羊也餓得半死了。原來鼓聲是羊蹄所擊,煙火乃木屑。汪革從湖入江,已順流東去,正不知幾時了。軍官懼罪,只得將船追去。

行出江口,只見五個漁船,一字兒泊在江邊,船上立著個漢子,有人認得這船是天荒湖內的漁船。攏船去拿那漢子查問時,那漢子噙著眼淚,告訴道:“小人姓樊名速,川中人氏。因到此做些小商販,買賣已畢,與一個鄉親同坐一隻大船,三日前來此江口,撞著這五個漁船。船上許多好漢,自稱汪十二爺,要借我大船安頓人口,將這五個小船相換。我不肯時,腰間拔出雪樣的刀來便要殺害,只得讓與他去了。你看這個小船,怎過得川江?纍我重復覓船,好不苦也!”船上兩個軍官商量道:“眼見得換船的汪十二爺,便是汪革了。他人衆已散,衹有兩隻大船,容易算計了,且放心趕去。”

行至採石磯邊,見江面上擺列戰艦無數。卻是太平郡差出軍官,領水軍把截採石,盤詰行船,恐防反賊汪革走逸。打聽的實,兩處軍官相會。安慶軍官說起:“汪革在湖中逃走入江,劫上兩隻大客船,裝載家小之事,料他必從此過。小將跟尋下來,如何不見?”採石軍官聽說,大驚頓足道:“我被這奸賊瞞過了也!前兩日辰牌時分,果有兩隻大客船,船中滿載家小。其人冠帶來謁,自稱姓王名中一,爲蜀中參軍,任滿赴行都陞補。想來‘汪’字半邊是‘王’字,‘革’字下截是‘中一’二字,此人正是汪革。今已過去,不知何往矣!”兩處軍官度道,失了汪革正賊,料瞞不過,只得從實申報上司。

上司見汪革蹤跡神出鬼沒,愈加疑慮,請樞密院懸下賞格,畫影圖形,各處張掛。有能擒捕汪革者,給賞一萬貫,官陞三級;獲其嫡親家屬一口者,賞三千貫,官陞一級。

卻說汪革乘著兩隻客船,徑下太湖。過了數日,聞知官府挨捕緊急,料是藏躲不了,將客船鑿沈湖底,將家小寄頓一個打魚人家,多將金帛相贈,約定一年後來取。卻教劉青跟隨兒子汪世雄,間道往無爲州漕司出首,說父親原無反情,特爲縣尉何能陷害。見今逃難行都,乞押去追尋,免致興兵調餉。此乃保全家門之計,不可遲滯。世雄被父親所逼,只得去了。漕司看了汪世雄首詞,問了備細,差官鎖押到臨安府,挨獲汪革,一面稟知樞密等院衙門去訖。

卻說汪革發脫家小,單單剩得一身,改換衣裝,徑望臨安而走。在城外住了數日,不見兒子世雄消息,想起城北廂官白正,係嚮年相識,乃夜入北關,叩門求見。白正見是汪革,大驚,便欲走避。汪革扯往說道:“兄長勿疑,某此來束手投罪,非相纍也。”白正方纔心穩,開言問道:“官府捕足下甚急,何爲來此?”汪革將冤情告訴了一遍:“如今願借兄長之力,得詣闕自明,死亦無恨。”

白正留汪革住了一宿,次早報知樞密府,遂下于大理院獄中。獄官拷問他家屬何在,及同黨之人姓名。汪革道:“妻小都死于火中,衹有一子名世雄,一嚮在外做客,幷不知情。莊丁俱是村民,各各逃命去訖,亦不記姓名。”獄官嚴刑拷訊,終不肯說。

卻說白正不願領賞,記功陞官,心下十分可憐汪革,一應獄中事體,替他周旋。臨安府聞說反賊汪革投到,把做異事傳播。董三、董四知道了,也來暗地與他使錢。大尹院上官下吏都得了賄賂,汪革稍得寬展。遂于獄中上書,大略云:

臣汪革,于某年某月投匭獻策,願倡率兩淮忠義,爲國家前驅破虜,恢復中原。臣志在報國如此,豈有貳心?不知何人謗臣爲反,又不知所指何事?

願得其人與臣面質,使臣心跡明白,雖死猶生矣。天子見其書,乃詔九江府押送程彪、程虎二人到行都,幷下大理鞠問。其時無爲州漕司文書亦到,汪世雄也來了。

那會審一日,好不熱鬧。汪革父子相會,一段悲傷,自不必說。看見對頭,卻是二程兄弟,出自意外,到吃一驚,方曉得這場是非的來歷。刑官審問時,二程幷無他話。只指汪革所寄洪恭之書爲據。汪革辨道:“書中所約秋涼踐約,原欲置買太湖縣湖蕩,幷非別情。”刑官道:“洪恭已在逃了,有何對證?”汪世雄道:“聞得洪恭見在宣城居住,只拿他來審,便知端的。”刑官一時不能決,權將四人分頭監候,行文寧國府去了。

不一日,本府將洪恭解到。劉青在外面已自買囑解子,先將程彪、程虎根由備細與洪恭說了。洪恭料得沒事,大著膽進院。遂將寫書推薦二程,約汪革來看湖蕩,及汪家賫發薄了,二人不悅,幷贈絹不受之故,始末根由,說了一遍。汪革回書,被程彪、程虎藏匿不付。兩頭懷恨,遂造此謀,誣陷平人,更無別故。

堂上官錄了口詞,嚮獄中取出汪家父子、二程兄弟面證。程彪、程虎見洪恭說得的實了,無言可答。汪革又將何縣尉停泊中途,詐稱拒捕,以致上司激怒等因,說了一遍。問官再四推鞫無異,又且得了賄賂,有心要周旋其事。當時判出審單,略云:

審得犯人一名汪革,頗有俠名,原無反狀。始因二程之私怨,妄解書詞;繼因何尉之論言,遂開兵釁。察其本謀,實非得已。但不合不行告辨,糾合兇徒,擅殺職官郭擇及士兵數人。情雖可原,罪實難宥。思其束手自投,顯非抗拒。但行兇非止一人,據革自供當時逃散,不記姓名。而郡縣申文,已有劉青名字。合行文本處訪拿治罪,不可終成漏網。革子泄雄,知情與否,亦難懸斷。然觀無爲州首詞與同惡相濟者不侔,似宜準自首例,姑從末減。

汪革照律該淩遲處死,仍梟首示衆,決不待時。汪世雄杖脊發配二千里外。程彪、程虎首事妄言,杖脊發配一千里外。俱俟兇黨劉青等到後發遣。洪恭供明釋放。縣尉何能捕賊無才,罷官削籍。獄具,覆奏天子。聖旨依擬。劉青一聞這個消息,預先漏與獄中,只勸汪革服毒自盡。

汪革這一死,正應著宿松城下小兒之歌。他說“二六佳人姓汪”,汪革排行十二也;“偷個船兒過江”,是指劫船之事;“過江能幾日?一杯熱酒難當”,汪革今日將熱酒服毒,果應其言矣。古來說童謠乃天上熒惑星化成小兒,預言禍福。看起來汪革雖不曾成什麽大事,卻被官府大驚小怪,起兵調將,騷找幾處州郡,名動京師,憂及天子,便有童謠預兆,亦非偶然也。

閒話休題。再說汪革死後,大理院官驗過,仍將死屍梟首懸掛國門。劉青先將屍骸藏過,半夜裏偷其頭去槁葬于臨安北門十里之外。次日私對董三說知其處,然後自投大理院,將一應殺人之事,獨自承認,又自訴偷葬主人之情。大理院官用刑嚴訊,備諸毒苦,要他招出葬屍處,終不肯言。是夜受苦不過,死于獄中。後人有詩贊云:

從容就獄申王法,慷慨捐生報主恩。

多少朝中食祿者,幾人殉義似劉青?

大理院官見劉青死了,就算個完局。獄中取出汪世雄及程彪、程虎,決斷發配。董三、董四在外已自使了手腳,買囑了行杖的,汪世雄皮膚也不曾傷損。程彪、程虎著實吃了大虧,又兼解子也受了買囑,一路上將他兩個難爲。行至中途,程彪先病故了,只將程虎解去,不知下落。那解汪世雄的得了許多銀兩,剛行得三四百里,將他縱放。汪世雄躲在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爲生,不在話下。

再說董三、董四收拾了本錢,往姑蘇尋著了龔四八,領了小孩子。又往太湖打魚人家,尋了汪家老小。三個人扮作僕者模樣,一路跟隨,直送至嚴州遂安易汪師中處。汪孚問知詳細,感傷不已,撥宅安頓。龔、董等都移家附近居住。卻有汪孚衛護,地方上誰敢道個不字。

過了半載,事漸冷了。汪師中遣龔四八、董四二人,往麻地坡查理舊時産業。那邊依舊有人造炭冶鐵。問起緣故,卻是錢四二爲主,倡率鄉民做事,就頂了汪革的故業。衹有天荒湖漁戶不肯從順。董四大怒,駡道:“這反復不義之賊,恁般享用得好,心下何安?我拚著性命,與汪信之哥哥報仇。”提了樸刀,便要尋錢四二賭命。龔四八止住道:“不可,不可。他既在此做事,鄉民都幫助他的,寡不敵衆,枉惹人笑。不如回覆師中,再作道理。”二人轉至宿松,何期正在郭都監門首經過,有認得董四的,閒著口,對郭都監的家人郭興說道:“這來的矮胖漢,便是汪革的心腹幫手,叫做董學,排行第四。”郭興聽罷,心下想道:“家主之仇,如何不報?”讓一步過去,出其不意,從背心上狠的一拳,將董四抑倒,急叫道:“拿得反賊汪革手下殺人的兇徒在此!”宅裏奔出四五條漢子出來,街坊上人一擁都來,唬得龔四八不敢相救,一道煙走了。郭興招引地方將董四背剪挷起,頭髮都撏得乾乾淨淨,一步一棍,解到宿松縣來。此時新縣官尚未到任,何縣尉又壞官去了,卻是典史掌印,不敢自專,轉解到安慶李太守處。

李太守因前番汪革反情不實,輕事重報,被上司埋怨了一場,不勝懊悔。今日又說起汪革,頭也疼將起來,反怪地方多事,駡道:“汪革殺人一事,奉聖旨處分了當。郭擇性命已償過了,如何又生事擾害!那典史與他起解,好不曉事!”囑教將董四放了。郭興和地方人等,一場沒趣而散。董四被郭家打傷,負痛奔回遂安縣去。

卻說龔四八先回,將錢四二佔了炭冶生業,及董四被郭家拿住之事,細說一遍。汪孚度道必然解郡。卻待差人到安慶去替他用錢營干,忽見董四光著頭奔回,訴說如此如此,若非李太守好意,性命不保。汪孚道:“據官府口氣,此事已撇過一邊了。雖然董四哥吃了些虧,也得了個好消息。”

又過幾日,汪孚自引了家童二十餘人,來到麻地坡,尋錢四二與他說話。錢四二聞知汪孚自來,如何敢出頭?帶著妻子,連夜逃走去了,到撇下房屋家計。汪孚道:“這不義之物,不可用之。”賞與本地炭戶等,盡他搬運,房屋也都拆去了。汪孚買起木料,燒磚造瓦,另蓋起樓房一所。將汪革先前炭冶之業,一一查清,仍舊汪氏管業。又到天荒湖拘集漁戶,每人賞賜布鈔,以收其心。這七十里天荒湖,仍爲汪氏之産。又央人嚮郡中上下使錢,做汪孚出名,批了執照。汪孚在麻地坡住了十個多月,百事做得停停當當。留下兩個家人掌管,自己回遂安去。

不一日,哲宗皇帝晏駕,新天子即位,頒下詔書,大赦天下。汪世雄纔敢回家,到遂安拜見了伯伯汪師中,抱頭而哭。聞得一家骨肉無恙,母子重逢,小孩兒已長成了,是汪孚取名,叫做汪千一。汪世雄心中一悲一喜。

過了數日,汪世雄稟過伯伯,同董三到臨安走遭,要將父親骸骨奔歸埋葬。汪孚道:“此是大孝之事,我如何阻當?但須早去早回。此間武疆山廣有隙地,風水盡好,我先與你葺理葬事。”汪世雄和董三去了。一路無事,不一日,負骨而回。重備棺木殯殮,擇日安葬。事畢,汪孚嚮姪兒說道:“麻地坡産業雖好,你父親在彼,挫了威風。又地方多有仇家,龔四八和董三、董四多有人認得,你去住不得了。我當初爲一句閒話上,觸了你父親,彆口氣走嚮麻地坡去了,以致弄出許多事來。今日將我的産業盡數讓你,一來是見成事業,二來你父親墳塋在此,也好看管,也教你父親在九泉之下,消了這口怨氣。那麻地坡産業,我自移家往彼居住,不怕誰人奈何得我。”汪世雄拜謝了伯伯。當日汪孚將遂安房産帳目,盡數交付汪世雄明白,童僕也分下一半。自己領了家小,嚮麻地坡一路而去。

從此遂安與宿松分做二宗,往來不絕。汪世雄憑藉伯伯的財勢,地方無不信服。只爲妻張氏赴火身死,終身不娶,專以訓兒爲事。後來汪千一中了武舉,直做到親軍指揮使之職,子孫繁盛無比。這段話本叫做《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後人有詩贊云:

烈烈轟轟大丈夫,出門空手立家模。

情真義士多幫手,賞薄宵人起異圖。

仗劍報仇因迫吏,挺身就獄爲全孥。

汪孚讓宅真高誼,千古傳名事豈誣?

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閒嚮書齋閱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忠臣翻受奸臣制,肮髒英雄淚滿襟。

休解綬,慢投簪,從來日月豈常陰?到頭禍福終須應,天道還分貞與淫。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聖人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爲用錯了一個奸臣,濁亂了朝政,險些兒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誰?姓嚴名嵩,號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齋醮,供奉青詞,由此驟致貴顯。爲人外裝曲謹,內實猜刻。讒害了大學士夏言,自己代爲首相,權尊勢重,朝野側目。兒子嚴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他爲人更狠,但有些小人之才,博聞強記,能思善算。介溪公最聽他的說話,凡疑難大事,必須與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稱。

他父子濟惡,招權納賄,賣官鬻爵。官員求富貴者,以重賂獻之,拜他門下做乾兒子,即得超遷顯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門皆其心腹牙爪。但有與他作對的,立見奇禍,輕則杖謫,重則殺戮,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纔敢開口說句公道話兒。若不是真正關龍逢、比干,十二分忠君愛國的,寧可誤了朝廷,豈敢得罪宰相?其時有無名子感慨時事,將《神童詩》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學,錢財可立身。

君看嚴宰相,必用有錢人。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權豪,開言惹禍苗。

萬般皆下品,衹有奉承高。

只爲嚴嵩父子恃寵貪虐,罪惡如山,引出一個忠臣來,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跡,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話柄。一時身死,萬古名揚。正是:

家多孝子親安樂,國有忠臣世泰平。

那人姓沈名煉,別號青霞,浙江紹興人氏。其人有文經武緯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從幼慕諸葛孔明之爲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師表》、《後出師表》,沈煉平日愛誦之,手自抄錄數百遍,室中到處粘壁。每逢酒後,便高聲背誦,唸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往往長嘆數聲,大哭而罷。以此爲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戌年中了進士,除授知縣之職。他共做了三處知縣。那三處?溧陽、莊平、清豐。這三任官做得好,真個是:

吏肅惟遵法、官清不愛錢。

豪強皆斂手,百姓盡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遷錦衣衛經歷。一到京師,看見嚴家贓穢狼藉,心中甚怒。

忽一日值公宴,見嚴世蕃倨傲之狀,已自九分不像意。飲至中間,只見嚴世蕃狂呼亂叫,旁若無人,索鉅觥飛酒,飲不盡者罰之。這鉅觥約容酒斗餘,兩坐客懼世蕃威勢,沒人敢不吃。衹有一個馬給事,天性絕飲,世蕃固意將鉅觥飛到他面前。馬給事再三告免,世蕃不依。馬給事略霑脣,面便發赤,眉頭打結,愁苦不勝。世蕃自去下席,親手揪了他的耳朵,將鉅觥灌之。那給事出于無奈,悶著氣,一連幾口吸盡。不吃也罷,纔吃下時,覺得天在下,地在上,墻壁都團團轉動,頭重腳輕,站立不住。世蕃拍手呵呵大笑。

沈煉一肚子不平之氣,忽然揎袖而起,搶那隻鉅觥在手,斟得滿滿的,走到世蕃面前說道:“馬司諫承老先生賜酒,已霑醉不能爲禮。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舉手推辭,只見沈煉聲色俱厲道:“此杯別人吃得,你也吃得。別人怕著你,我沈煉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飲而盡。沈煉擲杯于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唬得衆官員面如土色,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則聲。世蕃假醉,先辭去了。沈煉也不送,坐在椅上,嘆道:“咳,‘漢賊不兩立’!‘漢賊不兩立’!”一連唸了七八句。這句書也是《出師表》上的說話,他把嚴家比著曹操父子。衆人只怕世蕃聽見,到替他捏兩把汗。沈煉全不爲意,又取酒連飲幾杯,盡醉方散。

睡到五更醒來,想道:“嚴世蕃這廝,被我使氣逼他飲酒,他必然記恨來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爲強。我想嚴嵩父子之惡,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寵信甚固,我官卑職小,言而無益,欲待覰個機會,方纔下手。如今等不及了,只當做張子房在博浪沙中椎擊秦始皇,雖然擊他不中,也好與衆人做個榜樣。”就枕頭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有了,起來焚香盥手,寫就表章。表上備說嚴嵩父子招權納賄窮兇極惡,欺君誤國十大罪,乞誅之以謝天下。聖旨下道:“沈煉謗訕大臣,沽名釣譽,著錦衣衛重打一百,發去口外爲民。”嚴世蕃差人分付錦衣衛官校,定要將沈煉打死。喜得堂上官是個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陸名炳,平時極敬重沈公的節氣;況且又是屬官,相處得好的,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個出頭棍兒,不甚利害。戶部注籍,保安州爲民。沈煉帶著棒瘡,即日收拾行李,帶領妻子,顧著一輛車兒,出了國門,望保安進發。

原來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個兒子:長子沈襄,本府廩膳秀才,一嚮留家。次子沈袞、沈褒,隨任讀書。幼子沈帙,年方周歲。嫡親五口兒上路。滿朝文武,懼怕嚴家,沒一個敢來送行。有詩爲證:

一紙封章忤廟廊,蕭然行李入遐荒。

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觸權奸惹禍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說。且喜到了保安州了。那保安州屬宣府,是個邊遠地方,不比內地繁華。異鄉風景,舉目淒涼,況兼連日陰雨,天昏地黑,倍加慘戚。欲賃間民房居住,又無相識指引,不知何處安身是好。

正在徬徨之際,只見一人打個小傘前來,看見路旁行李,又見沈煉一表非俗,立住了腳,相了一回,問道:“官人尊姓?何處來的?”沈煉道:“姓沈,從京師來。”那人道:“小人聞得京中有個沈經歷,上本要殺嚴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麽?”沈煉道:“正是。”那人道:“仰慕多時,幸得相會。此非說話之處,寒家離此不遠,便請擕寶眷同行到寒家權下,再作區處。”沈煉見他十分殷勤,只得從命。

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雖不是個大大宅院,卻也精緻。那人揖沈煉至于中堂,納頭便拜。沈煉慌忙答禮,問道:“足下是誰?何故如此相愛?”那人道:“小人姓賈名石,是宣府衛一個舍人。哥哥是本衛千戶,先年身故無子,小人應襲。爲嚴賊當權,襲職者都要重賂,小人不願爲官。托賴祖蔭,有數畝薄田,務農度日。數日前聞閣下彈劾嚴氏,此乃天下忠臣義士也。又聞編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見,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說罷又拜下去。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袞、沈褒與賈石相見。賈石教老婆迎接沈嬭嬭到內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發車夫等去了。分付莊客,宰豬買酒,管待沈公一家。賈石道:“這等雨天,料閣下也無處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請安心多飲幾杯,以寬勞頓。”沈煉謝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當此!”賈石道:“農莊粗糲,休嫌簡慢。”當日賓主酬酢,無非說些感慨時事的說話。兩邊說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過了一宿,次早沈煉起身,嚮賈石說道:“我要尋所房子,安頓老小,有煩舍人指引。”賈石道:“要什麽樣的房子?”沈煉道:“只像宅上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價但憑尊教。”賈石道:“不妨事。”出去踅了一回,轉來道:“賃房盡有,只是齷齪低窪,忽切難得中意的。閣下不若就在草舍權住幾時,小人領著家小,自到外家去住。等閣下還朝,小人回來,可不穩便。”沈煉道:“雖承厚愛,豈敢佔舍人之宅!此事決不可。”賈石道:“小人雖是村農,頗識好歹。慕閣下忠義之士,想要執鞭墜鐙,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臨,權讓這幾間草房與閣下作寓,也表得我小人一點敬賢之心,不須推遜。”話畢,慌忙分付莊客,推個車兒,牽個馬兒,帶個驢兒,一夥子將細軟家私搬去,其餘家常動使家火,都留與沈公日用。沈煉見他慨爽,甚不過意,願與他結義爲兄弟。賈石道:“小人是一介村農,怎敢僭扳貴宦?”沈煉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那有貴賤?”賈石小沈煉五歲,就拜沈煉爲兄;沈煉教兩個兒子拜賈石爲義叔;賈石也喚妻子出來都相見了,做了一家兒親戚。賈石陪過沈煉吃飯已畢,便引著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訖。自此沈煉只在賈石宅子內居住。時人有詩嘆賈舍人借宅之事,詩曰:

傾蓋相逢意氣真,移家借宅表情親。

世間多少親和友,競産爭財愧死人!

卻說保安州父老,聞知沈經歷爲上本參嚴閣老貶斥到此,人人敬仰,都來拜望,爭識其面。也有運柴運米相助的,也有擕酒看來請沈公吃的,又有遣子弟拜于門下聽教的。沈煉每日間與地方人等,講論忠孝大節及古來忠臣義士的故事。說到關心處,有時毛髮倒竪,拍案大叫;有時悲歌長嘆,涕淚交流。地方若老若小,無不聳聽歡喜。或時唾駡嚴賊,地方人等齊聲附和,其中若有不開口的,衆人就駡他是不忠不義。一時高興,以後率以爲常。又聞得沈經歷文武全材,都來合他去射箭。沈煉教把稻草扎成三個偶人,用布包裹,一寫“唐奸相李林甫”,一寫“宋奸相秦檜”,一寫“明奸相嚴嵩”,把那三個偶人做個射鵠。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聲駡道:“李賊看箭!”秦賊、嚴賊,都是如此。北方人性直,被沈經歷咶得熱鬧了,全不慮及嚴家知道。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世間衹有權勢之家,報新聞的極多。早有人將此事報知嚴嵩父子。嚴嵩父子深以爲恨,商議要尋個事頭殺卻沈煉,方免其患。適值宣大總督員缺,嚴閣老分付吏部,教把這缺與他門下乾兒子楊順做去。吏部依言,就將楊侍郎楊順差往宣大總督。楊順往嚴府拜辭,嚴世蕃置酒送行,席間屏人而語,托他要查沈煉過失。楊順領命,唯唯而去。正是:

合成毒藥惟需酒,鑄就鋼刀待舉手。

可憐忠義沈經歷,還嚮偶人誇大口。

卻說楊順到任不多時,適遇大同韃虜俺答,引衆入寇應州地方,連破了四十餘堡,擄去男婦無算。楊順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韃虜去後,方纔遣兵調將,爲追襲之計。一般篩鑼擊鼓,揚旗放砲,都是鬼弄,那曾看見半個韃子的影兒?楊順情知失機懼罪,密諭將士,搜獲避兵的平民,將他剃頭斬首,充做韃虜首極,解往兵部報功。那一時不知殺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

沈煉聞知其事,心中大怒,寫書一封,教中軍官送與楊順。中軍官曉得沈經歷是個攬禍的太歲,書中不知寫甚麽說話,那裏肯與他送。沈煉就穿了青衣小帽,在軍門伺候楊順出來,親自投遞。楊順接來看時,書中大略說道:“一人功名事極小,百姓性命事極大。殺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況且遇韃賊止于擄掠,遇我兵反加殺戮,是將帥之惡,更甚于韃虜矣!”書後又附爲一首,詩云:

殺生報主意何如?解道功成萬骨枯。

試聽沙場風雨夜,冤魂相喚覓頭顱。楊順見書大怒,扯得粉碎。

卻說沈煉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領門下子弟,備了祭禮,望空祭奠那些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已著勞。

不斬單于誅百姓,可憐冤血染霜刀。又詩云:

本爲求生來避虜,誰知避虜反戕生!

早知虎首將民假,悔不當時隨虜行。

楊總督標下有個心腹指揮,姓羅名鎧,抄得此詩幷祭文,密獻于楊順。楊順看了,愈加怨恨,遂將第一首詩改竄數字,詩曰: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枉著勞。

何似借他除佞賊,不須奏請上方刀。

寫就密書,連改詩封固,就差羅鎧送與嚴世蕃。書中說:“沈煉怨恨相國父子,陰結死士劍客,要乘機報仇。前番韃虜入寇,他吟詩四句,詩中有借虜除佞之語,意在不軌。”世蕃見書大驚,即請心腹御史路楷商議。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處,當爲相國了當這件大事。”世蕃大喜,即分付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臨行世蕃治酒款別,說道:“煩寄語楊公,同心協力,若能除卻這心腹之患,當以侯伯世爵相酬,決不失信于二公也。”路楷領諾。

不一日,奉了欽差敕令來到宣府,到任與楊總督相見了。路楷遂將世蕃所托之語,一一對楊順說知。楊順道:“學生爲此事朝思暮想,廢寢忘餐,恨無良策,以置此人于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來休負了嚴公父子的付托,二來自家富貴的機會,不可挫過。”楊順道,說得是,倘有可下手處,彼此相報。”當日相別去了。

楊順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早坐堂,只見中軍官報道:“今有蔚州衛拿獲妖賊二名,解到轅門外,伏聽鈞旨。”楊順道:“喚進來。”解官磕了頭,遞上文書。楊順拆開看了,呵呵大笑。這二名妖賊,叫做閻浩、楊胤夔,係妖人蕭芹之黨。原來蕭芹是白蓮教的頭兒,嚮來出入虜地,慣以燒香惑衆,哄騙虜酋俺答,說自家有奇術,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頽。虜酋愚甚,被他哄動,尊爲國師。其黨數百人,自爲一營。俺答幾次入寇,都是蕭芹等爲之嚮號,中國屢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總督時,遣通事重賂虜中頭目脫脫,對他說道:“天朝情願與你通好,將俺家布粟換你家馬,名爲‘馬市’,兩下息兵罷戰,各享安樂,此是美事。只怕蕭芹等在內作梗,和好不終。那蕭芹原是中國一個無賴小人,全無術法,只是狡僞,哄誘你家,搶掠地方,他于中取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蕭芹試其術法。委的喝得城頽,咒得人死,那時合當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頽,顯是欺誑,何不縛送天朝?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賞。‘馬市’一成,歲歲享無窮之利,煞強如搶掠的勾當。”脫脫點頭道是,對郎主俺答說了。俺答大喜,約會蕭芹,要將千騎隨之,從右衛而入,試其喝城之技。蕭芹自知必敗,改換服色,連夜脫身逃走,被居庸關守將盤詰,幷其黨喬源、張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處。招稱妖黨甚衆,山陝畿南,處處俱有,一嚮分頭緝捕。今日閻浩、楊胤夔亦是數內有名妖犯。楊總督省見獲解到來,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這個題目,牽害沈煉,如何不喜?

當晚就請路御史,來後堂商議道:“別個題目擺布沈煉不了,衹有白蓮教通虜一事,聖上所最怒。如今將妖賊閻浩、楊胤夔招中,竄入沈煉名字,只說浩等平日師事沈煉,沈煉因失職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虜謀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賜天誅,以絕後患。先用密稟稟知嚴家,教他叮囑刑部作速覆本。料這番沈煉之命,必無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

兩個當時就商量了本稿,約齊了同時發本。嚴嵩先見了本稿及稟貼,便教嚴世蕃傳語刑部。都則間尚書許論,是個罷軟沒用的老兒,聽見嚴府分付,不敢怠慢,連忙覆本,一依楊、路二人之議。聖旨倒下:妖犯著本處巡按御史即時斬決。楊順蔭一子錦衣衛千戶,路楷紀功,陞遷三級,俟京堂缺推用。

話分兩頭。卻說楊順自發本之後,便差人密地裏拿沈煉下于獄中。慌得徐夫人和沈袞、沈褒沒做理會,急尋義叔賈石商議。賈石道:“此必楊、路二賊爲嚴家報仇之意,既然下獄,必然誣陷以重罪。兩位公子及今逃竄遠方,待等嚴家勢敗,方可出頭。若住在此處,楊、路二賊,決不干休。”沈袞道:“未曾看得父親下落,如何好去?”賈石道:“尊大人犯了對頭,決無保全之理。公子以宗祀爲重,豈可拘于小孝,自取滅絕之禍?可勸令堂老夫人,早爲遠害全身之計。尊大人處賈某自當央人看覰,不煩懸念。”二沈便將賈石之言,對徐夫人說知。徐夫人道:“你父親無罪陷獄,何忍棄之而去!賈叔叔雖然相厚,終是個外人。我料楊、路二賊奉承嚴氏,亦不過與你爹爹作對,終不然纍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親倘然身死,骸骨無收,萬世駡你做不孝之子,何顔在世爲人乎?”說罷,大哭不止。沈袞、沈褒齊聲慟哭。賈石聞知徐夫人不允,嘆惜而去。

過了數日,賈石打聽的實,果然扭入白蓮教之黨,問成死罪。沈煉在獄中大駡不止。楊順自知理虧,只恐臨時處決,怕他在衆人面前毒駡,不好看相預先問獄官責取病狀,將沈煉結果了性命。賈石將此話報與徐夫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說。又虧賈石多有識熟人情,買出屍首,囑付獄卒:“若官府要梟示時,把個假的答應。”卻瞞著沈袞兄弟,私下備棺盛殮,埋于隙地。事畢,方纔嚮沈袞說道:“尊大人遺體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後,方好指點與你知道,今猶未可泄漏。”沈袞兄弟感謝不已。賈石又苦口勸他弟兄二人逃走。沈袞道:“極知久佔叔叔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砍待是非稍定,搬回靈柩,以此遲延不決。”賈石怒道:“我賈某生平,爲人謀而盡忠。今日之言,全是爲你家門戶,豈因久佔住房,說發你們起身之理?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強。但我有一小事,即欲遠出,有一年半載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覰著壁上貼得有前後《出師表》各一張,乃是沈煉親筆楷書。賈石道:“這兩幅字可揭來送我,一路上做個紀念。他日相逢,以此爲信。”沈袞就揭下二紙,雙手折曡,遞與賈石。賈石藏于袖中,流淚而別。原來賈石算定楊、路二賊,設心不善,雖然殺了沈煉,未肯干休。自己與沈煉相厚,必然纍及,所以預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權時居住,不在話下。

卻說路楷見刑部覆本,有了聖旨,便于獄中取出閻浩、楊胤夔斬訖,幷要割沈煉之首,一同梟示。誰知沈煉真屍已被賈石買去了,官府也那裏辨驗得出,不在話下。

再說楊順看見止于蔭子,心中不滿,便嚮路楷說道:“當初嚴東樓許我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言,不知何故?”路楷沈思半晌,答道:“沈煉是嚴家緊對頭,今止誅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斬草不除根,萌芽復發。相國不足我們之意,想在于此。”楊順道:“若如此,何難之有?如今再上個本,說沈煉雖誅,其子亦宜知情,還該坐罪,抄沒家私,庶國法可伸,人心知懼。再訪他同射草人的幾個狂徒,幷借屋與他住的,一齊拿來治罪,出了嚴家父子之氣,那時卻將前言取賞,看他有何推托。”路楷道:“此計大妙!事不宜遲,乘他家屬在此,一網而盡,豈不快哉!只怕他兒子知風逃避,卻又費力。”楊順道:“高見甚明。”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再寫稟貼到嚴府知會,自述孝順之意;一面預先行牌保安州知州,著用心看守犯屬,勿容逃逸。只等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詩曰:

破巢完卵從來少,削草除根勢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將家屬媚當權。

再過數日,聖旨下了。州裏奉著憲牌,差人來拿沈煉家屬,幷查平素往來諸人姓名,一一挨拿。衹有賈石名字先經出外,只得將在逃開報。此見賈石見幾之明也。時人有詩贊云:

義氣能如賈石稀,全身遠避更知幾。

任他羅網空中布,爭奈仙禽天外飛。

卻說楊順見拿到沈袞、沈褒,親自鞫問,要他招承通虜實跡。二沈高聲叫屈,那裏肯招?被楊總督嚴刑拷打,打得體無完膚。沈袞、沈褒熬煉不過,雙雙死于杖下。可憐少年公子,都入托死城中。其同時拿到犯人,都坐個同謀之罪,纍死者何止數十人。幼子沈帙尚在繈褓,免罪隨著母徐氏,另徙在雲州極邊,不許在保安居住。

路楷又與楊順商議道:“沈煉長子沈襄,是紹興有名秀才,他時得地,必然銜恨于我輩。不若一幷除之,永絕後患,亦要相國知我用心。”楊順依言,便行文書到浙江,把做欽犯,嚴提沈襄來問罪。又分付心腹經歷金紹,擇取有才干的差人,賫文前去,囑他中途伺便,便行謀害,就所在地方,討個病狀回繳。事成之日,差人重賞,金紹許他薦本超遷。

金紹領了臺旨,汲汲而回,著意的選兩名積年干事的公差,無過是張千、李萬。金紹喚他到私衙,賞了他酒飯,取出私財二十兩相贈。張千、李萬道:“小人安敢無功受賜?”金紹道:“這銀兩不是我送你的,是總督楊爺賞你的。教你賫文到紹興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鬆他。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回來還有重賞。若是怠慢,總督老爺衙門不是取笑的,你兩個自去回話。”張千、李萬道:“莫說總督老爺鈞旨,就是老爺分付,小人怎敢有違!”收了銀兩,謝了金經歷。在本府領下公文,疾忙上路,往南進發。

卻說沈襄,號小霞,是紹興府學廩膳秀才。他在家久聞得父親以言事獲罪,發去口外爲民,甚是掛懷,欲親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無人主管,行止兩難。忽一日,本府差人到來,不由分說,將沈襄鎖縛,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書與沈襄看了備細,就將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囑他一路小心。沈襄此時方知父親及二弟俱已死于非命,母親又遠徙極邊,放聲大哭。哭出府門,只見一家老小,都在那裏攪做一團的啼哭。原來文書上有“奉旨抄沒”的話,本府已差縣尉封鎖了家私,將人口盡皆逐出。沈小霞聽說,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無氣。霎時間親戚都來與小霞話別,明知此去多兇少吉,少不得說幾句勸解的言語。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銀子,送與二位公差,求他路上看顧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對,方纔收了。

沈小霞帶著哭,分付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爲我憂念,只當我已死一般,在爺娘家過活。你是書禮之家,諒無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指著小妻聞淑女說道:“只這女子年紀幼小,又無處著落,合該教他改嫁。奈我三十無子,他卻有兩個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絕了沈氏香煙。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發帶他到丈人家去住幾時,等待十月滿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時憑你發遣他去便了。”話聲未絕,只見聞氏淑女說道:“官人說那裏話!你去數千里之外,沒個親人朝夕看覰,怎生放下?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願蓬首垢面,一路伏侍官人前行。一來官人免致寂寞,二來也替大娘分得些憂念。”沈小霞道:“得個親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纍你同死他鄉何益?”聞氏道:“老爺在朝爲官,官人一嚮在家,誰人不知?便誣陷老爺有些不是的勾當,家鄉隔絕,豈是同謀?妾幫著官人到官申辯,決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獄,還留賤妾在外,尚好照管。”孟氏也放丈夫不下,聽得聞氏說得有理,極力攛掇丈夫帶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愛淑女有才有智,又見孟氏苦勸,只得依允。

當夜衆人齊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張千、李萬催趲上路。聞氏換了一身布衣,將青布裹頭,別了孟氏,背著行李,跟著沈小霞便走。那時分別之苦,自不必說。一路行來,聞氏與沈小霞寸步不離,茶湯飯食,都親自搬取。張千、李萬初時還好言好語。過了揚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鄉已遠,就做出嘴臉來,呼麽喝六,漸漸難爲他夫妻兩個來了。聞氏看在眼裏,私對丈夫說道:“看那兩個潑差人,不懷好意。奴家女流之輩,不識路徑,若前途有荒僻曠野的所在,須是用心提防。”沈小霞雖然點頭,心中還只是半疑不信。

又行了幾日,看見兩個差人,不住的交頭接耳,私下商量說話。又見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動,害怕起來,對聞氏說道:“你說這潑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覺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濟寧府界上,過了府去,便是大行山、梁山濼,一路荒野,都是響馬出入之所。倘到彼處,他們行兇起來,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聞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脫身之計,請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兩個潑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濟寧府東門內,有個馮主事,丁憂在家。此人最有俠氣,是我父親極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納。只怕你婦人家,沒志量打發這兩個潑差人,纍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膽。不然與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當然,死而無怨。”聞氏道:“官人有路盡走,奴家自會擺布,不勞掛念。”這裏夫妻暗地商量,那張千、李萬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熟睡,全然不覺。

次自早起上路,沈小霞問張千道:“前去濟寧還有多少路?”張千道:“只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濟寧東門內馮主事,是我年伯。他先前在京師時,借過我父親二百兩銀子,有文契在此。他管過北新關,正有銀子在家。我若去取討前久,他見我是落難之人,必然慨付。取得這項銀兩,一路上盤纏,也得寬裕,免致吃苦。”張千意思有些作難。李萬隨口應承了,嚮張千耳邊說道:“我看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況愛妾行李都在此處,料無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銀兩,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不可?”張千道:“雖然如此,到飯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你緊跟著同去,萬無一失。”

話休絮煩。看看巳牌時分,早到濟寧城外,揀個潔淨店兒,安放了行李。沈小霞便道:“你二位同我到東門走遭,轉來吃飯未遲。”李萬道:“我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飯也不見得。”聞氏故意對丈夫道:“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煖。’馮主事雖然欠下老爺銀兩,見老爺死了,你又在難中,誰肯唾手交還?枉自討個厭賤,不如吃了飯趕路爲上。”沈小霞道:“這裏進城到東門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麽便宜。”李萬貪了這二百兩銀子,一力攛掇該去。沈小霞分付聞氏道:“耐心坐坐,若轉得快時,便是沒想頭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賫發。明日顧個轎兒擡你去。這幾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慣。”聞氏覰個空,嚮丈夫丟個眼色,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則個。”李萬笑道:“去多少時,有許多說話,好不老氣!”聞氏見丈夫去了,故意招李萬轉來囑付道:“若馮家留飯坐得久時,千萬勞你催促一聲。”李萬答應道:“不消分付。”比及李萬下階時,沈小霞已走了一段路了。李萬托著大意,又且濟寧是他慣走的熟路,東門馮主事家,他也認得,全不疑惑。走了幾步,又裏急起來,覰個毛坑上自在方便了,慢慢的望東門而去。

卻說沈小霞回頭看時,不見了李萬,做一口氣急急的跑到馮主事家。也是小霞合當有救,正值馮主事獨自在廳。兩人京中,舊時識熟,此時相見,吃了一驚。沈襄也不作揖,扯住馮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說話。”馮主事已會意了,便引到書房裏面。沈小霞放聲大哭。馮主事道:“年姪有話快說,休得悲傷,誤其大事。”

沈小霞哭訴道:“父親被嚴賊屈陷,已不必說了。兩個舍弟隨任的,都被楊順、路楷殺害;衹有小姪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問罪。一家宗祀,眼見滅絕。又兩個差人,心懷不善,只怕他受了楊、路二賊之囑,到前途大行、梁山等處暗算了性命。尋思一計,脫身來投老年伯。老年伯若有計相庇,我亡父在天之靈,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護小姪,便就此觸階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強似死于奸賊之手。”馮主事道:“賢姪不妨。我家臥室之後,有一層復壁,盡可藏身,他人搜檢不到之處。今送你在內權住數日,我自有道理。”沈襄拜謝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

馮主事親執沈襄之手,引入臥房之後,揭開地板一塊,有個地道。從此鑽下,約走五六十步,便有亮光,有小小廊屋三間,四面皆樓墻圍裹,果是人跡不到之處。每日茶飯,都是馮主事親自送入。他家法極嚴,誰人敢泄漏半個字,正是:

深山裏隱豹,柳密可藏鴉。

不須愁漢吏,自有魯朱家。

且說這一日,李萬上了毛坑,望東門馮家而來。到于門首,問老門公道:“主事老爺在家麽?”老門公道:“在家裏。”又問道:“有個穿白的官人來見你老爺,曾相見否?”老門公道:“正在書房裏吃飯哩。”李萬聽說,一發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廳上走一個穿白的官人出來。李萬急上前看時,不是沈襄。那官人徑自出門去了。李萬等得不耐煩,肚裏又饑,不免問老門公道:“你說老爺留飯的官人,如何只管坐了去,不見出來?”老門公道:“方纔出去的不是?”李萬道:“老爺書房中還有客沒有?”老門公道:“這到不知。”李萬道:“方之那穿白的是甚人?”老門公道:“是老爺的小舅,常常來的。”李萬道:“老爺如今在那裏?”老門公道:“老爺每常飯後,定要睡一覺,此時正好睡哩。”

李萬聽得話不投機,心下早有二分慌了,便道:“不瞞大伯說,在下是宣大總督老爺差來的。今有紹興沈公子名喚沈襄,號沈小霞,係欽提人犯。小人提押到于貴府,他說與你老爺有同年叔姪之誼,要來拜望。在下同他到宅,他進宅去了,在下等候多時,不見出來,想必還在書房中。大伯,你還不知道,煩你去催促一聲,教他快快出來,要趕路走。”老門公故意道:“你說的是甚麽說話?我一些不懂。”李萬耐了氣,又細細的說一遍。老門公當面的一啐,駡道:“見鬼!何常有什麽沈公子到來?老爺在喪中,一概不接外客。這門上是我的干紀,出入都是我通稟,你卻說這等鬼話!你莫非是白日撞麽?強裝麽公差名色,掏摸東西的。快快請退,休纏你爺的帳!”李萬聽說,愈加著急,便發作起來道:“這沈襄是朝廷要緊的人犯,不是當要的,請你老爺出來,我自有話說。”老門公道:“老爺正瞌睡,沒甚事,誰敢去稟!你這獠子,好不達時務!”說罷洋洋的自去了。

李萬道:“這個門上老兒好不知事,央他傳一句話甚作難。想沈襄定然在內,我奉軍門鈞帖,不是私事,便闖進去怕怎的?”李萬一時粗莽,直撞入廳來,將照壁拍了又拍,大叫道:“沈公子好走動了。”不見答應,一連叫喚了數聲,只見裏頭走出一個年少的家童,出來問道:“管門的在那裏?放誰在廳上喧嚷?”李萬正要叫住他說話,那家童在照壁後張了張兒,嚮西邊走去了。李萬道:“莫非書房在那西邊?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從廳後轉西走去,原來是一帶長廓。李萬看見無人,只顧望前而行。只見屋宇深邃,門戶錯雜,頗有婦人走動。李萬不敢縱步,依舊退回廳上,聽得外面亂嚷。

李萬到門首看時,卻是張千來尋李萬不見,正和門公在那裏鬭口。張千一見了李萬,不由分說,便駡道:“好夥計!只貪圖酒食,不干正事!巳牌時分進城,如今申牌將盡,還在此閒蕩!不催趲犯人出城去,待怎麽?”李萬道:“呸!那有什麽酒食?連人也不見個影兒!”張千道:“是你同他進城的。”李萬道:“我只登了個東,被蠻子上前了幾步,跟他不上。一直趕到這裏,門上說有個穿白的官人在書房中留飯,我說定是他了。等到如今不見出來,門上人又不肯通報,清水也討不得一杯吃。老哥,煩你在此等候等候,替我到下處醫了肚皮再來。”張千道:“有你這樣不干事的人!是甚麽樣犯人,卻放他獨自行走?就是書房中,少不得也隨他進去。如今知他在裏頭不在裏頭?還虧你放慢綫兒講話。這是你的干紀,不關我事!”說罷便走。李萬趕上扯住道:“人是在裏頭,料沒處去。大家在此幫說句話兒,催他出來,也是個道理。你是吃飽的人,如何去得這等要緊?”張千道:“他的小老婆在下處,方纔雖然囑付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這是沈襄穿鼻的索兒,有他在,不怕沈襄不來。”李萬道:“老哥說得是。”當下張千先去了。

李萬忍著肚饑守到晚,幷無消息。看看日沒黃昏,李萬腹中餓極了,看見間壁有個點心店兒,不免脫下布衫,抵當幾文錢的火燒來吃。去不多時,只聽得打門聲響,急跑來看,馮家大門已閉上了。李萬道:“我做了一世的公人,不曾受這般嘔氣。主事是多大的官兒,門上直恁作威作勢?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都在下處,既然這裏留宿,信也該寄一個出來。事已如此,只得在房簷下胡亂過一夜,天明等個知事的管家出來,與他說話。”此時十月天氣,雖不甚冷,半夜裏起一陣風,簌簌的下幾點微雨,衣服都霑濕了,好生淒楚。

捱到天陰雨止,只見張千又來了。卻是聞氏再三再四催逼他來的。張千身邊帶了公文解批,和李萬商議,只等開門,一擁而入,有廳上大驚小怪,高聲發話。老門公攔阻不往,一時間家中大小都聚集來,七嘴八張,好不熱鬧。街上人聽得宅裏鬧炒,也聚攏來,圍住大門外閒看。驚動了那有仁有義守孝在家的馮主事,從裏面踱將出來。且說馮主事怎生模樣:

頭帶梔子花匾摺孝頭巾,身穿反摺縫稀眼粗麻衫,腰繫麻繩,足著草履。

衆家人聽得咳嗽響,道一聲:“老爺來了。”都分立在兩邊。主事出廳問道:“爲甚事在此喧嚷?”張千、李萬上前施禮道:“馮爺在上,小的是奉宣大總督爺公文來的,到紹興拿得欽犯沈襄,經由貴府。他說是馮爺的年姪,要來拜望。小的不敢阻擋,容他進見。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見出來,有誤程限,管家們又不肯代稟。伏乞老爺天恩,快些打發上路。”張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馮主事看了,問道:“那沈襄可是沈經歷沈煉的兒子麽?”李萬道:“正是。”馮主事掩著兩耳,把舌頭一伸,說道:“你這班配軍,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朝廷欽犯,尚猶自可。他是嚴相國的仇人,那個敢容納他在家?他昨日何曾到我家來?你卻亂話,官府聞知傳說到嚴府去,我是當得起他怪的?你兩個配軍,自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錢財,買放了要緊人犯,卻來圖賴我!”叫家童與他亂打那配軍出去:“把大門閉了,不要惹這閒是非,嚴府知道不是當要!”馮主事一頭駡,一頭走進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推的推,恓的恓,霎時間被衆人擁出大門之外,閉了門,兀自聽得嘈嘈的亂駡。

張千、李萬面面相覷,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進。張千埋怨李萬道:“昨日是你一力攛掇,教放他進城,如今你自去尋他。”李萬道:“且不要埋怨,和你去問他老婆,或者曉得他的路數,再來抓尋便了。”張千道:“說得是,他是恩愛的夫妻。昨夜漢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淚,巴巴的獨坐了兩三個更次。他漢子的行藏,老婆豈有不知?”兩個一頭說話,飛奔出城,復到飯店中來。

卻說聞氏在店房裏面聽得差人聲音,慌忙移步出來,問道:“我官人如何不來?”張千指李萬道:“你只問他就是。”李萬將昨日往毛厠出恭,走慢了一步,到馮主事家起先如此如此,以後這般這般,備細說了。張千道:“今早空肚皮進城,就吃了這一肚寡氣。你丈夫想是真個不在他家了,必然還有個去處,難道不對小娘子說的?小娘子趁早說來,我們好去抓尋。”說猶未了,只見聞氏噙著眼淚,一雙手扯往兩個公人叫道:“好,好!還我丈夫來!”張千、李萬道:“你丈夫自要去拜什麽年伯,我們好意容他去走走,不知走嚮那裏去了,連纍我們,在此著急,沒處抓尋。你到問我要丈夫,難道我們藏過了他?說得好笑!”將衣袂掣開,氣忿忿地對虎一般坐下。

聞氏到走在外面,攔住出路,雙足頓地,放聲大哭,叫起屈來。老店主聽得,忙來解勸。聞氏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無子,娶奴爲妾。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三個多月身孕,我丈夫割捨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從。一路上寸步不離,昨日爲盤纏缺少,要去見那年伯,是李牌頭同去的。昨晚一夜不回,奴家已自疑心。今早他兩個自回,一定將我丈夫謀害了。你老人家替我做主,還我丈夫便罷休!”老店主道:“小娘子休得急性,那排長與你丈夫前日無怨,往日無仇,著甚來由,要壞他性命?”聞氏哭聲轉哀道:“公公,你不知道我丈夫是嚴閣老的仇人,他兩個必定受了嚴府的囑托來的,或是他要去嚴府請功。公公,你詳情他千鄉萬里,帶著奴家到此,豈有沒半句說話,突然去了?就是他要走時,那同去的李牌頭,怎肯放他?你要奉承嚴府,害了我丈夫不打緊,教奴家孤身婦女,看著何人?公公,這兩個殺人的賊徒,煩公公帶著奴家同他去官府處叫冤。”張千、李萬被這婦人一哭一訴,就要分析幾句,沒處插嘴。

老店主聽見聞氏說得有理,也不免有些疑心,到可憐那婦人起來,只得勸道:“小娘子說便是這般說,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見得,好歹再等候他一日。”聞氏道:“依公公等候一日不打緊,那兩個殺人的兇身,乘機走脫了,這干係卻是誰當?”張千道:“若果然謀害了你丈夫要走脫時,我弟兄兩個又到這裏則甚?”聞氏道:“你欺負我婦人家沒張智,又要指望好騙我。好好的說,我丈夫的屍首在那裏?少不得當官也要還我個明白。”老店官見婦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語。店中閒看的,一時間聚了四五十人。聞說婦人如此苦切,人人惱恨那兩個差人,都道:“小娘子要去叫冤,我們引你到兵備道去。”聞氏嚮著衆人深深拜福,哭道:“多承列位路見不平,可憐我落難孤身,指引則個。這兩個兇徒,相煩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莫放他走了。”衆人道:“不妨事,在我們身上。”張千、李萬欲嚮衆人分剖時,未說得一言半字,衆人便道:“兩個排長不消辨得,虛則虛,實則實。若是沒有此情,隨著小娘子到官,怕他則甚!”婦人一頭哭,一頭走,衆人擁著張千、李萬,攪做一陣的,都到兵備道前。道里尚未開門。

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聞氏束了一條白布裙,徑搶進栅門,看見大門上架著那大鼓,鼓架上懸著個槌兒。聞氏搶槌在手,嚮鼓上亂撾,撾得那鼓振天的響。唬得中軍官失了三魂,把門吏喪了七魄,一齊跑來,將繩縛往,喝道:“這婦人好大膽!”聞氏哭倒在地,口稱潑天冤枉。只見門內麽喝之聲,開了大門,王兵備坐堂,問擊鼓者何人。中軍官將婦人帶進。聞氏且哭且訴,將家門不幸遭變,一家父子三口死于非命,只剩得丈夫沈襄。昨日又被公差中途謀害,有枝有葉的細說了一遍。王兵備喚張千、李萬上來,問其緣故。張千、李萬說一句,婦人就剪一句,婦人說得句句有理,張千、李萬抵搪不過。王兵備思想到:“那嚴府勢大,私謀殺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難保其無。”便差中軍官押了三人,發去本州勘審。

那知州姓賀,奉了這項公事,不敢怠慢,即時扣了店主人到來,聽四人的口詞。婦人一口咬定二人謀害他丈夫;李萬招稱爲出恭慢了一步,因而相失;張千、店主人都據實說了一遍。知州委決不下。那婦人又十分哀切,像個真情;張千、李萬又不肯招認。想了一回,將四人閉于空房,打轎去拜馮主事,看他口氣若何。

馮主事見知州來拜,急忙迎接歸廳。茶罷,賀知州提起沈襄之事,纔說得“沈襄”二字,馮主事便掩著雙耳道:“此乃嚴相公仇家,學生雖有年誼,平素實無交情。老公祖休得下問,恐嚴府知道,有纍學生。”說罷站起身來道:“老公祖既有公事,不敢留坐了。”賀知州一場沒趣,只得作別。在轎上想道:“據馮公如此懼怕嚴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見得;或者去投馮公見拒不納,別走個相識人家去了,亦未可知。”

回到州中,又取出四人來,問聞氏道:“你丈夫除了馮主事,州中還認得有何人?”聞氏道:“此地幷無相識。”知州道:“你丈夫是甚麽時候去的?那張千、李萬幾時來回復你的說話?”聞氏道:“丈夫是昨日未吃午飯前就去的,卻是李萬同出店門。到申牌時分,張千假說催趲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來。張千兀自嚮小婦人說道:‘我李家兄弟跟著你丈夫馮主事家歇了,明日我早去催他去城。’今早張千去了一個早晨,兩人雙雙而回,單不見了丈夫,不是他謀害了是誰?若是我丈夫不在馮家,昨日李萬就該追尋了,張千也該著忙,如何將好言語穩住小婦人?其情可知。一定張千、李萬兩個在路上預先約定,卻教李萬乘夜下手。今早張千進城,兩個乘早將屍首埋藏停當,卻來回復我小婦人。望青天爺爺明鑒!”賀知州道:“說得是。”

張千、李萬正要分辨,知州相公喝道:“你做公差所干何事?若非用計謀死,必然得財買放,有何理說!”喝教手下將那張、李重責三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張千、李萬只是不招。婦人在旁,只顧哀哀的痛哭。知州相公不忍,便討夾棍將兩個公差夾起。那公差其實不曾謀死,雖然負痛,怎生招得?一連上了兩夾,只是不招。知州相公再要夾時,張、李受苦不過,再三哀求道:“沈襄實未曾死,乞爺爺立個限期,差人押小的捱尋沈襄,還那聞氏便了。”知州也沒有定見,只得勉從其言。聞氏且發尼姑菴住下。差四名民壯,銷押張千、李萬二人,追尋沈襄,五日一比。店主釋放寧家。將情具由申詳兵備道,道里依繳了。

張千、李萬一條鐵鏈鎖著,四名民壯,輪番監押。帶得幾兩盤纏,都被民壯搜去爲酒食之費;一把倭刀,也當酒吃了。那臨清去處又大,茫茫蕩蕩,來千去萬,那裏去尋沈公子?也不過一時脫身之法。聞氏在尼姑菴住下,剛到五日,準準的又到州裏去啼哭,要生要死。州守相公沒奈何,只苦得批較差人張千、李萬。一連比了十數限,不知打了多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動。張千得病身死,單單剩得李萬,只得到尼姑菴來拜求聞氏道:“小的情極,不得不說了。其實奉差來時,有經歷金紹口傳楊總督鈞旨,教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討個結狀回報。我等口雖應承,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與我們實實無涉。青天在上,若半字虛情,全家禍滅!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弟張千,已自打死;小的又纍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確未死,小娘子他日夫妻相逢有日。只求小娘子休去州裏啼啼哭哭,寬小的比限,完全狗命,便是陰德。”聞氏道:“據你說不曾謀害我丈夫,也難準信。既然如此說,奴家且不去稟官,容你從容查訪。只是你們自家要上緊用心,休得怠慢。”李萬喏喏連聲而去。有詩爲證:

白金甘兩釀兇謀,誰料中途已失囚。

鎖打禁持熬不得,尼菴苦嚮婦人求。官府立限緝獲沈襄,一來爲他是總督衙門的緊犯,二來爲婦人日日哀求,所以上緊嚴比。今日也是那李萬不該命絕,恰好有個機會。

卻說總督楊順、御史路楷,兩個日夜商量奉承嚴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誰知朝中有個兵科給事中吳時來,風聞楊順橫殺平民冒功之事,把他盡情劾奏一本,幷劾路楷朋奸助惡。嘉靖爺正當設醮祝噇,見說殺害平民,大傷和氣,龍顔大怒,著錦衣衛扭解來京問罪。嚴嵩見聖怒不測,一時不及救護,到底虧他于中調停,止于削爵爲民。可笑楊順、路楷殺人媚人,至此徒爲人笑,有何益哉?

再說賀知州聽得楊總督去任,已自把這公事看得冷了;又聞氏連次不來哭稟,兩個差人又死了一個,只剩得李萬,又苦苦哀求不已。賀知州分付,打開鐵鏈,與他個廠捕文書,只教他用心緝訪,明是放鬆之意。李萬得了廣捕文書,猶如捧了一道赦書,連連磕了幾個頭,出得府門,一道煙走了。身邊又無盤纏,只得求乞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沈小霞在馮主事家復壁之中,住了數月,外邊消息無有不知,都是馮主事打聽將來,說與小霞知道。曉得聞氏在尼姑菴寄居,暗暗歡喜。過了年餘,已知張千病死,李萬逃了,這公事漸漸懶散。馮主事特地收拾內書房三間,安放沈襄在內讀書,只不許出外,外人亦無有知者。馮主事三年孝滿,爲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復做官。

光陰似箭,一住八年。值嚴嵩一品夫人歐陽氏卒,嚴世蕃不肯扶柩還鄉,唆父親上本留己侍養,卻于喪中簇擁姬妾,日夜飲酒作樂。嘉靖爺天性至孝,訪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悅。時有方士藍道行,善扶鸞之術。天子召見,教他請仙,問以輔臣賢否。藍道行奏道:“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正直無阿,萬一箕下判斷有忤聖心,乞恕微臣之罪。”嘉靖爺道:“朕正願聞天心正論,與卿何涉?豈有罪卿之理?”藍道行書符唸咒,神箕自動,寫出十六個字來,道是:

高山番草,父子閣老;日月無光,天地顛倒。

嘉靖爺爺看了,問藍道行道:“卿可解之。”藍道行奏道:“微臣愚昧未解。”嘉靖爺道:“朕知其說。‘高山’者,‘山’字連‘高’,乃是‘嵩’字;‘番草’考,‘番’字‘草’頭,乃是‘蕃’字。此指嚴嵩、嚴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聞其專權誤國,今仙機示朕,朕當即爲處分,卿不可泄于外人。”藍道行叩頭,口稱不敢,受賜而出。

從此嘉靖爺漸漸疏了嚴嵩。有御史鄒應龍看見機會可乘,遂劾奏:“嚴世蕃憑藉父勢,賣官鬻爵,許多惡跡,宜加顯戮。其父嚴嵩溺愛惡子,植黨蔽賢,宜亟賜休退,以清政本。”嘉靖爺見疏大喜,即陞應龍爲通政右參議。嚴世蕃下法司,擬成充軍之罪,嚴嵩回籍。未幾,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潤,復奏嚴世蕃不赴軍伍,居家愈加暴橫,強佔民間田産,畜養奸人,私通倭虜,謀爲不軌。得旨三法司提問,問官勘實復奏,嚴世蕃即時處斬,抄沒家財;嚴嵩發養濟院終老。被害諸臣盡行昭雪。

馮主事得此喜信,慌忙報與沈襄知道,放他出來,到尼姑菴訪問那聞淑女。夫婦相見,抱頭而哭。聞氏離家時,懷孕三月,今在菴中生下一孩子,已十歲了。聞氏親自教他唸書,《五經》皆已成誦,沈襄歡喜無限。馮主事方上京補官,教沈襄同去訟理父冤,聞氏暫迎歸本家園上居住,沈襄從其言。

到了北京,馮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鄒參議,將沈煉父子冤情說了,然後將沈襄訟冤本稿送與他看。鄒應龍一力擔當。次日,沈襄將奏本往通政司掛號投遞。聖旨下,沈襄忠而獲罪,準復原官,仍進一級,以旌其直。妻子召還原籍;所沒入財産,府縣官照數給還。沈襄食廩年久準貢,敕授知縣之職。沈襄復上疏謝恩,疏中奏道:“臣父煉嚮在保安,因目擊宣大總督楊順,殺戮平民冒功,吟詩感嘆。適值御史路楷,陰受嚴世蕃之囑,巡按宣大,與楊順合謀,陷臣父于極刊,幷殺臣弟二人,臣亦幾于不免。冤屍未葬,危宗幾絕,受禍之慘,莫如臣家。今嚴世蕃正法,而楊順、路楷安然保首領于鄉,使邊廷萬家之怨骨,銜恨無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肅刑典而慰人心也。”聖旨準奏,復提楊順、路楷到京,問成死罪,監刑部牢中待決。

沈襄來別馮主事,要親到雲州,迎接母親和兄弟沈帙到京,依傍馮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後往保安州訪求父親骸骨,負歸理葬。馮主事道:“老年嫂處適纔已打聽個消息,在雲州康健無恙。令弟沈帙,已在彼遊庠了。下官當遣人迎之。尊公遺體要緊,賢姪速往訪問,到此相會令堂可也。”

沈襄領命,徑往保安。一連尋訪兩日,幷無蹤跡。第三日,因倦借坐人家門首,有老者從內而出,延進草堂吃茶。見堂中掛一軸子,乃楷書諸葛孔明兩次《出師表》也。表後但寫年月,不著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轉睛。老者道:“客官爲何看之?”沈襄道:“動問老丈,此字是何人所書?”老者道:“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筆也。”沈小霞道:“爲何留在老丈處?”老者道:“老夫姓賈名石,當初沈青霞編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與他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後遭奇禍,老夫懼怕連纍,也往河南逃避。帶得這二幅《出師表》,裱成一幅,時常展視,如見吾兄之面。楊總督去任後,老夫方敢還鄉。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帙,徙居雲州,老夫時常去看他。近日聞得嚴家勢敗,吾兄必當昭雪,已曾遣人去雲州報信。恐沈小官人要來移取父親靈柩,老夫將此軸懸掛在中黨,好教他認認父親遺筆。”

沈小霞聽罷,連忙拜倒在地,口稱“恩叔”。賈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沈小霞道:“小姪沈襄,此軸乃亡父之筆也。”賈石道:“聞得楊順這廝,差人到貴府來提賢姪,要行一網打盡之計。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賢姪何以得全?”沈小霞將臨清事情,備細說了一遍。賈石口稱難得,便分付家童治飯款待。沈小霞問道:“父親靈柩,恩叔必知,乞煩指引一拜。”賈石道:“你父親屈死獄中,是老夫偷屍埋葬,一嚮不敢對人說知。今日賢姪來此搬回故土,也不托老夫一片用心。”

說罷,剛欲出門,只見外面一位小官人騎馬而來。賈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來也。”那小官便是沈帙,下馬相見,賈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諱襄的便是。”此日弟兄方纔識面,恍如夢中相會,抱頭而哭。賈石領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幕所,但見亂草迷離,土堆隱起。賈石引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賈石勸了一回道:“正要商議大事,休得過傷。”二沈方纔收淚。賈石道:“二哥、三哥,當時死于非命,也虧了獄卒毛公存仁義之心,可憐他無辜被害,將他屍槁葬于城西三里之外。毛公雖然已故,老夫亦知其處,若扶令先尊靈柩回去,一起帶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如何?”二沈道:“恩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當日又同賈石到城西看了,不勝悲感。

次日,另備棺木,擇吉破土,重新殯殮。二人面色如生,毫不朽敗,此乃忠義之氣所致也。二沈悲哭自不必說。當時備下車仗,擡了三個靈柩,別了賈石起身。臨別,沈襄對賈石道:“這一軸《出師表》,小姪欲問恩叔取去,供養祠堂,幸勿見拒。”賈石慨然許了,取下掛軸相贈。二沈就草堂拜謝,垂淚而別。沈襄先奉靈柩到張家灣,覓船裝載。

沈襄復身又到北京,見了母親徐夫人,回復了說話,拜謝了馮主事起身。此時京中官員,無不追念沈青露忠義,憐小霞母子扶柩遠歸,也有送勘合的,也有贈饋金的,也有饋贐儀的。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張,餘俱不受。到了張家灣,另換了官座船,驛遞起人夫一百名牽纜,走得好不快。

不一日,來到臨清,沈襄分付座船暫泊河下,單身入城,到馮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書信,園上領了聞氏淑女幷十歲兒子下船。先參了靈柩,後見了徐夫人。那徐氏見了孫兒如此長大,喜不可言。當初只道滅門絕戶,如今依舊有子有孫;昔日冤家,皆惡死見報。天理昭然,可見做惡人的到底吃虧,做好人的到底便宜。

閒話休題。到了浙江紹興府,孟春元領了女兒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一家骨肉重逢,悲喜交集。將喪船停泊馬頭,府縣官員都在吊孝。舊時家產,已自清查給還。二沈扶柩葬于祖塋,重守三年之制,無人不稱大孝。撫按又替沈煉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祭祀。親筆《出師表》一軸,至今供奉在祠堂方中。

服滿之日,沈襄到京受職,做了知縣。爲官清正,直陞到黃堂知府。聞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與叔叔沈帙同年進士。子孫世世書香不絕。

馮主事爲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義氣,纍官至吏部尚書。忽一日,夢見沈青霞來拜候道:“上帝憐某忠直,已授北京城隍之職。屈年兄爲南京城隍,明日午時上任。”馮主事覺來甚以爲疑。至日午,忽見轎馬來迎,無疾而逝。二公俱已爲神矣。有詩爲證,詩曰:

生前忠義骨猶香,魂魄爲神萬古揚。

料得奸魂沈地獄,皇天果報自昭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