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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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卷 木綿菴鄭虎臣報冤

賈涉便起身道:“下官是往京聽選的,偶借此中火,甚是攪擾。”王小四答道:“不妨事。”便對胡氏說道:“主人家少個針綫娘,我見你平日好手針綫,對他說了,他要你去教導他女娘生活,先送我兩貫足錢。這遍要你依我去去。”胡氏半倚著蘆簾內外,答道:“後生家臉皮,羞答答地,怎到人家去趁飯?不去,不去。”王小四發個喉急,便道:“你不去時,我沒處尋飯養你。”賈涉見他說話湊巧,便詐推解手,卻分付家童將言語勾搭他道:“大伯,你花枝般娘子,怎捨得他往別人家去?”王小四說:“小哥,你不曉得我窮漢家事體。一日不識羞,三日不忍餓。卻比不得大戶人家,吃安閒茶飯。似此喬模喬樣,委的我家住不了。”家童道:“假如有個大戶人家,肯出錢鈔,討你這位小娘子去,你捨得麽?”王小四道:“有甚捨不得!”家童道:“只我家相公要討一房側室,你若情願時,我攛掇多把幾貫錢鈔與你。”王小四應允。家童將言語回覆了賈涉。賈涉便教家童與王小四講就四十兩銀子身價。王小四在村中央個教授來,寫了賣妻文契,落了十字花押。一面將銀子兌過,王小四收了銀子,賈涉收了契書。王小四還只怕婆娘不肯,甜言勸諭,誰知那婦人與賈涉先有意了。也是天配姻緣,自然情投意合。

當晚,賈涉主僕二人就在王小四家歇了。王小四也打鋪在外間相伴,婦人自在裏面鋪上獨宿。明早賈涉起身,催婦人梳洗完了,吃了早飯,央王小四在村中另顧個生口,馱那婦人一路往臨安去。有詩爲證:

夫妻配偶是前緣,千里紅繩暗自牽。

況是榮華封兩國,村農豈得伴終年?

賈涉領了胡氏住在臨安寓所,約有半年,謁選得九江萬年縣丞,迎接了孺人唐氏,一同到任。原來唐氏爲人妒悍,賈涉平昔有個懼內的毛病;今日唐氏見丈夫娶了小老婆,不勝之怒,日逐在家淘氣。又聞胡氏有了三個月身孕,思想道:“丈夫嚮來無子,若小賤人生子,必然寵用,那時我就爭他不過了。我就是養得出孩兒,也讓他做哥哥,日後要被他欺侮。不如及早除了禍根方妙。”乃尋個事故,將胡氏毒打一頓,剝去衣衫,貶他在使婢隊裏,一般燒茶煮飯,掃地揩臺,鋪床曡被。又禁住丈夫不許與他睡。每日尋事打駡,要想墮落他的身孕。賈涉滿肚子惡氣,無可奈何。

一日,縣宰陳履常請賈涉次酒。賈涉與陳履常是同府人,平素通家往來,相處得極好的。陳履常請得賈涉到衙,飲酒中間,見他容顔不悅,叩其緣故。賈涉抵諱不得,將家中妻子妒妾事情,細細告訴了一遍。又道:“賈門宗嗣,全賴此婦。不知堂尊有何妙策,可以保全此妾?倘日後育得一男,實爲萬幸,賈氏祖宗也當銜恩于地下。”

陳履常想了一會,便道:“要保全卻也容易,只怕足下捨不得他離身。”賈涉道:“左右如今也不容相近,咫尺天涯一般,有甚捨不得處?”陳履常附耳低言:“若要保全身孕,只除如此如此。”乃取紅帛花一朵,悄悄遞與賈涉,教他把與胡氏爲暗記。這個計策,就在這朵花上,後來便見。有詩爲證:

吃醋拈酸從古有,覆宗絕嗣甘出醜。

紅花定計有堂尊,巧婦怎出男子手?

忽一日,陳縣宰打聽得丞廳請醫,云是唐孺人有微恙。待其病痊,乃備了四盒茶果之類,教嬭嬭到丞廳問安。唐孺人留之寬坐。整備小飯相款,諸婢羅侍在側。說話中間,嬭嬭道:“貴廳有許多女使伏侍,且是伶俐。寒舍苦于無人,要一個會答應的也沒有,甚不方便。急切沒尋得,若借得一個小娘子與寒舍相幫幾時,等討得個替力的來,即便送還何如?”唐氏道:“通家怎說個‘借’字?只怕粗婢不中用。嬭嬭看得如意,但憑選擇,即當奉贈。”

嬭嬭稱謝了。看那諸婢中間,有一個生得齊整,鬢邊正插著這朵紅帛花,心知是胡氏。便指定了他,說道:“借得此位小娘子甚好。”唐氏正在吃醋,巴不得送他遠遠離身,卻得此句言語,正合其意,加添縣宰之勢,丞廳怎敢不從?料道丈夫也難埋怨。連聲答應道:“這小婢姓胡,在我家也不多時,嬭嬭既中意時,即今便教他跟隨嬭嬭去。”當時席散,嬭嬭告別。胡氏拜了唐氏四拜,收拾隨身衣服,跟了嬭嬭轎子,到縣衙去迄。唐氏方纔對賈涉說知賈涉故意嘆惜。正是:

算得通時做得兇,將他瞞在鼓當中。

縣衙此去方安穩,絕勝存孤趙氏宮。

胡氏到了縣衙,嬭嬭將情節細說,另打掃個房鋪與他安息。光陰似箭,不覺十月滿足,到八月初八日,胡氏腹痛,産下一個孩兒。嬭嬭只說他婢所生,不使丞廳知道。那時賈涉適在他郡去檢校一件公事,到九月方歸,與縣宰陳履常相見。陳公悄悄的報個喜信與他,賈涉感激不盡,對陳公說,要見新生的孩兒一面。陳公教丫鬟去請胡氏立于簾內,丫鬟抱出小孩子,遞與賈涉。賈涉抱了孩兒,心中雖然歡喜,覰著簾內,不覺墮下淚來。兩下隔簾說了幾句心腹話兒,胡氏教丫鬟接了孩子進去,賈涉自回。自此背地裏不時送些錢鈔與胡氏買東買西,闔家通知,只瞞過唐氏一人。

光陰荏苒,不覺二載有餘。那縣宰任滿陞遷,要赴臨安,賈涉只得將情告知唐氏,要領他母子回家。唐氏聽說,一時亂將起來,咶噪個不住,連縣宰的嬭嬭,也被他“奉承”了幾句。亂到後面,定要丈夫將胡氏嫁出,方許把小孩子領回。賈涉聽說嫁出胡氏一件,到也罷了;單只怕領回兒子,被唐氏故意謀害,或是絕其乳食,心下懷疑不決。

正在兩難之際,忽然門上報道:“臺州有人相訪。”賈涉忙去迎時,原來是親兄賈濡。他爲朝廷妙擇良家女子,養育宮中,以備東宮嬪嬙之選。女兒賈氏玉華,已選入數內。賈濡思量要打劉八太尉的關節,扶持女兒上去,因此特到兄弟任所,與他商議。賈涉在臨安聽選時,賃的正是劉八太尉的房子,所以有舊。賈涉見了哥哥,心下想道:“此來十分湊巧。”便將娶妾生子,幷唐氏嫉妒事情,細細與賈濡說了。“如今陳公將次離任,把這小孩子沒送一頭處。哥哥若念賈門宗嗣,領他去養育成人,感恩非淺。”賈濡道:“我今尚無子息,同氣連枝,不是我領去,教誰看管?”賈涉大喜,私下僱了嬭娘,問宰衙要了孩子,交付嬭娘。囑咐哥哥好生撫養。就寫了劉八太尉書信一封,賫發些路費送哥哥賈濡起身。胡氏托與陳公領去,任從改嫁。那賈涉、胡氏雖然兩不相捨,也是無可奈何。

唐孺人聽見丈夫說子母都發開,十分象意了。只是苦了胡氏,又去了小孩子,又離了丈夫,跟隨陳縣宰的上路,好生淒慘,一路只是悲哭,嬭嬭也勸解他不住,陳履常也厭煩起來。行至維揚,分付水手,就地方喚個媒婆,教他尋個主兒,把胡氏嫁去,只要對頭老實忠厚,一分財禮也不要。你說白送人老婆,那一個不肯上樁?不多時,媒婆領一個漢子到來,說是個細工石匠,誇他許多志誠老實。你說偌大一個維揚,難道尋不出個好對頭?偏衹有這石匠?是有個緣故。常言道:“三姑六婆,嫌少爭多。”那媒婆最是愛錢的,多許了他幾貫謝禮就玉成其事了。石匠見了陳縣宰,磕了四個頭,站在一邊。陳履常看他衣衫濟楚,年力少壯,又是從不曾婚娶的,且有手藝,養得老婆過活,便將胡氏許他。石匠真個不費一錢,白白裏領了胡氏去,成其夫婦,不在話下。

再說賈涉自從胡氏母子兩頭分散,終日悶悶不樂。忽一日,唐孺人染病上床,服藥不痊,嗚呼哀哉死了。賈涉買棺入殮已畢,棄官扶柩而回。到了故鄉,一喜一悲:喜者是見那小孩子比前長大,悲者是胡氏嫁與他人,不得一見。正是:

花開遭雨打,雨止又花殘。

世間無全美,看花幾個歡?

卻說賈家小孩子長成七歲,聰明過人,讀書過目成誦。父親取名似道,表字師憲。賈似道到十五歲,無書不讀,下筆成文。不幸父親賈涉、伯伯賈濡,相繼得病而亡。殯葬已過,自此無人拘管,恣意曠蕩,呼盧六博,鬭鶏走馬,飲酒宿娼,無所不至。不勾四五年,把兩分家私蕩盡。初時聽得家中說道:嫡母胡氏嫁在維揚,爲石匠之妻;姐姐賈玉華,選入宮中。思量:“維揚路遠,又且石匠手藝沒甚出產。聞得姐姐選入沂王府中,今沂王做了皇帝,寵一個妃子姓賈,不知是姐姐不是?且到京師,觀其動靜。”此時理宗端平初年,也是賈似道時運將至,合當發跡。將家中剩下家火,變賣幾賞錢鈔,收拾行李,徑往臨安。

那臨安是天子建都之地,人山人海;況賈似道初到,幷無半個相識,沒處討個消息,鎮日只在湖上游蕩,閒時未免又在賭博場中頑耍,也不免平康巷中走走。不勾幾日,行囊一空,衣衫藍縷,只在西湖幫閒趁食。

一日醉倦,小憩于棲霞嶺下,遇一個道人,布袍羽扇,從嶺下經過。見了賈似道,站定腳頭,瞪目看了半晌,說道:“官人可自愛重,將來功名不在韓魏公之下。”那個韓魏公是韓蘄王諱世忠的,他位兼將相,夷夏欽仰,是何等樣功名,古今有幾個人及得他!賈似道聞此言,只道是戲侮之談,全不準信。那道人自去了。

過了數日,賈似道在平康巷趙二媽家,酒後與人賭博相爭,失足跌于階下,磕損其額,血流滿面。雖然沒事,額上結下一個瘢痕。一日在酒肆中,又遇了前日的道人,頓足而嘆,說道:“可惜,可惜!天堂破損,雖然功名蓋世,不得善終矣!”賈似道扯住道人衣服,問道:“我果有功名之分,若得一日稱心滿意,就死何恨。但目今流落無依,怎得個遭際?富貴從何而來?”道人又看了氣色,便道:“滯色已開,只在三日內自有奇遇,平步登天。但官人得意之日,休與秀才作對,切記切記。”說罷,道人自去了。賈似道半信不信。

看看捱到第三日,只見賭博場中的陳二郎來尋賈似道,對他說道:“朝廷近日冊立了賈貴妃,十分寵愛,言無不從。賈貴妃自言家住臺州,特差劉八太尉往臺州訪問親族。你時常說有個姐姐在宮中,莫非正是貴妃?特此報知。果有瓜葛,可去投劉八太尉,定有好處。”賈似道聞言,如夢初覺,想道:“我父親存日,常說曾在劉八太尉家作寓,往來甚厚;姐姐入宮近御,也虧劉八大尉扶持。一到臨安,就該投奔他纔是,卻閒蕩過許多日子,豈不好笑!雖然如此,我身上藍縷,怎好去見劉八太尉?”心生一計:在典鋪裏賃件新鮮衣服穿了,折一頂新頭巾,大模大樣,搖擺在劉八太尉府中去,自稱故人之子臺州姓賈的,有話求見。

劉八太尉正待打點動身,往臺州訪問賈貴妃親族。聞知此言,又只怕是冒名而來的。喚個心腹親隨,先叩來歷分明,方準相見。

不一時,親隨回話道:“是賈涉之子賈似道。”劉八太尉道:“快請進。”原來內相衙門,規矩最大。尋常只是呼喚而已,那個“請”字,也不容易說的,此乃是貴妃面上。當時賈似道見了劉八太尉,慌忙下拜。太尉雖然答禮,心下尚然懷疑。細細盤問,方知是實。留了茶飯,送在書館中安宿。

次早入宮,報與賈貴妃知道。貴妃嚮理宗皇帝說了,宣似道入宮,與貴妃相見。說起家常,姐弟二人,抱頭而哭。貴妃引賈似道就在宮中見駕,哭道:“妾衹有這個兄弟,無家無室,伏乞聖恩重瞳看覰。”理宗御筆,除授籍田令。即命劉八太尉在臨安城中,撥置甲第一區;又選宮中美女十人,賜爲妻妾;黃金三千兩,白金十萬兩,以備家資。

似道謝恩已畢,同劉八太尉出宮去了。似道叮囑劉八太尉道:“蒙聖恩賜我住宅,必須近西湖一帶,方稱下懷。”此時劉八太尉在貴妃面上,巴不得奉承賈似道,只揀湖上大宅院,自賠錢鈔,倍價買來,與他做第宅,奴僕器用,色色皆備。次日,宮中發出美女十名,貴妃又私贈金銀寶玩器皿,共十餘車。似道一朝富貴,將百金賞了陳二郎,謝了報信之故;又將百金賞賜典鋪中,償其賃衣。典鋪中那裏敢受?反備盛禮來賀喜。自此賈貴妃不時宣召似道入宮相會,聖駕遊湖,也時常幸其私第,或同飲博遊戲,相待如家人一般,恩幸無比。似道恃著椒房之寵,全然不惜體面,每日或轎或馬,出入諸名妓家。遇著中意時,不拘一五一十,總拉到西湖上與賓客乘舟遊玩。若賓客衆多,分船幷進。另有小艇往來,載酒肴不絕。你說賈似道起自寒微,有甚賓客?有句古詩說得好,道是:“貧賤親戚離,富貴他人合。”賈似道做了國戚,朝廷恩寵日隆,那一個不趨奉他?只要一人進身,轉相薦引,自然其門如市了。文人如廖瑩中、翁應龍、趙分如等,武臣如夏貴、孫虎臣等,這都是門客中出色有名的,其餘不可盡述也。

一日,理宗皇帝遊苑,登鳳皇山,至夜望見西湖內燈火輝煌,一片光明。嚮左右說道:“此必賈似道也。”命飛騎探聽,果然是似道遊湖。天子對貴妃說了,又將金帛一車,贈爲酒資。以此似道愈加肆A,全無忌憚。詩曰:

天子偷安無遠猷,縱容貴戚恣遨遊。

問他無賽西湖景,可是安邊第一籌?

那時宋朝仗蒙古兵力,滅了金人。又聽了趙范、趙葵之計,與蒙古構難,要守河據關,收復三京。蒙古引兵入寇,責我敗盟,準漢騷動,天子憂惶。賈似道自思無功受寵,怎能勾超官進爵?又恐被人彈議。要立個蓋世功名,以取大位,除非是安邊蕩寇,方是目前第一個大題目。乃自薦素諳韜略,願往淮揚招兵破賊,爲天子保障東南。理宗大喜,遂封爲兩淮制置大使,建節淮揚。賈似道謝恩辭朝,擕了妻妾賓客,來淮揚赴任。

三日後,密差門下心腹訪問生母胡氏,果然跟個石匠,在廣陵驛東首住居。訪得親切,回復了似道,似道即差轎馬人夫擺著儀從去迎接。本衙門聽事官率領人夫,嚮胡氏磕頭,到把胡氏險些唬倒。聽事官致了制使之命,方纔心下安穩。胡氏道:“身既從夫,不可自專。”急教人去尋石匠回家,對他說了。石匠也要跟去,胡氏不能阻當,只得同行。胡氏乘轎在前,石匠騎馬在後,前呼後擁,來到制使府。似道請母親進私衙相見,抱頭而哭。算來母子分散時,似道止三歲,胡氏二十餘歲,到今又三十多年了,方纔會面相識,豈不傷感?似道聞得石匠也跟隨到來,不好相見。即將白金三百兩,差個心腹人伴他往江上興販。暗地授計,半途中將石匠灌醉,推墜江中,只將病死回報,胡氏也感傷了一場。自此母子團圓,永無牽帶。

似道鎮守淮揚六年,僥幸東南無事。天子因貴妃思想兄弟,乃欽取似道還朝,加同樞密院事。此時丁大全罷相,吳潛代之。那吳潛號履齋,爲人豪雋自喜,引進兄弟,俱爲顯職。賈似道忌他位居己上,乃造成飛謠,教宮中小內侍于天子面前歌之。謠云:

大蜈公,小娛公,儘是人間業毒蟲。

夤緣攀附百蟲叢,若使飛天便食龍。

天子聞得,乃問似道云:“聞街坊小兒盡歌此謠,主何凶吉?”似道奏道:“謠言皆熒惑星化爲小兒,教人間童子歌之。此乃天意,不可不察。‘蜈’與‘吳’同,以臣愚見推之,‘大娛公,小娛公’,乃指吳潛兄弟,專權亂國。若使養成其志,必爲朝廷之害。陛下飛龍在天,故天意以食龍示警。爲今之計,不若罷其相位,另擇賢者居之,可以免咎。”天子聽信了,即命翰林草制,貶吳潛循州安置,弟兄都削去官職。似道即代吳潛爲右丞相,又差心腹人命循州知州劉宗申,日夜拾摭其短。吳潛被逼不過,伏毒而死。此乃似道狠毒處。

卻說蒙古主蒙哥屯合州城下,遣太弟忽必烈,分兵圍鄂州、襄陽一帶,人情洶懼。樞密院一日間連接了三道告急文書,朝廷大驚,乃以賈似道兼樞密使京湖宣撫大使,進師漢陽,以救鄂州之圍。似道不敢推辭,只得拜命。聞得大學生鄭隆文武兼全,遣人招致于門下。鄭隆素知似道奸邪,怕他難與共事,乃具名刺,先獻一詩云:

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

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傍人冷眼看。

這首詩明說似道位高望重,要他虛己下賢,小心做事。他若見了詩欣然聽納,不枉在他門下走動一番。誰知似道見詩中有規諫之意,駡爲狂生,把詩扯得粉碎,不在話下。

再說賈似道同了門下賓客,文有廖瑩中、趙分如等,武有夏貴、孫虎臣等,精選羽林軍二十萬,器仗鎧甲,任意取辦,擇日辭朝出師,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不一日,來到漢陽駐扎。

此時,蒙古攻城甚急,鄂州將破,似道心膽俱裂,那敢上前?乃與廖瑩中諸人商議,修書一封,密遣心腹人宋京詣蒙古營中,求其退師,情願稱臣納幣。忽必烈不許,似道遣人往復三、四次。適值蒙古主蒙哥死于合州釣魚山下,太弟忽必烈一心要篡大位,無心戀戰,遂從似道請和,每年納幣稱臣奉貢。兩下約誓已定,遂拔寨北去,奔喪即位。

賈似道打聽得蒙古有事北歸,鄂州圍解,遂將議和稱臣納幣之事瞞過不題,上表誇張己功。只說蒙古懼己威名,聞風遠遁,使廖瑩中撰爲露布,又撰《福華編》,以記鄂州之功。蒙古差使人來議歲幣,似道怕他破壞己事,命軟監于真州地方。只要蒙蔽朝廷,那顧失信夷虜?理宗皇帝謂似道有再造之功,下詔褒美,加似道少師,賜予金帛無算,又賜葛嶺周圍田地,以廣其居,母胡氏封兩國夫人。

似道偃然以中興功臣自任,居之不疑。日夕引歌姬舞妾,于湖上取樂。四方貢獻,絡繹不絕。凡門客都佈置顯要,或爲大郡,掌握兵權。真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每年八月八日,似道生辰,作詞頌美者,以數千計。似道一一親覽,第其高下,一時傳誦謄寫,爲之紙貴。時陸景思《八聲甘州》一詞,稱爲絕唱。詞云:

滿清平世界,慶秋成,看斗米三錢。論從來,活國掄功第一,無過豐年。辦得民間安飽,餘事笑談間。若問平戎策,微妙難傳。

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園。有茶爐丹竈,更有釣魚船。覺秋風未曾吹著,但砌蘭長倚北堂萱。千千歲,上天將相。平地神仙。其他諂諛之詞,不可盡述。

一日,似道同諸姬在湖上倚樓閒玩,見有二書生,鮮衣羽扇,豐致翩翩,乘小舟遊湖登岸。傍一姬低聲贊道:“美哉,二少年!”似道聽得了,便道:“汝願嫁彼二人,當使彼聘汝。”此姬惶恐謝罪。不多時,似道喚集諸姬,令一婢捧盒至前。似道說道:“適間某姬愛湖上書生,我已爲彼受聘矣。”衆姬不信,啓盒視之,乃某姬之首也,衆姬無不股慄。其待姬妾慘毒,悉如此類。又常差人販鹽百般,至臨安發賣。太學生有詩云:

昨夜江頭長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

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似道又欲行富國強兵之策,御史陳堯道獻計,要措辦軍餉,便國便民,無如限田之法。怎叫做限田之法?如今大戶田連阡陌,小民無立錐之地,有田者不耕,欲耕者無田。宜以官品大小,限其田數。某等官戶止該田若干,其民戶止該田若干。餘在限外者,或回買,或派買,或官買。回買者,原係其人所賣,不拘年遠,許其回贖。派買者,揀殷實人戶,不滿限者派去,要他用價買之。官買者,官出價買之,名爲“公田”,顧人耕種,收租以爲軍餉之費。先行之浙右,候有端緒,然後各路照式舉行。大率回買、派買的都是下等之田,又要照價抽稅入官;其上等好田,官府自買,又未免虧損原價。浙中大擾,無不破家者,其時怨聲載道。太學生又詩云:

胡塵暗日鼓鼙鳴,高臥湖山不出征。

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賈似道恐其法不行,先將自己浙田萬餘畝入官爲公田。朝中官員要奉承宰相,人人聞風獻産。翰林院學士徐經孫條具公田之害,似道諷御史舒有開劾奏罷官。又有著作郎陳著亦上疏論似道欺君瘠民之罪,似道亦尋事黜之于外。公田官陳茂濂目擊其非,棄官而去。又有錢塘人葉李者,字太白,素與似道相知,上書切諫。似道大怒,黥其面流之于漳州。自此滿朝鉗口,誰敢道個不字!

似道又立推排打量之法。何爲推排打量之法?假如一人有田若干,要他契書查勘買賣來歷,及質對四址明白。若對不來時,即係欺誑,沒入其田。這便是推排。又去丈量尺寸,若是有餘,即名隱匿田數,也要沒入,這便是打量。行了這法,白白的沒入人産,不知其數。太學生又有詩云:

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河寸寸量。

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道過江南,泥墻粉壁,右具在前。述何縣何鄉里,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氣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來未必然。惟何甚,爲官爲己,不把人憐?

思量幾許山川,況土地、分張又百年。西蜀巉巖,雲迷鳥道;兩淮清野,日警狼煙。宰相弄權,奸人罔上,誰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須經理,萬取千焉。

似道屢聞太學生譏訕,心中大怒,與御史陳伯大商議,奏立士籍。凡科場應舉及免舉人,州縣給歷一道,親書年貌世系及所肆業于歷首,執以赴舉。過省參對筆跡異同,以防僞濫。乃密令人四下查訪,凡有詞華文采,能詩善詞者,便疑心他造言生謗,就于參對時尋其過誤,故意黜罷。由是諂諛進身。文人喪氣。時人有詩云:

戎馬掀天動地來,荊襄一路哭聲哀。

平章束手全無策,卻把科場惱秀才。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士籍令行,條件分明,逐一排連。問子孫何習?

父兄何業?明經詞賦?右具如前,最是中間,娶妻某氏,試問于妻何與焉?鄉保舉,那堪著押,開口論錢。

祖宗立法于前,又何必、更張萬萬千?

算行關改會,限田放糴;生民調瘁,膏血俱杻。只有士心,僅存一脈,今又艱難最可憐。誰作俑?陳伯大附勢專權!

陳伯大收得此詞,獻與似道。似道密訪其人不得,知是秀才輩所爲,乘理宗皇帝晏駕,奏停是年科舉。自此太學、武學、宗學三處秀才,恨入骨髓。其中又有一班無恥的,倡率衆人,稱功頌德。似道欲結好學校,一一厚酬。一般也有感激賈平章之恩,願爲之用的。此見秀才中人心不一,所以公論不伸,也不在話下。

卻說理宗皇帝傳位度宗,改元咸淳。那度宗在東宮時,似道曾爲講官,兼有援立之恩。及即位,加似道太師,封魏國公。每朝見,天子必答拜,稱爲師相而不名。又詔他十日一朝,赴都堂議事,其餘聽從自便,大小朝政,皆就私第取決。當時傳下兩句口號,道是:

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

一日,似道招右丞相馬廷鸞、樞密使葉夢鼎,于湖中飲酒。似道行令,要舉一物,送與一個古人,那人還詩一聯。似道首令云:

我有一局棋,送與古人弈秋。弈秋得之,予我一聯詩:“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馬廷鸞云:

我有一竿竹,送與古人呂望。呂望得之,予我一聯詩:“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葉夢鼎云:

我有一張犁,送與古人伊尹。伊尹得之,予我一聯詩:“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似道見二人所言,俱有譏諷之意,明日尋事,奏知天子,將二人罷官而去。

那時蒙古強盛,改國號曰元,遣兵圍襄陽、樊城,已三年了,滿朝盡知,只瞞著天子一人而已。似道心知國勢將危,乃汲汲爲行樂之計。嘗于清明日遊湖,作絕句云:

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

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冢兒孫幾個悲?于葛嶺起建樓臺亭榭,窮工極巧。凡民間美色,不拘娼尼,都取來充實其中。聞得宮人葉氏色美,勾通了穿宮太監,徑取出爲妾,晝夜淫樂無度。又造多寶閣,凡珍奇寶玩,百方購求,充積如山。每日登閣一遍,任意取玩,以此爲常。有人言及邊事者,即加罪責。

忽一日,度宗天子問道:“聞得襄陽久困,奈何?”似道對云:“北兵久已退去,陛下安得此語?”天子道:“適有女嬪言及,料師相必知其實。”似道奏云:“此訛言,陛下不必信之。萬一有事,臣當親率大軍,爲陛下誅盡此虜耳。”說罷退朝。似道乃令穿宮太監,密查女嬪名姓,將他事誣陷他,賜死宮中。正是: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堪笑當時衆臺諫,不如女嬪肯分憂。自宮嬪死後,內外相戒,無言及邊事者。養成虜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似道又造半閒堂,命巧匠塑己像于其中。旁室數百間,招致方術之士及雲水道人,在內停宿。似道暇日,到中堂打坐,與術士道人談講。門客中獻詞,頌那半閒堂的極多。衹有一篇名《糖多令》,最爲似道所稱賞,詞云:

天上摘星班,青牛度關。幻出蓬萊新院宇,花外竹。竹邊山。

軒冕倘來間,人生閒最難,算真閒、不到人間。

一半神仙先佔取,留一半,與公閒。

有一術士,號富春子,善風角鳥占。賈似道招之,欲試其術,問以來日之事。富春子乃密寫一紙,封固囑道:“至晚方開。”次日,似道宴客湖山,晚間于船頭送客,偶見明月當頭,口中歌曹孟德“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二句。時廖瑩中在旁說道:“此際可拆書觀之矣。”紙中更無他事,惟寫“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八個字。似道大驚,方知其術神驗,遂叩以終身禍福。富春子道:“師相富貴,古今莫及,但與姓鄭人不相宜,當遠避之。”

原來似道少時,曾夢自己乘龍上天,卻被一勇士打落,墮于坑塹之中,那勇士背心上綉成“滎陽”二字。“滎陽”卻是姓鄭的郡名,與富春子所言相合,怎敢不信?似道自此檢閱朝籍,凡姓鄭之人,極力擠排,不容他在位,宦籍中竟無一姓鄭者。

有門客揣摩似道之意,說道:“太學生鄭隆慣作詩詞譏訕朝政,此人不可不除。”似道想起昔日獻詩規諫之恨,分付太學博士,尋他沒影的罪過,將他黥配恩州,鄭隆在路上嘔氣而死。又有一人善能拆字,決斷如神。似道富貴已極,漸蓄不臣之志,又恐虜信漸迫,瞞不到頭,朝廷必須見責,于是欲行董卓、曹操之事。召拆字者,以杖畫地,作“奇”字。使決休咎。拆字的相了一回,說道:“相公之事不諧矣!道是‘立’,又不‘可’;道是‘可’,又不‘立’。”似道默然無語,厚贈金帛而遣之,恐他泄漏機關,使人于中途謀害。自此反謀遂沮。富春子見似道舉動非常,懼禍而逃,可謂見機而作者矣。

卻說兩國夫人胡氏,受似道奉養,將四十年,直到咸淳十年三月某日,壽八十餘方死。衣衾棺椁,窮極華侈,齋醮追薦,自不必說。過了七七四十九日,扶柩到臺州,與賈涉合葬。舉襄之日,朝廷以鹵簿送之。自皇太后以下,凡貴戚朝臣,一路擺設祭饌,爭高競勝。有纍高至數丈者,裝祭之次,至顛死數人。百官俱戴孝,追送百里之外,天子爲之罷朝。那時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送喪者都冒雨踏水而行,水沒及腰膝,泥淖滿面,無一人敢退後者。葬畢,又飯僧三萬口,以資冥福。有一僧飯罷,將鉢盂覆地而去。衆人揭不起來,報與似道。似道不信,親自來看,將手輕輕揭起,見鉢盂內覆著兩行細字,乃白土寫成,字畫端楷。似道大驚,看時卻是兩句詩,道是:

得好休時便好休,開花結子在綿州。

正驚訝間,字跡忽然滅沒不見。似道遍召門客,問其詩意,都不能解。直到後來,死于木綿菴,方應其語。大凡大富貴的人,前世來歷必奇,非比等閒之輩。今日聖僧來點化似道,要他回頭免禍,誰知他富貴薰心,迷而不悟。從來有權有勢的,多不得善終,都是如此。

閒話休題,再說似道葬母事畢,寫表謝恩,天子下詔,起復似道入朝。似道假意乞許終喪,卻又諷御史們上疏,虛相位以待己。詔書連連下來,催促起程。七月初,似道應命,入朝面君,復居舊職。其月下旬,度宗晏駕,皇太子顯即位,是爲恭宗。此時元左丞相史天澤,右丞相伯顔,分兵南下,襄、鄧、淮、揚,處處告急。賈似道料定恭宗年少膽怯,故意將元兵消息,張皇其事,奏聞天子,自請統軍行邊。卻又私下分付御史們上疏留己,說道:“今日所恃,只師臣一人。若統軍行邊,顧了襄漢一路,顧不得淮揚;若顧了淮揚一路,顧不得襄漢。不如居中以運天下,運籌帷幄之中,方能決勝于千里之外。倘師臣出外,陛下有事商量,與何人議之?”恭宗準奏道:“師相豈可一日離吾左右耶?”

不隔幾月,樊城陷了,鄂州破了。呂文煥死守襄陽五年,聲援不通,城中糧盡,力不能支,只得以城降元。元師乘勝南下,賈似道遮瞞不過,只得奏聞。

恭宗聞報,大驚,對似道道:“元兵如此逼近,非師相親行不可。”似道奏道:“臣始初便請行邊,陛下不許;若早聽臣言,豈容胡人得志若此?”恭宗于是下詔,以賈似道都督諸路軍馬。似道薦呂師夔參贊都督府軍事。其明年爲恭宗皇帝德祐元年,似道上表出師,旌旗蔽天,舳艫千里,水陸幷進。領著兩個兒子,幷妻妾輜重,凡百餘舟。門客俱帶家小而行。參贊呂師夔先到江州以城降元,元兵乘勢破了池州。似道聞此信,不敢進前,遂次于魯港。步軍招討使孫虎臣,水軍招討使夏貴,都是賈似道門客,平昔間談天說地,似道倚之爲重,其實原沒有張、韓、劉、岳的本事,今日遇了大戰陣,如何僥幸得去?

卻說孫虎臣屯兵于丁家洲,元將阿朮來攻,孫虎臣抵敵不過,先自跨馬逃命,步軍都四散奔潰。阿朮遣人繞宋舟大呼道:“宋家步軍已敗,你水軍不降,更待何時?”水軍見說,人人喪膽,個個心驚,不想廝殺,只想逃命。一時亂將起來,舳艫簸蕩,乍分乍合,溺死者不可勝數。似道禁押不住,急召夏貴議事。夏貴道:“諸軍已潰,戰守俱難。爲師相計,宜入揚州,招潰兵,迎駕海上。貴不才,當爲師相死守淮西一路。”說罷自去。

少頃,孫虎臣下船,撫膺慟哭道:“吾非不欲血戰,奈手下無一人用命者,奈何?”似道尚未及對,哨船來報道:“夏招討舟已解纜先行,不知去嚮。”時軍中更鼓正打四更,似道茫然無策,又見哨船報道:“元兵四圍殺將來也。”急得似道面如土色,慌忙擊鑼退師,諸軍大潰。孫虎臣扶著似道,乘單舸奔揚州。堂吏翁應龍搶得都督府印信,奔還臨安。到次日,潰兵蔽江而下,似道使孫虎臣登岸,揚旗招之,無人肯應者。只聽得駡聲嘈雜,都道:“賈似道奸賊,欺蔽朝廷,養成賊勢,誤國蠹民,害得我們今日好苦!”又聽得說道:“今日先殺了那夥奸賊,與萬民出氣。”說聲未絕,船上亂箭射來,孫虎臣中箭而倒。似道看見人心已變,急催船躲避,走入揚州城中,托病不出。

話分兩頭。卻說右丞相陳宜中,平昔諂事似道,無所不至,似道扶持他做到相位。宜中見翁應龍奔還,問道:“師相何在?”應龍回言不知。宜中只道已死于亂軍之中,首上疏論似道喪師誤國之罪,乞族誅以謝天下。于是御史們又趨奉宜中,交章劾奏。恭宗天子方悟似道奸邪誤國,乃下詔暴其罪,略云:

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于誤國;都督專閫外之寄,律尤重于喪師。具官賈似道,小才無取,大道未聞。歷相兩朝,曾無一善。變田制以傷國本,立士籍以阻人才,匿邊信而不聞,曠戰功而不舉。

至于寇逼,方議師征,謂當纓冠而疾趨,何爲抱頭而鼠竄?遂致三軍解體,百將離心,社稷之勢綴旒,臣民之言切齒。姑示薄罰,俾爾奉祠。嗚呼!膺狄懲荊,無復周公之望;放兜殛鯀,尚寬《虞典》之誅。可罷平章軍馬重事及都督諸路軍馬。

廖瑩中舉家亦在揚州,聞似道褫職,特造府中問慰。相見時一言不能發,但索酒與似道相對痛飲,悲歌雨泣,直到五鼓方罷。瑩中回至寓所,遂不復寢,命愛姬煎茶,茶到,又遣愛姬取酒去,私服冰腦一握。那冰腦是最毒之物,脹之無不死者。藥力未行,瑩中只怕不死,急催熱酒到來,袖中取出冰腦,連進數握。愛姬方知吃的是毒藥,嚮前奪救,已不及了,乃抱瑩中而哭。瑩中含著雙淚,說道:“休哭,休哭!我從丞相二十年,安享富貴,今日事敗,得死于家中,也算做善終了。”說猶未畢,九竅流血而死。可憐廖瑩中聰明才學,詩字皆精,做了權門犬馬,今日死于非命。詩云:

不作無求蚓,甘爲逐臭蠅。

試看風樹倒,誰復有榮藤?

再說賈似道罷相,朝中議論紛紛,謂其罪不止此。臺臣復交章劾奏,請加斧鉞之誅。天子念他是三朝元老,不忍加刑,謫爲高州團練副使,仍命于循州安置。其田産園宅,盡數籍沒,以充軍餉。謫命下日,正是八月初八日,值似道生辰建醮,乃自撰青詞祈祐,略云:

老臣無罪,何衆議之不容?上帝好生,奈死期之已迫。適當懸弧之旦,預陳易簀之詞。竊念臣似道際遇三朝,始終一節,爲國任怨,遭世多艱。屬醜虜之不恭,驅孱兵而往御。士不用命,功竟五成。

衆口皆詆其非,百喙難明此謗。四十年勞悴,悔不效留侯之保身;三千里流離,猶恐置霍光于赤族。

仰慚覆載,俯愧劬勞。伏望皇天后土之鑒臨,理考度宗之昭格。三宮霽怒,收瘴骨于江邊;九廟闡靈,掃妖氛于境外。

故宋時立法,凡大臣安置遠州,定有個監押官,名爲護送,實則看守,如押送犯人相似。今日似道安置循州,朝議斟酌個監押官,須得有力量的,有手段的,又要平日有怨隙的,方纔用得。只因循州路遠,人人怕去。獨有一位官員,慨然請行。那官員是誰?姓鄭名虎臣,官爲會稽尉,任滿到京。此人乃是太學生鄭隆之子,鄭隆被似道黥配而死,虎臣銜恨在心,無門可報,所以今日願去。朝中察知其情,遂用爲監押官。

似道雖然不知虎臣是鄭隆之子,卻記得幼年之夢,和那富春子的說話,今日正遇了姓鄭的人,如何不慌!臨行時,備下盛筵,款待虎臣。虎臣巍然上坐,似道稱他是天使,自稱爲罪人,將上等寶玩,約值數萬金獻上,爲進見之禮;含著兩眼珠淚,淒淒惶惶的哀訴,述其幼時所夢,“願天使大發菩薩之心,保全螻蟻之命,生生世世,不敢忘報。”說罷,屈膝跪下。鄭虎臣微微冷笑,答應道:“團練且起,這寶玩是殃身之物,下官如何好受?有話途中再講。”似道再三哀求,虎臣只是微笑,似道心中愈加恐懼。

次日,虎臣催促似道起程。金銀財寶,尚十餘車,婢妾童僕,約近百人。虎臣初時幷不阻當,行了數日,嫌他行李太重,擔誤行期,將他童僕輩日漸趕逐;其金寶之類,一路遇著寺院,逼他布施,似道不敢不依。約行半月,止剩下三個車子,老年童僕數人,又被虎臣終日打駡,不敢親近。似道所坐車子,插個竹竿,扯帛爲旗,上寫著十五個大字,道是“奉旨監押安置循州誤國奸臣賈似道”。似道羞愧,每日以袖掩面而行。一路受鄭虎臣淩辱,不可盡言。

又行了多日,到泉州洛陽橋上,只見對面一個客官,匆匆而至,見了旗上題字,大呼:“平章久違了。一別二十餘年,何期在此相會。”似道只道是個相厚的故人,放下衣袖看時,卻是誰來?那客官姓葉,名李,字太白,錢唐人氏,因爲上書切諫似道,被他黥面流于漳州。似道事敗,凡被其貶竄者,都赦回原籍。葉李得赦還鄉,路從泉州經過,正與似道相遇,故意叫他。似道羞慚滿面,下車施禮,口稱得罪。葉李問鄭虎臣討紙筆來,作詞一首相贈。詞云:

君來路,吾歸路,來來去去何曾住?公田關子竟何如,國事當時誰與誤?

雷州戶,厓州戶,人生會有相逢處。客中頗恨乏蒸羊,聊贈一篇長短句。當初北宋仁宗皇帝時節,宰相寇準有澶淵退虜之功,卻被奸臣了謂所譖,貶爲雷州司戶。未幾,丁謂奸謀敗露,亦貶于厓州。路從雷州經過,寇準遣人送蒸羊一隻,聊表地主之禮。丁謂慚愧,連夜偷行過去,不敢停留。今日葉李詞中,正用這個故事,以見天道反復,冤家不可做盡也。

似道得詞,慚愧無地,手捧金珠一包,贈與葉李,聊助路資,葉李不受而去。鄭虎臣喝道:“這不義之財,犬豕不顧,誰人要你的!”就似道手中奪來,抛散于地,喝教車仗快走,口內駡聲不絕。似道流淚不止。鄭虎臣的主意,只教賈似道受辱不過,自尋死路,其如似道貪戀餘生。比及到得漳州,童僕逃走俱盡,單單似道父子三人。真個是身無鮮衣,口無甘味,賤如奴隸。窮比乞兒,苦楚不可盡說。

漳州太守趙分如,正是賈似道舊時門客,聞得似道到來,出城迎接,看見光景淒涼,好生傷感。又見鄭虎臣顔色不善,不敢十分殷勤。是日,趙分如設宴館驛,管待鄭虎臣,意欲請似道同坐。虎臣不許,似道也謙讓道:“天使在此,罪人安敢與席?”到教趙分如過意不去,只得另設一席于別室,使通判陪侍似道,自己陪虎臣。飲酒中間,分如察虎臣口氣,銜恨頗深,乃假意問道:“天使今日押團練至此,想無生理,何不教他速死,免受蒿惱,卻不乾淨?”虎臣笑道:“便是這惡物事,偏受得許多苦惱,要他好死卻不肯死。”趙分如不敢再言。次日五鼓,不等太守來送,便催趲起程。

離城五里,天尚未大明。到個菴院,虎臣教歇腳,且進菴梳洗早膳。似道看這菴中扁額寫著“木綿菴”三字,大驚道:“二年前,神僧鉢盂中贈詩,有‘開花結子在綿州’句,莫非應在今日?我死必矣!”進菴,急呼二子分付說話,已被虎臣拘囚于別室。似道自分必死,身邊藏有冰腦一包,因洗臉,就掬水吞之。覺腹中痛極,討個虎子坐下,看看命絕。虎臣料他服毒,乃駡道:“奸賊,奸賊!百萬生靈死于汝手,汝延捱許多路程,卻要自死,到今日老爺偏不容你!”將大槌連頭連腦打下二三十,打得希爛,嗚呼死了。卻教人報他兩個兒子說道:“你父親中惡,快來看視。”兒子見老子身死,放聲大哭。虎臣奮怒,一槌一個,都打死了。卻教手下人拖去一邊,只說逃走去了。虎臣投槌于地,嘆道:“吾今日上報父仇,下爲萬民除害,雖死不恨矣。”就用隨身衣服,將草薦卷之,埋于木綿菴之側。埋得定當,方將病狀關白太守趙分如。趙分如明知是虎臣手腳,見他兇狠,那敢盤問?只得依他開病狀,申報各司去迄。直待虎臣動身去後,方纔備下棺木,掘起似道屍骸,重新殯殮,埋葬成墳,爲文祭之。辭曰:

嗚呼!履齋死蜀,死于宗申;先生死閩,死于虎臣。哀哉,尚饗!那履齋是誰,姓吳名潛,是理宗朝的丞相。因賈似道謀代其位,造下謠言,誣之以罪,害他循州安置,卻教循州知州劉宗申逼他服毒而死。今日似道下貶循州,未及到彼,先死于木綿菴,比吳潛之禍更慘。這四句祭文,隱隱說天理報應。趙分如雖然出于似道門下,也見他良心不泯處。

閒話休題,再說似道既貶之後,家私田産,雖說入官,那葛嶺大宅,誰人管業?高臺曲池,日就荒落,墻頽壁倒,遊人來觀者,無不感嘆,多有人題詩于門壁。今錄得二首,詩云:

深院無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輝煌。

底知事去身宜去?豈料人亡國亦亡?

理考發身端有自,鄭人應夢果何祥?

臥龍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滿畫墻。又詩云:

事到窮時計亦窮,此行難倚鄂州功。

木綿菴裏千年恨,秋壑亭中一夢空。

石砌苔稠猿步月,松亭葉落鳥呼風。

客來不用多惆悵,試嚮吳山望故宮。

第二十三卷 張舜美燈宵得麗女

太平時節元宵夜,十里燈球映月輪。

多少王孫幷士女,綺羅叢裏盡懷春。

話說東京汴梁,宋天子徽宗放燈買市,十分富盛。且說在京一個貴官公子,姓張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聰俊,未娶妻室。因元宵到乾明寺看燈,忽于殿上拾得一紅綃帕子,帕角繫一個香囊。細看帕上,有詩一首云:

囊裏真香心事封,鮫綃一幅淚流紅。

殷勤聊作江妃佩,贈與多情置袖中。

詩尾後又有細字一行云:“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請待來年正月十五夜,于相藍後門一會,車前有鴛鴦燈是也。”張生吟諷數次,嘆賞久之,乃和其詩曰:

濃麝因知玉手封,輕綃料比杏腮紅。

雖然未近來春約,已勝襄王魂夢中。

自此之後,張生以時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間烏飛電走,又換新正。將近元宵,思赴去年之約,乃于十四日晚,候于相藍後門,果見車一輛,燈掛雙鴛鴦,呵衛甚衆。張生驚喜無措,無因問答,乃誦詩一首,或先或後,近車吟詠。云:

何人遺下一紅綃?暗遣吟懷意氣饒。

料想佳人初失去,幾回纖手摸裙腰。車中女子聞生吟諷,默念昔日遺香囊之事諧矣。遂啓簾窺生,見生容貌皎潔,儀度閒雅,愈覺動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達情款,生亦會意。須臾,香車遠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復伺于舊處。俄有青蓋舊車,迤邐而來,更無人從,車前掛雙鴛鴦燈。生睹車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車夫連稱:“送師歸院去。”生遲疑間,見尼轉手而招生,生潛隨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門謂曰:“何歸遲也?”尼入院,生隨入小軒,軒中已張燈列宴。尼乃卸去道裝,忽見綠鬢堆雲,紅裳映月。生女聯坐,老尼侍傍。酒行之後,女曰:“願見去年相約之媒。”生取香囊紅綃,付女視之。女方笑曰:“京都往來人衆,偏落君手,豈非天賜爾我姻緣耶?”生曰:“當時得之,亦曾奉和。”因舉其詩。女喜曰:“真我夫也。”于是與生就枕,極盡歡娛。

頃而鶏聲四起,謂生曰:“妾乃霍員外家第八房之妾。員外老病,經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願遇一良人,成其夫婦,幸得見君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計脫身,不可復入。此身已屬之君,情願生死相隨;不然,將置妾于何地也?”生曰:“我非木石,豈忍分離?但尋思無計。若事發相連,不若與你懸梁同死,雙雙做風流之鬼耳。”說罷,相抱悲泣。

老尼從外來曰:“你等要成夫婦,但恨無心耳,何必做沒下梢事!”生女雙雙跪拜求計,老尼曰:“汝能遠涉江湖,變更姓名于千里之外,可得盡終世之情也。”女與生俯首受計。老尼遂取出黃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娘子平日所寄,今送還官人,以爲路資。”生亦回家,收拾細軟,打做一包。是夜,拜別了老尼,雙雙出門,走到通津邸中借宿。次早顧舟,自汴涉淮,直至蘇州平江,創第而居。兩情好合,諧老百年。正是:

意似鴛鴦飛比翼,情同鸞鳳舞和鳴。

今日爲甚說這段話?卻有個波俏的女子,也因燈夜遊玩,撞著個狂蕩的小秀才,惹出一場奇奇怪怪的事來。未知久後成得夫婦也否?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燈初放夜人初會,梅正開時月正圓。

且道那女子遇著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張,雙名舜美。年方弱冠,是一個輕俊標緻的秀士,風流未遇的才人。偶因鄉試來杭,不能中選,遂淹留邸舍中,半年有餘。正逢著上元佳節,舜美不免關閉房門,遊玩則個。況杭州是個熱鬧去處,怎見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詞,單道杭州好處,詞云: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奢華。

重湖曡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時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到鳳池賒。舜美觀看之際,勃然興發,遂口占《如夢令》一詞以解懷,云:

明月娟娟篩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試華燈,約伴六橋行走回首,回首,樓上玉人知否?

且誦且行之次,遙見燈影中,一個丫鬟,肩上斜挑一盞綵鸞燈,後面一女子,冉冉而來。那女子生得鳳髻鋪雲,蛾眉掃月,生成媚態,出色嬌姿。舜美一見了那女子,沈醉頓醒,竦然整冠,湯瓶樣搖擺過來。爲甚的做如此模樣?元來調光的人,只在初見之時,就便使個手段。凡萍水相逢,有幾般討探之法。做子弟的,聽我把調光經表白幾句:

雅容賣俏,鮮服誇豪。遠覰近觀,只在雙眸傳遞;捱肩擦背,全憑健足跟隨。我既有意,自當送情;他肯留心,必然答笑。點頭須會,咳嗽便知。

緊處不可放遲,閒中偏宜著鬧。訕語時,口要緊;刮涎處,臉須皮。冷面撇清,還察其中真假;回頭攬事,定知就裏應承。說不盡百計討探,湊成來十分機巧。假饒心似鐵,弄得意如糖。

說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亂了,腿也蘇了,腳也麻了。癡呆了半晌,四目相睃,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緊,舜美也跟得緊;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語。不覺又到衆安橋,橋上做賣做買,東來西去的,挨擠不過。過得衆安橋,失卻了女子所在,只得悶悶而回。開了房門,風兒又吹,燈兒又暗,枕兒又寒,被兒又冷,怎生睡得?心裏丟不下那個女子,思量再得與他一會也好。你看世間有這等的癡心漢子,實是好笑。正是:

半窻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著摸人。

舜美甫能夠捱到天明,起來梳裹了,三餐已畢,只見街市上人,又早收拾看燈。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關閉房門,徑往夜來相遇之處。立了一會,轉了一會,尋了一會,靠了一會,呆了一會,只是等不見那女子來。遂調《如夢令》一詞消遣,云:

燕賞良宵無寐,笑倚東風殘醉。未審那人兒,今夕玩遊何地?留意,留意,幾度欲歸還滯。

吟畢,又等了多時,正爾要回,忽見小鬟挑著綵鸞燈,同那女子從人叢中挨將出來。那女子瞥見舜美,笑容可掬,況舜美也約莫著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子徑往鹽橋,進廣福廟中拈香,禮拜已畢,轉入後殿。舜美隨于後,那女子偶爾回頭,不覺失笑一聲。舜美呆著老臉,陪笑起來。他兩個挨挨擦擦,前前後後,不復顧忌。那女子回身捽袖中,遺下一個同心方勝兒。舜美會意,俯而拾之,就于燈下拆開一看,乃是一幅花箋紙。不看萬事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個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險些送了一條性命。你道花箋上寫的甚麽文字?原來也是個《如夢令》,詞云: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高掛綵鸞燈,正是兒家庭戶。那步,那步,千萬來宵垂顧。詞後復書云:“女之敝居,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趕江干舅家燈會,十七日方歸,止妾與侍兒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駕,少慰鄙懷,妾當焚香掃門,迎候翹望。妾劉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時,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歸邸舍,一夜無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捱至天晚,便至其外,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夢令》一詞,來往歌云:

漏滴銅壺聲唱咽,風送金猊香烈。一見綵鸞燈,頓使狂心煩熱。應說,應說,昨夜相逢時節。女子聽得歌聲,掀簾而出,果是燈前相見可意人兒。遂迎迓到于房中,吹滅銀燈,解衣就枕。他兩個正是曠夫怨女,相見如餓虎逢羊,蒼蠅見血,那有工夫問名敘禮?且做一班半點兒事。有《南鄉子》詞一首,單題著交歡趣的。道是:

粉汗濕羅衫,爲雨爲雲底事忙?兩隻腳兒肩上閣,難當。顰蹙春山入醉鄉。

忒殺太顛狂,口口聲聲叫我郎。舌送丁香嬌欲滴,初嚐甘露,非蜜非糖滋味長。

兩個講歡已罷,舜美曰:“僕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書生,愧無纖毫奉報。”素香撫舜美背曰:“我因愛子胸中錦綉,非圖你囊裏金珠。”舜美稱謝不已。素香忽然長嘆,流淚而言曰:“今日已過,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復相聚矣,如之奈何?”兩個沈吟半晌,計上心來。素香曰:“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兩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遠族,見在鎮江五條街開個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應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妝做一個男兒打扮,與舜美擕手迤邐而行。將及二鼓,方纔行到北關門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許多時光?只爲那女子小小一雙腳兒,只好在OE?廊緩步,芳徑輕移,擎擡綉閣之中,出沒湘裙之下。腳又穿著一雙大靴,教他跋長途,登遠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動?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兩下不免撒手。前後隨行,出得第二重門,被人一湧,各不相顧。那女子徑出城門,從半塘橫去了。舜美慮他是婦人,身體柔弱,挨擠不出去,還在城裏,也不見得,急回身尋問把門軍士。軍士說道:“適間有個少年秀才,尋問同輩,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條路往錢塘門,一條路往師姑橋,一條路往褚家堂,三、四條叉路,往那一條好?”躊躇半晌,只得依舊路趕去。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門已閉了,悄無人聲。急急回至北關門,門又閉了。整整尋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門而出。至新馬頭,見一夥人圍得緊緊的,看一隻綉鞋兒。舜美認得是女子脫下之鞋,不敢開聲。衆人說:“不知何人家女孩兒,爲何事來,溺水而死,遺鞋在此?”舜美聽罷,驚得渾身冷汗。復到城中探信,滿城人喧嚷,皆說十官子巷內劉家女兒,被人拐去,又說投水死了,隨處做公的緝訪。這舜美自因受了一晝夜辛苦,不曾吃些飯食,況又痛傷那女子死于非命,回至店中,一臥不起,寒熱交作,病勢沈重將危。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

且不說舜美臥病在床,卻說劉素香自北關門失散了舜美,從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馬頭。自念舜美尋我不見,必然先往鎮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脫下一隻綉花鞋在地。爲甚的?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趕,故托此相示,以絕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賃舟沿流而去。數日之間,雖水火之事,亦自謹慎,梢人亦不知其爲女人也。比至鎮江,打發舟錢登岸,隨路物色,訪張舜美親族。又忘其姓名居止,問來問去,看看日落山腰,又無宿處。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時乃是正月二十二日,況是月出較遲,是夜夜色蒼然,漁燈隱映,不能辨認咫尺。素香自思,爲他抛離鄉井父母兄弟,又無消息,不若從浣紗女遊于江中。哭了多時,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覺半夜光景,亭隙中射下月光來。遂移步憑欄,四顧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嗚嗚咽咽,自言自語,自悲自嘆,不覺亭角暗中,走出一個尼師,嚮前問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聽罷,答曰:“荷承垂問,敢不實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隨良人之任,前往新豐。卻不思慢藏海盜,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賤妾容貌,輒起不仁之心。良人、婢僕皆被殺害,獨留妾一身。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從。次日梢子飲酒大醉,妾遂著先夫衣冠,脫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難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說話。尼師聞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歸遲,天遣到此亭中與娘子相遇,真是前緣。娘子肯從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視家鄉,千山萬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賜。”尼師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爲本,此分內事,不必慮也。”素香拜謝。

天明,隨至大慈菴,屏去俗衣,束髮簪冠,獨處一室。諸品經咒,目過輒能成誦。旦夕參禮神佛,拜告白衣大士,幷持大士經文,哀求再會。尼師見其貞順,自謂得人,不在話下。

再說舜美在那店中,延醫調治,日漸平復。不肯回鄉,只在邸舍中溫習經史。光陰荏苒,又逢著上元燈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憐景物依然,只是少個人在目前。悶悶歸房,因誦秦少遊學士所作《生查子》詞云: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在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舜美無情無緒,灑淚而歸。慚愧物是人非,悵然絕望,立誓終身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杭州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選解元。赴鹿鳴宴罷,馳書歸報父母,親友賀者填門。數日後,將帶琴劍書箱,上京會試。一路風行露宿,舟次鎮江江口,將欲渡江,忽狂風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風息。其風數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說劉素香在大慈菴中,荏苒首尾三載。是夜,忽夢白衣大士報云:“爾夫明日來也。”恍然驚覺,汗流如雨。自思:“平素未嘗如此,真是奇怪!”不言與師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生不快,遂散步獨行,沿江閒看。行至一松竹林中,中有小菴,題曰“大慈之菴”,清雅可愛。趨身入內,菴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劉素香嚮窻楞中一看,唬得目睜口呆,宛如酒醒夢覺。尼師忽入換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師出問曰:“相公莫非越州張秀才乎?”舜美駭然曰:“僕與吾師素昧平生,何緣垂識?”尼師又問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淚下,乃應曰:“曾有妻劉氏素香,因三載前元宵夜觀燈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僕雖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進士,終身亦誓不再娶也。”師遂呼女子出見,兩個抱頭慟哭。多時,收淚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見!”悲喜交集,拜謝老尼。乃沐浴更衣,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兩,段絹二端,奉尼師爲壽。兩下相別,雙雙下舟。真個似缺月重圓,斷弦再續,大喜不勝。

一路至京,連科進士,除授福建興化府莆田縣尹。謝恩回鄉,路經鎮江,二人復訪大慈菴,贈尼師金一笏。回至杭州,徑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劉公看見車馬臨門,大紅帖子上寫著“小婿張舜美”,只道誤投了。正待推辭,只見少年夫婦,都穿著朝廷命服,雙雙拜于庭下。父母兄嫂見之大驚,悲喜交集。丈母道:“因元宵失卻我兒,聞知投水身死,我們苦得死而復生。不意今日再得相會,況得此佳婿,劉門之幸。”乃大排筵會,作賀數日,令小英隨去。二人別了丈人、丈母,到家見了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張公、張母大喜過望,作宴慶賀。不數日,同妻別父母上任去訖。久後,舜美官至天官侍郎,子孫貴盛。有詩爲證:

間別三年死復生,潤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然燭頻頻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第二十四卷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

一夜東風,不見柳梢殘雪。御樓煙煖,對鰲山綵結。簫鼓嚮晚,鳳輦初回宮闕。千門燈火,九衢風月。

綉閣人人,乍嬉遊、困又歇。艶妝初試,把珠簾半揭。嬌羞嚮人,手拈玉梅低說。相逢長是,上元時節。

這一首詞,名《傳言玉女》,乃胡浩然先生所作。道君皇帝朝宣和年間,元宵最盛。每年上元正月十四日,車駕幸五嶽觀凝祥池。每常駕出,有紅紗貼金燭籠二百對;元夕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各執紅紗珠珞燈籠。至晚還內,駕入燈山。御輦院人員輦前唱《隨竿媚》來。御輦旋轉一遭,倒行觀燈山,謂之“鵓鴿旋”,又謂“踏五花兒”,則輦官有賞賜矣。駕登宣德樓,遊人奔赴露臺下。十五日,駕幸上清宮,至晚還內。上元後一日,進早膳訖,車駕登門捲簾,御座臨軒,宣百姓先到門下者,得瞻天表。小帽紅袍獨坐,左右侍近,簾外金扇執事之人。須臾下簾,則樂作,縱萬姓遊賞。華燈寶燭,月色光輝,霏霏融融,照耀遠邇。至三鼓,樓上以小紅紗燈緣索而至半,都人皆知車駕還內。當時御制夾鍾宮《小重山》詞,道:

羅綺生香嬌艶呈,金蓮開陸海,繞都城。寶輿四望翠峰青。東風急,吹下半天星。

萬井賀升平。行歌花滿路,月隨人。紗籠一點御燈明。簫韶遠,高宴在蓬瀛。

今日說一個官人,從來只在東京看這元宵,誰知時移事變,流寓在燕山看元宵。那燕山元宵卻如何:

雖居北地,也重元宵。未聞鼓樂喧天,只聽胡笳聒耳。家家點起,應無陸地金蓮;處處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鬢邊挑大蒜,岐婆頭上帶生蔥。

漢兒誰負一張琴,女們盡敲三棒鼓。

每年燕山市井,如東京製造,到己酉歲方成次第。當年那燕山裝那鰲山,也賞元宵,士大夫百姓皆得觀看。這個官人,本身是肅王府使臣,在貴妃位掌箋奏,姓楊,雙名思溫,排行第五,呼爲楊五官人。因靖康年間流寓在燕山,猶幸相逢姨夫張二官人在燕山開客店,遂寓居焉。楊思溫無可活計,每日肆前與人寫文字,得些胡亂度日。忽值元宵,見街上的人皆去看燈,姨夫也來邀思溫看燈,同去消遣旅況。思溫情緒索然,辭姨夫道:“看了東京的元宵,如何看得此間元宵?姨夫自穩便先去,思溫少刻追陪。”張二官人先去了。

楊思溫挨到黃昏,聽得街上喧鬧,靜坐不過,只得也出門來看燕山元宵。但見:

蓮燈燦爛,只疑吹下半天星;士女駢闐,便是列成王母隊。一輪明月嬋娟照,半是京華流寓人。見街上往來遊人無數,思溫行至昊天寺前,只見真金身鑄五十三參,銅打成幅竿十丈,上有金書“敕賜昊天憫忠禪寺”。思溫入寺看時,佛殿兩廊,盡皆點照。信步行到羅漢堂,乃渾金鑄成五百尊阿羅漢。入這羅漢堂,有一行者,立在佛座前化香油錢,道:“諸位看燈檀越,布施燈油之資,祝延福壽。”思溫聽其語音,類東京人,問行者道:“參頭,仙鄉何處?”行者答言:“某乃大相國寺河沙院行者,今在此間復爲行者,請官人坐于凳上,閒話則個。”

思溫坐凳上,正看來往遊人,睹一簇婦人,前遮後擁,入羅漢堂來。內中一個婦人與思溫四目相盼,思溫睹這婦人打扮,好似東京人。但見:

輕盈體態,秋水精神。四珠環勝內家妝,一字冠成宮裏樣。未改宣和妝束,猶存帝裏風流。思溫認得是故鄉之人,感慨情懷,悶悶不已,因而困倦,假寐片時。那行者叫得醒來,開眼看時,不見那婦人。楊思溫嗟呀道:“我卻待等他出來,恐有親戚在其間,相認則個,又挫過了。”對行者道:“適來入院婦女何在?”行者道:“婦女們施些錢去了。臨行道:‘今夜且歸,明日再來做些功德,追薦親戚則個。’官人莫悶,明日卻來相候不妨。”思溫見說,也施些油錢,與行者相辭了,離羅漢院。繞寺尋遍,忽見僧堂壁上,留題小詞一首,名《浪淘沙》:

盡日倚危欄,觸目淒然。乘高望處是居延。忍聽樓頭吹畫角,雷滿長川。

荏苒又經年,暗想南園。與民同樂午門前。僧院猶存宣政字,不見鰲山。楊思溫看罷留題,情緒不樂。歸來店中,一夜睡不著。巴到天明起來,當日無話得說。至晚,分付姨夫,欲往昊天寺,尋昨夜的婦人。走到大街上,人稠物攘,正是熱鬧。正行之間,忽然起一陣雷聲,思溫恐下雨,驚而欲回。擡頭看時,只見:

銀漢現一輪明月,天街點萬盞華燈。寶燭燒空,香風拂地。仔細看時,卻見四圍人從,擁著一輪大車,從西而來。車聲動地,跟隨番官,有數十人。但見:

呵殿喧天,儀仗塞路。前面列十五對紅紗照道,燭焰爭輝;兩下擺二十柄畫桿金槍,寶光交際。香車似箭,侍從如雲。車後有侍女數人,其中有一婦女穿紫者,腰佩銀魚,手持淨巾,以帛擁項。思溫于月光之下,仔細看時,好似哥哥國信所掌儀韓思厚妻,嫂嫂鄭夫人意娘。這鄭夫人,原是喬貴妃養女,嫁得韓掌儀,與思溫都是同里人,遂結拜爲表兄弟,思溫呼意娘爲嫂嫂。自後睽離,不復相問。著紫的婦人見思溫,四目相睹,不敢公然招呼。思溫隨從車子到燕市秦樓住下,車盡入其中。貴人上樓去,番官人從樓下坐。原來秦樓最廣大,便似東京白樊樓一般,樓上有六十個合兒,下面散鋪七八十副卓凳。當夜賣酒,合堂熱鬧。

楊思溫等那貴家入酒肆,去秦樓裏面坐地,叫過賣至前。那人見了思溫便拜,思溫扶起道:“休拜。”打一認時,卻是東京白樊樓過賣陳三兒。思溫甚喜,就教三兒坐,三兒再三不敢。思溫道:“彼此都是京師人,就是他鄉遇故知,同坐不妨。”唱喏了方坐。思溫取出五兩銀子與過賣,分付收了銀子,好好供奉數品葷素酒菜上來,與三兒一面吃酒說話。三兒道:“自丁未年至此,拘在金吾宅作奴僕。後來鼎建秦樓,爲思舊日樊樓過賣,乃日納買工錢八十,故在此做過賣。幸與官人會面。”

正說話間,忽聽得一派樂聲。思溫道:“何處動樂?”三兒道:“便是適來貴人上樓飲酒的韓國夫人宅眷。”思溫問韓國夫人事體,三兒道:“這夫人極是照顧人,常常夜間將帶宅眷來此飲酒,和養娘各坐。三兒常上樓供過伏事,常得夫人賞賜錢鈔使用。”思溫又問三兒:“適間路邊遇韓國夫人,車後宅眷叢裏,有一婦人,似我嫂嫂鄭夫人,不知是否?”三兒道:“即要覆官人,三兒每上樓,供過衆宅眷時,常見夫人,又恐不是,不敢廝認。”思溫遂告三兒道:“我有件事相煩你,你如今上樓供過韓國夫人宅眷時,就尋鄭夫人。做我傳語道:‘我在樓下專候夫人下來,問哥哥詳細。’”三兒應命上樓去,思溫就座上等。

一時,只見三兒下樓,以指住下脣。思溫曉得京師人市語,恁地乃了事也。思溫問:“事如何?”三兒道:“上樓得見鄭夫人,說道:‘五官人在下面等夫人下來,問哥哥消息。”夫人聽得,便垂淚道:‘叔叔原來也在這裏。傳與五官人,少刻便下樓,自與叔叔說話。’”

思溫謝了三兒,打發酒錢,乃出秦樓門前,佇立懸望。不多時,只見祗候人從入去,少刻番官人從簇擁一輛車子出來。思溫候車子過,後面宅眷也出來,見紫衣佩銀魚、項纏羅帕婦女,便是嫂嫂。思溫進前,共嫂嫂敘禮畢,遂問道:“嫂嫂因何與哥哥相別在此?”鄭夫人揾淚道:“妾自靖康之冬,與兄賃舟下淮楚,將至盱眙,不幸箭穿駕手,刀中梢公,妾有樂昌破鏡之憂,汝兄被縲紲纏身之苦,爲虜所掠。其酋撒八太尉相逼,我義不受辱,爲其執虜至燕山。撒八太尉恨妾不從,見妾骨瘦如柴,遂鬻妾身于祖氏之家。後知是娼戶,自思是品官妻,命官女,生如蘇小卿何榮!死如孟姜女何辱!暗抽裙帶自縊梁間,被人得知,將妾救了。撒八太尉妻韓夫人聞而憐我,亟令救命,留我隨侍。項上瘡痕至今未愈,是故項纏羅帕。倉皇別良人,不知安往?新得良人音耗,當時更衣遁走,今在金陵,復還舊職,至今四載,未忍重婚。妾燃香煉頂,問卜求神,望金陵之有路,脫生計以無門。今從韓國夫人至此遊宴,既爲奴僕之軀,不敢久語,叔叔叮嚀,驀遇江南人,倩教傳個音信。”

楊思溫欲待再問其詳,俄有番官手持八棱抽攘,嚮思溫道:“我家奴婢,更夜之間,怎敢引誘?”拿起抽攘,迎臉便打。思溫一見來打,連忙急走。那番官腳蹠行遲,趕不上。走得脫,一身冷汗,慌忙歸到姨夫客店。張二官見思溫走回喘訏訏地,問道:“做甚麽直恁慌張?”思溫將前事一一告訴。張二官見說,嗟呀不已,安排三杯與思溫謔索。思溫想起哥哥韓忠翊嫂嫂鄭夫人,那裏吃得酒下。

愁悶中過了元宵,又是三月。張二官嚮思溫道:“我出去兩三日即歸,你與我照管店裏則個。”思溫問:“出去何干?”張二官人道:“今兩國通和,奉使至維揚,買些貨物便回。”楊思溫見姨夫張二官出去,獨自無聊,晝長春困,散步大街至秦樓。入樓閒望一晌,乃見一過賣至前唱喏,便叫:“楊五官!”思溫看時,好生而熟,卻又不是陳三,是誰?過賣道:“男女東京寓仙酒樓過賣小王。前時陳三兒被左金吾叫去,不令出來。”思溫不見三兒在秦樓,心下越悶,胡亂買些點心吃,便問小王道:“前次上元夜韓國夫人來此飲酒,不知你識韓國夫人住處麽?”小王道:“男女也曾問他府中來,道是天王寺後。”說猶未了,思溫擡頭一看,壁上留題墨跡未乾。仔細讀之,題道:“昌黎韓思厚舟發金陵,過黃天蕩,因感亡妻鄭氏,船中作相吊之詞”,名《御街行》:

合和朱粉千餘兩,拈一個、觀音樣。大都卻似兩三分,少付玲瓏五臟。等待黃昏,尋好夢底,終夜空勞攘。

香魂媚魄知何往?料只在、船兒上。

無言倚定小門兒,獨對滔滔雪浪。若將愁淚,還做水算,幾個黃天蕩。楊思溫讀罷,駭然魂不附體:“題筆正是哥哥韓思厚,恁地是嫂嫂沒了。我正月十五日秦樓親見,共我說話,道在韓國夫人宅爲侍妾,今卻沒了。這事難明。”驚疑未決,遂問小王道:“墨跡未乾,題筆人何在?”小王道:“不知。如今兩國通和,奉使至此,在木道館驛安歇。適來四、五人來此飲酒,遂寫于此。”說話的,錯說了!使命入國,豈有出來閒走買酒吃之理?按《夷堅志》載:那時法禁未立,奉使官聽從與外人往來。當日是三月十五日,楊思溫問本道館在何處,小王道:“在城南。”思溫還了酒錢下樓,急去本道館,尋韓思厚。

到得館道,只見蘇許二掌儀在館門前閒看,二人都是舊日相識,認得思溫,近前唱喏,還禮畢。問道:“楊兄何來?”思溫道:“特來尋哥哥韓掌儀。”二人道:“在裏面會文字,容入去喚他出來。”二人遂入去,叫韓掌儀出到館前。思溫一見韓掌儀,連忙下拜,一悲一喜,便是他鄉遇契友,燕山逢故人。思溫問思厚:“嫂嫂安樂?”思厚聽得說,兩行淚下,告訴道:“自靖康之冬,與汝嫂顧船,將下淮楚,路至盱眙,不幸箭穿篙手,刀中梢公,爾嫂嫂有樂昌硫鏡之憂,兄被縲紲纏身之苦。我被虜執于野寨,夜至三鼓,以苦告得脫,然亦不知爾嫂嫂存亡。後有僕人周義,伏在草中,見爾嫂被虜撒八太尉所逼,爾嫂義不受辱,以刀自刎而死。我後奔走行在,復還舊職。”思溫問道:“此事還是哥哥目擊否?”思厚道:“此事周義親自報我。”思溫道:“只恐不死。今歲元宵,我親見嫂嫂同韓國夫人出遊,宴于秦樓。思溫使陳三兒上樓寄信,下樓與思溫相見。所說事體,前面與哥哥一同,也說道:哥哥復還舊職,到今四載,未忍重婚。”思厚聽得說,理會不下。思溫道:“容易決其死生。何不同往天王寺後韓國夫人宅前打聽,問個明白!”思厚道:“也說得是。”乃入館中,分付同事,帶當直隨後,二人同行。

倏忽之間,走至天王寺後。一路上悄無人跡,只見一所空宅,門生蛛網,戶積塵埃,荒草盈階,綠苔滿地,鎖著大門。

楊思溫道:“多是後門。”沿墻且行數十步,墻邊衹有一家,見一個老兒在裏面打絲綫,嚮前唱喏道:“老丈,借問韓國夫人宅那裏進去?”老兒稟性躁暴,舉止粗疏,全不採人。二人再四問他,只推不知。頃間,忽有一老嫗提著飯籃,口中喃喃埋冤,怨暢那大伯。二人遂與婆婆唱喏,婆子還個萬福,語音類東京人。二人問韓國夫人宅在那裏,婆子正待說,大伯又埋怨多口。婆子不管大伯,嚮二人道:“媳婦是東京人,大伯是山東拗蠻,老媳婦沒興嫁得此畜生,全不曉事;逐日送些茶飯,嫌好道歹,且是得人憎。便做到官人問句話,就說何妨!”那大伯口中又嘵嘵的不住。婆子不管他,嚮二人道:“韓國夫人宅前面鎖著空宅便是。”二人吃一驚,問:“韓夫人何在?”婆子道:“韓夫人前年化去了,他家搬移別處,韓夫人埋在花園內。官人不信時,媳婦同去看一看,好麽?”大伯又說:“莫得入去,官府知道,引惹事端帶纍我。”婆子不採,同二人便行。路上就問:“韓國夫人宅內有鄭義娘,今在否?”婆子便道:“官人不是國信所韓掌儀,名思厚?這官人不是楊五官,名思溫麽?”二人大驚,問:“婆婆如何得知?”婆子道:“媳婦見鄭夫人說。”思厚又問:“婆婆如何認得?拙妻今在甚處?”婆婆道:“二年前時,有撒八太尉,曾于此宅安下。其妻韓國夫人崔氏,仁慈恤物,極不可得。常喚媳婦入宅,見夫人說,撒八太尉自盱眙掠得一婦人,姓鄭,小字義娘,甚爲太尉所喜。義娘誓不受辱,自刎而死,夫人憫其貞節,與火化,收骨盛匣。以後韓夫人死,因隨葬在此園內。雖死者與活人無異,媳婦入園內去,常見鄭夫人出來。初時也有些怕,夫人道:‘婆婆莫怕,不來損害婆婆,有些衷曲間告訴則個。’夫人說道是京師人,姓鄭,名義娘。幼年進入喬貴妃位做養女,後出嫁忠翊郎韓思厚。有結義叔叔楊五官,名思溫,一一與老媳婦說。又說盱眙事跡:‘丈夫見在金陵爲官,我爲他守節而亡。”尋常陰雨時,我多入園中,與夫人相見閒話。官人要問仔細,見了自知。”

三人走到適來鎖著的大宅,婆婆逾墻而入,二人隨後,也入裏面去,只見打鬼淨淨的一座敗落花園。三人行步間,滿地殘英芳草;尋訪婦人,全沒蹤跡。正面三間大堂,堂上有個屏風,上面山水,乃郭熙所作。思厚正看之間,忽然見壁上有數行字。思厚細看字體柔弱,全似鄭義娘夫人所作。看了大喜道:“五弟,嫂嫂只在此間。”思溫問:“如何見得?”思厚打一看,看其筆跡乃一詞,詞名《好事近》:

往事與誰論?無語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倚樓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後寫道:“季春望後一日作。”

二人讀罷道:“嫂嫂只今日寫來,可煞驚人。”行至側首,有一座樓,二人共婆婆扶著欄桿登樓。至樓上,又有鉅屏一座,字體如前,寫著《憶良人》一篇,歌曰:

孤雲落日春雲低,良人窅窅羈天涯。東風蝴蝶相交飛,對景令人益慘淒。盡日望郎郎不至,素質香肌轉憔悴。滿眼韶華似酒濃,花落庭前鳥聲碎。

孤幃悄悄夜迢迢,漏盡燈殘香已銷。鞦韆院落久停戲,雙懸綵素空搖搖。眉兮眉兮春黛蹙,淚兮淚兮常滿掬。無言獨步上危樓,倚遍欄桿十二曲。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無回波。良人一過不復返,紅顔欲老將如何?韓思厚讀罷,以手拊壁而言:“我妻不幸爲人驅虜。”正看之間,忽聽楊思溫急道:“嫂嫂來也!”思厚回頭看時,見一婦人,項擁香羅而來。思溫仔細認時,正是秦樓見的嫂嫂。那婆婆也道:“夫人來了!”三人大驚,急走下樓來尋,早轉身入後堂左廊下,趨入一閣子內去。

二人驚懼,婆婆道:“既已到此,可同去閣子裏看一看。”婆子引二人到閣前,只見關著閣子門,門上有牌面寫道:“韓國夫人影堂。”婆子推開閣子,三人入閣子中看時,卻是安排供養著一個牌位,上寫著:“亡室韓國夫人之位。”側邊有一軸畫,是義娘也,牌位上寫著:“侍妾鄭義娘之位。”面前供卓,塵埃尺滿。韓思厚看見影神上衣服容貌,與思溫元夜所見的無二,韓思厚淚下如雨。婆子道:“夫人骨匣,只在卓下,夫人常提起,教媳婦看,是個黑漆匣,有兩個鍮石環兒。每遍提起,夫人須哭一番,和我道:‘我與丈夫守節喪身,死而無怨。’”

思厚聽得說,乃懇婆子同揭起磚,取骨匣歸弊金陵,當得厚謝。婆婆道:“不妨。”三人同掇起供卓,揭起花磚,去掇匣子。用力掇之,不能得起,越掇越牢。思溫急止二人:“莫掇,莫掇!哥哥須曉得嫂嫂通靈,今既取去,也要成禮。且出此間,備些祭儀,作文以白嫂嫂,取之方可。”韓思厚道:“也說得是。”三人再掇墻而去。到打綫婆婆家,令僕人張謹買下酒脯、香燭之物,就婆婆家做祭文。等至天明,一同婆婆、僕人搬挈祭物,逾墻而入。在韓國夫人影堂內,鋪排供養訖。

等至三更前後,香殘燭盡,杯盤零落,星宿渡河漢之候,酌酒奠饗。三奠已畢,思厚當靈筵下披讀祭文,讀罷流淚如傾,把祭文同紙錢燒化。

忽然起一陣狂風,這風吹得燭有光以無光,燈欲滅而不滅,三人渾身汗顫。風過處,聽得一陣哭聲。風定燭明,三人看時,燭光之下,見一婦女,媚臉如花,香肌似玉,項纏羅帕,步蹙金蓮,斂袂嚮前,道聲:“叔叔萬福。”二人大驚敘禮。韓思厚執手嚮前,哽咽流淚。哭罷,鄭夫人嚮著思厚道:“昨者盱眙之事,我夫今已明矣。只今元夜秦樓,與叔叔相逢,不得盡訴衷曲。當時妾若貪生,必須玷辱我夫。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棄妾性命如土芥;致有今日生死之隔,終天之恨。”說罷,又哭一次。

婆婆勸道:“休哭,且理會遷骨之事。”鄭夫人收哭而坐,三人進些飲饌,夫人略饗些氣味。思溫問:“元夜秦樓下相逢,嫂嫂爲韓國夫人宅眷,車後許多人,是人是鬼?”鄭夫人道:“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當時隨車,皆非人也。”思厚道:“賢妻爲吾守節而亡,我當終身不娶,以報賢妻之德。今願遷賢妻之香骨,共歸金陵可乎?”夫人不從道:“婆婆與叔叔在此,聽奴說。今蒙賢夫念妾孤魂在此,豈不願歸從夫?然須得常常看我,庶幾此情不隔冥漠。倘若再娶,必不我顧,則不如不去爲強。”三人再三力勸,夫人只是不肯,嚮思溫道:“叔叔豈不知你哥哥心性?我在生之時,他風流性格,難以拘管。今妾已作故人,若隨他去,憐新棄舊,必然之理。”思溫再勸道:“嫂嫂聽思溫說,哥哥今來不比往日,感嫂嫂貞節而亡,決不再娶。今哥哥來取,安忍不隨回去?願從思溫之言。”

夫人嚮二人道:“謝叔叔如此苦苦相勸,若我夫果不昧心,願以一言爲誓,即當從命。”說罷,思厚以酒瀝地爲誓:“若負前言,在路盜賊殺戮,在水鉅浪覆舟。”夫人急止思厚:“且住,且住,不必如此發誓。我夫既不重娶,願叔叔爲證見。”道罷,忽地又起一陣香風,香過遂不見了夫人。

三人大驚訝,復添上燈燭,去供卓底下揭起花磚,欵欵掇起匣子,全不費力。收拾逾墻而出,至打縧婆婆家。次晚,以白銀三兩,謝了婆婆;又以黃金十兩,贈與思溫,思溫再辭方受。思厚別了思溫,同僕人張謹帶骨匣歸本驛。俟月餘,方得回書,令奉使歸。思溫將酒餞別,再三叮嚀:“哥哥無忘嫂嫂之言。思厚同一行人從負夫人骨匣出燕山豐宜門,取路而歸,月餘方抵盱眙。思厚到驛中歇泊,忽一人唱喏便拜。思厚看時,乃是舊僕人周義,今來謝天地,在此做個驛子。遂引思厚入房,只見掛一幅影神,畫著個婦人。又有牌位兒上寫著:“亡主母鄭夫人之位。”思厚怪而問之,周義道:“夫人貞節,爲官人而死,周義親見,怎的不供奉夫人?”思厚因把燕山韓夫人宅中事,從頭說與周義;取出匣子,教周義看了。周義展拜啼哭。思厚是夜與周義抵足而臥。

至次日天曉,周義與思厚道:“舊日二十餘口,今則惟影是伴,情願伏事官人去金陵。”思厚從其請,將帶周義歸金陵。思厚至本所,將回文呈納。周義隨著思厚卜地于燕山之側,備禮埋葬夫人骨匣畢。思厚不勝悲感,三日一詣墳所饗祭,至尊方歸,遂令周義守墳瑩。

忽一日,蘇掌儀、許掌儀說:“金陵土星觀觀主劉金壇雖是個女道士,德行清高,何不同往觀中做些功德,追薦令政。”思厚依從,選日同蘇、許二人到土星觀來訪劉金壇時,你說怎生打扮,但見:

頂天青巾,執象牙簡,穿白羅袍,著翡翠履。

不施朱粉,分明是梅萼凝霜;淡佇精神,仿佛如蓮花出水。儀容絕世,標緻非凡。思厚一見,神魂散亂,目睜口呆。敘禮畢,金壇分付一面安排做九幽醮,且請衆官到裏面看靈芝。三人同入去,過二清殿、翠華軒,從八卦壇房內轉入絳綃館,原來靈芝在絳綃館。衆人去看靈芝,惟思厚獨入金壇房內閒看,但見明窻淨几,鋪陳玩物,書案上文房四寶,壓紙界方下露出些紙。信手取看時,是一幅詞,上寫著《浣溪沙》:

標緻清高不染塵,星冠雲氅紫霞裙。門掩斜陽無一事,撫瑤琴。

虛館幽花偏惹恨,小窻閒月最消魂。此際得教還俗去,謝天尊!韓思厚初觀金壇之貌,已動私情;後觀紙上之詞,尤增愛念。乃作一詞,名《西江月》,詞道:

玉貌何勞朱粉,江梅豈類羣花?終朝隱几論黃芽,不顧花前月下。

冠上星簪北斗,杖頭經掛《南華》。不知何日到仙家?曾許綵鸞同跨。拍手高唱此詞。

金壇變色焦躁說:“是何道理?欺我孤弱,亂我觀宇!命人取轎來,我自去見恩官,與你理會。”蘇、許二人再四勸住,金壇不允。韓思厚就懷中取出金壇所作之詞,教衆人看,說:“觀主不必焦躁,這個詞兒是誰做的?”嚇得金壇安身無地,把怒色都變做笑容,安排筵席,請衆官共坐,飲酒作樂,都不管做功德追薦之事。酒闌,二人各有其情,甚相愛慕,盡醉而散。這劉金壇原是東京人,丈夫是樞密院馮六承旨。因靖康年間同妻劉氏僱舟避難,來金陵,去淮水上,馮六承旨彼冷箭落水身亡,其妻劉氏發願,就土星觀出家,追薦丈夫,朝野知名,差做觀主。此後韓思厚時常往來劉金壇處。

忽一日,蘇、許二掌儀醵金備禮,在觀中請劉金壇、韓思厚。酒至數巡,蘇、許二人把盞勸思厚與金壇道:“哥哥既與金壇相愛,乃是宿世因緣。今外議藉藉,不當穩便。何不還了俗,用禮通媒,娶爲嫂嫂,豈不美哉!”思厚、金壇從其言。金壇以錢買人告還俗,思厚選日下定,娶歸成親。一個也不追薦丈夫,一個也不看顧墳墓。倚窻擕手,惆悵論心。

成親數日,看墳周義不見韓官人來上墳,自詣宅前探聽消息。見當直在門前,問道:“官人因甚這幾日不來墳上?”當直道:“官人娶了土星觀劉金壇做了孺人,無工夫上墳。”周義是北人,性直,聽說氣忿忿地。恰好撞見思厚出來,周義唱喏畢,便著言語道:“官人,你好負義!鄭夫人爲你守節喪身,你怎下得別娶孺人?”一頭駡,一頭哭夫人。韓思厚與劉金壇新婚,恐不好看,喝教當直們打出周義。周義悶悶不已,先歸墳所。當日是清明,周義去夫人墳前哭著告訴許多。是夜睡至三更,鄭夫人叫周義道:“你韓掌儀在那裏住?”周義把思厚辜恩負義娶劉氏事,一一告訴他一番:“如今在三十六丈街住,夫人自去尋他理會。”夫人道:“我去尋他。”周義夢中驚覺,一身冷汗。

且說那思厚共劉氏新婚歡愛,月下置酒賞玩。正飲酒間,只見劉氏柳眉剔竪,星眼圓睜,以手捽住思厚不放,道:“你忒煞虧我,還我命來!”身是劉氏,語音是鄭夫人的聲氣。嚇得思厚無計可施,道:“告賢妻饒恕。”那裏肯放。正擺撥不下,忽報蘇、許二掌儀步月而來望思厚,見劉氏捽住思厚不放。二人解脫得手,思厚急走出,與蘇、許二人商議,請笪橋鐵索觀朱法官來救治。即時遣張謹請到朱法官,法官見了劉氏道:“此冤抑不可治之,只好勸諭。”劉氏自用手打摑其口與臉上,哭著告訴法官以燕山蹤跡。又道:“望法官慈悲做主。”朱法官再三勸道:“當做功德追薦超生,如堅執不聽,冒犯天條。”劉氏見說,哭謝法官:“奴奴且退。”少刻劉氏方蘇。法官書符與劉氏吃,又貼符房門上,法官辭去。當夜無事。

次日,思厚賫香紙請笪橋謝法官,方坐下,家中人來報,說孺人又中惡。思厚再告法官同往家中救治。法官云:“若要除根好時,須將燕山墳發掘,取其骨匣,棄于長江,方可無事。”思厚只得依從所說,募土工人等,同往掘開墳墓,取出鄭夫人骨匣,到揚子江邊,抛放水中。自此劉氏安然。恁地時,負心的無天理報應,豈有此理!

思厚負了鄭義娘,劉金壇負了馮六承旨。至紹興十一年,車駕幸錢塘,官民百姓皆從。思厚亦挈家離金陵,到于鎮江。思厚因想金山勝景,乃賃舟同妻劉氏江岸下船,行到江心,忽聽得舟人唱《好事近》詞,道是:

往事與誰論?無論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倚門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思厚審聽所歌之詞,乃燕山韓國夫人鄭氏義娘題屏風者,大驚。遂問梢公:“此曲得自何人?”梢公答曰:“近有使命入國至燕山,滿城皆唱此詞,乃一打綫婆婆自韓國夫人宅中屏上錄出來的。說是江南一官人渾家,姓鄭名義娘,因貞節而死,後來鄭夫人丈夫私挈其骨歸江南。此詞傳播中外。”思厚聽得說,如萬刃攢心,眼中淚下。須臾之間,忽見江中風浪俱生,煙濤幷起,異魚出沒,怪獸掀波,見水上一人波心湧出,頂萬字巾,把手揪劉氏雲鬢,擲入水中。侍妾高聲喊叫:“孺人落水!”急喚思厚教救,那裏救得!俄頃,又見一婦人,項纏羅帕,雙眼圓睜,以手捽思厚,拽入波心而死。舟人欲救不能,遂惆悵而歸。嘆古今負義人皆如此,乃傳之于人。詩曰:

一負馮君罹水厄,一虧鄭氏喪深淵。

宛如孝女尋屍死,不若三閭爲主愆。

第二十五卷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大禹塗山御座開,諸侯玉帛走如雷。

防風謾有專車骨,何事茲辰最後來?

此篇言語,乃胡曾詩。昔三皇禪位,五帝相傳;舜之時,洪水滔天,民不聊生。舜使鯀治水,鯀無能,其水橫流。舜怒,將鯀殛于羽山。後使其子禹治水,禹疏通九河,皆流入海。三過其門而不入。會天下諸侯于會稽塗山,遲到誤期者斬。惟有防風氏後至,禹怒而斬之,棄其屍于原野。後至春秋時,越國于野外,掘得一骨專車,言一車只載得一骨節,諸人不識,問于孔子。孔子曰:“此防風氏骨也。被禹王斬之,其骨尚存。”有如此之大人也,當時防風氏正不知長大多少。古人長者最多,其性極淳,醜陋如獸者亦多,神農氏頂生肉角。豈不聞昔人有云:“古人形似獸,卻有大聖德;今人形似人,獸心不可測。”

今日說三個好漢,被一個身不滿三尺之人,聊用微物,都斷送了性命。

昔春秋列國時,齊景公朝有三個大漢,一人姓田,名開疆,身長一丈五尺。其人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朗星,雕嘴魚腮,板牙無縫。比時曾隨景公獵于桐山,忽然于西山之中,趕起一隻猛虎來。其虎奔走,徑撲景公之馬,馬見虎來,驚倒景公在地。田開疆在側,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毛,右手揮拳而打,用腳望面門上踢,一頓打死那隻猛虎,救了景公。文武百官,無不畏懼。景公回朝,封爲壽寧君,是齊國第一個行霸道的。

卻說第二個,姓顧名冶子,身長一丈三尺,面如潑墨,腮吐黃鬚,手似銅鈎,牙如鋸齒。此人曾隨景公渡黃河。忽大雨驟至,波浪洶湧,舟船將覆。景公大驚,見雲霧中火塊閃爍,戲于水面。顧冶子在側,言曰:“此必是黃河之蛟也。”景公曰:“如之奈何?”顧冶子曰:“主公勿慮,容臣斬之。”拔劍裸衣下水,少刻風浪俱息,見顧冶子手提蛟頭,躍水而出。景公大駭,封爲武安君,這是齊國第二個行霸道的。

第三個,姓公孫名接,身長一丈二尺,頭如纍塔,眼生三角,板肋猿背,力舉千斤。一日秦兵犯界,景公引軍馬出迎,被秦兵殺敗,引軍趕來,圍住在鳳鳴山。公孫接用鐵闋一條,約至一百五十斤,殺入秦兵之內。秦兵十萬,措手不及,救出景公,封爲威遠君。這是齊國第三個行霸道的。

這三個結爲兄弟,誓說生死相托。三個不知文墨禮讓,在朝廷橫行,視君臣如同草木。景公見三人上殿,如芒刺在背。

一日,楚國使中大夫靳尚前來本國求和。原來齊、楚二邦乃是鄰國,二國交兵二十餘年,不曾解和。楚王乃命靳尚爲使,入見景公,奏曰:“齊楚不和,交兵歲久,民有倒懸之患。今特命臣入國講和,永息刀兵。俺楚國襟三江而帶五湖,地方千里,粟支數年,足食足兵,可爲上國。王可裁之,得名獲利。”

卻說田、顧、公孫三人大怒,叱靳尚曰:“量汝楚國,何足道哉!吾三人親提雄兵,將楚國踐爲平地,人人皆死,個個不留。”喝靳尚下殿,教金瓜武士斬訖報來。

階下轉過一人,身長三尺八寸,眉濃目秀,齒白脣紅,乃齊國丞相,姓晏名嬰,字平仲,前來喝住武士,備問其詳。靳尚說了,晏子便教放了靳尚,先回本國,吾當親至講和。乃上殿奏知景公。

三人大怒曰:“吾欲斬之,汝何故放還本國?”晏子曰:“豈不聞‘兩國戰爭,不斬來使’?他獨自到這裏,擒住斬之,鄰國知道,萬世笑端。晏嬰不才,憑三寸舌,親到楚國,令彼君臣,皆頓首謝罪于階下,尊齊爲上國,幷不用刀兵士馬,此計若何?”三士怒髮衝冠,皆叱曰:“汝乃黃口侏儒小兒,國人無眼,命汝爲相,擅敢亂開大口!吾三人有誅龍斬虎之威,力敵萬夫之勇,親提精兵,平吞楚國,要汝何用?”景公曰:“丞相既出大言,必有廣學。且待入楚之後,若果獲利,勝似典兵。”三士曰:“且看侏儒小兒這回爲使,若折了我國家氣概,回採時砍爲肉泥!”三士出朝。景公曰:“丞相此行,不可輕忽。”晏子曰:“主上放心,至楚邦,視彼君臣如土壤耳。”遂辭而行,從者十餘人跟隨。

車馬已至郢都,楚國臣宰奏知。君臣商議曰:“齊晏子乃舌辯之士,可定下計策,先塞其口,令不敢來下說詞。”君臣定計了,宣晏子入朝。晏子到朝門,見金門不開,下面閘板止留半段,意欲令晏子低頭鑽入,以顯他矮小辱之。晏子望見下面便鑽,從人意止之曰:“彼見丞相矮小,故以辱之,何中其計?”晏子大笑曰:“汝等豈知之耶?吾聞人有人門,狗有狗竇。使于人,即當進人門;使于狗,即當進狗竇。有何疑焉?”楚臣聽之,火急開金門而接。晏子旁若無人,昂然而入。

至殿下,禮畢,楚王問曰:“汝齊國地狹人稀乎?”晏子曰:“臣齊國東連海島,西跨魏秦,北拒趙燕,南吞吳楚,鶏鳴犬吠相聞,數千里不絕,安得爲地狹耶?”楚王曰:“地土雖闊,人物卻少。”晏子曰:“臣國中人呵氣如雲,沸汗如雨,行者摩肩,立者幷跡,金銀珠玉,堆積如山,安得人物稀少耶?”楚王曰:“既然地廣人稠,何故使一小兒來吾國中爲使耶?”晏子答曰:“使于大國者,則用大人;使于小國者,則當用小兒。因此特命晏嬰到此。”楚王視臣下,無言可答。請晨嬰上殿,命座。侍臣進酒,晏子欣然暢飲,不以爲意。

少刻,金瓜簇擁一人至筵前,其人口稱冤屈。晏子視之,乃齊國帶來從者。問得何罪,楚臣對曰:“來筵前作賊,盜酒器而出,被戶尉所獲,乃真贓正犯也。”其人曰:“實不曾盜,乃戶尉圖賴。”晏子曰:“真贓正犯,尚敢抵賴!速與吾牽出市曹斬之。”楚臣曰:“丞相遠來,何不帶誠實之人?令從者作賊,其主豈不羞顔?”晏子曰:“此人自幼跟隨,極知心腹,今日爲盜,有何難見?昔在齊國,是個君子;今到楚國,卻爲小人,乃風俗之所變也。吾聞江南洞庭有一樹,生一等果,其名曰橘,其色黃而香,其味甜而美;若將此樹移于北方,結成果木,乃名枳實,其色青而臭,其味酸而苦。名謂南橘北枳,便分兩等,乃風俗之不等也。以此推之,在齊不爲盜,在楚爲盜,更復何疑!”楚王大慚,急離御座,拱手于晏子曰:“真乃賢士也。吾國中大小公卿,萬不及一。願賜見教,一聽嚴命。”

晏子曰:“王上安坐,聽臣一言。齊國中有三士,皆萬夫不當之勇,久欲起兵來吞楚國,吾力言不可。齊楚不睦,蒼生受害,心何忍焉?今臣特來講和,王上可親詣齊國和親,結爲脣齒之邦,歃血爲盟。若鄰國加兵,互相救應,永無侵擾,可保萬年之基業。若不聽臣,禍不遠矣。非臣相嚇,願王裁之。”王曰:“聞公之才,寡人情願和親。但所患者,齊三士皆無仁義之人,吾不敢去。”晏子曰:“王上放心,臣願保駕,聊施小計,教三士死于大王之前,以絕兩國之患。”楚王曰:“若三士俱亡,吾寧爲小邦,年朝歲貢而無怨。”晏子許之。楚王乃大設筵席,送令先去,隨後收拾進獻禮物而至。

晏子先使人歸報,齊景公聞之大喜,令大小公卿,盡隨吾出郭迎接丞相。三士聞之轉怒。晏子至,景公下車而迎。慰勞已畢,同載而回,齊國之人看者塞途。

晏了辭景公回府。次日入宮,見三士在閣下博戲。晏子進前施禮,三士亦不回顧,傲忽之氣,旁若無人。晏子侍立久之,方自退。入見景公,說三士如此無禮。景公曰:“此三人常帶劍上殿,視吾如小兒,久必篡位矣。素欲除之,恨力不及耳。”晏子曰:“主上寬心,來朝楚國君臣皆至,可大張御宴,待臣于筵間略施小計,令三士皆自殺何如?”景公曰:“計將安出?”晏子曰:“此三人者皆一勇匹夫,幷無謀略,若如此如此,禍必除矣。”景公喜。

次日,楚王引文武官僚百餘員,車載金珠玩好之物,親至朝門。景公請入,楚王先下拜,景公忙答禮罷,二君分賓主而坐。楚王令羣臣羅拜階下,楚王拱手伏罪曰:“二十年間,多有兇犯。今因丞相之言,特來請罪,薄禮上貢,望乞恕納。”齊景公謝訖,大設筵宴,二國君臣相慶。三士帶劍立于殿下,昂昂自若,晏子進退揖讓,幷不諂于三士。

酒至半酣,景公曰:“御園金桃已熟,可採來筵間食之。”須臾,一宮監金盤內捧出五枚。齊王曰:“園中桃樹,今歲止收五枚,味甜氣香,與他樹不同。丞相捧杯進酒以慶此桃。”上古之時,桃樹難得,今園中有此五枚,爲希罕之物。晏子捧玉爵行酒,先進楚王。飲畢,食其一桃。又進齊王,飲畢,食其一桃。齊王曰:“此桃非易得之物,丞相合二國和好,如此大功,可食一桃。”晏子跪而食之,賜酒一爵。

齊王曰:“齊、楚二國,公卿之中,言其功勛大者,當食此桃。”田開疆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于桐山,力誅猛虎,其功若何?”齊王曰:“擎王保駕,功莫大焉。”晏子慌忙進酒一爵,食桃一枚,歸于班部。

顧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者未爲奇,吾曾斬長蛟于黃河,救主上回故國,覰洪波鉅浪,如登平地,此功若何?”王曰:“此概世之功也,進酒賜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

公孫接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于十萬軍中,手揮鐵闋,救主公出,軍中無敢近者,此功若何?”齊王曰:“據卿之功,極天際地,無可比者;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晏子曰:“將軍之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公孫接按劍而言曰:“誅龍斬虎,小可事耳。吾縱橫于十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力救主上,建立大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兩國君臣之前,爲萬代之恥笑,安有面目立于朝廷耶?”言訖,遂拔劍自刎而死。田開疆大驚,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兄弟功大反不得食,吾之羞恥,何日可脫?”言訖,自刎而死。顧冶子奮氣大呼曰:“吾三人義同骨肉,誓同生死;二人既亡,吾安能自活?”言訖,亦自刎而亡。晏子笑曰:“非二桃不能殺三士,今已絕慮,吾計若何?”楚王下坐,拜伏而嘆曰:“丞相神機妙策,安敢不伏耶?自今以後,永尊上國,誓無侵犯。”齊王將三士敕葬于東門外。

自此齊、楚連和,絕其士馬,齊爲霸國。晏子名揚萬世,宣聖亦稱其善。後來諸葛孔明曾爲《梁父吟》單道此事。吟曰:

步出齊城門,遙望湯陰裏;裏中有三墳,纍纍正相似。問是誰家冢?舊疆顧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理;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爲此謀?相國齊晏子。又《滿江紅》詞一篇,古人單道此事,詞云:

齊景雄風,因習戰、海濱畋獵。正驅馳、忽逢猛獸,衆皆驚絕。壯士開疆能奮勇,雙拳殺虎身流血。救君危、拜爵寵恩榮,真豪傑!

顧冶子,除妖孽;強秦戰,公孫接。笑三人恃勇,在齊猖獗。只被晏嬰施小巧,二桃中計皆身滅。

齊東門、纍纍有三墳,荒郊月。

第二十六卷 沈小官一鳥害七命

飛禽惹起禍根芽,七命相殘事可嗟。

奉勸世人須鑒戒,莫教兒女不當家。

話說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寧郡武林門外北新橋下有一機戶,姓沈名昱,字必顯,家中頗爲豐足。娶妻嚴氏,夫婦恩愛,單生一子,取名沈秀,年長一十八歲,未曾婚娶。其父專靠織造段匹爲活,不想這沈秀不務本分生理,專好風流閒耍,養畫眉過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訓他不下,街坊鄰里取他一個諢名,叫做“沈鳥兒”。每日五更提了畫眉,奔入城中柳林裏來拖畫眉,不只一日。

忽至春末夏初,天氣不煖不寒,花紅柳綠之時,當日沈秀侵晨起來,梳洗罷,吃了些點心,打點籠兒,盛著個無比賽的畫眉。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係世間無,將他各處去鬭,俱鬭他不過,成百十貫贏得,因此十分愛惜他,如性命一般。做一個金漆籠兒,黃銅鈎子,哥窰的水食罐兒,綠紗罩兒,提了在手,搖搖擺擺徑奔入城,往柳林裏去拖畫眉。不想這沈秀一去,死于非命。好似:

豬羊進入宰生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當時沈秀提了畫眉徑到柳林裏來,不意來得遲了些,衆拖畫眉的俱已散了,淨蕩蕩,黑陰陰,沒一個人往來。沈秀獨自一個,把畫眉掛在柳樹上叫了一回。沈秀自覺沒情沒緒,除了籠兒正要回去,不想小肚子一陣疼滾將上來,一塊兒蹲到在地上。原來沈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主心餛飩”,一名“小腸疝氣”,每常一發一個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況又來遲,衆人散了,沒些情緒,悶上心來,這一次甚是發得兇,一跤倒在柳樹邊,有兩個時辰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這日有個箍桶的,叫做張公,挑著擔兒徑往柳林裏,穿過褚家堂做生活。遠遠看見一個人倒在樹邊,三步那做兩步,近前歇下擔兒。看那沈秀臉色臘查黃的,昏迷不醒,身邊幷無財物,止有一個畫眉籠兒。這畜生此時越叫得好聽,所以一時見財起意,窮極計生,心中想道:“終日括得這兩分銀子,怎地得快活?”只是這沈秀當死,這畫眉見了張公,分外叫得好。張公道:“別的不打緊,只這個畫眉,少也值二三兩銀子。”便提在手,卻待要走。不意沈秀正蘇醒,開眼見張公提著籠兒,要身子不起,只口裏駡道:“老忘八,將我畫眉那裏去?”張公聽駡:“這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趕來,我倒反吃他虧。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歹了。”卻去那桶裏取出一把削桶的刀來,把沈秀按住一勒,那灣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頭早滾在一邊。張公也慌張了,東觀西望,恐怕有人撞見。卻擡頭,見一株空心楊柳樹,連忙將頭提起,丟在樹中。將刀放在桶內,籠兒掛在擔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煙徑走,穿街過巷,投一個去處。你道只因這個畫眉,生生的害了幾條性命。正是: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當時張公一頭走,一頭心裏想道:“我見湖州墅裏客店內有個客人,時常要買蟲蟻,何不將去賣與他?”一徑望武林門外來。

也是前生注定的劫數,卻好見三個客人,兩個後生跟著,共是五人,正要收拾貨物回去,卻從門外進來。客人俱是東京汴梁人,內中有個姓李名吉,販賣生藥,此人平昔也好養畫眉,見這箍桶擔上好個畫眉,便叫張公借看一看。張公歇下擔子,那客人看那畫眉毛衣幷眼生得極好,聲音又叫得好,心裏愛它,便問張公:“你肯賣麽?”此時張公巴不得脫禍,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錢?”李吉轉看轉好,便道:“與你一兩銀子。”張公自道著手了,便道:“本不當計較,只是愛者如寶,添些便罷。”那李吉取出三塊銀子,秤秤看到有一兩二錢,道:“也罷。”遞與張公。張公接過銀子看一看,將來放在荷包裏,將畫眉與了客人,別了便走。口裏道:“發脫得這禍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惡恐遭天地責,欺心猶怕鬼神知。

原來張公正在湧金門城腳下住,止婆老兩口兒,又無兒子。婆兒見張公回來,便道:“篾子一條也不動,緣何又回來得早?有甚事干?”張公只不答應,挑著擔子徑入門歇下,轉身關上大門,道:“阿婆,你來,我與你說話。恰纔如此如此,謀得這一兩二錢銀子,與你權且快活使用。”兩口兒歡天喜地,不在話下。

卻說柳林裏無人來往,直至巳牌時分,兩個挑糞莊家打從那裏過,見了這沒頭屍首擋在地上,吃了一驚,聲張起來,當坊裏甲鄰佑一時嚷動。本坊申呈本縣,本縣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來柳陰裏,檢驗得渾身無些傷痕,只是無頭,又無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應捕挨獲兇身,城裏城外,紛紛亂嚷。

卻說沈秀家到晚不見他回來,使人去各處尋不見。天明央人入城尋時,只見湖州墅嚷道:“柳林裏殺死無頭屍首。”沈秀的娘聽得說,想道:“我的兒子昨日入城拖畫眉,至今無尋他處,莫不得是他?”連叫丈夫:“你必須自進城打聽。”沈昱聽了一驚,慌忙自奔到柳林裏看了無頭屍首,仔細定睛上下看了衣服,卻認得是兒子,大哭起來。本坊裏甲道:“苦主有了,只無兇身。”其時沈昱徑到臨安府告說:“是我的兒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畫眉,不知怎的被人殺了,望老爺做主!”本府發放各處應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內要捕兇身著。沈昱具棺木盛了屍首,放在柳林裏,一徑回家,對妻說道:“是我兒子被人殺了,只不知將頭何處去了。我已告過本府,本府著捕人各處捉獲兇身。我且自買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嚴氏聽說,大哭起來,一交跌倒。不知五臟何如,先見四肢不舉。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氣似三更油盡燈。

當時衆人灌湯,救得蘇醒,哭道:“我兒日常不聽好人之言,今日死無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兒,死得好苦!誰想我老來無靠!”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茶飯不吃。丈夫再三苦勸,只得勉強過了半月,幷無消息。

沈昱夫妻二人商議,兒子平昔不依教訓,致有今日禍事,吃人殺了,沒捉獲處,也只得沒奈何,但得全屍也好。不若寫個帖子,告稟四方之人,倘得見頭全了屍首,待後又作計較。二人商議已定,連忙便寫了幾張帖子滿城去貼,上寫:“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尋獲得沈秀頭者,情願賞錢一千貫;捉得兇身者,願賞錢二千貫。”將此情告知本府,本府亦限捕人尋獲,亦出告示道:“如有人尋得沈秀頭者,官給賞錢五百貫;如捉獲兇身者,賞錢一千貫。”告示一出,滿城哄動不題。

且說南高峰腳下有一個極貧老兒,姓黃,諢名叫做黃老狗,一生爲人魯拙,擡轎營生。老來雙目不明,止靠兩個兒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叫做小保。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日,黃老狗叫大保、小保到來:“我聽得人說,甚麽財主沈秀吃人殺了,沒尋頭處。今出賞錢,說有人尋得頭者,本家賞錢一千貫,本府又給賞五百貫。我今叫你兩個別無話說,我今左右老了,又無用處,又不看見,又沒趁錢。做我著,教你兩個發跡快活,你兩個今夜將我的頭割了埋在西湖水邊,過了數日,待沒了認色,卻將去本府告賞,共得一千五百貫錢,卻強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計大妙,不宜遲,倘被別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只因這老狗失志,說了這幾句言語,況兼兩個兒子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當時兩個出到外面商議。小保道:“我爺設這一計大妙,便是做主將元帥,也沒這計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沒了一個爺。”大保做人又狠又呆,道:“看他左右只在早晚要死,不若趁這機會殺了,去山下掘個坑埋了,又無蹤跡,那裏查考?這個叫做‘趁湯推’,又喚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們逼他,他自叫我們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動手。”二人計較已定,卻去東奔西走,賒得兩瓶酒來,父子三人吃得大醉,東倒西歪。一覺直到三更,兩人爬將起來,看那老子正齁齁睡著。大保去竈前摸了一把廚刀,去爺的項上一勒,早把這顆頭割下了。連忙將破衣包了放在床邊,便去山腳下掘個深坑,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將頭去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水處理了。

過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報說道:“我二人昨日因捉蝦魚,在藕花居邊看見一個人頭,想必是你兒子頭。”沈昱見說道:“若果是,便賞你一千貫錢,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飯吃了,同他兩個徑到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土隱隱蓋著一頭,提起看時,水浸多日,澎漲了,也難辨別。想必是了,若不是時,那裏又有這個人頭在此?

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兩個徑到府廳告說:“沈秀的頭有了。”知府再三審問,二人答道:“因捉蝦魚,故此看見,幷不曉別項情由。”本府準信,給賞五百貫。二人領了,便同沈昱將頭到柳林裏,打開棺木,將頭湊在項上,依舊釘了,就同二人回家。嚴氏見說兒子頭有了,心中歡喜,隨即安排酒飯管待二人,與了一千貫常錢。二人收了作別回家,便造房屋,買農具家生。二人道:“如今不要似前擡轎,我們勤力耕種,挑賣山柴,也可度日。”不在話下。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過了數月,官府也懈了,日遠日疏,俱不題了。

卻說沈昱是東京機戶,輪該解段匹到京。待各機戶段匹完日,到府領瞭解批,回家分付了家中事務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見了自家蟲蟻,又屈害了一條性命。正是:

非理之財莫取,非理之事莫爲。

明有刑法相繫,暗有鬼神相隨。

卻說沈昱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只一日,來到東京。把段匹一一交納過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聞京師景致比別處不同,何不閒看一遭,也是難逢難遇之事。”其名山勝概,菴觀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偶然打從御用監禽鳥房門前經過,那沈昱心中是愛蟲蟻的,意欲進去一看,因門上用了十數個錢,得放進去閒看。只聽得一個畫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細看時,正是兒子不見的畫眉。那畫眉見了沈昱眼熟,越發叫得好聽,又叫又跳,將頭顛沈昱數次。沈昱見了想起兒子,千行淚下,心中痛苦,不覺失聲叫起屈來,口中只叫得:“有這等事!”

那掌管禽鳥的校尉喝道:“這廝好不知法度,這是什麽所在,如此大驚小怪起來!”沈昱痛苦難伸,越叫得響了。那校尉恐怕連纍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你是那裏人,敢進內御用之外大驚小怪?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說,便饒你罷。”沈昱就把兒子拖畫眉被殺情由從頭訴說了一遍。

大理寺官聽說呆了半晌,想:“這禽鳥是京民李吉進貢在此,緣何有如此一節隱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審問道:“你爲何在海寧郡將他兒子謀殺了,卻將他的畫眉來此進貢?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罰。”李吉道:“先因往杭州買賣,行至武林門裏,撞見一個箍桶的擔上掛著這個畫眉,是吉因見他叫得巧,又生得好,用價一兩二錢買將回來。因他好巧,不敢自用,以此進貢上用。幷不知人命情由。”勘官問道:“你卻賴與何人!這畫眉就是實跡了,實招了罷。”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問個箍桶的老兒買的,幷不知殺人情由,難以屈招。”勘官又問:“你既是問老兒買的,那老兒姓甚名誰?那裏人氏?供得明白,我這裏行文拿來,問理得實,即便放你。”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著買的,實不知姓名,那裏人氏。”勘官駡道:“這便是含糊了,將此人命推與誰償?據這畫眉便是實跡,這廝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開肉綻,李吉痛苦不過,只得招做“因見畫眉生得好巧,一時殺了沈秀,將頭抛棄”情由。遂將李吉送下大牢監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聖旨道:李吉委的殺死沈秀,畫眉見存,依律處斬。將畫眉給還沈昱,又給了批回,放還原籍,將李吉押發市曹斬首。正是:

老龜煮不爛,移禍于枯桑。當時恰有兩個同與李吉到海寧郡來做買賣的客人蹀躞不下:“有這等冤屈事!明明是買的畫眉,我欲待替他申訴,爭奈賣畫眉的人雖認得,我亦不知其姓名,況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辯得,和我連纍了,如何出豁?只因一個畜生,明明屈殺了一條性命,除我們不到杭州,若到,定要與他討個明白。”也不在話下。

卻說沈昱收拾了行李,帶了畫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對妻說道:“我在東京替兒討了命了。”嚴氏問道:“怎生得來?”沈昱把在內監見畫眉一節,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嚴氏見了畫眉大哭了一場,睹物傷情,不在話下。

次日沈昱提了畫眉,本府來銷批,將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知府大喜道:“有這等巧事。”正是: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休說人命關天,豈同兒戲。知府發放道:“既是兇身獲著斬首,可將棺木燒化。”沈昱叫人將棺木燒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話下。

卻說當時同李吉來杭州賣生藥的兩個客人,一姓賀,一姓朱,有些藥材,徑到杭州湖墅客店內歇下。將藥材一一發賣訖,當爲心下不平,二人徑入城來,探聽這個箍桶的人。尋了一日不見消耗,二人悶悶不已,回歸店中歇了。

次日,又進城來,卻好遇見一個箍桶的擔兒。二人便叫住道:“大哥,請問你,這裏有一個箍桶的老兒,這般這般模樣,不知他姓甚名誰,大哥你可認得麽?”那人便道:“客官,我這箍桶行裏止有兩個老兒:一人姓李,住在石榴園巷內;一個姓張,住在西城腳下。不知那一個是?”二人謝了,徑到石榴園來尋,只見李公正在那裏劈篾,二人看了卻不是他。又尋他到西城腳下,二人來到門首便問:“張公在麽?”張婆道:“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話,一徑且回。正是未牌時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遠遠望見一個箍桶擔兒來。有分直教此人償了沈秀的命,明白了李吉的事。正是:

思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

冤仇莫結,路逢狹處難回避。其時張公望南回來,二人朝北而去,卻好劈面撞見。張公不認得二人,二人卻認得張公,便攔住問道:“阿公高姓?”張公道:“小人姓張。”又問道:“莫非是在西城腳下住的?”張公道:“便是,問小人有何事干?”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許多生活要箍,要尋個老成的做,因此問你。你如今那裏去?”張公道:“回去。”三人一頭走,一頭說,直走到張公門首。張公道:“二位請坐吃茶。”二人道:“今日晚了,明日再來。”張公道:“明日我不出去了,專等專等。”

二人作別,不回店去,徑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昱認畫眉一節,李吉被殺一節,撞見張公買畫眉一節,一一訴明。“小人兩個不平,特與李吉討命,望老爺細審張公。不知恁地得畫眉?”府官道:“沈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兇身已斬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大理寺官不明,只以畫眉爲實,更不推詳來歷,將李吉明白屈殺了。小人路見不平,特與李吉討命。如不是實,怎敢告擾?望乞憐憫做主。”知府見二人告得苦切,隨即差捕人連夜去捉張公。好似:

數隻皂雕追紫燕,一羣猛虎啖羊羔。

其夜衆公人奔到西城腳下,把張公背剪綁了,解上府去,送大牢內監了。

次日,知府升堂,公人于牢中取出張公跪下。知府道:“你緣何殺了沈秀,反將李吉償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著。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灕。再三拷打,不肯招承。兩個客人幷兩個伴當齊說:“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見在,眼同將一兩二錢銀子買你的畫眉,你今推卻何人?你若說不是你,你便說這畫眉從何來?實的虛不得,支吾有何用處?”張公猶自抵賴。知府大喝道:“畫眉是真贓物,這四人是真證見,若再不招,取夾棍來夾起!”張公驚慌了,只得將前項盜取畫眉,勒死沈秀一節,一一供招了。知府道:“那頭彼時放在那裏?”張公道:“小人一時心慌,見側邊一株空心柳樹,將頭丟在中間。隨提了畫眉,徑出武林門來,偶撞見三個客人,兩個伴當,問小人買了畫眉,得銀一兩二錢,歸家用度。所供是實。”

知府令張公畫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著張公,到于柳林裏尋頭。哄動街市上之人無數,一齊都到柳林裏來看尋頭。只見果有一株空心柳樹,衆人將鋸放倒,衆人發一聲喊,果有一個人頭在內。提起看時,端然不動。沈昱見了這頭,定睛一看,認得是兒子的頭,大哭起來,昏迷倒地,半晌方醒。遂將帕子包了,押著張公,徑上府去。知府道:“既有了頭,情真罪當。”取具大枷枷了,腳鐐手杻釘了,押送死囚牢裏,牢固監候。

知府又問沈昱道:“當時那兩個黃大保、小保,又那裏得這人頭來請賞?事有可疑。今沈秀頭又有了,那頭卻是誰人的?”隨即差捕人去拿黃大保兄弟二人,前來審問來歷。沈昱眼同公人,徑到南山黃家,捉了弟兄兩個,押到府廳,當廳跪下。知府道:“殺了沈秀的兇身已自捉了,沈秀的頭見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謀死何人,將頭請賞?一一承招,免得吃苦。”大保、小保被問,口隔心慌,答應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將燒紅烙鐵燙他,二人熬不過,死去將水噴醒,只得口吐真情,說道:“因見父親年老,有病伶仃,一時不合將酒灌醉,割下頭來,埋在西湖藕花居水邊,含糊請賞。”知府道:“你父親屍骸埋在何處?”兩個道:“就埋在南高峰腳下。”當時押發二人到彼,掘開看時,果有沒頭屍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于府廳回話,道:“南山腳下,淺土之中,果有沒頭屍骸一副。”知府道:“有這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間有這等惡人!口不欲說,耳不欲聞,筆不欲書,就一頓打死他倒乾淨,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計數先打,一會打得二人死而復醒者數次。討兩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裏,牢固監候。沈昱幷原告人,寧家聽候。隨即具表申奏,將李吉屈死情由奏聞。奉聖旨,著刑部及都察院將原問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問,隨貶爲庶人,發嶺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實可矜,著官給賞錢一千貫,除子孫差役。張公謀財故殺,屈害平人,依律處斬,加罪淩遲,剮割二百四十刀,分屍五段。黃大保、小保貪財殺父,不分首從,俱各淩遲處死,剮二百四十刀,分屍五段,梟首示衆。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早先知。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一日文書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將三人押赴木驢上,滿城號令三日,律例淩遲分屍,梟首示衆。其時張婆聽得老兒要剮,來到市曹上指望見一面。誰想仵作見了行刑牌,各人動手碎剮,其實兇險,驚得婆兒魂不附體,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絆,跌得重了,傷了五臟,回家身死。正是:

積善逢善,積惡逢惡。仔細思量,天地不錯。

第二十七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墻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復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後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後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嚮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裏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羣,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爲意。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羣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爲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徑,被兒童笑話,豈不羞死!”買臣答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話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貴時,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卻說這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見你癡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爲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纔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纍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抛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擔誤了。”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後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捨我而去,後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麽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嘆口氣道:“罷,罷,只願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兒。”說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于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鶏逐鶏。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會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爲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後夫亦在役中,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後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于後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買臣教請他後夫相見。不多時,後夫喚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其妻再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願降爲婢妾,伏事終身。買臣命取水一桶潑于階下,嚮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復合。念你少年結髮之情,判後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其妻隨後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于是羞極無顔,到于後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爲證:

漂母尚知憐餓士,親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後來徒落得個薄幸之名,被人講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爲頭的,名曰“團頭”,管著衆丐。衆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夥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夥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觸犯。那團頭見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衆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賭,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爲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裏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四般爲賤流,到數不著那乞丐。看來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于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後來富貴發達,一床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到不比娼、優、隸、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餘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金癩子做了,自己見成受用,不與這夥丐戶歪纏。然雖如此,里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餘,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爲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挨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爲父母雙亡,家窮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願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令愛相宜,何不招之爲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鄰翁領命,徑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莫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也顧不得恥笑。”乃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鄰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鄰翁回覆了金老火,擇個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稽貧苦,無不相諒,到也沒人去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女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金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姪女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幷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坐不起凳頭?直恁不覰人在眼裏!我且去蒿惱他一場,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裏來。但見:

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嘩;弄蛇弄狗弄猢孫,口內各呈伎倆。敲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醜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羣,便是鍾馗收不得。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著衆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裏叫道:“快教姪婿夫妻來拜見叔公!”嚇得衆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衆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又將許多錢鈔分賞衆丐戶,又擡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鶏、活鵝之類,教衆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纔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醜,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嚐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

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官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裏,只見街坊上一羣小兒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後悔。”爲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玉奴幾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麽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爲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爲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衆丐戶料也不敢登門鬧吵了。喜得臨安到無爲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起任。

行了數日,到了採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事,悶悶不悅。忽然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分付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漿,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當,方纔說:“適間嬭嬭因玩月墮水,撈救不及了。”卻將三兩銀子賞與舟人爲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墮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爲證:

只爲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

天緣結髮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幸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後,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于採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窻看月,開懷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于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爲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拚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纔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爲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謝。許公分付夫人取乾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後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許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爲軍正是他所屬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幸之事!”

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衆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選。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衆僚屬道:“彼出身寒門,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樹,何幸如之,豈以入贅爲嫌乎?”許公道:“諸君既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云出自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

衆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衆人道:“當得,當得。”隨即將言回覆許公。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鍾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捨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衆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此時司戶不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綵幣爲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鬆骨癢,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髮,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幸,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衆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玉奴方纔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衆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綵!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採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氈結綵,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衆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後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雲裏,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

纔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裏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曡,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只聽房中嬌聲宛轉分付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衆人方纔住手。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畫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有鬼!有鬼!”衆人都笑起來。

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採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纔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玉奴唾其面,駡道:“薄幸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忘恩負本,就不念結髮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然天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爲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于心何忍?今日有何顔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幸,萬薄幸,駡不住口。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恕。

許公見駡得夠了,方纔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面,閒言閒語一筆都勾罷。”又對莫稽說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來解勸。”說罷,出房去。少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兩個方纔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綵幣依舊送還,道:“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曡收受。”莫稽低頭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莫稽漲得面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詩爲證:

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

打駡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媽無異。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後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世世爲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

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駡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第二十八卷 李秀卿義結黃貞女

暇日攀今吊古,從來幾個男兒,履危臨難有神機,不被他人算計?

男子盡多慌錯,婦人反有權奇。若還智量勝蛾眉,便帶頭巾何愧?

常言:“有智婦人,賽過男子。”古來婦人賽男子的也盡多,除著呂太后、武則天這一班大手段的歹人不論,再除卻衛莊姜、曹令女這一班大賢德、大貞烈的好人也不論,再除卻曹大家、班婕妤、蘇若蘭、沈滿願、李易安、朱淑真這一班大學問、大才華的文人也不論,再除卻錦車夫人馮氏、浣花夫人任氏、錦傘夫人洗氏和那軍中娘子、綉旗女將這一班大智謀、大勇略的奇人也不論,如今單說那一種奇奇怪怪、蹊蹊蹺蹺、沒陽道的假男子、帶頭巾的真女人,可欽可愛,可笑可歌。正是:

說處裙釵添喜色,話時男子減精神。

據唐人小說,有個木蘭女子,是河南睢陽人氏,因父親被有司點做邊庭戍卒,木蘭可憐父親多病,扮女爲男,代替其役,頭頂兜鍪,身披鐵鎧,手執戈矛,腰懸弓矢,擊柝提鈴,餐風宿草,受了百般辛苦。如此十年,役滿而歸,依舊是個童身。邊廷上萬千軍士,沒一人看得出她是女子。後人有詩贊云:

緹縈救父古今稀,代父從戎事更奇。

全孝全忠又全節,男兒幾個不虧移?

又有個女子,叫做祝英臺,常州義興人氏,自小通書好學,聞餘杭文風最盛,欲往遊學。其哥嫂止之曰:“古者男女七歲不同席,不共食,你今一十六歲,卻出外遊學,男女不分,豈不笑話!”英臺道:“奴家自有良策。”乃裹巾束帶,扮作男子模樣,走到哥嫂面前,哥嫂亦不能辨認。英臺臨行時,正是夏初天氣,榴花盛開,乃手摘一枝插于花臺之上,對天禱告道:“奴家祝英臺出外遊學,若完名全節,此枝生根長葉,年年花發;若有不肖之事,玷辱門風,此枝枯萎。”禱畢出門,自稱祝九舍人。遇個朋友,是個蘇州人氏,叫做梁山伯,與他同館讀書,甚相愛重,結爲兄弟。日則同食,夜則同臥,如此三年,英臺衣不解帶,山伯屢次疑惑盤問,都被英臺將言語支吾過了。讀了三年書,學問成就,相別回家,約梁山伯二個月內可來見訪。英臺歸時,仍是初夏,那花臺上所插榴枝,花葉幷茂,哥嫂方信了。同鄉三十里外,有個安樂村,那村中有個馬氏,大富之家。聞得祝九娘賢慧,尋媒與他哥哥議親。哥哥一口許下納綵問名都過了,約定來年二月娶親。原來英臺有心于山伯,要等他來訪時露其機括,誰知山伯有事,稽遲在家。英臺只恐哥嫂疑心,不敢推阻。山伯直到十月方纔動身,過了六個月了。到得祝家莊,問祝九舍人時,莊客說道:“本莊衹有祝九娘,幷沒有祝九舍人。”山伯心疑,傳了名刺進去。只見丫鬟出來,請梁兄到中堂相見。山伯走進中堂,那祝英臺紅妝翠袖,別是一般妝束了。山伯大驚,方知假扮男子,自愧愚魯不能辨識。寒溫已罷,便談及婚姻之事。英臺將哥嫂做主,已許馬氏爲辭。山伯自恨來遲,懊悔不曡。分別回去,遂成相思之病,奄奄不起,至歲底身亡。囑付父母,可葬我于安樂村路口。父母依言葬之。明年,英臺出嫁馬家,行至安樂村路口,忽然狂風四起,天昏地暗,輿人都不能行。英臺舉眼觀看,但見梁山伯飄然而來,說道:“吾爲思賢妹一病而亡,今葬于此地。賢妹不忘舊誼,可出轎一顧。”英臺果然走出轎來,忽然一聲響亮,地下裂開丈餘,英臺從裂中跳下。衆人扯其衣服,如蟬脫一般,其衣片片而飛。頃刻天清地明,那地裂處只如一綫之細。歇轎處,正是梁山伯墳墓。乃知生爲兄弟,死作夫妻。再看那飛的衣服碎片,變成兩般花蝴蝶,傳說是二人精靈所化,紅者爲梁山伯,黑者爲祝英臺。其種到處有之,至今猶呼其名爲梁山伯、祝英臺也。後人有詩贊云:

三載書幃共起眠,活姻緣作死姻緣。

非關山伯無分曉,還是英臺志節堅。

又有一個女子,姓黃名崇嘏,是西蜀臨邛人氏。生成聰明俊雅,詩賦俱通,父母雙亡,亦無親族。時宰相周庠鎮蜀,崇嘏假扮做秀才,將平日所作詩卷呈上。周庠一見,篇篇道好,字字稱奇,乃薦爲郡掾。吏事精敏,地方凡有疑獄,纍年不決者,一經崇嘏剖斷,無不洞然。屢攝府縣之事,到處便有聲名,胥徒畏服,士民感仰。周庠首薦于朝,言其才可大用,欲妻之以女,央太守作媒,崇嘏只微笑不簽。周庠乘他進見,自述其意。崇嘏索紙筆,作詩一首獻上。詩曰:

一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

自服藍袍居郡掾,永抛鸞鏡畫娥眉。

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堅然白璧姿。

幕府若教爲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庠見詩大驚,叩其本末,方知果然是女子。因將女作男,事關風化,不好聲張其事,教他辭去郡掾隱于郭外,乃于郡中擇士人嫁之。後來士人亦舉進士及第,位致通顯,崇嘏纍封夫人。據如今搬演《春桃記》傳奇,說黃崇嘏中過女狀元,此是增藻之詞。後人亦有詩贊云:

珠璣滿腹綵生毫,更服烹鮮手段高。

若使生時逢武后,君臣一對女中豪。

那幾個女子都是前朝人,如今再說個近代的,是大明朝弘治年間的故事。

南京應天府上元縣有個黃公,以販綫香爲業,兼帶賣些雜貨,慣走江北一帶地方。江北人見他買賣公道,都喚他做“黃老實”。家中止一妻二女,長女名道聰,幼女名善聰。道聰年長,嫁與本京青溪橋張二哥爲妻去了。止有幼女善聰在家,方年一十二歲。母親一病而亡,殯葬已畢。黃老實又要往江北賣香生理,思想女兒在家孤身無伴,況且年幼未曾許人,怎生放心得下?待寄在姐夫家,又不是個道理。若不做買賣,撇了這走熟的道路,又那裏尋幾貫錢鈔養家度日?左思右想,去住兩難。香貨俱已定下,衹有這女兒沒安頓處。

一連想了數日,忽然想著道:“有計了,我在客邊沒人作伴,何不將女假充男子帶將出去,且待年長再作區處?只是一件,江北主顧人家都曉得我沒兒,今番帶著孩子去,倘然被他盤問露出破綻,卻不是個笑話?我如今只說是張家外甥,帶出來學做生理,使人不疑。”計較已定,與女兒說通了,制副道袍淨襪,教女兒穿著,頭上裹個包巾,妝扮起來好一個清秀孩子!正是:

眉目生成清氣,資性那更伶俐。

若還伯道相逢,十個九個過繼。

黃老實爹女兩人販著香貨,趁船來到江北廬州府,下了主人家。主人家見善聰生得清秀,無不誇獎,問黃老實道:“這個孩子是你什麽人?”黃老實答道:“是我家外甥,叫做張勝。老漢沒有兒子,帶他出來走走,認了這起主顧人家,後來好接管老漢的生意。”衆人聽說,幷不疑惑。黃老實下個單身客房,每日出去發貨討帳,留下善聰看房。善聰目不妄視,足不亂移。衆人都道,這張小官比外公愈加老實,個個歡喜。

自古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黃老實在廬州,不上兩年,害個病癥,醫藥不痊,嗚呼哀哉。善聰哭了一場,買棺盛殮,權寄于城外古寺之中。思想年幼孤女,往來江湖不便。間壁客房中下著的也是個販香客人,又同是應天府人氏,平昔間看他少年誠實,問其姓名來歷,那客人答道:“小生姓李名英,字秀卿,從幼跟隨父親出外經紀。今父親年老,受不得風霜辛苦,因此把本錢與小生在此行販。”善聰道:“我張勝跟隨外祖在此,不幸外祖身故,孤寡無依。足下若不棄,願結爲異姓兄弟,合夥生理,彼此有靠。”李英道:“如此最好。”李英年十八歲,長張勝四年,張勝因拜李英爲兄,甚相友愛。

過了幾日,弟兄兩個商議,輪流一人往南京販貨,一人住在廬州發貨討帳,一來一去,不致擔誤了生理,甚爲兩便。善聰道:“兄弟年幼,況外祖靈柩無力奔回,何顔歸于故鄉?讓哥哥去販貨罷。”于是收拾資本,都交付與李英。李英剩下的貨物和那帳目,也交付與張勝。但是兩邊買賣,毫釐不欺。從此李英、張勝兩家行李幷在一房,李英到廬州時只在張勝房住,日則同食,夜則同眠。但每夜張勝只是和衣而睡,不脫衫褲,亦不去鞋襪,李英甚以爲怪。張勝答道:“兄弟自幼得了個寒疾,纔解動裏衣,這病就發作,所以如此睡慣了。”李英又問道:“你耳朵子上怎的有個環眼?”張勝道:“幼年間爹娘與我算命,說有關煞難養,爲此穿破兩耳。”李英是個誠實君子,這句話便被他瞞過,更不疑惑。張勝也十分小心在意,雖泄溺亦必等到黑晚私自去方便,不令人瞧見。以此客居雖久,幷不露一些些馬腳。有詩爲證:

女相男形雖不同,全憑心細謹包籠。

只憎一件難遮掩,行步蹺蹊三寸弓。

黃善聰假稱張勝,在廬州府做生理,初到時止十二歲,光陰似箭,不覺一住九年,如今二十歲了。這幾年勤苦營運,手中頗頗活動,比前不同。思想父親靈柩暴露他鄉,親姐姐數年不會,況且自己終身也不是個了當。乃與李英哥哥商議,只說要搬外公靈柩回家安葬。李英道:“此乃孝順之事,只靈柩不比他件,你一人如何相帶?做哥的相幫你同走,心中也放得下。待你安葬事畢,再同來就是。”張勝道:“多謝哥哥厚意。”當晚定議,擇個吉日,顧下船隻,喚幾個僧人做個起靈功德,擡了黃老實的靈柩下船。一路上風順則行,風逆則止。不一日到了南京,在朝陽門外覓個空閒房子將柩寄頓,俟吉下葬。

閒話休敘。再說李英同張勝進了城門,東西分路。李英問道:“兄弟高居何處?做哥的好來拜望。”張勝道:“家下傍著秦淮河清溪橋居住,來日專候哥哥降臨茶話。”兩下分別。

張勝本是黃家女子,那認得途徑?喜得秦淮河是個有名的所在,不是個僻地,還好尋問。張勝行至清溪橋下,問著了張家,敲門而入。其日姐夫不在家,望著內裏便走。姐姐道聰駡將起來,道是:“人家各有內外,什麽花子,一些體面不存,直入內室是何道理?男子漢在家時瞧見了,好歹一百孤拐奉承你,還不快走!”張勝不慌不忙,笑嘻嘻的作一個揖下去,口中叫道:“姐姐,你自家嫡親兄弟,如何不認得了?”姐姐駡道:“油嘴光棍!我從來那有兄弟?”張勝道:“姐姐九年前之事,你可思量得出?”姐姐道:“思量什麽?前九年我還記得。我爹爹幷沒兒子,止生下我姊妹二人,我妹子小名善聰,九年前爹爹帶往江北販香,一去不回。至今音問不通,未審死活存亡。你是何處光棍,卻來冒認別人做姐姐!”張勝道:“你要問善聰妹子,我即是也。”說罷,放聲大哭。姐姐還不信是真,問道:“你既是善聰妹子,緣何如此妝扮?”張勝道:“父親臨行時將我改扮爲男,只說是外甥張勝,帶出來學做生理。不期兩年上父親一病而亡,你妹子雖然殯殮,卻恨孤貧不能扶柩而歸。有個同鄉人李秀卿,志誠君子,你妹子萬不得已,只得與他八拜爲交,合夥營生,淹留江北。不覺又六七年,今歲始辦歸計。適纔到此,便來拜見姐姐,別無他故。”姐姐道:“原來如此,你同個男子合夥營生,男女相處許多年,一定配爲夫婦了。自古明人不做暗事,何不帶頂髻兒還好看相,恁般喬打扮回來,不雌不雄,好不羞恥人!”張勝道:“不欺姐姐,奴家至今還是童身,豈敢行苟且之事玷辱門風!”

道聰不信,引入密室驗之。你說怎麽驗法?用細細乾灰鋪放餘桶之內,卻教女子解了下衣坐于桶上,用綿紙條棲入鼻中,要他打噴嚏。若是破身的,上氣泄,下氣亦泄,乾灰必然吹動;若是童身,其灰如舊。朝廷選妃,都用此法,道聰生長京師,豈有不知?當時試那妹子,果是未破的童身,于是姊妹兩人抱頭而哭。道聰慌忙開箱,取出自家裙襖,安排妹子香湯沐浴,教他更換衣服。妹子道:“不欺姐姐,我自從出去,未曾解衣露體。今日見了姐姐,方纔放心耳。”那一晚張二哥回家,老婆打發在外廂安歇。姊妹兩人同被而臥,各訴衷腸,整整的敘了一夜說話,眼也不曾合縫。

次日起身,黃善聰梳妝打扮起來,別自一個模樣,與姐夫姐姐重新敘禮。道聰在丈夫面前誇獎妹子貞節,連李秀卿也稱贊了幾句:“若不是個真誠君子,怎與他相處得許多時?”

話猶未絕,只聽得門外咳嗽一聲,問道:“裏面有人麽?”黃善聰認得是李秀卿聲音,對姐姐說:“教姐夫出去迎他,我今番不好相見了。”道聰道:“你既與他結義過來,又且是個好人,就相見也不妨。”善聰顛倒怕羞起來,不肯出去。道聰只得先教丈夫出去迎接,看他口氣覺也不覺。張二哥連忙趨出,見了李秀卿,敘禮已畢,分賓而坐。秀卿開言道:“小生是李英,特到此訪張勝兄弟,不知閣下是他何人?”張二哥笑道:“是在下至親,只怕他今日不肯與足下相會,枉勞尊駕。”李秀卿道:“說那裏話?我與他是異姓骨肉,最相愛契,約定我今日到此,特特而來,那有不會之理?”張二哥道:“其中有個緣故,容從容奉告。”秀卿性急,連連的催促,遲一刻只待發作出來了。慌得張二哥便往內跑,教老婆苦勸姨姐與李秀卿相見。善聰只是不肯出房。他夫妻兩口躲過一邊,倒教人將李秀卿請進內宅。

秀卿一見了黃善聰,看不仔細,倒退下七八步。善聰叫道:“哥哥不須疑慮,請來敘話。”秀卿聽得聲音,方纔曉得就是張勝,重走上前作揖道:“兄弟,如何恁般打扮?”善聰道:“一言難盡,請哥哥坐了,容妹子從容告訴。”兩人對坐了,善聰將十二歲隨父出門始末根由細細述了一遍,又道:“一嚮承哥哥帶挈提擕,感謝不盡。但在先有兄弟之好,今後有男女之嫌,相見只此一次,不復能再聚矣。”秀卿聽說,呆了半晌,自思五六年和他同行同臥,竟不曉得他是女子,好生懵懂!便道:“妹子聽我一言,我與你相契許久,你知我知,往事不必說了。如今你既青年無主,我亦壯而未娶,何不推八拜之情,合二姓之好,百年諧老,永遠團圓,豈不美哉!”善聰羞得滿面通紅,便起身道:“妾以兄長高義,今日不避形跡,厚顔請見。兄乃言及于亂,非妾所以待兄之意也。”說罷,一頭走進去,一頭說道:“兄宜速出,勿得停滯,以招物議。”

秀卿被發作一場,好生沒趣。回到家中,如癡如醉,顛倒割捨不下起來。乃央媒嫗去張家求親說合。張二哥夫婦到也欣然,無奈善聰立意不肯,道:“嫌疑之際,不可不謹。今日若與配合,無私有私,把七年貞節一旦付之東流,豈不惹人嘲笑!”媒嫗與姐姐兩口交勸,只是不允。那邊李秀卿執意定要娶善聰爲妻,每日纏著媒嫗要他奔走傳話。三回五轉,徒惹得善聰焦燥,幷不見鬆了半分口氣。似恁般說,難道這頭親事就不成了?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七年兄弟意殷勤,今日重逢局面新。

欲表從前清白操,故甘薄幸拒姻親。

天下衹有三般口嘴極是利害:秀才口,駡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媒婆口,傳遍四方。且說媒婆口怎地傳遍四方?那做媒的有幾句口號:

東家走,西家走,兩腳奔波氣常吼。牽三帶四有商量,走進人家不怕狗。前街某,後街某,家家戶戶皆朋友。相逢先把笑顔開,慣報新聞不待叩。

說也有,話也有,指長話短舒開手。一家有事百家知,何曾留下隔宿口?要騙茶,要吃酒,臉皮三寸三分厚。若還羨他說作高,拌乾涎沫七八斗。那黃善聰女扮男妝,千古奇事,又且恁地貞節,世世罕有,這些媒嫗走一遍,說一遍,一傳十,十傳百,霎時間滿京城通知道了。人人誇美,個個稱奇。雖縉紳之中談及此事,都道:“難得,難得!”

有守備太監李公,不信其事,差人緝訪,果然不謬。乃喚李秀卿來盤問,一一符合。因問秀卿:“天下美婦人盡多,何必黃家之女?”秀卿道:“七年契愛,意不能捨,除卻此女,皆非所願。”李公意甚憫之,乃藏秀卿于衙門中。次日喚前媒嫗來,分付道:“聞知黃家女貞節可敬,我有個姪兒欲求他爲婦,汝去說合,成則有賞。”那時守備太監正有權勢,誰敢不依?媒嫗回覆,親事已諧了。李公自出己財替秀卿行聘,又賃下一所空房,密地先送秀卿住下。李公親身到彼主張花燭,笙簫鼓樂,取那黃善聰進門成親。交拜之後,夫妻相見,一場好笑。善聰明知落了李公圈套,事到其間,推阻不得。李公就認秀卿爲姪,大出資財,替善聰備辦妝奩。又對合城官府說了,五府六部及府尹縣官,各有所助。一來看李公面上,二來都道是一樁奇事,人人要玉成其美。秀卿自此遂爲京城中富室,夫妻相愛,連育二子,後來讀書顯達。有好事者,將此事編成唱本說唱,其名曰《販香記》。有詩爲證,詩曰:

七載男妝不露針,歸來獨守歲寒心。

編成小說垂閨訓,一洗桑間濮上音。又有一首詩,單道太監李公的好處,詩曰:

節操恩情兩得全,宦官誰似李公賢?

雖然沒有風流分,種得來生一段緣。

第二十九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

萬里新墳盡少年,修行莫待鬢毛斑。

前程黑暗路頭險,十二時中自著研。

這四句詩,單道著禪和子打坐參禪,得成正果,非同容易,有多少先作後修,先修後作的和尚。自家今日說這南渡宋高宗皇帝在位,紹興年間,有個官人姓柳,雙名宣教,祖貫溫州府永嘉縣崇陽鎮人氏。年方二十五歲,胸藏千古史,腹蘊五車書。自幼父母雙亡,蚤年孤苦,宗族又無所依,隻身篤學,贅于高判使家。後一舉及第,御筆授得寧海軍臨安府府尹。恭人高氏,年方二十歲,生得聰明智慧,容貌端嚴。新贅柳府尹在家,未及一年,欲去上任。遂帶一僕,名賽兒,一日辭別了丈人丈母,前往臨安府上任。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已到臨安府接官亭。蚤有所屬官吏師生、糧裏耆老、住持僧道、行首人等,弓兵隸卒、轎馬人夫,俱在彼處,迎接入城。到府中,搬移行李什物,安頓已完,這柳府尹出廳到任。廳下一應人等參拜已畢,柳府尹遂將參見人員花名手本逐一點過不缺,止有城南水月寺竹林峰住持玉通禪師,乃四川人氏,點不到。府尹大怒道:“此禿無禮!”遂問五山十刹禪師:“何故此僧不來參接?拿來問罪!”當有各寺住持稟覆相公:“此僧乃古佛出世,在竹林峰修行,已五十二年,不曾出來。每遇迎送,自有徒弟。望相公方便。”柳府尹雖依僧言不拿,心中不忿。各人自散。

當日府堂公宴,承應歌妓,年方二八,花容嬌媚,唱韻悠揚。府尹聽罷大喜,問妓者何名,答言:“賤人姓吳,小字紅蓮,專一在上廳祗應。”當日酒筵將散,柳府尹喚吳紅蓮,低聲分付:“你明日用心去水月寺內,哄那玉通和尚雲雨之事。如了事,就將所用之物前來照證,我這裏重賞,判你從良;如不了事,定當記罪。”紅蓮答言:“領相公鈞旨。”出府一路自思如何是好,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回家將柳府尹之事一一說與娘知,娘兒兩個商議一夜。

至次日午時,天陰無雨,正是十二月冬盡天氣。吳紅蓮一身重孝,手提羹飯,出清波門。走了數里,將及近寺,已是申牌時分,風雨大作。吳紅蓮到水月寺山門下,倚門而立,進寺,又無人出。直等到天晚,只見個老道人出來關山門。紅蓮嚮前道個萬福,那老道人回禮道:“天色晚了,娘子請回,我要關山門。”紅蓮雙眼淚下,拜那老道人:“望公公可憐,妾在城住,夫死百日,家中無人,自將羹飯祭奠。哭了一回,不覺天晚雨下,關了城門,回家不得,只得投宿寺中。望公公慈悲,告知長老,容妾寺中過夜,明蚤入城,免虎傷命。”言罷兩淚交流,拜倒于山門地下,不肯走起。那老道人乃言:“娘子請起,我與你裁處。”紅蓮見他如此說,便立起來。

那老道人關了山門,領著紅蓮到僧房側首一間小屋,乃是老道人臥房,教紅蓮坐在房內。那老道人連忙走去長老禪房裏法座下,稟覆長老道:“山門下有個年少婦人,一身重孝,說道丈夫死了,今日到墳上做羹飯,風雨大作,關了城門,進城不得,要在寺中權歇,明蚤入城,特來稟知長老。”長老見說,乃言:“此是方便之事,天色已晚,你可教他在你房中過夜,明日五更打發他去。”道人領了言語,來說與紅蓮知道。紅蓮又拜謝:“公公救命之恩,生死不忘大德。”言罷,坐在老道人房中板凳上。那老道人自去收拾,關門閉戶已了,來房中土榻上和衣而睡。這老道人日間辛苦,一覺便睡著。

原來水月寺在桑菜園裏,四邊又無人家,寺裏有兩個小和尚都去化緣,因此寺中冷靜,無人走動。這紅蓮聽得更鼓已是二更,心中想著:“如何事了?”心亂如麻,遂乃輕移蓮步,走至長老房邊。那間禪房關著門,一派是大槅窻子,房中掛著一碗琉璃燈,明明亮亮。長老在禪椅之上打坐,也看見紅蓮在門外。紅蓮看著長老,遂乃低聲叫道:“長老慈悲爲念,救度妾身則個。”長老道:“你可去道人房中權宿,來蚤入城,不可在此攪擾我禪房,快去,快去!”紅蓮在窻外深深拜了十數拜道:“長老慈悲爲本,方便爲門,妾身衣服單薄,夜寒難熬,望長老開門,借與一兩件衣服遮蓋身體。救得性命,自當拜謝。”道罷,哽哽咽咽哭將起來。這長老是個慈悲善人,心中思忖道:“倘若寒禁,身死在我禪房門首,不當穩便。自古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從禪床上走下來,開了槅子門放紅蓮進去。長老取一領破舊禪衣把與他,自己依舊上禪床上坐了。

紅蓮走到禪床邊深深拜了十數拜,哭哭啼啼道:“肚疼死也。”這長老幷不採他,自己瞑目而坐。怎當紅蓮哽咽悲哀,將身靠在長老身邊,哀聲叫疼叫痛,就睡倒在長老身上,或坐在身邊,或立起叫喚不止。約莫也是三更,長老忍口不住,乃問紅蓮曰:“小娘子,你如何只顧哭泣?那裏疼痛?”紅蓮告長老道:“妾丈夫在日,有此肚疼之病,我夫脫衣將妾摟于懷內,將熱肚皮貼著妾冷肚皮,便不疼了。不想今夜疼起來,又值寒冷,妾死必矣。怎地得長老肯救妾命,將熱肚皮貼在妾身上,便得痊可。若救得妾命,實乃再生之恩。”長老見他苦告不過,只得解開衲衣,抱那紅蓮在懷內。這紅蓮賺得長老肯時便慌忙解了自的衣服,赤了下截身體,倒在懷內道:“望長老一發去了小衣,將熱肚皮貼一貼,救妾性命。”長老初時不肯,次後三回五次,被紅蓮用尖尖玉手解了裙褲。此時不由長老禪心不動。這長老看了紅蓮如花如玉的身體,春心蕩漾起來,兩個就在禪床上兩相歡洽。長老摟著紅蓮問道:“娘子高姓何名?那裏居住?因何到此?”紅蓮曰:“不敢隱諱,妾乃上廳行首,姓吳,小字紅蓮,在于城中南新橋居住。”長老此時被魔障纏害,心歡意喜,分付道:“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不可泄于外人。”少刻,雲收雨散,被紅蓮將口扯下白布衫袖一隻,抹了長老精污,收入袖中。這長老困倦不知。

長老雖然如此,心中疑惑,乃問紅蓮曰:“姐姐此來必有緣故,你可實說。”再三逼迫,要問明白。紅蓮被長老催逼不過,只得實說:“臨安府新任柳府尹,怪長老不出寺迎接,心中大惱,因此使妾來與長老成其雲雨之事。”長老聽罷大驚,悔之不及,道:“我的魔障到了,吾被你賺騙,使我破了色戒,墮于地獄。”此時東方已白,長老教道人開了寺門。紅蓮別了長老,急急出寺回去了。

卻說這玉通禪師教老道人燒湯:“我要洗浴。”老道人自去廚下燒湯,長老磨墨拈筆,便寫下八句《辭世頌》,曰:

自入禪門無掛礙,五十二年心自在。

只因一點念頭差,犯了如來淫色戒。

你使紅蓮破我戒,我欠紅蓮一宿債。

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還我壞。寫畢摺了,放在香爐足下壓著。道人將湯入房中,伏侍長老洗浴罷,換了一身新禪衣,叫老道人分付道:“臨安府柳府尹差人來請我時,你可將香爐下簡帖把與來人,教他回覆,不可有誤。”道罷,老道人自去殿上燒香掃地,不知玉通禪師已在禪椅上圓寂了。

話分兩頭。卻說紅蓮回到家中,吃了蚤飯,換了色衣,將著布衫袖,徑來臨安府見柳府尹。府尹正坐廳,見了紅蓮,連忙退入書院中,喚紅蓮至面前,問:“和尚事了得否?”紅蓮將夜來事備細說了一遍,袖中取出衫袖遞與看了。柳府尹大喜,教人去堂中取小小墨漆盒兒一個,將白布衫袖子放在盒內,上面用封皮封了。拈起筆來,寫一簡子,乃詩四句,其詩云:

水月禪師號玉通,多時不下竹林峰。

可憐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寫罷,封了簡子,差一個承局:“送與水月寺玉通和尚,要討回字,不可遲誤。”承局去了。柳府尹賞紅蓮錢五百貫,免他一年官唱。紅蓮拜謝,將了錢自回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承局賫著小盒兒幷簡子來到水月寺中,只見老道人在殿上燒香。承局問:“長老在何處?”老道人遂領了承局,徑到禪房中時,只見長老已在禪椅上圓寂去了。老道人言:“長老曾分付道:‘若柳相公差人來請我,將香爐下簡子去回覆。’”承局大驚道:“真是古佛,預先已知此事。”

當下承局將了回簡幷小盒兒,再回府堂,呈上回簡幷原簡,說長老圓寂一事。柳宣教打開回簡一看,乃是八句《辭世頌》,看罷吃了一驚,道:“此和尚乃真僧也,是我壞了他德行。”懊悔不及。差人去叫匠人合一個龕子,將玉通和尚盛了,教南山淨慈寺長老法空禪師與玉通和尚下火。

卻說法空徑到柳府尹廳上取覆相公,要問備細。柳府尹將紅蓮事情說了一遍。法空禪師道:“可惜,可惜,此僧差了念頭,墮落惡道矣。此事相公壞了他德行,貧僧去與他下火,指點教他歸于正道,不墮畜生之中。”言罷別了府尹,徑到水月寺,分付擡龕子出寺後空地。法空長老手拈火把,打個圓相,口中道:

自到川中數十年,曾在毗盧頂上眠。

欲透趙州關捩子,好姻緣做惡姻緣。

桃紅柳綠還依舊,石邊流水冷oe?oe?。

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錯意念紅蓮。

恭惟圓寂玉通大和尚之覺靈曰:惟靈五十年來古拙,心中皎如明月;有時照耀當空,大地乾坤清白。可惜法名玉通,今朝作事不通。不去靈山參佛祖,卻嚮紅蓮貪淫欲。本是色即是空,誰想空即是色!無福嚮獅子光中,享天上之逍遙;有分去駒兒隙內,受人間之勞碌。雖然路徑不迷,爭奈去之太速。大衆莫要笑他,山僧指引不俗。咦!一點靈光透碧霄,蘭堂畫閣添澡浴。法空長老道罷,擲下火把,焚龕將盡。當日,看的人不知其數,只見火焰之中,一道金光衝天而去了。法空長老與他拾骨入塔,各自散去。

卻說柳宣教夫人高氏,于當夜得一夢,夢見一個和尚,面如滿月,身材肥壯,走入臥房。夫人吃了一驚,一身香汗驚醒。自此不覺身懷六甲。光陰似箭,看看十月滿足,夫人臨盆分娩,生下一個女兒。當時侍妾報與柳宣教:“且喜夫人生得一個小姐!”三朝滿月,取名喚做翠翠。百日周歲,做了多少筵席。正是:

窻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

這柳翠翠長成八歲,柳宣教官滿將及,收拾還鄉。端的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綵雲易散琉璃脆。

柳宣教感天行時疫病,無旬日而故。這柳府尹做官清如水,明似鏡,不貪賄賂,囊篋淡薄。夫人具棺木盛貯,掛孝看經,將靈柩寄在柳州寺內。

夫人與僕賽兒幷女翠翠欲回溫州去,路途遙遠,又無親族投奔,身邊些小錢財難供路費,乃于在城白馬廟前賃一間房屋,三口兒搬來住下。又無生理,一住八年,囊篋消疏,那僕人逃走。這柳翠翠長成,年紀一十六歲,生得十分容貌。這柳媽媽家中娘兒兩個,日不料生,口食不敷,乃央間壁王媽媽問人借錢。借得羊壩頭楊孔目課錢,借了三千貫錢,過了半年,債主索取要緊。這柳媽媽被討不過,出于無奈,只得央王媽媽做媒,情願把女兒與楊孔目爲妾,言過:“我要他養老。”

不數日,楊孔目入贅在柳媽媽家,說:“我養你母子二人,豐衣足食,做個外宅。”

不覺過了兩月,這楊孔目因蚤晚不便,又兩邊家火,忽一日回家與妻商議,欲搬回家。其妻之父告女婿停妻取妾,臨安府差人捉柳媽媽幷女兒一干人到官,要追原聘財禮。柳媽媽訴說貧乏無措,因此將柳翠翠官賣。卻說有個工部鄒主事,聞知柳翠翠豐姿貌美,聰明秀麗,去問本府討了,另買一間房子,在抱劍營街,搬那柳媽媽幷女兒去住下,養做外宅,又討個嬭子幷小廝伏事走動。這柳翠翠改名柳翠。

原來南渡時,臨安府最盛,只這通和坊這條街,金波橋下,有座花月樓,又東去爲熙春樓、南瓦子,又南去爲抱劍營、漆器墻、沙皮巷、融和坊,其西爲太平坊、巾子巷、獅子巷,這幾個去處都是瓦子。這柳翠是玉通和尚轉世,天生聰明,識字知書。詩詞歌賦,無所不通;女工針指,無有不會。這鄒主事十日半月來得一遭,千不合,萬不合,住在抱劍營,是個行首窟裏。這柳翠每日清閒自在,學不出好樣兒,見鄰妓家有孤老來往,他心中歡喜,也去門首賣俏,引惹子弟們來觀看。眉來眼去,漸漸來家宿歇。柳媽媽說他不下,只得隨女兒做了行首。多有豪門子弟愛慕他,飲酒作樂,殆無虛日。鄒主事看見這般行徑好不雅相,索性與他個決絕,再不往來。這邊柳翠落得無人管束,公然大做起來。只因柳宣教不行陰騭,折了女兒,此乃一報還一報,天理昭然。後人觀此,不可不戒。有詩爲證,詩曰:

用巧計時傷巧計,愛便宜處落便宜。

莫道自身僥幸免,子孫必定受人欺。

後來直使得一尊古佛,來度柳翠歸依正道,返本還原,成佛作祖。

你道這尊古佛是誰?正是月明和尚。他從小出家,真個是五戒具足,一塵不染,在臯亭山顯孝寺住持。當先與玉通禪師俱是法門契友,聞知玉通圓寂之事,呵呵大笑道:“阿婆立腳跟不牢,不免又去做媳婦也。”後來聞柳翠在抱劍營色藝擅名,心知是玉通禪師轉世,意甚憐之。一日,淨慈寺法空長老到顯孝寺來看月明和尚,坐談之次,月明和尚謂法空曰:“老通墮落風塵已久,恐積漸沈迷,遂失本性,可以相機度他出世,不可遲矣。”

原來柳翠雖墮娼流,卻也有一種好處,從小好的是佛法。所得纏頭金帛之資,盡情布施,毫不吝惜。況兼柳媽媽親生之女,誰敢阻擋?在萬松嶺下造石橋一座,名曰柳翠橋;鑿一井于抱劍營中,名曰柳翠井。其他方便濟人之事不可盡說。又制下布衣一襲,每逢月朔月望,卸下鉛華,穿著布素,閉門唸佛;雖賓客如雲,此日斷不接見,以此爲常。那月明和尚只爲這節上,識透他根器不壞,所以立心要度他。正是:

慳貪二字能除卻,終是西方路上人。

卻說法空長老當日領了月明和尚言語,到次日假以化緣爲因,直到抱劍營柳行首門前,敲著木魚,高聲唸道:

欲海輪回,沈迷萬劫。眼底榮華,空花易滅。

一旦無常,四大消歇。及早回頭,出家唸佛。這日正值柳翠西湖上游耍剛回,聽得化緣和尚聲口不俗,便教丫鬟喚入中堂,問道:“師父,你有何本事,來此化緣?”法空長老道:“貧僧沒甚本事,衹會說些因果。”柳翠問道:“何爲因果?”法空長老道:“前爲因,後爲果;作者爲因,受者爲果。假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是因,得是果。不因種下,怎得收成?好因得好果,惡因得惡果。所以說,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

柳翠見說得明白,心中歡喜,留他吃了齋飯。又問道:“自來佛門廣大,也有我輩風塵中人成佛作祖否?”法空長老道:“當初觀音大士見塵世欲根深重,化爲美色之女,投身妓館,一般接客。凡王孫公子見其容貌,無不傾倒。一與之交接,欲心頓淡。因彼有大法力故,自然能破除邪網。後來無疾而死,里人買棺埋葬。有胡僧見其冢墓,合掌作禮,口稱:‘善哉,善哉!’里人說道:‘此乃娼妓之墓,師父錯認了。’胡僧說道:‘此非娼妓,乃觀世音菩薩化身,來度世上淫欲之輩歸于正道。如若不信,破土觀之,其形骸必有奇異。’里人果然不信,忙斸土破棺,見骨節聯絡,交鎖不斷,色如黃金,方始驚異。因就冢立廟,名爲黃金鎖子骨菩薩。這叫做清淨蓮花,污泥不染。小娘子今日混于風塵之中,也因前生種了欲根,所以今生墮落。若今日仍復執迷不悔,把倚門獻笑認作本等生涯,將生生世世浮沈欲海,永無超脫輪回之日矣。”

這席話,說得柳翠心中變喜爲愁,翻熱作冷,頓然起追前悔後之意,便道:“奴家聞師父因果之說,心中如觸。倘師父不棄賤流,情願供養在寒家,朝夕聽講,不知允否?”法空長老道:“貧僧道微德薄,不堪爲師;此間臯亭山顯孝寺有個月明禪師,是活佛度世,能知人過去未來之事,小娘子若堅心求道,貧僧當引拜月明禪師。小娘子聽其講解,必能洞了夙因,立地明心見性。”柳翠道:“奴家素聞月明禪師之名,明日便當專訪,有煩師父引進。”法空長老道:“貧僧當得。明日侵晨在顯孝寺前相候,小娘子休得失言。”柳翠舒出尖尖玉手,嚮烏雲鬢邊拔下一對赤金鳳頭釵,遞與長老道:“些須小物,權表微忱,乞師父笑納。”法空長老道:“貧僧雖則募化,一飽之外,別無所需,出家人要此首飾何用?”柳翠道:“雖然師父用不著,留作山門修理之費,也見奴家一點誠心。”法空長老那裏肯受,合掌辭謝而去。有詩爲證:

追歡賣笑作生涯,抱劍營中第一家。

終是法緣前世在,立談因果倍嗟呀。

再說柳翠自和尚去後,轉展尋思,一夜不睡。次早起身,梳洗已畢,渾身上下換了一套新衣,只說要往天竺進香,媽媽誰敢阻當?教丫鬟喚個小轎,一徑擡到臯亭山顯孝寺來。那法空長老早在寺前相候,見柳翠下轎,引入山門,到大雄寶殿拜了如來,便同到方丈參謁月明和尚。正值和尚在禪床上打坐,柳翠一見,不覺拜倒在地,口稱:“弟子柳翠參謁。”月明和尚也不回禮,大喝道:“你二十八年煙花債,還償不夠,待要怎麽?”嚇得柳翠一身冷汗,心中恍惚如有所悟。再要開言問時,月明和尚又大喝道:“恩愛無多,冤仇有盡,衹有佛性,常明不滅。你與柳府尹打了平火,該收拾自己本錢回去了。”說得柳翠肚裏恍恍惚惚,連忙磕頭道:“聞知吾師大智慧、大光明,能知三生因果。弟子至愚無識,望吾師明言指示則個。”月明和尚又大喝道:“你要識本來面目,可去水月寺中,尋玉通禪師與你證明。快走,快走!走遲時,老僧禪杖無情,打破你這粉骷髏。”這一回話,喚做“顯孝寺堂頭三喝”。正是:

欲知因果三生事,只在高僧棒喝中。柳翠被月明師父連喝三遍,再不敢開言。慌忙起身,依先出了寺門,上了小轎,分付轎夫徑擡到水月寺中,要尋玉通禪師證明。

卻說水月寺中行者,見一乘女轎遠遠而來,內中坐個婦人。看看擡入山門,忽忙喚集火工道人,不容他下轎。柳翠問其緣故,行者道:“當初被一個婦人,斷送了我寺中老師父性命,至今師父們分付不容婦人入寺。”柳翠又問道:“什麽婦人?如何有恁樣做作?”行者道:“二十八年前,有個婦人夜來寺中投宿,十分哀求,老師父發起慈心,容他過夜。原來這婦人不是良家,是個娼妓,叫做吳紅蓮,奉柳府尹鈞旨,特地前來哄誘俺老師父。當夜假裝肚疼,要老師父替他偎貼,因而破其色戒。老師父慚愧,題了八句偈語,就圓寂去了。”柳翠又問道:“你可記得他偈語麽?”行者道:“還記得。”遂將偈語八句,唸了一遍。柳翠聽得唸到“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還我壞”,心中豁然明白,恰像自家平日做下的一般。又問道:“那位老師父喚甚麽法名?”行者道“是玉通禪師。”柳翠點頭會意,急喚轎夫擡回抱劍營家裏,分付丫鬟:“燒起香湯,我要洗澡。”當時丫鬟伏侍沐浴已畢,柳翠挽就烏雲,取出布衣穿了,掩上房門。卓上見列著文房四寶,拂開素紙,題下偈語二首。偈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