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史弘肇卻走去營門前賣糕糜王公處:說道:“大伯,我欠了店上酒錢,沒得還。你今夜留門,我來偷你鍋子。”王公只當做耍話,歸去和那大姆子說:“世界上不曾見這般好笑,史憨兒今夜要來偷我鍋子,先來說教我留門。”大姆子見說,也笑。
當夜二更三點前後,史弘肇真個來推大門,力氣大,推折了門閂,走入來。兩口老的聽得,大姆子道:“且看他怎地。”史弘肇大驚小怪,走出竈前,掇那鍋子在地上,道:“若還破後,難折還他酒錢。”拿條棒敲得當當響;掇將起來,翻轉覆在頭上。不知那鍋底裏有些水,澆了一頭一臉,和身上都濕了。史弘肇那裏顧得乾濕,戴著鍋兒便走。王公大叫:“有賊!”披了衣服,趕將來。地方聽得,也趕將來。史弘肇吃趕得慌,撇下了鍋子,走入一條巷去躲避。誰知築底巷,卻走了死路。鬼慌盤上去人家蕭墻,吃一滑,顛將下去。地方也趕入巷來,見他顛將下去。地方叫道:“閻媽媽,你後門有賊,跳入蕭墻來。”閻行首聽得,教嬭子點蠟燭去來看時,卻不見那賊,只見一個雪白異獸:
光閃爍渾疑素練,貌猙獰恍似堆銀。遍身毛抖擻九秋霜,一條尾搖動三尺雪。流星眼爭閃電,鉅海口露血盆。閻行首見了,吃一驚,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彎跧蹲在東司邊。見了閻行尊,失張失志走起來,唱個喏。這閻行首先時見他異相,又曾聽得哥哥閻招亮說道他有分發跡,又道我合當嫁他,當時不叫地方捉將去,倒教他入裏面藏躲。地方等了一餉,不聽得閻行首家裏動靜,想是不在了,各散去訖。閻行首開了前門,放史弘肇出去。
當夜過了。明日飯後,閻行首教人去請哥哥閻待詔來。閻行首道:“哥哥,你前番說史大漢有分發跡,做四鎮令公,道我合當嫁他。我當時不信你說,昨夜後門叫有賊,跳入蕭墻來。我和嬭子點蠟燭去照,只見一隻白大蟲,蹲在地上。我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我看見他這異相,必竟是個發跡的人。我如今情願嫁他,哥哥,你怎地做個道理,與我說則個。”閻招亮道:“不妨,我只就今日便要說成這頭親。”閻待詔知道史弘肇是個發跡變泰底人,又見妹子又嫁他,肚裏好歡喜,一徑來營裏尋他。
史弘肇昨夜不合去偷王公鍋子,日裏先少了酒錢,不敢出門。閻待詔尋個恰好,遂請他出來,和他說道:“有頭好親,我特來與你說。”史弘肇道:“說甚麽親?”閻待詔道:“不是別人,是我妹子閻行首。他隨身有若干房財,你意下如何?”史弘肇道:“好便好,衹有三件事,未敢成這頭親。”閻招亮道:“有那三件事?但說不妨。”史弘肇道:“第一,他家財由吾使;第二,入我門後,不許再著人客;第三,我有一個結拜的哥哥,幷南來北往的好漢,若來尋我,由我留他飲食宿臥。如依得這三件事,可以成親。”閻招亮道:“既是我妹子嫁你了,是事都由你。”當日說成這頭親,回復了妹子。兩相情願了,料沒甚下財納禮,揀個吉日良時,到做一身新衣服,與史弘肇穿著了,招他歸來成親。
約過了兩個月,忽上司指揮差往孝義店,轉遞軍期文字。史弘肇到那孝義店,過未得一個月,自押鋪已下,皆被他無禮過。只是他身邊有這錢肯使,捨得買酒請人,因此人都讓他。
忽一日,史弘肇去鋪屋裏睡。押鋪道:“我沒興添這廝來蒿惱人。”正埋冤哩,只見一個人面東背西而來,嚮前與押鋪唱個喏,問道:“有個史弘肇可在這裏?”押鋪指著道:“見在那裏睡。”只因這個人來尋他,有分教:史弘肇發跡變泰。這來底人姓甚名誰?正是:
兩腳無憑寰海內,故人何處不相逢。這個來尋史弘肇的人,姓郭名威,表字仲文,邢州堯山縣人。排行第一,喚做郭大郎。怎生模樣?
擡左腳,龍盤淺水;擡右腳,鳳舞丹墀。紅光罩頂,紫霧遮身。堯眉舜目,禹背湯肩。除非天子可安排,以下諸侯壓不得。
這郭大郎因在東京不如意,曾撲了潘八娘子釵子。溜八娘子看見他異相,認做兄弟,不教解去官司,倒養在家中。自好了,因去瓦裏看,殺了構欄裏的弟子,連夜逃走。走到鄭州,來投奔他結拜兄弟史弘肇。到那開道營前問人時,教來孝義店相尋。
當日史弘肇正在鋪屋下睡著,押鋪遂叫覺他來道:“有人尋你,等多時。”史弘肇焦躁,走將起來,問:“兀誰來尋我?”郭大郎便嚮前道:“吾弟久別,且喜安樂。”史弘肇認得是他結拜的哥哥,撲翻身便拜。拜畢,相問動靜了。史弘肇道:“哥哥,你莫嚮別處去,只在我這鋪屋下,權且宿臥。要錢盤纏,我家裏自討來使。”衆人不敢道他甚的,由他留這郭大郎在鋪屋裏宿臥。郭大郎那裏住得幾日,AA史弘肇無禮上下。兄弟兩人在孝義店上,日逐趁賭,偷鶏盜狗,一味乾顙不美,蒿惱得一村疃人過活不得,沒一個人不嫌,沒一個人不駡。
話分兩頭。卻說後唐明宗歸天,閔帝登位。應有內人,盡令出外嫁人。數中有掌印柴夫人,理會得些個風雲氣候,看見旺氣在鄭州界上,遂將帶房奩,望旺氣而來。來到孝義店王婆家安歇了,要尋個貴人。柴夫人住了幾日,看街上往來之人,皆不入眼,看著王婆道:“街上如何直恁地冷靜?”王婆道:“復夫人,要熱鬧容易。夫人放買市,這經紀人都來趕趁,街上便熱鬧。”夫人道:“婆婆也說得是。”便教王婆四下說教人知,來日柴夫人買市。
郭大郎兄弟兩人聽得說,商量道:“我們何自撰幾錢買酒吃?明朝賣甚的好?”史弘肇道:“只是賣狗肉。問人借個盤子,和架子、砧刀,那裏去偷隻狗子,把來打殺了,煮熟去賣,卻不須去上行。”郭大郎道:“只是坊佐人家,沒這狗子,尋常被我們偷去煮吃盡了,近來都不養狗了。”史弘肇道:“村東王保正家,有隻好大狗子,我們便去對付休。”
兩個徑來王保正門首,一個引那狗子,一個把條棒,等他出來,要一棒桿殺打將去。王保正看見了,便把三百錢出來道:“且饒我這狗子,二位自去買碗酒吃。”史弘肇道:“王保正,你好不近道理!偌大一隻狗子,怎地只把三百錢出來?須虧我。”郭大郎道:“看老人家面上,胡亂拿去罷。”兩個連夜又去別處偷得一隻狗子,撏剝乾淨了,煮得稀爛。
明日,史弘肇頂著盤子,郭大郎駝著架子,走來柴夫人幕次前,叫聲:“賣肉。”放下架子,閣那盤子在上。夫人在簾子裏看見郭大郎,肚裏道:“何處不覓,甚處不尋?這貴人卻在這裏。”使人從把出盤子來,教簇一盤。郭大郎接了盤子,切那狗肉。王婆正在夫人身邊,道:“復夫人,這個是狗肉,貴人如何吃得?”夫人道:“買市爲名,不成要吃!”教管錢的,支一兩銀子與他。郭大郎兄弟二人接了銀子,唱喏謝了自去。
少間,買市罷,柴夫人看著王婆道:“問婆婆,央你一件事。”王婆道:“甚的事?”夫人道:“先時賣狗肉的兩個漢子,姓甚的?在那裏住?”王婆道:“這兩個最不近道理。切肉的姓郭,頂盤子姓史,都在孝義坊鋪屋下睡臥。不知夫人問他兩個做甚麽?”夫人說:“奴要嫁這一個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媒,說這頭親則個。”王婆道:“夫人偌大個貴人,怕沒好親得說,如何要嫁這般人?”夫人道:“婆婆莫管,自看見他是個發跡變泰的貴人,婆婆便去說則個。”
王婆既見夫人恁地說,即時便來孝義店鋪屋裏尋郭大郎,尋不見。押鋪道:“在對門酒店裏吃酒。”王婆徑過來酒店門口,揭那青布簾,入來見了他弟兄兩個:道:“大郎,你卻吃得酒下,有場天來大喜事來投奔你,劃地坐得牢裏!”郭大郎道:“你那婆子,你見我撰得些個銀子,你便來要討錢。我錢卻沒與你,要便請你吃碗酒。”王婆便道:“老媳婦不來討酒吃。”郭大郎道:“你不來討酒吃,要我一文錢也沒。你會事時吃碗了去。”史弘肇道:“你那婆子,忒不近道理!你知我們性也不好,好意請你吃碗酒,你卻不吃。一似你先時破我的肉是狗肉,幾乎教我不撰一文。早是夫人教買了,你好羞人,兀自有那面顔來討錢!你信道我和酒也沒,索性請你吃一頓拳踢去了。”王婆道:“老媳婦不是來討酒和錢。適來夫人問了大郎,直是歡喜,要嫁大郎,教老媳婦來說。”郭大郎聽得說,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個漏掌風。王婆倒在地上道:“苦也!我好意來說親,你卻打我!”郭大郎道:“兀誰調發你來廝取笑!且饒你這婆子,你好好地便去,不打你,他偌大個貴人,卻來嫁我?”
王婆鬼慌,走起來,離了酒店,一徑來見柴夫人。夫人道:“婆婆說親不易。”王婆道:“教夫人知,因去說親,吃他打來。道老媳婦去取笑他。”夫人道:“帶纍婆婆吃虧了,沒奈何,再去走一遭。先與婆婆一隻金釵子,事成了,重重謝你。”王婆道:“老媳婦不敢去,再去時,吃他打殺了也沒人勸。”夫人道:“我理會得。你空手去說親,只道你去取笑他;我教你把這件物事將去爲定,他不道得不肯。”王婆問道:“卻是把甚麽物事去?”夫人取出來,教那王婆看了一看,唬殺那王婆。這件物卻是甚的物?
君不見張負有女妻陳平,家居陋巷席爲門。門外多逢長者轍,豐姿不是尋常人。又不見單父呂公善擇婿,一事樊侯一劉季。風雲際會十年間,樊作諸侯劉作帝。從此英名傳萬古,自然光采生門戶。
君看如今嫁女家,只擇高樓與豪富。夫人取出定物來,教王婆看,乃是一條二十五兩金帶,教王婆把去,定這郭大郎。王婆雖然適間吃了郭大郎的虧,凡事只是利動人心,得了夫人金釵子,又有金帶爲定,便忍腳不住,即時提了金帶,再來酒店裏來。
王婆路上思量道:“我先時不合空手去,吃他打來。如今須有這條金帶,他不成又打我?”來到酒店門前,揭起青布簾,他兄弟兩個兀自吃酒未了。走嚮前,看著郭大郎道:“夫人教傳語,恐怕大郎不信,先教老媳婦把這條二十五兩金帶來定大郎,卻問大郎討回定。”郭大郎肚裏道:“我又沒一文,你自要來說,是與不是,我且落得拿了這條金帶,卻又理會。”當時叫王婆且坐地,叫酒保添隻盞來,一道吃酒。吃了三盞酒,郭大郎覰著王婆道:“我那裏來討物事做回定?”王婆道:“大郎身邊胡亂有甚物,老媳婦將去,與夫人做回定。”郭大郎取下頭巾,除下一條鏖糟臭油邊子來,教王婆把去做回定。王婆接了邊子,忍笑不住,道:“你的好省事!”王婆轉身回來,把這邊子遞與夫人。夫人也笑了一笑,收過了。
自當日定親以後,免不得揀個吉日良時,就王婆家成這親。遂請叔叔史弘肇,又教人去鄭州請嬸嬸閻行首來相見了。柴夫人就孝義店嫁了郭大郎,卻捲帳回到家中,住了幾時。
夫人忽一日看著丈夫郭大郎道:“我夫若只在此相守,何時會得發跡?不若寫一書,教我夫往西京河南府去見我母舅符令公,可求立身進步之計,若何?”郭大郎道:“深感吾妻之意。”遂依其言,柴夫人修了書,安排行裝,擇日教這貴人上路。
行時紅光罩體,坐後紫霧隨身。朝登紫陌,一條桿棒作朋儔;暮宿郵亭,壁上孤燈爲伴侶。他時變豹貴非常,今日權爲途路客。這貴人路上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西京河南府,討了個下處。這郭大郎當初來西京,指望投奔符令公,發跡變泰。怎知道卻惹一場橫禍,變得人命交加。正是:
未酬奮翼衝霄志,翻作連天大地囚。郭大郎到西京河南府看時,但見:
州名豫郡,府號河南。人煙聚百萬之多,形勢盡一時之勝。城池廣闊,六街內士女駢闐;井邑繁華,九陌上輪蹄來往。風傳絲竹,誰家別院奏清音?
香散綺羅,到處名門開麗景。東連鞏縣,西接澠池,南通洛口之饒,北控黃河之險。金城繚繞,依稀似偃月之形;雉堞巍峨,仿佛有參天之狀。虎符龍節王侯鎮,朱戶紅樓將相家。休言昔日皇都,端的今時勝地。正是:春如紅錦堆中過,夏若青羅帳裏行。
郭大郎在安歇處過了一夜,明早卻待來將這書去見符令公,猛自思量道:“大丈夫倚著一身本事,當自立功名;豈可用婦人女子之書,以圖進身乎?”依舊收了書,空手徑來衙門前招人牌下,等著部署李霸遇來投見他。李霸遇問道,“你曾帶得來麽?”貴人道:“帶得來。”李部署問:“是甚的?”郭大郎言:“是十八般武藝。”李霸遇所說,本是見面錢,見說十八般武藝,不是頭了,口裏答應道:“候令公出廳,教你參謁。”比及令公出廳,卻不教他進去。自從當日起,日逐去俟候,擔閣了兩個來月,不曾得見令公。
店都知見貴人許多日不曾見得符令公,多口道:“官人,你枉了日逐去俟候,李部署要錢,官人若不把與他,如何得見符令公?”貴人聽得說,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元來這賊卻是如此!”當日不去衙前俟候,悶悶不已,在客店前閒坐。只見一個撲魚的在門前叫撲魚,郭大郎遂叫住撲,只一撲,撲過了魚。撲魚的告那貴人道:“昨夜迫劃得幾文錢,買這魚來撲,指望贏幾個錢去養老娘。今日出來,不曾撲得一文,被官人一撲撲過了,如今沒這錢歸去養老娘。官人可以借這魚去,前面撲贏得幾個錢時,便把來還官人?”貴人見他說得孝順,便借與他魚去撲。分付他道:“如有人撲過,卻來說與我知。”撲魚的借得那魚去撲,行到酒店門前,只見一個人叫:“撲魚的在那裏?”因是這個人在酒店裏叫撲魚,有分教,郭大郎拳手相交,就酒店門前變做一個小小戰場。這叫撲魚的是甚麽人?
從前積惡欺天,今日上蒼報應。
酒店裏叫住撲魚的,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在酒店裏吃酒,見撲魚的,遂叫入酒店裏去撲,撲不過,輸了幾文錢,徑硬拿了魚。
撲魚的不敢和他爭,走回來,說嚮郭大郎道:“前面酒店裏,被人拿了魚,卻贏得他幾文錢,男女納錢還官人。”貴人聽得說,道:“是甚麽人?好不諳事!既撲不過,如何拿了魚?魚是我的,我自去問他討。”這貴人不去討,萬事俱休,到酒店裏看那人時,仇人廝見,分外眼睜。不是別人,卻是部署李霸遇。貴人一分焦躁,變做十分焦躁,在酒店門前看著李霸遇道:“你如何拿了我的魚?”李霸遇道:“我自問撲魚的要這魚,如何卻是你的?”貴人拍著手道:“我西京投事,你要我錢,擔閣我在這裏兩個來月,不教我見令公。你今日對我,有何理說?”李霸遇道:“你明日來衙門,我周全你。”貴人大駡道:“你這砍頭賊,閉塞賢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這裏比個大哥二哥!”郭大郎先脫膊,衆人喊一聲。原來貴人幼時曾遇一道士,那道士是個異人,替他右項上刺著幾個雀兒,左項上刺幾根稻穀,說道:“若要富貴足,直待雀銜穀。”從此人都喚他是郭雀兒。到登極之日,雀與穀果然湊在一處。此是後話。這日郭大郎脫膊,露出花項,衆人喝綵。正是:
近覰四川十樣錦,遠觀洛汭一團花。
李霸遇道:“你真個要廝打?你只不要走!”貴人道:“你莫胡言亂語,要廝打快來!”李霸遇脫膊,露出一身韃韃韃韃的橫肉,衆人也喊一聲。好似:
生鐵鑄在火池邊,怪石鐫來墳墓畔。二人拳手廝打,四下人都觀看。一肘二拳,三翻四合,打到分際,衆人齊喊,一聲,一個漢子在血濼裏臥地。當下卻是輸了兀誰?
作惡欺天在世間,人人背後把眉攢。
衹知自有安身術,豈畏災來在目前?
郭大郎正打那李霸遇,直打到血流滿地,聽得前面頭踏指約,喝道令公來。符令公在馬上,見這貴人紅光罩定,紫霧遮身,和李霸遇廝打,李霸遇那裏奈何得這貴人?符令公教手下人:“不要驚動,爲我召來。”手下人得了鈞旨,便來好好地道:“兩人且莫廝打,令公鈞旨,教來府內相見”二人同至廳下,符令公看這人時,生得堯眉舜目,禹背湯肩。令公鈞旨,便問郭大郎道:“那裏人氏?因甚行打李霸遇?”貴人復道:“告令公,郭威是邢州堯山縣人氏,遠來貴府投事。李霸遇要郭威錢,不令郭威參見令公鈞顔,擔閣在旅店兩月有餘。今日撞見,因此行打。有犯臺顔,小人死罪死罪。”符令公問道:“你既然遠來投奔,會甚本事?”郭大郎復道:“郭威十八般武藝盡都通曉。”令公鈞旨,教李霸遇與郭威就當廳使棒。李霸遇先時已被這貴人打了一頓,奈何不得這貴人,復令公道:“李霸遇使棒不得。適間被郭威暗算,打損身上。”令公鈞旨,定要使棒。郭威看著李霸遇道:“你道我暗算你,這裏比個大哥二哥!”二人把棒在手,唱了喏,部者喝教二人放對。
山東大擂,河北夾槍。山東大擂,鰲魚口內噴來;河北夾槍,崑崙山頭瀉出。三轉身,兩顛腳,旋風響,臥烏嗚。遮攔架隔,有如素練眼前飛;打齪支撐,不若耳邊風雨過。兩人就在廳前使那棒,一上一下,一來一往,鬭不得數合,令公符彥卿在廳上看見,喝綵不曡。
羊祜病中推杜預,叔牙囚裏薦夷吾。
堪嗟四海英雄輩,若個男兒識丈夫?兩人就廳下使棒,李霸遇那裏奈何得這貴人?被郭大郎一棒打番。符令公大喜,即時收在帳前,遂差這貴人做大部署,倒在李霸遇之上。郭大郎拜謝了令公,在河南府當職役。過了幾時,沒話說。
忽一日,郭部署出衙門閒干事。行至市中,只見食店前一個官人,坐在店前大驚小怪,呼左右教打碎這食店。貴人一見,遂問過賣:“這官人因甚的在此喧哄尋鬧?”過賣扯著部署在背後去告訴道:“這官人乃是地方中有名的尚衙內,半月前見主人有個女兒,十八歲,大有顔色。這官人見了一面,歸去教人來傳語道:‘太夫人教請小娘子過來,說話則個。若是你家缺少錢物,但請見諭。’主人道:‘我家豈肯賣女兒?只割捨得死!’尚衙內見主人不肯,今日來此掀打。”貴人見說:
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雄威動,鳳眼圓睜;烈性發,龍眉倒竪。兩條忿氣,從腳底板,貫到頂門;心頭一把無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郭部署嚮前與尚衙內道:“凡人要存仁義,暗室欺心,神目如電,尊官不可以女色而失正道。郭威言輕,請尊官上馬若何?”衙內焦躁道:“你是何人?”貴人道:“姓郭名威,乃是河南府符令公手下大部署。”衙內說:“各無所轄,焉能管我?左右,爲我毆打這廝!”貴人大怒道:“我好意勸你,卻教左右打我,你不識我性!”用左手捽住尚衙內,右手就身邊拔出壓衣刀在手,手起刀落,尚衙內性命如何?
欲除天下不平事,方顯人間大丈夫。
郭部署路見不平,殺了尚衙內。一行人從都走。貴人徑來河南府內自首。符令公出廳,貴人復道:“告令公,郭威殺了欺壓良善之賊,特來請罪。”符令公問了起末,喝左右取長枷枷了,押下司理院問罪。怎見得司理院的利害:
古名廷尉,亦號推官。果然是事不通風,端的底令人喪膽。龐眉節級,執黃荊儼似牛頭;努目押牢,持鐵索渾如羅刹。枷分三等,取勘情重情輕;牢眼四方,分別當生當死。風聲緊急,烏鴉鳴噪勘官廳;日影參差,綠柳遮籠蕭相廟。轉頭逢五道,開眼見閻王。
當日那承吏王琇承了這件公事。罪人入獄,教獄子琇在廓上,一面勘問。不多時,符令公鈞旨,叫王琇來偏廳上。令公見王琇,遂分付幾句,又把筆去那桌子面上寫四字。王琇看時,乃是:“寬容郭威。”王琇道:“律有明條,領鈞旨。”令公焦躁,遂轉屏風入府堂去。王琇急慌,唱了喏,悶悶不已,徑回來司房伏案而睡,見一條小赤蛇兒戲于案上。王琇道:“作怪!”遂趕這蛇,急趕急走,慢趕慢走。趕至東乙牢,這蛇入牢眼去,走上貴人枷上,入鼻內從七竅中穿過。王琇看這個貴人時,紅光罩定,紫霧遮身。理會未下,就司房裏颯然睡覺。
元來人困後,多是肚中不好了,有那與決不下的事,或是手頭窘迫,憂愁思慮。故困字著個貧字,謂之貧困;愁字,謂之愁困;憂字,謂之憂困;不成喜困、歡困。王琇得了這一夢,肚裏道:“可知符令公教我寬容他,果然好人識好人。”王琇思量半晌,只是未有個由頭出脫他。
不知這貴人直有許多顛撲:自幼便沒了親爹,隨母嫁潞州常家;後來因事離了河北,築築磕磕,受了萬千不易;甫能得符令公周全做大部署,又去閒管事,惹這場橫禍。至夜,居民遺漏,王琇眉頭一縱,計從心上來。只就當夜,教這貴人出牢獄。當時王琇思量出甚計來?正是:
袖中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當夜黃昏後,忽居民遺漏。王琇急去稟令公,要就熱亂裏放了這貴人,只做因火獄中走了。令公大喜。元來令公日間已寫下書,只要做道理放他,遂付書與王琇。王琇接了書,來獄中疏了貴人戴的枷,拿頂頭巾,教貴人裹了,把符令公的書與貴人,分付道:“令公教你去汴京見劉太尉,可便去,不宜遲。”貴人得放出,火尚未滅,趁那撩亂之際,急走去部署房裏,收拾些錢物,當夜迤邐奔那汴京開封府路上來。
不則一日,到開封府,討了安歇處。明日早,徑往殿司衙門俟候下書。等候良久,劉太尉朝殿而回。只見:
青涼傘招颭如雲,馬頷下珠纓拂火。
乃是侍衛親軍左金吾衛上將軍殿前都指揮使劉知遠。貴人走嚮前應聲喏,復道:“西京符令公有書拜呈,乞賜臺覽。”劉太尉教人接了書,隨入衙。劉太尉拆開書看了,教下書人來廳前參拜了。劉太尉見郭威生得清秀,是個發跡的人,留在帳前作牙將使喚。郭威拜謝訖。
自後過來得數日,劉太尉因操軍回衙,打從桑維翰丞相府前過。是日桑維翰與夫人在看街裏,觀著往來軍民。劉知遠頭踏,約有三百餘人,真是威嚴可畏。夫人看著桑維翰道:“相公見否?”桑維翰道:“此是劉太尉。”夫人說:“此人威嚴若此,想官大似相公。”桑維翰笑曰:“此一武夫耳,何足道哉?看我呼至簾前,使此人鞠躬聽命。”夫人道:“果如是,妾當奉勸,如不應其言,相公當勸妾一杯酒。”桑維翰即時令左右呼召劉太尉,又令人安靴在簾裏,傳鈞旨趕上劉太尉,取復道:“相公呼召太尉。”劉知遠隨即到府前下馬,至堂下躬身應喏。正是:
直饒百萬將軍貴,也須堂下拜靴尖。
劉太尉在堂下俟候,擔閣了半日,不聞鈞旨。桑維翰與夫人飲酒,忘了發付,又沒人敢去稟復。至晚,劉太尉只得且歸,在衙內焦躁道:“大丈夫功名,自以弓馬得之,今反被腐儒相侮。”到明日五更,至朝見處,見桑維翰下馬入閣子裏去。劉知遠心中大怒:昨日侮我,教我看靴尖唱喏,今日有何面目相見?因此懷忿,在朝見處有犯桑維翰。晉帝遂令劉知遠出鎮太原府。那裏是劉知遠出鎮太原府?則是那史弘肇合當出來,發跡變泰!正是:
特意種花栽不活,等閒擕酒卻成歡。
劉知遠出鎮太原府爲節度使,日下朝辭出國門,擇了日進發赴任。劉太尉先同帳下官屬帶行親隨起發,前往太原府,留郭牙將在後管押鈞眷。行李擔仗,當日起發。
朱旗颭颭,綵幟飄飄。帶行軍卒,人人腰跨劍和刀;將佐親隨,個個腕懸鞭與簡。晨鶏啼後,束裝曉別孤村;紅日斜時,策馬暮登高嶺。經野市,過溪橋,歇郵亭,宿旅驛。早起看浮雲陪曉翠,晚些見落日伴殘霞。指那萬水千山,迤邐前進。劉知遠方行得一程,見一所大林:
榦聳千尋,根盤百里。掩映綠陰似障,槎牙怪木如龍。下長靈芝,上巢綵鳳。柔條微動,生四野寒風;嫩葉初開,鋪半天雲影。闊遮十里地,高拂九霄雲。劉太尉方欲待過,只見前面走出一隊人馬,攔住路。劉太尉吃一驚,將爲道是強人,卻待教手下將佐安排去抵敵。只見衆人擺列在前,齊唱一聲喏,爲首一人稟復道:“侍衛司差軍校史弘肇帶領軍兵接太尉節使上太原府。”劉知遠見史弘肇生得英雄,遂留在手下爲牙將。
史弘肇不則一日,隨太尉到太原府。後面鈞眷到,史弘肇見了郭牙將,撲翻身體便拜。兄弟兩人再廝見,又都遭際劉太尉,兩人爲左右牙將。後因契丹滅了石晉,劉太尉起兵入汴,史、郭二人爲先鋒,驅除契丹,代晉家做了皇帝,國號後漢。史弘肇自此直發跡,做到單、滑、宋、汁四鎮令公,富貴榮華,不可盡述。
碧油旜擁,皂纛旗開。壯士擕鞭,佳人捧扇。
冬眠紅錦帳,夏臥碧紗廚。兩行紅袖引,一對美人扶。
這話本是京師老郎流傳,若按歐陽文忠公所編的《五代史》正傳上載道:梁末調民七戶出一兵,弘肇爲乒,隸開道指揮,選爲禁軍,漢高祖典禁軍爲軍校。其後漢高祖鎮太原,使將武節左右指揮,領雷州刺史。以功拜忠武軍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再遷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領歸德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拜中書令。周太祖郭威即位之日,弘肇已死,追封鄭王。詩曰:
結交須結英與豪,勸君莫結兒女曹。
英豪際會旨有用,兒女柔脆空煩勞。
種樹莫種垂楊枝,結交莫結輕薄兒。楊枝不耐秋風吹,輕薄易結還易離。君不見昨日書來兩相憶,今日相逢不相識?不如楊枝猶可久,一度春風一回首。
這篇言語,是《結交行》,言結交最難。今日說一個秀才,乃漢明帝時人,姓張名劭,字元伯,是汝州南城人氏。家本農業,苦志讀書,年三十五歲,不曾婚娶。其老母年近六旬,幷弟張勤努力耕種,以供二膳。
時漢帝求賢,劭辭老母,別兄弟,自負書囊,來到東都洛陽應舉。在路非只一日,到洛陽不遠。當日天晚,投店宿歇。是夜,常聞鄰房有人聲喚。劭至晚,問店小二間壁聲喚的是誰。小二答道:“是一個秀才,害時癥,在此將死。”劭曰:“既是斯文,當以看視。”小二曰:“瘟病過人,我們尚自不去看他,秀才你休去。”劭曰:“死生有命,安有病能過人之理?吾須視之。”小二勸不住,劭乃推門而入。見一人仰面臥于土榻之上,面黃肌瘦,口內只叫救人。劭見房中書囊衣冠,都是應舉的行動,遂扣頭邊而言曰:“君子勿憂,張劭亦是赴選之人,今見汝病至篤,吾竭力救之,藥餌粥食,吾自供奉,且自寬心。”其人曰:“若君子救得我病,容當厚報。”劭隨即挽人請醫用藥調治,蚤晚湯水粥食,劭自供給。
數日之後,汗出病減,漸漸將息,能起行立。劭問之,乃是楚州山陽人氏,姓范名式,字鉅卿,年四十歲。世本商賈,幼亡父母,有妻小。近棄商賈,來洛陽應舉。比及范鉅卿將息得無事了,誤了試期。范曰:“今因式病,有誤足下功名,甚不自安。”劭曰:“大丈夫以義氣爲重,功名富貴,乃微末耳。已有分定,何誤之有?”範式自此與張劭情如骨肉,結爲兄弟。式年長五歲,張劭拜範式爲兄。
結義後,朝暮相隨,不覺半年。範式思歸,張劭與計算房錢,還了店家,二人同行。
數日,到分路之處,張劭欲送範式。範式曰:“若如此,某又送回,不如就此一別,約再相會。”二人酒肆共次,見黃花紅葉,妝點秋光,以助別離之興。酒座間杯泛茱萸,問酒家,方知是重陽佳節。範式曰:“吾幼亡父母,屈在商賈。經書雖則留心,奈爲妻子所纍。幸賢弟有老母在堂,汝母即吾母也,來年今日,必到賢弟家中,登堂拜母,以表通家之誼。”張劭曰:“但村落無可爲款,倘蒙兄長不棄,當設鶏黍以待,幸勿失信。”範式曰:“焉肯失信于賢弟耶?”二人飲了數杯,不忍相捨。張劭拜別範式,範式去後,劭凝望墮淚,式亦回顧淚下,兩各悒怏而去。有詩爲證:
手採黃花泛酒卮,殷勤先訂隔年期。
臨歧不忍輕分別,執手依依各淚垂。
且說張元伯到家,參見老母。母曰:“吾兒一去,音信不聞,令我懸望,如饑似渴。”張劭曰:“不孝男于途中遇山陽范鉅卿,結爲兄弟,以此逗留多時。”母曰:“鉅卿何人也?”張劭備述詳細。母曰:“功名事皆分定,既逢信義之人結交,甚快我心。”少刻弟歸,亦以此事從頭說知,各各歡喜。
自此張劭在家,再攻書史,以度歲月。光陰迅速,漸近重陽。劭乃預先畜養肥鶏一隻,杜醖濁酒。是日蚤起,灑掃草堂,中設母座,傍列范鉅卿位。遍插菊花于瓶中,焚信香于座上,呼弟宰鶏炊飯,以待鉅卿。母曰:“山陽至此,迢遞千里,恐鉅卿未必應期而至,待其來,殺鶏未遲。”劭曰:“鉅卿信士也,必然今日至矣,安肯誤鶏黍之約?入門便見所許之物,足見我之待久。如候鉅卿來而後宰之,不見我惓惓之意。”母曰:“吾兒之友,必是端士。”遂烹炰以待。
是日天晴日朗,萬里無雲。劭整其衣冠,獨立莊門而望,看看近午,不見到來。母恐誤了農桑,令張勤自去田頭收割。張劭聽得前村犬吠,又往望之,如此六七遭。因看紅日西沈,現出半輪新月。母出戶,令弟喚劭曰:“兒久立倦矣,今日莫非鉅卿不來?且自晚膳。”劭謂弟曰:“汝豈知鉅卿不至耶?若范兄不至,吾誓不歸。汝農勞矣,可自歇息。”母弟再三勸歸,劭終不許。
候至更深,各自歇息。劭倚門如醉如癡,風吹草木之聲,莫是范來,皆自驚訝。看見銀河耿耿,玉字澄澄,漸至三更時分,月光都沒了,隱隱見黑影中一人隨風而至。劭視之,乃鉅卿也,再拜踴躍而大喜曰:“小弟自蚤直候至今,知兄非爽信也,兄果至矣。舊歲所約鶏黍之物,備之已久。路遠風塵,別不曾有人同來?便請至草堂,與老母相見。”範式幷不答話,徑入草堂。張劭指座榻曰:“特設此位,專待兄來,兄當高座。”張劭笑容滿面,再拜于地曰:“兄既遠來,路途勞困,且未可與老母相見。杜釀鶏黍,聊且充饑。”言訖又拜。
範式僵立不語,但以衫袖反掩其面。劭乃自奔入廚下,取鶏黍幷酒,列于面前,再拜以進曰:“酒肴雖微,劭之心也,幸兄勿責。”但見范于影中以手綽其氣而不食。劭曰:“兄意莫不怪老母幷弟不曾遠接,不肯食之?容請母出與同伏罪。”范搖手止之。劭曰:“喚舍弟拜兄,若何?”范亦搖手而止之。劭曰:“兄食鶏黍後進酒,若何?”范蹙其眉,似教張退後之意。劭曰:“鶏黍不足以奉長者,乃劭當日之約,幸勿見嫌。”范曰:“弟稍退後,吾當盡情訴之。吾非陽世之人,乃陰魂也。”劭大驚曰:“兄何故出此言?”范曰:“自與兄弟相別之後,回家爲妻子口腹之纍,溺身商賈中。塵世滾滾,歲月匆匆,不覺又是一年。嚮日鶏黍之約,非不掛心,近被蠅利所牽,忘其日期。今蚤鄰右送茱萸酒至,方知是重陽。忽記賢弟之約,此心如醉。山陽至此,千里之隔,非一日可到。若不如期,賢弟以我爲何物?鶏黍之約,尚自爽信,何況大事乎?尋思無計,常聞古人有云:‘人不能行千里,魂能日行千里。’遂囑付妻子曰:‘吾死之後,且勿下葬,待吾弟張元伯至,方可入土。’囑罷,自刎而死。魂駕陰風,特來赴鶏黍之約。萬望賢弟憐憫愚兄,恕其輕忽之過,鑒其兇暴之誠,不以千里之程,肯爲辭親到山陽一見吾屍,死亦瞑目無憾矣。”言訖,淚如迸泉,急離坐榻,下階砌。劭乃趨步逐之,不覺忽踏了蒼苔,顛倒于地。陰風拂面,不知鉅卿所在。有詩爲證:
風吹落月夜三更,千里幽魂敘舊盟。
只恨世人多負約,故將一死見平生。
張劭如夢如醉,放聲大哭。那哭聲驚動母親幷弟,急起視之,見堂上陳列鶏黍酒果,張元伯昏倒于地。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不能言,又哭至死。
母問曰:“汝兄鉅卿不來,有甚利害?何苦自哭如此!”劭曰:“鉅卿以鶏黍之約,已死于非命矣。”母曰:“何以知之?”劭曰:“適間親見鉅卿到來,邀迎入坐,具鶏黍以迎。但見其不食,再三懇之。鉅卿曰:爲商賈用心,失忘了日期。今蚤方醒,恐負所約,遂自刎而死。陰魂千里,特來一見。母可容兒親到山陽,葬兄之屍,兒明蚤收拾行李便行。”母哭曰:“古人有云:‘囚人夢赦,渴人夢漿。’此是吾兒念念在心,故有此夢警耳。”劭曰:“非夢也,兒親見來,酒食見在,逐之不得,忽然顛倒,豈是夢乎?鉅卿乃誠信之士,豈妄根耶!”
弟曰:“此未可信,如有人到山陽去,當問其虛實。”劭曰:“人稟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人則有五常,仁義禮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仁所以配木,取其生意也;義所以配金,取其剛斷也;禮所以配水,取其謙下也;智所以配火,取其明達也;信所以配土,取其重厚也。聖人云:‘大車無輗,小車滅軏,其何以行之哉?’又云:‘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鉅卿既已爲信而死,吾安可不信而不去哉?弟專務農業,足可以奉老母。吾去之後,倍加恭敬,晨昏甘旨,勿使有失。”遂拜辭其母曰:“不孝男張劭,今爲義兄范鉅卿爲信義而亡,須當往吊。已再三叮嚀張勤,令侍養老母。母須蚤晚勉強飲食,勿以憂愁,自當善保尊體。劭于國不能盡忠,于家不能盡孝,徒生于天地之間耳。今當辭去,以全大信。”母曰:“吾兒去山陽千里之遙,月餘便回,何故出不利之語?”劭曰:“生如浮漚,死生之事,旦夕難保。”慟哭而拜。弟曰:“勤與兄同去若何?”元伯曰:“母親無人侍奉,汝當盡力事母,勿令吾憂!”灑淚別弟,背一個小書囊,來蚤便行。有詩爲證:
辭親別弟到山陽,千里迢迢客夢長。
豈爲友朋輕骨肉?只因信義迫中腸。
沿路上饑不擇食,寒不思衣。夜宿店舍,雖夢中亦哭。每日蚤起趕程,恨不得身生兩翼。行了數日,到了山陽,問鉅卿何處住,徑奔至其家門首,見門戶鎖著,問及鄰人,鄰人曰:“鉅卿死已過二七,其妻扶靈柩往郭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尚自未回。”
劭問了去處,奔至郭外,望見山林前新築一所土墻,墻外有數十人,面面相覷,各有驚異之狀。劭汗流如雨,走往觀之,見一婦人,身披重孝,一子約有十七八歲,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處莫非范鉅卿靈柩乎?”其婦曰:“來者莫非張元伯乎?”張曰:“張劭自來不曾到此,何以知名姓耶?”婦泣曰:“此夫主再三之遺言也。夫主范鉅卿,自洛陽回,常談賢叔盛德。前者重陽日,夫主忽舉止失措,對妾曰:‘我失卻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聞人不能行千里,吾寧死,不敢有誤鶏黍之約。死後且不可葬,待元伯來見我屍,方可入土。’今日已及二七,人勸云:‘元伯不知何日得來,先葬訖,後報知未晚。’因此扶柩到此。衆人拽棺入金井,幷不能動,因此停住墳前,衆都驚怪。見叔叔遠來,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伯乃哭倒于地,婦亦大慟。送殯之人,無不下淚。
元伯于囊中取錢,令買祭物,香燭紙帛,陳列于前,取出祭文,酹酒再拜,號泣而讀,文曰:
維某年月日,契弟張劭,謹以炙鶏絮酒,致祭于仁兄鉅卿范君亡靈曰:于維鉅卿,氣貫虹霓,義高雲漢。幸傾蓋于窮途,締盍簪于荒店。黃花九日,肝膈相盟;青劍三秋,頭顱可斷。堪憐月下淒涼,恍似日間眷戀。弟今辭母,來尋碧水青松;兄亦囑妻,佇望素車白練。故友那堪死別,誰將金石盟寒?
丈夫自是生輕,欲把昆吾鍔按。歷千古而不磨,期一言之必踐。倘靈爽之猶存,料冥途之長伴。嗚呼哀哉!
尚饗。元伯發棺視之,哭聲動地,回顧嫂曰:“兄爲弟亡,豈能獨生耶?囊中已具棺椁之費,願嫂垂憐,不棄鄙賤,將劭葬于兄側,平生之大幸也。”嫂曰:“叔何故出此言也?”劭曰:“吾志已決,請勿驚疑。”言訖,制佩刀自刎而死。衆皆驚愕,爲之設祭,具衣棺營葬于鉅卿墓中。
本州太守聞知,將此事表奏。明帝憐其信義深重,兩生雖不登第,亦可褒贈,以勵後人。范鉅卿贈山陽伯,張元伯贈汝南伯。墓前建廟,號“信義之祠”,墓號“信義之墓”。旌表門閭,官給衣糧,以膳其子。鉅卿子范純綬,及第進士,官鴻臚寺卿。至今山陽古跡猶存,題詠極多。惟有無名氏《踏莎行》一詞最好,詞云:
千里途遙,隔年期遠,片言相許心無變。寧將信義托遊魂,堂中鶏黍空勞勸。月暗燈昏,淚痕如綫,死生雖隔情何限。靈輛若候故人來,黃泉一笑重相見。
郟鄏門開城倚天,周公拮抅尚依然。
休言道德無關鎖,一閉乾坤八百年。
這首詩,單說西京是帝王之都,左成臯,右澠池,前伊闕,後大河,真個形勢無雙,繁華第一,宋朝九代建都于此。今日說一樁故事,乃是西京人氏,一個是邢知縣,一個是單推官。他兩個都在孝感坊下,幷門而居。兩家宅眷,又是嫡親姊妹,姨丈相稱,所以往來甚密。雖爲各姓,無異一家。先前兩家未做官時節,姊妹同時懷孕,私下相約道:“若生下一男一女,當爲婚姻。”後來單家生男,小名符郎;邢家生女,小名春娘。姊妹各對丈夫說通了,從此親家往來,非止一日。符郎和春娘幼時,常在一處遊戲,兩家都稱他爲小夫婦。以後漸漸長成,符郎改名飛英,字騰實,進館讀書。春娘深居綉閣,各不相見。
其時宋徽宗宣和七年,春三月,邢公選了鄧州順陽縣知縣,單公選了揚州府推官,各要挈家上任。相約任滿之日,歸家成親。單推官帶了夫人和兒子符郎,自往揚州去做官不題。
卻說邢知縣到了鄧州順陽縣,未及半載,值金韃子分道入寇。金將斡離不攻破了順陽,邢知縣一門遇害。春娘年十二歲,爲亂兵所掠,轉賣在全州樂戶楊家,得錢十七千而去。春娘從小讀過經書,及唐詩千首,頗通文墨,尤善應對。鴇母愛之如寶,改名楊玉,教以樂器及歌舞,無不精絕。正是:
三千粉黛輸顔色,十二朱樓讓舞歌。
只是一件,他終是宦家出身,舉止端詳。每詣公庭侍宴,呈藝畢,諸妓調笑謔浪,無所不至,楊玉嘿然獨立,不妄言笑,有良人風度。爲這個上,前後官府,莫不愛之重之。
話分兩頭。卻說單推官在任三年,時金虜陷了汴京,徽宗、欽宗兩朝天子都被他擄去。虧殺呂好問說下了僞帝張邦昌,迎康王嗣統。康王渡江而南,即位于應天府,是爲高宗。高宗懼怕金虜,不敢還西京,乃駕幸揚州。單推官率民兵護駕有功,纍遷郎官之職,又隨駕至杭州。高宗愛杭州風景,駐蹕建都,改爲臨安府,有詩爲證: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煖風薰得遊人醉,卻把杭州作汴州。
話說西北一路地方,被金虜殘害,百姓從高宗南渡者,不計其數,皆散處吳下,聞臨安建都,多有搬到杭州入籍安插。單公時在戶部,閱看戶籍冊子,見有一邢祥名字,乃西京人。自思邢知縣名禎,此人名祥,敢是同行兄弟?自從遊宦以後,邢家全無音耗相通,正在懸念;乃遣人密訪之,果邢知縣之弟,號爲“四承務”者。急忙請來相見,問其消息。四承務答道:“自鄧州破後,傳聞家兄舉家受禍,未知的否。”因流淚不止。單公亦愀然不樂。念兒子年齒已長,意欲別圖親事,猶恐傳言未的,媳婦尚在,且待干戈寧息,再行探聽。從此單公與四承務仍認做親戚,往來不絕。
再說高宗皇帝初即位,改元建炎。過了四年,又改元紹興。此時紹興元年,朝廷追敘南渡之功,單飛英受父蔭,得授全州司戶。謝恩過了,擇日拜別父母起程,往全州到任。時年十八歲,一州官屬,衹有單司戶年少,且是儀容俊秀,見者無不稱羨。上任之日,州守設公堂酒會飲,大集聲妓。原來宋朝有這個規矩,凡在籍娼戶,謂之官妓,官府有公私筵宴,聽憑點名喚來祇應。這一日,楊玉也在數內。單司戶于衆妓中,只看得他上眼,大有眷愛之意。詩曰:
曾綰紅繩到處隨,佳人才子兩相宜。
風流的是張京兆,何日臨窻試畫眉?
司理姓鄭名安,滎陽舊族,也是個少年才子,一見單司戶,便意氣相投,看他顧盼楊玉,已知其意。一日,鄭司理去拜單司戶,問道:“足下清年名族,爲何單車赴任,不擕宅眷?”單司戶答道:“實不相瞞,幼時曾定下妻室,因遭虜亂,存亡未卜,至今中饋尚虛。”司理笑道:“離索之感,人孰無之?此間歌妓楊玉,頗饒雅致,且作望梅止渴何如?”司戶初時遜謝不敢,被司理言之再三,說到相知的分際,司戶隱瞞不得,只得吐露心腹。司理道:“既才子有意佳人,僕當爲曲成之耳。”自此每遇宴會,司戶見了楊玉,反覺有些避嫌,不敢注目,然心中思慕愈甚。司理有心要玉成其事,但懼怕太守嚴毅,做不得手腳。
如此二年,舊太守任滿陞去,新太守姓陳,爲人忠厚至誠,且與鄭司理是同鄉故舊,所以鄭司理屢次在太守面前,稱薦單司戶之才品,太守十分敬重。
一日,鄭司理置酒,專請單司戶到私衙清話,只點楊玉一名祇候。這一日,比公堂筵宴不同,衹有賓主二人,單司戶纔得飽看楊玉,果然美麗。有詞名《憶秦娥》,詞云:
香馥馥,樽前有個人如玉。人如玉,翠翹金鳳,內家妝束。
嬌羞慣把眉兒蹙,逢人只唱傷心曲。
傷心曲,一聲聲是怨紅愁綠。
鄭司理開言道:“今日之會,幷無他客,勿拘禮法,當開懷暢飲,務取盡歡。”遂斟鉅觥來勸單司戶,楊玉清歌侑酒。酒至半酣,單司戶看著楊玉,神魂飄蕩,不能自持,假裝醉態不飲。鄭司理已知其意,便道:“且請到書齋散步,再容奉勸。”那書齋是司理自家看書的所在,擺設著書畫琴棋,也有些古玩之類。單司戶那有心情去看,嚮竹榻上倒身便睡。鄭司理道:“既然仁兄困酒,暫請安息片時。”忙轉身而出,卻教楊玉斟下香茶一甌送去。
單司戶素知司理有玉成之美,今番見楊玉獨自一個送茶,情知是放鬆了,忙起身把門掩上,雙手抱住楊玉求歡。楊玉佯推不允,單司戶道:“相慕小娘子,已非一日,難得今番機會。司理公平昔見愛,就使知覺,必不嗔怪。”楊玉也識破三分關竅,不敢固卻,只得順情。兩個遂在榻上,草草的雲雨一場。有詩爲證:
相慕相憐二載餘,今朝且喜兩情舒。
雖然未得通宵樂,猶勝陽臺夢是虛。
單司戶私問楊玉道:“你雖然才藝出色,偏覺雅致,不似青樓習氣,必是一個名公苗裔。今日休要瞞我,可從實說與我知道,果是何人?”楊玉滿面羞慚,答道:“實不相瞞,妾本宦族,流落在此,非楊嫗所生也。”司戶大驚,問道:“既係宦族,汝父何官何姓?”楊玉不覺雙淚交流,答道:“妾本姓邢,在東京孝感坊居住,幼年曾許與母姨之子結婚。妾之父授鄧州順陽縣知縣,不幸胡寇猖獗,父母皆遭兵刃,妾被人掠賣至此。”司戶又問道:“汝夫家姓甚?作何官職?所許嫁之子,又是何名?”楊玉道:“夫家姓單,那時爲揚州推官。其子小名符郎,今亦不知存亡如何。”說罷,哭泣不止。
司戶心中已知其爲春娘了,且不說破,只安慰道:“汝今日鮮衣美食,花朝日夕,勾你受用。官府都另眼看覰,誰人輕賤你?況宗族遠離,夫家存亡未卜,隨緣快活,亦足了一生矣。何乃自生悲泣耶?”楊玉蹙頞答道:“妾聞‘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雖不幸風塵,實出無奈。夫家宦族,即使無恙,妾亦不作團圓之望。若得嫁一小民,荊釵布裙,啜菽飲水,亦是良人家媳婦,比在此中迎新送舊,勝卻千萬倍矣。”司戶點頭道:“你所見亦是。果有此心,我當與汝作主。”楊玉叩頭道:“恩官若能拔妾于苦海之中,真乃萬代陰德也。”
說未畢,只見司理推門進來道:“陽臺夢醒也未?如今無事,可飲酒矣。”司戶道:“酒已過醉,不能復飲。”司理道:“一分酒醉,十分心醉。”司戶道:“一分醉酒,十分醉德。”大家都笑起來。重來筵上,洗盞更酌,是日盡歡而散。
過了數日,單司戶置酒,專請鄭司理答席,也喚楊玉一名答應。楊玉先到,單司戶不復與狎暱,遂正色問曰:“汝前日有言,爲小民婦亦所甘心。我今喪偶,未有正室,汝肯相隨我乎?”楊玉含淚答道:“枳棘豈堪鳳凰所棲?若恩官可憐,得蒙收錄,使得備巾櫛之列,豐衣足食,不用送往迎來,固妾所願也。但恐他日新孺人性嚴,不能相容。然妾自當含忍,萬一征色發聲,妾情願持齋佞佛,終身獨宿,以報恩官之德耳。”司戶聞言,不覺慘然,方知其厭惡風塵,出于至誠,非誑語也。少停,鄭司理到來,見楊玉淚痕未乾戲道:“古人云‘樂極生悲’,信有之乎?”楊玉斂容答道:“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耳!”單司戶將楊玉立志從良說話,嚮鄭司理說了。鄭司理道:“足下若有此心,下官亦願效一臂。”這一日飲酒無話。
席散後,單司戶在燈下修成家書一封,書中備言岳丈邢知縣全家受禍,春娘流落爲娼,厭惡風塵,志嚮可憫。男情願復聯舊約,不以良賤爲嫌。單公拆書親看,大驚,隨即請邢四承務到來,商議此事,兩家各傷感不已。四承務要親往全州,主張親事,教單公致書于太守,求爲春娘脫籍。單公寫書,付與四承務收訖,四承務作別而行。
不一日,來到全州,徑入司戶衙中相見,道其來歷。單司戶先與鄭司理說知其事,司理一力攛掇,道:“諺云:‘貴易交,富易妻。’今足下甘娶風塵之女,不以存亡易心,雖古人高義,不過是也。”遂同司戶到太守處,將情節告訴。單司戶把父親書札呈上,太守看了,道:“此美事也,敢不奉命!”
次日,四承務具狀告府,求爲釋賤歸良,以續舊婚事,太守當面批準了。候至日中,還不見發下文牒。單司戶疑有他變,密使人打探消息,見廚司正在忙亂,安排筵席。司戶猜道:“此酒爲何而設,豈欲與楊玉舉離別觴耶?事已至此,只索聽之。”少頃,果召楊玉祇候,席間只請通判一人。
酒至三巡,食供兩套,太守喚楊玉近前,將司戶願續舊婚,及邢祥所告脫籍之事,一一說了。楊玉拜謝道:“妾一身生死榮辱,全賴恩官提拔。”太守道:“汝今日尚在樂籍,明日即爲縣君,將何以報我之德?”楊玉答道:“恩官拔人于火宅之中,陰德如山,妾惟有日夕籲天,願恩官子孫富貴而已。”太守嘆道:“麗色佳音,不可復得。”不覺前起抱持楊玉,說道:“汝必有以報我。”那通判是個正直之人,見太守發狂,便離席起立,正色發作道:“既司戶有宿約,便是孺人,我等俱有同僚叔嫂之誼。君子進退當以禮,不可苟且,以傷雅道。”太守踧踖,謝道:“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不知其爲過也。今得罪于司戶,當謝過以質耳。”乃令楊玉入內宅,與自己女眷相見。卻教人召司理、司戶二人到後堂同席,直吃到天明方散。
太守也不進衙,徑坐早堂,便下文書與楊家翁媼,教除去楊玉名字。楊翁、楊媼出其不意,號哭而來,拜著太守,訴道:“養女十餘年,費盡心力。今既蒙明判,不敢抗拒,但願一見面別,亦所甘心。”太守遣人傳語楊玉。楊玉立在後堂,隔屏對翁嫗說道:“我夫妻重會,也是好事,我雖承汝十年撫養之恩,然所得金帛已多,亦足爲汝養老之計。從此永訣,休得相念。”嫗兀自號哭不止。太守喝退了楊翁、楊嫗,當時差州司人從,自宅堂中擡出楊玉,徑送至司戶衙中,取出私財十萬錢,權佐資奩之費。司戶再三推辭,太守定教受了。是日鄭司理爲媒,四承務爲主婚,如法成親,做起洞房花燭。有詩爲證:
風流司戶心如渴,文雅嬌娘意似狂。
今夜官衙尋舊約,不教人話負心郎。
次日,太守同一府官員都來慶賀,司戶置酒相待,四承務自歸臨安,回復單公去訖。司戶夫妻相愛,自不必說。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任滿。春娘對司戶說道:“妾失身風塵,亦荷翁嫗愛育,其他姊妹中相處,也有情分契厚的。今將遠去,終身不復相見,欲具少酒食,與之話別,不識官人肯容否?”司戶道:“汝之事,合州莫不聞之,何有隱諱?便治酒話別,何礙大體?”春娘乃設筵于會勝寺中,教人請楊翁、楊嫗,及舊時同行姊妹相厚者十餘人,都來會飲。
至期,司戶先差人在會勝寺等候衆人到齊,方纔來稟。楊翁、楊嫗先到,以後衆妓陸續而來,從人點客已齊,方敢稟知司戶,請孺人登輿,僕從如雲前呼後擁,到會勝寺中,與衆人相見。略敘寒喧,便上了筵席。
飲至數巡,春娘自出席送酒。內中一妓姓李名英,原與楊嫗家連居,其音樂技藝,皆是春娘教導,常呼春娘爲姊,情似同胞,極相敬愛。自從春娘脫籍,李英好生思想,常有鬱鬱之意。是日,春娘送酒到他面前。李英忽然執春娘之手,說道:“姊今超脫污泥之中,高翔青雲之上,似妹子沈淪糞土,無有出期,相去不啻天堂地獄之隔,姊今何以救我?”說罷,遂放聲大哭。春娘不勝淒慘,流淚不止。原來李英有一件出色的本事,第一手好針綫,能于暗中縫紉,分際不差。正是:
織發夫人昔擅奇,神針娘子古來稀。
誰人乞得天孫巧?十二樓中一李姬。
春娘道:“我司戶正少一針綫人,吾妹肯來與我作伴否?”李英道:“若得阿姊爲我方便,得脫此門路,是一段大陰德事。若司戶左右要覓針綫人,得我爲之,素知阿姊心性,強似尋生分人也。”春娘道:“雖然如此,但吾妹平日與我同行同輩,今日豈能居我之下乎?”李英道:“我在風塵中每自退姊一步,況今日雲泥迥隔,又有嫡庶之異,即使朝夕奉侍阿姊,比于侍婢,亦所甘心,況敢與阿姊比肩耶?”春娘道:“妹既有此心,奴當與司戶商之。”
當晚席散,春娘回衙,將李英之事對司戶說了。司戶笑道:“一之爲甚,豈可再乎!”春娘再三攛掇,司戶只是不允。春娘悶悶不悅。一連幾日,李英遣人以問安嬭嬭爲名,就催促那事。春娘對司戶說道:“李家妹情性溫雅,針綫又是第一,內助得如此人,誠所罕有。且官人能終身不納姬侍則已,若納他人,不如納李家妹,與我少小相處,兩不見笑。官人何不嚮守公求之,萬一不從,不過拚一沒趣而已,妾亦有詞以回絕李氏;倘僥幸相從,豈非全美?”
司戶被孺人強逼數次,不得已,先去與鄭司理說知了,捉了他同去見太守,委曲道其緣故。太守笑道:“君欲一箭射雙雕乎?敬當奉命,以贖前此通判所責之罪。”當下太守再下文牒,與李英脫籍,送歸司戶。司戶將太守所贈十萬錢一半給與李嫗,以爲贖身之費;一半給與楊嫗,以酬其養育之勞。自此春娘與李英姊妹相稱,極其和睦。當初單飛英隻身上任,今日一妻一妾,又都是才色雙全,意外良緣,歡喜無限。後人有詩云:
官舍孤居思黯然,今朝採綫喜雙牽。
符郎不念當時舊,邢氏徒懷再世緣。
空手忽擎雙塊玉,污泥挺出幷頭蓮。
姻緣不論良和賤,婚牒書來五百年。
單司戶選吉起程,別了一府官僚,挈帶妻妾,還歸臨安宅院。單飛英率春娘拜見舅姑,彼此不覺傷感,痛哭了一場。哭罷:飛英又率李英拜見。單公問是何人,飛英述其來歷。單公大怒,說道:“吾至親骨肉流落失所,理當收拾,此乃萬不得已之事。又旁及外人,是何道理?”飛英皇恐謝罪。單公怒氣不息。老夫人從中勸解,遂引去李英于自己房中,要將改嫁。李英那裏肯依允?只是苦苦哀求。老夫人見其至誠,且留作伴。過了數日,看見李氏小心婉順,又愛他一手針綫,遂勸單公收留與兒子爲妾。單飛英遷授令丞,上司官每聞飛英娶娼之事,皆以爲有義氣,互相傳說,無不加意欽敬,纍薦至太常卿。春娘無子,李英生一子,春娘抱之愛如己出。後讀書登第,遂爲臨安名族,至今青樓傳爲佳話。有詩爲證:
山盟海誓忽更遷,誰嚮青樓認舊緣?
仁義還收仁義報,宦途無梗子孫賢。
君不見平陽公主馬前奴,一朝富貴嫁爲夫?又不見咸陽東門種瓜者,昔日封侯何在也?榮枯貴賤如轉丸,風雲變幻誠多端。達人知命總度外,傀儡場中一例看。
這篇古風,是說人窮通有命,或先富後貧,先賤後貴,如雲蹤無定,瞬息改觀,不由人意想測度。且如宋朝呂蒙正秀才未遇之時,家道艱難。三日不曾飽餐,天津橋上賒得一瓜,在橋柱上磕之,失手落于橋下。那瓜順水流去,不得到口。後來狀元及第,做到宰相地位,起造落瓜亭,以識窮時失意之事。你說做狀元宰相的人,命運未至,一瓜也無福消受。假如落瓜之時,嚮人說道:“此人後來榮貴。”被人做一萬個鬼臉,啐乾了一千擔吐沫,也不爲過,那個信他?所以說:前程如黑漆,暗中摸不出。又如宋朝軍卒楊仁杲爲丞相丁晉公治第,夏天負土運石,汗流不止,怨嘆道:“同是一般父母所生,那住房子的,何等安樂!我們替他做工的,何等吃苦!正是:有福之人人伏侍,無福之人伏侍人。”這裏楊仁杲口出怨聲,卻被管工官聽得了,一頓皮鞭,打得負痛吞聲。不隔數年,丁丞相得罪,貶做崖州司戶。那楊仁杲從外戚起家,官至太尉,號爲皇親,朝廷就將丁丞相府第,賜與楊仁杲居住。丁丞相起夫治第,分明是替楊仁杲做個工頭。正是:
桑田變滄海,滄海變桑田。
窮通無定準,變換總由天。
閒話休題。則今說一節故事,叫做“楊八老越國奇逢”。那故事,遠不出漢、唐,近不出二宋,乃出自胡元之世,陝西西安府地方。這西安府乃《禹貢》雍州之域,周曰王畿,秦曰關中,漢曰渭南,唐曰關內,宋曰永興,元曰安西。話說元朝至大年間,一人姓楊名復,八月中秋節生日,小名八老,乃西安府盩屋縣人氏。妻李氏,生子纔七歲,頭角秀異,天資聰敏,取名世道。夫妻兩口兒愛惜,自不必說。
一日,楊八老對李氏商議道:“我年近三旬,讀書不就,家事日漸消乏。祖上原在閩、廣爲商,我欲湊些資本,買辦貨物,往漳州商販,圖幾分利息,以爲贍家之資,不知娘子意下如何?”李氏道:“妾聞治家以勤儉爲本,守株待兔,豈是良圖?乘此壯年,正堪跋踄,速整行李,不必遲疑也。”八老道:“雖然如此,只是子幼妻嬌,放心不下。”李氏道:“孩兒幸喜長成,妾自能教訓,但願你早去早回。”當日商量已定,擇個吉日出行,與妻子分別。帶個小廝,叫做隨童,出門搭了船隻,往東南一路進發。昔人有古風一篇,單道爲商的苦處;人生最苦爲行商,抛妻棄子離家鄉。餐風宿水多勞役,披星戴月時奔忙。水路風波殊未穩,陸程鶏犬驚安寢。平生豪氣頓消磨,歌不發聲酒不飲。
少資利薄多資纍,匹夫懷璧將爲罪。偶然小恙臥床幃,鄉關萬里書誰寄?一年三載不回程,夢魂顛倒妻孥驚。燈花忽報行人至,闔門相慶如更生。男兒遠遊雖得意,不如骨肉長相聚。請看江上信天翁,拙守何曾闕生計?
話說楊八老行至漳浦,下在檗媽媽家,專待收買番禺貨物。原來檗媽媽無子,衹有一女,年二十三歲,曾贅個女婿,相幫過活。那女婿也死了,已經周年之外,女兒守寡在家。檗媽媽看見楊八老本錢豐厚,且是志誠老實,待人一團和氣,十分歡喜,意欲將寡女招贅,以靠終身。八老初時不肯,被檗媽媽再三勸道:“楊官人,你千鄉萬里,出外爲客,若沒有切己的親戚,那個知疼著熱?如今我女兒年紀又小,正好相配官人,做個‘兩頭大’。你歸家去有娘子在家,在漳州來時,有我女兒。兩邊來往,都不寂寞,做生意也是方便順溜的。老身又不費你大錢大鈔,只是單生一女,要他嫁個好人,日後生男育女,連老身門戶都有依靠。就是你家中娘子知道時,料也不嗔怪。多少做客的,娼樓妓館,使錢撒漫,這還是本分之事。官人須從長計較,休得推阻。”八老見他說得近理,只得允了,擇日成親,入贅于檗家。夫妻和順,自此無話。不上二月,檗氏懷孕。期年之後,生下一個孩子,閣家歡喜。三朝滿月,親戚慶賀,不在話下。
卻說楊八老思想故鄉妻嬌子幼,初意成親後,一年半載,便要回鄉看覰;因是懷了身孕,放心不下,以後生下孩兒,檗氏又不放他動身。光陰似箭,不覺住了三年,孩兒也兩周歲了,取名世德,雖然與世道排行,卻冒了檗氏的姓,叫做檗世德。楊八老一日對檗氏說,暫回關中,看看妻子便來。檗氏苦留不住,只得聽從。八老收拾貨物,打點起身。也有放下人頭帳目,與隨童分頭幷日催討。
八老爲討欠帳,行至州前。只見掛下榜文,上寫道“近奉上司明文:倭寇生髮,沿海搶劫,各州縣地方,須用心巡警,以防衝犯。一應出入,俱要盤詰。城門晚開早閉”等語。八老讀罷,吃了一驚,想道:“我方欲動身,不想有此寇警。倘或倭寇早晚來時,閉了城門,知道何日平靜?不如趁早走路爲上。”也不去討帳,徑回身轉來。只說拖欠帳目,急切難取,待再來催討未遲。聞得路上賊寇生髮,貨物且不帶去,只收拾些細軟行裝,來日便要起程。檗氏不忍割捨,抱著三歲的孩兒,對丈夫說道:“我母親只爲終身無靠,將奴家嫁你,幸喜有這點骨血。你不看奴家面上,須牽掛著小孩子,千萬早去早回,勿使我母子懸望。”言訖,不覺雙眼流淚。楊八老也命好道:“娘子不須掛懷,三載夫妻,恩情不淺,此去也是萬不得已,一年半載,便得相逢也。”當晚檗媽媽治杯送行。
次日清晨,楊八老起身梳洗,別了岳母和渾家,帶了隨童上路。未及兩日,在路吃了一驚。但見:
舟車擠壓,男女奔忙。人人膽喪,盡愁海寇恁猖狂;個個心驚,只恨官兵無備御。扶幼擕老,難禁兩腳奔波;棄子抛妻,單爲一身逃命。不辨貧窮富貴,急難中總則一般;那管城市山林,藏身處只求片地。正是: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楊八老看見鄉村百姓,紛紛攘攘,都來城中逃難,傳說倭寇一路放火殺人,官軍不能禁御,聲息至近,唬得八老魂不附體。進退兩難,思量無計,只得隨衆奔走,且到汀州城裏,再作區處。
又走了兩個時辰,約離城三里之地,忽聽得喊聲震地,後面百姓們都號哭起來,卻是倭寇殺來了。衆人先唬得腳軟,奔跑不動。楊八老望見傍邊一座林子,嚮刺料裏便走,也有許多人隨他去林叢中躲避。誰知倭寇有智,慣是四散埋伏。林子內先是一個倭子跳將出來,衆人欺他單身,正待一齊奮勇敵他。只見那倭子,把海叵羅吹了一聲,吹得嗚嗚的響,四圍許多倭賊,一個個舞著長刀,跳躍而來,正不知那裏來的。有幾個粗莽漢子,平昔間有些手腳的,拚著性命,將手中器械,上前迎敵。猶如火中投雪,風裏揚塵,被倭賊一刀一個,分明砍瓜切菜一般。唬得衆人一齊下跪,口中只叫饒命。
原來倭寇逢著中國之人,也不盡數殺戮。擄得婦女,恣意奸淫,弄得不耐煩了,活活的放了他去。也有有情的倭子,一般私有所贈。只是這婦女雖得了性命,一世被人笑話了。其男子但是老弱,便加殺害;若是強壯的,就把來剃了頭髮,抹上油漆,假充倭子。每遇廝殺,便推他去當頭陣。官軍只要殺得一顆首級,便好領賞,平昔百姓中禿髮瘌痢,尚然被他割頭請功,況且見在戰陣上拿住,那管真假,定然不饒的。這些剃頭的假倭子,自知左右是死,索性靠著倭勢,還有捱過幾日之理,所以一般行兇出力。那些真倭子,只等假倭擋過頭陣,自己都尾其後而出,所以官軍屢墮其計,不能取勝。昔人有詩單道著倭寇行兵之法,詩云:
倭陣不喧嘩,紛紛正帶斜。
螺聲飛蛺蝶,魚貫走長蛇。
扇散全無影,刀來一片花。
更兼真僞混,駕禍擾中華。
楊八老和一羣百姓們,都被倭奴擒了,好似甕中之鱉,釜中之魚,沒處躲閃,只得隨順,以圖苟活。隨童已不見了,正不知他生死如何。到此地位,自身管不得,何暇顧他人?莫說八老心中愁悶,且說衆倭奴在鄉村劫掠得許多金寶,心滿意足。聞得元朝大軍將到,搶了許多船隻,驅了所擄人口下船,一齊開洋,歡歡喜喜,徑回日本國去了。
原來倭奴入寇,國王多有不知者,乃是各島窮民,合夥泛海,如中國賊盜之類,彼處只如做買賣一般。其出掠亦各分部統,自稱大王之號。到回去,仍復隱諱了。劫掠得金帛,均分受用,亦有將十分中一二分,獻與本鳥頭目,互相容隱。如被中國人殺了,只作做買賣折本一般。所擄得壯健男子,留作奴僕使喚,剃了頭,赤了兩腳,與本國一般模樣,給與刀仗,教他跳戰之法。中國人懼怕,不敢不從。過了一年半載,水土習服,學起倭話來,竟與真倭無異了。
光陰似箭,這楊八老在日本國,不覺住了一十九年。每夜私自對天拜禱:“願神明護佑我楊復再轉家鄉,重會妻子。”如此寒暑無問。有詩爲證:
異國飄零十九年,鄉關魂夢已茫然。
蘇卿困虜旄俱脫,洪皓留金雪滿顛。
彼爲中朝甘守節,我成俘虜獲何愆?
首丘無計傷心切,夜夜虔誠禱上天。
話說元泰定年間,日本國年歲荒歉,衆倭糾夥,又來入寇,也帶楊八老同行。八老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所喜者,乘此機會,到得中國。陝西、福建二處,俱有親屬,皇天護佑,萬一有骨肉重逢之日,再得團圓,也未可知。所憂者,此身全是倭奴形象,便是自家照著鏡子,也吃一驚,他人如何認得?況且刀槍無情,此去多兇少吉,枉送了性命。只是一說,寧作故鄉之鬼,不願爲夷國之人。天天可憐,這番飄洋,只願在陝、閩兩處便好,若在他方也是枉然。
原來倭寇飄洋,也有個天數,聽憑風勢:若是北風,便犯廣東一路;若是東風,便犯福建一路;若是東北風,便犯溫州一路;若是東南風,便犯淮揚一路。此時二月天氣,衆倭登船離岸,正值東北風大盛,一連數日,吹個不住,徑飄嚮溫州一路而來。那時元朝承平日久,沿海備御俱疏,就有幾隻船,幾百老弱軍士,都不堪拒戰,望風逃走。衆倭公然登岸,少不得放火殺人。楊八老雖然心中不願,也不免隨行逐隊。這一番自二月至八月,官軍連敗了數陣,搶了幾個市鎮,轉掠寧紹,又到餘杭,其兇暴不可盡述。各府州縣寫了告急表章,申奏朝廷。旨下兵部,差平江路普花元帥領兵征勦。
這普花元帥足智多謀,又手下多有精兵良將,奉命克日興師,大刀闊斧,殺奔浙江路上來。前哨打探俊寇佔住清水閘爲穴,普花元帥約會浙中兵馬,水陸幷進。那倭寇平素輕視官軍,不以爲意。誰知普花元帥手下有十個統軍,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軍中多帶火器,四面埋伏。一等倭賊戰酣之際,埋伏都起,火器一齊發作,殺得他走頭沒路,大敗虧輸,斬首千餘級,活捉二百餘人,其搶船逃命者,又被水路官兵截殺,也多有落水死者。普花元帥得勝,賞了三軍。猶恐餘倭未盡,遣兵四下搜獲。真個是:
饒伊兇暴如狼虎,惡貫盈時定受殃。
話分兩頭。卻說清水閘上有順濟廟,其神姓馮名俊,錢塘人氏。年十六歲時,夢見玉帝遣天神傳命割開其腹,換去五臟六腑,醒來猶覺腹痛。從幼失學,未曾知書,自此忽然開悟,無書不曉,下筆成文,又能預知將來禍福之事。忽一日,臥于家中,叫喚不起,良久方醒。自言適在東海龍王處赴宴,被他勸酒過醉。家人不信,及嘔吐出來都是海錯異味,目所未睹,方知真實。到三十六歲,忽對人說:“玉帝命我爲江濤之神,三日後,必當赴任。”至期無疾而終。是日,江中波濤大作,行舟將覆,忽見朱幡皂蓋,白馬紅纓,簇擁一神,現形雲端間,口中叱咤之聲。俄頃,波恬浪息。問之土人,其形貌乃馮俊也。于是就其所居,立廟祠之,賜名順濟廟。紹定年間,纍封英烈王之號。其神大有靈應。
倭寇佔住清水閘時,楊八老私嚮廟中祈禱,問答得個大吉之兆,心中暗喜。與先年一般嚮被擄去的,共十三人約會,大兵到時,出首投降,又怕官軍不分真假,拿去請功,狐疑不決。
到這八月二十八日,倭寇大敗,楊八老與十二個人,俱潛躲在順濟廟中,不敢出頭。正在兩難,急聽得廟外喊聲大舉,乃是老王千戶,名喚王國雄,引著官軍入來搜廟。一十三人盡被活捉,捆縛做一團兒,吊在廊下。衆人口稱冤枉,都說不是真倭,那裏睬他?此時天色已晚,老王千戶權就廟中歇宿,打點明早解官請功。
事有湊巧,老王千戶帶個貼身伏侍的家人,叫做王興,夜間起來出恭,聞得廊下哀號之聲,其中有一個像關中聲音,好生奇異。悄地點個燈去,打一看,看到楊八老面貌,有些疑惑,問道:“你們既說不是真倭,是那裏人氏?如何入了倭賊夥內,又是一般形貌?”楊八老訴道:“衆人都是閩中百姓,只我是安西府盩厔縣人。十九年前在漳浦做客,被倭寇擄去,髡頭跣足,受了萬般辛苦。衆人是同時被難的。今番來到此地,便想要自行出首。其奈形狀怪異,不遇個相識之人,恐不相信,因此狐疑不決。幸天兵得勝,倭賊敗亡,我等指望重見天日,不期老將軍不行細審,一概捆吊,明日解到軍門,性命不保。”說罷,衆人都哭起來。王興忙搖手道:“不可高聲啼哭,恐驚醒了老將軍,反爲不美。則你這安西府漢子,姓甚名誰?”楊八老道:“我姓楊名復,小名八老。長官也帶些關中語音,莫非同郡人麽?”
王興聽說,吃了一驚:“原來你就是我舊主人!可記得隨童麽?小人就是。”楊八老道:“怎不記得!只是鬚眉非舊,端的對面不相認了。自當初在閩中分散,如何卻在此處?”王興道:“且莫細談,明早老將軍起身發解時,我站在旁邊,你只看著我,喚我名字起來,小人自來與你分解。”說罷,提了燈自去了。衆人都嚮八老問其緣故,八老略說一二,莫不歡喜。正是:
死中得活因災退,絕處逢生遇救來。
原來隨童跟著楊八老之時,纔一十九歲,如今又加十九年,是三十八歲人了,急切如何認得?當先與主人分散,躲在茅厠中,僥幸不曾被倭賊所掠。那時老王千戶還是百戶之職,在彼領兵。偶然遇見,見他伶俐,問其來歷,收在身邊伏侍,就便許他訪問主人消息,誰知杳無音信。後來老王百戶有功,陞了千戶,改調浙中地方做官。隨意改名王興,做了身邊一個得力的家人。也是楊八老命不當盡,祿不當終,否極泰來,天教他主僕相逢。
閒話休題。卻說老王千戶次早點齊人衆,解下一十三名倭犯,要解往軍門請功。正待起身,忽見倭犯中一人,看定王興,高聲叫道:“隨童,我是你舊主人,可來救我!”王興假意認了一認,兩下抱頭而哭。因事體年遠,老王千戶也忘其所以了,忙喚王興,問其緣故。王興一一訴說:“此乃小人十九年前失散之主人也。彼時尋覓不見,不意被倭賊擄去。小人看他面貌有些相似,正在疑惑,誰想他到認得小人,喚起小人的舊名。望恩主辨其冤情,釋放我舊主人。小人便死在階前,瞑目無怨。”說罷,放聲大哭。衆倭犯都一齊聲冤起來,各道家鄉姓氏,情節相似。老王千戶道:“既有此冤情,我也不敢自專,解在帥府,教他自行分辨。”王興道:“求恩主將小人一齊解去,好做對證。”老王千戶起初不允,被王興哀求不過,只得允了。
當日將一十三名倭犯,連王興解到帥府。普花元帥道:“既是倭犯,便行斬首。”那一十三名倭犯,一個個高聲叫冤起來,內中王興也叫冤枉。王國雄便跪下去,將王興所言事情,稟了一遍。普花元帥準信,就教王國雄押著一干倭犯,幷王興發到紹興郡丞楊世道處,審明回報。
故元時節,郡丞即如今通判之職,卻只下太守一肩,與太守同理府事,最有權柄。那日,郡丞楊公升廳理事,甚是齊整。怎見得?有詩爲證:
吏書站立如泥塑,軍卒分開似木雕。
隨你兇人好似鬼,公庭刑法不相饒。
老王千戶奉帥府之命,親押一十三名倭犯到楊郡丞廳前,相見已畢,備言來歷。楊公送出廳門,復歸公座。先是王興開口訴冤,那一班倭犯哀聲動地。楊公問了王興口詞,先喚楊八老來審。楊八老將姓名家鄉備細說了。楊郡丞問道:“既是盩厔縣人,你妻族何姓?有子無子?”楊八老道:“妻族東村李氏,止生一子,取名世道。小人到漳浦爲商之時,孩兒年方七歲。在漳浦住了三年,就陷身倭國,經今又十九年。自從離家之後,音耗不通,妻子不知死亡。若是孩兒撫養得長大,算來該二十九歲了。老爺不信時,移文到盩厔縣中,將三黨親族姓名,一一對驗,小人之冤可白矣。”再問王興,所言皆同。衆人只齊聲叫冤。楊公一一細審,都是閩中百姓,同時被擄的。楊公沈吟半晌,喝道:“權且收監,待行文本處查明來歷,方好釋放。”
當下散堂,回衙見了母親楊老夫人,口稱怪事不絕。老夫人問道:“孩兒今日問何公事?口稱怪異,何也?”楊公道:“有王千戶解到倭犯一十三名,說起來都是我中國百姓,被倭奴擄去的,是個假倭,不是真倭。內中一人,姓楊名復,乃關中盩厔縣人氏。他說二十一年前,別妻李氏,往漳浦經商。三年之後,遭倭寇作亂,擄他到倭國去了。與妻臨別之時,有兒年方七歲,到今算該二十九歲了。母親常說孩兒七歲時,父親往漳州爲商,一去不回。他家鄉姓名正與父親相同,其妻子姓名,又分毫不異。孩兒今年正二十九歲,世上不信有此相合之事。況且王千戶有個家人王興,一口認定是他舊主。那王興說舊名隨童,在漳浦亂軍分散,又與我爺舊僕同名,所以稱怪。”老夫人也不覺稱道:“怪事,怪事!世上相同的事也頗有,不信件件皆合,事有可疑。你明日再行吊審,我在屏後竊聽,是非頃刻可決。”
楊世道領命,次日重喚取一十三名倭犯,再行細鞫。其言與昨無二。老夫人在屏後大叫道:“楊世道我兒!不須再問,則這個盩厔縣人,正是你父親!那王興端的是隨童了。”驚得郡丞楊世道手腳不曡,一跌跌下公座來,抱了楊八老放聲大哭,請歸後堂,王興也隨進來。當下母子夫妻三口,抱頭而哭,分明是夢裏相逢一般。則這隨童也哭做一堆。哭了一個不耐煩,方纔拜見父親。隨童也來磕頭,認舊時主人、主母。
楊八老對兒子道:“我在倭國,夜夜對天禱告,只願再轉家鄉,重會妻子。今日皇天可憐,果遂所願。且喜孩兒榮貴,萬千之喜。只是那一十二人,都是閩中百姓,與我同時被擄的,實出無奈。吾兒速與昭雪,不可偏枯,使他怨望。”楊世道領了父親言語,便把一十二人盡行開放,又各贈回鄉路費三兩,衆人謝恩不盡。一面分付書吏寫下文書,申復帥府;一面安排做慶賀筵席。衙內整備香湯,伏侍八老沐浴過了,通身換了新衣,頂冠束帶。楊世道娶得夫人張氏,出來拜見公公。一門骨肉團圓,歡喜無限。
這一事鬧遍了紹興府前。本府檗太守聽說楊郡丞認了父親,備下羊酒,特往稱賀,定要請楊太公相見。楊復只得出來,見了檗公,敘禮已畢,分賓而坐。檗太守欣羨不已。楊郡丞置酒留款。飲酒中間,檗太守問楊太公何由久客閩中,以致此禍。楊八老答道:“初意一年半載便欲還鄉,何期下在檗家,他家適有寡女,年二十三歲,正欲招夫幫家過活。老夫入贅彼家,以此淹留三載。”檗公問道:“在彼三年,曾有生育否?”八老答道:“因是檗家懷孕,生下一兒,兩不相捨,不然也回去久矣。”檗公又問道:“所生令郎可曾取名?”八老不知太守姓名,便隨口應道:“因是本縣小兒取名世道,那檗氏所生就取名檗世德,要見兩姓兄弟之意。算來檗氏所生之子,今年也該二十二歲了,不知他母子存亡下落。”說罷,下淚如雨。檗太守也不盡歡。又飲了數杯,作別回去,與母親檗老夫人說知如此如此:“他說在漳浦所娶檗家,與母親同姓,年庚不差,莫非此人就是我父親?”檗老夫人道:“你明日備個筵席,請他赴宴,待我屏後窺之,便見端的。”
次日,楊八老具個通家名帖,來答拜檗公,檗公也置酒留款。檗老夫人在屏後偷看,那時八老衣冠濟楚,又不似先前倭賊樣子,一發容易認了。檗老夫人聽不多幾句言語,便大叫道:“我兒檗世德,快請你父親進衙相見!”楊八老出自意外,倒吃了一驚。檗太守慌忙跪下道:“孩兒不識親顔,乞恕不孝之罪。”請到私衙,與檗老夫人相見,抱頭而哭,與楊郡丞衙中無異。
正敘話間,楊郡丞遣隨童到太守衙中,迎接父親。聽說太守也認了父親,隨童大驚,撞入私衙,見了檗老夫人,磕頭相見。檗老夫人問起,方知就是隨童。此時隨童纔敘出失散之後,遇了王百戶始末根由。闔門歡喜無限,檗太守娶妻蔣氏,也來拜見公公。檗公命重整筵席,請楊郡丞到來,備細說明。一守一丞,到此方認做的親兄弟。當日連楊衙小夫人張氏都請過來,做個閣家歡筵席,這一場歡喜非小。分明是:
苦盡生甘,否極遇泰。豐城之劍再合,合浦之珠復回。高年學究,忽然及第連科;乞食貧兒,驀地發財掘藏。寡婦得夫花發蕊,孤兒遇父草行根。
喜勝他鄉遇故知,歡如久旱逢甘雨。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楊八老在日本國受了一十九年辛苦,誰知前妻李氏所生孩兒楊世道,後妻檗氏所生孩兒檗世德,長大成人,中同年進士,又同選在紹興一郡爲官。今日天遣相逢,在枷鎖中脫出性命,就認了兩位夫人,兩個貴子,真是古今罕有。第三日闔郡官員盡知奇事,都來賀喜。老王千戶也來稱賀,已知王興是楊家舊僕,不相爭護。王興已娶有老婆,在老王千戶家。老王千戶奉承檗太守、楊郡丞,疾忙差人送王興妻子到于府中完聚。檗太守和楊郡丞一齊備個文書,到普花元帥處,述其認父始末。普花元帥奏表朝廷,一門封贈。檗世德復姓歸宗,仍叫楊世德。八老在任上安享榮華,壽登耆耋而終。此乃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榮枯得失,儘是八字安排,不可強求。有詩爲證:
纔離地獄忽登天,二子雙妻富貴全。
命裏有時終自有,人生何必苦埋怨?
寶劍長琴四海遊,浩歌自是恣風流。
丈夫莫道無知己,明月豪僧遇客舟。
楊益,字謙之,浙江永嘉人也。自幼倜儻有大節,不拘細行。博學雄文,授貴州安莊縣令。安莊縣地接嶺表,南通巴蜀,蠻僚錯雜,人好蠱毒戰鬭,不知禮義文字,事鬼信神,俗尚妖法,産多金銀珠翠珍寶。原來宋朝制度,外官辭朝,皇帝臨軒親問,臣工各獻詩章,以此卜爲政能否。建炎二年丁卯三月,楊益承旨辭朝,高宗皇帝問楊益曰:“卿爲何官?”楊益奏曰:“臣授貴州安莊縣知縣。”帝曰:“卿亦詢訪安莊風景乎?”楊益有詩一首獻上,詩云:
蠻煙寥落在東風,萬里天涯迢遞中。
人語殊方相識少,鳥聲睍睆聽來同。
桄榔連碧迷征路,象郡南天絕便鴻。
自愧年來無寸補,還將禮樂俟元功。高宗聽奏是詩,首肯久之,惻然心動,曰:“卿處殊方,誠爲可憫。暫去攝理,不久取卿回用也。”
楊益揮淚拜辭,出到朝外,遇見鎮撫使郭仲威。二人揖畢,仲威曰:“聞君榮任安莊,如何是好?”楊益道:“蠻煙瘴疫,九死一生,欲待不去,奈日暮途窮,去時必陷死地,煩乞賜教!”仲威答道:“要知端的,除是與你去問恩主周鎮撫,方知備細。恩主見謫連州,即今也要起身。”
二人同來見鎮撫周望,楊益叩首再拜曰:“楊某近任安莊邊縣,煩望指示。”周望慌忙答禮,說道:“安莊蠻僚出沒之處,家戶都有妖法,蠱毒魅人。若能降伏得他,財寶盡你得了;若不能處置得他,須要仔細。尊正夫人亦不可帶去,恐土官無禮。”楊益見說了,雙淚交流,道言:“怎生是好?”周望憐楊益苦切,說道:“我見謫遣連州,與公同路,直到廣東界上,與你分別。一路盤纏,足下不須計念。”楊益二人拜辭出來,等了半月有餘,跟著周望一同起身。郭仲威治酒送別過,自去了。
二人來到鎮江,僱隻大船。周望、楊益用了中間幾個大艙口,其餘艙口,俱是水手搭人覓錢,搭有三四十人。內有一個遊方僧人,上湖廣武當去燒香的,也搭在衆人艙裏。這僧人說是伏牛山來的,且是粗魯,不肯小心。共艙有十二三個人,都不喜他,他倒要人煮茶做飯與他吃。這共艙的人說道:“出家人慈悲小心,不貪欲,那裏反倒要討我們的便宜?”這和尚聽得說,回話道:“你這一起是小人,我要你伏侍,不嫌你也就夠了。”口裏千小人,萬小人駡衆人。衆人都氣起來,也有駡這和尚的,也有打這和尚的。這僧人不慌不忙,隨手指著駡他的說道:“不要駡!”那駡的人就出聲不得,閉了口,又指著打他的說道:“不要打!”那打的人就動手不得,癱了手。這幾個木呆了,一堆兒坐在艙裏,只白著眼看。有一輩不曾打駡和尚的人,看見如此模樣,都驚張起來,叫道:“不好了,有妖怪在這裏!”喊天叫地,各艙人聽得,都走來看。也驚動了官艙裏周、楊二公。
兩個走到艙口來看,果見此事,也吃驚起來。正要問和尚,這和尚見周、楊二人是個官府,便起身朝著兩個打個問訊,說道:“小僧是伏牛山來的僧人,要去武當隨喜的,偶然搭在寶舟上,被衆人欺負,望二位大人做主。”周鎮撫說道:“打駡你,雖是他們不是;你如此,也不是出家人慈悲的道理。”和尚見說,回話道:“既是二位大人替他討饒,我幷不計較了。”把手去摸這啞的嘴,道:“你自說!”這啞的人便說得話起來;又把手去扯這癱的手,道:“你自動!”這癱的人便擡得手起來,就如耍場戲子一般,滿船人都一齊笑起來。周鎮撫悄悄的與楊益說道:“這和尚必是有法的,我們正要尋這樣人,何不留他去你艙裏問他?”楊益道:“說得是,我艙裏沒家眷,可以住得。”就與和尚說道:“你既與衆人打夥不便,就到我艙裏權住罷。隨茶粥飯,不要計較。”和尚說道:“取擾不該。”和尚就到楊益艙裏住下。
一住過了三四日,早晚說些經典或世務話,和尚都曉得。楊益時常說些路上切要話,打動和尚,又與他說道要去安莊縣做知縣。和尚說道:“去安莊做官,要打點停當,方纔可去。”楊益把貧難之事,備說與和尚。和尚說道:“小僧姓李,原籍是四川雅州人,有幾房移在威清縣住,我家也有弟兄姊妹。我回去,替你尋個有法術手段得的人,相伴你去,纔無事。若尋不得人,不可輕易去。我且不上武當了,陪你去廣裏去。”楊益再三致謝,把心腹事備細與和尚說知。這和尚見楊益開心見誠,爲人平易本分,和尚愈加敬重楊公,又知道楊公甚貧,去自己搭連內取十來兩好赤金子,五六十兩碎銀子,送與楊公做盤纏。楊公再三推辭不肯受,和尚定要送,楊公方纔受了。
不覺在船中半個月餘,來到廣東瓊州地方。周鎮撫與楊公說:“我往東去是連州,本該在這裏相陪足下,如今有這個好善心的長老在這裏,可托付他,不須得我了。我只就此作別,後日天幸再會。”又再三囑付長老說道:“凡事全仗。”長老說:“不須分付,小僧自理會得。”周鎮撫又安排些酒食,與楊公、和尚作別。飲了半日酒,周望另討個小船自去了。
且說楊公與長老在船中,又行了幾日,來到偏橋縣地方。長老來對楊公說道:“這是我家的地方了,把船泊在馬頭去處,我先上去尋人,端的就來下船,只在此等。”和尚自駝上搭連禪杖,別了自去。一連去了七八日,幷無信息,等得楊公肚裏好焦。雖然如此,卻也諒得過這和尚是個有信行的好漢,決無誑言之事,每日只懸懸而望。到第九日上,只見這長老領著七八個人,挑著兩擔箱籠,若干吃食東西;又擡著一乘有人的轎子,來到船邊。掀起轎簾兒,看著船艙口,扶出一個美貌佳人,年近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看這婦女生得如何?詩云:
獨佔陽臺萬點春,石榴裙染碧湘雲。
眼前秋水渾無底,絕勝襄王紫玉君。又詩云:
海棠枝上月三更,醉裏楊妃自出羣。
馬上琵琶催去急,阿蠻空恨艶陽春。
說這長老與這婦人與楊公相見已畢,又叫過有媳婦的一房老小,一個義女,兩個小廝,都來叩頭。長老指著這婦人說道:“他是我的嫡堂姪女兒,因寡居在家裏,我特地把他來伏事大人。他自幼學得些法術,大人前路,凡百事都依著他,自然無事”就把箱籠東西,叫人著落停當。天色已晚,長老一行人權在船上歇了。這媳婦、丫鬟去火艙裏安排些茶飯,與各人吃了,李氏又自賞了五錢銀子與船家。楊公見不費一文東西,白得了一個佳人幷若干箱籠人口,拜謝長老,說道:“荷蒙大恩,犬馬難報!”長老道:“都是緣法,諒非人爲。”飲酒罷,長老與衆人自去別艙裏歇了。楊公自與李氏到官艙裏同寢,一夜綢繆,言不能盡。
次日,長老起來,與衆人吃了早飯,就與楊公、李氏作別,又分付李氏道:“我前日已分付了,你務要小心在意,不可托大!榮遷之日再會。”長老直看得開船去了,方纔轉身。
且說這李氏,非但生得妖嬈美貌,又兼稟性溫柔,百能百俐。也是天生的聰明,與楊公彼此相愛,就如結髮一般。
又行過十數日,來到牂牁江了。說這個牂牁江,東通巴蜀川江,西通滇池夜郎,諸江會合,水最湍急利害,無風亦浪,舟楫難濟。船到江口,水手待要吃飯飽了,纔好開船過江。開了船時,風水大,住手不得,況兼江中都是尖鋒石插,要隨著河道放去,若遇著時,這船就罷了。
船上人打點端正,纔要發號開船,只見李氏慌對楊公說:“不可開船,還要躲風三日,纔好放過去。”楊公說道:“如今沒風,怎的倒不要開船?”李氏說道:“這大風只在頃刻間來了。依我說,把船快放入浦裏去躲這大風。”楊公正要試李氏的本事,就叫水手問道:“這裏有個浦子麽?”水手稟道:“前面有個石圯浦,浦西北角上有個羅市,人家也多,諸般皆有,正好歇船。”楊公說:“恁的把船快放入去。”水手一齊把船撐動。剛剛纔要撐入浦子口,只見那風從西北角上吹將來,初時揚塵,次後拔木,一江綠水都烏黑了。那浪掀天括地,鬼哭神號,驚怕殺人。這陣大風不知壞了多少船隻,直顛狂到日落時方息。李氏叫過丫環媳婦,做茶飯吃了,收拾宿了。
次日,仍又發起風來。到午後風定了,有幾隻小船兒,載著市上土物來賣。楊公見李氏非但曉得法術,又曉得天文,心中歡喜,就叫船上人買些新鮮果品土物,奉承李氏。又有一隻船上叫賣蒟醬,這蒟醬滋味如何?有詩爲證:
白玉盤中簇絳茵,光明金鼎露豐神。
椹精八月枝頭熟,釀就人間琥珀新。楊公說道:“我只聞得說,蒟醬是滇蜀美味,也不曾得吃,何不買些與嬭嬭吃?”叫水手去問那賣蒟醬的,這一罐子要賣多少錢。賣蒟醬的說:“要五百貫足錢。”楊公說:“恁的,叫小廝進艙裏問嬭嬭討錢數與他。”
小廝進到艙裏,問嬭嬭取錢買醬。李氏說:“這醬不要買他的,買了有口舌。”小廝出來回復楊公。楊公說:“買一罐醬值得甚的,便有口舌?嬭嬭只是見貴了,不捨得錢,故如此說。”自把些銀子與這蠻人,買了這罐醬,拿進艙裏去。揭開罐子看時,這醬端的香氣就噴出來,顔色就如紅瑪瑙一般可愛。吃些在口裏,且是甜美得好,李氏慌忙討這罐子醬蓋了,說道:“老爹不可吃他的,口舌就來了。這蒟醬我這裏沒有的,出在南越國。其木似穀樹,其葉如桑椹,長二三寸,又不肯多生。九月後,霜裏方熟。土人採之,釀醞成醬,先進王家,誠爲珍味。這個是盜出來賣的,事已露了。”
原來這蒟醬是都堂著縣官差富戶去南越國用重價購求來的,都堂也不敢自用,要進朝廷的奇味。富戶吃了千辛萬苦,費了若干財物,破了家,纔設法得一罐子。正要換個銀罐子盛了,送縣官轉送都堂,被這蠻子盜出來。富戶因失了醬,舉家慌張,四散緝獲,就如死了人的一般。有人知風,報與富戶。富戶押著正牌,駕起一隻快船,二三十人,各執刀槍,鳴鑼擊鼓,殺奔楊知縣船上來,要取這醬。那兵船離不遠,衹有半箭之地。
楊知縣聽得這風色慌了,躲在艙裏說道:“嬭嬭,如何是好?”李氏說道:“我教老爹不要買他的,如今惹出這場大事來。蠻子去處,動不動便殺起來,那顧禮法!”李氏又道:“老爹不要慌。”連忙叫小廝拿一盆水進艙來,唸個咒,望著水裏一畫,只見那只兵船就如釘釘在水裏的一般,隨他撐也撐不動,上前也上前不得,落後也落後不得,只釘住在水中間。兵船上人都慌起來,說道:“官船上必然有妖法,快去請人來鬭法。”這裏李氏已叫水手過去,打著鄉談說道:“列位不要發惱,官船偶然在貴地躲風,歇船在此,因有人拿蒟醬來賣,不知就裏,一時間買了這醬,幷不曾動。送還原物便罷,這價錢也不要了。”兵船上人見說得好,又知道醬不曾吃他的,說道:“只要還了原物,這原銀也送還。”水手回來復楊知縣,拿這罐醬送過去。兵船上還了原銀,兩邊都不動刀兵。李氏把手在水盆裏連畫幾畫,那兵船便輕輕撐了去,把這偷醬的賊送去縣裏問罪。楊知縣說道:“虧殺嬭嬭,救得這場禍!”李氏說道:“今後只依著我,管你沒事。”次日,風也不發了。正是:
金波不動魚龍寂,玉樹無聲鳥雀棲。
衆人吃了早飯,便把船放過江。一路上要行便行,要止便止,漸漸近安莊地方。本縣吏書門皂人役接著,都來參拜。原來安莊縣衹有一知一典,有個徐典史,也來迎接相見了,先回縣裏去。到得本次,人夫接著,把行李扛擡起來,把乘四人轎擡了嬭嬭,又有二乘小轎,幾匹馬,與從人使女,各乘騎了,先送到縣裏去。楊知縣隨後起身,路上打著些蠻中鼓樂,遠近人聽得新知縣到任,都來看。楊知縣到得縣裏,徑進後堂衙裏,安穩了嬭嬭家小,纔出到後堂,與典史拜見。禮畢,就吃公堂酒席。
飲酒之間,楊知縣與徐典史說:“我初到這裏,不知土俗民情,煩乞指教。”徐典史回話道:“不才還要長官扶持,怎敢當此!”因說道:“這裏地方與馬龍連接,馬龍有個薛宣尉司,他是唐朝薛仁貴之後,其富敵國。僚蠻仡佬,只服薛尉司約束。本縣雖與宣尉司表裏,衙門常規,長官行香後,先去看望他,他纔答禮,彼此酒禮往來,煩望長官在意。”楊知縣說道:“我都知得。”又問道:“這裏與馬龍多遠?”徐典史回話道:“離本縣四十餘里。”又說些縣裏事務。
飲酒已畢,彼此都散入衙去。楊知縣對嬭嬭說這宣尉司的緣故。李氏說:“薛宣尉年紀小,極是作聰的。若是小心與他相好,錢財也得了他的。我們回去,還在他手裏。不可托大,說他是土官,不可怠慢他。”又說道:“這三日內,有一個穿紅的妖人無禮,來見你時,切不可被他哄起身來,不要採他。”楊知縣都記在心裏了。
等待三日,城隍廟行香到任,就坐堂,所屬都來參見。發放已畢,只見階下有個穿紅布員領戴頂方頭巾的土人,走到楊知縣面前,也不下跪,口裏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知縣相公問道:“你是那縣的老人?與我這衙門有相干也無相干?”老人也不回報甚麽,口裏又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知縣相公雖不採他,被他三番兩次在面前如此侮弄,又見兩邊看的人多了,褻威損重,又恐人恥笑,只記得嬭嬭說不要立起身來,那時氣發了,那裏顧得甚麽?就叫皂隸:“拿這老人下去,與我著實打!”只見跑過兩個皂隸來,要拿下去打時,那老人硬著腰,兩個人那裏拿得倒?口裏又說道:“打不得!”知縣相公定要打。衆皂隸們一齊上,把這老人拿下,打了十板。衆吏典都來討饒,楊公叱道:“趕出去!”這老人一頭走,一頭說道:“不要慌!”
知縣相公坐堂是個好日子,止望發頭順利,撞出這個歹人來,惱這一場,只得勉強發落些事,投文畫卯了,悶悶的就散了堂,退入衙裏來。李嬭嬭接著,說道:“我分付老爹不要採這個穿紅的人,你又與他計較!”楊公說道:“依嬭嬭言語,幷不曾起身,端端的坐著,只打得他十板。”嬭嬭又說道:“他正是來鬭法的人!你若起身時,他便夜來變妖作怪,百般驚嚇你。你卻怕死討饒,這縣官只當是他做了。那門皂吏書,都是他一路,那裏有你我做主?如今被打了,他卻不來弄神通驚你,只等夜裏來害你性命。”楊公道:“怎生是好?”嬭嬭說道:“不妨事,老爹且寬心,晚間自有道理。”楊公又說道:“全仗嬭嬭。”
待到晚,吃了飯,收拾停當。李嬭嬭先把白粉灰按著四方,畫四個符,中間空處,也畫個符,就教老爹坐在中間符上。分付道:“夜裏有怪物來驚嚇你,你切不可動身,只端端坐在符上,也不要怕他。”李嬭嬭也結束,箱裏取出一個三四寸長的大金針來,把香燭朱符,供養在神前,貼貼的坐在白粉圈子外等候。
約莫著到二更時分,耳邊聽得風雨之聲,漸漸響近,來到房簷口,就如裂帛一聲響,飛到房裏來。這個惡物,如茶盤大,看不甚明白,望著楊公撲將來。撲到白圈子外,就做住,繞著白圈子飛,只撲不進來。楊公驚得捉身不住。李嬭嬭唸動咒,把這道符望空燒了。卻也有靈,這惡物就不似發頭飛得急捷了。說時遲,那時快,李嬭嬭打起精神,雙眼定睛,看著這惡物,喝聲:“住!”疾忙拿起右手來,一把去搶這惡物,那惡物就望著地撲將下來。這李嬭嬭隨著勢,就低身把手按住在地上,雙手拿這惡物起來看時,就如一個大蝙蝠模樣,渾身黑白花紋,一個鮮紅長嘴,看了怕殺人。楊公驚得呆了半晌,纔起得身來。李氏對老爹說:“這惡物是老人化身來的,若把這惡物打死在這裏,那老人也就死了,恐不好解手。他的子孫也多了,必來報仇。我且留著他。”把兩片翼翅雙曡做一處,拿過金針釘在白圈子裏符上,這惡物動也動不得。拿個籃兒蓋好了,恐貓鼠之類害他。李氏與老爹自來房裏睡了。
次日,起來升堂,只見有二十來個老人,衣服齊整,都來跪在知縣相公面前,說道:“小人都是龐老人的親鄰,龐某不知高低,夜來衝激老爹,被老爹拿了,煩望開恩,只饒恕這一遭,小人與他自來孝順老爹。”知縣相公說道:“你們既然曉得,我若沒本事,也不敢來這裏做官。我也不殺他,看他怎生脫身!”衆老人們說道:“實不敢瞞老爹,這縣裏自來是他與幾個把持,不由官府做主。如今曉得老爹的法了,再也不敢冒犯老爹,饒放龐老人一個,滿縣人自然歸順!”知縣相公又說道:“你衆人且起來,我自有處。”衆人喏喏連聲而退。
知縣散了堂,來衙裏見李嬭嬭,備說討饒一事。李氏道:“待明日這干人再來討饒,纔可放他。”又過了一夜,次日知縣相公坐堂,衆老人又來跪著討饒,此時哀告苦切。知縣說:“看你衆人面上,且姑恕他這一次。下次再無禮,決不饒了!”衆老人拜謝而去。知縣退入衙裏來,李氏說:“如今可放他了。”到夜來,李氏走進白圈子裏,拔起金針,那個惡物就飛去了。
這惡物飛到家裏,那龐老人就在床上爬起來,作謝衆老人,說道:“幾乎不得與列位見了。這知縣相公猶可,這嬭嬭利害。他的法術,不知那裏學來的,比我們的不同。過日同列位備禮去叩頭,再不要去惹他了。”請衆老人吃些酒食,各人相別,說道:“改日約齊了,同去參拜。”
且說楊公退入衙裏來,嚮李氏稱謝。李氏道:“老爹,今日就可去看薛宣尉了。”楊公道:“容備禮方好去得。”李氏道:“禮已備下了:金花金緞,兩匹文葛,一個名人手卷,一個古硯。”預備的,取出來就是,不要楊公費一些心。楊公出來,撥些人夫轎馬,連夜去。天明時分,到馬龍地方。這宣尉司偌大一個衙門,周圍都是高磚城裹著;城裏又築個圃子,方圓二十餘里;圃子裏廳堂池榭,就如王者。知縣相公到得宣尉司府門首,著人通報入去。
一會間,有人出來請入去。薛宣尉自也來接。到大門上,二人相見,各遜揖同進。到堂上行禮畢,就請楊知縣去後堂坐下吃茶。彼此通道寒溫已畢,請到花園裏廳上赴宴。薛宣尉見楊知縣人品雖是瘦小,卻有學問,又善談吐,能詩能飲。飲酒間,薛宣尉要試楊知縣才思,叫人拿出一面紫金古鏡來。薛宣尉說道:“這鏡是紫金鑄的,衝瑩光潔,悉照秋毫。鏡背有四卦,按卦扣之,各應四位之聲,中則應黃鐘之聲。漢成帝嘗持鏡爲飛燕畫眉,因用不斷膠,臨鏡呢呢而崩。”楊公持看古鏡,果然奇古,就作一銘,銘云:
猗與茲器,肇制軒轅。大冶範金,炎帝秉虔。
鑿開混沌,大明中天。伏氏畫卦,四象乃全。因時制律,師曠審焉。高下清濁,官微周旋。形色既具,效用不愆。君子視則,冠裳儼然;淑婉臨之,朗然而天。妍媸畢見,不爲少遷。喜怒在彼,我何與焉?相公寫畢,文不加點,送與薛宣尉看。薛宣尉把這文章番復細看,又見寫得好,不住口稱贊,說是漢文晉字,天下奇才,王、楊、盧、駱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鏡來,比前更加奇古,再要求一銘。楊公又作一銘,銘云:
察見淵魚,實惟不祥。靡聰靡明,順帝之光。
全神返照,內外兩忘。薛宣尉看了這銘,說道:“辭旨精拔,愈出愈奇。”更加敬服楊公。一連留住五日,每日好筵席款洽楊公。薛宣尉問起龐老人之事,楊公備說這來歷,二人都笑起來。楊公苦死告辭要回縣來,薛宣尉再三不忍抛別,問楊公道:“足下尊庚?”楊公道:“不才虛度三十六歲。”薛宣尉道:“在下今年二十六歲,公長弟十歲。”就拜楊公爲兄。二人結義了,彼此歡喜。又擺酒席送行,贈楊公二千餘兩金銀酒器。楊公再三推辭,薛宣尉說道:“我與公既爲兄弟,不須計較。弟頗得過,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時常要送東西與兄,以後再不必推卻。”
楊公拜謝,別了薛宣尉,回到縣裏來,只見龐老人與一干老人,備羊酒緞匹,每人一百兩銀子,共有二千餘兩,送入縣裏來。楊知縣看見許多東西,說道:“生受你們,恐不好受麽!”衆老人都說道:“小人們些須薄意,老爹不比往常來的知縣相公。這地方雖是夷人難治,人最老實一性的。小人們歸順,概縣人誰敢梗化?時常還有孝順老爹。”楊公見如此殷勤,就留這一干人在吏舍里吃些酒飯。衆老人拜謝去了。
舊例:夷人告一紙狀子,不管準不準,先納三錢紙價。每限狀子多,自有若干銀子。如遇人命,若願講和,里鄰干證估兇身家事厚薄,請知縣相公把家私分作三股,一股送與知縣,一股給與苦主,留一股與兇身,如此就說好官府。蠻夷中另是一種風俗,如遇時節,遠近人都來饋送。楊知縣在安莊三年有餘,得了好些財物。凡有所得,就送到薛宣尉寄頓,這知縣相公宦囊也頗盛了。一日,對薛宣尉說道:“知足不辱,楊益在此,蒙兄顧愛,嘗叨厚賜,況俸資也可過得日子了。楊益已告致仕,只是有這些俸資,如何得到家裏?煩望兄長救濟!”薛宣尉說道:“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得了。這裏積下的財物,我自著人送去下船,不須兄費心。”楊公就此相別。薛宣尉又擺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贐禮,俱預先送在船裏。
楊公回到縣裏來,叫衆老人們都到縣裏來,說道:“我在此三年,生受你們多了。我已致仕,今日與你們相別。我也分些東西與你衆人,這是我的意思。我來時這幾個箱籠,如今去也只是這幾個箱籠,當堂上你們自看。”衆老人又稟道:“沒甚孝順老爹,怎敢倒要老爹的東西?”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歡喜拜謝了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擺列香花燈燭送行。縣裏人只見楊公沒甚行李,那曉得都是薛宣尉預先送在船裏停當了。楊公只像個沒東西的一般。楊公與李氏下了船,照依舊路回來。
一路平安,行了一月有餘,來到舊日泊船之處,近著李氏家了。泊到岸邊,只見那個長老幷幾個人伴,都在那裏等,都上船來,與楊公相見,彼此歡天喜地。李氏也來拜見長老。楊公就教擺酒來,聊敘久別之情。楊公把在縣的事都說與長老。長老回話道:“我都曉得了,不必說。今日小僧來此,別無甚話,專爲舍姪女一事。他原有丈夫,我因見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顧廉恥,使姪女相伴足下,到那縣裏。謝天地,無事故回來。十分好了。姪女其實不得去了,還要送歸前夫,財物恁憑你處。”
楊公聽得說,兩淚交流,大哭起來,拜倒在嬭嬭、長老面前,說道:“丟得我好苦,我只是死了罷!”拔出一把小解手刀來,望著咽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奪了刀,也就啼哭起來。長老來勸,說道:“不要哭了,終須一別。我原許還他丈夫,出家人不說謊。”楊知縣帶著眼淚,說道:“財物恁憑長老、嬭嬭取去,只是痛苦不得過。”長老見這楊公如此情真,說道:“我自有處。且在船裏宿了,明日作別。”
楊公與李氏一夜不曾合眼,淚不曾乾,說了一夜。到明日早起來,梳洗飯畢。長老主張把宦資作十分,說:“楊大人取了六分,姪女取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各人都無話說。李氏與楊公兩個抱住,那裏肯捨?真個是生離死別。李氏只得自上岸去了。楊公也開了船。那個長老又說道:“這條水路最是難走,我直送你到臨安纔回來。我們不打劫別人的東西也好了,終不成倒被別人打劫了去。”這和尚直送楊知縣到臨安,楊知縣苦死留這僧人在家住了兩月。楊公又厚贈這長老,又修書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絕。有詩爲證:
蠻邦薄宦一孤身,全賴高僧覽好音。
隨地相逢休傲慢,世間何處沒奇人?
君騎白馬連雲棧,我駕孤舟亂石灘。
揚鞭舉棹休相笑,煙波名利大家難。
話說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間,黃榜招賢,大開選場。去這東京汴梁城內虎異營中,一秀才姓陳名辛,字從善,年二十歲,故父是殿前太尉。這官人不幸父母蚤亡,只單身獨自,自小好學,學得文武雙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賽孫吳。五經三史,六韜三略,無所不曉。新娶得一個渾家,乃東京金梁橋下張待詔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魚似水,且是說得著,不願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這陳辛一心嚮善,常好齋供僧道。
一日,與妻言說:“今黃榜招賢,我欲赴選,求得一官半職,改換門閭,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運不通,不得中舉。”陳辛曰:“我正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不數日,去赴選場,偕衆伺候掛榜。旬日之間,金榜題名,已登三甲進士。瓊林宴罷,謝恩,御筆除授廣東南雄沙角鎮巡檢司巡檢。回家說與妻如春道:“今我蒙聖恩,除做南雄巡檢之職,就要走馬上任。我聞廣東一路,千層峻嶺,萬曡高山,路途難行,盜賊煙瘴極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如春曰:“奴一身嫁與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險難,只得前去,何必憂心?”陳辛見妻如此說,心下稍寬。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當日陳巡檢喚當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廣東南雄巡檢之職,爭奈路途嶮峻,好生艱難,你與我尋一個使喚的,一同前去。”王吉領命,往街市尋覓,不在話下。
卻說陳巡檢分付廚下使喚的:“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設齋多備齋供,不問雲遊全真道人,都要齋他,不得有缺。”
不說這裏齋主備辦,只說大羅仙界有一真人,號曰紫陽真君,于仙界觀見陳辛奉真齋道,好生志誠。今投南雄巡檢,爭奈他妻有千日之災,分付大慧真人:“化作道童,聽吾法旨:你可假名羅童,權與陳辛作伴當,護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護送。”
道童聽旨,同真君到陳辛宅中,與陳巡檢相見禮畢。齋罷,真君問陳辛曰:“何故往日設齋歡喜,今日如何煩惱?”陳辛叉手告曰:“聽小生訴稟:今蒙聖恩,除南雄巡檢,爭奈路遠難行,又無兄弟,因此憂悶也。”真人曰:“我有這個道童,喚做羅童,年紀雖小,有些能處。今日權借與齋官,送到南雄沙角鎮,便著他回來。”夫妻二人拜謝曰:“感蒙尊師降臨,又賜道童相伴,此恩難報。”真君曰:“貧道物外之人,不思榮辱,豈圖報答?”拂袖而去了。陳辛曰:“且喜添得羅童做伴。”收拾琴劍書箱,辭了親戚鄰里,封鎖門戶,離了東京。十里長亭,五里短亭,迤邐而進。一路上,但見:
村前茅舍,莊後竹籬。村醪香通磁缸,濁酒滿盛瓦甕。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當;酒簾大字,鄉中學究醉時書。沽酒客暫解擔囊,趲路人不停車馬。
陳巡檢騎著馬,如春乘著轎,王吉、羅童挑著書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羅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羅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陽真君法旨,教我跟陳巡檢往南雄沙角鎮去。吾故意妝風做癡,教他不識咱真相。”遂乃行走不動,上前退後。如春見羅童如此嫌遲,好生心惱,再三要趕回去,陳巡檢不肯,恐背了真人重恩。羅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飯,哭哭啼啼不肯吃,連陳巡檢也厭煩了,如春孺人執性定要趕羅童回去。羅童越耍風,叫走不動。王吉攙扶著行,不五里叫腰疼,大哭不止。如春說與陳巡檢:“當初指望得羅童用,今日不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教他回去!”陳巡檢不合聽了孺人言語,打發羅童回去,有分教,如春爭些個做了失鄉之鬼。正是:
鹿迷鄭相應難辨,蝶夢周公未可知。當日打發羅童回去,且得耳根清淨。陳巡檢夫妻和王吉三人前行。
且說梅嶺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陽洞。洞中有一怪,號曰申陽公,乃猢猻精也。弟兄三人:一個是通天大聖,一個是彌天大聖,一個是齊天大聖。小妹便是泗州聖母。這齊天大聖神通廣大,變化多端,能降各洞山精,管領諸山猛獸。興妖作法,攝偷可意佳人;嘯月吟風,醉飲非凡美酒。與天地齊休,日月同長。這齊天大聖在洞中,觀見嶺下轎中,擡著一個佳人,嬌嫩如花似玉,意欲取他,乃喚山神分付:“聽吾號令,便化客店,你做小二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更深夜靜,攝此婦人入洞中。”
山神聽令化作一店,申陽公變作店主坐在店中。
卻好至黃昏時分,陳巡檢與孺人如春幷王吉至梅嶺下,見天色黃昏,路逢一店,喚招商客店。王吉嚮前去敲門。店小二問曰:“客長有何勾當?”王吉答道:“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檢之任,到此趕不著館驛,欲借店中一宿,來蚤便行。”申陽公迎接陳巡檢夫妻二人入店,頭房安下。申陽公說與陳巡檢曰:“老夫今年八十餘歲,今晚多口,勸官人一句:前面梅嶺好生僻靜,虎狼劫盜極多,不如就老夫這裏安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來取卻好。”陳巡檢答曰:“小官三代將門之子,通曉武藝,常懷報國之心,豈怕虎狼盜賊?”申公情知難勸,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說陳巡檢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飯,卻好一更,看看二更。陳巡檢先上床脫衣而臥,只見就中起一陣風。正是:
吹折地獄門前樹,刮起酆都頂上塵。
那陣風過處,吹得燈半滅而復明。陳巡檢大驚,急穿衣起來看時,就房中不見了孺人。開房門叫得王吉,那王吉睡中叫將起來,不知頭由,慌張失勢。陳巡檢說與王吉:“房中起一陣狂風,不見了孺人。”主僕二人急叫店主人時,叫不應了。仔細看時,和店房都不見了,連王吉也吃一驚。看時,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書箱行李幷馬在面前,幷無燈火,客店、店主人皆無蹤跡。只因此夜,直教陳巡檢三年不見孺人之面。未知久後如何?正是:
雨裏煙村霧裏都,不分南北路程途。
多疑看罷僧繇畫,收起丹青一軸圖。陳巡檢與王吉聽譙樓更鼓,正打四更。當夜月明星光之下,主僕二人,前無客店,後無人家,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得教王吉挑了行李,自跳上馬,月光之下,依路徑而行。在路陳巡檢尋思:“不知是何妖法,化作客店。攝了我妻去?從古至今,不見聞此異事。”巡檢一頭行,一頭哭:“我妻不知著落。”迤邐而行,卻好天明。王吉勸官人:“且休煩惱,理會正事。前面梅嶺,望著好生嶮峻崎嶇,凹凸難行;只得捱過此嶺,且去沙角鎮上了任,卻來打聽,尋取孺人不遲。”陳巡檢聽了王吉之言,只得勉強而行。
且說申陽公攝了張如春,歸于洞中。驚得魂飛魄散,半晌醒來,淚如雨下。元來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喚牡丹,亦被攝在洞中日久,嚮前來勸如春,不要煩惱。申公說與如春娘子:“小聖與娘子前生有緣,今日得到洞中,別有一個世界。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飯,便是長生不死之人。你看我這洞中仙女,儘是凡間攝將來的。娘子休悶,且共你蘭房同床雲雨。”如春見說,哀哀痛哭,告申公曰:“奴奴不願洞中快樂,長生不死,只求早死。若說雲雨,實然不願。”申公見說如此,自思:“我爲他春心蕩漾,他如今煩惱,未可歸順。其婦人性執,若逼令他,必定尋死,卻不可惜了這等端妍少貌之人!”乃喚一婦人,名喚金蓮,洞主也是日前攝來的,在洞中多年矣。申公分付:“好好勸如春,早晚好待他,將好言語誘他,等他回心。”
金蓮引如春到房中,將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是煩惱。金蓮、牡丹二婦人再三勸他:“你既被攝到此間,只得無奈何,自古道:‘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如春告金蓮云:“姐姐,你豈知我今生夫妻分離,被這老妖半夜攝將到此,強要奴家雲雨,決不依隨,只求快死,以表我貞潔。古云:‘烈女不更二夫。’奴今寧死而不受辱。”金蓮說:“要知山下事,請問過來人’。這事我也曾經來。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貴,也被申公攝來洞中五年。你見他貌惡,當初我亦如此,後來慣熟,方纔好過。你既到此,只得沒奈何,隨順了他罷!”如春大怒,駡云:“我不似你這等淫賤,貪生受辱,枉爲人在世,潑賤之女!”金蓮云:“好言不聽,禍必臨身。”遂自回報申公,說新來佳人,不肯隨順,惡言誹謗,勸他不從。申公大怒而言:“這個賤人,如此無禮!本待將銅錘打死,爲他花容無比,不忍下手,可奈他執意不從。”交付牡丹娘子:“你管押著他,將這賤人剪髮齊眉,蓬頭赤腳,罰去山頭挑水,澆灌花木,一日與他三頓淡飯。”牡丹依言,將張如春剪髮齊眉,赤了雙腳,把一副水桶與他。如春自思:欲投巖澗中而死,萬一天可憐見,苦盡甘來,還有再見丈夫之日。不免含淚而挑水。正是:
寧爲困苦全貞婦,不作貪淫下賤人。
不說張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說陳巡檢與同王吉自離東京,在路兩月餘,至梅嶺之北,被申陽公攝了孺人去,千方無計尋覓。王吉勸官人且去上任,巡檢只得棄捨而行。乃望面前一村酒店,巡檢到店門前下馬,與王吉入店買酒飯吃了,算還酒飯錢,再上馬而去。見一個草舍,乃是賣卦的,在梅嶺下,招牌上寫:“楊殿幹請仙下筆,吉凶有準,禍福無差。”陳巡檢到門前,下馬離鞍,入門與楊殿幹相見已畢。殿幹問:“尊官何來?”陳巡檢將昨夜失妻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楊殿幹焚香請聖,陳巡檢跪拜禱祝。只見楊殿幹請仙至,降筆判斷四句,詩曰:
千日逢災厄,佳人意自堅。
紫陽來到日,鏡破再團圓。楊殿幹斷曰:“官人且省煩惱,孺人有千日之災。三年之後,再遇紫陽,夫婦團圓。”陳巡檢自思:“東京曾遇紫陽真人,借羅童爲伴;因羅童嘔氣,打發他回去。此間相隔數千里路,如何得紫陽到此?”遂乃心中少寬,還了卦錢,謝了楊殿幹,上馬同王吉幷衆人上梅嶺來。陳巡檢看那嶺時,真個嶮峻:
欲問世間煙障路,大庾梅嶺苦心酸。
磨牙猛虎成羣走,吐氣巴蛇滿地攢。陳巡檢幷一行人過了梅嶺,嶺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喚做接官亭。巡檢下馬,入亭中暫歇。忽見王吉報說:“有南雄沙角鎮巡檢衙門弓兵人等,遠來迎接。”陳巡檢喚入,參拜畢。過了一夜,次日同弓兵吏卒走馬上任。至于衙中升廳,衆人參賀已畢。陳巡檢在沙角鎮做官,且是清正嚴謹。光陰似箭,正是:
窻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倏忽在任,不覺一載有餘,差人打聽孺人消息,幷無蹤跡。端的:
好似石沈東海底,猶如綫斷紙風箏。陳巡檢爲因孺人無有消息,心中好悶,思憶渾家,終日下淚。正思念張如春之際,忽弓兵上報:“相公,禍事!今有南雄府府尹札付來報軍情:有一強人,姓楊名廣,綽號‘鎮山虎’,聚集五七百小嘍囉,佔據南林村,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檢,火速帶領所管一千人馬,關領軍器,前去收捕,毋得遲誤。”陳巡檢聽知,火速收拾軍器鞍馬,披掛已了,引著一千人馬,徑奔南林村來。
卻說那南林村鎮山虎正在寨中飲酒,小嘍囉報說:“官軍到來。”急上馬持刀,一聲鑼響,引了五百小嘍囉,前來迎敵。陳巡檢與鎮山虎幷不打話,兩馬相交,那草寇怎敵得陳巡檢過?鬭無十合,一矛刺鎮山虎于馬下,梟其首級,殺散小嘍囉,將首級回南雄府,當廳呈獻。府尹大喜。重賞了當,自回巡檢衙,辦酒慶賀已畢。只因斬了鎮山虎,真個是:
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藝高強衆所欽。
這陳巡檢在任,倏忽卻早三年官滿,新官交替。陳巡檢收拾行裝,與王吉離了沙角鎮,兩程幷作一程行。相望庾嶺之下,紅日西沈,天色已晚。陳巡檢一行人,望見遠遠松林間,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前面有一座寺,我們去投宿則個。”陳巡檢勒馬嚮前,看那寺時,額上有“紅蓮寺”三個大金字。巡檢下馬,同一行人入寺。
元來這寺中長老,名號稱大惠禪師,佛法廣大,德行清高,是個古佛出世。當時行者報與長老:“有一過往官人投宿。”長老教行者相請。巡檢入方丈參見長老。禮畢,長老問:“官人何來?”陳巡檢備說前事,“萬望長老慈悲,指點陳辛,尋得孺人回鄉,不忘重恩。”長老曰:“官人聽稟: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變化難測。你孺人性貞烈,不肯依隨,被他剪髮赤腳,挑水澆花,受其苦楚。此人號曰申陽公,常到寺中,聽說禪機,講其佛法。官人若要見孺人,可在我寺中住幾時。等申陽公來時,我勸化他回心,放還你妻如阿?”陳巡檢見長老如此說,心中喜歡,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與西東。
世間多少迷途客,一指還歸大道中。
陳巡檢在紅蓮寺中,一住十餘日。忽一日,行者報與長老:“申陽公到寺來也。”巡檢聞之,躲于方丈中屏風後面。只見長老相迎,申陽公入方丈敘禮畢,分位而坐,行者獻茶。茶罷,申陽公告長老曰:“小聖無能斷除愛欲,只爲色心迷戀本性,誰能虎項解金鈴?”長老答曰:“尊聖要解虎項金鈴,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塵不染,萬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相勸,聞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在洞三年。他是貞節之婦,可放他一命還鄉,此便是斷卻欲心也。”申陽公聽罷回言:“長老,小聖心中正恨此人,罰他挑水三年,不肯回心。這等愚頑,決不輕放!”陳巡檢在屏風後聽得說,正是:
提起心頭火,咬碎口中牙。
陳巡檢大怒,拔出所佩寶劍,劈頭便砍。申陽公用手一指,其劍反著自身。申陽公曰:“吾不看長老之面,將你粉骨碎身,此冤必報。”道罷,申陽公別了長老回去了。自洞中叫張如春在面前,欲要剖腹取心,害其性命。得牡丹、金蓮二人救解,依舊挑水澆花,不在話下。
且說陳巡檢不知妻子下落,到也罷了,既曉得在申陽洞中,心下倍加煩惱,在紅蓮寺方丈中拜告長老:“怎生得見我妻之面?”長老曰:“要見不難,老僧指一條徑路,上山去尋。”長老叫行者引巡檢去山間尋訪,行者自回寺。只說陳辛去尋妻,未知尋得見尋不見?正是:
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窻。
當日陳巡檢帶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嶺山頭,不顧崎嶇峻嶮,走到山巖潭畔,見個赤腳挑水婦人。慌忙嚮前看時,正是如春。夫妻二人抱頭而哭,各訴前情,莫非夢中相見,一一告訴。如春說:“昨日申公回洞,幾乎一命不存。”巡檢乃言:“謝紅蓮寺長老指路來尋,不想卻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罷。”如春道:“走不得。申公妖法廣大,神通莫測。他若知我走,趕上時,和官人性命不留。我聞申公平日只怕紫陽真君,除非求得他來,方解其難。官人可急回寺去,莫待申公知之,其禍不小。”
陳巡檢只得棄了如春,歸寺中拜謝長老,說已見嬌妻,言:“申公只怕紫陽真君,他在東京曾與陳辛相會,今此間窎遠,如何得他來救?”長老見他如此哀告,乃言:“等我與你入定去看,便見分曉。”長老教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晌。出定回來,說與陳巡檢曰:“當初紫陽真人與你一個道童,你到半路趕了他回去。你如今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報應。”陳巡檢見說,依其言,急急步行出寺,迤邐行了兩日,幷無蹤跡。
且說紫陽真人在大羅仙境與羅童曰:“吾三年前,那陳巡檢去上任時,他妻合有千日之災,今已將滿。吾憐他養道修真,好生虔心,吾今與汝同下凡間,去梅嶺救取其妻回鄉。”羅童聽旨,一同下凡,往廣東路上行來。這日卻好陳巡檢撞見真君同羅童遠遠而來,乃急急嚮前跪拜,哀告曰:“真君,望救度!弟子妻張如春被申陽公妖法攝在洞中三年,受其苦楚,望真君救難則個!”真君笑曰:“陳辛,你可先去紅蓮寺中等,我便到也。”陳辛拜別先回寺中,備辦香案,迎接真君救難。正是:
法籙持身不等閒,立身起業有多般。
千年鐵樹開花易,一日酆都出世難。
陳巡檢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見紫陽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非凡。長老直出寺門迎接,入方丈敘禮畢,分賓主坐定。長老看紫陽真君,端的有神儀八極之表,道貌堂堂,威儀凜凜。陳巡檢拜在真君面前,告曰:“望真君慈悲,早救陳辛妻張如春性命還鄉,自當重重拜答深恩。”真君乃于香案前,口中不知說了幾句言語,只見就方丈裏起一陣風。但見:
無形無影透人懷,二月桃花被綽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那風過處,只見兩個紅巾天將出現,甚是勇猛。這兩員神將朝著真君聲喏道:“吾師有何法旨?”紫陽真君曰:“快與我去申陽洞中,擒齊天大聖前來,不可有失。”
兩員天將去不多時,將申公一條鐵索鎖著,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下,紫陽真君判斷,喝令天將將申公押入酆都天牢問罪。教羅童入申陽洞中,將衆多婦女各各救出洞來,各令發付回家去訖。張如春與陳辛夫妻再得團圓,嚮前拜謝紫陽真人。真人別了長老、陳辛,與羅童冉冉騰空而去了。這陳巡檢將禮物拜謝了長老,與一寺僧行別了,收拾行李轎馬,王吉幷一行從人離了紅蓮寺。迤邐在路,不則一日,回到東京故鄉。夫妻團圓,盡老百年而終。有詩爲證:
三年辛苦在申陽,恩愛夫妻痛斷腸。
終是妖邪難勝正,貞名落得至今揚。
貴逼身來不自由,幾年辛苦踏山丘。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
他年名上淩雲閣,豈羨當時萬戶侯?
這八句詩,乃是晚唐時貫休所作。那貫休是個有名的詩僧,因避黃巢之亂,來于越地,將此詩獻與錢王求見。錢王一見此詩,大加嘆賞,但嫌其“一劍霜寒十四州”之句,殊無恢廓之意,遣人對他說,教和尚改“十四州”爲“四十州”,方許相見。貫休應聲,吟詩四句。詩曰:
不羨榮華不懼威,添州改字總難依。
閒雲野鶴無常住,何處江天不可飛?吟罷,飄然而入蜀。錢王懊悔,追之不及。真高僧也。後人有詩譏誚錢王,云:
文人自古傲王侯,滄海何曾擇細流?
一個詩僧容不得,如何安口望添州?此詩是說錢王度量窄狹,所以不能恢廓霸圖,止于一十四州之主。雖如此說,像錢王生于亂世,獨霸一方,做了一十四州之王,稱孤道寡,非通小可。你道錢王是誰?他怎生樣出身?有詩爲證:
項氏宗衰劉氏窮,一朝龍戰定關中。
紛紛肉眼看成敗,誰嚮塵埃識駿雄?
話說錢王,名鏐,表字具美,小名婆留,乃杭州府臨安縣人氏。其母懷孕之時家中時常火發,及至救之,又復不見,舉家怪異。忽一日,黃昏時候,錢公自外而來,遙見一條大蜥蜴,在自家屋上蜿蜒而下,頭垂及地,約長丈餘,兩目熠熠有光。錢公大驚,正欲聲張,忽然不見。只見前後火光亙天,錢公以爲失火,急呼鄰里求救。衆人也有已睡的,未睡的,聽說錢家火起,都爬起來,收拾撓鈎水桶來救火時,那裏有什麽火!但聞房中呱呱之聲,錢媽媽已産下一個孩兒。錢公因自己錯呼救火,蒿惱了鄰里,十分慚愧,正不過意,又見了這條大蜥蜴,都是怪事,想所産孩兒,必然是妖物,留之無益,不如溺死,以絕後患。
也是這小孩兒命不該絕,本鄰有個王婆,平生唸佛好善,與錢媽媽往來最厚。這一晚,因錢公呼喚救火,也跑來看。聞說錢媽媽生産,進房幫助,見養下孩兒,歡天喜地,抱去盆中洗浴。被錢公劈手奪過孩兒,按在浴盆裏面,要將溺死。慌得王婆叫起屈來,倒身護住,定不容他下手,連聲道:“罪過,罪過!這孩子一難一度,投得個男身,作何罪業,要將他溺死!自古道:‘虎狼也有父子之情。’你老人家是何意故?”錢媽媽也在床褥上嚷將起來。錢公道:“這孩子臨産時,家中有許多怪異,只恐不是好物,留之爲害!”王婆道:“一點點血塊,那裏便定得好歹。況且貴人生産,多有奇異之兆,反爲祥瑞,也未可知。你老人家若不肯留這孩子時,待老身領去,過繼與沒孩兒的人家養育,也是一條性命,與你老人家也免了些罪業。”錢公被王婆苦勸不過,只得留了,取個小名,就喚做婆留。有詩爲證:
五月佳兒說孟嘗,又因光怪誤錢王。
試看鬭文幷后稷,君相從來豈夭亡!
古時姜嫄感鉅人跡而生子,懼而棄之于野,百鳥皆舒翼覆之,三日不死。重復收養,因名曰棄。比及長大,天生聖德,能播種五穀。帝堯任爲后稷之官,使主稼穡,是爲周朝始祖。到武王之世,開了周家八百年基業。又春秋時楚國大夫鬭伯比與邠子之女偷情,生下一兒。其母邠夫人以爲不雅,私棄于夢澤之中。邠子出獵,到于夢澤,見一虎跪下,將乳餵一小兒,心中怪異。那虎乳罷孩兒,自去了。邠子教人抱此兒回來,對夫人誇獎此兒,必是異人。夫人認得己女所生,遂將實情說出。邠子就將女配與鬭伯比爲妻,教他撫養此兒。楚國土語喚“乳”做“穀”,喚“虎”做“于菟”,因有虎乳之異,取名曰穀于菟。後來長大爲楚國令尹,則今傳說的楚令尹子文就是。所以說:“貴人無死法。”又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祿。”今日說錢公滿意要溺死孩兒,又被王婆留住,豈非天命?
話休絮煩。再說錢婆留長成五六歲,便頭角漸異,相貌雄偉,膂力非常,與里中衆小兒遊戲廝打,隨你十多歲的孩兒,也弄他不過,只索讓他爲尊。
這臨安里中有座山,名石鏡山。山有圓石,其光如鏡,照見人形。錢婆留每日同衆小兒在山邊遊戲,石鏡中照見錢婆留頭帶冕旒,身穿蟒衣玉帶。衆小兒都吃一驚,齊說神道出現。偏是婆留全不駭懼,對小兒說道:“這鏡中神道就是我,你們見我都該下拜。”衆小兒羅拜于前,婆留安然受之,以此爲常。一日回去,嚮父親錢公說知其事。錢公不信,同他到石鏡邊照驗,果然如此。錢公吃了一驚,對鏡暗暗禱告道:“我兒婆留果有富貴之日,昌大錢宗,願神靈隱蔽鏡中之形,莫被人見,恐惹大禍。”禱告方畢,教婆留再照時,只見小孩兒的模樣,幷無王者衣冠。錢公故意駡道:“孩子家眼花說謊,下次不可如此!”
次日,婆留再到石鏡邊遊戲,衆小兒不見了神道,不肯下拜了,婆留心生一計。那石鏡旁邊,有一株大樹,其大百圍,枝葉扶疏,可蔭數畝;樹下有大石一塊,有七八尺之高。婆留道:“這大樹權做個寶殿,這大石權做個龍案,那個先爬上龍案坐下的,便是登寶殿了,衆人都要拜賀他。”衆小兒齊聲道好。一齊來爬時,那石高又高,峭又峭,滑又滑,怎生爬得上?天生婆留身材矯捷,又且有智,他想著大樹本子上有幾個韃靼,好借腳力,相在肚裏了,跳上樹根,一步步攀緣而上。約莫離地丈許,看得這塊大石親切,放手望下只一跳,端端正正坐于石上。衆小兒發一聲喊,都拜倒在地。婆留道:“今日你們服也不服?”衆小兒都應道:“服了。”婆留道:“既然服我,便要聽我號令。”當下折些樹枝,假做旗幡,雙雙成對,擺個隊伍,不許混亂。自此爲始,每早排衙行禮,或剪紙爲青紅旗,分作兩軍交戰,婆留坐石上指揮,一進一退,都有法度。如違了他便打,衆小兒打他不過,只得依他,無不懼怕。正是:
天挺英豪志量開,休教輕覰小兒孩。
未施濟世安民手,先見驚天動地才。
再說婆留到十七八歲時,頂冠束髮,長成一表人材;生得身長力大,腰闊膀開;十八般武藝,不學自高。雖曾進學堂讀書,粗曉文義,便抛開了,不肯專心,又不肯做農商經紀。在裏中不干好事,慣一偷鶏打狗,吃酒賭錢。家中也有些小家私,都被他賭博,消費得七八了。爹娘若說他不是,他就別著氣,三兩日出去不歸。因是管轄他不下,只得由他。此時裏中都喚他做“錢大郎”,不敢叫他小名了。
一日,婆留因沒錢使用,忽然想起:“顧三郎一夥,嘗來打合我去販賣私鹽,我今日身閒無事,何不去尋他?”行到釋迦院前,打從戚漢老門首經過。那戚漢老是錢塘縣第一個開賭場的,家中養下幾個娼妓,招引賭客。婆留閒時,也常在他家賭錢住宿。這一日,忽見戚漢老左手上橫著一把行秤,右手提了一隻大公鶏、一個豬頭回來,看了婆留便道:“大郎,連日少會。”婆留問道:“有甚好賭客在家?”漢老道:“不瞞大郎說,本縣錄事老爺有兩位郎君,好的是賭博,也肯使花酒錢。有多嘴的對他說了,引到我家坐地,要尋人賭雙陸。人聽說是見在官府的兒,沒人敢來上樁。大郎有採時,進去賭對一局。他們都是見採,分文不欠的。”婆留口中不語,心下思量道:“兩日正沒生意,且去淘摸幾貫錢鈔使用。”便嚮戚漢老道:“別人弱他官府,我卻不弱他。便對一局,打甚緊?只怕採頭短少,須吃他財主笑話。少停賭對時,我只說有在你處,你與我招架一聲,得採時平分便了。若還輸去,我自賠你。”漢老素知婆留平日賭性最直,便應道:“使得。”
當下漢老同婆留進門,與二鍾相見。這二鍾一個叫做鍾明,一個叫做鍾亮,他父親是鍾起,見爲本縣錄事之職。漢老開口道:“此間錢大郎,年紀雖少,最好拳棒,兼善博戲。聞知二位公子在小人家裏,特來進見。”原來二鍾也喜拳棒,正投其機;又見婆留一表人材,不勝歡喜。當下敘禮畢,閒講了幾路拳法。鍾明就討雙陸盤擺下,身邊取出十兩重一錠大銀,放在卓上,說道:“今日與錢兄初次相識,且只賭這錠銀子。”婆留假意嚮袖中一摸,說道:“在下偶然出來拜一個朋友,遇戚老說公子在此,特來相會,不曾帶得什麽採來。”回頭看著漢老道:“左右有在你處,你替我答應則個。”漢老一時應承了,只得也取出十兩銀子,做一堆兒放著。便道:“小人今日不方便在此,衹有這十兩銀子,做兩局賭麽。”
自古道:“稍粗膽壯。”婆留自己沒一分錢鈔,卻教漢老應出銀子,膽已自不壯了,著了急,一連兩局都輸。鍾明收起銀子,便道:“得罪,得罪。”教小廝另取一兩銀子,送與漢老,作爲頭錢。漢老雖然還有銀子在家,只怕錢大郎又輸去了,只得認著晦氣,收了一兩銀子,將雙陸盤掇過一邊,擺出酒肴留款。婆留那裏有心飲酒,便道:“公子寬坐,容在下回家去,再取稍來決賭何如?”鍾明道:“最好。”鍾亮道:“既錢兄有興,明日早些到此,竟日取樂;今日知己相逢,且共飲酒。”婆留只得坐了,兩個妓女唱曲侑酒。正是:
賭場逢妓女,銀子當磚塊。
牡丹花下死,還卻風流債。
當日正在歡飲之際,忽聞叩門聲。開看時,卻是錄事衙中當直的,說道:“老爺請公子議事。教小的們那處不尋到,卻在這裏!”鍾明、鍾亮便起身道:“老父呼喚,不得不去。錢兄,明日須早來頑耍。”囑罷,嚮漢老說聲相擾,同當直的一齊去了。
婆留也要出門,被漢老雙手拉住道:“我應的十兩銀子,幾時還我?”婆留一手劈開便走,口裏答道:“來日送還。”出得門來,自言自語的道:“今日手裏無錢,卻賭得不爽利。還去尋顧三郎,借幾貫鈔,明日來翻本。”帶著三分酒興,徑往南門街上而來。嚮一個僻靜巷口撒溺,背後一人將他腦後一拍,叫道:“大郎,甚風吹到此?”婆留回頭看時,正是販賣私鹽的頭兒顧三郎。婆留道:“三郎,今日相訪,有句話說。”顧三郎道:“甚話?”婆留道:“不瞞你說,兩日賭得沒興,與你告借百十貫錢去翻本。”顧三郎道:“百十貫錢卻易,只今夜隨我去便有。”婆留道:“那裏去?”顧三郎道:“莫問莫問,同到城外便知。”
兩個步出城門,恰好日落西山,天色漸暝。約行二里之程,到個水港口,黑影裏見纜個小船,離岸數尺,船上蘆席滿滿冒住,密不通風,幷無一人。顧三郎拈起泥塊,嚮蘆席上一撒,撒得聲響。忽然蘆席開處,船艙裏鑽出兩個人來,咳嗽一聲。顧三郎也咳嗽相應,那邊兩個人,即便撐船攏來。顧三郎同婆留下了船艙,船艙還藏得有四個人。這裏兩個人下艙,便問道:“三郎,你與誰人同來?”顧三郎道:“請得主將在此。休得多言,快些開船去。”說罷,衆人拿櫓動篙,把這船兒弄得梭子般去了。婆留道:“你們今夜又走什麽道路?”顧三郎道:“不瞞你說,兩日不曾做得生意,手頭艱難。聞知有個王節使的家小船,今夜泊在天目山下,明早要進香。此人鉅富,船中必然廣有金帛,弟兄們欲待借他些使用。只是他手下有兩個蒼頭,叫做張龍、趙虎,大有本事,沒人對付得他。正思想大郎了得,天幸適纔相遇,此乃天使其便,大膽相邀至此。”婆留道:“做官的貪贓枉法得來的錢鈔,此乃不義之財,取之無礙!”
正說話間,聽得船頭前蕩槳響,又有一個小劃船來到。船上共有五條好漢在上,兩船上一般咳嗽相應。婆留已知是同夥,更不問他。只見兩船幫近,顧三郎悄悄問道:“那話兒歇在那裏?”劃船上人應道:“只在前面一里之地,我們已是著眼了。”當下衆人將船搖入蘆葦中歇下,敲石取火。衆好漢都來與婆留相見。船中已備得有酒肉,各人大碗酒大塊肉吃了一頓,分撥了器械,兩隻船,十三籌好漢,一齊上前進發。遙見大船上燈光未滅,衆人搖船攏去,發聲喊,都跳上船頭。婆留手執鐵棱棒打頭,正遇著張龍,早被婆留一棒打落水去。趙虎望後艄便跑,滿船人都嚇得魂飛魄散,那個再敢挺敵。一個個跪倒船艙,連聲饒命。婆留道:“衆兄弟聽我分付:只許收拾金帛,休殺害他性命。”衆人依言,將舟中輜重恣意搬取。呼哨一聲,衆人仍分作兩隊,下了小船,飛也是搖去了。
原來王節使另是一個座船,他家小先到一日。次日,王節使方到,已知家小船被盜。細開失單,往杭州府告狀。杭州刺史董昌準了,行文各縣,訪拿真贓真盜。文書行到臨安縣來,知縣差縣尉協同緝捕使臣,限時限日的擒拿,不在話下。
再說顧三郎一夥,重泊船于蘆葦叢中,將所得利物,衆人十三分均分。因婆留出力,議定多分一分與他。婆留共得了三大錠元寶,百來兩碎銀,及金銀酒器首飾又十餘件。此時天色漸明,城門已開。婆留懷了許多東西,跳上船頭,對顧三郎道:“多謝作成,下次再當效力。”說罷,進城徑到戚漢老家。
漢老兀自床上翻身,被婆留叫喚起來,雙手將兩眼揩抹,問道:“大郎何事來得恁早?”婆留道:“鍾家兄弟如何還不來?我尋他翻本則個。”便將元寶碎銀及酒器首飾,一頓交付與戚漢老,說道:“恐怕又煩纍你應採,這些東西都留你處,慢慢的支銷。昨日借你的十兩頭,你就在裏頭除了罷。今日二鍾來,你替我將幾兩碎銀做個東道,就算我請他一席。”戚漢老見了許多財物,心中歡喜,連聲應道:“這小事,但憑大郎分付。”婆留道:“今日起早些,既二鍾未來,我要尋個靜辦處打個盹。”戚漢老引他到一個小小閣兒中白木床上,叫道:“大郎任意安樂,小人去梳洗則個。”
卻說鍾明、鍾亮在衙中早飯過了,袖了幾錠銀子,再到戚漢老家來。漢老正在門首買東買西,見了二鍾,便道:“錢大郎今日做東道相請,在此專候久了,在小閣中打盹。二位先請進去,小人就來陪奉。”鍾明、鍾亮兩個私下稱贊道:“難得這般有信義之人。”走進堂中,只聽得打鼾之聲,如霹靂一般的響。二鍾吃一驚,尋到小閣中,猛見個丈餘長一條大蜥蜴,據于床上,頭生兩角,五色雲霧罩定。鍾明、鍾亮一齊叫道:“作怪!”只這聲“作怪”,便把雲霧衝散,不見了蜥蜴,定睛看時,乃是錢大郎直挺挺的睡著。
弟兄兩個心下想道:“常聞說異人多有變相,明明是個蜥蜴,如何卻是錢大郎?此人後來必然有些好處,我們趁此未遇之先,與他結交,有何不美?”兩下商量定,等待婆留醒來,二人更不言其故,只說:“我弟兄相慕信義,情願結桃園之義,不知大郎允否?”婆留也愛二鍾爲人爽慨,當下就在小閣內,八拜定交。因婆留年最小,做了三弟。這日也不賭錢,大家暢飲而別。臨別時,鍾明把昨日賭贏的十兩銀子,送還婆留。婆留那裏肯收,便道:“戚漢老處小弟自己還過了,這銀,大哥權且留下,且待小弟手中乏時,相借未遲。”鍾明只得收去了。
自此日爲始,三個人時常相聚。因是吃酒打人,飲博場中出了個大名,號爲“錢塘三虎”。這句話,吹在鍾起耳朵裏來,好生不樂,將兩個兒子禁約在衙中,不許他出外遊蕩。婆留連日不見二鍾,在錄事衙前探聽,已知了這個消息。害了一怕,好幾日不敢去尋二鍾相會。正是:
取友必須端,休將戲謔看。
家嚴兒學好,子孝父心寬。
再說錢婆留與二鍾疏了,少不得又與顧三郎這夥親密,時常同去販鹽爲盜。此等不法之事,也不知做下幾十遭。原來走私商道路的,第一次膽小,第二次膽大,第三、第四次,渾身都是膽了。他不犯本錢,大錠銀大貫鈔的使用,僥幸其事不發,落得快活受用,且到事發再處,他也拚得做得。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只因顧三郎夥內陳小乙,將一對赤金蓮花杯,在銀匠家倒喚銀子,被銀匠認出是李十九員外庫中之物,對做公的說了。做公的報知縣尉,訪著了這一夥姓名,尚未挨拿。
忽一日,縣尉請鍾錄事父子在衙中飲酒。因鍾明寫得一手好字,縣尉邀至書房,求他寫一幅單條。鍾明寫了李太白《少年行》一篇,縣尉展看稱美。鍾明偶然一眼覰見大端石硯下,露出些紙腳,推開看時,寫得有多人姓名。鍾明有心,捉個冷眼,取來藏于袖中。背地偷看,卻是所訪鹽客的單兒,內中有錢婆留名字。鍾明吃了一驚,上席後不多幾杯酒,便推腹痛先回。縣尉只道真病,由他去了,誰知卻是鍾明的詭計。
當下鍾明也不回去,急急跑到戚漢老家,教他轉尋婆留說話。恰好婆留正在他場中鋪牌賭色。鍾明見了也無暇作揖,一隻臂膊牽出門外,到個僻靜處,說道如此如此,“幸我看見,偷得訪單在此。兄弟快些藏躲,恐怕不久要來緝捕,我須救你不得。一面我自著人替你在縣尉處上下使錢,若三個月內不發作時,方可出頭。兄弟千萬珍重。”婆留道:“單上許多人,都是我心腹至友,哥哥若營爲時,須一例與他解寬。若放一人到官,衆人都是不乾淨的。”鍾明道:“我自有道理。”說罷,鍾明自去了。
這一個信息急得婆留腳也不停,徑跑到南門尋見顧三郎,說知其事,也教他一夥作速移開,休得招風攬火。顧三郎道:“我們只下了鹽船,各鎮市四散撐開,沒人知覺。只你守著爹娘,沒處去得,怎麽好?”婆留道:“我自不妨事,珍重珍重。”說罷別去。從此婆留裝病在家,準準住了三個月。早晚只演習槍棒,幷不敢出門。連自己爹娘也道是個異事,卻不知其中緣故。有詩爲證:
鍾明欲救婆留難,又見婆留轉報人。
同樂同憂真義氣,英雄必不負交親。
卻說縣尉次日正要勾攝公事,尋硯底下這幅訪單,已不見了。一時亂將起來,將書房中小廝吊打,再不肯招承。一連亂了三日,沒些影響,縣尉沒做道理處。此時鐘明、鍾亮拚卻私財,上下使用,緝捕使臣都得了賄賂;又將白銀二百兩,央使臣轉送縣尉,教他閣起這宗公事。幸得縣尉性貪,又聽得使臣說道,錄事衙裏替他打點,只疑道那邊先到了錄事之手,我也落得放鬆,做個人情。收受了銀子,假意立限與使臣緝訪。過了一月兩月,把這事都放慢了。正是“官無三日緊”,又道是“有錢使得鬼推磨”,不在話下。
話分兩頭。再表江西洪州有個術士,此人善識天文,精通相術。白虹貫日,便知易水奸謀;寶氣騰空,預辨豐城神物。決班超封侯之貴,刻鄧通餓死之期。殃祥有準半神仙,佔候無差高術士。這術士喚做廖生,預知唐季將亂,隱于松門山中。忽一日夜坐,望見斗牛之墟,隱隱有龍文五綵,知是王氣。算來該是錢塘分野,特地收拾行囊來遊錢塘;再占雲氣,卻又在臨安地面。乃裝做相士,隱于臨安市上。每日市中人求相者甚多,都是等閒之輩,幷無異人在內。忽然想起:“錄事鍾起,是我故友,何不去見他?”即忙到錄事衙中通名。
鍾起知是故人廖生到此,倒屣而迎。相見禮畢,各敘寒溫。鍾起叩其來意,廖生屏去從人,私嚮鍾起耳邊說道:“不肖夜來望氣,知有異人在于貴縣。求之市中數日,查不可得。看足下尊相,雖然貴顯,未足以當此也。”鍾起乃召明、亮二子,求他一看。廖生道:“骨法皆貴,然不過人臣之位。所謂異人,上應著斗牛間王氣,惟天子足以當之,最下亦得五霸諸侯,方應其兆耳。”鍾起乃留廖生在衙中過宿。
次日,鍾起只說縣中有疑難事,欲共商議,備下酒席在英山寺中,悉召本縣有名目的豪傑來會,令廖生背地裏一個個看過,其中貴賤不一,皆不足以當大貴之兆。當日席散,鍾起再邀廖生到衙,欲待來日,更搜尋鄉村豪傑,教他飽看。此時天色將晚,二人幷馬而回。
卻說錢婆留在家,已守過三個月無事,歡喜無限。想起二鍾救命之恩,大著膽,來到縣前,聞得鍾起在英山寺宴會,悄地到他衙中,要尋二鍾兄弟拜謝。鍾明、鍾亮知是婆留相訪,乘著父親不在,慌忙出來,相迎聚話。忽聽得馬鈴聲響,鍾起回來了。婆留望見了鍾起,唬得心頭亂跳,低著頭,望外只顧跑。鍾起問是甚人,喝教拿下。廖生急忙嚮鍾起說道:“奇哉,怪哉!所言異人,乃應在此人身上,不可慢之。”鍾起素信廖生之術,便改口教人好好請來相見,婆留只得轉來。鍾起問其姓名,婆留好象泥塑木雕的,那裏敢說。鍾起焦燥,乃喚兩個兒子問:“此人何姓何名?住居何處?緣何你與他相識?”鍾明料瞞不過,只得說道:“此人姓錢,小名婆留,乃臨安里人。”鍾起大笑一聲,扯著廖生背地說道:“先生錯矣!此乃里中無賴子,目下幸逃法網,安望富貴乎?”廖生道:“我已決定不差,足下父子之貴,皆因此人而得。”乃嚮婆留說道:“你骨法非常,必當大貴,光前耀後,願好生自愛。”又嚮鍾起說道:“我所以訪求異人者,非貪圖日後挈帶富貴,正欲驗我術法之神耳。從此更十年,吾言必驗,足下識之。只今日相別,後會未可知也。”說罷,飄然而去。
鍾起纔信道婆留是個異人,鍾明、鍾亮又將戚漢老家所見蜥蜴生角之事,對父親述之,愈加駭然。當晚,鍾起便教兒子留款婆留,勸他勤學槍棒,不可務外爲非,致損聲名。家中乏錢使用,我當相助。自此鍾明、鍾亮仍舊與婆留往來不絕,比前更加親密。有詩爲證:
堪嗟豪傑混風塵,誰嚮貧窮識異人?
只爲廖生能具眼,頓令錄事款嘉賓。
話說唐僖宗乾符二年,黃巢兵起,攻掠浙東地方,杭州刺史董昌,出下募兵榜文。鍾起聞知此信,對兒子說道:“即今黃寇猖獗,兵鋒至近,刺史募鄉勇殺賊,此乃壯士立功之秋,何不勸錢婆留一去?”鍾明、鍾亮道:“兒輩皆願同他立功。”鍾起歡喜,當下請到婆留,將此情對他說了。婆留磨拳撐掌,踴躍願行。一應衣甲器仗,都是鍾起支持;又將銀二十兩,助婆留爲安家之費,改名錢鏐,表字具美,取“留”“鏐”二音相同故也。三人辭家上路,直到杭州,見了刺史董昌。董昌見他器岸魁梧,試其武藝,果然熟閒,不勝之喜,皆署爲裨將,軍前聽用。
不一日,探子報道:“黃巢兵數萬將犯臨安,望相公策應。”董昌就假錢鏐以兵馬使之職,使領兵往救。問道:“此行用兵幾何?”錢鏐答道:“將在謀不在勇,兵貴精不貴多。願得二鍾爲助,兵三百人足矣。”董昌即命錢鏐于本州軍伍自行挑選三百人,同鍾明、鍾亮率領,望臨安進發。
到石鑒鎮,探聽賊兵離鎮止十五里。錢鏐與二鍾商議道:“我兵少,賊兵多;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宜出奇兵應之。”乃選弓弩手二十名,自家率領,多帶良箭,伏山谷險要之處。先差砲手二人,伏于賊兵來路,一等賊兵過險,放砲爲號,二十張強弓,一齊射之;鍾明、鍾亮各引一百人左右埋伏,準備策應;餘兵散在山谷,揚旗呐喊,以助兵勢。
分撥已定,黃巢兵早到。原來石鑒鎮山路險隘,止容一人一騎。賊先鋒率前隊兵度險,皆單騎魚貫而過。忽聽得一聲砲響,二十張勁弩齊發,賊人大驚,正不知多少人馬。賊先鋒身穿紅錦袍,手執方天畫戟,領插令字旗,跨一匹瓜黃戰馬,正揚威耀武而來,卻被弩箭中了頸項,倒身顛下馬來,賊兵大亂。鍾明、鍾亮引著二百人,呼風喝勢,兩頭殺出。賊兵著忙,又聽得四圍呐喊不絕,正不知多少軍馬,自相蹂踏。斬首五百餘級,餘賊潰散。
錢鏐全勝了一陣,想道:“此乃僥幸之計,可一用不可再也。若賊兵大至,三百人皆爲齏粉矣。”此去三十里外,有一村,名八百里,引兵屯于彼處,乃對道旁一老媼說道:“若有人問你臨安兵的消息,但言屯八百里就是。”
卻說黃巢聽得前隊在石鑒鎮失利,統領大軍,彌山蔽野而來。到得鎮上,不見一個官軍,遣人四下搜尋居民問信。少停,拿得老媼到來,問道:“臨安軍在那裏?”老媼答道:“屯八百里。”再三問時,只是說“屯八百里”。黃巢不知“八百里”是地名,只道官軍四集,屯了八百里路之遠,乃嘆道:“嚮者二十弓弩手,尚然敵他不過,況八百里屯兵乎?杭州不可得也!”于是賊兵不敢停石鑒鎮上,徑望越州一路而去,臨安賴以保全。有詩爲證:
能將少卒勝多人,良將機謀妙若神。
三百兵屯八百里,賊軍駭散息烽塵。
再說越州觀察使劉漢宏,聽得黃巢兵到,一時不曾做得準備,乃遣人打話,情願多將金帛犒軍,求免攻掠。黃巢受其金帛,亦徑過越州而去。原來劉漢宏先爲杭州刺史,董昌在他手下做裨將,充募兵使,因平了叛賊王郢之亂,董昌有功,就陞做杭州刺史,劉漢宏卻陞做越州觀察使。漢宏因董昌在他手下出身,屢屢欺侮,董昌不能堪,漸生嫌隙。今日巢賊經過越州,雖然不曾殺掠,卻費了許多金帛,訪知杭州到被董昌得勝報功,心中愈加不平。有門下賓客沈苛獻計道:“臨安退賊之功,皆賴兵馬使錢鏐用謀取勝。聞得錢鏐智勇足備,明公若馳咫尺之書,厚具禮幣,只說越州賊寇未平,嚮董昌借錢鏐來此征勦;哄得錢鏐到此,或優待以結其心,或尋事以斬其首。董昌割去右臂,無能爲矣。方今朝政顛倒,宦官弄權,官家威令不行,天下英雄皆有割據一方之意。若吞幷董昌,奄有杭越,此霸王之業也。”劉漢宏爲人志廣才疏,這一席話,正投其機,以手撫沈苛之背,連聲贊道:“吾心腹人所見極明,妙哉,妙哉!”即忙修書一封:
漢宏再拜,奉書于 故人董公麾下:頃者巢賊猖獗,越州兵微將寡,難以備御。聞麾下有兵馬使錢鏐,謀能料敵,勇稱冠軍。今貴州已平,乞念脣齒之義,遣鏐前來,協力拒賊。事定之後,功歸麾下。聊具金甲一副,名馬二匹,權表微忱,伏乞笑納。
原來董昌也有心疑忌劉漢宏,先期差人打聽越州事情,已知黃巢兵退;如今書上反說巢寇猖獗,其中必有緣故,即請錢鏐來商議。錢鏐道:“明公與劉觀察隙嫌已構,此不兩立之勢也。聞劉觀察自托帝王之胄,欲圖非望;巢賊在境,不發兵相拒,乃以金帛買和,其意不測。明公若假精兵二千付鏐,聲言相助,漢宏無謀,必欣然見納,乘便圖之,越州可一舉而定。于是表奏朝廷,坐漢宏以和賊謀叛之罪,朝廷方事姑息,必重獎明公之功。明公勛垂于竹帛,身安于泰山,豈非萬全之策乎?”董昌欣然從之,即打發回書,著來使先去。隨後發精兵二千,付與錢鏐,臨行囑道:“此去見几而作,小心在意。”
卻說劉漢宏接了回書,知道董昌已遣錢鏐到來,不勝之喜,便與賓客沈苛商議。沈苛道:“錢鏐所領二千人,皆勝兵也。若縱之入城,實爲難制。今俟其未來,預令人迎之,使屯兵于城外,獨召錢鏐相見。彼既無羽翼,惟吾所制,然後遣將代領其兵,厚加恩勞,使倒戈以襲杭州。疾雷不及掩耳,董昌可克矣。”劉漢宏又贊道:“吾心腹人所見極明,妙哉,妙哉!”即命沈苛出城迎候錢鏐,不在話下。
再說錢鏐領了二千軍馬,來到越州城外,沈苛迎住,相見禮畢。沈苛道:“奉觀察之命,城中狹小,不能容客兵,權于城外屯札,單請將軍入城相會。”
錢鏐已知劉漢宏掇賺之計,便將計就計,假意發怒道:“錢某本一介匹夫,荷察使不嫌愚賤,厚幣相招,某感察使知己之恩,願以肝腦相報。董刺史與察使外親內忌,不欲某來,又只肯發兵五百人,某再三勉強,方許二千之數。某挑選精壯,一可當百,特來輔助察使,成百世之功業。察使不念某勤勞,親行犒勞,乃安坐城中,呼某相見,如呼下隸,此非敬賢之道!某便引兵而回,不願見察使矣。”說罷,仰面嘆云:“錢某一片壯心,可惜,可惜!”沈苛只認是真心,慌忙收科道:“將軍休要錯怪,觀察實不知將軍心事。容某進城對觀察說知,必當親自勞軍,與將軍相見。”說罷,飛馬入城去了。錢鏐分付手下心腹將校,如此如此,各人暗做準備。
且說劉漢宏聽沈苛回話,信以爲然。乃殺牛宰馬,大發芻糧,爲犒軍之禮。旌旗鼓樂前導,直到北門外館驛中坐下,等待錢鏐入見,指望他行偏裨見主將之禮。誰知錢鏐領著心腹二十餘人,昂然而入,對著劉漢宏拱手道:“小將甲胄在身,恕不下拜了。”氣得劉漢宏面如土色。沈苛自覺失信,滿臉通紅,上前發怒道:“將軍差矣!常言:‘軍有頭,將有主。’尊卑上下,古之常禮。董刺史命將軍來與觀察助力,將軍便是觀察麾下之人。況董刺史出身觀察門下,尚然不敢與觀察敵體,將軍如此倨傲,豈小覰我越州無軍馬乎?”
說聲未絕,只見錢鏐大喝道:“無名小子,敢來饒舌。”將頭巾望上一捵,二十餘人,一齊發作。說時遲,那時快,錢鏐拔出佩劍,沈苛不曾防備,一刀剁下頭來。劉漢宏望館驛後便跑,手下跟隨的,約有百餘人,一齊上前,來拿錢鏐。怎當錢鏐神威雄猛,如砍瓜切菜,殺散衆人,徑往館驛後園來尋劉漢宏,幷無蹤跡。只見土墻上缺了一角,已知爬墻去了。錢鏐懊悔不曡,率領二千軍衆,便想攻打越州。看見城中已有準備,自己後軍無繼,孤掌難鳴,只得撥轉旗頭,重回舊路。城中劉漢宏聞知錢鏐回軍,即忙點精兵五千,差驍將陸萃爲先鋒,自引大軍隨後追襲。
卻說錢鏐也料定越州軍馬必來追趕,晝夜兼行,來到白龍山下。忽聽得一棒鑼聲,山中擁出二百餘人,一字兒撥開。爲頭一個好漢,生得如何,怎生打扮:
頭裹金綫唐巾,身穿綠錦衲襖。腰拴搭膊,腳套皮靴。掛一副弓箭袋,拿一柄潑風刀。生得濃眉大眼,紫面拳鬚。私商船上有名人,廝殺場中無敵手。錢鏐出馬上前觀看,那好漢見了錢鏐,撇下刀,納頭便拜。錢鏐認得是販鹽爲盜的顧三郎,名喚顧全武,乃滾鞍下馬,扶起道:“三郎久別,如何卻在此處?”顧全武道:“自蒙大郎活命之恩,無門可補報。聞得黃巢兵到,欲待倡率義兵,保護地方,就便與大郎相會。後聞大郎破賊成功,爲朝廷命官;又聞得往越州劉觀察處效用。不才聚起鹽徒二百餘人,正要到彼相尋幫助,何期此地相會。不知大郎回兵,爲何如此之速?”錢鏐把劉漢宏事情,備細說了一遍,便道:“今日天幸得遇三郎,正有相煩之外。小弟算定劉漢宏必來追趕,因此連夜而行。他自恃先達,不以董刺史爲意;又杭州是他舊治,追趕不著,必然直趨杭州,與董家索鬭。三郎率領二百人,暫住白龍山下,待他兵過,可行詐降之計。若兵臨杭州,只看小弟出兵迎敵,三郎從中而起,漢宏可斬也。若斬了漢宏,便是你進身之階。小弟在董刺史前一力保薦,前程萬里,不可有誤。”顧全武道:“大郎分付,無有不依。”兩人相別,各自去了。正是:
太平處處皆生意,衰亂時時盡殺機。
我正算人人算我,戰場能得幾人歸?
卻說劉漢宏引兵追到越州界口,先鋒陸萃探知錢鏐星夜走回,來稟漢宏回軍。漢宏大怒道:“錢鏐小卒,吾爲所侮,有何面目回見本州百姓!杭州吾舊時管轄之地,董昌吾所薦拔,吾今親自引兵到彼,務要董昌殺了錢鏐,輸情服罪,方可恕饒。不然,誓不爲人!”當下喝退陸萃,傳令起程,嚮杭州進發。
行至富陽白龍山下,忽然一棒鑼聲,湧出二百餘人,一字兒擺開。爲頭一個好漢,手執大刀,甚是兇勇。漢宏吃了一驚,正欲迎敵,只見那漢約住刀頭,厲聲問道:“來將可是越州劉察使麽?”漢宏回言:“正是。”那好漢慌忙撇刀在地,拜伏馬前,道:“小人等候久矣。”劉漢宏問其來意,那漢道:“小人姓顧,名全武,乃臨安縣人氏。因販賣私鹽,被州縣訪名擒捉,小人一嚮在江湖上逃命。近聞同夥兄弟錢鏐出頭做官,小人特往投奔,何期他妒賢嫉能,貴而忘賤,不相容納,只得借白龍山權住落草。昨日錢鏐到此經過,小人便欲殺之,爭奈手下衆寡不敵,怕不了事。聞此人得罪于察使,小人願爲前部,少效犬馬之勞。”劉漢宏大喜,便教顧全武代了陸萃之職,分兵一千前行,陸萃改作後哨。
不一日,來到杭州城下。此時錢鏐已見過董昌,預作準備。聞越州兵已到,董昌親到城樓上,叫道:“下官與察使同爲朝廷命官,各守一方,下官幷不敢得罪,察使不知到此何事?”劉漢宏大駡道:“你這背恩忘義之賊,若早識時務,斬了錢鏐,獻出首級,免動干戈。”董昌道:“察使休怒,錢鏐自來告罪了。”只見城門開處,一軍飛奔出來,來將正是錢鏐,左有鍾明,右有鍾亮,徑衝入敵陣,要拿劉漢宏。漢宏著了忙,急叫:“先鋒何在?”旁邊一將應聲道:“先鋒在此!”手起刀落,斬漢宏于馬下。把刀一招,錢鏐直殺入陣來,大呼:“降者免死!”五千人不戰而降,陸萃自刎而亡。斬漢宏者,乃顧全武也。正是:
有謀無勇堪資畫,有勇無謀易喪生。
必竟有謀兼有勇,佇看百戰百成功。
董昌看見斬了劉漢宏,大開城門收軍。錢鏐引顧全武見了董昌,董昌大喜。即將漢宏罪狀申奏朝廷,幷列錢鏐以下諸將功次。那時朝廷多事,不暇究問,乃陞董昌爲越州觀察使,就代劉漢宏之位;錢鏐爲杭州刺史,就代董昌之位;鍾明、鍾亮及顧全武俱有官爵。鍾起將親女嫁與錢鏐爲夫人。董昌移鎮越州,將杭州讓與錢鏐。錢公、錢母都來杭州居住,一門榮貴,自不必說。
卻說臨安縣有個農民,在天目山下鋤田,鋤起一片小小石碑,鐫得有字幾行。農民不識,把與村中學究羅平看之。羅學究拭土辨認,乃是四句讖語。道是:
天目山垂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
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
後面又鐫“晉郭璞記”四字。羅學究以爲奇貨,留在家中。次日懷了石碑,走到杭州府,獻與錢鏐刺史,密陳天命。錢鏐看了大怒道:“匹夫,造言欺我,合當斬首!”羅學究再三苦求方免,喝教亂棒打出,其碑就庭中毀碎。原來錢鏐已知此是吉讖,合應在自己身上,只恐聲揚于外,故意不信,乃見他心機周密處。
再說羅學究被打,深恨刺史無禮,好意反成惡意。心生一計,不若將此碑獻與越州董觀察,定有好處。想此碑雖然毀碎,尚可湊看。乃私賂守門吏卒,在庭中拾將出來。原來只破作三塊,將字跡湊合,一毫不損。羅平心中大喜,依舊包裹石碑,取路到越州去。
行了二日,路上忽逢一簇人,攢擁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兒。那孩子手中提著一個竹籠,籠外覆著布幕,內中養著一隻小小翠鳥。羅平挨身上前,問其緣故。衆人道:“這小鳥兒,又非鸚哥,又非鴝鵒,卻會說話。我們要問這孩子買他玩耍,還了他一貫足錢,還不肯。”話聲未絕,只見那小鳥兒,將頭顛兩顛,連聲道:“皇帝董!皇帝董!”羅平問道:“這小鳥兒還是天生會話?還是教成的?”孩子道:“我爹在鄉里砍柴,聽得樹上說話,卻是這畜生。將棲竿棲得來,是天生會話的。”羅平道:“我與你兩貫足錢,賣與我罷。”孩子得了兩貫錢,歡歡喜喜的去了。羅平捉了鳥籠,急急趕路。
不一日,來到越州,口稱有機密事要見察使。董昌喚進,屏開從人,正要問時,那小鳥兒又在籠中叫道:“皇帝董!皇帝董!”董昌大驚,問道:“此何鳥也?”羅平道:“此鳥不知名色,天生會話,宜呼曰‘靈鳥’。”因于懷中取出石碑,備陳來歷:“自晉初至今,正合五百之數。方今天子微弱,唐運將終,梁晉二王,互相爭殺,天下英雄,皆有割據一方之意。錢塘原是察使創業之地,靈碑之出,非無因也。況靈鳥吉祥,明示天命。察使先破黃巢,再斬漢宏,威名方盛,遠近震悚,若乘此機會,用越杭之衆,兼幷兩浙,上可以窺中原,下亦不失爲孫仲謀矣。”
原來董昌見天下紛亂,久有圖霸之意,聽了這一席話,大喜道:“足下遠來,殆天賜我立功也。事成之日,即以本州觀察相酬。”于是拜羅平爲軍師,招集兵馬,又于民間科斂,以充糧餉。命巧匠制就金絲籠子,安放“靈鳥”,外用蜀錦爲衣罩之。又寫密書一封,差人送到杭州錢鏐,教他募兵聽用。錢鏐見書,大驚道:“董昌反矣。”乃密表奏朝廷,朝廷即拜錢鏐爲蘇、杭等州觀察。于是錢鏐更造杭城,自秦望山至于范浦,周圍七十里。再奉表聞,加鎮海軍節度使,封開國公。
董昌聞知朝廷纍加錢鏐官爵,心中大怒。駡道:“賊狗奴,敢賣吾得官耶?吾先取杭州,以泄吾恨。”羅平諫道:“錢鏐異志未彰,且新膺寵命,討之無名。不若詐稱朝命,先正王位,然後以尊臨卑,平定睦州,廣其兵勢,假道于杭,以臨湖州,待錢鏐不從,乘間圖之,若出兵相助,是明公不戰而得杭州矣,又何求乎?”董昌依其言,乃假裝朝廷詔命,封董昌爲越王之職,使專制兩浙諸路軍馬,旗幟上都換了越王字號,又將靈碑及“靈鳥”宣示州中百姓,使知天意。民間三丁抽一,得兵五萬,號稱十萬,浩浩蕩蕩,殺奔睦州來。睦州無備,被董昌攻破了。停兵月餘,改換官吏。又選得精兵三萬人,軍威甚盛,自謂天下無敵,謀稱越帝。徵兵杭州,欲攻湖州。錢鏐道:“越兵正銳,不可當也,不如迎之。待其兵頓湖州,遂乘其弊,無不勝矣。”于是先遣鍾明卑詞犒師,續後親領五千軍馬,願爲前部自效。董昌大喜。行了數日,錢鏐僞稱有疾,暫留途中養病。董昌更不疑惑,催兵先進。有詩爲證:
勾踐當年欲豢吳,卑辭厚禮破姑蘇。
董昌不識錢鏐意,猶恃兵威下太湖。
卻說錢鏐打聽越州兵去遠,乃引兵而歸,挑選精兵千人,假做越州軍旗號,遣顧全武爲先鋒,來襲越州。又分付鍾明、鍾亮各引精兵五百,潛屯餘杭之境。分付不可妄動,直待董昌還救越州時節,兵從此過,然後自後掩襲。他無心戀戰,必獲全勝。分撥已定,乃對賓客鍾起道:“守城之事,專以相委。越州乃董賊巢穴,吾當親往觀變,若巢穴既破,董昌必然授首無疑矣。”乃自引精兵二千,接應顧全武軍馬。
卻說顧全武打了越州兵旗號,一路幷無阻礙,直到越州城下。只說催趲攻城火器,賺開城門,顧全武大喝道:“董昌僭號,背叛朝廷,錢節使奉詔來討,大軍十萬已在城外矣。”越州城中軍將,都被董昌帶去,留的都是老弱,誰敢拒敵?顧全武徑入府中,將僞世子董榮及一門老幼三百餘人,拘于一室,分兵守之。恰好杭州大軍已到,聞知顧全武得了城池,整軍而入,秋毫無犯。顧全武迎錢鏐入府,出榜安民已定,寫書一封,遣人往董昌軍中投遞。書曰:
鏐聞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今唐運雖衰,天命未改。而足下妄自矜大,僭號稱兵,凡爲唐臣,誰不憤疾?鏐迫于公義,輒遣副將顧全武率兵討逆。
兵聲所至,越人倒戈。足下全家,盡已就縛。若能見機伏罪,尚可全活。乞早自裁,以救一家之命。
卻說董昌攻打湖州不下,正在帳中納悶,又聽得“靈鳥”叫聲:“皇帝董,皇帝董!”董昌揭起錦罩看時,一個眼花,不見“靈鳥”,只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在金絲籠內掛著。認得是劉漢宏的面龐,嚇得魂不附體,大叫一聲,驀然倒地。衆將急來救醒,定睛半晌,再看籠子內,都是點點血跡,果然沒了“靈鳥”。
董昌心中大惡,急召羅軍師商議,告知其事。問道:“主何吉凶?”羅平心知不祥之兆,不敢直言,乃說道:“大越帝業,因斬劉漢宏而起,今漢宏頭現,此乃克敵之征也。”說猶未了,報道杭州差人下書。董昌拆開看時,知道越州已破,這一驚非小。羅平道:“兵家虛虛實實,未可盡信。錢鏐托病回兵,必有異謀,故造言以煽惑軍心,明公休得自失主張。”董昌道:“雖則真僞未定,亦當回軍,還顧根本。”羅平叫將來使斬迄,恐泄漏消息;再教傳令,幷力攻城,使城中不疑,夜間好辦走路。
是日攻打湖州,至晚方歇。捱到二更時分,拔寨都起。驍將薛明、徐福各引一萬人馬先行,董昌中軍隨後進發,卻將睦州帶來的三萬軍馬,與羅平斷後。湖州城中見軍馬已退,恐有詭計,不敢追襲。
且說徐、薛二將引兵晝夜兼行,早到餘杭山下。正欲埋鍋造飯,忽聽得山凹裏連珠砲響,鼓角齊鳴,鍾明、鍾亮兩枝人馬,左右殺將出來。薛明接住鍾明廝殺,徐福接住鍾亮廝殺。徐、薛二將,雖然英勇,爭奈軍心惶惑,都無心戀戰,且晝夜奔走,俱已疲倦,怎當虎狼般這兩枝生力軍?自古道:“兵離將敗。”薛明看見軍伍散亂,心中著忙,措手不曡,被鍾明斬于馬下,拍馬來夾攻徐福。徐福敵不得二將,亦被鍾亮斬之,衆軍都棄甲投降。二鍾商議道:“越兵前部雖敗,董昌大軍隨後即至,衆寡不敵。不若分兵埋伏,待其兵已過去,從後擊之。彼知前部有失,必然心忙思竄,然後可獲全勝矣。”當下商量已定,將投降軍衆縱去,使報董昌消息。
卻說董昌大軍正行之際,只見敗軍紛紛而至,報道:“徐、薛二將,俱已陣亡。”董昌心膽俱裂,只得抖擻精神,麾兵而進。過了餘杭山下,不見敵軍。正在疑慮,只聽後面連珠砲響,兩路伏兵齊起,正不知多少人馬。越州兵爭先逃命,自相蹂踏,死者不計其數。直奔了五十餘里,方纔得脫。收拾敗軍,三停又折一停,只等羅平後軍消息。
誰知睦州兵雖然跟隨董昌,心中不順。今日見他回軍,幾個裨將商議,殺了羅平,將首級嚮二鍾處納降,幷力來追董昌。董昌聞了此信,不敢走杭州大路,打寬轉打從臨安、桐廬一路而行。
這裏錢鏐早已算定,預先取鍾起來守越州,自起兵回杭州,等候董昌。卻教顧全武領一千人馬,在臨安山險處埋伏,以防竄逸。董昌行到臨安,軍無隊伍,正當爬山過險,卻不提防顧全武一枝軍衝出。當先顧全武一騎馬,一把刀,橫行直撞,逢人便殺,大喝:“降者免死!”軍士都拜伏于地,那個不要性命的敢來交鋒。董昌見時勢不好,脫去金盔金甲,逃往村農家逃難,被村中綁縛獻出。顧全武想道:“越兵雖降,其勢甚衆,怕有不測。”一刀割了董昌首級,以絕越兵之意,重賞村農。
正欲下寨歇息,忽聽得山凹中鼓角震天,塵頭起處,軍馬無數而來。顧全武道:“此必越州軍後隊也。”綽刀上馬,準備迎敵。馬頭近處,那邊擁出二員大將,不是別人,正是鍾明、鍾亮,爲追趕董昌到此。三人下馬相見,各敘功勛。是晚同下寨于臨安地方。次日,拔寨都起。行了二日,正迎著錢鏐軍馬。原來錢鏐哨探得董昌打從臨安遠轉,怕顧全武不能了事,自起大軍來接應。已知兩路人馬都已成功,合兵回杭州城來。真個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顧全武獻董昌首級,二鍾獻薛明、徐福、羅平首級。錢鏐傳令,嚮越州監中取董昌家屬三百口,盡行誅戮,寫表報捷。此乃唐昭宗皇帝乾寧四年也。
那時中原多事,吳越地遠,朝廷力不能及,聞錢鏐討叛成功,上表申奏,大加嘆賞,錫以鐵券誥命,封爲上柱國彭城郡王,加中書令。未幾,進封越王,又改封吳王,潤、越等十四州得專封拜。此時錢鏐志得意滿,在杭州起造王府宮殿,極其壯麗。父親錢公已故,錢母尚存,奉養宮中,錦衣玉食,自不必說。鍾氏冊封王妃;鍾起爲國相,同理政事;鍾明、鍾亮及顧全武俱爲各州觀察使之職。
其年大水,江潮漲溢,城垣都被衝擊。乃大起人夫,築捍海塘,纍月不就。錢鏐親往督工,見江濤洶湧,難以施功。錢鏐大怒,喝道:“何物江神,敢逆吾意!”命強弩數百,一齊對潮頭射去,波浪頓然斂息。不勻數日,捍海塘築完,命其門曰“候潮門”。
錢鏐嘆道:“聞古人有云: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耳。”乃擇日往臨安,展拜祖父墳塋,用太牢祭享,旌旗鼓吹,振耀山谷。改臨安縣爲衣錦軍,石鏡山名爲衣錦山,用錦綉爲被,蒙覆石鏡,設兵看守,不許人私看。初時所坐大石,封爲衣錦石,大樹封爲衣錦將軍,亦用錦綉遮纏。風雨毀壞,更換新錦。舊時所居之地,號爲衣錦裏,建造牌坊。販鹽的擔兒,也裁個錦囊韜之,供養在舊居堂屋之內,以示不忘本之意。殺牛宰馬,大排筵席,遍召里中故舊,不拘男婦,都來宴會。
其時有一鄰嫗,年九十餘歲,手提一壺白酒,一盤角黍,迎著錢鏐,呵呵大笑說道:“錢婆留今日直恁長進,可喜,可喜!”左右正欲麽喝,錢鏐道:“休得驚動了他。”慌忙拜倒在地,謝道:“當初若非王婆相救,留此一命,怎有今日?”王婆扶起錢鏐,將白酒滿斟一甌送到,錢鏐一飲而盡;又將角黍供去,鏐亦啖之。說道:“錢婆留今日有得吃,不勞王婆費心,老人家好去自在。”命縣令撥里中肥田百畝,爲王婆養終之資,王婆稱謝而去。只見里中男婦畢集,見了錢鏐蟒衣玉帶,天人般妝束,一齊下跪。錢鏐扶起,都教坐了,親自執觴送酒:八十歲以上者飲金杯,百歲者飲玉杯。那時飲玉杯者,也有十餘人。錢鏐送酒畢,自起歌曰:
三節還鄉掛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
天明明兮愛日揮,百歲荏兮會時稀。父老皆是村民,不解其意,面面相覷,都不做聲。錢鏐覺他意不歡暢,乃改爲吳音再歌,歌曰:
你輩見儂底歡喜,別是一般滋味子。
長在我儂心子裏,我儂斷不忘記你。歌罷,舉座歡笑,都拍手齊和。是日盡歡而罷,明日又會,如此三日,各各有絹帛賞賜。開賭場的戚漢老已故,召其家,厚賜之。仍歸杭州。
後唐王禪位于梁,梁王朱全忠改元開平,封錢鏐爲吳越王,尋授天下兵馬都元帥。錢鏐雖受王封,其實與皇帝行動不殊,一般出警入蹕,山呼萬歲。據歐陽公《五代史敘》說,吳越亦曾稱帝改元,至今杭州各寺院有天寶、寶大、寶正等年號,皆吳越所稱也。
自錢鏐王吳越,終身無鄰國侵擾,享年八十有一而終,謚曰武肅。傳子元瓘,元瓘傳子佐,佐傳弟俶。宋太祖陳橋受禪之後,錢俶來朝。到宋太宗嗣位,錢俶納土歸朝,改封鄧王。錢氏獨霸吳越凡九十八年,天目山石碑之讖,應于此矣。後人有詩贊云:
將相本無種,帝王自有真。
昔年鹽盜輩,今日錦衣人。
石鑒呈形異,廖生決相神。
笑他皇帝董,碑讖枉殘身。
荷花桂子不勝悲,江介年華憶昔時。
天目山來孤鳳歇,海門潮去六龍移。
賈充誤世終無策,庾信哀時尚有詞。
莫嚮中原誇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
這一首詩,是張志遠所作。只爲宋朝南渡以後,紹興、淳熙年間息兵罷戰,君相自謂太平,縱情佚樂,士大夫賞玩湖山,無復恢復中原之志,所以末一聯詩說道:“莫嚮中原誇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那時西湖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青山四圍,中涵綠水,金碧樓臺相間,說不盡許多景致。蘇東坡學士有詩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因此君臣耽山水之樂:忘社稷之憂,恰如吳宮被西施迷惑一般。
當初,吳王夫差寵幸一個妃子,名曰西施,日逐在百花洲、錦帆涇、姑蘇臺,流連玩賞。其時有個佞臣伯嚭,逢君之惡,勸他窮奢極欲,誅戮忠臣,以致越兵來襲,國破身亡。今日宋朝南渡之後,雖然夷勢猖獗,中原人心不忘趙氏,尚可乘機恢復。也只爲聽用了幾個奸臣,盤荒懈惰,以致于亡。那幾個奸臣?秦檜,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秦檜居相位一十九年,力主和議,殺害岳飛,解散張、韓、劉諸將兵柄。韓侂胄居相位一十四年,陷害了趙汝愚丞相,罷黜道學諸臣,輕開邊釁,辱國殃民。史彌遠在相位二十六年,謀害了濟王竑,專任憃e壬以居臺諫,一時正人君子貶斥殆盡。那時蒙古盛強,天變屢見,宋朝事勢已去了七八了。也是天數當盡,又生出個賈似道來。他在相位一十五年,專一蒙蔽朝廷,偷安肆樂;後來雖貶官黜爵,死于木綿菴,不救亡國之禍。有詩爲證:
奸邪自古誤人多,無奈君王輕信何。
朝論若分忠佞字,太平玉燭永調和。
話說南宋寧宗皇帝嘉定年間,浙江臺州一個官人,姓賈名涉,因往臨安府聽選,一主一僕,行至錢塘,地名叫做鳳口裏。行路饑渴,偶來一個村家歇腳,打個中火。那人家竹籬茅舍,甚是荒涼。賈涉叫聲:“有人麽?”只見蘆簾開處,走個婦人出來。那婦人生得何如:
面如滿月,發若烏雲。薄施脂粉,盡有容顔。
不學妖嬈,自然豐韻。鮮眸玉腕,生成福相端嚴;裙布釵荊,任是村妝希罕。分明美玉藏頑石,一似明珠墜塹淵。隨他呆子也消魂,況是客邊情易動。那婦人見了賈涉,不慌不忙,深深道個萬福。賈涉看那婦人是個福相,心下躊躇道:“吾今壯年無子,若得此婦爲妾,心滿意足矣!”便對婦人說道:“下官往京候選,順路過此,欲求一飯,未審小娘子肯爲炊爂否?自當奉謝。”那婦人答道:“奴家職在中饋,炊爂當然;況是尊官榮顧,敢不遵命!但丈夫不在,休嫌怠慢。”賈涉見他應對敏捷,愈加歡喜。那婦人進去不多時,捧兩碗熟豆湯出來,說道:“村中乏茶,將就救渴。”少停,又擺出主僕兩個的飯米。賈涉自帶得有牛脯、乾菜之類,取出嘎飯。那婦人又將大磁壺盛著滾湯,放在卓上,道:“尊官淨口。”
賈涉見他殷勤,便問道:“小娘子尊姓,爲何獨居在此?”那婦人道:“奴家胡氏,丈夫叫做王小四,因連年種田折本,家貧無奈,要同奴家去投靠一個財主過活。奴家立誓不從,丈夫拗奴不過,只得在左近人家趁工度日,奴家獨自守屋。”賈涉道:“下官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未知可否?”那婦人道:“但說不妨。”賈涉道:“下官頗通相術,似小娘子這般才貌,決不是下賤之婦。你今屈身隨著個村農,豈不耽誤終身?況你丈夫家道艱難,顧不得小娘子體面。下官壯年無子,正欲覓一側室,小娘子若肯相從,情願多將金帛贈與賢夫,別謀婚娶,可不兩便?”那婦人道:“丈夫也曾幾番要賣妾身,是妾不肯。既尊官有意見憐,待丈夫歸時,尊官自與他說,妾不敢擅許。”說猶未了,只見那婦人指著門外道:“丈夫回也。”只見王小四戴一頂破頭巾,披一件舊白布衫,吃得半醉,闖進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