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周將令旗一招,大軍一齊幷力,長驅而進。唐兵大亂,李存璋禁押不住,只得鞭馬先走。唐兵被梁家殺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遲慢些,就爲沙場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將,這一陣,殺得大敗虧輸,望風而遁,棄下器械馬匹,不計其數。梁家大獲全勝。葛令公對申徒泰道:“今日破敵,皆汝一人之功。”申徒泰叩頭道:“小人有何本事?皆仗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傳令犒賞三軍,休息他三日,第四日班師回兗州去。果然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卻說葛令公回衙,衆侍妾羅拜稱賀。令公笑道:“爲將者出師破賊,自是本分常事,何足爲喜?”指著弄珠兒對衆妾說道:“你們衆人只該賀他的喜。”衆妾道:“相公今日破敵,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賞。凡侍巾櫛的,均受其榮,爲何只是珠娘之喜?”令公道:“此番出師,全虧帳下一人力戰成功。無物酬賞他,欲將此姬贈與爲妻。他終身有托,豈不可喜?”弄珠兒恃著平日寵愛,還不信是真,帶笑的說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戲言,已曾取庫上六十萬錢,替你具辦資妝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獨宿,不敢勞你侍酒。”
弄珠兒聽罷大驚,不覺淚如雨下,跪稟道:“賤妾自侍巾櫛,纍年以來,未曾得罪。今一旦棄之他人,賤妾有死而已,決難從命。”令公大笑道:“癡妮子,我非木石,豈與你無情?但前日岳雲樓飲宴之時,我見此人目不轉睛,曉得他鍾情與汝。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兒扯住令公衣袂,撒嬌撒癡,千不肯,萬不肯,只是不肯從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做人的妻,強似做人的妾。此人將來功名,不弱于我,乃汝福分當然。我又不曾誤你,何須悲怨!”教衆妾扶起珠娘,莫要啼哭。
衆妾爲平時珠娘有專房之寵,滿肚子恨他,巴不得拈他出去。今日聞此消息,正中其懷,一擁上前,拖拖曳曳,扶他到西房去,著實窩伴他,勸解他。弄珠兒此時也無可奈何,想著令公英雄性子,在兒女頭上不十分留戀,嘆了口氣,只得罷了。從此日爲始,令公每夜輪遣兩名姬妾,陪珠娘西房宴宿,再不要他相見。有詩爲證:
昔日專房寵,今朝召見稀。
非關情太薄,猶恐動情癡。
再說申徒泰自郯城回後,口不言功,稟過令公,依舊在新府督工去了。這日工程報完,恰好庫吏也來稟道:“六十萬錢資妝,俱已備下,伏乞鈞旨。”令公道:“權且寄下,待移府後取用。”一面分付陰陽生擇個吉日,合家遷在新府住居,獨留下弄珠兒及丫鬟、養娘數十人。庫吏奉了鈞帖,將六十萬錢資妝,都搬來舊衙門內,擺設得齊齊整整,花堆錦簇。衆人都疑道令公留這舊衙門做外宅,故此重新擺設,誰知其中就裏!
這日,申徒泰同著一般虞候,正在新府聲喏慶賀。令公獨喚申徒泰上前,說道:“郯城之功,久未圖報。聞汝尚未娶妻,小妾頗工顔色,特奉贈爲配。薄有資妝,都在舊府。今日是上吉之日,便可就彼成親,就把這宅院判與你夫妻居住。”申徒泰聽得,到嚇得面如土色,不住的磕頭,只道得個“不敢”二字,那裏還說得出什麽說話!令公又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頭顱可斷,何況一妾!我主張已定,休得推阻。”申徒泰兀自謙讓。令公分付衆虞候,替他披紅插花,隨班樂工奏動鼓樂。衆虞候喝道:“申徒泰,拜謝了令公!”申徒泰恰似夢裏一般,拜了幾拜。不由自身做主,衆人擁他出府上馬,樂人迎導而去,直到舊府,只見舊時一班直廳的軍壯,預先領了鈞旨,都來參謁。前廳後堂,懸花結綵。丫鬟、養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樂喧天,做起花燭筵席。申徒泰定睛看時,那女子正是岳雲樓中所見。當時只道是天上神仙霎時出現,因爲貪看他顔色,險些兒獲其大禍,喪了性命。誰知今日等閒間做了百年眷屬,豈非僥幸!進到內宅,只見器用供帳,件件新,色色備,分明鑽入錦綉窩中,好生過意不去。當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歡喜,自不必說。
次日,雙雙兩口兒都到新府拜謝葛令公。令公公付掛了回避牌,不消相見。剛纔轉身回去,不多時門上報到令公自來了,申徒泰慌忙迎著馬頭下跪迎接。葛令公下馬扶起,直至廳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請申徒泰爲參謀之職。原來那時做鎮使的,都請得有空頭告身,但是軍中合用官員,隨他填寫取用,然後奏聞朝廷,無有不依。況且申徒泰已有功績,申奏去了,朝廷自然優錄的。令公教取官帶與申徒泰換了,以禮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廳頭”二字,感謝令公不盡。
一日,與渾家閒話,問及令公平日恁般寵愛,如何割捨得下?弄珠兒敘起岳雲樓目不轉睛之語,令公說你鍾情于妾,特地割愛相贈。申徒泰聽罷,纔曉得令公體悉人情,重賢輕色,真大丈夫之所爲也。這一節,傳出軍中,都知道了,沒一個人不誇揚令公仁德,都願替他出力盡死。終令公之世,人心悅服,地方安靜。後人有詩贊云:
重賢輕色古今稀,反怨爲恩事更奇。
試借兗州功簿看,黃金臺上有名姬。
一本作《羊角哀一死戰荊軻》背手爲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
君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昔時齊國有管仲,字夷吾;鮑叔,字宣子,兩個自幼時以貧賤結交。後來鮑叔先在齊桓公門下,信用顯達,舉薦管仲爲首相,位在己上。兩人同心輔政,始終如一。管仲曾有幾句言語道:“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爲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嘗三仕三見逐,鮑叔不以我爲不肖,知我不遇時也;吾嘗與鮑叔談論,鮑叔不以我爲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與鮑叔爲賈,分利多,鮑叔不以我爲貪,知我貧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所以古今說知心結交,必曰“管鮑”。今日說兩個朋友,偶然相見,結爲兄弟,各捨其命,留名萬古。
春秋時,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賢納士。天下之人聞其風而歸者,不可勝計。西羌積石山有一賢士,姓左,雙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書,養成濟世之才,學就安民之業。年近四旬,因中國諸侯互相吞幷,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未嘗出仕。後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遍求賢士,乃擕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徑奔楚國而來,迤邐來到雍地。時值隆冬,風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詞,單道冬天雨景:
習習悲風割面,濛濛細雨侵衣。催冰釀雷逞寒威,不比他時和氣。
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還微。天涯遊子盡思歸,路上行人應悔。左伯桃冒雨蕩風,行了一日,衣裳都霑濕了。看看天色昏黃,走嚮村間,欲覓一宵宿處。遠遠望見竹林之中,破窻透出燈光。徑奔那個去處,見矮矮籬笆圍著一間草屋,乃推開籬障,輕叩柴門。中有一人,啓戶而出。左伯桃立在簷下,慌忙施禮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雙名伯桃。欲往楚國,不期中途遇雨,無覓旅邸之處,求借一宵,來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
那人聞言,慌忙答禮,邀入屋內。伯桃視之,止有一榻。榻上堆積書卷,別無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講禮,容取火烘乾衣服,卻當會話。”當夜燒竹爲火,伯桃烘衣。那人炊辦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問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幼亡父母,獨居于此。平生酷愛讀書,農業盡廢。今幸遇賢士遠來,但恨家寒,乏物爲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陰雨之中,得蒙遮蔽,更兼一飲一食,感佩何忘!”當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話胸中學問,終夕不寐。比及天曉,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盡其所有相待,結爲昆仲。伯桃年長角哀五歲,角哀拜伯桃爲兄。一住三日,雨止道乾。伯桃曰:“賢弟有王佐之才,抱經綸之志,不圖竹帛,甘老林泉,深爲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奈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虛心求士,賢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願從兄長之命。”遂收拾些小路費糧米,棄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進。
行不兩日,又值陰雨,羈身旅店中,盤費罄盡。止有行糧一包,二人輪換負之,冒雨而走。其雨未止,風又大作,變爲一天大雪。怎見得?你看:
風添雪冷,雪趁風威。紛紛柳絮狂飄,片片鵝毛亂舞。團空攪陣,不分南北西東;遮地漫天,變盡青黃赤黑。探梅詩客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斷魂。
二人行過岐陽,道經梁山路。問及樵夫,皆說從此去百餘里,幷無人煙,儘是荒山曠野,狼虎成羣,只好休去。伯桃與角哀曰:“賢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死生有命’。既然到此,只顧前進,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單薄,寒風透骨。
次日,雪越下得緊,山中仿佛盈尺。伯桃受凍不過,曰:“我思此去百餘里,絕無人家,行糧不敷,衣單食缺。若一人獨往,可到楚國;二人俱去,縱然不凍死,亦必餓死于途中,與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將身上衣服,脫與賢弟穿了。賢弟可獨賫此糧,于途強掙而去。我委的行不動了,寧可死于此地。待賢弟見了楚王,必當重用,那時卻來葬我未遲。”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雖非一父母所生,義氣過于骨肉。我安忍獨去而求進身耶?”遂不許,扶伯桃而行。
行不十里,伯桃曰:“風雪越緊,如何去得?且于道傍尋個歇處。”見一株枯桑,頗可避雪。那桑下止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爇些枯枝,以禦寒氣。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來,只見伯桃脫得赤條條地,渾身衣服,都做一堆放著。角哀大驚曰:“吾兄何爲如此?”伯桃曰:“吾尋思無計,賢弟勿自誤了,速穿此衣服,負糧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處,安可分離?”伯桃曰:“若皆餓死,白骨誰埋?”角哀曰:“若如此,弟情願解衣與兄穿了,兄可賫糧去,弟寧死于此。”伯桃曰:“我平生多病,賢弟少壯,比我甚強。更兼胸中之學,我所不及。若見楚君,必登顯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滯,可宜速往。”角哀曰:“今兄餓死桑中,弟獨取功名,此大不義之人也,我不爲之。”伯桃曰:“我自離積石山,至弟家中,一見如故。知弟胸次不凡,以此勸弟求進。不幸風雨所阻,此吾天命當盡。若使弟亦亡于此,乃吾之罪也。”言訖,欲跳前溪覓死。角哀抱住痛哭,將衣擁護,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開。角哀再欲上前勸解時,但見伯桃神色已變,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揮令去。角哀尋思:“我若久戀,亦凍死矣;死後誰葬吾兄?”乃于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陰力相助。但得微名,必當厚葬。”伯桃點頭半答,角哀取了衣糧,帶泣而去。伯桃死于桑中。後人有詩贊云:
寒來雪三尺,人去途千里。長途苦雪寒,何況囊無米?幷糧一人生,同行兩人死;兩死誠何益?
一生尚有恃。賢哉左伯桃!隕命成人美。
角哀捱著寒冷,半饑半飽,來至楚國,于旅邸中歇定。次日入城,問人曰:“楚君招賢,何由而進?”人曰:“宮門外設一賓館,令上大夫裴仲接納天下之士。”角哀徑投賓館前來,正值上大夫下車,角哀乃嚮前而揖。裴仲見角哀衣雖藍縷,器宇不凡,慌忙答禮,問曰:“賢士何來?”角哀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雍州人也。聞上國招賢,特來歸投。”裴仲邀入賓館,具酒食以進,宿于館中。
次日,裴仲到館中探望,將胸中疑義,盤問角哀,試他學問如何。角哀百問百答,談論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時召見,問富國強兵之道。角哀首陳十策,皆切當世之急務。元王大喜,設御宴以待之,拜爲中大夫,賜黃金百兩,綵段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驚而問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將左伯桃脫衣幷糧之事一一奏知。元王聞其言,爲之感傷。諸大臣皆爲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到彼處,安葬伯桃已畢,卻回來事大王。”元王遂贈已死伯桃爲中大夫,厚賜葬資,仍差人跟隨角哀車騎同去。
角哀辭了元王,徑奔梁山地面。尋舊日枯桑之處,果見伯桃死屍尚在,顔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喚集鄉中父老,卜地于浦塘之原。前臨大溪,後靠高崖,左右諸峰環抱,風水甚好。遂以香湯沐浴伯桃之屍,穿戴大夫衣冠,置內棺外椁,安葬起墳。四圍築墻栽樹,離墳三十步建享堂,塑伯桃儀容,立華表,柱上建牌額。墻側蓋瓦屋,令人看守。造畢,設祭于享堂,哭泣甚切。鄉老從人,無不下淚。祭罷,各自散去。
角哀是夜明燈燃燭而坐,感嘆不已。忽然一陣陰風颯颯,燭滅復明。角哀視之,見一人于燈影中或進或退,隱隱有哭聲。角哀叱曰:“何人也?輒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視之,乃伯桃也。角哀大驚,問曰:“兄陰靈不遠,今來見弟,必有事故。”伯桃曰:“感賢弟記憶,初登仕路,奏請葬吾,更贈重爵,幷棺椁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墳地與荊軻墓相連近,此人在世時,爲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漸離以其屍葬于此處。神極威猛,每夜仗劍來駡吾曰:‘汝是凍死餓殺之人,安敢建墳居吾上肩,奪吾風水?若不遷移他處,吾發墓取屍,擲之野外!’有此危難,特告賢弟。望改葬于他處,以免此禍。”角哀再欲問之,風起,忽然不見。角哀在享堂中一夢驚覺,盡記其事。
天明,再喚鄉老,問此處有墳相近否。鄉老曰:“松陰中有荊軻墓,墓前有廟。”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殺,緣何有墳于此?”鄉老曰:“高漸離乃此間人,知荊軻被害,棄屍野外,乃盜其屍,葬于此地。每每顯靈。土人建廟于此,四時享祭,以求福利。”角哀聞其言,遂信夢中之事,引從者徑奔荊軻廟,指其神而駡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奉養,名姬重寶,盡汝受用。不思良策以副重托,入秦行事,喪身誤國。卻來此處驚惑鄉民,而求祭祀!吾兄左伯桃,當代名儒,仁義廉潔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當毀其廟而發其冢,永絕汝之根本!”駡訖,卻來伯桃墓前祝曰:“如荊軻今夜再來,兄當報我。”歸至享堂,是夜秉燭以待。果見伯桃哽咽而來,告曰:“感賢弟如此,奈荊軻從人極多,皆土人所獻。賢弟可束草爲人,以綵爲衣,手執器械,焚于墓前。吾得其助,使荊軻不能侵害。”言罷不見。角哀連夜使人束草爲人,以綵爲衣,各執刀槍器械,建數十于墓側,以火焚之。祝曰:“如其無事,亦望回報。”
歸至享堂,是夜聞風雨之聲,如人戰敵。角哀出戶觀之,見伯桃奔走而來,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荊軻又有高漸離相助,不久吾屍必出墓矣。望賢弟早與遷移他處殯葬,免受此禍。”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淩吾兄!弟當力助以戰之。”伯桃曰:“弟陽人也,我皆陰鬼。陽人雖有勇烈,塵世相隔,焉能戰陰鬼也?雖蒭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強魂。”角哀曰:“兄且去,弟來日自有區處。”
次日,角哀再到荊軻廟中大駡,打毀神像。方欲取火焚廟,只見鄉老數人,再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觸犯之,恐貽禍于百姓。”須臾之間,土人聚集,都來求告。角哀拗他不過,只得罷了。
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謝楚王,言:“昔日伯桃幷糧與臣,因此得活,以遇聖主。重蒙厚爵,平生足矣,容臣後世盡心圖報。”詞意甚切。表付從人,然後到伯桃墓側,大哭一場。與從者曰:“吾兄被荊軻強魂所逼,去往無門,吾所不忍。欲焚廟掘墳,又恐拂土人之意。寧死爲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屍葬于此墓之右,生死共處,以報吾兄幷糧之義。回奏楚君,萬乞聽納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訖,掣取佩劍,自刎而死。從者急救不及,速具衣棺殯殮,埋于伯桃墓側。
是夜二更,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十里。清曉視之,荊軻墓上,震烈如髮,白骨散于墓前。墓邊松柏,和根拔起。廟中忽然起火,燒做白地。鄉老大驚,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從者回楚國,將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加封上大夫,敕賜廟額曰“忠義之祠”,就立碑以記其事。至今香火不斷。荊軻之靈,自此絕矣。土人四時祭祀,所禱甚靈。有古詩云:
古來仁義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
二士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
古人結交惟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結心可以同死生,結面那堪共貧賤。九衢鞍馬日紛紜,追攀送謁無晨昏。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拜舞猶弟兄。
一關微利已交惡,況復大難肯相親?君不見當年羊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這篇詞,名爲《結交行》,是嘆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難。平時酒杯往來,如兄若弟,一遇蝨大的事,纔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了。真個是:酒肉弟兄千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還有朝兄弟,暮仇敵,纔放下酒杯,出門便彎弓相嚮的。所以陶淵明欲息交,嵇叔夜欲絕交,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都是感慨世情,故爲忿激之談耳。如今我說的兩個朋友,卻是從無一面的。只因一點意氣上相許,後來患難之中,死生相救,這纔算做心交至友。正是:
說來貢禹冠塵動,道破荊卿劍氣寒。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宰相代國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陽人氏。有姪兒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氣,不拘繩墨,因此沒人舉薦。他父親見他年長無成,寫了一封書,教他到京參見伯父,求個出身之地。元振謂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雲;亦當如班超、傅介子,立功異域,以博富貴。若但借門第爲階梯,所就豈能遠大乎?”仲翔唯唯。
適邊報到京,南中洞蠻作亂。原來武則天娘娘革命之日,要買囑人心歸順,只這九溪十八洞蠻夷,每年一小犒賞,三年一大犒賞。到玄宗皇帝登極,把這犒賞常規都裁革了。爲此羣蠻一時造反,侵擾州縣。朝廷差李蒙爲姚州都督,調兵進討。
李蒙領了聖旨,臨行之際,特往相府辭別,因而請教。郭元振曰:“昔諸葛武侯七擒孟獲,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將軍宜以慎重行之,必當制勝。舍姪郭仲翔頗有才干,今遣與將軍同行。俟破賊立功,庶可附驥尾以成名耳。”即呼仲翔出,與李蒙相見。李蒙見仲翔一表非俗,又且當朝宰相之姪,親口囑托,怎敢推委。即署仲翔爲行軍判官之職。仲翔別了伯父,跟隨李蒙起程。
行至劍南地方,有同鄉一人,姓吳,名保安,字永固,見任東川遂州方義尉。雖與仲翔從未識面,然素知其爲人義氣深重,肯扶持濟拔人的。乃修書一封,特遣人馳送于仲翔。仲翔拆書讀之,書曰:
吳保安不肖,幸與足下生同鄉里,雖缺展拜,而慕仰有日。以足下大才,輔李將軍以平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學多年,僅官一尉,辟在劍外,鄉關夢絕。況此官已滿,後任難期,恐厄選曹之格限也。稔聞足下分憂急難,有古人風。今大軍征進,正在用人之際。儻垂念鄉曲,錄及細微,使保安得執鞭從事,樹尺寸于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銜結?仲翔玩其書意,嘆曰:“此人與我素味平生,而聚以緩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與之出力,寧不負愧乎?”遂嚮李蒙誇獎吳保安之才,乞徵來軍中效用。李都督聽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義尉吳保安爲管記。
纔打發差人起身,探馬報蠻賊猖獗,逼近內地。李都督傳令星夜趲行。來到姚州,正遇著蠻兵搶擄財物,不做準備,被大軍一掩,都四散亂竄,不成隊伍,殺得他大敗全輸。李都督恃勇,招引大軍,乘勢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諫曰:“蠻人貪詐無比,今兵敗遠遁,將軍之威已立矣。宜班師回州,遣人宣播威德,招使內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墮詐謀之中。”李蒙大喝曰:“羣蠻今已喪膽,不乘此機掃清溪洞,更待何時?汝勿多言,看我破賊!”
次日,拔寨都起。行了數日,直到烏蠻界上。只見萬山曡翠,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傳令暫退平衍處屯扎,一面尋覓土人,訪問路徑。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聲四起,蠻兵彌山遍野而來。洞主姓蒙名細奴邏,手執木弓藥矢,百發百中。驅率各洞蠻酋穿林渡嶺,分明似鳥飛獸奔,全不費力。唐兵陷于伏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敵?李都督雖然驍勇,奈英雄無用武之地。手下爪牙看看將盡,嘆曰:“悔不聽郭判官之言,乃爲犬羊歷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軍皆沒于蠻中。後人有詩云:
馬援銅柱標千古,諸葛旗臺鎮九溪。
何事唐師皆覆沒?將軍姓李數偏奇。又有一詩,專咎李都督不聽郭仲翔之言,以自取敗。詩云:
不是將軍數獨奇,懸軍深入總堪危。
當時若聽還師策,總有羣蠻誰敢窺?
其時郭仲翔也被擄去。細奴邏見他豐神不凡,叩問之,方知是郭元振之姪,遂給與本洞頭目烏羅部下。原來南蠻從無大志,只貪圖中國財物。擄掠得漢人,都分給與各洞頭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問賢愚,只如奴僕一般,供他驅使,斫柴割草,飼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轉相買賣。漢人到此,十個九個只願死,不願生。卻又有蠻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恁般苦楚。這一陣廝殺,擄得漢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審出,許他寄信到中國去,要他親戚來贖,獲其厚利。你想被擄的人,那一個不思想還鄉的?一聞此事,不論富家貧家,都寄信到家鄉來了。就是各人家屬,十分沒法處置的,只得罷了。若還有親有眷,挪移補湊得來,那一家不想借貸去取贖?那蠻酋忍心貪利,隨你孤身窮漢,也要勒取好絹三十匹,方準贖回。若上一等的,憑他索詐。烏羅聞知郭仲翔是當朝宰相之姪,高其贖價,索絹一千匹。
仲翔想道:“若要千絹,除非伯父處可辦。只是關山迢遞,怎得寄個信去?”忽然想著:“吳保安是我知己。我與他從未會面,只爲見他數行之字,便力薦于李都督,召爲管記。我之用情,他必諒之。幸他行遲,不與此難,此際多應已到姚州。誠央他附信與長安,豈不便乎?”乃修成一書,徑致保安。書中具道苦情,及烏囉索價詳細:“倘永固不見遺棄,傳語伯父,早來見贖,尚可生還。不然,生爲俘囚,死爲蠻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者,保安之字也。書後附一詩云:
箕子爲奴仍異域,蘇卿受困在初年。
知君義氣深相憫,願脫征驂學古賢。
仲翔修書已畢,恰好有個姚州解糧官,被贖放回。仲翔乘便就將此書付之,眼盼盼看著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奮飛,萬箭攢心,不覺淚如雨下。正是:
眼看他鳥高飛去,身在籠中怎出頭?
不題郭仲翔蠻中之事。且說吳保安奉了李都督文帖,已知郭仲翔所薦,留妻房張氏和那新生下未周歲的孩兒在遂州住下,一主一僕飛身上路,趕來姚州赴任。聞知李都督陣亡消息,吃了一驚。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免留身打探。恰好解糧官從蠻地放回,帶得有仲翔書信。吳保安拆開看了,好生淒慘。便寫回書一紙,書中許他取贖。留在解糧官處,囑他覰便寄到蠻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長安進發。這姚州到長安三千餘里,東川正是個順路。保安徑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公。誰知一月前元振已薨,家小都扶柩而回了。
吳保安大失所望,盤纏罄盡,只得將僕馬賣去,將來使用。復身回到遂州,見了妻兒,放聲大哭。張氏問其緣故。保安將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要去贖他,爭奈自家無力。使他在窮鄉懸望,我心何安?”說罷又哭。張氏勸止之曰:“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奈了。”保安搖首曰:“吾嚮者偶寄尺書,即蒙郭君垂情薦拔。今彼在死生之際,以性命托我,我何忍負之?不得郭回,誓不獨生也!”
于是傾家所有,估計來止直得絹二百匹。遂撇了妻兒,欲出外爲商。又怕蠻中不時有信寄來,只在姚州左近營運。朝馳暮走,東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糲。雖一錢一粟,不敢妄費,都積來爲買絹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百匹,就寄放姚州府庫。眠裏夢裏只想著“郭仲翔”三字,連妻子都忘記了。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匹絹,還未足千匹之數。正是:
離家千里逐錐刀,只爲相知意氣饒。
十載未償蠻洞債,不知何日慰心交?
話分兩頭。卻說吳保安妻張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淒淒的住在遂州。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兒周濟他,一連幾年不通音耗,就沒人理他了。家中又無積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單食缺,萬難存濟。只得幷曡幾件破家火,變賣盤纏,領了十一歲的孩兒,親自問路,欲往姚州,尋取丈夫吳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三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盤費已盡,計無所出。欲待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慣。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歲的孩兒,又割捨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驚動了過往的官人。
那官人姓楊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頂著李蒙的缺。從長安馳驛到任,打從烏蒙山下經過,聽得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停了車馬,召而問之。張氏手攙著十一歲的孩兒,上前哭訴曰:“妾乃遂州方義尉吳保安之妻,此孩兒即妾之子也。妾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沒蠻中,欲營求千匹絹往贖,棄妾母子,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妾貧苦無依,親往尋取。糧盡路長,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嘆異道:“此人真義士,恨我無緣識之。”乃謂張氏曰:“夫人休憂,下官忝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尋訪尊夫。夫人行李之費,都在下官身上。請到前途館驛中,當與夫人設處。”張氏收淚拜謝。雖然如此,心下尚懷惶惑。楊都督車馬如飛去了。
張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捱到驛前。楊都督早已分付驛官伺候,問了來歷,請到空房飯食安置。次日五鼓,楊都督起馬先行。驛官傳楊都督之命,將十千錢贈爲路費,又備下一輛車兒,差人夫送至姚州普oeK驛中居住。張氏心中感激不盡。正是:
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楊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尋訪吳保安下落。不三四日,便尋著了。安居請到都督府中,降階迎接,親執其手,登堂慰勞。因謂保安曰:“下官常聞古人有死生之交,今親見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遠來相覓,見在驛舍。足下且往,暫敘十年之別。所需絹匹若干,吾當爲足下圖之。”保安曰:“僕爲友盡心,固其分內,奈何纍及明公乎?”安居曰:“慕公之義,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誼,僕不敢固辭。所少尚三分之一,如數即付,僕當親往蠻中,贖取吾友。然後與妻孥相見,未爲晚也。”時安居初到任,乃于庫中撮借官絹四百匹,贈與保安,又贈他全副鞍馬。保安大喜,領了這四百匹絹,幷庫上七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數,騎馬直到南蠻界口。尋個熟蠻,往蠻中通話,將所餘百匹絹,盡數托他使費。只要仲翔回歸,心滿意足。正是:
應時還得見,勝是岳陽金。
卻說郭仲翔在烏羅部下,烏羅指望他重價取贖,初時好生看待,飲食不缺。過了一年有餘,不見中國人來講話。烏羅心中不悅,把他飲食都裁減了,每日一餐,著他看養戰象。仲翔打熬不過,思鄉念切,乘烏羅出外打圍,拽開腳步,望北而走。那蠻中都是險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腳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蠻子,飛也似趕來,捉了回去。烏羅大怒,將他轉賣與南洞主新丁蠻爲奴,離烏羅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惡,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腫。如此已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個空,又想逃走。爭奈路徑不熟,只在山凹內盤旋,又被本洞蠻子追著了,拿去獻與新丁。新丁不用了,又賣到南方一洞去,一步遠一步了。那洞主號菩薩蠻,更是利害。曉得郭仲翔屢次逃定,乃取木板兩片,各長五六尺,厚三四寸,教仲翔把兩隻腳立在板上,用鐵釘釘其腳面,直透板內,日常帶著二板行動。夜間納土洞中,洞口用原木板門遮蓋。本洞蠻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轉動不得。兩腳被釘處,常流膿血,分明是地獄受罪一般。有詩爲證:
身賣南蠻南更南,土牢木鎖苦難堪。
十年不達中原信,夢想心交不敢談。
卻說熟蠻領了吳保安言語,來見烏羅,說知求贖郭仲翔之事。烏羅曉得絹足千匹,不勝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轉贖郭仲翔回來。南洞主新丁,又引至菩薩蠻洞中,交割了身價,將仲翔兩腳釘板,用鐵鉗取出釘來。那釘頭入肉已久,膿水乾後,如生成一般。今番重復取出,這疼痛比初釘時,更自難忍,血流滿地。仲翔登時悶絕,良久方醒,寸步難移。只得用皮袋盛了,兩個蠻子扛擡著,直送到烏羅帳下。烏羅收足了絹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蠻,轉送吳保安收領。
吳保安接著,如見親骨肉一般。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纔識面。無暇敘話,各睜眼看了一看,抱頭而哭,皆疑以爲夢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謝吳保安,自不必說。保安見仲翔形容憔悴,半人半鬼,兩腳又動撣不得,好生淒慘。讓馬與他騎坐,自己步行隨後,同到姚州城內,回覆楊都督。原來楊安居曾在郭元振門下做個幕僚,與郭仲翔雖未廝認,卻有通家之誼。又且他是個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見仲翔,不勝之喜。教他洗沐過了,將新衣與他更換,又教隨軍醫生醫他兩腳瘡口。好飲好食將息,不勾一月,平復如故。
且說吳保安從蠻界回來,方纔到普oeK驛中,與妻兒相見。初時分別,兒子尚在繈褓,如今十一歲了。光陰迅速,未免傷感于懷。楊安居爲吳保安義氣上,十分敬重。他每對人誇獎,又寫書與長安貴要,稱他棄家贖友之事;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見都督如此用情,無不厚贈。仲翔仍留爲都督府判官。保安將衆人所贈,分一半與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三推辭,保安那裏肯依,只得受了。吳保安謝了楊都督,同家小往長安進發。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別。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單身到京,陞補嘉州彭山丞之職。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歡喜赴任去訖,不在話下。
再說郭仲翔在蠻中日久,深知款曲。蠻中婦女,盡有姿色,價反在男子之下。仲翔在任三年,陸續差人到蠻洞購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鮮衣美飾,特獻與楊安居伏侍,以報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義,故樂成其美耳。言及相報,得無以市井見待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軀再造,特求此蠻口奉獻,必表區區。明公若見辭,仲翔死不瞑目矣!”安居見他誠懇,乃曰:“僕有幼女,最所鍾愛,勉受一小口爲伴。餘則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個美女,贈與楊都督帳下九個心腹將校,以顯楊公之德。
時朝廷正追念代國公軍功,要錄用其子姪。楊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姪仲翔,始進諫于李蒙,預知勝敗;繼陷身于蠻洞,備著堅貞。十年復返于故鄉,三載效勞于幕府。蔭既可敘,功亦宜酬。”于是郭仲翔得授蔚州錄事參軍。自從離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親和妻子在家聞得仲翔陷沒蠻中,杳無音信,只道身故已久。忽見親筆家書,迎接家小臨蔚州任所,舉家歡喜無限。
仲翔在蔚州做官兩年,大有聲譽,陞遷代州戶曹參軍。又經三載,父親一病而亡。仲翔扶柩回歸河北。喪葬已畢,忽然嘆曰:“吾賴吳公見贖,得有餘生。因老親在堂,方謀奉養,未暇圖報私恩。今親歿服除,豈可置恩人于度外乎?”訪知吳保安在宦所未回,乃親到嘉州彭山縣看之。
不期保安任滿家貧,無力赴京聽調,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癥,夫婦雙亡,槁葬在黃龍寺後隙地。兒子吳天祐從幼母親教訓,讀書識字,就在本縣訓蒙度日。仲翔一聞此信,悲啼不已。因制縗麻之服,腰絰執杖,步至黃龍寺內,嚮冢號泣,具禮祭奠。奠畢,尋吳天祐相見,即將自己衣服,脫與他穿了,呼之爲弟,商議歸葬一事。乃爲文以告于保安之靈,發開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已。旁觀之人,莫不墮淚。仲翔預製下練囊二個,裝保安夫婦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斂葬時一時難認,逐節用墨記下,裝入練囊,總貯一竹籠之內,親自背負而行。吳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馱,來奪那竹籠。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固爲我奔走十年。今我暫時爲之負骨,少盡我心而已。”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籠于上坐,將酒飯澆奠過了,然後與天祐同食。夜間亦安置竹籠停當,方敢就寢。自嘉州到魏郡,凡數千里,都是步行。他兩腳曾經釘板,雖然好了,終是血脈受傷。一連走了幾日,腳面都紫腫起來,內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動,又立心不要別人替力,勉強捱去。有詩爲證:
酬恩無地只奔喪,負骨徒行日夜忙。
遙望陽平數千里,不知何日到家鄉?
仲翔思想:前路正長,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設酒飯于竹籠之前,含淚再拜,虔誠哀懇:“願吳永固夫婦顯靈,保祐仲翔腳患頓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陽,經營葬事。”吳天祐也從旁再三拜禱。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覺兩腳輕健,直到武陽縣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護佑吉人,不但吳保安之靈也。
再說仲翔到家,就留吳天祐同居。打掃中堂,設立吳保安夫婦神位。買辦衣衾棺椁,重新殯斂。自己戴孝,一同吳天祐守幕受吊,顧匠造墳。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親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詳紀保安棄家贖友之事,使往來讀碑者,盡知其善。又同吳天祐廬墓三年。那三年中,教訓天祐經書,得他學問精通,方好出仕。三年後,要到長安補官,念吳天祐無家未娶,擇宗族中姪女有賢德者,替他納聘。割東邊宅院子,讓他居住成親;又將一半家財,分給天祐過活。正是:
昔年爲友抛妻子,今日孤兒轉受恩。
正是投瓜還得報,善人不負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補嵐州長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已,乃上疏。其略曰:
臣聞有善必勸者,固國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義。臣嚮從故姚州都督李蒙進御蠻寇,一戰奏捷。臣謂深入非宜,尚當持重;主帥不聽,全軍覆沒。臣以中華世族,爲絕域窮困,蠻賊貪利,責絹還俘。謂臣宰相之姪,索至千匹。而臣家絕萬里,無信可通。十年之中,備嚐艱苦,肌膚毀剔,靡刻不淚。牧羊有志,射雁無期。而遂州方義蔚吳保安,適至姚州,與臣雖係同鄉,從無一面,徒以意氣相慕,遂謀贖臣。經營百端,撇家數載,形容憔悴,妻子饑寒。拔臣于垂死之中,賜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報,遽爾淹歿。臣今幸霑朱綫,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懸鶉,臣竊愧之。且天祐年富學深,足堪任使。願以臣官,讓之天祐。庶幾國家勸善之典,與下臣酬恩之義,一舉兩得。臣甘就退閒,沒齒無怨。謹昧死披瀝以聞。時天寶十二年也。疏入,下禮部詳議。此一事,哄動了舉朝官員。雖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難得郭仲翔義氣,真不愧死友者矣。禮部爲此復奏,盛誇郭仲翔之品,宜破格俯從,以勵澆俗。吳天絰可試嵐谷縣尉,仲翔原官如故。這嵐谷縣與嵐州相鄰,使他兩個朝夕相見,以慰其情,這是禮部官的用情處。朝廷依允,仲翔領了昊天祐告身一道,謝恩出京。回到武陽縣,將告身付祐。備下祭奠,拜告兩家墳墓。擇了吉日,兩家宅眷,同日起程,嚮西京到任。
那時做一件奇事,遠近傳說,都道吳郭交情,雖古之管鮑、羊左,不能及也。後來郭仲翔在嵐州,吳天祐在嵐谷縣,皆有政績,各陞遷去。嵐州人追慕其事,爲立“雙義祠”,祀吳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約誓,都在廟中禱告。香火至今不絕。有詩爲證:
頻頻握手未爲親,臨難方知意氣真。
試看郭吳真義氣,原非平日結交人。
官居極品富千金,享用無多白髮侵。
惟有存仁幷積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當初漢文帝朝中,有個寵臣,叫做鄧通,出則隨輦,寢則同榻,恩幸無比。其時有神相許負,相那鄧通之面,有縱理紋入口,必當窮餓而死。文帝聞之,怒曰:“富貴由我,誰人窮得鄧通?”遂將蜀道銅山賜之,使得自鑄錢。當時鄧氏之錢,布滿天下,其富敵國。一日,文帝偶然生下個癰疽,膿血迸流,疼痛難忍。鄧通跪而吮之。文帝覺得爽快,便問道:“天下至愛者何人?”鄧通答道:“莫如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宮問疾,文帝也教他吮那癰疽。太子推辭道:“臣方食鮮膾,恐不宜近聖恙。”太子出宮去了。文帝嘆道:“至愛莫如父子,尚且不肯爲我吮疽,鄧通愛我勝如吾子。”由是恩寵俱加。皇太子聞知此語,深恨鄧通吮疽之事。後來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是爲景帝,遂治鄧通之罪。說他吮疽獻媚,壞亂錢法,籍其家產,閉于空室之中,絕其飲食。鄧通果然餓死。又漢景帝時,丞相周亞夫也有縱理紋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尋他罪過,下之于廷蔚獄中。亞夫怨恨,不食而死。這兩個極富極貴,犯了餓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終。然雖如此,又有一說,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貴相之人,也有做下虧心事,損了陰德,反不得好結果;又有犯著惡相的,卻因心地端正,肯積陰功,反禍爲福。此是人定勝天,非相法之不靈也。
如今說唐朝有個裴度,少年時,貧落未遇。有人相他縱理入口,法當餓死。後遊香山寺中,于井亭欄榦上,拾得三條寶帶。裴度自思:“此乃他人遺失之物,我豈可損人利己,壞了心術?”乃坐而守之。少頃間,只見有個婦人,啼哭而來。說道:“老父陷獄,借得三條寶帶,要去贖罪。偶到寺中盥手燒香,遺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憐見還,全了老父之命。”裴度將三條寶帶,即時交付與婦人,婦人拜謝而去。
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驚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復嚮日餓莩之相,得非有陰德乎?”裴度辭以沒有。相士云:“足下試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裴度乃言還帶一節。相士云:“此乃大陰功,他日富貴兩全,可預賀也。”後來裴度果然進身及第,位至宰相,壽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相準,爲人須是積陰功。
假饒方寸難移相,餓莩焉能享萬鍾?
說話的,你只道裴晉公是陰德上積來的富貴,誰知他富貴以後,陰德更多。則今聽我說《義還原配》這節故事,卻也十分難得。
話說唐憲宗皇帝元和十三年,裴度領兵削平了淮西反賊吳元濟,還朝拜爲首相,進爵晉國公。又有兩處積久負固的藩鎮,都懼怕裴度威名,上表獻地贖罪:恆冀節度使王承宗,願獻德、隸二州;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願獻沂、密、海三州。憲宗皇帝看見外寇漸平,天下無事,乃修龍德殿,浚龍首池,起承輝殿,大興土木。又聽山人柳泌,合長生之藥。裴度屢次切諫,都不聽。佞臣皇甫鎛判度支,程異掌鹽鐵,專一刻剝百姓財物,名爲羨餘,以供無事之費。由是投了憲宗皇帝之意,兩個佞臣幷同平章事。裴度羞與同列,上表求退。憲宗皇帝不許,反說裴度好立朋黨,漸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談朝事,終日縱情酒色,以樂餘年。四方郡牧,往往訪覓歌兒舞女,獻于相府,不一而足。論起裴晉公,那裏要人來獻。只是這班阿諛諂媚的,要博相國歡喜,自然重價購求,也有用強逼取的。鮮衣美飾,或假作家妓,或僞稱侍兒,遣人殷殷勤勤的送來。裴晉公來者不拒,也只得納了。
再說晉州萬泉縣,有一人,姓唐名璧,字國寶,曾舉孝廉科,初任括州龍宗縣尉,再任越州會稽丞。先在鄉時,聘定同鄉黃太學之女小娥爲妻。因小娥尚在稚齡,待年未嫁。比及長成,唐璧兩任遊宦,都在南方。以此兩下蹉跎,不曾婚配。
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臉似堆花,體如琢玉。又且通于音律,凡簫管琵琶之類,無所不工。晉州刺史奉承裴晉公,要在所屬地方選取美貌歌姬一隊進奉。已有了五人,還少一個出色掌班的。聞得黃小娥之名,又道太學之女,不可輕得,乃捐錢三十萬,囑托萬泉縣令求之。那縣令又奉承刺史,遣人到黃太學家致意。黃太學回道:“已經受聘,不敢從命。”縣令再三強求,黃太學只是不允。
時值清明,黃太學舉家掃墓,獨留小娥在家。縣令打聽的實,乃親到黃家,搜出小娥,用肩輿擡去。著兩個穩婆相伴,立刻送到晉州刺史處交割。硬將三十萬錢撇在他家,以爲身價。比及黃太學回來,曉得女兒被縣令劫去,急往縣中,知已送去州裏。再到晉州,將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兒才色過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寵,豈不勝作他人箕帚乎?況已受我聘財六十萬錢,何不贈與汝婿,別圖配偶?”黃太學道:“縣主乘某掃墓,將錢委置,某未嘗面受。況止三十萬,今悉持在此。某只願領女,不願領錢也。”刺史拍案大怒道:“你得財賣女,卻又瞞過三十萬,強來絮聒,是何道理?汝女已送至晉國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無益。”黃太學看見刺史發怒,出言圖賴,再不敢開口,兩眼含淚而出。在晉州守了數日,欲得女兒一見,寂然無信,嘆了口氣,只得回縣去了。
卻說刺史將千金置買異樣服飾,寶珠瓔珞,妝扮那六個人,如天仙相似。全副樂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待晉國公生日將近,遣人送去,以作賀禮。那刺史費了許多心機,破了許多錢鈔,要博相國一個大歡喜。誰知相國府中,歌舞成行,各鎮所獻美女,也不計其數。這六個人,只湊得鬧熱,相國那裏便看在眼裏,留在心裏。從來奉承盡有折本的,都似此類。有詩爲證:
割肉剜膚買上歡,千金不吝備吹彈。
相公見慣渾閒事,羞殺州官與縣官。
話分兩頭。再說唐璧在會稽任滿,該得陞遷。想黃小娥今已長成,且回家畢姻,然後赴京未遲。當下收拾宦囊,望萬泉縣進發。到家次日,就去謁見岳丈黃太學。
黃太學已知爲著姻事,不等開口,便將女兒被奪情節,一五一十,備細的告訴了。唐璧聽罷,呆了半晌,咬牙切齒恨道:“大丈夫浮沈薄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爲?”黃太學勸道:“賢婿英年纔望,自有好姻緣相湊。吾女兒自沒福相從,遭此強暴,休得過傷懷抱,有誤前程。”唐璧怒氣不息,要到州官、縣官處,與他爭論。黃太學又勸道:“人已去矣,爭論何益?況于礙裴相國,方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倘失其歡心,恐于賢婿前程不便。”乃將縣令所留三十萬錢擡出,交付唐璧道:“以此爲圖婚之費。當初宅上有碧玉玲瓏爲聘,在小女身邊,不得奉還矣。賢婿須念前程爲重,休爲小挫以誤大事。”唐璧兩淚交流,答道:“某年近三旬,又失此良偶,琴瑟之事,終身已矣。蝸名微利,誤人之本,從此亦不復思進取也!”言訖,不覺大慟。黃太學也還痛起來。大家哭了一場,方罷。唐璧那裏肯收這錢去,徑自空身回了。
次日,黃太學親到唐璧家,再三解勸,攛掇他早往京師聽調,得了官職,然後徐議良姻。唐璧初時不肯,被丈人一連數日強逼不過,思量在家氣悶,且到長安走遭,也好排遣。勉強擇吉,買舟起程。丈人將三十萬錢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囑付從人道:“開船兩日後,方可稟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討個美缺。”唐璧見了這錢,又感傷了一場,分付蒼頭:“此是黃家賣女之物,一文不可動用。”
在路不一日,來到長安。僱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國府中左近處下個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探小娥信息。過了一夜,次早到吏部報名,送歷任文簿,查驗過了。回寓吃了飯,就到相府門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過十來遍。住了月餘,那裏通得半個字?這些官吏們一出一入,如馬蟻相似,誰敢上前把這沒頭腦的事問他一聲!正是:
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掛榜,唐璧授湖州錄事參軍。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遊之地唐璧也到歡喜。等有了告敕,收拾行李,僱喚船隻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通了一夥強人。自古道“慢藏誨盜”,只爲這三十萬錢帶來帶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貪心,就結夥做出這事來。這夥強人從京城外直跟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靜,一齊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該絕,正在船頭上登東,看見聲勢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聽得這夥強人亂了一回,連船都撐去。蒼頭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應行李,盡被劫去,光光剩個身子。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被打頭風。
那三十萬錢和行囊,還是小事,卻有歷任文簿和那告敕,是赴任的執照,也失去了,連官也做不成。唐璧那一時真個是控天無路,訴地無門,思量:“我直恁時乖運蹇,一事無成!欲待回鄉,有何面目?欲待再往京師,嚮吏部衙門投訴,奈身畔幷無分文盤費,怎生是好?這裏又無相識借貸,難道求乞不成?”欲待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軀,終不然如此結果。”坐在路旁,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無計可施,從半夜直哭到天明。
喜得絕處逢生。遇著一個老者擕杖而來,問道:“官人爲何哀泣?”唐璧將赴任被劫之事,告訴了一遍。老者道:“原來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遠,請那步則個。”
老者引唐璧約行一里,到于家中,重復敘禮。老者道:“老漢姓蘇,兒子喚做蘇鳳華,見做湖州武源縣尉,正是大人屬下。大人往京,老漢願少助資斧。”即忙備酒飯管待,取出新衣一套,與唐璧換了;捧出白金二十兩,權充路費。
唐譬再三稱謝,別了蘇老,獨自一個上路,再往京師舊店中安下。店主人聽說路上吃虧,好生淒慘。唐璧到吏部門下,將情由哀稟。那吏部官道是告敕、文簿盡空,毫無巴鼻,難辨真僞。一連求了五日,幷不作準。身邊銀兩,都在衙門使費去了。回到店中,只叫得苦,兩淚汪汪的坐著納悶。
只見外面一人,約莫半老年紀,頭帶軟翅紗帽,身穿紫褲衫,挺帶皂靴,好似押牙官模樣,踱進店來。見了唐璧,作了揖,對面而坐,問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貴干?”唐璧道:“官人不問猶可,問我時,教我一時訴不盡心中苦情!”說未絕聲,撲簌簌掉下淚來。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細話之。或者可共商量也。”唐璧道:“某姓唐名璧,晉州萬泉縣人氏,近除湖州錄事參軍。不期行至潼津,忽遇盜劫,資斧一空。歷任文簿和告敕都失了,難以之任。”紫衫人道:“中途被劫,非關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訴知吏部,重給告身,有何妨礙?”唐璧道:“幾次哀求,不蒙憐準,教我去住兩難,無門懇告。”紫衫人道:“當朝裴晉公每懷測隱,極肯周旋落難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見他?”唐璧聽說,愈加悲泣道:“官人休題起‘裴晉公’三字,使某心腸如割。”紫衫人大驚道:“足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親事,因屢任南方,未成婚配。卻被知州和縣尹用強奪去,湊成一班女樂,獻與晉公,使某壯年無室。此事雖不由晉公,然晉公受人諂媚,以致府縣爭先獻納,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復往見之?”紫衫人問道:“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當初有何爲聘?”唐璧道:“姓黃,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瓏,見在彼處。”紫衫人道:“某即晉公親校,得出入內室,當爲足下訪之。”唐璧道:“侯門一入,無復相見之期。但願官人爲我傳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瞑目。”紫衫人道:“明日此時,定有好音奉報。”說罷,拱一拱手,踱出門去了。
唐璧轉展思想,懊悔起來:“那紫衫押牙,必是晉公親信之人,遣他出外探事的。我方纔不合議論了他幾句,頗有怨望之詞。倘或述與晉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禍不小!”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巴到天明,梳洗罷,便到裴府窺望。只聽說令公給假在府,不出外堂。雖然如此,仍有許多文書來往,內外奔走不絕,只不見昨日這紫衫人。等了許久,回店去吃了些午飯,又來守候,絕無動靜。看看天晚,眼見得紫衫人已是謬言失信了。嗟嘆了數聲,淒淒涼涼的回到店中。
方欲點燈,忽見外面兩個人似令史妝扮,慌慌忙忙的走入店來,問道:“那一位是唐璧參軍?”唬得唐璧躲在一邊,不敢答應。店主人走來問道:“二位何人?”那兩個人答曰:“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來請唐參軍到府講話。”店主人指道:“這位就是。”唐璧只得出來相見了,說道:“某與令公素未通謁,何緣見召?且身穿褻服,豈敢唐突。”堂吏道:“令公立等,參軍休得推阻。”
兩個左右腋扶著,飛也似跑進府來。到了堂上,教:“參軍少坐,容某等稟過令公,卻來相請。”兩個堂吏進去了。不多時,只聽得飛奔出來,復道:“令公給假在內,請進去相見。”一路轉彎抹角,都點得燈燭輝煌,照耀如白日一般。兩個堂吏前後引路,到一個小小廳事中。只見兩行紗燈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待。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浹背,不敢仰視。令公傳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勞過禮?”便教看坐。唐璧謙讓了一回,坐于旁側,偷眼看著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懼。捏著兩把汗,低了眉頭,鼻息也不敢出來。
原來裴令公閒時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回府去,就查黃小娥名字,喚來相見,果然十分顔色。令公問其來歷,與唐璧說話相同;又討他碧玉玲瓏看時,只見他緊緊的帶在臂上。令公甚是憐憫,問道:“你丈夫在此,願一見乎?”小娥流淚道:“紅顔薄命,自分永絕。見與不見,權在令公,賤妾安敢自專?”令公點頭,教他且去。密地分付堂候官,備下資裝千貫。又將空頭告敕一道,填寫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歷及新授湖州參軍文憑,要得重新補給。件件完備,纔請唐璧到府。唐璧滿肚慌張,那知令公一團美意?
當日令公開談道:“昨見所話,誠心惻然。老夫不能杜絕饋遺,以致足下久曠琴瑟之樂,老夫之罪也。”唐璧離席下拜道:“鄙人身遭顛沛,心神顛倒。昨日語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公請起道:“今日頗吉,老夫權爲主婚,便與足下完婚。薄有行資千貫奉助,聊表贖罪之意。成親之後,便可于飛赴任。”唐璧只是拜謝,也不敢再問赴任之事。只聽得宅內一派樂聲嘹亮,紅燈數對,女樂一隊前導,幾個押班老嬤和養娘輩,簇擁出如花如玉的黃小娥來。唐璧慌欲躲避。老嬤道:“請二位新人就此見禮。”養娘鋪下紅氈。黃小娥和唐璧做一對兒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傍答揖。早有肩輿在廳事外,伺候小娥登輿,一徑擡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速歸逆旅,勿誤良期。唐璧跑回店中,只聽得人言鼎沸。舉眼看時,擺列得絹帛盈箱,金滿篋,就是起初那兩個堂吏看守著,專等唐璧到來,親自交割。又有個小小篋兒,令公親判封的。拆開看時,乃官誥在內,復除湖州司戶參軍。唐璧喜不自勝,當夜與黃小娥就在店中,權作洞房花燭。這一夜歡情,比著尋常畢姻的,更自得意。正是:
運去雷轟薦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
今朝婚宦兩稱心,不似從前情緒惡。唐璧此時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貫資裝,分明是十八層地獄的苦鬼,直升至三十三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滿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謁謝。令公預先分付門吏辭回,不勞再見。唐璧回寓,重理冠帶,再整行裝。在京中買了幾個童僕跟隨,兩口兒回到家鄉,見了岳丈黃太學。好似枯木逢春,斷弦再續,歡喜無限。過了幾日,夫婦雙雙往湖州赴任。感激裴令公之恩,將沈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禱,願其福壽綿延。後來裴令公壽過八旬,子孫蕃衍,人皆以爲陰德所致。詩云:
無室無官苦莫論,周旋好事賴洪恩。
人能步步存陰德,福祿綿綿及子孫。
玉樹庭前諸謝,紫荊花下三田。筼篪和好弟兄賢,父母心中歡忭。
多少爭財競産,同根苦自相煎。相持鷸蚌枉垂涎,落得漁人取便。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勸人家弟兄和睦的。且說如今三教經典,都是教人爲善的,儒教有《十三經》、《六經》、《五經》,釋教有諸品《大藏金經》,道教有《南華衝虛經》及諸品藏經。盈箱滿案,千言萬語,看來都是贅疣。依我說,要做好人,只消個兩字經,是“孝弟”兩個字。那兩字經中,又只消理會一個字,是個“孝”字。假如孝順父母的,見父母所愛者,亦愛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況兄弟行中,同氣連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家私田産,總是父母掙來的,分什麽爾我?較什麽肥瘠?假如你生于窮漢之家,分文沒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掙扎過活。見成有田有地,兀自爭多嫌寡,動不動推說爹娘偏愛,分受不均。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樂。此豈是孝子所爲?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怎麽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至親的莫如爹娘。爹娘養下我來時節,極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極是長久的了;然未做親以前,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著幼年一段。衹有兄弟們,生于一家,從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如良田美産,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折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是爲田地上壞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受,反爲乾淨,省了許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說一節國朝的故事:乃是《滕縣尹鬼斷家私》。這節故事,是勸人重義輕財,休忘了“孝弟”兩字經。看官們,或是有弟兄沒弟兄,都不關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著心頭,學好做人便了。正是:
善人聽說心中刺,惡人聽說耳邊風。
話說國朝永樂年間,北直順天府香河縣,有個倪太守,雙名守謙,字益之,家纍千金,肥田美宅。夫人陳氏,單生一子,名曰善繼,長大婚娶之後,陳夫人身故。倪太守罷官鰥居,雖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債之事,件件關心,不肯安閒享用。其年七十九歲,倪善繼對老子說道:“人生七十古來稀。父親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齊頭了,何不把家事交卸與孩兒掌管,吃些見成茶飯,豈不爲美?”老子搖著頭,說出幾句道:“在一日,管一日。替你心,替你力。掙些利錢穿共吃,直待兩腳壁立直,那時不關我事得。”
每年十月間,倪太守親往莊上收租,整月的住下。莊戶人家,肥鶏美酒,盡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幾日。偶然一日,午後無事,繞莊閒步,觀看野景。忽然見一個女子,同著一個白髮婆婆,嚮溪邊石上搗衣。那女子雖然村妝打扮,頗有幾分姿色:
髮同漆黑,眼若波明。纖纖十指似栽蔥,曲曲雙眉如抹黛。隨常布帛,俏身軀賽著綾羅;點景野花,美豐儀不須釵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紀正當時。倪太守老興勃發,看得呆了。那女子搗衣已畢,隨著老婆婆而走。那老兒留心觀看,只見他走過數家,進一個小小白籬笆門內去了。
倪太守連忙轉身,喚管莊的來,對他說如此如此,教他訪那女子跟腳,曾否許人,“若是沒有人家時,我要娶他爲妾,未知他肯否?”管莊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領命便走。原來那女子姓梅,父親也是個府學秀才。因幼年父母雙亡,在外婆身邊居住。年一十七歲,尚未許人。管莊的訪得的實了,就與那老婆婆說:“我家老爺見你女孫兒生得齊整,意欲聘爲偏房。雖說是做小,老嬭嬭去世已久,上面幷無人拘管。嫁得成時,豐衣足食,自不須說,連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顧,臨終還得個好斷送,只怕你老人家沒福。”老婆婆聽得花錦似一片說話,即時依允。
也是姻緣前定,一說便成。管莊的回復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講定財禮,討皇歷看個吉日,又恐兒子阻擋,就在莊上行聘,莊上做親。成親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有《西江月》爲證:
一個烏紗白髮,一個綠鬢紅妝。枯藤纏樹嫩花香,好似嬭公相傍。
一個心中淒楚,一個暗地驚慌。只愁那話忒郎當,雙手扶持不上。當夜倪太守抖擻精神,勾消了姻緣簿上。真個是:
恩愛莫忘今夜好,風光不減少年時。
過了三朝,喚個轎子,擡那梅氏回宅,與兒子媳婦相見。闔宅男婦,都來磕頭,稱爲“小嬭嬭”。倪太守把些布帛賞與衆人,各各歡喜。
衹有那倪善繼,心中不美。面前雖不言語,背後夫妻兩口兒議論道:“這老人忒沒正經,一把年紀,風燈之燭,做事也須料個前後,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卻去干這樣不了不當的事!討這花枝般的女兒,自家也得精神對付他,終不然擔誤他在那裏,有名無實。還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漢身邊,有了少婦,支持不過,那少婦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醜,爲家門之玷。還有一件,那少婦跟隨老漢,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時成熟,他便去了。平時偷短偷長,做下私房,東三西四的寄開,又撒嬌撒癡,要漢子制辦衣飾與也;到得樹倒鳥飛時節,他便顛作嫁人,一包兒收拾去受用。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蟲。人家有了這般人,最損元氣的。”又說道:“這女子嬌模嬌樣,好像個妓女,全沒有良家體段,看來是個做聲分的頭兒,擒老公的太歲。在咱爹身邊,只該半妾半婢,叫聲姨姐,後日還有個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衆人喚他做‘小嬭嬭’,難道要咱們叫他娘不成?咱們只不作準他,莫要奉承透了,討他做大起來,明日咱們顛到受他嘔氣。”夫妻二人唧唧噥噥,說個不了。早有多嘴的傳話出來。倪太守知道了,雖然不樂,卻也蒙在肚裏。幸得那梅氏秉性溫良,事上接下,一團和氣,衆人也都相安。
過了兩個月,梅氏得了身孕,瞞著衆人,衹有老公知道。一日三,三日九,捱到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小孩兒出來,舉家大驚。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陽兒。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這年恰好八十歲了,賀客盈門。倪太守開筵管待,一來爲壽誕,二來小孩兒三朝,就當個湯餅之會。衆賓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個小令郎,足見血氣不衰,乃上壽之徵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繼背後又說道:“男子六十而精絕,況是八十歲了,那見枯樹上生出花來?這孩子不知那裏來的雜種,決不是咱爹嫡血,我斷然不認他做兄弟。”老子又晚得了,也蒙在肚裏。
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一年。重陽兒周歲,整備做晬盤故事。裏親外眷,又來作賀。倪善繼到走了出門,不來陪客。老子已知甚意,也不去尋他回來。自己陪著諸親,吃了一日酒。雖然口中不語,心內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寬。”那倪善繼平日做人,又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長大起來,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認做兄弟,預先把惡話謠言,日後好擺布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讀書做官的人,這個關竅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陽兒成人長大,日後少不得要在大兒子手裏討針綫,今日與他結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這點小孩子,好生痛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紀,好生憐他。常時想一會,悶一會,惱一會,又懊悔一會。
再過四年,小孩子長成五歲。老子見他伶俐,又忒會頑耍,要送他館中上學,取個學名,哥哥叫善繼,他就叫善述。揀個好日,備了果酒,領他去拜師父。那師父就是倪太守請在家裏教孫兒的,小叔姪兩個同館上學,兩得其便。誰知倪善繼與做爹的不是一條心腸。他見那孩子,取名善述,與己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與他兒子同學讀書,到要兒子叫他叔叔,從小叫慣了,後來就被他欺壓,不如喚了兒子出來,另從個師父罷。當日將兒子喚出,只推有病,連日不到館中。
倪太守初時只道是真病。過了幾日,只聽得師父說:“大令郎另聘了個先生,分做兩個學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聽猶可,聽了此言,不覺大怒,就要尋大兒子,問其緣故;又想到:“天生恁般逆種,與他說也沒干,由他罷了!”含了一口悶氣,回到房中,偶然腳慢,拌著門檻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攙到醉翁床上坐下,已自不省人事。急請醫生來看,醫生說是中風。忙取薑湯灌醒,扶他上床。雖然心下清爽,卻滿身麻木,動撣不得。梅氏坐在床頭,煎湯煎藥,殷勤伏侍。連進幾服,全無功效。醫生切脈道:“只好延捱日子,不能全愈了。”倪善繼聞知,也來看覰了幾遍,見老子病勢沈重,料是不起,便呼麽喝六,打童駡僕,預先裝出家主公的架子來。老子聽得,愈加煩惱。梅氏只得啼哭,連小學生也不去上學,留在房中,相伴老子。
倪太守自知病篤,喚大兒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頭帳目總數,都在上面,分付道:“善述年方五歲,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與他,也是枉然。如今盡數交付與你。倘或善述日後長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婦,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畝,勿令饑寒足矣。這段話我都寫絕在家私簿上,就當分家,把與你做個執照。梅氏若願嫁人,聽從其便;倘肯守著兒子度日,也莫強他。我死之後,你一一依我言語,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繼把簿子揭開一看,果然開得細,寫得明,滿臉堆下笑來,連聲應道:“爹休憂慮,恁兒。一一依爹分付便了。”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
梅氏見他走得遠了,兩眼垂淚,指著那孩子道:“這個小冤家,難道不是你嫡血?你卻和盤托出,都把與大兒子了,教我母子兩口,異日把什麽過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繼,不是個良善之人,若將家私平分了,連這小孩子的性命也難保。不如都把與他,像了他意,再無妒忌。”梅氏又哭道:“雖然如此,自古道‘子無嫡庶’,忒殺厚薄不均,被人笑話。”倪太守道:“我也顧他不得了,你年紀正小,趁我未死,將兒子囑付善繼。待我去世後,多則一年,少則半載,盡你心中揀擇個好頭腦,自去圖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們身邊討氣吃。”梅氏道:“說那裏話!奴家也是儒門之女,婦人從一而終,況又有了這小孩兒,怎割捨得抛他?好歹要守在這孩子身邊的。”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終身麽?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發起大誓來。
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堅,莫愁母子沒得過活。”便嚮枕邊摸出一件東西來,交與梅氏。梅氏初時只道又是一個家私簿子,卻原來是一尺闊三尺長的一個小軸子。梅氏道:“要這小軸兒何用?”倪太守道:“這是我的行樂圖,其中自有奧妙。你可悄地收藏,休露人目。直待孩子年長,善繼不肯看顧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個賢明有司官來,你卻將此軸去訴理,述我遺命,求他細細推詳,自然有個處分,盡勾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軸子。
話休絮煩,倪太守又延了數日,一夜痰厥,叫喚不醒,嗚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歲。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早知九泉將不去,作家辛苦著何由!
且說倪善繼得了家私簿,又討了各倉各庫匙鑰,每日只去查點家財雜物,那有功夫走到父親房裏問安。直等嗚呼之後,梅氏差丫鬟去報知兇信,夫妻兩口方纔跑來,也哭了幾聲老爹爹,沒一個時辰,就轉身去了,到委著梅氏守屍。幸得衣衾棺椁,諸事都是預辦下的,不要倪善繼費心。
殯殮成服後,梅氏和小孩子兩口守著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離。善繼只是點名應客,全無哀痛之意,七中便擇日安葬。回喪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傾箱倒篋,只怕父親存下些私房銀兩在內。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樂圖,把自己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到先開了,提出幾件穿舊衣裳,教他夫妻兩口檢看。善繼見他大意,到不來看了。夫妻兩口兒亂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聲大哭。那小孩子見親娘如此,也哀哀哭個不住。恁般光景:
任是泥人應墮淚,從教鐵漢也酸心。
次早,倪善繼又喚個做屋匠來看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與自家兒子做親,將梅氏母子,搬到後園三間雜屋內棲身,只與他四腳小床一張,和幾件粗臺粗凳,連好傢火都沒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兩個丫鬟,只揀大些的又喚去了,止留下十一二歲的小使女,每日是他廚下取飯,有菜沒菜,都不照管。梅氏見不方便,索性討些飯米,堆個土竈,自炊來吃。早晚做些針指,買些小菜,將就度日。小學生到附在鄰家上學,束修都是梅氏自出。善繼又屢次教妻子勸梅氏嫁人,又尋媒嫗與他說親,見梅氏誓死不從,只得罷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語,所以善繼雖然兇狠,也不將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陰似箭,善述不覺長成一十四歲。原來梅氏平生謹慎,從前之事,在兒子面前,一字也不題,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無益有損。守得一十四歲時,他胸中漸漸涇渭分明,瞞他不得了。
一日,嚮母親討件新絹衣穿,梅氏回他沒錢買得。善述道:“我爹做過太守,止生我弟兄兩人,見今哥哥恁般富貴,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勾了,是怎地?既娘沒錢時,我自與哥哥索討。”說罷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兒,一件絹衣,直甚大事,也去開口求人。常言道:‘惜福積福’,‘小來穿綫,大來穿絹’。若小時穿了絹,到大來綫也沒得穿了。再過兩年,等你讀書進步,做娘的情願賣身來做衣服與你穿著。你那哥哥不是好意的,纏他什麽!”善述道:“娘說得是。”口雖答應,心下不以爲然,想著:“我父親萬貫家私,少不得兄弟兩個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隨娘晚嫁,拖來的油瓶,怎麽我哥哥全不看顧?娘又是恁般說,終不然一匹絹兒,沒有我分,直待娘賣身來做與我穿著,這話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心生一計,瞞了母親,徑到大宅裏去,尋見了哥哥,叫聲:“作揖。”善繼到吃了一驚,問他來做什麽。善述道:“我是個縉紳子弟,身上藍縷,被人恥笑,特來尋哥哥討匹絹去,做衣服穿。”善繼道:“你要衣服穿,自與娘討。”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繼聽說“家私”二字,題目來得大了,便紅著臉問道:“這句話,是那個教你說的?你今日來討衣服穿,還是來爭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裝裝體面。”善繼道:“你這般野種,要什麽體面!老爹爹縱有萬貫家私,自有嫡子嫡孫,于你野種屁事!你今日是聽了甚人攛掇,到此討野火吃?莫要惹著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無安身之處!”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麽我是野種?惹著你性子,便怎地?難道謀害了我娘兒兩個,你就獨佔了家私不成?”善繼大怒,駡道:“小畜生,敢挺撞我!”牽住他衣袖兒,拈起拳頭,一連七八個栗暴,打得頭皮都青腫了。
善述掙脫了,一道煙走出,哀哀的哭到母親面前來,一五一十,備細述與母親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聽教訓,打得你好!”口裏雖如此說,扯著青布衫,替他摩那頭上腫處,不覺兩淚交流。有詩爲證:
少年嫠婦擁遺孤,食薄衣單百事無。
只爲家底缺孝友,同枝一樹判榮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繼藏怒,到遣使女進去致意,說小學生不曉世事,衝撞長兄,招個不是。善繼兀自怒氣不息。次日侵早,邀幾個族人在家,取出父親親筆分關,請梅氏母子到來,公同看了,便道:“尊親長在上,不是善繼不肯養他母子,要拈他出去;只因善述昨日與我爭取家私,發許多說話,誠恐日後長大,說話一發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東莊住房一所,田五十八畝,都是遵依老爹爹遺命,毫不敢自專,伏乞尊親長作證。”這夥親族,平昔曉得善繼做人利害,又且父親親筆遺囑,那個還肯多嘴,做閒冤家?都將好看的話兒來說。那奉承善繼的說道:“千金難買亡人筆。照依分關,再沒話了。”就是那可憐善述母子的,也只說道:“‘男子不吃分時飯,女子不著嫁時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種,不算沒根基了,只要自去掙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個命在。”
梅氏料道在園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聽憑分析,同孩兒謝了衆親長,拜別了祠堂,辭了善繼夫婦,教人搬了幾件舊傢夥,和那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僱了牲口騎坐,來到東莊屋內。只見荒草滿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濕,怎生住得?將就打掃一兩間,安頓床鋪,喚莊戶來問時,連這五十八畝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還不能勾;若荒年,只好賠糧。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學生有智,對母親道:“我弟兄兩個,都是老爹爹親生,爲何分關上如此偏嚮?其中必有緣故。莫非不是老爹爹親筆?自古道:‘家私不論尊卑。’母親何不告官申理?厚薄憑官府判斷,到無怨心。”
梅氏被孩兒題起綫索,便將十來年隱下衷情都說出來道:“我兒休疑分關之語,這正是你父親之筆。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判與他,以安其心。臨終之日,只與我行樂圖一軸,再三囑付:‘其中含藏啞謎,直待賢明有司在任,送他詳審,包你母子兩日,有得過活,不致貧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說?行樂圖在那裏?快取來與孩兒一看。”梅氏開了箱兒,取出一個布包來。解開包袱,裏面又有一重油紙封裹著。拆了封,展開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兒,掛在椅上,母子一齊下拜。梅氏通陳道:“村莊香燭不便,乞恕褻慢。”善述拜罷,起來仔細看時,乃是一個坐像,烏紗白髮,畫得豐綵如生,懷中抱著嬰兒,一隻手指著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舊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煩悶。
過了數日,善述到前村要訪個師父講解。偶從關王廟前經過,只見一夥村人,擡著豬羊大禮,祭賽關聖。善述立住腳頭看時,又見一個過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來閒看,問著衆人道:“你們今日爲甚賽神?”衆人道:“我們遭了屈官司,幸賴官府明白,斷明瞭這公事。嚮日許下神道願心,今日特來拜償。”老者道:“什麽屈官司?怎生斷的?”內中一人道:“本縣嚮奉上司明文,十家爲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個趙裁,是第一手針綫,常在人家做夜作,整幾日不歸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餘不歸。老婆劉氏,央人四下尋覓,幷無蹤跡。又過了數日,河內浮出一個屍首,頭都打破的。地方報與官府。有人認出衣服,正是那趙裁。趙裁出門前一日,曾與小人酒後爭句閒話,一時發怒,打到他家,毀了他幾件家私,這是有的。誰知他老婆把這樁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縣,聽信一面之詞,將小人問成死罪。同甲不行舉首,連纍他們都有了罪名。“小人無處伸冤,在獄三載。幸遇新任滕爺,他雖鄉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熟審時節,哭訴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後爭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謀他一命?’準了小人狀詞,出牌拘人復審。滕爺一眼看著趙裁的老婆,千不說,萬不說,開口便問他曾否再醮。劉氏道:‘家貧難守,已嫁人了。’又問:‘嫁的甚人?’劉氏道:‘是班輩的裁縫,叫沈八漢。’滕爺當時飛拿沈八漢來,問道:‘你幾時娶這婦人?’八漢道:‘他丈夫死了一個多月,小人方纔娶回。’滕爺道:‘何人爲媒?用何聘禮?’八漢道:‘趙裁存日,曾借用過小人七八兩銀子。小人聞得趙裁死信,走到他家探問,就便催取這銀子。那劉氏沒得抵償,情願將身許嫁小人,準折這銀兩,其實不曾央媒。’滕爺又問道:‘你做手藝的人,那裏來這七八兩銀子?’八漢道:‘是陸續湊與他的。’滕爺把紙筆教他細開逐次借銀數目。八漢開了出來,或米或銀共十三次,湊成七兩八錢之數。滕爺看罷,大喝道:‘趙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平人?’便用夾棍夾起。八漢還不肯認。滕爺道:‘我說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盤利,難道再沒有第二個人托得,恰好都借與趙裁?必是平昔間與他妻子有奸,趙裁貪你東西,知情故縱。以後想做長久夫妻,便謀死了趙裁;卻又教導那婦人告狀,拈在成大身上。今日你開帳的字,與舊時狀紙筆跡相同,這人命不是你是誰?’再教把婦人拶指,要他承招。劉氏聽見滕爺言語,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師一般,魂都驚散了,怎敢抵賴。拶子套上,便承認了。八漢只得也招了。原來八漢起初與劉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後來往來勤了,趙裁怕人眼目,漸有隔絕之意。八漢私與劉氏商量,要謀死趙裁,與他做夫妻,劉氏不肯。八漢乘趙裁在人家做生活回來,哄他店上吃得爛醉,行到河邊,將他推倒,用石塊打破腦門,沈屍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婦人回去。後因屍骸浮起,被人認出。八漢聞得小人有爭嚷之隙,卻去唆那婦人告狀。那婦人直待嫁後,方知丈夫是八漢謀死的。既做了夫妻,使不言語。卻被滕爺審出真情,將他夫妻抵罪,釋放小人寧家。多承列位親鄰鬭出公分,替小人賽神。老翁,你道有這般冤事麽?”老者道:“恁般賢明官府,真個難遇!本縣百姓有幸了。”
倪善述聽到那裏,便回家學與母親知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有恁地好官府,不將行樂圖去告訴,更待何時?”母子商議已定,打聽了放告日期,梅氏起個黑早,領著十四歲的兒子,帶了軸兒,來到縣中叫喊。大尹見沒有狀詞,衹有一個小小軸兒,甚是奇怪,問其緣故。梅氏將倪善繼平昔所爲,及老子臨終遺囑,備細說了。滕知縣收了軸子,教他且去,“待我進衙細看。”正是:
一幅畫圖藏啞謎,千金家事仗搜尋。
只因嫠婦孤兒苦,費盡神明大尹心。
不題梅氏母子回家。且說滕大尹放告已畢,退歸私衙,取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看是倪太守行樂圖:一手抱個嬰孩,一手指著地下。推詳了半日,想道:“這個嬰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說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念他地下之情,替他出力麽?”又想道:“他既有親筆分關,官府也難做主了。他說軸中含藏啞謎,必然還有個道理。若我斷不出此事,枉自聰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將畫圖展玩,千思萬想。如此數日,只是不解。
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機會來。一日午飯後,又去看那軸子。丫鬟送茶來吃,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了些茶,把軸子霑濕了。滕大尹放了茶甌,走嚮階前,雙手扯開軸子,就日色曬乾。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裏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是一幅字紙,托在畫上,正是倪太守遺筆。上面寫道: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後恐爲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産,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與述。此屋雖小,室中左壁埋銀五千,作五罎;右壁埋銀五千,金一千,作六罎,可以準田園之額。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兒奉酬白金三百兩。八十一翁倪守謙親筆。
年月日 花押原來這行樂圖,是倪太守八十一歲上,與小孩子做周歲時,預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滕大尹最有機變的人,看見開著許多金銀,未免垂誕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繼來見我,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罟家私,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奉著手批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稟道:“倪善繼已拿到了。”大尹喚到案前問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長子麽?”善繼應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佔産佔房。此事真麽?”倪善繼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幷不曾逐他。其家財一節,都是父親臨終親筆分析定的,小人幷不敢有違。”大尹道:“你父親親筆在那裏?”善繼道:“見在家中,容小人取來呈覽。”大尹道:“他狀詞內告有家財萬貫,非同小可;遺筆真僞,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後,且不難爲你。明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親到你家查閱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難以私情而論。”喝教皂快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聽審。公差得了善繼的東道,放他回家去訖,自往東莊拘人去了。
再說善繼聽見官府口氣利害,好生驚恐。論起家私,其實全未分析,單單持著父親分關執照,千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銀兩分送三黨親長,囑托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他同聲相助。這夥三黨之親,自從倪太守亡後,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盒,歲時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塊銀子送來,正是“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了買東西吃。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作區處。時人有詩云:
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爲兄意太私。
今日將銀買三黨,何如匹絹贈孤兒?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已知縣主與他做主。過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尹。大尹道:“憐你孤兒寡婦,自然該替你說法。但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麽處?”梅氏道:“分關雖寫得有,卻是保全孩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數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難斷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謝道:“若得免于饑寒足矣,豈望與善繼同作富家郎平!”
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先到善繼家伺候。倪善繼早已打掃廳堂,堂上設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面催請親族,早來守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十親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見了,也不免說幾句求情的話兒。善繼雖然一肚子惱怒,此時也不好發泄,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
等不多時,只聽得遠遠喝道之聲,料是縣主來了,善繼整頓衣帽迎接。親族中年長知事的,準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後張望,打探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後面青羅傘下,蓋著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麽喝一聲。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子喝聲:“起去!”轎夫停了五山屏風轎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轎來。將欲進門,忽然對著空中,連連打恭,口裏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衆人都吃驚,看他做甚模樣。只見滕大尹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許多寒溫的言語。先嚮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忙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嚮空再三謙讓,方纔上坐。
衆人看他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尹在上坐拱揖,開談道:“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裏,此事端的如何?”說罷,便作傾聽之狀。良久,乃搖首吐舌道:“長公子太不良了。”靜聽一會,又自說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計?”又連聲道:“領教,領教。”又停一時,說道:“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當此厚惠?”推遜了多時,又道:“既承尊命懇切,晚生勉領,便給批照與次公子收執。”乃起身,又連作數揖,口稱:“晚生便去。”衆人都看得呆了。
只見滕大尹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道:“倪爺那裏去了?”門子稟道:“沒見什麽倪爺。”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喚善繼問道:“方纔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與我對坐了講這半日說話,你們諒必都聽見的。”善繼道:“小人不曾聽見。”滕大尹道:“方纔長長的身兒,瘦瘦的臉兒,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須,銀也似白的;紗帽皂靴,紅袍金帶,可是倪老先生模樣麽?”唬得衆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見了?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道:“有的。”大尹道:“且到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衆人見大尹半日自言自語,說得活龍活現,分明是倪太守模樣,都信道倪太守真個出現了。人人吐舌,個個驚心。誰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樂圖,照依小像說來,何曾有半句是真話。有詩爲證:
聖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觸。
若非大尹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繼引路,衆人隨著大尹,來到東偏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時所居,自從造了大廳大堂,把舊屋空著,只做個倉廳,堆積些零碎米麥在內,留下一房家人。看見大尹前後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嚮善繼道:“你父親果是有靈,家中事體,備細與我說了,教我主張。這所舊宅子與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繼叩頭道:“但憑恩臺明斷。”大尹討家私簿子細細看了,連聲道:“也好個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公關,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的,方纔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兒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公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你,善述不許妄爭。”
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尹又道:“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道:“這屋內破家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糶得七八了,存不多兒,我也勾便宜了。”便連連答應道:“恩臺所斷極明。”大尹道:“你兩人一言爲定,各無翻悔。衆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纔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埋銀五千兩,作五罎,當與次兒。”“善繼不信,稟道:“若果然有此,即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人幷不敢爭執。”大尹道:“你就爭執時,我也不準。”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墻基,果然埋下五個大罎。發起來時,罎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罎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衆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了——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裏知道?只見滕大尹教把五罎銀子,一字兒擺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右壁還有五罎,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罎金子,方纔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三相強,我只得領了。”梅氏同善述叩頭說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以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罎,五罎是銀,一罎是金。善繼看著許多黃白之物,眼裏都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
滕大尹寫個照帖,給與善繼爲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臺主張。”大尹判幾條封皮,將一罎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轎前,擡回衙內,落得受用。衆人都認道真個倪太守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爲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家私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裏作成了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閒話休題。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謝滕大尹。大尹已將行樂圖取去遺筆,重新裱過,給還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了這十罎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衹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里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爲天報雲。詩曰:
從來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癡。
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死父算生兒。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埋金屬有司。
何以有些公道好,不生爭競不興詞。
三寸舌爲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
青雲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間,有一個秀士,姓趙名旭,字伯升,乃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章,《詩》《書》《禮》《樂》一覽下筆成文,乃是個飽學的秀才。喜聞東京開選,一心要去應舉,特到堂中,稟知父母。其父趙倫,字文寶,母親劉氏,都是世代詩禮之家,見子要上京應舉,遂允其請。趙旭擇日束裝,其父贈詩一首,詩云:
但見詩書頻入目,莫將花酒苦迷腸。
來年三月桃花浪,奪取羅袍轉故鄉。
其母劉氏亦叮嚀道:“願孩兒蚤奪魁名,不負男兒之志。”趙旭拜別了二親,遂擕琴劍書箱,帶一僕人徑望東京進發。有親友一行人送出南門之外。趙旭口占一詞,名曰《江神子》,詞云:
旗亭誰唱渭城詩?兩相思,怯羅衣。野渡舟橫,楊柳折殘枝。怕見蒼山千萬里,人去遠,草煙迷。
芙蓉秋露洗胭脂。斷風淒,曉霜微。劍懸秋水,離別慘虹霓。剩有青衫千點淚,何日裏,滴休時。
趙旭詞畢,作別親友,起程而行。于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遂入城中,觀看景致。只見樓臺錦綉,人物繁華,正是龍虎風雲之地。行到狀元坊,尋個客店安歇,守待試期。入場赴選,三場文字已畢,回歸下處,專等黃榜。趙旭心中暗喜:“我必然得中也。”
次日,安排蚤飯已罷,店對過有座茶坊,與店中朋友同會茶之間,趙旭見案上有詩牌,遂取筆去那粉壁上寫下詞一言,詞云:
足躡雲梯,手攀仙桂,姓名已在登科內。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隊。
宴罷歸來,醉遊街市,此時方顯男兒志。修書急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寫畢,趙旭自心歡喜。至晚各歸店中,不在話下。
當時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試官閱卷已畢,齊到朝中。仁宗皇帝問:“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處人氏?”試官便將三名文卷呈上御前,仁宗親自觀覽。看了第一卷,龍顔微笑,對試官道:“此卷作得極好,可惜中間有一字差錯。”試言俯伏在地,拜問聖上,未審何字差寫。仁宗笑曰:“乃是個‘唯’字。原來‘口’傍,如何卻寫‘厶’傍?”試官再拜叩首,奏曰:“此字皆可通用。”仁宗問道:“此人姓甚名誰?何處人氏?”拆開彌封看時,乃是西川成都府人氏,姓趙名旭,見今在狀元坊店內安歇。仁宗著快行急宣。
那時趙旭在店內蒙宣,不敢久停,隨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藍袍槐簡,引見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問道:“卿乃何處人氏?”趙旭叩頭奏道:“臣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藝,特赴科場,幸瞻金闕。”帝又問曰:“卿得何題目?作文字多少?內有幾字?”趙旭叩首,一一回奏,無有差錯。仁宗見此人出語如同注水,暗喜稱奇,只可惜一字差寫。上曰:“卿卷內有一字差錯。”趙旭驚惶俯伏,叩首拜問:“未審何字差寫?”仁宗云:“乃是個‘唯’字,本是個‘口’傍,卿如何卻寫作‘厶’傍?”趙旭叩頭回奏道:“此字皆可通用。”仁宗不悅,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寶,寫下八個字;遞與趙旭曰:“卿家看想,寫著‘單單、去吉、吳矣、呂臺’,卿言通用,與朕拆來!”趙旭看了半晌,無言抵對。仁宗曰:“卿可暫退讀書。”趙旭羞愧出朝,回歸店中,悶悶不已。
衆朋友來問道:“公必然得意?”趙旭被問,言說此事,衆皆大驚。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悶。趙旭驀然見壁上前日之辭,嗟吁不已,再把文房四寶,作詞一首,詞云:
羽翼將成,功名欲遂,姓名已稱男兒意。東君爲報牡丹芳 瓊林賜與他人醉。
唯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誤我平生志。問歸來,回首望家鄉,水遠山遙,三千餘里。
待得出了金榜,著人看時,果然無趙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東京,羞歸故里。再待三年,必不負我。在下處悶悶不悅,謾題四句于壁上,詩曰: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
韓愈投荒,蘇秦守困。趙旭寫罷,在店中悶倦無聊,又作詞一首,名《浣溪紗》,道:
秋氣天寒萬葉飄,蛩聲唧唧夜無聊,夕陽人影臥平橋。
菊近秋來都爛縵,從他霜後更蕭條,夜來風雨似今朝。思憶家鄉,功名不就,展轉不寐,起來獨坐,又作《小重山》詞一首,道:
獨坐清燈夜不眠。寸腸千萬縷,兩相牽。鴛鴦秋雨傍池蓮。分飛苦,紅淚晚風前。
回首雁翩翩,寫來恩寄去,遠如天。安排心事待明年。愁難待,淚滴滿青氈。
自此流落東京,至秋深,僕人不肯守待,私奔回家去。趙旭孤身旅邸,又無盤纏,每日上街,與人作文寫字。爭奈身上衣衫藍縷,著一領黃草布衫,被西風一吹,趙旭心中苦悶,作詞一首,詞名《鷓鴣天》,道:
黃草遮寒最不宜,況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縷,可奈金風蚤晚吹。
纔掛體,淚霑衣,出門羞見舊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與奴糊隔帛兒?
時值秋雨紛紛,趙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窮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覓討些錢物,也可度日。”趙旭聽了,心中焦躁,作詩一首,詩曰:
旅店蕭蕭形影孤,時挑野菜作羹蔬。
村夫不識調羹手,問道能吹笛也無?
光陰荏苒,不覺一載有餘。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宮中,夜至三更時分,夢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著九輪紅日,直至內廷,猛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至來日蚤朝升殿,臣僚拜舞已畢,文武散班。仁宗宣問司天臺苗太監曰:“寡人夜來得一夢,夢見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九輪紅日,此夢主何吉凶?”苗太監奏曰:“此九日者,乃是個‘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仁宗曰:“若是人名,朕今要見此人,如何得見?卿與寡人占一課。”原來苗太監曾遇異人,傳授諸葛馬前課,占問最靈。當下奉課,奏道:“陛下要見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須與臣扮作白衣秀士,私行街市,方可遇之。”仁宗依奏,卸龍衣,解玉帶,扮作白衣秀才,與苗太監一般打扮,出了朝門之外,徑往御街幷各處巷陌遊行。
將及半晌,見座酒樓,好不高峻!乃是有名的樊樓。有《鷓鴣天》詞爲證:
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鳳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惜費萬錢。
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味,四面欄桿綵畫簷。
仁宗皇帝與苗太監上樓飲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王正盛夏,天道炎熱。仁宗手執一把月樣白梨玉柄扇,倚著欄桿看街,將扇柄敲楹,不覺失手,墜扇樓下。急下去尋時,無有。仁宗教苗太監更占一課。苗太監領旨,發課罷,詳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見。”二人飲酒畢,算還酒錢,下樓出街。
行到狀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二人入茶肆坐下,忽見白壁之上,有詞二隻,句語清佳,字畫精壯,後寫:“錦裏秀才趙旭作。”仁宗失驚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監便喚茶博士問道:“壁上之詞是何人寫的?”茶博士答道:“告官人,這個作詞的,他是一個不得第的秀才,羞歸故里,流落在此。”苗太監又問道:“他是何處人氏?今在何處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見在對過狀元坊店內安歇,專與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開選。”
仁宗想起前因,私對苗太監說道:“此人原是上科試官取中的榜首,文才盡好,只因一字差誤,朕怪他不肯認錯,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于此。”便教茶博士:“去尋他來,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尋得他來,我自賞你。”茶博士走了一回,尋他不著,嘆道:“這個秀才,真個沒福,不知何處去了。”茶博士回復道:“二位官人,尋他不見。”仁宗道:“且再坐一會,再點茶來。”一邊吃茶,又教茶博士去尋這個秀才來。茶博士又去店中幷各處酒店尋問,不見,道:“真乃窮秀才!若遇著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資助,好無福分!”茶博士又回復道:“尋他不見。”
二人還了茶錢,正欲起身,只見茶博士指道:“兀那趙秀才來了!”苗太監道:“在那裏?”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藍衫的來者便是。苗太監教請他來。茶博士出街,接著道:“趙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著你,教我尋你兩次不見。”趙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見禮畢,坐于苗太監肩下,三人吃茶。問道:“壁上文詞,可是秀才所作?”趙旭答道:“學生不才,信口胡謅,甚是笑話。”仁宗問道:“秀才是成都人,卻緣何在此?”趙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歸故里。”正說之間,趙旭于袖中撈摸。苗太監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趙旭不答,即時袖中取出,乃是月樣玉柄白梨扇子,雙手捧與。苗太監看時,上有新詩一首,詩道:
屈曲交枝翠色蒼,困龍未際土中藏。
他時若得風雲會,必作擎天白玉梁。
苗太監道:“此扇從何而得?”趙旭答道:“學生從樊樓下走過,不知樓上何人墜下此扇,偶然插于學生破藍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詩,起筆因書于扇上。”苗太監道:“此扇乃是此位趙大官人的,因飲酒墜于樓下。”趙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當奉還。”仁宗皇帝大喜,又問秀才,上科爲何不第。趙旭答言:“學生三場文字俱成,不想聖天子御覽,看得一字差寫,因此不第,流落在此。”仁宗曰:“此是今上不明。”趙旭答曰:“今上至明。”仁宗曰:“何字差寫?”趙旭曰:“是‘唯’字,學生寫爲‘厶’傍,天子高明,說是‘口’傍。學生奏說皆可通用。今上御書八字:‘單單、去吉、吳矣、呂臺。’——‘卿言通用,與朕拆來。’學生無言抵對,因此黜落,至今淹滯。此乃學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聖天子之過也。”
仁宗問道:“秀才家居錦裏是西川了,可認得王制置麽?”趙旭答道:“學生認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認得學生。”仁宗道:“他是我外甥,我修封書,著人送你同去投他,討了名分,教你發跡如何?”趙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擕,不敢忘恩。”苗太監道:“秀才,你有緣遇著大官人擡舉,你何不作詩謝之?”趙旭應諾,作詩一首,詩曰:
白玉隱于頑石裏,黃金埋入污泥中。
今朝遇貴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見詩,大喜道:“何作此詩?也未見我薦得你否。我也回詩一首。”詩曰:
一字爭差因失第,京師流落誤佳期。
與君一柬投西蜀,勝似山呼拜鳳墀。
趙旭得大官人詩,感恩不已。又有苗太監道:“秀才,大官人有詩與你,我豈可無一言乎?”乃贈詩一首,詩曰:
旭臨帝闕應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渾。
今日柬投王制置,錦衣光耀趙家門。
苗太監道:“秀才你回下處去,待來日蚤辰,我自催促大官人,著人將書幷路費一同送你起程。”趙旭問道:“大官人第宅何處?學生好來拜謝。”苗太監道:“第宅離此甚遠,秀才不勞訪問。”趙旭就在茶坊中拜謝了,三人一同出門,作別而去。
到來日,趙旭蚤起等待,果然昨日那沒須的白衣秀士,引著一個虞候,擔著個衣箱包袱,只不見趙大官人來。趙旭出店來迎接,相見禮畢。苗太監道:“夜來趙大官人依著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錠白銀五十兩,與你文書,賫到成都府去。文書都在此人處,著你路上小心徑往。”趙旭再三稱謝,問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監道:“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趙大官人門下,做個館賓。秀士見了王制置時,自然曉得。”趙旭道:“學生此去,倘然得意,決不忘犬馬之報。”遂吟詩一首,寫于素箋,以寓謝別之意。詩曰:
舊年曾作登科客,今日還期暗點頭。
有意去尋丞相府,無心偶會酒家樓。
空中扇墜藍衫插,袖裏詩成黃閣留。
多謝貴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徑相投。
苗太監領了詩箋,作別自回。趙旭遂將此銀鑿碎,算還了房錢,整理衣服齊備,三日後起程。于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約莫到成都府地面百餘里之外,聽得人說,差人遠接新制置,軍民喧鬧。趙旭聞信大驚,自想:“我特地來尋王制置,又離任去了,我直如此命薄!怎生是好?”遂吟詩一首,詩曰:
尺書手捧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
辜負高人相汲引,家鄉雖近轉憂衝。虞候道:“不須愁煩,且前進打聽的實如何?”
趙旭行一步,懶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員人等喧哄,都說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三日,幷無消息。虞候道:“秀才,我與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趙旭道:“不可去,我是個無倚的人。”虞候不管他說,一直將著包袱,挑著衣箱,徑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道:“衆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衆官失驚,問道:“不見新制置來?”虞候打開包袱,拆開文書,道:“這秀才便是新制置。”趙旭也吃了一驚。虞候又開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帶,象簡烏靴,戴上舒角襆頭,宣讀了聖旨。趙旭謝恩,叩首拜教,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衆官相見,行禮已畢。趙旭著人去尋個好寺院去處暫歇,選日上任。自思前事:“我狀元到手,只爲一字黜落。誰知命中該發跡,在茶肆遭遇趙大官人,原來正是仁宗皇帝。”此乃是:
著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
趙旭問虞候道:“前者白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臺苗太監,旨意分付著我同來。”趙旭自道:“我有眼不識太山也。”
擇日上任,駿馬雕鞍,張三簷傘蓋,前面隊伍擺列,後面官吏跟隨,威儀整肅,氣象軒昂。上任已畢,歸家拜見父母。父母驀然驚懼,合家迎接,門前車馬喧天。趙旭下馬入堂,紫袍金帶,象簡烏靴,上堂參拜父母。父母回道:“你科舉不第,流落京師,如何便得此職?又如何除授本處爲官?”趙旭具言前事,父母聞知,拱手加額,感日月之光,願孩兒忠心補報皇恩。趙旭作詩一首,詩曰:
功名著意本掄魁,一字爭差不得歸。
自恨禹門風浪急,誰知平地一聲雷?
父母心中不勝之喜,閣家歡悅。親友齊來慶賀,做了好幾日筵席。舊時逃回之僕,不念舊惡,依還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表章一道,進謝皇恩。從此西川做官,兼管軍民。父母俱迎在衙門中奉養,所謂“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有詩爲證:
相如持節仍歸蜀,季子懷金又過周。
衣錦還鄉從古有,何如茶肆遇宸遊?
北闕休上詩,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下窻虛。
這首詩,乃唐朝孟浩然所作。他是襄陽第一個有名的詩人,流寓東京,宰相張說甚重其才,與之交厚。一日,張說在中書省入直,草應制詩,苦思不就,遣堂吏密請孟浩然到來,商量一聯詩句。正爾烹茶細論,忽然唐明皇駕到。孟浩然無處躲避,伏于床後。明皇蚤已瞧見,問張說道:“適纔避朕者,何人也?”張說奏道:“此襄陽詩人孟浩然,臣之故友,偶然來此。因布衣,不敢唐突聖駕。”明皇道:“朕亦素聞此人之名,願一見之。”孟浩然只得出來,拜伏于地,口稱死罪。明皇道:“聞卿善詩,可將生平得意一首,誦與朕聽。”孟浩然就誦了“北闕休上詩”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爲明主;然卿自不來見朕,朕未嘗棄卿也。”當下龍顔不悅,起駕去了。
次日,張說入朝,見帝謝罪,因力薦浩然之才,可充館職。明皇道:“前朕聞孟浩然有‘流星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聞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樓’之句,何其雄壯!昨在朕前,偏述枯槁之辭,又且中懷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宜聽歸南山,以成其志!”由是終身不用,至今人稱爲孟山人。後人有詩嘆云:
新詩一首獻當朝,欲望榮華轉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棄,從來貴賤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衹有一篇賦上遇主的,那孟浩然只爲錯唸了八句詩,失了君王之意,豈非命乎?如今我又說一樁故事,也是個有名才子,只爲一首詞上,誤了功名,終身坎覽,後來顛到成了風流佳話。那人是誰?說起來,是宋神宗時人,姓柳名永,字耆卿,原是建寧府崇安縣人氏,因隨父親作宦,流落東京,排行第七,人都稱爲柳七官人。年二十五歲,豐姿灑落,人才出衆,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至于吟詩作賦,尤其本等。還有一件,最其所長,乃是填詞。
怎麽叫做填詞?假如李太白有《憶秦娥》、《菩薩蠻》,王維有《鬱輪袍》,這都是詞名,又謂之詩餘,唐時名妓多歌之。至宋時,大晟府樂官博採詞名,填腔進御。這個詞,比切聲調,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調,句長句短,合用平上去入四聲字眼,有個一定不移之格。作詞者,按格填入,務要字與音協,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謂之填詞。那柳七官人,于音律裏面,第一精通,將大晟府樂詞,加添至二百餘調,真個是詞家獨步。他也自恃其才,沒有一個人看得入眼,所以縉紳之門,絕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沒有人。終日只是穿花街,走柳巷,東京多少名妓,無不敬慕他,以得見爲榮。若有不認得柳七者,衆人都笑他爲下品,不列姊妹之數。所以妓家傳出幾句口號,道是:
不願穿綾羅,願依柳七哥。
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
不願千黃金,願中柳七心。
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個是朝朝楚館,夜夜秦樓。內中有三個出名上等的行首,往來尤密,一個喚做陳師師,一個喚做趙香香,一個喚做徐冬冬。這三個行首,賠著自己錢財,爭養柳七官人。怎見得?有《戲題》一詞,名《西江月》爲證:
調笑師師最慣,香香暗地情多,冬冬與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三個。
“管”字下邊無分,“閉”
字加點如何?權將“好”字自停那,“奸”字中間著我。
這柳七官人,詩詞文采,壓于朝士,因此近侍官員,雖聞他恃才高傲,卻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時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藝之士,無不錄用。有司薦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餘杭縣宰。這縣宰官兒,雖不滿柳耆卿之意,把做個進身之階,卻也罷了;只是捨不得那三個行首。時值春暮,將欲起程,乃制《西江月》爲詞,以寓惜別之意:
鳳額綉簾高捲,獸簷朱戶頻搖。兩竿紅日上花梢,春睡厭厭難覺。
好夢狂隨飛絮,閒愁濃勝香醪。不成雨暮與雲朝,又是韶光過了。
三個行首,聞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來餞別。衆妓至者如雲,耆卿口占《如夢令》云:
郊外綠陰千里,掩映紅裙十隊。惜別語方長,車馬催人速去。偷淚,偷淚,那得分身應你!
柳七官人別了衆名姬,擕著琴劍書箱,扮作遊學秀士,迤邐上路。一路觀看風景,行至江州。訪問本處名妓,有人說道:“此處衹有謝玉英,才色第一。”耆卿問了住處,徑來相訪。玉英迎接了,見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個小小書房。耆卿舉目看時,果然擺設得精緻。但見:
明窻淨几,竹榻茶壚。床間掛一張名琴,壁上懸一幅古畫。香風不散,寶爐中常爇沈檀;清風逼人,花瓶內頻添新水。萬卷圖書供玩覽,一枰棋局佐歡娛。
耆卿看他卓上,擺著一冊書,題云:“柳七新詞”。檢開看時,都是耆卿平日的樂府,蠅頭細字,寫得齊整。耆卿問道:“此詞何處得來?”玉英道:“此乃東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妾平昔甚愛其詞,每聽人傳誦,輒手錄成帙。”耆卿又問道:“天下詞人甚多,卿何以獨愛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寫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斷鴻聲裏,立盡斜陽。’《秋別》一篇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等語,人不能道。妾每誦其詞,不忍釋手,恨不得見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識柳七官人否?只小生就是。”玉英大驚,問其來歷。耆卿將餘杭赴任之事,說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賤妾凡胎,不識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殷勤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連住了三五日,恐怕誤了憑限,只得告別。玉英十分眷戀,設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隨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俟任滿回日,同到長安。”玉英道:“既蒙官人不棄賤妾,從今爲始,即當杜門絕客以待,切勿遺棄,使妾有《白頭》之嘆。”耆卿索紙,寫下一詞,名《玉女搖仙佩》,詞云:
飛瓊伴侶,偶別珠宮,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姝麗?擬把名花比,恐傍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奇葩艶卉,惟是深紅淺白而已。爭如這多情,佔得人間千嬌百媚。
須信畫堂綉閣,皓月清風,忍把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憐我多才多藝。願嬭嬭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爲盟誓,今生斷不辜鴛被。
耆卿吟詞罷,別了玉英上路。不一日,來到姑蘇地方,看見山明水秀,到個路傍酒樓上,沽飲三杯。忽聽得鼓聲齊響,臨窻而望,乃是一羣兒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戲水採蓮。口中唱著吳歌云:
採蓮阿姐鬭梳妝,好似紅蓮搭個白蓮爭。紅蓮自道顔色好,白蓮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紅個也忒貴,白個也弗強。當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葉遮身無人見,下頭成藕帶絲長。柳七官人聽罷,取出筆來,也做一隻吳歌,題于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紅,中間一朵白鬆鬆。白蓮則好摸藕吃,紅蓮則好結蓮蓬。結蓮蓬,結蓮蓬,蓮蓬生得忒玲瓏。肚裏一團清趣,外頭包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時劈破難容。只圖口甜,那得知我心裏苦?開花結子一場空。這首吳歌,流傳吳下,至今有人唱之。
卻說柳七官人過了姑蘇,來到餘杭縣上任,端的爲官清正,訟簡詞稀。聽政之暇,便在大滌、天柱、由拳諸山,登臨遊玩,賦詩飲酒。這餘杭縣中,也有幾家官妓,輪番承直。但是訟牒中犯著妓者名字,便不準行。妓中有個周月仙,頗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縣衙唱曲侑酒,柳縣宰見他似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月仙低頭不語,兩淚交流。縣宰再三盤問,月仙只得告訴。
原來月仙與本地一個黃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奈秀才家貧,不能備辦財禮。月仙守那秀才之節,誓不接客。老鴇再三逼迫,只是不從,因是親生之女,無可奈何。黃秀才書館與月仙只隔一條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與秀才相聚,至曉又回。同縣有個劉二員外,愛月仙豐姿,欲與歡會。月仙執意不肯,吟詩四句道:
不學路傍柳,甘同幽谷蘭。
遊蜂若相詢,莫作野花看。
劉二員外心生一計,囑付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無人之處,強奸了他,取個執證回話,自有重賞。舟人貪了賞賜,果然乘月仙下船,遠遠撐去。月仙見不是路,喝他住舡。那舟人那裏肯依?直搖到蘆花深處,僻靜所在,將船泊了,走入船艙,把月仙抱住,逼著定要雲雨。月仙自料難以脫身,不得已而從之。雲收雨散,月仙惆悵,吟詩一首:
自恨身爲妓,遭污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黃秀才館中住宿,卻不敢聲告訴,至曉回家。其舟人記了這四句詩,回復劉二員外。員外將一錠銀子,賞了舟人去了,便差人邀請月仙家中侑酒。酒到半酣,又去調戲月仙,月仙仍舊推阻。劉二員外取出一把扇子來,扇上有詩四句,教月仙誦之。月仙大驚,原來卻是舟中所吟四句,當下頓口無言。劉二員外道:“此處牙床錦被,強似蘆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月仙滿面羞慚,安身無地,只得從了劉二員外之命。以後劉二員外日逐在他家佔住,不容黃秀才相處。
自古道:“小娘愛俏,鴇兒愛鈔。”黃秀才雖然儒雅,怎比得劉二員外有錢有鈔?雖然中了鴇兒之意,月仙心下只想著黃秀才,以此悶悶不樂。今番被縣宰盤問不過,只得將情訴與。柳耆卿是風流首領,聽得此語,好生憐憫。當日就喚老鴇過來,將錢八十千付作身價,替月仙除了樂籍。一面請黃秀才相見,親領月仙回去,成其夫婦。黃秀才與周月仙拜謝不盡。正是:
風月客憐風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餘杭三年,任滿還京。想起謝玉英之約,便道再到江州。原來謝玉英初別耆卿,果然杜門絕客。過了一年之後,不見耆卿通問,未免風愁月恨,更兼日用之需,無從進益,日逐車馬填門,回他不脫。想著五夜夫妻,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閒漢從中攛掇,不免又隨風倒舵,依前接客。有個新安大賈孫員外,頗有文雅,與他相處年餘,費過千金。耆卿到玉英家詢問,正值孫員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到不遇,知玉英負約,怏怏不樂,乃取花箋一幅,制詞名《擊梧桐》,詞云:
香靨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與。自識伊來便好看承,會得妖嬈心素。臨岐再約同歡,定是都把平生相許。又恐恩情易破難成,未免千般思慮。
近日重來,空房而已,苦殺叨叨言語。便認得聽人教當,擬把前言輕負。見說蘭臺宋玉,多才多藝善詞賦。試與問朝朝暮暮,行雲何處去?後寫:“東京柳永訪玉卿不遇漫題。”耆卿寫畢,唸了一遍,將詞箋粘于壁上,拂袖而出。回到東京,屢有人舉薦,升爲屯田員外郎之職。東京這班名姬,依舊來往。耆卿所支俸錢,及一應求詩求詞饋送下來的東西,都在妓家銷化。
一日,正在徐冬冬家積翠樓戲耍,宰相呂夷簡差堂吏傳命,直尋將來,說道:“呂相公六十誕辰,家妓無新歌上壽,特求員外一闋,幸即揮毫,以便演習。蜀錦二端,吳綾四端,聊充潤筆之敬,伏乞俯納。”耆卿允了,留堂吏在樓下酒飯,問徐冬冬有好紙否。徐冬冬在篋中,取出兩幅芙蓉箋紙,放于案上。耆卿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開一幅箋紙,不打草兒,寫下《千秋歲》一闋云:
泰階平了,又見三臺耀。烽火靜,欃槍掃。朝堂耆碩輔,樽俎英雄表。福無艾,山河帶劯人難老。
渭水當年釣,晚應飛熊兆;同一呂,今偏早。
烏紗頭未白,笑把金樽例。人爭羨,二十四遍中書考。耆卿一筆寫完,還剩下芙蓉箋一紙,餘興未盡,後寫《西江月》一調云:
腹內胎生異錦,筆端舌噴長江。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
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風流才子占詞場,真是白衣卿相。耆卿寫畢,放在卓上。恰好陳師師家差個侍兒來請,說道:“有下路新到一個美人,不言姓名,自述特慕員外,不遠千里而來,今在寒家奉候,乞即降臨。”耆卿忙把詩詞裝入封套,打發堂吏,動身去了,自己隨後往陳師師家來。一見了那美人,吃了一驚。那美人是誰?正是:
著意尋不見,有時還自來。
那美人正是江州謝玉英。他從湖口看舡回來,見了壁上這隻《擊梧桐》詞,再三諷詠,想著耆卿果是有情之人,不負前約,自覺慚愧。瞞了孫員外,收拾家私,僱了船隻,一徑到東京來問柳七官人。聞知他在陳師師家往來極厚,特拜望師師,求其引見耆卿。當時分明是斷花再接,缺月重圓,不勝之喜。陳師師問其詳細,便留謝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穩便,商量割東邊院子另住。自到東京,從不見客,只與耆卿相處,如夫婦一般。耆卿若往別妓家去,也不阻擋,甚有賢達之稱。
話分兩頭。再說耆卿匆忙中,將所作壽詞封付堂吏,誰知忙中多有錯,一時失于點檢,兩幅詞笑都封了去。呂丞相拆開封套,先讀了《千秋歲》調,到也歡喜;又見《西江月》調,少不得也唸一遍,唸到“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笑道:“當初裴晉公修福光寺,求文于皇甫oe?,oe沑f1每字索絹三匹。此子嫌吾酬儀太薄耳。”又唸到“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大怒道:“小子輕薄,我何求汝耶?”從此銜恨在心。柳耆卿卻是疏散的人,寫過詞,丟在一邊了,那裏還放在心上。
又過了數日,正值翰林員缺,吏部開薦柳永名字。仁宗曾見他增定大展樂府,亦慕其才,問宰相呂夷簡道:“朕欲用柳永爲翰林,卿可識此人否?”呂夷簡奏道:“此人雖有詞華,然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爲念。見任屯田員外,日夜留連妓館,大失官箴。若重用之,恐士習由此而變。”遂把耆卿所作《西江月》詞誦了一遍。仁宗皇帝點頭。早有知諫院官打聽得呂丞相銜恨柳永,欲得逢迎其意,連章參劾。仁宗御筆批著四句道:
柳永不求富貴,誰將富貴求之?
任作白衣卿相,風前月下填詞。
柳耆卿見罷了官職,大笑道:“當今做官的,都是不識字之輩,怎容得我才子出頭?”因改名柳三變,人都不會其意。柳七官人自解說道:“我少年讀書,無所不窺,本求一舉成名,與朝家出力,因屢次不第,牢騷失意,變爲詞人;以文采自見,使名留後世足矣,何期被薦,頂冠束帶,變爲官人;然浮沈下僚,終非所好,今奉旨放落,行且逍遙自在,變爲仙人。”從此益放曠不檢,以妓爲家,將一個手板上寫道:“奉聖旨填詞柳三變。”欲到某妓家,先將此手板送去,這一家便整備酒肴,伺候過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復如此。凡所作小詞,落款書名處,亦寫“奉聖旨填詞”五字,人無有不笑之者。
如此數年,一日在趙香香家,偶然晝寢,夢見一黃衣吏從天而下,道說:“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已舊,欲易新聲,特借重仙筆,即刻便往。”柳七官人醒來,便討香湯沐浴,對趙香香道:“適蒙上帝見召,我將去矣。各家姊妹可寄一信,不能候之相見也。”言畢,瞑目而坐。香香視之,已死矣。慌忙報知謝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將來。陳師師、徐冬冬兩個行首,一時都到。又有幾家曾往來的,聞知此信,也都來趙家。
原來柳七官人,雖做兩任官職、毫無家計。謝玉英雖說跟隨他終身,到帶著一家一火前來,幷不費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終時節,謝玉英便是他親妻一般。這幾個行首,便是他親人一般。當時陳師師爲首,斂取衆妓家財帛,制買衣衾棺椁,就在趙家殯殮。謝玉英衰絰做個主喪,其他三個的行首,都聚在一處,帶孝守幕。一面在樂遊原上,買一塊隙地起墳,擇日安葬。墳上竪個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寫的,增添兩字,刻云:“奉聖旨填詞柳三變之墓。”出殯之日,官僚中也有相識的,前來送葬。只見一片縞素,滿城妓家無一人不到,哀聲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覺慚愧,掩面而返。不逾兩月,謝玉英過哀,得病亦死,附葬于柳墓之傍。亦見玉英貞節,妓家難得,不在話下。
自葬後,每年清明左右,春風駘蕩,諸名姬不約而同,各備祭禮,往柳七官人墳上,掛紙錢拜掃,喚做“吊柳七”,又喚做“上風流冢”。未曾“吊柳七”、“上風流冢”者,不敢到樂遊原上踏青。後來成了個風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後,此風方止。後人有詩題柳墓云:
樂遊原上妓如雲,盡上風流柳七墳。
可笑紛紛縉紳輩,憐才不及衆紅裙。
但聞白日升天去,不見青天走下來。
有朝一日天破了,人家都叫阿癐癐。
這四句詩,乃國朝唐解元所作,是譏誚神仙之說,不足爲信。此乃歡謔之語。從來混沌剖判,便立下了三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釋迦祖師立了佛教,孔夫子立了儒教。儒教中出聖賢,佛教中出佛菩薩,道教中出神仙。那三教中,儒教忒平常,佛教忒清苦,衹有道教學成長生不死,變化無端,最爲灑落。看官,我今日說一節故事,乃是張道陵七試趙升。那張道陵便是龍虎山中歷代住持道教的正一天師第一代始祖,趙升乃其徒弟。有詩爲證:
剖開頑石方知玉,淘盡泥沙始見金。
不是世人仙氣少,仙人不似世人心。
話說張天師的始祖,諱道陵,字輔漢,沛國人氏,乃是張子房第八世孫。漢光武皇帝建武十年降生,其母夢見北斗第七星從天墜下,化爲一人,身長丈餘,手中托一丸仙藥,如鶏卵大,香氣襲人。其母取而吞之,醒來便覺滿腹火熱,異香滿室,經月不散。從此懷孕,到十月滿足,忽然夜半屋中光明如晝,遂生道陵。七歲時,便能解說《道德經》及河圖讖緯之書,無不通曉。年十六,博通五經。身長九尺二寸,龐眉廣顙,朱項綠睛,隆準方頤,伏犀貫頂,垂手過膝,龍蹲虎步,望之使人可畏。舉賢良方正,入大學。一旦喟然嘆曰:“流光如電,百年瞬息耳,縱位極人臣,何益于年命之數乎?”遂專心修煉,欲求長生不死之術。同學有一人,姓王名長,聞道陵之言,深以爲然,即拜道陵爲師,願相隨名山訪道。
行至豫章郡,遇一綉衣童子,問曰:“日暮道遠,二公將何之?”道陵大驚,知其非常人,乃自述訪道之意。童子曰:“世人論道,皆如捕風捉影,必得黃帝九鼎丹法,修煉成就,方可升天。”于是師徒二人拜求指示,童子口授二語,道是:
左龍幷右虎,其中有天府。說罷,忽然不見。道陵記此二語,但未解其意。
一日,行至龍虎山中,不覺心動,謂王長曰:“‘左龍右虎’,莫非此地乎?‘府’者,藏也,或有秘書藏于此地。”乃登其絕頂,見一石洞,名曰壁魯洞,洞中或明或暗,委曲異常,走到盡處,有生成石門兩扇。道陵想道:“此必神仙之府。”乃與弟子王長端坐石門之外,凡七日,忽然石門洞開,其中石卓、石凳俱備,卓上無物,衹有文書一卷。取而觀之,題曰《黃帝九鼎太清丹經》。道陵舉手加額,叫聲慚愧。師徒二人歡喜無限,取出丹經,晝夜觀覽,具知其法。但修煉合用藥物爐火之費甚廣,無從措辦。道陵先年曾學得有治病符水,聞得蜀中風俗醇厚,乃同王長入蜀,結廬于鶴鳴山中,自稱真人,專用符水救人疾病。投之輒驗,來者漸廣。又多有人拜于門下,求爲弟子,學他符水之法。
真人見人心信服,乃立爲條例:所居門前有水池,凡有疾病者,皆疏記生身以來所爲不善之事,不許隱瞞,真人自書懺文,投池水中,與神明共盟約,不得再犯,若復犯,身當即死。設誓畢,方以符水飲之。病愈後,出米五斗爲謝。弟子輩分路行法,所得米絹數目,悉開報于神明,一毫不敢私用。由是百姓有小疾病,便以爲神明譴責,自來首過;病愈後,皆羞慚改行,不敢爲非。
如此數年,多得錢財,乃廣市藥物,與王長居密室中,共煉龍虎大丹。三年丹成,服之。真人年六十餘,自服丹藥,容顔轉少,如三十歲後生模樣。從此能分形散影,常乘小舟,在東西二溪往來遊戲,堂上又有一真人誦經不輟。若賓客來訪,迎送應對,或酒杯棋局,各各有一真人,不分真假,方知是仙家妙用。
一日,有道士來言:西城有白虎神,好飲人血,每歲其鄉必殺人祭之。真人心中不忍,將到祭祀之期,真人親往西城。果見鄉中百姓綁縛一人,用鼓樂導引,送于白虎神廟。真人問其緣故,所言與道士相合。若一年缺祭,必然大興風雨,毀苗殺稼,殃及六畜,所以一方懼怕。每年用重價購求一人,赤身綁縛,送至廟中。夜半,憑神吮血享用,以此爲常,官府亦不能禁。真人曰:“汝放此人去,將我代之何如?”衆鄉民道:“此人因家貧無倚,情願捨身充祭,得我們五十千錢,葬父嫁妹,花費已盡。今日之死,乃其分內,你何苦自傷性命?”真人曰:“我不信有神道吃人之事,若果有此事,我自願承當,死而無怨。”衆人商量道:“他自不信,不干我事,左右是一條性命。”便依了真人言語,把綁縛那人解放了。那人得了命,拜謝而去。衆人便要來綁縛真人。真人曰:“我自情願,決不逃走,何用綁縛?”衆人依允。
真人入得廟來,只見廟中香煙繚繞,燈燭煒煌,供養著土偶神像,猙獰可畏,案卓上擺列著許多祭品。衆人叩頭宣疏已畢,將真人閉于殿門之內,隨將封鎖。真人瞑目靜坐以待。
約莫更深,忽聽得一陣狂風,白虎神早到。一見真人,便來攫取。只見真人口耳眼鼻中,都放出紅光,罩定了白虎神,此乃是仙丹之力。白虎神大驚,忙問:“汝何人也?”真人曰:“吾奉上帝之命,管攝四海五嶽諸神,命我分形查勘。汝何方孽畜,敢在此虐害生靈?罪業深重,天誅難免!”白虎神方欲抗辨,只見前後左右都是一般真人,紅光遍體,唬得白虎神眼縫也開不得,叩頭求哀。
原來白虎神是金神,自從五丁開道,鑿破蜀山,金氣發泄,變爲白虎,每出現,生災作耗。土人立廟,許以歲時祭享,方得安息。真人煉過金丹,養就真火,金怕火克,自然制伏。當下真人與他立誓,不許生事害民,白虎神受戒而去。
次日侵晨,衆鄉民到廟,看見真人端然不動,駭問其由。真人備言如此如此,“今後更不妄害民命,有損無益。”衆鄉人拜求名姓,真人曰:“我乃鶴鳴山張道陵也。”說罷,飄然而去。衆鄉民在白虎廟前,另創前殿三間,供養張真人像,從此革了人祭之事。有詩爲證:
積功纍行始成仙,豈止區區服食緣。
白虎神藏人祭革,活人陰德在年年。
那時廣漢青石山中,有大蛇爲害,晝吐毒霧,行人中毒便死。真人又去勦除了那毒蛇。山中之人,方敢晝行。
順帝漢安元年,正月十五夜,真人在鶴鳴山精舍獨坐,忽聞隱隱天樂之聲,從東而來,鑾佩珊珊漸近。真人出中庭瞻望,忽見東方一片紫雲,雲中有素在一乘,冉冉而下。車中端坐一神人,容若冰玉,神光照人,不可正視。車前站立一人,就是前番在豫章郡所遇的綉衣童子。童子謂真人曰:“汝休驚怖,此乃太上老君也。”真人慌忙禮拜。老君曰:“近蜀中有衆鬼魔王,枉暴生民,深可痛惜。子其爲我治之,以福生靈,則子之功德無量,而名錄丹臺矣。”乃授以《正一盟威秘錄》、三清衆經九百三十卷,符錄丹竈秘訣七十二卷,雌雄劍二口,都功印一枚,又囑道:“與子刻期,千日之後,會于閬苑。”真人叩頭領訖,老君升雲而去。
真人從此日味秘文,按法遵修。聞知益州有八部鬼帥,各領鬼兵,動億萬數,周行人間,暴殺萬民,枉天無數。真人奉老君誥命,佩《盟威秘錄》,往青城山,置琉璃高座,左供大道元始天尊,右置三十六部真經,立十絕靈幡,周匝法席,鳴鐘叩磐,布下龍虎神兵,欲擒鬼帥。鬼帥乃驅率衆鬼,挾兵刃矢石,來害真人。真人將左手竪起一指,那指頭變成一大朵蓮花,千葉扶疏,兵矢皆不能入。衆鬼又持火千餘炬來,欲行燒害。真人把袖一拂,其火即返燒衆鬼。衆鬼乃遙謂真人曰:“吾師自住鶴鳴山中,何爲來侵奪我居處?”真人曰:“汝等殘害衆生,罪通于天,吾奉太上老君之命,是以來伐汝。汝若知罪,速避西方不毛之地,勿復行病人間,可保無事;如仍前作業,即行洗戮,不留餘種。”
鬼帥不服,次日復會六大魔王,率鬼兵百萬,安營下寨,來攻真人。真人欲服其心,乃謂曰:“試與爾各盡法力,觀其勝負。”六魔應諾。真人乃命王長積薪放火,火勢正猛。真人投身入火,火中忽生青蓮花,托真人兩足而出。六魔笑曰:“有何難哉!”把手分開火頭,身便跳。兩個魔王先跳下火的,鬚眉皆燒壞了,負痛奔回。那四個魔王,更不敢動撣。真人又投身入水,即乘黃龍而出,衣服毫不濡濕。六魔又笑道:“火其實利害,這水打甚緊?”撲通的一聲,六魔齊跳入水,在水中連番幾個筋斗,忙忙爬起,已自吃了一肚子淡水。真人復以身投石,石忽開裂,真人從後而出。六魔又笑道:“論我等氣力,便是山也穿得過,況于石乎?”硬挺著肩胛捱進石去。真人誦咒一遍,六個魔王半身陷于石中,展動不得,哀號欲絕。其時八部鬼帥大怒,化爲八隻吊睛老虎,張牙舞爪,來擺真人。真人搖身一變,變成獅子逐之。鬼帥再變八條大龍,欲擒獅子。真人又變成大鵬金翅鳥,張開鉅喙,欲啄龍睛。鬼帥再變五色雲霧,昏天暗地。真人變化一輪紅日,升于九霄,光輝照耀,雲霧即時流散。
鬼帥變化已窮,真人乃拈取片石,望空撇去,須臾化爲鉅石,如一座小山相似,空中一綫繫住,如藕絲之細,懸罩于鬼營之上;石上又有二鼠爭嚙那一綫,岌岌欲墮。魔王和鬼帥在高處看見,恐怕滅絕了營中鬼子鬼孫,乃同聲哀告饒命,願往西方娑羅國居住,再不敢侵擾中上。真人遂判令六大魔王歸于北酆,八部鬼帥竄于西域。
其時魔王身離石中,和鬼帥合成一黨,兀自躊躇不去。真人知衆鬼不可善遣,乃口敕神符一道,飛上層霄。須臾之間,只見風伯招風,雨師降雨,雷公興雷,電母閃電,天將神兵各持刃兵,一時齊集,殺得羣鬼形消影絕。真人方纔收了法力,謂王長曰:“蜀人今始得安寢矣。”有《西江月》爲證:
鬼帥空施伎倆,魔王枉逞英雄。誰知大道有神通,一片精神運動。
水火不加寒熱,騰身陷石如空。一場風雨衆妖空,纔識仙家妙用。真人復謂王長曰:“吾上升之期已近,壁魯洞乃吾得道之地,不可忘本。”于是再至豫章,結廬于龍虎山中,師徒二人潛修九還七返之功。
忽一日,復聆鑾佩天樂之音,與鶴鳴山所聞無二。真人急忙整身,叩伏階前。見千乘萬騎,簇擁著老君,在雲端徘徊不下。真人再拜,老君乃命使者告曰:“子之功業,合得九真上仙。吾昔使子入蜀,但區別人鬼,以布清淨之化。子殺鬼過多,又擅興風雨,役使鬼神,陰景翳晝,殺氣穢空,殊非天道好生之意。上帝正責子過,所以吾今日不得近子也。子且退居,勤行修道。同時飛舉者,數合三人。俟數到之日,吾待子于上清八景宮中。”言訖,聖駕復去。真人乃精心懺悔,再與王長回鶴鳴山去。
山中諸弟子曉得真人法力廣大,衹有王長一人私得其傳,紛紛議論,盡疑真人偏嚮,有吝法之心。真人曰:“爾輩俗氣未除,安能遺世?止可得吾導引房中之術,或服食草木以延壽命耳。明年正月七日午時,有一人從東方來,方面短身,貂裘錦襖,此乃真正道中之人,不弱于王長也。”諸弟子聞言,半疑不信。
到來年正月初七日,當正午,真人乃謂王長曰:“汝師弟至矣,可使人如此如此。”王長領了法旨,步出山門,望東面看,果見一人來至,衣服狀貌,一如真人所言,諸弟子暗暗稱奇。王長私謂諸弟子曰:“吾師將傳法于此人,若來時切莫與通信,更加辱駡,不容入門,彼必去矣。”諸弟子相顧,以爲得計。那人到門,自稱姓趙名升,吳郡人氏,慕真人道法高妙,特來拜謁。諸弟子回言:“吾師出遊去了,不敢擅留。”趙升拱立伺候,衆人四散走開了。到晚,徑自閉門不納,趙升乃露宿于門外。
次日,諸弟子開門看時,趙升依前拱立,求見師長。諸弟子曰:“吾師甚是私刻,我等伏侍數十年,尚無絲毫秘訣傳授,想你來之何益?”趙升曰:“傳與不傳,惟憑師長。但某遠踄而來,只願一見,以慰平生仰慕耳。”諸弟子又曰:“要見亦由你,只吾師實不在此,知他何日還山?足下休得癡等,有誤前程。”趙升曰:“某之此來,出于積誠。若真人十日不歸,願等十日;百日不來,願等百日。”
衆人見趙升連住數日,幷不轉身,愈加厭惡,漸漸出言侮慢,以後竟把作乞兒看待,惡言辱駡。趙升愈加和悅,全然不校。每日只于午前往村中買一餐,吃罷便來門前伺候。晚間衆人不容進門,只就階前露宿。
如此四十餘日,諸弟子私相議論道:“雖然辭他不去,且喜得瞞過師父,許久尚不知覺。”只見真人在法堂鳴鐘集衆曰:“趙家弟子到此四十餘日,受辱已足了,今日可召人相見。”衆弟子大驚,纔曉得師父有前知之靈也。王長受師命,去喚趙升進見。趙升一見真人,涕泣交下,叩頭,求爲弟子。真人已知他真心求道,再欲試之。過了數日,差往田舍中看守黍苗。
趙升奉命來到田邊,衹有小小茅屋一間,四圍無倚,野獸往來極多。趙升朝暮伺候趕逐,全不懈怠。
忽一夜,月明如晝。趙升獨坐茅屋中,只見一女子美貌非常,走進屋來,深深道個萬福,說道:“妾乃西村農家之女,隨伴出來玩月。因往田中小解,失了伴侶,追尋不著,迷路至此。兩足走得疼痛,寸步難移,乞善士可憐,容妾一宿,感恩非淺。”趙升正待推阻,那女子徑往他床鋪上,倒身睡下,口內嬌啼宛轉,只稱腳痛。趙升認是真情,沒奈何,只得容他睡了。自己另鋪些亂草,和衣倒地,睡了一夜。
次日,那女子又推腳痛,故意不肯行走,撒嬌撒癡的要茶要飯。趙升只得管顧他。那女子到說些風話引誘趙升。到晚來,先自脫衣上鋪,央趙升與他扯被加衣。趙升心如鐵石,見女子著邪,連茅屋也不進了,只在田塍邊露坐到曉。至第四日,那女子已不見了,只見土墻上題詩四句,道是:
美色人皆好,如君鐵石心。
少年不作樂,辜負好光陰。字畫柔媚,墨跡如新。趙升看罷,大笑道:“少年作樂,能有幾時?”便脫下鞋底,將字跡撻沒了。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光陰荏苒,不覺春去秋來。趙升奉真人之命,擔了樵斧,去山後砍柴。偶然砍倒一株枯松,去得力大,呼喇一聲,松根迸起。趙升將雙手拔起松根看時,下面顯出黃燦燦的一窖金子。忽聽得空中有人云:“天賜趙升。”趙升想道:“我出家之人,要這黃金何用?況且無功,豈可貪天之賜?”便將山土掩覆。收拾了柴擔,覺得身子困倦,靠石而坐,少憩片時。
忽然狂風大作,山凹裏跳出三隻黃斑老虎。趙升安坐不動,那三隻虎攢著趙升,咬他的衣服,只不傷身。趙升全然不懼,顔色不變,謂虎曰:“我趙升生平不作昧心之事,今棄家入道,不遠千里,來尋明師,求長生不死之路。若前世欠你宿債,今生合供你啖嚼,不敢畏避;如其不然,便可速去,休在此蒿惱人。”三虎聞言,皆弭耳低頭而去。趙升曰:“此必山神遣來試我者,死生有命,吾何懼哉!”當日荷柴而歸,也不對同輩說知見金逢虎之事。
又一日,真人分付趙升往市上買絹十匹。趙升還值已畢,取絹而歸。行至中途,忽聞背後有人叫喊云:“劫絹賊慢走!”趙升回頭看時,乃是賣絹主人飛奔而來,一把扯住趙升,說道:“絹價一些未還,如何將我絹去?好好還我,萬事全休!”趙升也不爭辯,但念:“此絹乃吾師欲用之物,若還了他,如何回復師父?”便脫下貂裘與絹主,準其絹價。絹主尚嫌其少,又脫錦襖與之,絹主方去。趙升持絹獻上真人。真人問道:“你身上衣服,何處去了?”趙升道:“偶然病熱,不曾穿得。”真人嘆曰:“不吝已財,不談人過,真難及也。”乃將布袍一件賜與趙升。趙升欣然穿之。
又一日,趙升和同輩在田間收穀,忽見路旁一人叩頭乞食,衣裳破弊,面目塵垢,身體瘡膿,臭穢可憎,兩腳皆爛,不能行走。同輩人人掩鼻,叱喝他去。趙升心中獨懷不忍,乃扶他坐于茅屋之內,問其疾苦,將自己飯食省與他吃;又燒下一桶熱湯,替他洗滌臭穢。那人又說身上寒冷,欲求一衣。趙升解開布袍,卸下裏衣一件,與之遮寒。夜間念他無倚,親自作伴。到夜半,那人又叫呼要解。趙升聞呼,慌忙起身扶他解手,又扶進來。日間省飯食養他,常自半饑的過了,夜間用心照管,如此十餘日,全無倦怠。那人瘡患將息漸好,忽然不辭而去。趙升也無怨心。後人有詩贊云:
逢人患難要施仁,望報之時亦小人。
不吝施仁不望報,分明天地布陽春。
時值初夏,真人一日會集諸弟子,同登天柱峰絕頂。那天柱峰在鶴鳴山之左,三面懸絕,其狀如城。真人引弟子于峰頭下視,有一桃樹,傍生石壁,如人舒出一臂相似,下臨不測深淵。那桃樹上結下許多桃子,紅得可愛。真人謂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實,當告以至道之要。”那時諸弟子除了王長,趙升外,共二百三十四人,皆臨崖窺瞰,莫不股戰流汗,連腳頭也站不定。略看一看,慌忙退步,惟恐墜下。衹有一人挺然而出,乃趙升也,對衆人曰:“吾師命我取桃,必此桃有可得之理;且聖師在此,鬼神呵護,必不使我死于深谷之中。”乃看準了桃樹之處,升身望下便跳。有這等異事,那一跳不歪不斜,不上不下,兩腳分開,剛剛的跨于桃樹之上。將桃實恣意採摘。遙望石壁上面,懸絕二三丈,四傍又無攀緣,無從爬上,乃以所摘桃子,嚮上擲去。真人用手一一接之。擲了又摘,摘了又擲,下邊擲,上邊接,把一樹桃子,摘個乾淨。真人接完桃子,自吃了一顆,王長吃了一顆,把一顆留與趙升,恰好餘下二百三十四顆,分派諸弟子,每人一顆,不多不少。
真人問諸弟子中,那個有本事,引得趙升上來,諸弟子面面相覷,誰敢答應。真人自臨巖上,舒出一臂,接引趙升。那臂膊忽長二三丈,直到趙升身邊,趙升隨臂而上。衆弟子莫不大驚。真人將所留桃實一顆與趙升食畢,真人笑而言曰:“趙升心正,能投樹上,足不蹉跌。吾今欲自試投下,若心正時,當得大桃。”衆弟子皆諫曰:“吾師雖然廣有道法,豈可自試于不測之崖乎?方纔趙升幸賴吾師接引,若吾師墜下,更有何人接引吾師者?萬萬不可也。”有數人牽住衣裾苦勸,惟王長、趙升默然無言。真人不從衆人之勸,遂嚮空自擲。衆人急覰桃樹上,不見真人蹤跡;看著下面,茫茫無底,又無道路可通,眼見得真人墜于深谷,不知死活存亡。諸弟子人人驚嘆,個個悲啼。趙升對王長說道:“師猶父也!吾師自投不測之崖,吾何以自安?不若同投下去,看其下落。”于是升、長二人各奮身投下,剛落在真人之前。只見真人端坐于磐石之上,見升、長墜下,大笑曰:“吾料定汝二人必來也。”這幾樁故事,小說家喚做“七試趙升”。那見得七試:第一試:辱駡不去;第二試:美色不動心;第三試:見金不取;第四試:見虎不懼;第五試:償絹不吝,被誣不辨;第六試:存心濟物;第七試:捨命從師。
原來這七試,都是真人的主意。那黃金、美女、大蟲、乞丐,都是他役使精靈變化來的;賣絹主人,也是假的。這叫做將假試真。凡入道之人,先要斷除七情。那七情?喜、怒、憂、懼、愛、惡、欲。真人先前對諸弟子說過的:“汝等俗氣未除,安能遺世?”正謂此也。
且說如今世俗之人,驕心傲氣,見在的師長說話略重了些,兀自氣憤憤地,況肯爲求師上受人辱駡?著甚要緊加添四十餘日露宿之苦?只這一件,誰人肯做?至于“色”之一字人都在這裏頭生,在這裏頭死,那個不著迷的?列位看官們,假如你在閒居獨宿之際,偶遇個婦人,不消一分半分顔色,管請你失魂落意,求之不得,況且十分美貌,顛倒掗身就你,你卻不動心,古人中除卻柳下惠只怕沒有第二個人了。又如今人爲著幾貫錢鈔上,兄弟分顔,朋友破口,在路上拾得一文錢,卻也叫聲吉利,眉花眼笑,眼見這一窖黃金無主之物,那個不起貪心?這件又不是難得的?今人見一隻惡犬走來,心頭也唬一跳,況三個大蟲,全不怖畏,便是呂純陽祖師捨身餵虎,也只好是這般了。再說買絹這一節,你看如今做買做賣的,討得一分便宜,兀自歡喜;平日間冤枉他一言半字,便要賭神罰咒,那個肯重曡還價?隨他天大冤枉加來,付之不理,脫去衣裳,絕無吝色,不是眼孔十二分大,怎容得人如此?又如父母生了惡疾,子孫在床前服事,若不是足色孝順的,口中雖不說,心下未免憎嫌,何況路傍乞食之人,那解衣推食,又算做小事了?結末來,兩遍投崖,是信得師父十分真切,雖死不悔。這七件都試過,纔見得趙升七情上一毫不曾粘帶,俗氣盡除,方可入道。正是:
道意堅時塵趣少,俗情斷處法緣生。
閒話休題。真人見升、長二人道心堅固,乃將生平所得秘訣,細細指授,如此三日三夜,二人盡得其妙。真人乃飛身上崖,二人從之,重歸舊舍。諸弟子相見,驚悼不已。
真人一日閉目晝坐,既覺,謂王長、趙升曰:“巴東有妖,當同往除之。”師弟三人,行至巴東,忽見十二神女,笑迎于山前。真人問曰:“此地有咸泉,今在何處?”神女答曰:“前面大湫便是,近爲毒龍所佔,水已濁矣。”真人遂書符一道,嚮空擲去。那道符從空盤旋,忽化爲大鵬金翅鳥,在湫上往來飛舞。毒龍大驚,捨湫而去,淋水遂清。十二神女各于懷中探出一玉環來獻,曰:“妾等仰慕仙真,願操箕帚。”真人受其環,將手緝之,十二環合而爲一。真人將環投于井中,謂神女曰:“能得此環者,應吾夙命,吾即納之。”十二神女要取神環,爭先解衣入井。真人遂書符投于井中,約曰:“千秋萬世,永作井神。”即時喚集居民,汲水煎煮,皆成食鹽。囑付今後煮鹽者,必祭十二神女。那十二神女都是妖精,在一方迷惑男子,降災降禍,被真人將神符鎮壓,又安享祭祀,再不出現了。從此巴東居民,無神女之害,而有咸井之利。
真人除妖已畢,復歸鶴鳴山中。一日午時,忽見一人,黑幘,絹衣,佩劍,捧一玉函,進曰:“奉上清真符,召真人遊閬苑。”須臾有黑龍駕一紫輿,玉女二人引真人登左,直至金闕。羣仙畢集,謂真人曰:“今日可朝太上元始天尊也。”俄有二青童,朱衣絳節,前行引導。至一殿,金階玉砌,真人整衣趨進,拜舞已畢。殿上敕青童持玉冊,授真人正一天師之號,使以《正一盟威》之法,世世宣佈,爲人間天師,勸度未悟之人,又密諭以飛升之期。
真人受命回山,將《盟威》、《都功》等諸品秘籙,及斬邪二劍、玉冊、玉印等物封置一函,謂諸弟子曰:“吾衝舉有日,弟子中有能舉此函者,便爲嗣法。”弟子爭先來舉,如萬斤之重,休想移動得分毫。真人乃曰:“吾去後三日,自有嫡嗣至此,世爲汝師也。”
至期,真人獨召王長、趙升二人謂曰:“汝二人道力已深,數合衝舉,尚有餘丹,可分餌之,今日當隨吾上升矣。”亭午,羣仙儀從畢至,天樂擁導,真人與王長、趙升在鶴鳴山中,白日昇天。諸弟子仰視雲中,良久而沒。時桓帝永壽元年九月九日事,計真人年已一百二十三歲矣。
真人升天後三日,長子張衡從龍虎山適至,諸弟子方悟嫡嗣之語,指示封函,備述真人遺命。張衡輕輕舉起,揭封開看,遂嚮空拜受玉冊、玉印。于是將諸品秘籙,盡心參討,斬妖縛邪,其應如響。至今子孫嗣法,世世爲天師。後人論七試趙籙之事,有詩爲證:
世人開口說神仙,眼見何人上九天?
不是仙家盡虛妄,從來難得道心堅。
人人盡說清閒好,誰肯逢閒閒此身?
不是逢閒閒不得,清閒豈是等閒人?
則今且說個“門”字,是“門”字中著個“月”字。你看那一輪明月,只見他忙忙的穿窻入戶,那天上清光不動,卻是冷淡無心。人學得他,便是鬧中取靜,纔算做真閒。有的說,人生在世,忙一半,閒一半。假如日裏做事是忙,夜間睡去便是閒了。卻不知日裏忙忙做事的,精神散亂,晝之所思,夜之所夢,連睡去的魂魄,都是忙的,那得清閒自在?古時有個仙長,姓莊名周,睡去夢中化爲蝴蝶,栩栩而飛,其意甚樂。醒將轉來,還只認做蝴蝶化身。只爲他胸中無事,逍遙灑落,故有此夢。世上多少渴睡漢,怎不見第二個人夢爲蝴蝶?可見夢睡中也分個閒忙在。且莫論閒忙,一入了名利關,連睡也討不得個足意,所以古詩云:
朝臣待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度關。
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心相篇》有云:“上床便睡,定是高人;支枕無眠,必非閒客。”如今人名利關心,上了床,千思萬想,那得便睡?比及睡去,忽然又驚醒將來。盡有一般昏昏沈沈,以晝爲夜,睡個沒了歇的,多因酒色過度,四肢困倦,或因愁緒牽纏,心神濁亂所致,總來不得睡趣,不是睡的樂境。則今且說第一個睡中得趣的無過陳摶先生。只見得?有詩爲證:
昏昏黑黑睡中天,無暑無寒也沒年。
彭祖壽經八百歲,不比陳摶一覺眠。
俗說陳摶一覺睡了八百年,按陳摶壽止一百十八歲,雖說是屍解爲仙去了,也沒有一睡八百年之理。此是諢話,只是說他睡時多,醒時少。他曾兩隱名山,四辭朝命,終身不近女色,不親人事,所以步步清閒。則他這睡,也是仙家伏氣之法,非他人所能學也。說話的,你道他隱在那兩處的名山?辭那四朝的君命?有詩爲證:
紛紛五代戰塵囂,轉眼唐周又宋朝。
多少綵禽投籠罩,雲中仙鶴不能招。
話說陳摶先生,表字圖南,別號扶搖子,毫州真源人氏。生長五六歲,還不會說話,人都叫他“啞孩兒”。一日在水邊遊戲,遇一婦人,身穿青色之衣,自稱毛女,將陳摶抱去山中,飲以瓊漿。陳摶便會說話,自覺心竅開爽。毛女將書一冊,投他懷內,又贈以詩云:
藥苗不滿笥,只更上危巔。
回指歸去路,相將入翠煙。
陳摶回到家中,忽然唸這四句詩出來,父母大驚,問道:“這四句詩,誰教你的?”陳摶說其緣故,就懷中取出書來看時,乃是一本《周易》。陳摶便能成誦,就曉得八卦的大意。自此無書不覽,只這本《周易》,坐臥不離。又愛讀《黃庭》、《老子》諸書,灑然有出世之志。
十八歲上,父母雙亡,便把家財抛散,分贈親族鄉黨,自只擕一石鐺,往本縣隱山居住。夢見毛女授以煉形歸氣、煉氣歸神、煉神歸虛之法,遂奉而行之,足跡不入城市。梁唐士大夫慕陳先生之名,如活神仙,求一見面不可得。有造謁者,先生輒側臥不與交接。人見他鼾睡不起,嘆息而去。
後唐明宗皇帝長興年間,聞其高尚之名,御筆親書丹詔,遣官招之,使者絡繹不絕。先生速不得聖旨,只得隨使者取路到洛陽帝都,謁見天子 長揖不拜。滿朝文武失色,明宗全不嗔怪,御手相挽,錦墩賜坐,說道:“勞苦先生遠來,朕今得睹清光,三生之幸。”陳摶答道:“山野鄙夫,自比朽木,無用于世,過蒙陛下採錄,有負聖意,乞賜放歸,以全野性。”明宗道:“既荷先生不棄而來,朕正欲侍教,豈可輕去?”陳摶不應,閉目睡去了。明宗嘆道:“此高士也,朕不可以常禮待之。”乃送至禮賢賓館,飲食供帳甚設。先生一無所用,蚤晚只在個蒲團上打坐。明宗屢次駕幸禮賢館,有時值他睡臥,不敢驚醒而去。明宗心知其爲異人,愈加敬重,欲授以大官,陳摶那裏肯就!
有丞相馮道奏道:“臣聞七情莫甚于愛欲,六欲莫甚于男女。方今冬天雨雪之際,陳摶獨坐蒲團,必然寒冷。陛下差一使命,將嘉醖一樽賜之,妙選美女三人前去,與他侑酒煖足。他若飲其酒,留其女,何愁他不受官爵矣!”
明宗從其言,于宮中選二女子三人,美麗無比,裝束華整,更自動人,又將尚方美醖一樽,遣內侍宣賜。內侍口傳皇命道:“官家見天氣奇冷,特賜美醖消遣,又賜美女與先生煖足。先生萬勿推辭。”只見陳摶欣然對使開樽,一飲而盡,送來美人也不推辭。內侍入宮復命,明宗龍顔大悅。次日早朝已畢,明宗即差馮丞相親詣禮賢館,請陳摶入朝見駕,只等來時,加官授爵。馮丞相領了聖旨,上馬前去。你道請得來,請不來?正是:
神龍不貪香餌,綵鳳不入雕籠。
馮丞相到禮賢賓館看時,只見三個美女,閉在一間空室之中,已不見了陳摶,問那美女道:“陳先生那裏去了?”美女答道:“陳先生自飲了御酒,便嚮蒲團睡去。妾等候至五更方醒,他說:‘勞你們辛苦一夜,無物相贈。’乃題詩一首,教妾收留,回復天子。遂閉妾等于此室,飄然出門而去,不知何往。”馮丞相引著三個美人,回朝見駕。明宗取詩看之,詩曰:
雪爲肌體玉爲腮,多謝君王送得來。
處士不興巫峽夢,空煩神女下陽臺。明宗讀罷書,嘆息不已。差人四下尋訪陳摶蹤跡,直到隱山舊居,幷無影響,不在話下。
卻說陳摶這一去,直走到均州武當山。原來這山初名太嶽,又喚做太和山,有二十七峰,三十六巖,二十四澗,是真武修道白日升天之處。後人謂此山非真武不足以當之,更名武當山。陳摶至武當山,隱于九石巖。
忽一日,有五個白鬚老叟來問《周易》八卦之義。陳摶與之剖晰微理,因見其顔如紅玉,亦問以導養之方。五老告之以蟄法。怎喚做蟄法?凡寒冬時令,天氣伏藏,龜蛇之類,皆蟄而不食。當初有一人因床腳損壞,偶取一龜支之,後十年移床,其龜尚活,此乃服氣所致。陳摶得此蟄法,遂能辟穀,或一睡數月不起。若沒有這蟄法,睡夢中腹中饑餓,腸鳴起來,也要醒了。
陳摶在武當山住了二十餘年,壽已七十餘歲。忽一日,五老又來,對陳摶說道:“吾等五人,乃日月池中五龍也。此地非先生所棲,吾等受先生講誨之益,當送先生到一個好所在去。”令陳摶閉目休開,五老翼之而行。覺兩足騰空,耳邊惟聞風雨之聲。頃刻間,腳跟著地,開眼看時,不見了五老,但見空中五條龍夭矯而逝。陳摶看那去處,乃西嶽太華山石上,已不知來了多少路,此乃神龍變化之妙。
陳摶遂留居于此。太華山道士見其所居沒有鍋竈,心中甚異。悄地察之,更無他事,惟鼾睡而已。一日,陳摶下九石巖,數月不歸,道士疑他往別處去了。後于柴房中,忽見一物,近前看之,乃先生也。正不知幾時睡在那裏的。搬柴的堆積在上,直待燒柴將盡,方纔看見。又一日,有個樵夫在山下伐草,見山凹裏一個屍骸,塵埃起寸。樵夫心中憐憫,欲取而埋之。提起來看時,卻認得是陳摶先生。樵夫道:“好個陳摶先生,不知如何死在這裏!”只見先生把腰一伸,睜開雙眼說道:“正睡得快活 何人攪醒我來?”樵夫大笑。
華陰令王睦親到華山求見先生,至九石巖,見光光一片石頭,絕無半間茅舍,乃問道:“先生寢止在于何所?”陳摶大笑,吟詩一首答之,詩曰:
蓬山高處是吾官,出即淩風跨曉風。
臺榭不將金鎖閉,來時自有白雲封。王睦要與他伐木建菴,先生固辭不要。此周世宗顯德年間事也。
這四句詩直達帝聽,世宗知其高士,召而見之,問以國祚長短。陳摶說出四句,道是:
好塊木頭,茂盛無賽。若要長久,添重寶蓋。
世宗皇帝本姓柴名榮,木頭茂盛,正合姓名,又有“長久”二字,只道是佳兆,卻不知趙太祖代周爲帝,國號宋。“木”字添蓋乃是“宋”字。宋朝享國長久,先生已預知矣。
且說世宗要加陳摶以極品之爵,陳摶不願,堅請還山。世宗採其“來時自有白雲封”之句,賜號白雲先生。後因陳橋兵變,趙太祖披了黃袍,即了帝位。先生適乘驢到華陰縣,聞知此事,在驢背上拍掌大笑。有人問道:“先生笑什麽?”先生道:“你們衆百姓造化造化,天下是今日定了。”原來後唐末年間,契丹兵起,百姓紛紛避亂。先生在路上閒步,看見一婦人挑著一個竹籃而走,籃內兩頭坐兩個孩子。先生口吟二句,道是:
莫言皇帝少,皇帝上擔挑。
你道那兩個孩子是誰?那大的便是宋太祖趙匡胤,那小的便是宋太宗趙匡義,這婦人便是杜太后。先生二十五六年前,便識透宋朝的真命天子了。
又一日,先生遊長安市上,遇趙匡胤兄弟和趙普:共是三人 在酒肆飲酒。先生亦入肆沽飲,看見趙普坐于二趙之右,先生將趙普推下去道:“你不過是紫微垣邊一個小小星兒,如何敢佔在上位?”趙匡胤奇其言。有認得的指道:“這是白雲先生陳摶。”匡胤就問前程之事。陳摶道:“你弟兄兩個的星,比他大得多哩。”匡胤自此自負,後來定了天下,屢次差官迎取陳摶入朝,陳摶不肯。後來趙太祖手詔促之,陳摶嚮使者說道:“創業之君,必須尊崇體貌以示天下。我等以山野廢人,入見天子,若下拜,則違吾性;若不下拜,則褻其體。是以不敢奉詔。”乃于詔書之尾,寫四句附奏雲九重天詔,休教丹鳳銜來;一片野心,已被白雲留住。使者復命,太祖笑而置之。
後太祖晏駕,太宗皇帝即位,念酒肆中之舊,召與相見,說過待以不臣之禮,又賜御詩云:
曾嚮前朝號白雲,後來消息杳無聞。
如今若肯隨徵召,總把三峰乞與君。
先生見詩,乃服華陽巾,布袍草履,來到東京,見太宗于便殿,只是長揖道:“山野廢人,與世隔絕,不習跪拜,望陛下優容之。”太宗賜坐,問以修養之道。陳摶對道:“天子以天下爲一身,假令白日升天,竟何益于百姓?今君明臣良,興化勤政,功德被乎八荒,榮名流于萬世,修煉之道,無出于此。”太宗點頭稱善,愈加敬重,問道:“先生心中有何所欲?可爲朕言之。”陳摶答道:“臣無所欲,只願求一靜室。”乃賜居于建隆道觀。
其時太宗正用兵征伐河東,遣人問先生勝負消息。先生在使者掌中寫一“休”字。太宗見之不樂,因軍馬已發,不曾停止。再遣人問先生時,但見他閉目而睡,鼾齁之聲:直達戶外。明日去看,仍復如此,一連睡了三個月,不曾起身。河東軍將果然無功而返。
太宗正當嗟嘆,忽見陳摶道冠野服,逍遙而來,直上金鑾寶殿。太宗見其不召自來,甚以爲異。陳摶道:“老夫今日還山,特來辭駕。”太宗聞言,如有所失,欲加摶以帝師之號,築宮奉事,時時請教。陳摶固辭求去,呈詩一首,詩云:
草澤吾皇詔,圖南摶姓陳。
三峰千載客,四海一閒人。
世態從來薄,詩情自得真。
乞全獐鹿性,何處不稱臣?又道:“二十年之後,老夫再來候見聖顔。”太宗知不可留,特賜御宴于都堂,使宰相兩禁官員俱侍坐。每人制送行詩一首,以寵其歸。又將太華全山,御筆判與陳摶,爲修真之所,他人不得侵漁,賜號爲白雲洞主希夷先生,聽其還山。此太平興國元年事也。
到端拱五年太宗皇帝管二十年的乾坤,尚不曾立得太子。長子楚王元佐,因九月九日,不曾預得御宴,縱火燒宮。太宗大怒,廢爲庶人。心愛第三子襄王元侃,未知他福分如何,口中不言,心下思想:“惟有希夷先生陳摶,最善相人,當初在酒肆中,就相定我兄弟二人當爲皇帝,趙普爲宰相。如今得他一來,決斷其事便好。”轉念猶未了,內侍報道:“有太華山處士陳摶叩宮門求見。”太宗大驚,即時宣進問道:“先生此來何意?”陳摶答道:“老夫知陛下胸中有疑,特來決之。”太宗大笑道:“朕固疑先生有前知之術,今果然也。朕東宮未定,有襄王元侃,寬仁慈愛,有帝王之度,但不知福分如何,煩先生到襄府一看。”陳摶領命,纔到襄府門首便回。太宗問道:“朕煩先生到襄府看襄王之相,如何不去而回?”陳摶道:“老夫已看過了,襄府門前奉役奔走之人,都有將相之福,何必見襄王哉?”太宗之意遂決,即日宣詔,立襄王爲太子,後來真宗皇帝就是。陳摶在京師,又住了一月,忽然辭去,仍歸九石巖。
其時有門人穆伯長、種放等百餘人,皆築室于華山之下,朝夕聽講。惟有五龍蟄法,先生未嘗授人。忽一日,遣門人輩于張超谷口高巖之上,鑿一石室,門人不敢違命。室既鑿成,先生同門人往觀之。其巖最高,望下雲煙如翠,先生指道:“此毛女所謂‘相將人翠煙’也,吾其歸于此乎?”言未畢,屈膝而坐,揮門人使去,右手支頤,閉目而逝,年一百一十八歲。門人環守其屍,至七日,容色如生,肢體溫軟,異香撲鼻。乃制爲石匣盛之,仍用石蓋,束以鐵鎖數丈,置于石室。門人方去,其巖自崩,遂成陡絕之勢,有五色雲封住谷口,彌月不散。後人因名其處爲希夷峽。
到徽宗宣和年間,有閩中道士徐知常,來遊華山。見峽上有鐵鎖垂下,知常攀緣而上,至于石室,見匣蓋欹側,啓而觀之,惟有仙骨一具,其色紅潤,香氣逼人。知常再拜畢,爲整其蓋,復攀緣而下。其時徐知常得幸于徽宗,官拜左街道錄,將此事奏知天子。天子差知常賫御香一注,重到希夷峽,要取仙骨供養在大內。來到峽邊,已不見有鐵鎖。但見雲霧重重,危巖壁立,嘆息而返。至今希夷先生蛻骨在張超谷,無復有人見之者矣。有詩爲證:
從來處士竊名浮,誰似希夷閒到頭?
兩隱名山供笑傲,四辭朝命肯淹留。
五龍蟄法前人少,八卦神機後學求。
片片白雲迷峽鎖,石床高臥足千秋。
倦壓鰲頭請左符,笑尋赬尾爲西湖。
二三賢守去非遠,六一清風今不孤。
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曾插菊花無?
聚星堂上誰先到?欲傍金尊倒玉壺。
這一首詩,乃宋朝士大夫劉季孫寄蘇子瞻自翰苑出守杭州詩。元來東坡先生蘇學士凡兩次到杭州:先一次,神宗皇帝熙寧二年,通判杭州;第二次,元祐年中,知杭州軍州事:所以臨安府多有東坡古跡詩句。後來南渡過江,文章之士極多。惟有洪內翰才名,可繼東坡之作。洪內翰曾編了《夷堅》三十二志,有一代之史才。在孝宗朝,聖眷甚隆。因在禁林,乞守外郡,纍次上章,聖上方允,得知越州紹興府。是時淳熙年上,到任時遇春天,有首回文詩,做得極好,乃詩人熊元素所作。詩云:
融融日煖乍晴天,駿馬雕鞍綉轡聯。
風細落花紅襯地,雨微垂柳綠拖煙。
茸鋪草色春江曲,雪剪花梢玉砌前。
同恨此時良會罕,空飛巧燕舞翩翩。芳倒轉念時,又是一首好詩:
翩翩舞燕巧飛空,罕會良時此恨同。
前砌玉梢花剪雪,曲江春色草鋪茸。
煙拖綠柳垂微雨,地襯紅花落細風。
聯轡綉鞍雕馬駿,天晴乍煖日融融。
這洪內翰遂安排筵席于鎮越堂上,請衆官宴會。那四司六局祗應供過的人,都在堂下,甚次第。當日果獻時新,食烹異味,酒至三杯,衆妓中有一妓,姓王名英。這王英以纖纖春筍柔荑,捧著一管纏金絲龍笛,當筵品弄一曲。吹得清音嘹亮,美韻悠揚,衆官聽之大喜。這洪內翰令左右取文房四寶來,諸妓女供侍于面前,對衆官乘興,一時文不加點,掃一隻詞,喚做《虞美人》。詞云:
忽聞碧玉樓頭笛,聲透晴空碧。宮商角羽任西東,映我奇觀驚起碧潭龍。
數聲嗚咽青霄去,不捨《梁州序》。穿雲裂石響無蹤,驚動梅花初謝玉玲瓏。洪內翰珠璣滿腹,錦綉盈腸,一隻曲兒,有甚難處?做了呈衆官,衆官看罷,皆喜道:“語意清新,果是佳作。”
方纔誇羨不已,只見一個官員,在衆中呵呵大笑,言曰:“學士作此《龍笛》詞,雖然奇妙,此詞八句,偷了古人作的雜詩詞中各一句也。”洪內翰看那官人,乃孔通判諱德明。洪內翰大驚道:“孔丈既知如此,可望見教否?”孔通判乃就簽上,從頭一一解之。第一句道:“忽聞碧玉樓頭笛。”偷了張紫微作《道隱》詩中第四句。詩道:
試問清軒可曬青,霜天孤月照蓬瀛。
廣寒宮裏琴三弄,碧玉樓頭笛一聲。
金井轆轤秋水冷,石床茅舍暮雲清。
夜來忽作瑤池夢,十二闌榦獨步行。第二句道:“聲透晴空碧。”偷了駱解元作《王嬌姿唱詞》中第三句。詩道:
謝氏筵中聞雅唱,何人隔幕在簾帷?
一聲點破晴空碧,遏住行雲不敢飛。第三句道:“宮商角羽任西東。”偷了曹仙姑作《風響》詩中第二句。詩道:
碾玉懸絲掛碧空,宮商角羽任西東。
依稀似曲纔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第四句道:“映我奇觀驚起碧潭龍。”偷了東坡作《櫓》詩中第三、第四句。詩道:
伊軋江心激箭衝,天涯無際去無蹤。
遙遙映我奇觀處,料應驚起碧潭龍。過處第五句道:“數聲嗚咽青霄去。”偷了朱淑真作《雁》詩中第四句。詩道:
傷懷遣我腸千縷,征雁南來無定據。
嘹嘹嚦嚦自孤飛,數聲嗚咽青霄去。第六句道:“不捨《梁州序》。”偷了秦少遊作《歌舞》詩中第四句。詩道:
纖腰如舞態,歌韻如鶯語。
似錦罩廳前,不捨《梁州序》。第七句道:“穿雲裂石響無蹤。”偷了劉兩府作《水底火砲》詩中第三句。詩道:
一激轟然如霹靂,萬波鼓動魚龍息。
穿雲裂石響無蹤,卻虜驅邪歸正直。臨了第八句道:“驚動梅花初謝玉玲瓏。”偷了士人劉改之來謁見婺州陳侍郎作《元宵望江南》詞中第四句。詞道:
元宵景,天氣正融融。柳綫正垂金落索,梅花初謝玉玲瓏。明月映高空。
賢太守,歡樂與民同。簫鼓聒殘燈火市,輪蹄踏破廣寒宮。良夜莫匆匆。
孔通判從頭解說罷,洪內翰大喜。衆官稱嘆道:“奇哉,奇哉!”洪內翰教左右別辦一勸,勸罷,與孔通判道:“適間門下解說得甚妙,甚妙!欲求公作《龍笛》詞一首,永爲珍賜。”孔通判相謝罷,遂作一詞,喚作《水調歌頭》。詞云:
玉人揎皓腕,纖手映朱脣。龍吟越調孤噴,清濁最堪聽。欲度寧王一曲,莫學桓伊三弄,聽答兀中了。憶昔知音客,鑒別在柯亭。
至更深,宜月朗,稱疏星。天高氣爽,霜重水綠與山青。幸遇良宵佳景,轟起一聲蘄州,耳畔覺泠泠。裂石穿雲去,萬鬼盡潛形。兀的正是:
高才得見高才客,不枉留傳紀好音。
說話的,你因甚的,頭回說這“八難《龍笛》詞”?自家今日不說別的,說兩個客人將一對龍笛蘄材,來東峰東岱嶽燒獻。只因燒這蘄材,卻教鄭州奉寧軍一個上廳行首,有分做兩國夫人,嫁一個好漢。後來爲當朝四鎮令公,名標青史,直到如今,做幾回花錦似話說。這未發跡的好漢,卻姓甚名誰?怎地發跡變泰?直教:
縱橫宇宙三千里,威鎮華夷四百州。
有一詩單道五代興亡,詩云:
自從唐季墜朝綱,天下生靈被擾攘。
社稷安危懸卒伍,朝廷輕重繫藩方。
深冬寒木固不脫,未旦小星猶有光。
五十三年更五姓,始知迅掃待真王。
卻說是五代唐朝裏,有兩個客人:王一太,王二太,乃兄弟兩人,獲得一對蘄州出的龍笛材,不曾開成笛,天生奇異,根似龍頭之狀,世所無者,特地將來兗州奉符縣東峰東岱嶽殿下火池內燒獻。燒罷,聖帝賜與炳靈公。炳靈公遂令康、張二聖前去鄭州奉寧軍,喚開笛閻招亮來。康、張二聖領命,即時到鄭州,變做兩個凡人,徑來見閻招亮。
這閻招亮正在門前開笛,只見兩個人來相揖。作揖罷,道:“一個官員,有兩管龍笛蘄材,欲請待詔便去開則個。這官員急性,開畢重重酬謝,便等同去。”閻招亮即時收拾了作仗,廝趕二人來。頃刻間,到一個所在。閻招亮擡頭看時,只見牌上寫道:“東峰東岱嶽。”但見:
羣山之祖,五嶽爲尊。上有三十八盤,中有七十二司。水簾映日,天柱插空。九間大殿,瑞光罩碧瓦凝煙;四面高峰,偃仰見金龍吐霧。竹林寺有影無形,看日山藏真隱聖。閻招亮理會不下,康、張二聖相引去,參拜了炳靈公。將至一閣子內,已安蘄材在桌上,教閻招亮就此開笛。分付道:“此乃陰間,汝不可遠去,倘行遠失路,難以回歸。”分付畢,二聖自去。招亮片時 開成龍笛,吹其聲,清幽可愛。等半晌,不見康、張二聖來。招亮默思量起:“既到此間,不去看些所在,也須可惜。”遂出閣子來。行不甚遠,見一座殿宇,招亮走至廊下,聽得靜鞭聲急,遂去窻縫裏偷眼看時,只見:
蝦鬚簾捲,雉尾扇開。冕旒升殿,一人端拱坐中間;簪笏隨朝,衆聖趨蹌分左右。金鐘響動,玉磐聲頻。悠揚天樂五雲間,引領百神朝聖帝。聖帝降輦升殿,衆神起居畢,傳聖旨,押過公事來。只見一個漢,項戴長枷,臂連雙杻,推將來。閻招亮肚裏道:“這個漢,好面熟!”一時間急省不起他是兀誰。再傳聖旨,令押去換銅膽鐵心,卻令回陽世,爲四鎮令公,告戒切勿妄殺人命。招亮聽得大驚。忽然一鬼吏喝道:“凡夫怎得在此偷看公事?”當時閻招亮聽得鬼吏叫,急慌走回來開笛處閣子裏坐地。
良久之間,康、張二聖來那閣子裏來,見開笛了,同招亮將龍笛來呈。吹其笛,聲清韻長。炳靈公大喜道:“教汝福上加福,壽上加壽。”招亮告曰:“不願加其福壽,招亮有一親妹閻越英,見爲娼妓,但求越英脫離風塵,早得從良,實所願也。”炳靈公道:“汝有此心,乃凡夫中賢人也,當令汝妹嫁一四鎮令公。”招亮拜謝畢,康、張二聖送歸。行至山半路高險之處,指招亮看一去處,正看裏,被康、張二聖用手打一推,顛將下峭壁巖崖裏去。閻待詔吃一驚,猛閃開眼,卻在屋裏床上,渾家和兒女都在身邊,問那渾家道:“做甚的你們都守著我眼淚出?”渾家道:“你前日在門前正做生活裏,驀然倒地,便死去。摸你心頭時,有些溫,扛你在床上兩日。你去下世做甚的來?”招亮從康、張二聖來叫他去許多事,一一都說。屋裏人見說,盡皆駭然。自後過了幾時,沒話說。
時遇冬間,雪降長空,石信道有一首《雪》詩,道得好:
六出飛花夜不收,朝來佳景有宸州。
重重玉宇三千界,一一瓊臺十二樓。
庾嶺寒梅何處放?章臺飛絮幾時休?
還思碧海銀蟾畔,誰駕丹山碧鳳遊?其雪轉大。閻待詔見雪下,當日手冷,不做生活,在門前閒坐地,只見街上一個大漢過去。閻待詔見了,大驚道:“這個人便是在東嶽換銅膽鐵心未發跡的四鎮令公,卻打門前過去。今日不結識,更待何時?”不顧大雪,撩衣大步趕將來。不多幾步,趕上這大漢,進一步,叫道:“官人拜揖。”那大漢卻認得閻招亮是開笛的,還個喏,道:“待詔沒甚事?”閻待詔道:“今日雪下,天色寒冷,見你過去,特趕來相請,同飲數杯。”便拉入一個酒店裏去。這個大漢,姓史雙名弘肇,表字化元,小字憨兒。開道營長行軍兵。按《五代史》本傳上載道:“鄭州榮澤人也。爲人躋勇,走及奔馬。”酒罷,各自歸家。
明日,閻待詔到妹子閻越英家,說道:“我昨日見一個人來,今日特地來和你說。我多時曾死去兩日,東嶽開龍笛,見這個人換了銅膽鐵心,當爲四鎮令公,道令你嫁這四鎮令公。我日多時隻省不起這個人,昨日忽然見他,我請他吃酒來。”閻越英問道:“是兀誰?”閻招亮接口道:“是那開道營有情的史大漢。”閻越英聽得說是他,好場惡氣:“我元來合當嫁這般人?我不信!”
自後閻待詔見史弘肇,須買酒請他。史大漢數次吃閻待詔酒食,一日路上相撞見,史弘肇遂請閻招亮去酒店裏,也吃了幾多酒共食。閻待詔要還錢,史弘肇那裏肯?“相擾待詔多番,今日特地還席。”閻招亮相別了,先出酒店自去。史弘肇看著量酒道:“我不曾帶錢來,你廝趕我去營裏討還你。”量酒只得隨他去,到營門前,遂分付道:“我今日沒一文,你且去,我明日自送來還你主人。”量酒廝殢道:“歸去吃駡,主人定是不肯。”史大漢道:“主人不肯,後要如何?你會事時,便去;你若不去,敬你吃頓惡拳。”量酒沒奈何,只得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