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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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千鍾非貴,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

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安閒得意。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勸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爲酒、色、財、氣四字,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說起那四字中,總到不得那色字利害。眼是情媒,心爲欲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魄銷魂。假如墻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于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恩義。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聽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個榜樣。

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爲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可奈何,又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聰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大漢。人人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

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姪羅小官人。原來羅家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到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與羅家世代相識,如自己親眷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幾年不曾走動。這些客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著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

閒話休題。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途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免不得揩乾淚眼,整理大事。殯殮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

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吊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侍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虧他獨力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成了,何不乘兇完配,教他夫婦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了。衆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自想孤身無伴,只得應允。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于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祥之後再議。”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

光陰如箭,不覺周年已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纔依允。不隔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有《西江月》爲證: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綵燭光輝,合巹花筵齊備。

那羨妝奩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雲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新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喚做三巧兒。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緻的,棗陽縣中,人人稱羨,造出四句口號,道是:

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著他,勝似爲駙馬。

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若干官宦大戶人家,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後來娶下一房奇醜的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色私房走野。偏是醜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若使顧惜體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知王公慣生得好女兒,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爲婚。今日娶過門來,果然嬌姿艶質,說起來,比他兩個姐兒加倍標緻。正是:

吳官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

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三朝之後,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已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擔閣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許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遭。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後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捨不得,兩下淒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已非一次。

光陰荏苒,不覺又捱過了二年。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抛了這行衣食道路?如今這二月天氣,不寒不煖,不上路更待何時?”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裏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到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說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與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鋪陳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曡得停當。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後生些的去,留一個老成的在家聽渾家使喚,買辦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晴雲,一個叫煖雪,專在樓中伏侍,不許遠離。分付停當了,對渾家說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兩下掩淚而別。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了客店。這夥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風,一連半月一十日,不得空閒。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了的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食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擔閣了,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

只爲蠅頭微利,抛卻鴛被良緣。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

不題興哥做客之事,且說這裏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分付了,果然數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煖火盆、放爆竹,吃閣家歡耍子。三巧兒觸景傷情,思想丈夫,這一夜好生淒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臘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

朝來嗔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晴雲、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後通連的兩帶樓房,第一帶臨著大街,第二帶方做臥室。三巧兒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裏走過前樓,分付推開窻子,把簾兒放了,三口兒在簾內觀看。

這日街坊上好不鬧雜,三巧兒道:“多少東行西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喚他來卜問官人消息也好。”晴雲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閒耍的,那個出來賣卦?”煖雪叫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喚一個來占卦便了。”

到初四日早飯過後,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街上當當的敲響。響的這件東西,喚做“報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兒分付,喚在樓下坐啓內坐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替主母傳語道:“這卦是問行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麽?”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于春,立春前後,已動身了。月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採。”三巧兒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天喜地上樓去了。真所謂望梅止渴,畫餅充饑。

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兒只爲信了賣卦先生之語,一心只想丈夫回來,從此時常走嚮前樓,在簾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抽芽,不見些兒動靜。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嚮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俊俏後生。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這個俊俏後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後來改口呼爲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走襄陽販糴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鋪中問個家信。那典鋪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你道怎生打扮?頭上帶一頂蘇樣的百柱鬃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與蔣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簾子,定睛而看。陳大郎擡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對著樓上丟個眼色。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窻兒拽轉,跑在後樓,靠著床沿上坐地,兀自心頭突突的跳一個不住。

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兒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裏想道:“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顔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爲人在世。”嘆了幾口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這一夜番來覆去,勉強過了。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涼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

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

陳大郎進城,一徑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在天井裏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過珠包,一頭問道:“是誰?”纔聽說出“徽州陳”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爲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干?”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遲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脫些珍珠首飾麽?”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餘都不熟慣。”陳大郎道:“這裏可說得話麽?”薛婆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兒坐著,問道:“大官人有何分付?”

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嚮衣袖裏摸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卓上,道:“這一百兩白銀,乾娘收過了,方纔敢說。”婆子不知高低,那裏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卓上,道:“這十兩金子,一幷奉納。若乾娘再不收時,便是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求我。只爲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後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人!”

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的那個不貪錢鈔?見了這般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釐一毫不明不白的錢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舊奉納。”說罷,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嚮臥房中藏過,忙踅出來,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麽買賣用著老身之處?”大郎道:“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央乾娘去借借。”婆子笑將起來道:“又是作怪!老身在這條巷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官人你說,有寶的還是誰家?”大郎道:“敝鄉里汪三朝奉典鋪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裏。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眷借借。”便把椅兒掇近了婆子身邊,嚮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大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沒奈何出去了,這小娘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纔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陳大郎聽說,慌忙雙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按定在椅上,動撣不得。口裏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乾娘身上。你是必想量個妙計,作成我人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誰阻,即今便是個死。”慌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陳大郎方纔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遲幾日何妨。只是計將安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遲,早飯後相約在汪三朝奉典鋪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與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隻腳跨進得蔣家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身自來回覆。”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

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築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大皮匣內,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鋪來。瞧見對門樓窻緊閉,料是婦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兒坐在門前,嚮東而望。不多時,只見薛婆抱著一個篾絲箱兒來了。陳大郎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寶首飾,大官人可用麽?”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鋪,與管典的相見了,叫聲咶噪,便把箱兒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小匣兒,都盛著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幾吊極粗極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兒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兒瞅著,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陳大郎已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臺,高聲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此時鄰舍閒漢已自走過七八個人,在鋪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豈敢小覰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

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價的一口不移。這裏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簷,件件的翻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估兩的在日光中烜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有人喝綵。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擱人則甚!”陳大郎道:“怎麽不買?”兩個又論了一番價。正是:

只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窻偷看。只見珠光閃爍,寶色輝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分付丫鬟去喚那婆子,借他東西看看。

晴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意問道:“是誰家?”晴雲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閒,與你歪纏!”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裏,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晴雲道:“我替你老人家拿罷。”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徑到對門去了。陳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

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晴雲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兒問道:“你老人家尊姓?”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這裏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兒道:“你方纔這些東西,如何不賣?”婆子笑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告得許多消乏?”又把幾串珠子提將起來道:“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兒問了他討價還價,便道:“真個虧你些兒。”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眼力到勝十倍。”三巧兒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擾茶了。老身有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著這個客人,纏了多時。正是買賣不成,擔誤工程。這箱兒連鎖放在這裏,權煩大娘收拾。老身暫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三巧兒叫晴雲送他下樓,出門嚮西去了。

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後,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砰砰的敲門聲響。三巧兒喚丫鬟開看,只見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兒道:“晴幹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把傘兒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兒慌忙答禮道:“這幾日在那裏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了個外孫,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幾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得把傘,又是破的,卻不是晦氣!”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幾個兒女?”婆子道:“只一個兒子,完婚過了。女兒到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這北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女兒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土少什麽一夫一婦的,怎捨得與異鄉人做小?”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裏,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時,他當個尊長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三巧兒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著。”說罷,恰好晴雲討茶上來兩個吃了。

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肚裏也好。”三巧兒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匙鑰,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釵鈿、纓絡之類。

薛婆看了,誇美不盡,道:“大娘有恁般珍異,把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兒道:“好說,我正要與你老人家請個實價。”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三巧兒把東西檢過,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兒來,放在卓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檢看個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細了。”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出。三巧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婆子幷不爭論,歡歡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兒道:“只是一件,目下湊不起價錢,只好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幷清楚。他也只在這幾日回了。”婆子道:“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三巧兒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喚晴雲取杯見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擾?”三巧兒道:“時常清閒,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裏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閒了。”三巧兒道:“你家兒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們走動,在家時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兒道:“我家與你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兒道:“老人家說那裏話。”

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箸,兩碗臘鶏,兩碗臘肉,兩碗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如何盛設!”三巧兒道:“見成的,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與婆子,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兒酒量盡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

那日直吃到傍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鍾來,勸了幾鍾,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錢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罷。連這篾絲箱兒,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兒道:“明日專專望你。”婆子作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

世間衹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幾日,幷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回個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點心,又到薛婆門首打聽,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纔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老娘不是管閒事的。”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鶏魚肉之類,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兩個盒子,又買一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挑了,來到蔣家門首。

三巧兒這日不見婆子到來,正教晴雲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挑在樓下,先打發他去了。晴雲已自報知主母,三巧兒把婆子當個貴客一般,直到樓梯口邊迎他上去。婆子千恩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遣。”三巧兒道:“到要你老人家賠鈔,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來,擺做一卓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麽好東西,只當一茶奉獻。”晴雲便去取杯箸,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客位。”三巧兒道:“雖然相擾,在寒舍豈有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

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兒道:“便是。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地擔閣了?”婆子道:“依老身說,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爲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樂,那裏想家?或三年四年,纔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擔孤受寡,那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兒道:“我家官人到不是這樣人。”婆子道:“老身只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

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家火,就領這一半價錢。三巧兒又留他吃點心。從此以後,把那一半賒錢爲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癡不顛的慣與丫鬟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裏,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

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遊方僧道、乞丐、閒漢、牙婆。上三種人猶可,衹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到要扳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敞風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來。”三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兒道:“鋪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裏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婆子真個對家裏兒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兒過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緻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兒們的,老身也怕用得,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門房安歇?”三巧兒指著床前一個小小藤塌兒,道:“我預先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些閒話。”說罷,檢出一頂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吃了一會酒,方纔歇息。兩個丫鬟原在床前打鋪相伴,因有了婆子,打發他在間壁房裏去睡。

從此爲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便到蔣家歇宿。時常擕壺挈榼的殷勤熱鬧,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叨叨,你問我答,凡街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詐風起來,到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已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兒不好啓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盒禮,與他做生。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面。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裏。陳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乾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捱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去少不得與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纍人。”陳大郎點頭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

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擕雲握雨心。

卻說薛婆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裏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晴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摸,說道:“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姐姐,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晴雲便把燈嚮街上照去。這裏婆子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來,先引他在樓梯背後空處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尋了。”晴雲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裏關了門,摸上樓來。三巧兒問道:“你沒了什麽東西?”婆子袖裏扯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

當夜兩個耍笑飲酒。婆子道:“酒肴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兒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分付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題。

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兒嘆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

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離。”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分付關了樓門,發放他先睡。他兩個自在吃酒。

婆子一頭吃,口裏不住的說羅說皂道:“大娘幾歲上嫁的?”三巧兒道:“十七歲。”婆子道:“破得身遲,還不吃虧。我是十三歲上就破了身。”三巧兒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論起嫁,到是十八歲了。不瞞大娘說,因是在間壁人家學針指,被他家小官人調誘,一時間貪他生得俊俏,就應承與他偷了。初時好不疼痛,兩三遍後,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這般麽?”三巧兒只是笑。婆子又道:“那話兒到是不曉得滋味的到好,嚐過的便丟不下,心坎裏時時發癢。日裏還好,夜間好難過哩。”三巧兒道:“想你在娘家時閱人多矣,虧你怎生充得黃花女兒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曉得些影像,生怕出醜,教我一個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礬兩味煎湯。我只做張做勢的叫疼,就遮過了。”三巧兒道:“你做女兒時,夜間也少不得獨睡。”婆子道:“還記得在娘家時節,哥哥出外,我與嫂嫂一頭同睡。”三巧兒道:“兩個女人作對,有甚好處?”婆子走過三巧兒那邊,挨肩坐下,說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撒得火。”三巧兒舉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說道:“我不信,你說謊。”婆子見他欲心已動,有心去挑撥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歲了,夜間常癡性發作,打熬不過,虧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打熬不過,終不然還去打漢子。”婆子道:“敗花枯柳,如今那個要我了?不瞞大娘說,我也有個自取其樂救急的法兒。”三巧兒道:“你說謊,又是甚麽法兒?”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與你細講。”

說罷,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個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已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

婆子下樓去了一回,復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麽處?”三巧兒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兒正要問他救急的法兒,應道:“甚好。”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關了門就來。”三巧兒先脫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塌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在三巧兒床上去。三巧兒摸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幷不回言,鑽進被裏。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驀地騰身而上,就干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朦朧;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閨中懷春的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纔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逢甘雨,勝過他鄉遇故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雲雨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慕,如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

婆子走到床間,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干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已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麽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晴雲、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後不要忘記了老身。”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兀自不捨。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他出門去了。

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兩個丫鬟被婆子把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吃,騙得歡歡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來明去,一出一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漆,勝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替他還了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爲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纔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恩深義重,各不相捨。婦人到情願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裏。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跟究出情由,怎肯干休?娘子權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靜下處,悄悄通個信兒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過幾日,陳大郎僱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哭一會,又狂蕩一會,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人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下,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

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是柴米牙行聚處,少不得投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

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緻。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沈香之類,搭伴起身。那夥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馬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纔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是隱姓爲商,都稱爲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惑。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衣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裏中雖曉得有這個人,幷不相認。陳兄爲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告訴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明日侵早送到貴寓。”興哥口裏答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沈吟:“有這等異事!現在珍珠衫爲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故不飲,急急起身別去。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

只見岸上一個人氣訏訏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八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乾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聊表記念。相會之期,準在來春。珍重,珍重。”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摜,折做兩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塗!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檢起簪兒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

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爲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醜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裏,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幷無言語,三巧兒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晚。

次早回家,嚮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篤。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已顧下轎子在門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裏正在疑慮;聞說爹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匙鑰遞與丈夫,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嚮袖中摸出一封書來,分付他送與王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爹娘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係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爲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幷無異言,休書是實。

成化二年 月 日手掌爲記。

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

王公看了,大驚,叫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忿的一徑跟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婿,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裏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漢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後幷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纔回,又不曾住過三朝五日,有什麽破綻落在你眼裏?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義。”

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下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字休題;若不在,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麽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不得口,一發號啕大哭起來,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也好與你分剖。”婦人那裏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簪子,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問他個明白。

王公心中納悶,走到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走往廚房下去煖酒,要與女兒消愁。三巧兒在房中獨坐,想著珍珠衫泄漏的緣故,好生難解。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裏來的。沈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教我懸梁自盡。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縊死,到得乾淨。”說罷,又哭了一回,把個坐兀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未絕,不曾關上房門。恰好王婆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兀子,娘兒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囑付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兒沒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把兩條索子,將晴雲、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他人上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夥人,趕到薛婆家裏,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幷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氣。回去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隻,寫三十二條封皮,打叉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卻說南京有個吳傑進士,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幷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顔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到也樂從,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與興哥說知。興哥幷不阻當。臨嫁之夜,興哥顧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匙鑰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賠嫁。婦人心上到過意不去。傍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癡呆的,還有駡他沒志氣的:正是人心不同。

閒話休題。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著三巧兒。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吁短嘆。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蹺蹊,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那裏肯認。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篋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駡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炒了兩三日。陳大郎情懷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

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夥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嚮船梢舵上伏著,幸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些東西,再圖恢復。嘆了一口氣,只得離船上岸。

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告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爲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什麽‘珍珠衫’。原來渾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

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鬱癥,又是相思癥,也帶些怯癥,又有些驚癥,床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連纍主人家小廝,伏侍得不耐煩。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往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覰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驛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又替他應出五錢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幾日,到了新安縣。問著陳商家裏,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

只爲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

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字:別後襄陽遇盜,劫資殺僕。某受驚患病,見臥舊寓呂家,兩月不愈。

字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據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家私,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顧個船隻,親往襄陽看丈夫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上水前進。

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已故了。呂公賠些錢鈔,將就入殮。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嚮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殮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沒奈何,只得買木做個外棺包裹,請僧做法事超度,多焚冥資。呂公已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隨他鬧炒,幷不言語。

過了一月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柩而回。呂公見這婦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終,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那曉得什麽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駡了一頓,連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騷。

呂公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裏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口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口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纍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擡去。又道後生寡婦,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房子住了。顧人把靈柩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爲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勾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綫,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紅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綫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柩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土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他說得近理,沈吟了一會,嘆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傍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弦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只要人才出衆。似娘子這般豐姿,怕不中意?”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緻,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不及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涇渭,又勝似他。

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這裏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塊好地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覆了幾次。兩相依允。

話休煩絮。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

規矩熟閒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

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曡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致,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他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裏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做陳商?可是白淨面皮,沒有須,左手長指甲的麽?”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爲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聽罷,毛骨竦然。從此恩情愈篤。這纔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再說蔣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了,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忙去扶時,氣已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由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裏。連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主準了,因這日有公事,分付把兇身鎖押,次日候審。

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傑,南畿進士,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在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採珠的所在來做官。

是夜,吳傑在燈下將準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傍邊閒看,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兇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痛酸,哭告丈夫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宥。”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弟兄兩個,哭啼啼的與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僕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衆干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辯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與他爭論。他因年老腳蹣,自家跌死,不干小人之事。”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末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屍發在漏澤園去,俟晚堂聽檢。”

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面的,老兒曾當過裏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兩個雙雙叩頭道:“父親死狀,衆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裏相殮,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兇身怎肯伏罪?沒有屍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弟兄兩個只是求告。縣主發怒道:“你既不願檢,我也難問!”慌的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僕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與親兒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麽?”弟兄兩個道:“爺爺分付,小人敢不遵依?”

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乾淨,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告都叩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與你銷訖便了。”正是:

公堂造業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

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針氈。全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兒千恩萬謝,又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思一會,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恩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

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恩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這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不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這叫做知恩報恩。

再說蔣興哥遵了縣主所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都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覆。縣主喚進私衙賜坐,說道:“尊舅這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

少停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麽?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哀慘,連縣主在傍,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得,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

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喚集人夫,把原來賠嫁的十六個箱籠擡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採,劍合豐城倍有神。

堪羨吳公存厚道,貪財好色竟何人。

此人嚮來艱子,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陰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爲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姐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爲證:

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

第二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番騰似轉輪,眼前凶吉未爲真。

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未娶。家中衹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爲生。一日挑了油擔出門,中途因裏急,走上茅厠大解,拾得一個布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勝歡喜,便轉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

老娘看見,到吃了一驚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麽?”金孝道:“我幾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恁般說!早是鄰舍不曾聽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麽人遺失在茅坑傍邊,喜得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主大財?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老娘道:“我兒,常言道:貧富皆由命。你若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的人家來了。依我看來,這銀子雖非是你設心謀得來的,也不是你辛苦掙來的。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失圖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

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厠邊去。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氣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緣故。原來那漢子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找尋不見。只道卸下茅坑,喚幾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摸,街上人都擁著閒看。金孝便問客人道:“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金孝老實,便道:“可有個白布裹肚麽?”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拾著,還了我,情願出賞錢。”衆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著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裏,你只隨我去便有。”衆人都想道:“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到去尋主兒還他?也是異事。”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夥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兒捧出裹肚,交還客人。客人檢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衆人喬主張他平分,反使欺心,賴著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我纔拾得回來,就被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客人賴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頭髮提起,像隻小鶏一般,放番在地,拈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歲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衆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

恰好縣尹相公在這街上過去,聽得喧嚷,歇了轎,分付做公的拿來審問。衆人怕事的,四散走開去了。也有幾個大膽的,站在傍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衆人:“誰做證見?”衆人都上前稟道:“那客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厠邊抓尋不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是小人們衆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

縣尹升堂,衆人跪在下面。縣尹教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分付庫吏,把銀子兌準回覆。庫吏覆道:“有三十兩。”縣主又問客人道:“你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縣主道:“你看見他拾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的?”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的。”縣主道:“他若是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卻止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三十兩,這銀子不是你的,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個人情願只領這三十兩去罷。”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與金孝領去,奉養母親;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千恩萬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經官斷,如的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衆人無不稱快。這叫做:

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

看官,今日聽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翻得了銀子。事跡雖異,天理則同。

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爲官清介,幷不要錢,人都稱爲“魯白水”。那魯廉憲與同縣顧僉事纍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爲婚。來往間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嬭嬭病故,廉憲擕著孩兒在于任所,一嚮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一病身亡。學曾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幾間破房子,連口食都不周了。

顧僉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與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兒終身之托。”孟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體面,說不得‘沒有’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的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願退親。我就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

當下孟夫人走到女兒房中,說知此情。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去催魯家行禮,他若行不起禮,倒願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說那裏話!若魯家貧不能聘,孩兒情願守志終身,決不改適。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萬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兒就拚卻一命,亦有何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憐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僉事,密地喚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顧僉事往東莊收租,有好幾日擔閣。孟夫人與女兒商量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分付,教他去請魯公子後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賞。”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

門如敗寺,屋似破窰。窻槅離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氣蒸騰。頽墻漏瓦權棲足,只怕雨來;舊椅破床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憐清吏子孫貧?說不盡魯家窮處。

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離城將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止存一子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三口兒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衹有個燒火的白髮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寄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幾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裏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托他人傳話。當初嬭嬭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裏。”當下囑付鄰人看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著姪兒在房中吃飯,婆子嚮前相見,把老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攛掇姪兒快去。

魯公子心中不勝歡喜,只是身上藍縷,不好見得岳母,要與表兄梁尚賓借件衣服遮醜。原來梁尚賓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天色已晚了。宦家門墻,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衆人未必盡知,去時也須仔細。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道:“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來再得奉陪。”又囑付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宿,明日去罷。”媽媽也只道孩兒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奸計,只怕婆子回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正是:

欺天行當人難識,立地機關鬼不知。

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門,徑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裏只見一個後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兒走得慌慌張張,望著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回道:“郎君可是魯公子麽?”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與夫人。

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纔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鬟,提著兩碗紗燈來接。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樓畫閣,方是內室。孟夫人揭起朱簾,秉燭而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貴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懷著個鬼胎,意氣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見得禮貌粗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憐起來。

茶罷,夫人分付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兩三次,想著父親有賴婚之意,萬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亦甘心。當下離了綉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兒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見他生得端麗,骨髓裏都發癢起來。這裏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恓惶,只饒得哭下一場。正是:

真假不同,心腸各別。

少頃,飲饌已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兒兩個同坐。夫人道:“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禮,休怪休怪。”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紅了。席間夫人把女兒守志一事,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爲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覺侷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強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鋪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鬟來稟,東廂內鋪設已完,請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謝酒,丫鬟掌燈送到東廂去了。

夫人喚女兒進房,趕去侍婢,開了箱籠,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杯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兒,說道:“做娘的手中衹有這些,你可親去交與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夫人道:“我兒,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付,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與外人商量,被人哄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裏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聽了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

當下喚管家婆來到,分付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與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已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蹺蹊緣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後,管家婆捱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偏會溫存絮話。這裏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嘆氣,揩眼淚縮鼻涕,許多醜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持綽趣,盡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門外,聽見兩下悲泣,連纍他也恓惶,墮下幾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邊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與假公子,再三囑付,自不必說。假公子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兒吹滅,苦要求歡。阿秀怕聲張起來,被丫鬟們聽見了,壞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綉幕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殘破。錯誤,錯誤!怨殺東風分付。

常言:事不三思,終有後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來,只合當面囑付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回去,看個下落,萬無一失。千不合,萬不合,教女兒出來相見,又教女兒自往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方便路,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扳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

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鬆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付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準備,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後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白白裏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萬分僥幸。只是今日魯家又來,不爲全美。聽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擔閣他一日,待明日纔放他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乾淨了。”計較已定,走到個酒店上自飲三杯,吃飽了肚裏,直延捱到午後方纔回家。

魯公子正等得不耐煩,只爲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來,教莊家往東村尋取兒子,幷無蹤跡。走嚮媳婦田氏房前問道:“兒子衣服有麽?”田氏道:“他自己檢在箱裏,不曾留得鑰匙。”原來田氏是東村田貢元的女兒,到有十分顔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石城縣中有名的一個豪傑,只爲一個有司官與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賓的父親與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極口分辨,得免其禍。因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兒許他爲媳。那田氏像了父親,也帶三分俠氣,見丈夫是個蠢貨,又且不干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卻說姑姪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駡道:“兄弟在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裏噇酒,整夜不歸?又沒尋你去處!”梁尚賓不回娘話,一徑到自己房中,把袖裏東西都藏過了,纔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爲小事纏住身子,擔閣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駡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與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子道:“不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段子鞋在間壁皮匠家弁底,今晚催來,明日早奉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個日高三丈。早飯都吃過了,方纔起身,把道袍、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延捱時刻,誤其美事。魯公子不敢就穿,又借個包袱兒包好,付與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莊客送公子回去。又囑付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覆我一聲,省得我牽掛。”魯公子作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是仔細,不知他意兒好歹,真假何如。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著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婿,趕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據,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拚得與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後園曠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正是:

背後害他當面好,有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裏,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衹有頭巾分寸不對,不曾借得。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舍家借個熨斗,吹些火來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壞的去處,再把些飯兒粘得硬硬的,墨兒塗得黑黑的。只是這頂巾,也弄了一個多時辰,左帶右帶,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纔移步徑投顧僉事家來。

門公認是生客,回道:“老爺東莊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的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可通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便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老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纍你們。”門公傳話進去,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

孟夫人聽說,吃了一驚。想他前日去的,如何又來?且請到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兒。前夜是胖胖兒的,黑黑兒的,如今是白白兒的,瘦瘦兒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親到後堂,從簾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樣子。再問他今日爲何而來,答道:“前蒙老園公傳語呼喚,因魯某羈滯鄉間,今早纔回,特來參渴,望恕遲誤之罪。”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裏來的?”慌忙轉身進房,與女兒說其緣故,又道:“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事不須題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都是空。

阿秀聽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懷,好難描寫:說慌又不是慌,說羞又不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體,痛癢難言。喜得他志氣過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親且與他相見,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兒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交椅,朝上放下:“請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爲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大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覺惶愧,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

阿秀站住簾內,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擔閣鄉間,負了我母子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間,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阿秀在簾內回道:“三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櫛,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釵二股,金鈿一對,聊表寸意。公子宜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爲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與公子,公子還疑是悔親的說話,那裏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子請快轉身,留此無益。”說罷,只聽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

魯學曾愈加疑惑,嚮夫人發作道:“小婿雖貧,非爲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我母子幷無異心。只爲公子來遲,不將姻事爲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後,也生退悔之心?”勞勞叨叨的說個不休。孟夫人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

忽聽得裏面亂將起來,丫鬟氣喘喘的奔來報道:“嬭嬭,不好了!快來救小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隻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腋,跑到綉閣,只見女兒將羅帕一幅,縊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時,氣已絕了,叫喚不醒,滿房人都哭起來。

魯公子聽小姐縊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拈他出門,兀自在廳中嚷刮。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綉閣,只見牙床錦被上,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夫人哭道:“賢婿,你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萬箭攢心,放聲大哭。夫人道:“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貽纍不小,快請回罷。”教管家婆將兩般首飾,納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挹淚出門去了。

這裏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莊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兒不願停婚,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曡,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後人有詩贊阿秀云:

死生一諾重千金,誰料奸謀禍阱深?

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體不污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鈿,哭一回,嘆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什麽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到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嘆,留公子酒飯去了。

梁尚賓回來,問道:“方纔表弟到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什麽緣故,那小姐嗔怪他來遲三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呵呀,可惜好個標緻小姐!”梁媽媽道:“你那裏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述了一遍。

梁媽媽大驚,駡道:“沒天理的禽獸,做出這樣勾當!你這房親事還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壞了做兄弟的姻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千禽獸,萬禽獸,駡得梁尚賓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裏面駡道:“你這樣不義之人,不久自有天報,休想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纍人!”梁尚賓一肚氣,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訴說,一腳跌開房門,掀了老婆頭髮便打,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兒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喚個小轎擡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氣又苦,又受了驚,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發寒發熱。病了七日,嗚呼哀哉。田氏聞得婆婆死了,特來奔喪帶孝。梁尚賓舊憤不息,便駡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田氏道:“你干了虧心的事,氣死了老娘,又來消遣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種,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寧可終身守寡,也不願隨你這樣不義之徒。若是休了到得乾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嚮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頭話,廠一口氣,真個就寫了離書,手印,付與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門而去。正是:

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賢慧女,一場相駡便分離。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兒,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寄去的,那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門拜客,喚老歐到中堂,再三訊問。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泄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來的奸計。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三日後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裏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歐肚裏還自認做一個人,隨他分辨,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

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聽說被夫人打壞,動撣不得。教人扶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會之事,一一說了。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與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曾抵償女兒之命。

知縣教補了狀詞,差人拿魯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老實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釵鈿兩般,是他所贈。其後園私會之事,其實沒有。”知縣就喚園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裏認假公了的面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鬆放。知縣又徇了顧僉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顧嬭嬭好意相喚,將金釵鈿助爲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錄了口詞,審得魯學曾與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裏,一面備文書申詳上司。

孟夫人聞知此信大驚,又訪得他家,衹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無人送飯,想起:“這事與魯公子全沒相干,到是我害了他。”私下處些銀兩,分付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

顧僉事爲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于死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與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是年姪。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時,顧僉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爲然。蒞任三日,便發牌按臨贛州,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錄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

陳御史審到魯學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與你的麽?”魯學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幷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三日後又去,是怎麽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後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羈身在鄉,三日後方去。那日只見得岳母,幷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奸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簾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婚姻,連金帛也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與岳母爭辯。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你不曾到後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

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豈止贈他釵鈿二物?詳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有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以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麽?”老歐道:“小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如何就認得是他?”老歐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御史道:“相見後,幾時去的?”老歐道:“聞得裏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幷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後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嬭嬭著小人寄信,原教他在後園來的。”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教你到後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曾道:“他雖然相喚,個人不知意兒真假,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徑奔前門,不曾到後園去。”御史想來,魯學曾與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著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後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麽?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兒。”御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寄與何人的?”老歐道:“他家衹有個老婆婆,小人對他說的,幷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幷沒第二個人知覺。”

御史沈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覆老年伯?”又問魯學曾道:“你說在鄉,離城多少?家中幾時寄到的信?”魯學曾道:“離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說三日後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麽遲延三日?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個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間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怎奈衣衫藍縷,與表兄借件遮醜,已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歸。小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魯學曾道:“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名喚梁尚賓,莊戶人家。”御史聽罷,喝散衆人,明日再審。正是:

如山鉅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

公案見成翻者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開門,掛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道:

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公務,俱候另示施行。

本月 日府縣官朝暮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到寬了八分。一日,聽得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帶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舊白布道袍,日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趕回。存下幾百匹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兒,情願讓些價錢。衆人中有要買一匹的,有要兩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幾時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聽了多時,便走出門來問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餘匹,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間那得個主兒?須是肯折些,方有人貪你。”客人道:“便折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鬆了身子,好走路。”

梁尚賓看了布樣,又到布船上去翻覆細看,口裏只誇:“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個要買的,只管翻亂了我的布包,擔閣人的生意。”梁尚賓道:“怎見得我不像個買的?”客人道:“你要買時,借銀子來看。”梁尚賓道:“你若加二肯折,我將八十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裏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一般樣擔閣了。我說不像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兒去。”

梁尚賓聽說,心中不忿,又見價錢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折四十兩,客人不肯。衆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客人初時也不肯,被衆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銀子兌過,我還要連夜趕路。”梁尚賓道:“銀子湊不來許多,有幾件首飾,可用得著麽?”客人道:“首飾也就是銀子,只要公道作價。”梁尚賓邀入客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鍾,共兌準了一百兩;又金首飾盡數搬來,衆人公同估價,勾了七十兩之數。與客收訖,交割了布匹。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

貪癡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

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托病關門,密密分付中軍官聶千戶,安排下這些布匹,先僱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他悄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千戶就扮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幷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梁尚賓名字,就著聶千戶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尚賓已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後堂,留顧僉事小飯。坐間,顧僉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爲這場公案,要剖個明白。”便教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鍾二對,及許多首飾,送與顧僉事看。顧僉事認得是家中之物,大驚問道:“那裏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由,只在這幾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姪出堂,問這起數與老年伯看,釋此不決之疑。”

御史分付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復審。御史且教帶在一邊,喚梁尚賓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干得好事!”梁尚賓聽得這句,好似青天裏聞了個霹靂,正要硬著嘴分辯。只見御史教門子把銀鍾、首飾與他認贓,問道:“這些東西那裏來的?”梁尚賓擡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賣布的客人,唬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御史道:“我也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只得招稱了。你說招詞怎麽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一隻爲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約他助行聘。爲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

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門,見了孟夫人,把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

三日後,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公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間園上假裝魯公子的,可是這個人?”老歐睜開兩眼看了,道:“爺爺,正是他!”御史喝教皂隸,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杻打開,就套在梁尚賓身上。合依強奸論斬,發本縣監候處決。布匹百匹,追出,仍給鋪戶取價還庫。其銀兩首飾,給與老歐領回。金釵金鈿,斷還魯學曾。俱釋放寧家。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鏡照,恩喜覆盆開。

生死俱無憾,神明御史臺。

卻說顧僉事在後堂,聽了這番審錄,驚駭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稱謝道:“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幾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小姪如此如此。”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幾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幷逮問。”御史道:“容易。”便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審,仍追餘贓回報。顧僉事別了御史自回。

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監中取出梁尚賓問道:“你妻子姓甚?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懷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僉稟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頭。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嫂身邊,針指度日。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與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徑擡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人。

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兒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緻婦人,吃了一驚。問道:“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惡夫所爲不義,只恐連纍,預先離異了。貴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取出休書呈上。

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得我好苦也!”夫人聽得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兒,有甚話說?”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兒一時錯誤,失身匪人,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白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擔誤了他。母親若念孩兒,替爹爹說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孩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了。

管家婆和丫鬟、養娘都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呆呆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兒,重復哭起。衆丫鬟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已,問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兒一般。你做我的義女肯麽?”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身邊了。

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離異,與他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送與縣官,求他免提,轉回察院。又見田氏賢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爲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兒阿秀負魂一事,他千叮萬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爲婿,以續前姻。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魯公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說續親一事。魯公子再三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爲聘,擇日過門成親。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姪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說贅個秀才,幷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後,田氏方纔曉得就是魯公子,公子方纔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子,魯公子承受了他的家私,發憤攻書。顧僉事見他三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魯,一姓顧,以奉兩家宗祀。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

一夜歡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

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賓。

第三卷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

情寵嬌多不自由,驪山舉火戲諸侯。

衹知一笑傾人國,不覺胡塵滿玉樓。這四句詩,是胡曾《詠史》詩,專道著昔日周幽王寵一個妃子,名曰褒姒,千方百計的媚他。因要取褒姒一笑,嚮驪山之上,把與諸侯爲號的烽火燒起來。諸侯只道幽王有難,都舉兵來救。及到幽王殿下,寂然無事。褒姒呵呵大笑。後來犬戎起兵來攻,諸侯皆不來救,犬戎遂殺幽王于驪山之下。

又春秋時,有個陳靈公,私通于夏徵舒之母夏姬,與其臣孔寧、儀行父日夜往其家,飲酒作樂。徵舒心懷愧恨,射殺靈公。後來六朝時,陳後主寵愛張麗華、孔貴嬪,自製《後庭花》曲,姱美其色,沈湎淫逸,不理國事。被隋兵所追,無處躲藏,遂同二妃投入井中,爲隋將韓擒虎所獲,遂亡其國。詩云:

歡娛夏廄忽興戈,眢井猶聞《玉樹》歌。

試看二陳同一律,從來亡國女戎多。

當時隋煬帝也寵蕭妃之色,要看揚州景,用麻叔度爲帥,起天下民夫百萬,開汴河一千餘里,役死人夫無數。造鳳艦龍舟,使宮女牽之,兩岸樂聲聞于百里。後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斬煬帝于吳公臺下,其國亦傾。有詩爲證:

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于戈起,惆悵龍舟更不回。

至于唐明皇寵愛楊貴妃之色,春縱春遊,夜專夜寵。誰想楊妃與安祿山私通,卻抱祿山做孩兒。一日雲雨方罷,楊妃釵橫鬢亂,被明皇撞見,支吾過了。明皇從此疑心,將祿山除出在漁陽地面做節度使。那祿山思戀楊妃,舉兵反叛。正是: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那明皇無計奈何,只得帶取百官逃難。馬嵬山下兵變,逼死了楊妃。明皇直走到西蜀,虧了郭令公血戰數年,纔恢復得兩京。

且如說這幾個官家,都只爲貪愛女色,致于亡國捐軀。如今愚民小子,怎生不把色欲警戒!

說話的,你說那戒色欲則甚?自家今日說一個青年子弟,只因不把色欲警戒,去戀著一個婦人,險些兒壞了堂堂六尺之軀,丟了潑天的家計,驚動新橋市上,變成一本風流說話。正是:

好將前事錯,傳與後人知。

說這宋朝臨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橋。那市上有個富戶吳防禦,媽媽潘氏,止生一子,名喚吳山。娶妻余氏,生得四歲一個孩兒。防禦門首開個絲綿鋪,家中放債積穀,果然是金銀滿篋,米穀成倉。去新橋五里地名灰橋市上,新造一所房屋,令子吳山,再撥主管幫扶,也好開一個鋪。家中收下的絲綿,發到鋪中,賣與在城機戶。吳山生來聰俊,粗知禮義,干事樸實,不好花哄,因此防禦不慮他在外邊閒理會。

且說吳山每日蚤晨到鋪中賣貨,天晚回家。這鋪中房屋,只佔得門面,裏頭房屋都是空的。忽一日,吳山在家有事,至晌午纔到鋪中。走進看時,只見屋後河邊泊著兩隻剝船,船上許多箱籠、卓凳傢夥,四五個人盡搬入空屋裏來。船上走起三個婦人,一個中年胖婦人,一個老婆子,一個小婦人,盡走入屋裏來。只因這婦人入屋,有分教吳山: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吳山問主管道:“甚麽人不問事由,擅自搬入我屋來?”主管道:“在城人家,爲因裏役,一時間無處尋屋。央此間鄰居范老來說,暫住兩三日便去,正欲報知,恰好官人自來。”吳山正欲發怒,見那小娘子斂袂嚮前深深的道個萬福:“告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膽,一時事急,出于無奈,不及先來宅上稟知,望乞恕罪。容住三四日尋了屋就搬去,房金依例拜納。”吳山便放下臉來道:“既如此,便多住些時也不妨。請自穩便。”婦人說罷,就去搬箱運籠。吳山看得心癢,也替他搬了幾件傢夥。

說話的,你說吳山平生鯁直,不好花哄,因何見了這個婦人,回嗔作喜,又替他搬傢夥?你不知道:吳山在家時,被父母拘管得緊,不容他閒走。他是個聰明俊俏的人,干事活動,又不是一個木頭的老實。況且青春年少,正是他的時節;父母又不在面前,浮鋪中見了這個美貌的婦人,如何不動心?

那胖婦人與小婦人都道:“不勞官人用力。”吳山道:“在此間住,就是自家一般,何必見外?”彼此俱各歡喜。天晚吳山回家,分付主管與裏面新搬來的說,寫紙房契來與我。主管答應了,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回到家中,幷不把搬來一事說與父母知覺。當夜心心念念,想著那個婦人。次日早起,換身好衣服,打扮齊整,叫個小廝壽童跟著,搖擺到店中來。正是:

沒興店中賒得酒,命衰撞著有情人。

吳山來到鋪中,賣了一回貨,裏面走動的八老來接吃茶,要納房狀。吳山心下正要進去,恰好得八老來接,便起身入去。只見那小婦人笑容可掬,接將出來萬福:“官人請裏面坐。”吳山到中間軒子內坐下。那老婆子和胖婦人都來相見陪坐,坐間止有三個婦人。吳山動問道:“娘子高姓?怎麽你家男兒漢不見一個?”胖婦人道:“拙夫姓韓,與小兒在衙門跟官,蚤去晚回,官身不得相會。”坐了一回,吳山低著頭睃那小婦人。這小婦人一雙俊俏眼覰著吳山道:“敢問官人青春多少?”吳山道:“虛度二十四歲,拜問娘子青春?”小婦人道:“與官人一緣一會,奴家也是二十四歲。城中搬下來,偶輳遇官人,又是同歲,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那老婦人和胖婦人看見關目,推個事故起身去了,止有二人對坐,小婦人到把些風流話兒挑引吳山。吳山初然只道好人家,容他住,不過砑光而已。誰想見面到來刮涎,纔曉得是不停當的。欲待轉身出去,那小婦人又走過來挨在身邊坐定,作嬌作癡,說道:“官人,你將頭上金簪子來借我看一看。”吳山除下帽子,正欲拔時,被小婦人一手按住吳山頭髻,一手拔了金簪,就便起身道:“官人,我和你去樓上說句話。”一頭說,徑走上樓去了。吳山隨後跟上樓來討簪子。正是:

由你奸似鬼,也吃洗腳水。

吳山走上樓來,叫道:“娘子,還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婦人道:“我與你是宿世姻緣,你不要妝假,願諧枕席之歡。”吳山道:“行不得!倘被人知覺,卻不好看,況此間耳目較近。”時要下樓,怎奈那婦人放出那萬種妖嬈,摟住吳山,倒在懷中,將尖尖玉手扯下吳山裙褲。情興如火,按捺不住,擕手上床,成其雲雨。

霎時雲收雨散,兩個起來偎倚而坐。吳山且驚且喜,問道:“姐姐,你叫做甚麽名字?”婦人道:“奴家排行第五,小字賽金。長大,父母順口叫道金奴。敢問官人排行第幾?宅上做甚行業?”吳山道:“父母止生得我一身,家中收絲放債,新橋市上出名的財主。此間門前鋪子,是我自家開的。”金奴暗喜道:“今番纏得這個有錢的男兒,也不枉了。”

原來這人家是隱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窠子”,是不當官吃衣飯的。家中別無生意,只靠這一本帳。那老婦人是胖婦人的娘,金奴是胖婦人的女兒。在先,胖婦人也是好人家出來的,因爲丈夫無用,踹不得已干這般勾當。金奴自小生得標緻,又識幾個字,當時已自嫁與人去了。只因在夫家不蹣曡,做出來,發回娘家。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此時胖婦人年紀約近五旬,孤老來得少了,恰好得女兒來接代,也不當斷這樣行業,索性大做了。原在城中住,只爲這樣事,被人告發,慌了,搬下來躲避。卻恨吳山偶然撞在他手裏,圈套都安排停當,漏將入來,不由你不落水。怎地男兒漢不見一個?但看有人來,父子們都回避過了,做成的規矩。這個婦人,但貪他的,便著他的手,不止陷了一個漢子。

當時金奴道:“一時慌促搬來,缺少盤費。告官人,有銀子乞借應五兩,不可推故。”吳山應允了,起身整了衣冠,金奴依先還了金簪。兩個下樓,依舊坐在軒子內。吳山自思道:“我在此耽閣了半晌,慮恐鄰舍們談論。”又吃了一杯茶,金奴留吃午飯。吳山道:“我耽閣長久,不吃飯了。少間就送盤纏來與你。”金奴道:“午後特備一杯菜酒,官人不要見卻。”說罷,吳山自出鋪中。

原來外邊近鄰見吳山進去。那房屋卻是兩間六椽的樓屋,金奴只佔得一間做房,這邊一間就是絲鋪,上面卻是空的。有好事哥哥,見吳山半晌不出來,伏在這間空樓壁邊,入馬之時,都張見明白。比及吳山出來,坐在鋪中,只見幾個鄰人都來和哄道:“吳小官人,恭喜恭喜!”吳山初時已自心疑他們知覺,次後見衆人來取笑,他通紅了臉皮,說道:“好沒來由,有甚麽喜賀!”內中有原張見的,是對門開雜貨鋪的沈二郎,叫道:“你兀自賴哩!拔了金簪子,走上樓去做甚麽?”吳山被他一句說著了,頓口無言,推個事故,起身便走。衆人攔住道:“我們鬭分銀子,與你作賀。”吳山也不顧衆說,使性子往西走了。

去到娘舅潘家,討午飯吃了。踱到門前,嚮一個店家借過等子,將身邊買絲銀子稱了二兩,放在袖中。又閒坐了一回,捱到半晚,復到鋪中來。主管道:“裏面住的正在此請官人吃酒。”恰好八老出來道:“官人,你那裏閒耍?教老子沒處尋。家中特備菜酒,止請主管相陪,再無他客。”吳山就同主管走到軒子下,已安排齊整,無非魚肉、酒果之類。吳山正席,金奴對坐,主管在旁,三人坐定,八老篩酒。吃過幾杯,主管會意,只推要收鋪中,脫身出來。

吳山平日酒量淺,主管去了,開懷與金奴吃了十數杯,便覺有些醉來。將袖中銀子送與金奴,便起身挽了金奴手道:“我有一句話和你說:這樁事,卻有些不諧當。鄰舍們都知了,來打和哄。倘或傳到我家去,父母知道,怎生是好?此間人眼又緊,口嘴又歹,容不得人。倘有人不愜氣,在此飛磚擲瓦,安身不穩。姐姐,依著我口,尋個僻靜所在去住,我自常來看顧你。”金奴道:“說得是,奴家就與母親商議。”說罷,那老子又將兩杯茶來。吃罷,免不得又做些干生活。吳山辭別動身,囑付道:“我此去未來哩,省得衆人口舌。待你尋得所在,八老來說知,我來送你起身。”說罷,吳山出來鋪中,分付主管說話,一徑自回,不在話下。

且說金奴送吳山去後,天色已晚,上樓卸了濃妝,下樓來吃了晚飯,將吳山所言移屋一節,備細說與父母知道,當夜各自安歇。次早起來,胖婦人分付八老,悄地打聽鄰舍消息。八老到門前站了一回,踅到間壁糶米張大郎門前,閒坐了一回。只聽得這幾家鄰舍指指搠搠,只說這事。八老回家,對這胖婦人說道:“街坊上嘴舌不是養人的去處。”胖婦人道:“因爲在城中被人打攪,無奈搬來,指望尋個好處安身,久遠居住。誰想又撞這般的鄰舍!”說罷嘆了口氣。一面教老公去尋房子,一面看鄰舍動靜計較。

卻說吳山自那日回家,怕人嘴舌,瞞著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嚮不到店中來。主管自行賣貨。金奴在家清閒不慣,八老又去招引舊時主顧,一般來走動。那幾家鄰舍初然只曉得吳山行踏,次後見往來不絕,方曉得是個大做的。內中有生事的道:“我這裏都是好人家,如何容得這等鏖齰的在此住?常言道‘近奸近殺’。倘若爭鋒起來,致傷人命,也要帶纍鄰舍。”說罷,卻早那八老聽得,進去說今日鄰舍們又如此如此說。胖婦人聽得八老說了,沒出氣處,碾那老婆子道:“你七老八老,怕兀誰?不出去門前叫駡這短命多嘴的鴨黃兒!”

婆子聽了,果然就起身走到門前,叫駡道:“那個多嘴賊鴨黃兒,在這裏學放屁!若還敢來應我的,做這條老性命結識他。那個人家沒親眷來往?”鄰舍們聽得,道:“這個賊做大的出精老狗,不說自家干這般沒理的事,到來欺鄰駡舍!”開雜貨店沈二郎正要應那婆子,中間又有守本分的勸道:“且由他,不要與這半死的爭好歹,趕他起身便了。”婆子駡了幾聲,見無人來睬他,也自入去。

卻說衆鄰舍都來與主管說:“是你沒分曉,容這等不明不白的人在這裏住。不說自家理短,反教老婆子叫駡鄰舍,你耳內須聽得。我們都到你主家說與防禦知道,你身上也不好看。”主管道:“列位高鄰息怒。不必說得,蚤晚就著他搬去。”衆人說罷,自去了。主管當時到裏面對胖婦人說道:“你們可快快尋個所在搬去,不要帶纍我。看這般模樣,住也不秀氣。”胖婦人道:“不勞分付,拙夫已尋屋在城,只在旦晚就搬。”說罷,主管出來。

胖婦人與金奴說道:“我們明蚤搬入城。今日可著八老悄地與吳小官說知,只莫教他父母知覺。”八老領語,走到新橋市上吳防禦絲綿大鋪。不敢徑進,只得站在對門人家簷下踅去,一眼只看著鋪裏。

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看見八老,慌忙走過來,引那老子離了自家門首,借一個織熟絹人家坐下,問道:“八老有甚話說?”八老道:“家中五姐領官人尊命,明日搬入城去居住,特著老漢來與官人說知。”吳山道:“如此最好,不知搬在城中何處?”八老道:“搬在遊奕營羊毛寨南橫橋街上。”吳山就身邊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二錢,送與八老道:“你自將去買杯酒吃。明日晌午,我自來送你家起身。”八老收了銀子,作謝了,一徑自回。

且說吳山到次日巳牌時分,喚壽童跟隨出門。走到歸錦橋邊南貨店裏,買了兩包乾果,與小廝拿著,來到灰橋市上鋪裏。主管相叫罷,將日逐賣絲的銀子帳來算了一回。吳山起身,入到裏面與金奴母子敘了寒溫,將壽童手中果子,身邊取出一封銀子,說道:“這兩包粗果,送與姐姐泡茶;銀子三兩,權助搬屋之費。待你家過屋後,再來看你。”金奴接了果子幷銀兩,母子兩個起身謝道:“重蒙見惠,何以克當!”吳山道:“不必謝,日後正要往來哩。”說罷,起身看時,箱籠傢夥已自都搬下船了。金奴道:“官人,去後幾時來看我?”吳山道:“只在三五日間便來相望。”金奴一家別了吳山,當日搬入城去了。正是: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且說吳山原有害夏的病,每過炎天時節,身體便覺疲倦,形容清減。此時正值六月初旬,因此請個針灸醫人,背後灸了幾穴火,在家調養,不到店內。心下常常思念金奴,爭奈灸瘡疼,出門不得。

卻說金奴從五月十七搬移在橫橋街上居住,那條街上俱是營裏軍家,不好此事,路又僻拗,一嚮沒人走動。胖婦人嚮金奴道:“那日吳小官許下我們三五日間就來,到今一月,緣何不見來走一遍?若是他來,必然也看覰我們。”金奴道:“可著八老去灰橋市上鋪中探望他。”

當時八老去,就出艮山門到灰橋市上絲鋪裏見主管。八老相見罷,主管道:“阿公來有甚事?”八老道:“特來望吳小官。”主管道:“官人灸火在家未痊,嚮不到此。”八老道:“主管若是回宅,煩寄個信,說老漢到此不遇。”八老也不耽閣,辭了主管便回家中,回覆了金奴。金奴道:“可知不來,原來灸火在家。”當日金奴與母親商議,教八老買兩個豬肚磨淨,把糯米蓮肉灌在裏面,安排爛熟。次蚤,金奴在房中磨墨揮筆,拂開鸞箋,寫封簡道:

賤妾賽金再拜,謹啓情郎吳小官人:自別尊顔,思慕之心,未嘗少怠,懸懸不忘于心。嚮蒙期約,妾倚門凝望,不見降臨。昨遣八老探拜,不遇而回。

妾移居在此,甚是荒涼。聽聞貴恙灸火疼痛,使妾坐臥不安。空懷思憶,不能代替。謹具豬肚二枚,少申問安之意,幸希笑納。情照不宣。仲夏二十一日,賤妾賽金再拜。寫罷,折成簡子,將紙封了。豬肚裝在盒裏,又用帕子包了,都交付八老,叮囑道:“你到他家,尋見吳小官,須索與他親收。”

八老提了盒子,懷中揣著簡帖,出門徑往大街,走出武林門,直到新橋市上吳防禦門首,坐在街簷石上。只見小廝壽童走出,看見叫道:“阿公,你那裏來,坐在這裏?”八老扯壽童到人靜去處說:“我特來見你官人說話。我只在此等,你可與我報與官人知道。”

壽童隨即轉身。去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八老慌忙作揖:“官人,且喜貴體康安。”吳山道:“好,阿公。你盒子裏什麽東西?”八老道:“五姐記掛官人灸火,沒甚好物,只安排得兩個豬肚,送來與官人吃。”吳山遂引那老子到個酒店樓上坐定,問道:“你家搬在那裏好麽?”八老道:“甚是消索。”懷中將柬帖子遞與吳山。吳山接柬在手,拆開看畢,依先折了藏在袖中。揭開盒子拿一個肚子,教酒博士切做一盤,分付燙兩壺酒來。吳山道:“阿公,你自在這裏吃,我家去寫回字與你。”八老道:“官人請穩便。”吳山來到家裏臥房中,悄悄的寫了回簡,又秤五兩白銀,復到酒店樓上,又陪八老吃了幾杯酒。八老道:“多謝官人好酒,老漢吃不得了。”起身回去。吳山遂取銀子幷回柬說道:“這五兩銀子,送與你家盤纏。多多拜復五姐:過三兩日,定來相望。”八老收了銀簡,起身下樓,吳山送出酒店。

卻說八老走到家中,天晚入門,將銀簡都付與金奴收了。將簡拆開燈下看時,寫道:

山頓首,字復愛卿韓五娘妝次:嚮前會間,多蒙厚款。又且雲情雨意,枕席鍾情,無時少忘。所期正欲趨會,生因賤軀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遣人垂顧,兼惠可口佳肴,不勝感感。二三日間,容當面會。白金五兩,權表微情,伏乞收入。吳山再拜。看簡畢,金奴母子得了五兩銀子,千歡萬喜,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在酒店裏,捱到天晚,拿了一個豬肚,悄地裏到自臥房,對渾家說:“難得一個識熟機戶,聞我灸火,今日送兩個熟肚與我。在外和朋友吃了一個,拿一個回來與你吃。”渾家道:“你明日也用作謝他。”當晚吳山將肚子與妻在房吃了,全不教父母知覺。

過了兩日,第三日,是六月二十四日。吳山起蚤,告父母道:“孩兒一嚮不到鋪中,喜得今日好了,去走一遭。況在城神堂巷有幾家機戶賒帳要討,入城便回。”防禦道:“你去不可勞碌。”吳山辭父,討一乘兜轎擡了,小廝壽童打傘跟隨。只因吳山要進城,有分教,金奴險送他性命。正是: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教君骨髓枯。

吳山上轎,不覺蚤到灰橋市上。下轎進鋪,主管相見。吳山一心只在金奴身上,少坐,便起身分付主管:“我入城收拾機戶賒帳,回來算你日逐賣帳。”主管明知到此處去,只不敢阻,但勸:“官人貴體新痊,不可別處閒走,空受疼痛。”吳山不聽,上轎預先分付轎夫,徑進艮山門。迤邐到羊毛寨南橫橋,尋問湖市搬來韓家。旁人指說,藥鋪間壁就是。吳山來到門首下轎,壽童敲門。裏面八老出來開門,見了吳山,慌入去說知。吳山進門,金奴母子兩個堆下笑來迎接,說道:“貴人難見面,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吳山與金奴母子相喚罷,到裏面坐定吃茶。金奴道:“官人認認奴家房裏。”吳山同金奴到樓上房中。正所謂:

合意友來情不厭,知心人至話相投。

金奴與吳山在樓上,如魚得水,似漆投膠,兩個無非說些深情密意的話。少不得安排酒肴,八老搬上樓來,掇過鏡架,就擺在梳妝卓上。八老下來,金奴討酒,纔敢上去。兩個幷坐,金奴篩酒一杯,雙手敬與吳山道:“官人灸火,妾心無時不念。”吳山接酒在手道:“小生爲因灸火,有失期約。”酒盡,也篩一杯回敬與金奴。吃過十數杯,二人情興如火,免不得再把舊情一敘。交歡之際,無限恩情。事畢起來,洗手更酌。又飲數杯,醉眼朦朧,餘興未盡。吳山因灸火在家,一月不曾行事,見了金奴,如何這一次便罷?吳山合當死,魂靈都被金奴引散亂了,情興復發,又弄一火。正是:

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爲殃。

吳山重復,自覺神思散亂,身體困倦。打熬不過,飯也不吃,倒身在床上睡了。金奴見吳山睡著,走下樓到外邊,說與轎夫道:“官人吃了幾杯酒,睡在樓上。二位太保寬坐等一等,不要催促。”轎夫道:“小人不敢來催。”金奴分付畢,走上樓來,也睡在吳山身邊。

且說吳山在床上方合眼,只聽得有人叫:“吳小官好睡!”連叫數聲。吳山醉眼看見一個胖大和尚,身披一領舊褊衫,赤腳穿雙僧鞋,腰繫著一條黃絲縧,對著吳山打個問訊。吳山跳起來還禮道:“師父上刹何處?因甚喚我?”和尚道:“貧僧是桑菜園水月寺住持,因爲死了徒弟,特來勸化官人。貧僧看官人相貌,生得福薄,無緣受享榮華,只好受些清淡,棄俗出家,與我做個徒弟。”吳山道:“和尚好沒分曉。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我一人,成家接代,創立門風,如何出家?”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還貪享榮華,即當命天。依貧僧口,跟我去罷。”吳山道:“亂話!此間是婦人臥房,你是出家人,到此何干?”那和尚睜著兩眼,叫道:“你跟我去也否?”吳山道:“你這禿驢,好沒道理!只顧來纏我做甚?”和尚大怒,扯了吳山便走。到樓梯邊,吳山叫起屈來,被和尚盡力一推,望樓梯下面倒撞下來。撒然驚覺,一身冷汗。開眼時,金奴還睡未醒,原來做一場夢。覺得有些恍惚,爬起坐在床上,呆了半晌。金奴也醒來,道:“官人好睡。難得你來,且歇了,明蚤去罷。”吳山道:“家中父母記掛,我要回去,別日再來望你。”金奴起身,分付安排點心。吳山道:“我身子不快,不要點心。”金奴見吳山臉色不好,不敢強留。吳山整了衣冠,下樓辭了金奴母子,急急上轎。

天色已晚,吳山在轎思量:白日裏做場夢,甚是作怪。又驚又憂,肚裏漸覺疼起來。在轎過活不得,巴不得到家,分付轎夫快走。捱到自家門首,肚疼不可忍,跳下轎來,走入裏面,徑奔樓上。坐在馬桶上,疼一陣,撒一陣,撒出來都是血水。半晌方上床,頭眩眼花,倒在床上,四肢倦怠,百骨酸疼。大底是本身元氣微薄,況又色欲過度。

防禦見吳山面青失色,奔上樓來,吃了一驚道:“孩兒因甚這般模樣?”吳山應道:“因在機戶人家多吃了幾杯酒,就在他家睡。一覺醒來熱渴,又吃了一碗冷水,身體便覺拘急,如今作起瀉來。”說未了,咬牙寒噤,渾身冷汗如雨,身如炭火一般。防禦慌急下樓,請醫來看,道:“脈氣將絕,此病難醫。”再三哀懇太醫,乞用心救取。醫人道:“此病非干泄瀉之事,乃是色欲過度,耗散元氣,爲脫陽之癥,多是不好。我用一帖藥,與他扶助元氣。若是服藥後熱退脈起,則有生意。”醫人撮了藥自去。父母再三盤問,吳山但搖頭不語。

將及初更,吳山服了藥,伏枕而臥。忽見日間和尚又來,立在床邊,叫道:“吳山,你強熬做甚?不如早隨我去。”吳山道:“你快去,休來纏我!”那和尚不由分說,將身上黃絲縧縛在吳山項上,扯了便走。吳山攀住床欞,大叫一聲驚醒,又是一夢。開眼看時,父母渾家皆在面前。

父母問道:“我兒因甚驚覺?”吳山自覺神思散亂,料捱不過,只得將金奴之事,幷夢見和尚,都說與父母知道。說罷,哽哽咽咽哭將起來。父母渾家,盡皆淚下。防禦見吳山病勢危篤,不敢埋怨他,但把言語來寬解。

吳山與父母說罷,昏暈數次。復蘇,泣謂渾家道:“你可善侍公姑,好看幼子。絲行資本,盡彀盤費。”渾家哭道:“且寬心調理,不要多慮。”吳山嘆了氣一口,喚丫環扶起,對父母說道:“孩兒不能復生矣,爹娘空養了我這個忤逆子。也是年災命厄,逢著這個冤家。今日雖悔,噬臍何及!傳與少年子弟,不要學我干這等非爲的事,害了自己性命。男子六尺之軀,實是難得,要貪花戀色的,將我來做個樣。孩兒死後,將身屍丟在水中,方可謝抛妻棄子不養父母之罪。”言訖,方纔合眼,和尚又在面前。吳山哀告:“我師,我與你有甚冤仇,不肯放捨我?”和尚道:“貧僧只因犯了色戒,死在彼處,久滯幽冥,不得脫離鬼道。嚮日偶見官人白晝交歡,貧僧一時心動,欲要官人做個陰魂之伴。”言罷而去。

吳山醒來,將這話對父母說知。吳防禦道:“原來被冤魂來纏。”慌忙在門外街上,焚香點燭,擺列羹飯,望空拜告:“慈悲放捨我兒生命,親到彼處設醮追拔。”祝畢,燒化紙錢。

防禦回到樓上,天晚,只見吳山朝著裏床睡著。猛然番身坐將起來,睜著眼道:“防禦,我犯如來色戒,在羊毛寨裏尋了自盡。你兒子也來那裏淫欲,不免把我前日的事陡然想起,要你兒子做個替頭,不然求他超度。適纔承你羹飯紙錢,許我薦拔,我放捨了你的兒子,不在此作祟。我還去羊毛寨裏等你超拔,若得脫生,永不來了。”說話方畢,吳山雙手合掌作禮,灑然而覺,顔色復舊。渾家摸他身上,已住了熱。起身下床解手,又不瀉了。一家歡喜。復請原日醫者來看,說道:“六脈已復,有可救生路。”撮下了藥,調理數日,漸漸好了。

防禦請了幾衆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晝夜道場。只見金奴一家作夢,見個胖和尚拿了一條拄杖去了。

吳山將息半年,依舊在新橋市上生理。一日,與主管說起舊事,不覺追悔道:“人生在世,切莫爲昧己勾當。真個明有人非,幽有鬼責,險些兒丟了一條性命。”從此改過前非,再不在金奴家去。親鄰有知道的,無不欽敬。正是:

癡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覰破關頭邪念息,一生出處自安恬。

第四卷 閒雲菴阮三償冤債

好姻緣是惡姻緣,莫怨他人莫怨天。

但願嚮平婚嫁早,安然無事度餘年。

這四句,奉勸做人家的,早些畢了兒女之債。常言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不婚不嫁,弄出醜咤。”多少有女兒的人家,只管要揀門擇戶,扳高嫌低,擔誤了婚姻日子。情竇開了,誰熬得住?男子便去偷情嫖院,女兒家拿不定定盤星,也要走差了道兒,那時悔之何及!

則今日說個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姓陳,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纍官至殿前太尉之職。年將半百,娶妾無子,止生一女,叫名玉蘭。那女孩兒生于貴室,長在深閨,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況描綉針綫,件件精通;琴棋書畫,無所不曉。那陳太常常與夫人說:“我位至大臣,家私萬貫,止生得這個女兒,況有才貌。若不尋個名目相稱的對頭,枉居朝中大臣之位。”便喚官媒婆分付道:“我家小姐年長,要選良姻。須是三般全的方可來說:一要當朝將相之子,二要才貌相當,三要名登黃甲。有此三者,立贅爲婿;如少一件,枉自勞力。”因此往往選擇,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出身;或門當戶對,又無科第;及至兩事俱全,年貌又不相稱了。以此蹉跎下去。光陰如箭,玉蘭小姐不覺一十九歲了,尚沒人家。

時值正和二年上元令節,國家有旨慶賞元宵。五鳳樓前架起鰲山一座,滿地華燈,喧天鑼鼓。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日止,禁城不閉,國家與民同樂。怎見得?有隻詞兒,名《瑞鶴仙》,單道著上元佳景: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燦爛。捲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 堪羨。綺羅叢裏,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風柔夜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地,成團打塊,簇著冠兒斗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只爲這元宵佳節,處處觀燈,家家取樂,引出一段風流的事來。

話說這兔演巷內,有個年少才郎,姓阮名華,排行第三,喚做阮三郎。他哥哥阮大,與父親專在兩京商販。阮二專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詩詞歌賦,般般皆曉,篤好吹簫。結交幾個豪家子弟,每日嚮歌館娼樓留連風月。時遇上元燈夜,知會幾個弟兄來家,笙簫彈唱,歌笑賞燈。這夥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三更方散。阮三送出門,見行人稀少,靜夜月明如畫,嚮衆人說道:“恁般良夜,何忍便睡?再舉一曲何如?”衆人依允,就在階沿石上嚮月而坐,取出笙、簫、象板,口吐清音,嗚嗚咽咽的又吹唱起來。正是:

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

那阮三家,正與陳太尉對衙。衙內小姐玉蘭歡耍賞燈,將次要去歇息。忽聽得街上樂聲縹緲,響徹去際。料得夜深,衆人都睡了,忙喚梅香,輕移蓮步,直至大門邊。聽了一回,情不能已。有個心腹的梅香,名曰碧雲,小姐低低分付道:“你替我去街上,看甚人吹唱。”梅香巴不得趨承小姐,聽得使喚這事,輕輕地走到街邊,認得是對鄰子弟,忙轉身入內,回覆小姐道:“對鄰阮三官與幾個相識,在他門首吹唱。”那小姐半晌之間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數日前,我爹曾說阮三點報朝中駙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衆。”又聽了一個更次,各人分頭散去。小姐回轉香房,一夜不曾合眼,心心念念,只想著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風流子弟,也不枉一生夫婦。怎生得會他一面也好?”正是:

鄰女乍萌窺玉意,文君早亂聽琴心。

且說次日天曉,阮三同幾個子弟到永福寺中遊玩。見燒香的士女佳人,來往不絕,自覺心性蕩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吹唱消遣。每夜如此,迤邐至二十日。這一夜,衆子弟們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裏。阮三獨坐無聊,偶在門側臨街小軒內,拿壁間紫玉鸞簫,手中按著宮、商、角、徵、羽,將時樣新詞曲調,清清地吹起。

吹不了半隻曲兒,忽見個侍女推門而入,深深地嚮前道個萬福。阮三停簫問道:“你是誰家的姐姐?”丫鬟道:“賤妾碧雲,是對鄰陳衙小姐貼身伏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地著奴請官人一見。”那阮三心下思量道:“他是個官宦人家,守閽耳目不少,進去易,出來難。被人瞧見盤問時,將何回答?卻不枉受淩辱?”當下回言道:“多多上覆小姐,怕出入不便,不好進來。”

碧雲轉身回覆小姐。小姐想起夜來音韻標格,一時間春心搖動,便將手指上一個金鑲寶石戒指兒,褪將下來,付與碧雲,分付道:“你替我將這件物事,寄與阮三郎,將帶他來見我一見,萬不妨事。”碧雲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慌忙來到小軒。阮三官還在那裏,碧雲手兒內托出這個物來,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有此物爲證,又有梅香引路,何怕他人?”隨即與碧雲前後而行。到二門外,小姐先在門傍守候,覰著阮三目不轉睛。阮三看得女子也十分仔細。正欲交言,門外吆喝道:“太尉回衙!”小姐慌忙回避歸房,阮三郎火速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兒緊緊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小姐的容貌,一時難捨。只恨閨閣深沈,難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兒,心中十分慘切。無由再見,追憶不已。那阮三雖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漸覺四肢羸瘦,以至廢寢忘餐。忽經兩月有餘,懨懨成病。父母再三嚴問,幷不肯說。正是:

口含黃柏味,有苦自家知。

卻說有一個與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張名遠,素與阮三交厚。聞得阮三有病月餘,心中懸掛。一日早,到阮三家內詢問起居。阮三在臥榻上,聽得堂中有似張遠的聲音,喚僕邀入房內。張遠看著阮三面黃肌瘦,咳嗽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嘆不已。坐嚮榻床上去問道:“阿哥,數日不見,怎麽染著這般晦氣?你害的是甚麽病?”阮三只搖頭不語。張遠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脈息。”阮三一時失于計較,便將左手擡起,與張遠察脈。

張遠按著寸關尺,正看脈間,一眼瞧見那阮三手指上戴著個金嵌寶石的戒指。張遠口中不說,心下思量:“他這等害病,還戴著這個東西。況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婦人的表記。料得這病根從此而起。”也不講脈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從何而來?恁般病癥,不是當耍。我與你相交數年,重承不棄,日常心腹,各不相瞞。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實對我說。”阮三見張遠參到八九分的地步,況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將來歷因依,盡行說了。張遠道:“阿哥,他雖是個宦家的小姐,若無這個表記,便對面相逢,未知他肯與不肯;既有這物事,心下已允。待阿哥將息貴體,稍健旺時,在小弟身上,想個計策,與你成就此事。”阮三道:“賤恙只爲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求早圖良策。”枕邊取出兩錠銀子,付與張遠道:“倘有使用,莫惜小費。”張遠接了銀子道:“容小弟從容計較,有些好音,卻來奉報。你可寬心保重。”張遠作別出門,到陳太尉衙前站了兩個時辰,內外出入人多,幷無相識,張遠悶悶而回。

次日,又來觀望,絕無機會。心下想道:“這事難以啓齒,除非得他梅香碧雲出來,纔可通信。”看看到晚,只見一個人捧著兩個磁甕,從衙裏出來,叫喚道:“門上那個走差的閒在那裏?嬭嬭著你將這兩甕小菜送與閒雲菴王師父去。”張遠聽得了,便想道:“這閒雲菴王尼姑,我平昔相認的。嬭嬭送他小菜,一定與陳衙內往來情熟。他這般人出入內裏,極好傳消遞息,何不去尋他商議?”

又過了一夜,到次早,取了兩錠銀子,徑投閒雲菴來。這菴兒雖小,其實幽雅。怎見得?有詩爲證:

短短橫墻小小亭,半簷疏玉響玲玲。

塵飛不到人長靜,一篆爐煙兩卷經。

菴內尼姑姓王名守長,他原是個收心的弟子。因師棄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止有兩個燒香上竈燒火的丫頭。專一嚮富貴人家布施,佛殿後新塑下觀音、文殊、普賢三尊法像。中間觀音一尊,虧了陳太尉夫人發心喜捨,妝金完了,缺那兩尊未有施主。這日正出菴門,恰好遇著張遠。尼姑道:“張大官何在?”張遠答道:“特來。”尼姑回身請進,邀入菴堂中坐定。

茶罷,張遠問道:“適間師父要往那裏去?”尼姑道:“多蒙陳太尉家嬭嬭布施,完了觀音聖像,不曾去回覆他。昨日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來看我,作意備些薄禮,來日到他府中作謝。後來那兩尊,還要他大出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買幾件小東西,也只得自身奔走。”

張遠心下想道:“又好個機會。”便嚮尼姑道:“師父,我有個心腹朋友,是個富家。這二尊聖像,就要他獨造也是容易,只要煩師父干一件事。”張遠在袖兒裏摸出兩錠銀子,放在香桌上道:“這銀子權當開手,事若成就,蓋菴蓋殿,隨師父的意。”那尼姑貪財,見了這兩錠細絲白銀,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識是誰?委我干甚事來?”張遠道:“師父,這事是件機密事,除是你干得,況是順便。可與你到密室說知。”說罷,就把二錠銀子,納入尼姑袖裏,尼姑半推不推收了。

二人進一個小軒內竹榻前坐下。張遠道:“師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于今歲正月間,蒙陳太尉小姐使梅香寄個表記來與他,至今無由相會。明日師父到陳府中去見嬭嬭,乘這個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約到菴中與他一見,便是師父用心之處。”尼姑沈吟半晌,便道:“此事未敢輕許,待會見小姐,看其動靜,再作計較。你且說甚麽表記?”張遠道:“是個嵌寶金戒指。”尼姑道:“借過這戒指兒來暫時,自有計較。”張遠見尼姑收了銀子,又不推辭,心中大喜。當時作別,便到阮三家來,要了他的金戒指,連夜送到尼姑處了。

卻說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曉起來,梳洗畢,將戒指戴在左手上。收拾禮盒,著女童挑了,迤邐來到陳衙,直至後堂歇了。

夫人一見,便道:“出家人如何煩你壞鈔?”尼姑稽首道:“嚮蒙嬭嬭布施,今觀音聖像已完,山門有幸。貧僧正要來回覆嬭嬭,昨日又蒙厚賜,感謝不盡。”夫人道:“我見你說沒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得這幾甕瓜菜來,我分兩甕與你。這些小東西,也謝什麽!”尼姑合掌道:“阿彌陀佛!滴水難消,雖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難說是應該的。”夫人道:“這聖像完了中間一尊,也就好看了。那兩尊以次而來,少不得還要助些工費。”尼姑道:“全仗嬭嬭做個大功德,今生恁般富貴,也是前世布施上修來的。如今再修去時,那一世還你榮華受用。”夫人教丫鬟收了禮盒,就分付廚下辦齋,留尼姑過午。

少間,夫人與尼姑吃齋,小姐也坐在側邊相陪。齋罷,尼姑開言道:“貧僧斗膽,還有句話相告:小菴聖像新完,涓選四月初八日我佛誕辰,啓建道場,開佛光明。特請嬭嬭小姐光降隨喜,光輝出門則個。”夫人道:“老身定來拜佛。只是小姐怎麽來得?”那尼姑眉頭一蹙,計上心來,道:“前日壞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那小姐因爲牽掛阮三,心中正悶,無處可解情懷。忽聞尼姑相請,喜不自勝。正要行動,仍聽夫人有阻,巴不得與那尼姑私下計較。因見尼姑要解手,便道:“奴家陪你進房。”兩個直至閨室。正是:

背地商量無好話,私房計較有奸情。

尼姑坐在觸桶上,道:“小姐,你到初八日同嬭嬭到我小菴覰一覰,若何?”小姐道:“我巴不得來,只怕爹媽不肯。”尼姑道:“若是小姐堅意要去,嬭嬭也難固執。嬭嬭若肯時,不怕太尉不容。”尼姑一頭說話,一頭去拿粗紙,故意露出手指上那個寶石嵌的金戒指來。小姐見了大驚,便問道:“這個戒指那裏來的?”尼姑道:“兩月前,有個俊雅的小官人進菴,看妝觀音聖像,手中褪下這個戒指兒來,帶在菩薩手指上,禱祝道:‘今生不遂來生願,願得來生逢這人。’半日間對著那聖像,潸然揮淚。被我再四嚴問,他道:‘只要你替我訪這戒指的對兒,我自有話說。’”小姐見說了意中之事,滿面通紅。停了一會,忍不住又問道:“那小官人姓甚?常到你菴中麽?”尼姑回道:“那官人姓阮,不時來菴閒觀遊玩。”小姐道:“奴家有個戒指,與他到是一對。”說罷,連忙開了妝盒,取出個嵌寶戒指,遞與尼姑。尼姑將兩個戒指比看,果然無異,笑將起來。小姐道:“你笑什麽?”尼姑道:“我笑這個小官人,癡癡的只要尋這戒指的對兒;如今對到尋著了,不知有何話說?”小姐道:“師父,我要……”說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我們出家人,第一口緊。小姐有話,不妨分付。”小姐道:“師父,我要會那官人一面,不知可見得麽?”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禱佛,一定也是爲著小姐了。要見不難,只在四月初八這一日,管你相會。”小姐道:“便是爹媽容奴去時,母親在前,怎得方便?”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來我菴中,倘齋罷閒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諧了。”小姐點頭會意,便將自己的戒指都捨與尼姑。尼姑道:“這金子好把做妝佛用,保小姐百事稱心。”說罷,兩個走出房來。夫人接著,問道:“你兩個在房裏多時,說甚麽樣話?”驚得那尼姑心頭一跳,忙答道:“小姐因問我浴佛的故事,以此講說這一晌。”又道:“小姐也要瞻禮佛像,嬭嬭對太尉老爺說聲,至期專望同臨。”夫人送出廳前,尼姑深深作謝而去。正是:

慣使牢籠計,安排年少人。

再說尼姑出了太尉衙門,將了小姐捨的金戒指兒,一直徑到張遠家來。張遠在門首伺候多時了,遠遠地望見尼姑,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家下耳目衆多,怎麽言得此事?’提起腳兒,慌忙迎上一步道:“煩師父回菴去,隨即就到。”尼姑回身轉巷,張遠穿徑尋菴,與尼姑相見。邀入松軒,從頭細話,將一對戒指兒度與張遠。張遠看見道:“若非師父,其實難成。阮三官還有重重相謝。”張遠轉身就去回覆阮三。阮三又收了一個戒指,雙手帶著,歡喜自不必說。

至四月初七日,尼姑又自到陳衙邀請,說道:“因夫人小姐光臨,各位施主人家,貧僧都預先回了。明日更無別人,千萬早降。”夫人已自被小姐朝暮聒絮的要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張遠先去期約阮三。到黃昏人靜,悄悄地用一乘女轎擡到菴裏。尼姑接入,尋個窩窩凹凹的房兒將阮三安頓了。

分明是:

豬羊送屠戶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時分,喚女童起來,佛前燒香點燭,廚下準備齋供。天明便去催那採畫匠來,與聖像開了光明,早齋就打發去了。少時陳太尉女眷到來,怕不穩便,單留同輩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誦經。

將次到巳牌時分,夫人與小姐兩個轎兒來了。尼姑忙出迎接,邀入方丈。茶罷,去殿前、殿後拈香禮拜。夫人見旁無雜人,心下歡喜。尼姑請到小軒中寬坐,那夥隨從的男女各有個坐處。尼姑支分完了,來陪夫人小姐前後行走。觀看了一回,纔回到軒中吃齋。齋罷夫人見小姐飯食稀少,洋洋瞑目作睡。夫人道:“孩兒,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尼姑慌忙道:“告嬭嬭,我菴中絕無閒雜之輩,便是志誠老實的女娘們,也不許他進我的房內。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門睡一睡,自取個穩便,等嬭嬭閒步一步。你們幾年何月來走得一遭!”夫人道:“孩兒,你這般困倦,不如在師父房內睡睡。”

小姐依了母命,走進房內,剛拴上門,只見阮三從床背後走出來,看了小姐,深深的作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慌忙搖手,低低道:“莫要則聲!”阮三倒退幾步,候小姐近前,兩手相挽,轉過床背後,開了側門,又到一個去處。小巧漆桌藤床,隔斷了外人耳目。兩人摟做一團,說了幾句情話,雙雙解帶,好似渴龍見水。這場雲雨,其實暢快。有《西江月》爲證:

一個想著吹簫風韻,一個想著戒指恩情。相思半載欠安寧,此際相逢僥幸。

一個難辭病體,一個敢惜童身。枕邊吁喘不停聲,還嫌道歡娛俄頃。

原來阮三是個病久的人,因爲這女子,七情所傷,身子虛弱。這一時相逢,情興酷濃,不顧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會不能,今日得見,倒身奉承,盡情取樂。不料樂極悲生,爲好成歉,一陽失去,片時氣斷丹田;七魄分飛,頃刻魂歸陰府。正所謂: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小姐見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動。用雙手兒摟定郎腰,吐出丁香送入郎口。只見牙關緊咬難開,摸著遍身冰冷,驚慌了雲雨嬌娘,頂門上不見了三魂,腳底下蕩散了七魄。番身推在裏床,起來忙穿襟襖,帶轉了側門,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來喚,戰戰兢兢,嚮妝臺重整花鈿,對鸞鏡再勻粉黛。恰纔整理完備,早聽得房外夫人聲喚。小姐慌忙開門。夫人道:“孩兒,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纔醒?”小姐道:“我睡了半晌,在這裏整頭面,正要出來和你回衙去。”夫人道:“轎夫伺候多時了。”小姐與夫人謝了尼姑,上轎回衙去不題。

且說尼姑王守長送了夫人起身,回到菴中。廚房裏洗了盤碗器皿,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應都收拾已畢。只見那張遠同阮二哥進菴,與尼姑相見了,稱謝不已,問道:“我家三官今在那裏?”尼姑道:“還在我裏頭房裏睡著。”尼姑便引阮二與張遠開了側房門,來臥床邊叫道:“三哥,你恁的好睡還未醒!”連叫數次不應。阮二用手搖也不動,口鼻全無氣息,仔細看時,嗚呼哀哉了。阮二吃了一驚,便道:“師父,怎地把我兄弟壞了性命?這事不得乾淨!”尼姑慌道:“小姐吃了午齋便推要睡,就入房內,約有兩個時辰。殿上功德完了,老夫人叫醒來,恰纔去得不多時。我只道睡著,豈知有此事?”阮二道:“說便是這般說,卻是怎了?”尼姑道:“阮二官,今日幸得張大官在此。嚮蒙張大官分付,實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終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張大官,今日之事,卻是你來尋我,非是我來尋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嚮日蒙施銀二錠,一錠我用去了,止存一錠不敢留用,將來與三官人湊買棺木盛殮。只說在菴養病,不料死了。”說罷,將出這錠銀子:放在卓上道:“你二位,憑你怎麽處置。”

張遠與阮二默默無言,呆了半晌:阮二道:“且去買了棺木來再議。”張遠收了銀子,與阮二同出菴門,迤邐路上行著。張遠道:“二哥,這個事本不干尼姑事。三哥是個病弱的人,想是與女子交會,用過了力氣,陽氣一脫,就是死的。我也只爲令弟面上情分好,況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嚀,央浼不過,只得替他干這件事。”阮二回言道:“我論此事,人心天理,也不干著那尼姑事,亦不干你事。只是我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禍作,作出這場事來。我心裏也道罷了,只愁大哥與老官人回來怨暢,怎的了?”連晚與張遠買了一口棺木,擡進菴裏,盛殮了,就放在西廊下,只等阮員外、大哥回來定奪。正是:

酒到散筵歡趣少,人逢失意嘆聲多。

忽一日,阮員外同大官人商販回家,與院君相見,閣家歡喜。員外動問三兒病癥,阮二只得將前後事情,細細訴說了一遍。老員外聽得說三郎死了,放聲大哭了一場,要寫起詞狀,與陳太尉女兒索命:“你家賤人來惹我的兒子!”阮大、阮二再四勸道:“爹爹,這個事想論來,都是兄弟作出來的事,以致送了性命。今日爹爹與陳家討命;一則勢力不敵,二則非于太尉之事。”勉勸老員外選個日子,就菴內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厝了。

卻說陳小姐自從閒雲菴歸後,過了月餘,常常噁心氣悶,心內思酸:一連三個月經脈不舉。醫者用行經順氣之藥,如何得應?夫人暗地問道:“孩兒,你莫是與那個成這等事麽?可對我實說。”小姐曉得事露了,沒奈何,只得與夫人實說。夫人聽得呆了,道:“你爹爹只要尋個有名目的才郎,靠你養老送終。今日弄出這醜事,如何是好?只怕你爹爹得知這事,怎生奈何?”小姐道:“母親,事已如此,孩兒只是一死,別無計較。”夫人心內又惱又悶。

看看天晚,陳太尉回衙,見夫人面帶憂容,問道:“夫人,今日何故不樂?”夫人回道:“我有一件事惱心。”太尉便問:“有甚麽事惱心?”夫人見問不過,只得將情一一訴出。太尉不聽說萬事俱休。聽得說了,怒從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能看管孩兒,要你做甚?”急得夫人閣淚汪汪,不敢回對。太尉左思右想,一夜無寐。

天曉出外理事,回衙與夫人計議:“我今日用得買實做了。如官府去,我女孩兒又出醜,我府門又不好看。只得與女孩兒商量作何理會。”女兒撲簌簌吊下淚來,低頭不語。半晌間,扯母親于背靜處,說道:“當初原是兒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欲要尋個死,又有三個月遺腹在身;若不尋死,又恐人笑。”一頭哭著,一頭說:“莫若等待十個月滿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阮三後代,也是當日相愛情分。婦人從一而終,雖是一時苟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斷然再不嫁人。若天可憐見,生得一個男子,守他長大,送還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時尋個自盡,以贖玷辱父母之罪。”

夫人將此話說與太尉知道,太尉只嘆了一口氣,也無奈何。暗暗著人請阮員外來家計議,說道:“當初是我閨門不謹,以致小女背後做出天大事來,害了你兒子性命,如今也休題了。但我女兒已有三個月遺腹,如何出活?如今只說我女曾許嫁你兒子,後來在閒雲菴相遇,爲想我女,成病幾死,因而彼此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猶有許嫁情由,還好看相。”阮員外依允,從此就與太尉兩家來往。

十月滿足,阮員外一般遣禮催生,果然生個孩兒。到了三歲,小姐對母親說,欲待領了孩兒,到阮家拜見公婆,就去看看阮三墳墓。夫人對太尉說知,俱依允了。揀個好日,小姐備禮過門,拜見了阮員外夫婦。

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一回;又取出銀兩,請高行真僧,廣設水陸道場,追薦亡夫阮三郎。其夜夢見阮三到來,說道:“小姐,你曉得夙因麽?前世你是個揚州名妓,我是金陵人,到彼訪親,與你相處情厚,許定一年之後再來,必然娶你爲妻。及至歸家,懼怕父親,不敢稟知,別成姻眷。害你終朝懸望,鬱鬱而死。因是夙緣未斷,今生乍會之時,兩情牽戀。閒雲菴相會,是你來索冤債,我登時身死,償了你前生之命。多感你誠心追薦,今已得往好處托生。你前世抱志節而亡,今世合享榮華。所生孩兒,他日必大貴,煩你好好撫養教訓。從今你休懷憶念。”玉蘭小姐夢中一把扯住阮三,正要問他托生何處,被阮三用手一推,驚醒將來,嗟嘆不已。方知生死恩情,都是前緣夙債。

從此小姐放下情懷,一心看覰孩兒。光陰似箭,不覺長成六歲,生得清奇,與阮三一般標緻,又且資性聰明。陳太尉愛惜真如掌上之珠,用自己姓,取名陳宗阮,請個先生教他讀書。到一十六歲,果然學富五車,書通二酉。十九歲上,連科及第,中了頭甲狀元,奉旨歸娶。陳、阮二家爭先迎接回家,賓朋滿堂,輪流做慶賀筵席。

當初陳家生子時,街坊上曉得些風聲來歷的,免不得點點搠搠,背後沈誚。到陳宗阮一舉成名,翻誇獎玉蘭小姐貞節賢慧,教子成名,許多好處。世情以成敗論人,大率如此。後來陳宗阮做到吏部尚書留守官,將他母親十九歲上守寡,一生不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啓建賢節牌坊。正所謂:貧家百事百難做,富家差得鬼推磨。雖然如此,也虧陳小姐後來守志,一床錦被遮蓋了,至今河南府傳作佳話。有詩爲證,詩曰:

兔演巷中擔病害,閒雲菴裏償冤債。

周全末路仗貞娘,一床錦被相遮蓋。

第五卷 窮馬周遭際賣堆媼

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

靜聽天公分付去,何須昏夜苦奔馳?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士,武有十八路總管,真個是鴛班濟濟,鷺序彬彬。凡天下有才有智之人,無不舉薦在位,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萬民安樂。

就中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博州茌平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三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問,志氣謀略,件件過人。只爲孤貧無援,沒有人薦拔他,分明是一條神龍困于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萬倍不如他的,一個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懷才不遇。每日鬱鬱自嘆道:“時也,運也,命也。”一生掙得一副好酒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沒錢買時,打聽鄰家有酒,便去噇吃。卻又大模大樣,不謹慎,酒後又要狂言亂叫,發風駡坐。這夥三鄰四舍被他咶噪的不耐煩,沒一個不厭他,背後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

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爲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日,衆秀才擕酒稱賀,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宮請教,馬周兀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後,曉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悛改。每遇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他同飲。支得俸錢,都付與酒家,兀自不敷,依舊在門生家噇酒。

一日吃醉了,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回避,馬周那裏肯退步?瞋著雙眼到駡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次日醒後,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嘆口氣道:“我只爲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過,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憐?古人不爲五斗米折腰,這個助教官兒,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便把公服交付門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大笑,出門而去。正是:

此去好憑三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

自古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爲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嘆口氣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擕,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是後話。

且說如今到那裏去?他想著衝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薦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平生之願。望西迤邐而行,不一日,來到新豐。

原來那新豐城是漢高皇所築。高皇生于豐裏,後來起兵,誅秦滅項,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爲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中,思想故鄉風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豐,建造此城,遷豐人來居住。凡街市屋宇,與豐裏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鶏兒,李家犬兒,縱放在街上,那鶏犬也都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豐。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長安,這新豐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馬周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已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紅塵滾滾,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三頂五的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衆客人尋行逐隊,各據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曡,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幷沒半個人睬他。

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王公聽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不須發怒,那邊人衆,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分付老漢就是。”馬周道:“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乾淨熱水用用。”王公道:“鍋子不方便,要熱水再等一會。”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王公道:“用多少酒?”馬周指著對面大座頭上一夥客人,問主人家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他們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馬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只用五斗罷。有好嗄飯盡你搬來。”王公分付小二過了,一連煖五斗酒,放在桌上,擺一隻大磁甌,幾碗肉菜之類。馬周舉甌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三斗有餘,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裏面,屣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濯。衆客見了,無不驚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圖》,後有煙波釣叟題贊于上,贊曰: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口易興波,足能踄陸。

處下不傾,千里可逐。勞重賞薄,無言忍辱。酬之以酒,慰爾僕僕。令爾忘憂,勝吾厭腹。吁嗟賓王,見超凡俗。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裘與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裘價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古人感一飯,千金棄如屣。

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飲新豐酒,狐裘不用抵。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閭里!後寫“茌平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王公道:“曾有相熟寓所否?”馬周回道:“沒有。”王公道:“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萬壽街賣堆趙三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賺菲薄。”馬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作謝而別。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豐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萬壽街趙賣堆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爲生,前年趙三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豐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兒。年紀雖然三十有餘,兀目豐艶勝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賣堆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堆,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嘆道:“此媼面如滿月,脣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爲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分付蒼頭,只以買堆爲名,每日到他店中閒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爲妾。王媼只是乾笑,全不統口。正是:

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異夢,夢見一匹白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粉堆一口吃盡。自己執棰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爲火龍,衝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

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馬周身穿白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三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裏王媼也始終不怠。OE?耐鄰里中有一班浮蕩子弟,平日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閒常時倚門靠壁,不三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王媼全不招惹,衆人到也道他正氣。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三語四,造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已察聽在耳朵裏,便對馬周道:“賤妾本欲相留,奈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宜擇高枝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于此,枉自可惜。”馬周道:“小生情願爲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

言之未已,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堆。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嚮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原來那時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詔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採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倩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癢處。蒼頭回去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遣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常中郎家裏。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待,打掃書館,留馬周歇宿。

次日,常何取白金二十兩,綵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爲贄禮。就將聖旨求言一事:與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嘆服不已。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呈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白,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爲也。”太宗皇帝道:“馬周何在?可速宣來見朕。”黃門官奉了聖旨,徑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三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云:

三道徵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

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纔蘇醒。聞知聖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已畢,太宗玉音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茌平縣人,曾爲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遊京都。今獲覲天顔,實出萬幸。”太宗大喜,即日拜爲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酒稱賀。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今親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已。”常何大驚問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常何道:“袁天罡先生曾相王媼有一品夫人之貴,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馬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是晚,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韃虜突厥反叛,太宗皇帝正遣四大總管出兵征勦,命馬周獻平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聖意,改爲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分付馬上就引到賣堆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裏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嫗,替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爲別事,專爲馬給諫求親。王媼問其情由,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嚮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已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暫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日,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賀。正是:

分明乞相寒儒,忽作朝家貴客。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里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聽,諫無不從,不上三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萬壽街,已不見了賣堆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纔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與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餘,辭別要行。馬周將千金相贈,王公那裏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千金,豈可忘也?”

王公方纔收了,作謝而回,遂爲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施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再說達奚刺史,因丁憂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爲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三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馬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訓諸生,正宜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即日舉薦達奚爲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洪,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後人有詩嘆云: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堆王媼亦奇人。

時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第六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兒

當時五霸說莊王,不但強梁壓上邦。

多少傾城因女色,絕纓一事已無雙。

話說春秋時,楚國有個莊王,姓華,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莊王曾大宴羣臣于寢殿,美人俱侍。偶然風吹燭滅,有一人從暗中牽美人之衣。美人扯斷了他繫冠的纓索,訴與莊王,要他查名治罪。莊王想道:“酒後疏狂,人人常態。我豈爲一女子上坐人罪過,使人笑戲輕賢好色,豈不可恥!”于是出令曰:“今日飲酒甚樂,在坐不絕纓者不歡。”比及燭至,滿座的冠纓都解,竟不知調戲美人的是那一個。後來晉楚交戰,莊王爲晉兵所困,漸漸危急。忽有一將,殺入重圍,救出莊王。莊王得脫:問:“救我者爲誰?”那將俯伏在地道:“臣乃昔日絕纓之人也,蒙吾王隱蔽,不加罪責,臣今願以死報恩。”莊王大喜道:“寡人若聽美人之言,幾喪我一員猛將矣!”後來大敗晉兵,諸侯都叛晉歸楚,號爲一代之霸。有詩爲證:

美人空自絕冠纓,豈爲蛾眉失虎臣。

莫怪荊襄多霸氣,驪山戲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狹窄,心術刻薄,還要搜他人的隱過,顯自己的精明。莫說犯出不是來,他肯輕饒了你?這般人一生有怨無恩,但有緩急,也沒人與他分憂替力了。象楚莊王恁般棄人小過,成其大業,真乃英雄舉動,古今罕有。

說話的,難道真個沒有第二個了?看官,我再說一個與你聽。你道是那一朝人物?卻是唐末五代時人。那五代?梁、唐、晉、漢、周,是名五代。梁乃朱溫,唐乃李存勗,晉乃石敬瑭,漢乃劉知遠,周乃郭威。方纔要說的,正是梁朝中一員虎將,姓葛名周,生來胸襟海闊,志量山高;力敵萬夫,身經百戰。他原是芒碭山中同朱溫起手做事的。後來朱溫受了唐禪,做了大梁皇帝,封葛周中書令兼領節度使之職,鎮守兗州。這兗州,與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後唐李克用地面,所以梁太祖特著親信的大臣鎮守,彈壓山東,虎視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傳出個口號來,道是:

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從此人都稱爲“葛令公”。手下雄兵十萬,戰將如雲,自不必說。

其中單表一人,復姓申徒,名泰,泗水人氏。身長七尺,相貌堂堂,輪的好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際,只在葛令公帳下做個親軍。後來葛令公在甑山打圍,申徒泰射倒一鹿,當有三班教師前來爭奪。申徒泰隻身獨臂,打贏了三班教師,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見他膽勇,幷不計較,到有心擡舉他。次日,教場演武,誇他弓馬熟閒,補他做個虞候,隨身聽用。一應軍情大事,好生重托。他爲自家貧未娶,只在府廳耳房內棲止。這夥守廳軍壯都稱他做“廳頭”,因此上下人等,順口也都喚做“廳頭”。正是:

蕭何治獄爲秦吏,韓信曾官執戟郎。

蠖屈龍騰皆運會,男兒出處又何常?

話分兩頭。卻說葛令公姬妾衆多,嫌宅院狹窄,教人相了地形,在東南角旺地上另創個衙門,極其宏麗。限一年內務要完工,每日差廳頭去點閘兩次。

時值清明佳節,家家士女踏青,處處遊人玩景。葛令公分付設宴岳雲樓上。這個樓是兗州城中最高之處,葛令公引著一班姬妾,登樓玩賞。原來令公姬妾雖多,其中衹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兒。那弄珠兒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遠山。小口櫻桃,細腰楊柳。妖艶不數太真,輕盈勝如飛燕。恍疑仙女臨凡世,西子南威總不如。

葛令公十分寵愛,日則侍側,夜則專房,宅院中稱爲“珠娘”。這一日,同在岳雲樓飲酒作樂。

那申徒泰在新府點閘了人工,到樓前回話。令公喚他上樓,把金蓮花鉅杯賞他三杯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謝令公賞賜,起在一邊。忽然擡頭,見令公身邊立個美妾,明眸皓齒,光艶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有恁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下來的神仙麽?”那申徒泰正當壯年慕色之際,況且不曾娶妻,平昔間也曾聽得人說令公有個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顔色,只恨難得見面。今番見了這出色的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覺三魂飄蕩,七魄飛揚,一對眼睛光射定在這女子身上。真個是觀之不足,看之有餘。不堤防葛令公有話問他,叫道:“廳頭,這工程幾時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問你工程幾時可完!”連連喚了幾聲,全不答應。自古道心無二用,原來申徒泰一心對著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這邊呼喚,都不聽得,也不知分付的是甚話。葛令公看見申徒泰目不轉睛,已知其意,笑了一笑,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喚他,也不說破他出來。

卻說伏侍的衆軍校看見令公叫呼不應,到替他捏兩把汗。幸得令公不加嗔責,正不知甚麽意思,少不得學與申徒泰知道。申徒泰聽罷大驚,想道:“我這條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難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

是非只爲閒撩撥,煩惱皆因不老成。

到次日,令公升廳理事,申徒泰遠遠跕著,頭也不敢擡起。巴得散衙,這日就無事了。一連數日,神思恍惚,坐臥不安。葛令公曉得他心下憂惶,到把幾句好言語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專管催督工程,遣他閘去。申徒泰離了令公左右,分明拾了性命一般。纔得三分安穩,又怕令公在這場差使內尋他罪罰,到底有些疑慮。十分小心勤謹,早夜督工,不辭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候許高,來替申徒泰回衙。申徒泰聞知,又是一番驚恐。戰戰兢兢的離了新府,到衙門內參見,稟道:“承恩相呼喚,有何差使?”葛令公道:“主上在夾寨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有璋引兵侵犯山東境界,見有本地告急文書到來。我待出師拒敵,因帳下無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鈞旨,小人敢不遵依。”令公分付甲仗庫內,取熟銅盔甲一副,賞了申徒泰。申徒泰拜謝了,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憂的怕有小小差遲,令公記其前過,一幷治罪。正是:

青龍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卻說葛令公簡兵選將,即日興師。真個是旌旗蔽天,鑼鼓震地。一行來到郯城,唐將李存璋正待攻城,聞得兗州大兵將到,先佔住瑯琊山高阜去處,大小下了三個寨。葛周兵到,見失了地形,倒退三十里屯扎,以防衝突。一連四五日挑戰,李存璋牢守寨栅,只不招架。

到第七日,葛周大軍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搦戰。李存璋早做準備,在山前結成方陣,四面迎敵。陣中埋伏著弓箭手,但去衝陣的,都被射回。葛令公親自引兵陣前,看了一回,見行列齊整,如山不動,嘆道:“人傳李存璋柏鄉大戰,今觀此陣,果大將之才也。”這個方陣,一名“九宮八卦陣”。昔日吳王夫差與晉公會于黃池,用此陣以取勝。須俟其倦怠,陣腳稍亂,方可乘之,不然實難攻矣。當下出令,分付嚴陣相持,不許妄動。

看看申牌時分,葛令公見軍士們又饑又渴,漸漸立腳不定。欲待退軍,又怕唐兵乘勝追趕,躊躇不決。忽見申徒泰在旁,便問道:“廳頭,你有何高見?”申徒泰道:“據泰愚意,彼軍雖整,然以我軍比度,必然一般疲困。誠得亡命勇士數人,出其不意,疾馳赴敵。倘得陷入其陣,大軍繼之,庶可成功耳。”令公撫其背道:“我素知汝驍勇,能爲我陷此陣否?”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馬,叫一聲:“有志氣的快跟我來破賊!”帳前幷無一人答應。申徒泰也不回顧,徑望敵軍奔去。

葛周大驚,急領衆將,親出陣前接應。只見申徒泰一匹馬,一把刀,馬不停蹄,刀不停手。馬不停蹄,疾如電閃;刀不停手,快若風輪。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殺入陣中去了。原來對陣唐兵,初時看見一人一騎,不將他爲意。誰知申徒泰拚命而來,這把刀神出鬼沒,遇著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來陣中,如入無人之境。恰好遇著先鋒沈祥,只一合斬于馬下,跳下馬來,割了首級。復飛身上馬,殺出陣來,無人攔擋。葛周大軍已到,申徒泰大呼道:“唐兵陣亂矣!要殺賊的快來!”說罷,將首級擲于葛周馬前,番身復殺入對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