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 8 / 9 頁

第八十八回 勸墮節翁姑齊屈膝~諧好事媒妁得甜頭

那多祝三送過苟才之後,也坐了轎子,飛忙到解芬臣公館裏來。原來那解芬臣自受了苟才所托之後,不過沒有機會進言,何嘗托甚麽小跟班。不過遇了他來討回信,順口把這句話搪塞他,也就順便詐他幾文用用罷了。在芬臣當日,不過詐得著最好,詐不著也就罷了。誰知苟才那廝,心急如焚,一詐就著。芬臣越發上緊,因爲辦成了,可以撈他三千;又是小跟班扛的名氣,自己又還送了交情,所以日夕在那裏體察動靜。那天他正到簽押房裏要回公事,纔揭起門簾,只見大帥拿一張紙片往桌子上一丢,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芬臣回公事時,便偷眼去瞧那紙片,原來不是別的,正是那死了的五姨太太的照片兒。芬臣心中暗喜。回過了公事,仍舊垂手站立。大帥道:“還有甚麽事?”芬臣道:“苟道苟某人,他聽說五姨太太過了,很代大帥傷心。因爲大帥不叫外人知道,所以不敢說起。”大帥拿眼睛看了芬臣一眼,道:“那也值得一回。”芬臣道:“苟道還說已經替大帥物色著一個人,因爲未曾請示,不敢冒昧送進來。”大帥道:“這倒費他的心。但不知生得怎樣?”芬臣道:“倘不是絕色的,苟道未必在心。”這位大帥,本是個色中餓鬼,上房裏的大丫頭,凡是稍爲生得乾淨點的,他總有點不乾不淨的事幹下去,此刻聽得是個絕色,如何不懽喜?便道:“那麽你和他說,叫他送進來就是了。”芬臣應了兩個”是”字,退了出去,便給信與苟才。此時正在盤算那三千頭,可以穩到手了。

正在出神之際,忽然家人報說票號裏的多老辦來了,芬臣便出去會他。先說了幾句照例的套話,祝三便說道:“聽說解老爺代大帥做了個好媒人。這媒人做得好,將來姨太太對了大帥的勁兒,媒人也要有好處的呢。我看謝媒的禮,少不了一個缺。應得先給解老爺道個喜。”說罷,連連作揖。芬臣聽了,吃了一驚。一面還禮不疊,一面暗想,這件事除了我和大帥及苟觀察之外,再沒有第四個人知道。我回這話時,並且旁邊的家人也沒有一個,他卻從何得知呢。因問道:“你在那裏聽來的?好快的消息!”祝三道:“姨太太還是苟大人那邊的人呢,如何瞞得了我!”芬臣是個極機警的人,一聞此語,早已了然胸中。因說道:“我是媒人,尚且可望得缺,苟大人應該怎樣呢?你和苟大人道了喜沒有?”祝三道:“沒有呢。因爲解老爺這邊順路,所以先到這邊來。”芬臣正色道:“苟大人這回只怕官運通了,前回的參案參他不動,此刻又遇了這麽個機會。那女子長得實在好,大帥一定得意的。”祝三聽了,敷衍了幾句,辭了出來,坐上轎子,飛也似的回到號裏,打了一張一萬兩的票子,親自送給苟才。

正是:姦刁市儈眼一孔,勢利人情紙半張。未知祝三送了銀票與苟才之後,還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記。

第八十九回 舌劍脣槍難回節烈~忿深怨絕頓改堅貞

南京地方遼闊,苟才接得芬臣的信,已是中午時候;在家裏胡鬧了半天,纔到票號裏去;多祝三再到芬臣處轉了一轉,又回號裏打票子,再趕到苟才公館,已是掌燈時候了。苟才回到家中,先嚮婆子問:“勸得怎樣了?”苟太太搖搖頭。苟才道:“可對姨媽說,今天晚上起,請他把鋪蓋搬到那邊去。一則晚上勸勸他;二則要防到他有甚意外。”苟太太此時,自是千依百順,連忙請姨媽來,悄悄說知,姨媽自無不依之理。

苟才正在安排一切,家人報說票號裏多先生來了,苟才連忙出來會他。祝三一見面,就連連作揖道:“耽誤了大人的事,十分抱歉!我們那夥計萬纔回來,做晚的就忙著和他商量大人這邊的事。大人猜我們那夥計說甚麽來?”苟才道:“不過不肯信付我們這背時的人罷了。”祝三拍手道:“正是,大人猜著了也!做晚的倒很很兒給他埋怨一頓,說:‘虧你是一號的當手,眼睛也沒生好!象苟大人那種主兒,咱們求他用錢,還怕苟大人不肯用;此刻苟大人親自賞光,你還要活活的把一個主兒推出去!就是現的墊空了,咱們那裏調不動萬把銀子,還不趕著給苟大人送去!’大人,你老人家替我想想,做晚的不過小心點待他,倒反受了他的一陣埋怨,這不是冤枉嗎!做晚的並沒有絲毫不放心大人的意思,這是大人可以諒我的。下回如果大人駕到小號,見著了他,還得請大人代做晚的表白表白。”說罷,在懷裏掏出一個洋皮夾子,在裏面取出一張票子來,雙手遞與苟才道:“這是一萬兩,請大人先收了;如果再要用時,再由小號裏送過來。”苟才道:“這個我用不著,你先拿了回去罷。”祝三吃了一驚,道:“想大人已經嚮別家用了?“苟才道:“並不。”祝三道:“那麽還是請大人賞用了,左右誰家的都是一樣用。”苟才道:“我用這個錢,並不是今天一下子就要用一萬,是要來置備東西用的,三千一處也不定,二千一處也不定,就是幾百一處、幾十一處,都是論不定的;你給我這一張整票子,明天還是要到你那邊打散,何必多此一舉呢。”祝三道:“是,是,是,這是做晚的糊塗。請大人的示,要用多少一張的?或者開個橫單子下來,做晚的好去照辦。”

苟才道:“這個那裏論得定。”祝三道:“這樣罷,做晚的回去,送一份三聯支票過來罷,大人要用多少支多少,這就便當了。”苟才道:“我起意是要這樣辦,你卻要推三阻四的,所以我就沒臉說下去了。”祝三道:“大人說這是那裏話來!大人不怪小人錯,準定就照那麽辦,明天一早,再送過來就是了。”苟才點頭答應,祝三便自去了。

苟才回到上房,恰好是開飯時候,卻不見姨媽。苟才問起時,纔知道在那邊陪少嬭嬭吃去了。原來少嬭嬭當日,本是夫妻同吃的,自從苟太太拆散他夫妻之後,便衹有少嬭嬭一個人獨吃。那時候,已是早一頓、遲一頓的了;到後來大少爺死了,更是冷一頓、熱一頓,甚至有不能下等的時候,少嬭嬭卻從來沒過半句怨言,甘之若素。卻從苟才起了不良之心之後,忽然改了觀,管廚房的老媽,每天還過來請示吃甚麽菜,少嬭嬭也不過如此。這天中上,鬧了事之後,少嬭嬭一直在房裏嚶嚶啜泣。姨媽坐在旁邊,勸了一天。等到開出飯來,丫頭過來請用飯。少嬭嬭說:“不吃了,收去罷。”姨媽道:“我在這裏陪少嬭嬭呢,快請過來用點。”少嬭嬭道:“我委實吃不下,姨媽請用罷。”姨媽一定不依,勸死勸活,纔勸得他用茶泡了一口飯,勉強咽下去。飯後,姨媽又復百般勸慰。

今天一天,姨媽所勸的話,無非是埋怨苟才夫妻豈有此理的話,絕不敢提到勸他依從的一句。直到晚飯之後,少嬭嬭的哭慢慢停住了,姨媽纔漸漸入起彀來,說道:“我們這個妹夫,實在是個糊塗蟲!娶了你這麽個賢德媳婦,在明白點的人,豈有不疼愛得和自己女兒一般的,卻在外頭去幹下這沒天理的事情來!虧他有臉,當面說得出!我那妹子呢,更不用說,平常甚麽規矩咧、禮節咧,一天到晚鬧不清楚,我看他嚮來沒有把好臉色給媳婦瞧一瞧。他男人要幹這沒天理的事情,他就幫著腔,也柔聲下氣起來了。”少嬭嬭道:“豈但柔聲下氣,今天不是姨媽來救我,幾乎把我活活的急死了!他兩老還雙雙的跪在地下呢;公公還摘下小帽,咯嘣咯嘣的碰頭。”姨媽聽了笑道:“只要你點一點頭,便是他的憲太太了,再多碰幾個,也受得他起。”少嬭嬭道:“姨媽不要取笑,這等事豈是我們這等人家做出來的!”姨媽道:“啊唷!不要說起!越是官宦人家,規矩越嚴,內裏頭的笑話越多。我還是小時候聽說的:蘇州一家甚麽人家,上代也是甚麽狀元宰相,家裏秀才舉人,幾幾乎數不過來。有一天,報到他家的大少爺點了探花了,家中自然懽喜熱鬧,開發報子賞錢,忙個不了。誰知這個當刻,家人又來報三少嬭嬭跟馬夫逃走了。你想這不是做官人家的故事?直到前幾年,那位大少爺早就扶搖直上,做了軍機大臣了。那位三少嬭嬭,年紀也大了,買了七八個女兒,在山塘燈船上當老鴇,口口聲聲還說我是某家的少嬭嬭,軍機大臣某人,是我的大伯爺。有個人在外面這樣胡鬧,他家裏做官的還是做官。如今晚兒的世界,是衹能看外面,不能問底子的了。”

少嬭嬭道:“這是看各人的志氣,不能拿人家來講的。”姨媽道:“天唷!天底下有幾個及得來我的少嬭嬭的!唷!老天爺也實在糊塗!越是好人,他越給他磨折得利害!象少嬭嬭這麽個人,長得又好,脾氣又好,規矩、禮法、女紅、活計,那一樣輸給人家,真正是誰見誰愛,誰見誰疼的了,卻碰了我妹子那麽個糊塗蛋的婆婆。一年到晚,我看你受的那些委屈,我也不知陪你淌了多少眼淚!他們索性頑出這個把戲來了!少嬭嬭啊,方纔我替你打算過來,不知你這一輩子的人怎麽過呢!他們在外頭喪良心、沒天理的幹出這件事來,我聽說已經把你的小照送給制臺看過,又求了制臺身邊的人上去回過,制臺點了頭,並且交代早晚就要送進去的,這件事就算已經成功的了。少嬭嬭卻依著正大道理做事,不依從他,這個自是神人共敬的。但是你公公這一下子交不出人來,這個釘子怕不碰得他頭破血流!如今晚兒做官的,那裏還講甚麽能耐,講甚麽才情。會拉攏、會花錢就是能耐,會巴結就是才情。你嚮來不來拉攏,不來巴結,倒也罷了;拉攏上了,巴結上了,卻叫他落一個空,曉得他動的是甚麽氣!不要說是差缺永遠沒望,說不定還要幹掉他的功名。他的功名幹掉了,是他的自作自受,極應該的。少嬭嬭啊,這可是苦了你了!他功名幹掉了,差使不能當了,人家是窮了,這裏沒麪子再住了,少不得要回旗去。咱們是京旗,一到了京裏,離你的娘家更遠了。你婆婆的脾氣,是你知道的,不必再說了。到了那時候,說起來,公公好好的功名,全是給你幹掉的,你這一輩子的磨折,只怕到死還受不盡呢!“說著,便倘下淚來。少嬭嬭道:“關到名節上的事情,就是死也不怕,何況受點折磨?”姨媽道:“能死得去倒也罷了,只怕死不去呢!老實對你說,我到這裏陪你,就是要監守住你,防到你有三長兩短的意思。你想我手裏的幾千銀子,被他們用了,到此刻不曾還我,他委託我一點事情,我那裏敢不盡心!你又從何死起?唉!總是運氣的原故。你們這件事鬧翻了,他們窮了,又是終年的鬧饑荒,連我養老的幾弔棺材本,只怕從此拉倒了,這纔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呢!”少嬭嬭聽了這些話,只是默默無言。姨媽又道:“我呢,大半輩子的人了,就是沒了這幾吊養老本錢,好在有他們養活著我。我死了下來,這幾根骨頭,怕他們不替我收拾!”說到這裏,也淌下眼淚來。又道:“只是苦了少嬭嬭,年紀輕輕的,又沒生下一男半女,將來誰是可靠的?你看那小子(指小少爺也),已經長到十二歲了,一本《中庸》還沒唸到一半,又頑皮又笨,那裏象個有出息的樣子!將來還望他看顧嫂嫂?”說到這裏,少嬭嬭也抽抽咽咽的哭了。姨媽道:“少嬭嬭,這是你一輩子的事,你自己過細想想看。”當時夜色已深,大衆安排睡覺。一宵晚景休提。

且說次日,苟才起來,梳洗已畢,便到書房裏找出一個小小的文具箱,用鑰匙開了鎖,翻騰了許久,翻出一個小包、一個紙捲兒,拿到上房裏來。先把那小包遞給婆子道:“這一包東西,是我從前引見的時候,在京城裏同仁堂買的。你可交給姨媽,叫他吃晚飯時候,隨便酒裏茶裏,弄些下去,叫他吃了。“說罷,又附耳悄悄的說了那功用。苟太太道:“怪道呢!怨不得一天到晚在外頭胡鬧,原來是備了這些東西。”苟才道:“你不要這麽大驚小怪,這回也算得著了正用。”說罷,又把那紙捲兒遞過去道:“這東西也交代姨媽,叫他放在一個容易看見的地方。左右姨媽能說能話,叫他隨機應變罷了。”苟太太接過紙捲,要打開看看;纔開了一開,便漲紅了臉,把東西一丢道:“老不要臉的!那裏弄了這東西?”苟才道:“你那裏知道!大凡官照、札子、銀票等要緊東西裏頭,必要放了這個,作爲鎮壓之用。凡我們做官的人,是個個備有這樣東西的。”苟太太也不多辯論,先把東西收下。覷個便,邀了姨媽過來,和他細細說知,把東西交給他。姨媽一一領會。

這一天,苟才在外頭置備了二三千銀子的衣服首飾之類,作爲妝奩。到得晚飯時,姨媽便躡手躡腳,把那小包子裏的混帳東西,放些在茶裏面。飯後仍和昨天一般,用一番說話去旁敲側擊。少嬭嬭自覺得神思昏昏,老早就睡下了。姨媽覷個便,悄悄的把那個小紙捲兒,放在少嬭嬭的梳妝抽屜裏。這一夜,少嬭嬭竟沒有好好的睡,翻來復去,短嘆長訏,直到天亮,只覺得人神困倦。盥洗已畢,臨鏡理妝,猛然在梳妝抽屜裏看見一個紙捲兒,打開一看,只羞得滿臉通紅,連忙捲起來。草草梳妝已畢,終日納悶。姨媽又故意在旁邊說些今日打聽得制軍如何催逼,苟才如何焦急等說話,翻來復去的說了又說。到了晚上,又如法泡製,給他點混帳東西吃下。自己又故意吃兩鍾酒,借著點酒意,厚著臉面,說些不相干的話。又說:“這件事,我也望少嬭嬭到底不要依從。萬一依從了,我們要再見一面,就難上加難了。做了制臺的姨太太,只怕候補道的老太太還不及他的威風呢!何況我們窮親戚,要求見一面,自然難上加難了。”少嬭嬭只不做聲。如此一連四五天,苟才的妝奩也辦好了,芬臣也來催過兩次了。

姨媽看見這兩天少嬭嬭不言不語,似乎有點轉機了,便出來和苟太太說知,如此如此。苟太太告訴了苟才,苟才立刻和婆子兩個過來,也不再講甚麽規矩,也不避甚麽丫頭老媽,夫妻兩個,直走到少嬭嬭房裏,雙雙跪下。嚇得少嬭嬭也只好陪著跪下,嘴裏說道:“公公婆婆,快點請起,有話好說。”苟才雙眼垂淚道:“媳婦啊!這兩天裏頭,叫人家逼死我了!我托了人和制臺說成功了,制臺就要人,天天逼著那代我說的人。他交不出人,只得來逼我,這個是要活活逼死我的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望媳婦大發慈悲罷!”少嬭嬭到了此時,真是無可如何,只得說道:“公公婆婆,且先請起,凡事都可以從長計議。”苟才夫婦纔起來。姨媽便連忙來攙少嬭嬭起來,一同坐下。苟才先說道:“這件事本來是我錯在前頭,此刻悔也來不及了。古人說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我也明知道對不住人,但是叫我也無法補救。”少嬭嬭道:“媳婦從小就知婦人從一而終的大義,所以自從寡居以後,便立志守節終身。況且這個也無須立志的,做婦人的規矩,本是這樣,原是一件照例之事。卻不料變生意外!”說到這裏,不說了。

苟才站起來,便請了一個安道:“只望媳婦順變達權,成全了我這件事,我苟氏生生世世,不忘大恩!”少嬭嬭掩面大哭道:“只是我的天唷!”說著,便大放悲聲。姨媽連忙過來解勸。苟太太一面和他拍著背,一面說道:“少嬭嬭別哭,恐怕哭壞了身子啊。”少嬭嬭聽說,咬牙切齒的跺著腳道:“我此刻還是誰的少嬭嬭唷!”苟太太聽了,也自覺得無味,要待發作他兩句,無奈此時功名性命,都靠在他身上,只得忍氣吞聲,咽了一口氣下去。少嬭嬭哭夠多時,方纔住哭,望著姨媽道:“我恨的父母生我不是個男子,凡事自己作不動主,只得聽從人家擺佈。此刻我也沒有話說了,由得人家拿我怎樣便怎樣就是了。但是我再到別家人家去,實在沒臉再認是某人之女了。我爸爸死了,不用說他;我媽呢,苦守了幾年,把我嫁了。我衹有一個遺腹兄弟,常說長大起來,要靠親戚照應的,我這一去,就和死一樣,我的娘家叫我交付給誰!我是死也張著眼兒的!”苟才站起來,把腰子一挺道:“都是我的!”

少嬭嬭也不答話,站起來往外就走,走到大少爺的神主前面,自己把頭上簪子拔了下來,把頭一顛,頭髮都散了,一彎腰,坐在地下,放聲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訴,這一哭,直是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任憑姨媽、丫頭、老媽子苦苦相勸,如何勸得住,一口氣便哭了兩個時辰。哭得傷心過度了,忽然暈厥過去。嚇的衆人七手八腳,先把他擡到床上,掐入中,灌開水,灌薑湯,一泡子亂救,纔救了過來。一醒了,便一咕嚕爬起來坐著,叫聲:“姨媽!我此刻不傷心了。甚麽三貞九烈,都是哄人的說話;甚麽斷鼻割耳,都是古人的呆氣!唱一出戲出來,也要聽戲的人懂得,那唱戲的纔有精神,有意思;戲臺下坐了一班又瞎又聾的,他還盡著在臺上拚命的唱,不是個獃子麽!叫他們預備香蠟,我要脫孝了。幾時叫我進去,叫他們快快回我。”苟才此時還在房外等候消息,聽了這話,連忙走近門口垂手道:“憲太太再將息兩天,等把哭的嗓子養好了,就好進去。”少嬭嬭道:“哼!只要燉得濃濃兒的燕窩,吃上兩頓就好了,還有工夫慢慢的將息!”苟太太在旁邊,便一疊連聲叫:“快揀燕窩!要揀得乾淨,落了一根小毛毛兒在裏頭,你們小心摳眼睛、拶指頭!”丫頭們答應去了。這裏姨媽招呼著和少嬭嬭重新梳裹已畢。少嬭嬭到大少爺神主前,行過四跪八肅禮,便脫去素服,換上綢衣,獨自一個在那裏傻笑。

過得一天,苟才便托芬臣上去請示。誰知那制臺已是急得了不得,一聽見請示,便說是:“今天晚上擡了進來就完了,還請甚麽,示甚麽!”苟才得了信,這一天下午,便備了極豐盛的筵席,餞送憲太太,先是苟才,次是苟太太和姨媽,捱次把盞。憲太太此時樂得開懷暢飲,以待新懽。等到筵席將散時,已將交二砲時候,苟才重新起來,把了一盞。憲太太接杯在手,往桌上一擱道:“從古用計,最利害的是美人計。你們要拿我去換差換缺,自然是一條妙計;但是你們知其一,不知其二,可知道古來禍水也是美人做的?我這回進去了,得了寵,哼!不是我說甚麽──”苟才連忙接著道:“總求憲太太栽培!”憲太太道:“看著罷咧!碰了我高興的時候,把這件事的始末,哭訴一遍,怕不斷送你們一輩子!”說著,拿苟才把的一盞酒,一吸而盡。苟才聽了這個話,猶如天雷擊頂一般。苟太太早已當地跪下。姨媽連忙道:“憲太太大人大量,斷不至于如此,何況這裏還答應招呼憲太太的令弟呢。”

原來苟才也防到憲太太到了衙門時,貞烈之性復起,弄出事情來,所以後來把那一盞酒,重重的和了些那混帳東西在裏面。憲太太一口吸盡,慢慢的覺得心上有點與平日不同。勉強坐定了一回,雙眼一餳,說道:“酒也夠了,東西也吃飽了,用不著吃飯了。要我走,我就走罷!”說著,站起來,站不穩,重又坐下。姨媽忙道:“可是醉了?”憲太太道:“不,打轎子罷。”苟才便喝叫轎子打進來。苟太太還兀自跪在地下呢,憲太太早登輿去了,所有妝奩也紛紛跟著轎子擡去。這一去,有分教:宦海風濤驚起落,侯門顯赫任鋪張。不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第九十回 差池臭味郎舅成仇~巴結功深葭莩複合

苟才自從送了自己媳婦去做制臺姨太太之後,因爲他臨行忽然有禍水出自美人之說,心中著實後悔,夫妻兩個,互相埋怨。從此便懷了鬼胎,恐怕媳婦認真做弄手腳,那時候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一會兒,又轉念媳婦不是這等人,斷不至于如此。只要媳婦不說穿了,大帥一定懽喜的,那就或差或缺,必不落空。如此一想,心中又快活起來。

次日,解芬臣又來說,那小跟班祁福要那三千頭了。苟才本待要反悔,又恐怕內中多一個作梗的,只得打了三千票子,遞給芬臣。說道:“費心轉交過去。並求轉致前路,內中有甚消息,大帥還對勁不,隨時給我個信。”芬臣道:“這還有甚不對勁的!今天本是轅期,忽然止了轅。九點鐘時候,祁福到卑職那裏要這個,卑職問他:‘爲甚麽事止的轅?’祁福說:‘並沒有甚麽事,我也不知道爲甚止轅的。’卑職又問:‘大帥此刻做甚麽?’祁福說:‘在那裏看新姨太太梳頭呢。’大人的明見,想來就是爲這件事止的轅了,還有不得意的麽!”苟才聽了,又是憂喜交集。官場的事情,也真是有天沒日,只要賄賂通了,甚麽事都辦得到的。不出十天,苟才早奉委了籌防局、牙釐局兩個差使。苟才忙得又要謝委,又要拜客,又要到差,自以爲從此一帆順風,扶搖直上的了。卻又恰好遇了蘇州撫臺要參江寧藩臺的故事,苟才在旁邊倒得了個署缺。這件事是個甚麽原因?先要把蘇州撫臺的來歷表白了,再好敘下文。

這蘇州撫臺姓葉,號叫伯芬,本是赫赫侯門的一位郡馬。起先捐了個京職,在京裏住過幾年,學了一身的京油子氣。他有一位大舅爺,是個京堂,到是一位嚴正君子,每日做事,必寫日記。那日記當中,提到他那位葉妹夫,便說他年輕而紈褲習氣太重。除應酬外,乃一無所長,又性根未定,喜怒無常云云。伯芬的爲人,也就可想而知了。他在京裏住的厭煩了,大舅爺又不肯照應,他便忿忿出京,仗著一個部曹,要在外省謀差事。一位赫赫侯府郡馬,自然有人照應,委了他一個軍裝局的會辦。這軍裝跼跼面極闊,嚮來一個總辦,一個會辦,一個襄辦,還有兩個提調。總辦嚮來是道臺,便是會辦、襄辦也是個道臺,就連兩個提調都是府班的。他一個部曹,戴了個水晶頂子去當會辦,比著那紅藍色的頂子,未免相形見絀。何況這局裏的委員,藍頂子的也很有兩個,有甚麽事聚會起來,如新年團拜之類,他總不免垡蹐不安,人家也就看他不起。那總辦更是當他小孩子一般看待。伯芬在局裏覺得難以自容,便收拾行李,請了個假,出門去了。

你道他往那裏去來?原來他的大舅爺放了外國欽差,到外國去了,所以他也跟蹤而去。以爲在京時你不肯照應我罷了,此刻萬里重洋的尋了去,雖然參贊、領事所不敢望,一個隨員總要安置我的。誰知千辛萬苦,尋到了外洋,訪到中國欽差衙門,投了帖子進去,裏面馬上傳出來請,伯芬便進去相見。欽差一見了他,行禮未完,便問道:“你來做甚麽?”伯芬道:“特地來給大哥請安。”欽差道:“哼!萬里重洋的,特地爲了請安而來,頭一句就是撒謊!”伯芬道:“順便就在這裏伺候大哥,有甚麽差使,求賞一個。”欽差道:“虧你還是仕宦人家出身,怎麽連這一點節目都不懂得!這欽差的隨員,是在中國時逐名奏調的,等到了此地,還有前任移交下來的人員,應去應留,又須奏明在案,某人派某事,都要據實奏明的。你當是和中國督撫一般,可以隨時調劑私人的麽?”伯芬棱了半天,說不出話來。此時他帶來的行李,早已紛紛發到,家人上來請欽差的示,放在那裏。欽差道:“我這衙門裏沒地方放,由他擱過一邊,回來等他找定了客店搬去。”伯芬聽說,更覺棱了。欽差道:“我這裏,一來地方小,住不下閒人;二來我定的例,早晚各處都要點名,早上點過名纔開大門,晚上也點過名纔關門,不許有半個閒人在衙門裏面。所以你這回來了,就是門房裏也住你不下,你可趕緊到外頭去找地方。你是見機的,就附了原船回去;要是不知起倒,當作在中國候差委一般候著,我可不理的。這裏澆裹又大,較之中國要頂到一百幾十倍,你自己打算便了。我這裏有公事,不能陪你,你去罷。”伯芬無奈,只得退了出來。便拿片子,去拜衙門裏的各隨員;誰知各隨員都受了欽差嚴諭,不敢招呼,一個個都回出來說擋駕。伯芬此時急的要哭出來,又是悔,又是恨,又是惱,又是急,一時心中把酸鹹苦辣都湧了上來。到了此地,人生路不熟,又不懂話,正不知如何是好。幸得帶來的家人曾貴,和一個欽差大臣帶來的二手廚子認得,由曾貴去央了那二手廚子出來,代他主僕兩個,找定了一所客店,纔把行李搬了過來住下。天天仍然到欽差衙門來求見,欽差只管不見他。到第三天去見時,那號房簡直不代他傳帖子了,說是:“遞了上去就碰釘子,還責駡我們,說爲甚不打出去。姑老爺,你何苦害我們捱駡呢!“伯芬聽了,真是有苦無處訴。帶來的盤費,看看用盡了。恰好那坐來的船,又要開到中國了。伯芬發了急,便寫一封信給欽差,求他借盤纏回去。到了下午,欽差打發人送了回信來,卻是兩張三等艙的船票。伯芬真是氣得漲破了肚皮!只得忍辱受了,附了船仍回中國,便去銷假,仍舊到他軍裝局的差。在老婆跟前又不便把大舅爺待自己的情形說出,更不敢露出忿恨之色,那心中卻把大舅爺恨的猶如不共戴天一般。又因爲局裏衆人看不起他是個部曹;好得他家裏有的是錢,他老太爺做過兩任廣東知縣,很刮了些廣東地皮回家,便嚮家裏搬這銀子出來,去捐了個候補道,加了個二品頂戴,入京引過見,從此他的頂子也紅了。人情勢利,大抵如此,局裏的人看見他頭上換了顏色,也不敢看他不起了。伯芬卻是恨他大舅爺的心事,一天甚似一天。每每到睡不著覺時,便打算我有了個道班做底子,怎樣可以謀放缺,怎樣可以陞官,幾年可以望到督撫。怎樣設法,可以調入軍機。那時候大舅爺的辮子自然在我手裏,那時便可以如何報仇,如何雪恨了。每每如此胡思亂想,想到徹夜不寐。他卻又一面廣交聲氣,凡是有個紅點子的人,他無有不交結的。一天正在局子裏閒坐,忽然家人送上一張帖子,說是趙大人來拜。原這趙大人也是一個江南候補道,號叫嘯存,這回進京引見,得了內記名出來。從前在京時,葉伯芬本來是相識的,這回出京路過上海,便來拜訪。伯芬見了片子,連忙叫請。兩人相見之下,照例寒暄幾句,說些契闊的話。在趙嘯存無非是照例應酬,在葉伯芬看見趙嘯存新得記名,便極力拉攏。等嘯存去後,便連忙叫人到聚豐園定了座位,一面坐了馬車去回拜嘯存,當面約了明日聚豐園。及至回到局裏,又連忙備了帖子,開了知單送去,嘯存打了知字回來。伯芬到了次日下午五點鐘時,便到聚豐園去等候。他所請的,雖不止趙嘯存一人,然而其餘的人都是與這書上無干的,所以我也沒工夫去記他的貴姓臺甫了。客齊之後,伯芬把酒入席。坐席既定,伯芬便說悶飲寡懽,不如叫兩個局來談談,同席的人,自然都應允。衹有嘯存道:“兄弟是個過路客,又是前天纔到,意中實在無人。不啊,就請伯翁給我代一個罷。”伯芬一想,自己衹有兩個人:一個是西薈芳陸蘅舫,一個是東棋盤街吳小紅。蘅舫是一嚮有了交情的,誓海盟山,已有白頭之約,並且蘅舫又親自到過伯芬公館,叩見過葉太太。葉太太雖是滿肚醋意,十分不高興,麪子上卻還不十分露出來;倒是葉老太太十分要好,大約年老人懽喜打扮得好的,自己終年在公館裏,所見的無非丫頭老媽,忽然來了個花枝招展的,自是高興,因此和他十分親熱。這些閒話,表過不提。且說伯芬當時暗想吳小紅到底是個麽二,又只得十三歲,若薦給嘯存,恐怕他不高興。好在他是個過客,不多幾天就要走的,不如把蘅舫薦給他罷。想定了主意,便提筆寫了局票發出去。一會兒各人的局,陸續來了。陸蘅舫來到,伯芬指給嘯存,嘯存一見,十分賞識,贊不絕口。伯芬又使個眼色給蘅舫,叫他不要轉局,蘅舫是吃甚麽飯的人,自然會意。席散之後,嘯存定要到蘅舫處坐坐,伯芬只得奉陪。嘯存高興,又在那裏開起宴來。席中與伯芬十分投契,便商量要換帖。伯芬暗想,他是個新得記名的人,不久就可望得缺的;並且他這回的記名,是從制臺密保上來的,縱使一時不能得缺,他總是制臺的一個紅人,將來用他之處正多呢。想到這裏,自然無不樂從。互相問了年紀,等到席散,伯芬便連忙回到公館,將一分帖子寫好。次日一早,便差一個家人送到嘯存寓所。又另外備了一分請帖知單,請今天晚上在吳小紅處。不一會,嘯存在單上打了知字回來。

且慢,葉伯芬他雖不肖,也還是一個軍裝局會辦,雖是純乎用錢買來的,卻叫名兒也還是個監司大員,何以頑到麽二上去?這麽二妓院人物,都是些三四等貨,局面尤其狹小,衹有幾個店家的小夥計們去走動走動的。豈不是做書的人撒謊也撒得不象麽?不知非也!這吳小紅本是姊妹兩個:小紅居長,那小的叫吳小芳。小紅十一歲,小芳十歲的時候,便出來應局;有叫局的,他姊妹兩個總是一對兒同來,卻只算一個局錢,這名目叫做小雙擋。此時已經長到十六七歲了,卻都出落得秋瞳剪水,春黛銜山。小紅更是生得粉臉窩圓,朱脣櫻小。那時候東棋盤街有一座兩樓兩底的精巧房子,房子裏面,門扇窻格,一律是西洋款式;房子外面,卻是短墻曲繞,芳草平鋪,還種了一棵枇杷樹,一棵七里香。小紅的娘,帶著兩個女兒,就租了那所房子,自開門戶。這是當時出名的叫做小花園。因爲東西棋盤街都是麽二妓女麇聚之所,衆人也誤認了他做麽二,其實他與那一個妓院聚了四五十個妓女的麽二妓院,有天淵之隔呢。不信,但問老于上海的人,總還有記得的。表過不提。

且說嘯存下午也把帖子送到伯芬那裏。到了晚上,便在吳小紅那裏暢敘了一宵。嘯存年長,做了盟兄,伯芬年少,做了盟弟,非常熱鬧。到了次日,嘯存又請在陸蘅舫處鬧了一天。這兩天鬧下來,大哥老弟,已叫得十分親熱的了。加以旁邊的朋友,以賀喜爲名,設席相請,于是又一連吃了十多天花酒。每有酒局,嘯存總是帶蘅舫,伯芬總是叫小紅。他兩個也是你叫我大伯娘,我叫你小嬸嬸的,好不有趣。一連二十多天混下來,嘯存便和蘅舫落了交情,兩個十分要好。嘯存便打算要娶他,來和伯芬商量。伯芬和蘅舫雖曾訂約,卻沒有說定,此時聽得嘯存要娶,也就只好由他。況且官場中紛紛傳說,肅存有放缺消息,便索性把醋意捐卻,幫著他辦事,一面託人和老鴇說定了身價,一面和嘯存租定公館。到了吉期那天,非但自己穿了花衣前去道喜,並且因爲嘯存客居上海,沒有內眷,便叫自己那位郡主太太,奉了老太太,到趙公館裏去招呼一切。等新姨太太到來,不免逐一嚮衆客見禮。到得上房,便先嚮葉老太太和葉太太行禮。這一雙婆媳,因他是勾闌出身,嘴裏雖連說”不敢當,還禮還禮”,卻並不曾還禮。忙了一天,成其好事,不多幾時,嘯存便帶了新姨太太晉省。得過記名的人,真是了不得,不上一年多,嘯存便奉旨放了上海道。伯芬應酬得更爲忙碌。

可巧這個時候,他的大舅爺欽差任滿回華,路過上海。此時伯芬的主意,早已改換了。從前把大舅爺恨入骨髓,後來屢閱京報,見大舅爺雖在外洋欽差任上,內裏面卻是接二連三的陞官,此時已升到侍郎了。伯芬心上一想,要想報仇是萬不能的了,不如還是借著他的勢子,升我的官。主意打定,等大舅爺到了上海之後,便天天到行轅里伺候。大舅爺本來挈眷同行的,伯芬是郎舅至親,與別的官員不同,上房咧、簽押房咧,他都可以任意穿插。又先把自己太太送到行轅里去,兄妹相見,自有一番友于之誼。伯芬又設法先把一位舅嫂巴結上了,沒事的時候,便衣到上房,他便拿出手段去伺候,比自己伺候老太太還慇懃,茶咧、煙咧,一天要送過十多次。舅太太是個婦道人家,懂得甚麽,便口口聲聲總說姑老爺是個獨一無二的好人。他在外面巴結大舅爺呢,卻又另外一副手段,見了大舅爺,不是請教些政治學問,便是請教些文章學問。大舅爺寫字是寫魏碑的,他寫起字來,也往魏碑一路摹倣。大舅爺懽喜做詩,近體懽喜學老杜,古體懽喜學晉、魏、六朝;他大舅爺偶然把自己詩藁給他看,他便和了兩首律詩,專摹少陵,又和了兩首古風,專仿晉、魏。大舅爺能畫畫,花卉、翎毛、山水,樣樣都來;他雖不懂畫,卻去買了兩部《畫徴錄》來,連夜去看,及至大舅爺和他談及畫理,他也略能回報一二。因此也騙動了大舅爺,說他與前大不相同了。

他得了大舅爺這點顏色,便又另外生出一番議論來,做一個不巴結之巴結,不要求之要求。他說:“做小兄弟的這幾年來,每每想到少年時候的行徑,便深自怨艾,趕忙要學好,已經覺得來不及了,只好求點實學,以贖前愆。軍裝局總辦某道,化學很精通的,兄弟天天跟他學點;上海道趙道,政治一道,很有把握,兄弟也時時前去討教的。細想起來,我們世受國恩的,若不及早出來報效國家,便是自暴自棄。大哥這回進京復命,好歹要求大哥代兄弟圖個出身。做小兄弟的並不是要干求躁進,其實我們先人受恩深重,做子孫的若不圖個出身報效,非但無以對皇上,亦且無以對先人。此時年力正壯,若不及早出來,等將來老大徒傷,縱使出身,也怕精力有限,非但不能圖報微末,而且還怕隕越貽羞了。”那位大舅爺的老子,便是伯芬的丈人,是一生講究理學的;大舅爺雖沒有老子講的利害,卻也是岸然道貌的。伯芬真會揣摩,他說這一番話時,每說到甚麽世受國恩咧、復命咧、先人咧、皇上咧這些話,必定垂了手,挺著腰,站起來纔說的。起先一下子,大舅爺還不覺得;到後來覺著了,他站起來說,大舅爺也只得站起來聽了。只他這一番言語舉動,便把個大舅爺騙得心花怒放,說士三日不見,當刮目相待,這句話古人真是說得不錯。這也是葉伯芬陞官的運到了,所以一個極精明、極細心、極燎亮的大舅爺,被他一騙即上。

正是:世上如今無直道,只須狐媚善逢迎。不知葉伯芬到底如何陞官,且待下回再記。

第九十一回 老夫人舌端調反目~趙師母手版誤呈詞

葉伯芬自從巴結上大舅爺之後,京裏便多了個照應,禁得他又百般打點,逢人巴結,慢慢的也就起了紅點子了。此時軍裝局的總辦因事撤了差,上峰便以以資熟手爲名,把他委了總辦。嘯存任滿之後,便陳臬開藩,連升上去。幾年功夫,伯芬也居然放了海關道。恰好同一日的上諭,趙嘯存由福建藩司坐升了福建巡撫。伯芬一面寫了稟帖去賀任,順便繳還憲帖,另外備了一分門生帖子,夾在裏面寄去,算是拜門。這是官場習氣,嚮來如此,不必提他。

且說趙嘯存出仕以來,一嚮未曾帶得家眷,衹有那年在上海娶陸蘅舫,一嚮帶在任上。升了福建撫臺,不多幾時,便接著家中電報,知道太太死了。嘯存因爲上了年紀,也不思續娶,蘅舫一嚮得寵,就把他撫正了,作爲太太。從此陸蘅舫便居然夫人了。

又過得幾時,江西巡撫被京裏都老爺參了一本,降了四品京堂,奉旨把福建巡撫調了江西。嘯存交卸過後,便帶了夫人,乘坐海船,到了上海,以便取道江西。上海官場早得了電報,預備了行轅。嘯存到時,自然是印委各員,都去迎接。等憲駕到了行轅之後,又紛紛去稟安、稟見。嘯存撫軍傳令一概擋駕,單請道臺相見。伯芬整整衣冠,便跟著巡捕進內。行禮已畢,嘯存先說道:“老弟,我們是至好朋友,你又何必客氣,一定學那俗套,繳起帖來,還要加上一副門生帖子,叫我怎麽敢當!一嚮想寄過來恭繳,因爲路遠不便。此刻我親自來了,明日找了出來,再親自面繳罷。”伯芬道:“承師帥不棄,收在門下,職道感激的了不得!師帥客氣,職道不敢當!”嘯存道:“這兩年上海的交涉,還好辦麽?”伯芬道:“涉及外國人的事,總有點覙瑣,但求師帥教訓。”伯芬的話還未說完,嘯存已是舉茶送客了。伯芬站起來,嘯存送至廊簷底下,又說道:“一兩天裏,內人要過來給老太太請安。”伯芬連忙回道:“職道母親不敢當;師母駕到,職道例當掃徑恭迎。”說罷,便辭了出來,上了綠呢大轎,鳴鑼開道,徑回衙門。

一直走到上房,便叫他太太預備著,一兩天裏頭,師母要來呢。那位郡主太太便問甚麽師母。伯芬道:“就是趙師帥的夫人。”太太道:“他夫人不早就說不在了,記得我們還送奠禮的,以後又沒有聽見他續娶,此刻又那裏來的夫人?”伯芬道:“他雖然沒有續娶,卻把那年討的一位姨太太扶正了。”夫人道:“是那一年討的那一位姨太太?”伯芬笑道:“夫人還去吃喜酒的,怎麽忘了?”太太道:“你叫他師母?”伯芬道:“拜了師帥的門,自然應該叫他師母。”太太道:“我呢?”伯芬笑道:“夫人又來了,你我還有甚分別?”太太道:“幾時來?”伯芬道“方纔師帥交代的,說一兩天就來,說不定明天就來的。”太太回頭對一個老媽子道:“周媽,你到外頭去,叫他們趕緊到外頭去打聽,今天可有天津船開。有啊,就定一個大菜間;沒有呢,就叫他打聽今天長江是甚麽船,也定一個大菜間,是到漢口去的。”周媽答應著要走。伯芬覺得詫異道:“周媽,且慢著。夫人,你這是甚麽意思?”那位郡主夫人,臉罩重霜的說道:“有天津船啊,我進京看我哥哥去;不啊,我就走長江回娘家。你來管我!”伯芬心中恍然大悟,便說道:“夫人,這個又何必認真,糊裏糊塗應酬他一次就完了。”夫人道:“‘完了,完了!’我進了你葉家的門,一點光也沒有霑著,希罕過你的兩軸誥命!這東西我家多的拿竹箱子裝著,一箱一箱的餵蠹魚,你自看得希罕!我看的拿錢買來的東西,不是香貨!我們家的,不是男子們一榜兩榜博到的,就是丈夫們一刀一槍掙來的。我從小兒就看到大,希罕了你這點東西!開口夫人,閉口夫人,卻叫我拜臭婊子做師母!甚麽趙小子長得那個村樣兒,字也不多認得一個,居然也撫臺了!叫他到我們家去舀夜壺,看用得著他不!居然也不要臉,受人家的門生帖子!也有那一種不長進的下流東西,去拜他的門!周媽,快去交代來!我年紀雖然不大,也上三四十歲了,不能再當婊子,用不著認婊子作師母!”伯芬道:“夫人,你且息怒。須知道做此官,行此禮。況且現在的官場,在外頭總要融和一點,纔處得下去。如果處處認真,處處要擺身分,只怕寸步也難行呢。”太太道:“我擺甚麽身分來!你不要看得我是擺身分,我不是擺身分的人家出身。我老人家帶了多少年兵,頂子一直是紅的,在營裏頭那一天不是與士卒同甘苦。我當兒女的敢擺身分嗎!”伯芬道:“那麽就請夫人通融點罷,何苦呢!”夫人道:“你叫我和誰通融?我代你當了多少年家,調和裏外,體恤下情,那一樣不通融來!”伯芬道:“一嚮多承夫人賢慧──”說到這裏,底下還沒說出來。夫人把嘴一披道:“免恭維罷!少糟蹋點就夠了!”伯芬道:“我又何敢糟蹋夫人?”夫人道:“不糟蹋,你叫我認婊子做師母?”伯芬道:“唉!不是這樣說。我不在場上做官呢,要怎樣就怎樣;既然出來做到官,就不能依著自己性子了,要應酬的地方,萬不能不應酬。我再說破一句直捷痛快的話,簡直叫做要巴結的地方,萬不能不巴結!你想我從前出洋去的時候,大哥把我糟蹋得何等利害,鬧的幾幾乎回不得中國,到末末了給我一張三等船票,叫我回來。這算叫他糟蹋得夠了罷!論理,這種大舅子,一輩子不見他也罷了。這些事情,我一嚮並不敢嚮夫人提起,就是知道夫人脾氣大,恐怕傷了兄妹之情;今天不談起來,我還是悶在肚裏。後來等到大哥從外洋回來,你看我何等巴結他,如果不是這樣,那裏──”這句話還沒說完,太太把桌子一拍道:“嚇!這是甚麽話!你今天怕是犯了瘋病了!怎麽拿婊子比起我哥哥來!再不口穩些,也不該說這麽一句話!你這不是要糟蹋我娘家全家麽!我娘家沒人在這裏,我和你見老太太去,評評這個理看,我哥哥可是和婊子打比較的?”

伯芬還沒有答話,丫頭來報道:“老太太來了。”夫妻兩個,連忙起身相迎。原來他夫妻兩個鬭嘴,有人通報了老太太,所以老太太來了。好個葉太太,到底是詩禮人家出身,知道規矩禮法,和丈夫拌嘴時,雖鬧著說要去見老太太評理,等到老太太來了,他卻把一天怒氣一齊收拾起來,不知放到那裏去了,現出一臉的和顏悅色來,送茶裝煙。伯芬見他夫人如此,也便斂起那悻悻之色。老太太道:“他們告訴我,說你們在這裏吵嘴,嚇得我忙著出來看,誰知原是好好兒的,是他們騙我。”伯芬心中定了主意,要趁老太太在這裏把這件事商量妥當,省得被老婆橫亙在當中,弄出笑話。因說道:“兒子正在這裏和媳婦吵嘴呢。”老太太道:“好好的吵甚麽來!你好好的告訴了我,我給你們判斷是非曲直。”伯芬便把上文所敘他夫妻兩個吵鬧的話,一字不漏的述了一遍。老太太坐在當中,兩手掛著拐杖,側著腦袋,細細的聽了一遍。嘆了一口氣,對太太道:“唉!媳婦啊!你是個金枝玉葉的貴小姐,嫁了我們這麽個人家,自然是委屈你了!”太太嚇得連忙站起來道:“老太太言重了!媳婦雖不敢說知書識禮,然而嫁鷄隨鷄,嫁狗隨狗這句俗話,是從小兒聽到大的,那裏有甚麽叫做委屈!”說罷,連忙跪下。老太太連忙扶他起來,道:“媳婦,你且坐下,聽我細說。這件事,氣呢,原怪不得你氣,就是我也要生氣的。然而要顧全大局呢,也有個無可奈何的時候;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就不能不自己開解自己。我此刻把最高的一個開解,說給你聽。我一生最信服的是佛門,我佛說一切衆生,皆是平等。我們便有人畜之分,到了我佛慧眼裏頭,無論是人,是鷄,是狗,是龜,是魚,是蛇蟲鼠蟻,是蝨子虼蚤,總是一律平等。既然是平等,那怕他認真是鱉是龜,我佛都看得是平等,我們就何妨也看得平等呢;何況還是個人。這是從佛法上說起的,怕你們不信服。你兩口子都是做官人家出身,應該信服皇上。你們可知道皇上眼裏,看得一切百姓,都是一樣的麽?那做官的人,不過皇上因爲他能辦事,或者立過功,所以給他功名,賞他俸祿罷了;如果他不能立功,不能辦事,還不同平常百姓一樣麽。你不要看著外面的威風勢力是兩樣的,其實骨子裏頭,一樣的是皇上家的百姓,並不曾說做官的有個官種,做平常百姓的有個平常百姓種,這就不應該誰看不起誰。譬如人家生了幾個兒子,做父母的總有點偏心,或者疼這個,或者疼那個,然而他們的兄弟還是兄弟。難道那父母疼的就可以看不起那父母不疼的麽。這是從人道上說起的。然而你們心中總不免有個貴賤之分,我索性和你們開解到底。媳婦啊!你不要說我袒護兒子,我這是平情酌理的說話,如果說得不對,你只管駁我,並不是我說的話都合道理的。陸蘅舫呢,不錯,他是個婊子出身;然而伯芬並不是在妓院裏拜他做師母的,亦並不是做趙家姨太太的時候拜他做師母的,甚至趙嘯存升了撫臺,這邊壁帖拜門,那時還有個真正師母在頭上;直等到真正師母死了,嘯存把他扶正了,他纔是師母。須知這個師母不是你們拜認的,是他的運氣好,恰恰碰上的。何況堂堂封疆,也認了他做老婆,非但主中餽,主蘋蘩,居然和他請了誥命,做了朝廷命婦。你想,皇上家的誥命都給了他,還有甚門生、師母的一句空話呢?媳婦,你懂得嫁鷄隨鷄,嫁狗隨狗,須知他此刻是嫁龍隨龍,嫁虎隨虎了。暫時位分所在,要顧全大局,我請媳婦你委屈一回罷。”

太太起先聽到不是在妓院拜師母的一番議論,已經跼促不安;聽得老太太說完了,越覺得臉紅耳熱,連忙跪下道:“老太太息怒。這都是媳婦一時偏執,惹出老太太氣來。”老太太連忙攙起來道:“唉!我怒甚麽?氣甚麽?你太多禮了。你只說我的話錯不錯?”太太道:“老太太教訓的是。”老太太道:“伯芬呢,也有不是之處。”伯芬聽見老太太派他不是,連忙站了起來。老太太道:“我親家是何等人家!你大舅爺是何等身分!你卻輕嘴薄舌,拿婊子和大舅爺打起比較來!”說著,掄起拐杖,往伯芬腿上就打,伯芬見老太太動氣,正要跪下領責,誰知太太早飛步上前,一手接住拐杖,跪下道:“老太太息怒。他--他--他這話是分兩段說的,並沒有打甚麽比較;是媳婦不合,使性冤他的。老太太要打,把媳婦打幾下罷。”老太太道:“唉!你真正太多禮了。我攙你不動了,伯芬,快來代我攙你媳婦起來。”伯芬便叫丫頭們快攙太太起來。老太太拿拐杖在地下一拄道:“我要你攙!”伯芬便要走過來攙,嚇得太太連忙站了起來,往後退了幾步。老太太呵呵大笑道:“你們的一場惡鬧,給我一席話,弄得瓦解冰銷。我的嘴也說乾了,你們且慢忙著請師母,先弄一盅酒,替我解解渴罷。”伯芬看著太太陪笑道:“兒子當得孝敬。”太太也看著伯芬陪笑道:“媳婦當得伺候。”老太太便拄了拐杖,扶了丫頭,由伯芬夫妻送回上頭去了。自有老太太這一番調和,纔把事情弄妥了。

過了一天,嘯存打發人來知會,說明日我們太太過來,給老太太請安。伯芬便叫人把闔衙門同里外外,一齊張燈掛綵。飭下廚房,備了上等滿漢酒席。又打發人去探聽明天師母進城的路由,回報說是進小東門,直到道署。伯芬便傳了保甲東局委員來,交代明天贛撫憲太太到我這裏來,從小東門起到這裏,沿道要派人伺候,局勇一律換上鮮明號衣;又傳了本轅督帶親兵的哨弁來,交代明日各親兵一個不準告假,在轅門裏面,站隊伺候;又調了滬軍營兩哨勇,在轅門外站隊。

一切都預備妥當。

到了這天,誥封夫人、晉封一品夫人、趙憲太太陸夫人,在天妃宮行轅坐了綠呢大轎登程。前頭頂馬,後頭跟馬,轎前高高的一頂日照,十六名江西巡撫部院的親兵,轎旁四名戴頂拖貂佩刀的戈什,簇著過了天妃宮橋,由大馬路出黃浦灘,迤邐到十六鋪外灘。轉彎進了小東門,便看見沿路都是些巡防局勇丁,往來梭巡。這一天城裏的街道,居然也打掃乾淨了,只怕從有上海城以來,也不曾有過這個乾淨的勁兒。走不多時,忽見前面一排兵勇,扛著大旗,在那裏站隊。有一個穿了灰布缺襟袍,天青羽紗馬褂,頭戴水晶頂,拖著藍翎,腳穿抓地虎快靴的,手裏捧著手版。憲太太的轎離著他還有二三丈路,那個人便跪下,對著憲太太的轎子,吱啊,咕啊,咕啊,吱啊的,不知他說些甚麽東西,憲太太一聲也不懂他的。肚子裏還想道:格格人朝仔倪癡形怪狀格做啥介?想猶未了,又聽得一聲怪叫,那路旁站的兵隊,便都一齊屈了一條腿,作請安式蹲下。一路都是如此。過了旗隊,便是刀叉隊、長矛隊、洋槍隊。忽見路旁又是一個人,手裏捧著手版跪著,說些甚麽,憲太太心中十分納悶。過去之後,還是旗隊、刀叉隊、洋槍隊。擡頭一看,已到轅門,又是一個捧著手版的東西,跪在那裏吱咕。憲太太忽然想道:這些人手裏都拿著稟帖,莫非是要攔輿告狀的,看見我護衛人多,不敢過來?越想越象,要待喝令停轎收他狀子,無奈轎子已經擡過了。耳邊忽又聽得轟轟轟三聲大砲,接著一陣鼓吹,又聽得一聲”門生葉某,恭迎師母大駕”。憲太太猛然一驚,轉眼一望。原來已經到了儀門外面。

葉伯芬身穿蟒袍補褂,頭戴紅頂花翎,在儀門外垂手站立。等轎子走近,一手搭在轎槓上,扶著轎槓往裏去,一直擡上大堂,穿過煖閣,進了麒麟門,到二堂下轎。葉老太太、葉太太早已穿了披風紅裙,迎到二堂上,讓到上房。憲太太嚮老太太行禮,老太太連忙回禮不疊。禮畢之後,又對葉太太福了一福。葉太太卻要拜見師母,叫人另鋪拜氈,請師母上坐;憲太太連說“不敢當”,葉太太已經拜了下去。憲太太嘴裏連說“不敢當,不敢當,還禮還禮”,卻並不曾還禮,三句話一說,葉太太已拜罷起身了。然後葉伯芬進來叩見師母,居然也是一跪三叩首,憲太太卻還了個半禮,伯芬退了出去。這裏是老太太讓坐,太太送茶,分賓主坐定,無非說幾句寒暄客套的話。略坐了一會,老太太便請升珠,請寬衣,擺上點心用過。憲太太又談談福建的景緻,又說這上房收拾得比我們住的時候好了。七拉八扯,談了半天,就擺上酒席。老太太定席,請憲太太當中坐下,姑媳兩人,一面一個相陪。憲太太從前給人家代酒代慣的,著名洪量,便一杯一杯吃起來。葉伯芬具了衣冠,來上過一道魚翅,一道燕窩;停了一會,又親來上燒烤。憲太太倒也站了起來,說道:“耐太客氣哉!”原來憲太太出身是蘇州人,一嚮說的是蘇州話,及至嫁與趙嘯存,又是浙東出乾菜地方的人氏,所以家庭之中,憲太太仍是說蘇州話,嘯存自說家鄉話,彼此可以相通的,因此憲太太一嚮不會說官話,隨任幾年,有時官眷往來,勉強說幾句,還要帶著一大半蘇州土話呢。就是此次和老太太們說官話,也是不三不四,詞不能達意的。至于葉伯芬能打兩句強蘇白,是久在憲太太洞鑒之中的,所以衝口而出,就說了一句蘇州話。伯芬未及回答,憲太太又道:“劃一(劃一,吳諺有此語。惟揣其語意,當非此二字。近人著《海上花列傳》,作此二字,姑從之)今早奴進城格辰光,倒說有兩三起攔輿喊冤格呀!”伯芬吃了一驚道:“來浪啥場化?”憲太太道:“就來浪路浪嚮噲。問倪啥場化,倪是弗認得格噲。”伯芬道:“師母阿曾收俚格呈子?”憲太太道:“是打算收俚格,轎子路得快弗過咯,來弗及哉。”伯芬道:“是格啥底樣格人?”憲太太道:“好笑得勢!俚告到狀子哉,還要箭衣方馬褂,還戴起仔紅纓帽子。”伯芬恍然大悟道:“格個弗是告狀格,是營裏格哨官來浪接師母,跪來浪唱名,是俚篤格規矩。”憲太太聽了,方纔明白。如此一趟應酬,把江西巡撫打發過去。葉伯芬的曳尾泥塗,大都如此,這回事情,不過略表一二。

正是:泥塗便是終南徑,幾輩憑渠達帝閽。不知葉伯芬後來怎樣做了撫臺,爲何要參藩臺,且待下回再記。

第九十二回 謀保全擬參僚屬~巧運動趕出冤家

如今晚兒的官場,只要會逢迎,會巴結,沒有不紅的。你想象葉伯芬那種卑污苟賤的行徑,上司焉有不喜懽他的道理?上司喜懽了,便是陞官的捷徑。從此不到五六年,便陳臬開藩,扶搖直上,一直升到蘇州撫臺。因爲老太太信佛唸經,伯芬也跟著拿一部《金剛經》,朝夕唪誦。此時他那位大舅爺,早已死了,沒了京裏的照應,做官本就難點;加之他誦經成了功課,一天到晚,躲在上房唸經,公事自然廢棄了許多,會客的時候也極少,因此外頭名聲也就差了。慢慢的傳到京裏去,有幾個江蘇京官,便商量要參他一本。因未曾得著實據,未曾動手,各各寫了家信回家,要查他的實在劣跡。恰好伯芬妻黨,還有幾個在京供職的,得了這個風聲,連忙打個電報給他,叫他小心準備。伯芬得了這個消息。心中十分納悶,思量要怎樣一個辦法,方可輓回,意思要專折嚴參幾個屬員,貌爲風厲,或可以息了這件事。無奈看看蘇州合城文武印委各員,不是有奧援的,便是平日政績超著的;在黑路裏的各候補人員,便再多參幾個也不中用;至于外府州縣,自己又沒有那麽長的耳目去覷他的破綻。正在不得主意,忽然巡捕拿了手本上來,說時某人稟見,說有公事面回,伯芬連忙叫請。

原來這姓時的,號叫肖臣,原是軍裝局的一個司事,當日只賺得六兩銀子薪水一月。那時候伯芬正當總辦,不知怎樣看上了他,便竭力栽培他,把他調到帳房裏做總管帳。因此,時肖臣便大得其法起來,捐了個知縣,照例引見,指省江蘇,分寧候補。恰好那時候伯芬放了江海關道,肖臣由南京來賀任,伯芬便重重的托他,在南京做個坐探,所有南京官場一舉一動,隨時報知。肖臣是受恩深重的人,自然竭力報效。從此時肖臣便是伯芬的坐探。也是事有湊巧,伯芬官階的升轉,總不出江蘇、江西、安徽三省,處處都用得著南京消息的,所以時肖臣便代他當了若干年的坐探。此次專到蘇州來,卻是爲了他自己的私事。凡上衙門的規矩,是一定要求見的,無論爲了甚麽事,都說是有公事面回的。這時肖臣是伯芬的私人,所以見了手版就叫請。

巡捕去領了肖臣進來,行禮已畢,伯芬便問道:“你近來差事還好麽?”肖臣道:“大帥明見,卑職自從交卸揚州釐局下來,已經六個月了,此刻還是賦閒著,所以特爲到這邊來給大帥請安;二則求大帥賞封信給江寧惠藩臺,吹噓吹噓,希冀望個署缺。”伯芬道:“署缺,那邊的吏治近來怎樣了?”肖臣道:“吏治不過如此罷了。近來賄賂之風極盛,無論差缺,非打點不得到手。”伯芬道:“那麽你也去打點打點就行了,還要我的信做甚麽。”肖臣道:“大帥栽培的,較之鬼鬼祟祟弄來的,那就差到天上地下了。”伯芬心中忽然有所觸,因說道:“你說差缺都要打點,這件事可抓得住憑據麽?”肖臣道:“卑職動身來的那兩天,一個姓張的署了山陽縣,掛出牌來,合省嘩然。無人不知那姓張的,是去年在保甲局內得了記大過三次、停委兩年處分的,此時纔過了一年,忽然得了缺,這裏頭的毛病,就不必細問了。有人說是化了三千得的,有人說是化了五千得的。卑職以爲事不干己,也沒有去細查。”伯芬道:“要細查起來,你可以查得著麽?”肖臣道:“要認真查起來,總可以查得著。”伯芬道:“那麽寫信的事且慢著談,你的差缺,我另外給你留心,你趕緊回去,把他那賣差賣缺的實據,查幾件來。這件事第一要機密,第二要神速。你去罷。”說罷,照例端茶送客。肖臣道:“那麽卑職就動身,不再過來稟辭了。”伯芬點點頭。肖臣辭了出來,趕忙趕回南京去,四面八方的打聽,卻被他打聽了十來起,某人署某缺,費用若干,某人得某差,費用若干,開了一張單,寫了稟函,寄給伯芬。

伯芬得了這個,便詳詳細細寫了一封信給南京制臺,臚陳惠藩臺的劣跡,要和制臺會銜奏參。制臺得了信,不覺付之一笑。原來這惠藩臺是個旗籍,名叫惠福,號叫錫五,制臺也是旗籍,和他帶點姻親,並且惠藩臺是拜過制臺門的。有了這等淵源,旁人如何說得動壞話,何況還說參他呢。好笑葉伯芬聰明一世,矇瞳一時,同在一省做官,也不知道同寅這些底細,又不打聽打聽,便貿貿然寫了信去。制臺接信的第二天,等藩臺上轅,便把那封信給藩臺看了。藩臺道:“既是撫帥動怒,司時聽參就是了。”制臺一笑道:“葉伯芬近來唸《金剛經》唸糊塗了,要辦一件事情,也不知道過細想想,難道咱們倆的交情,還是旁人唆得動的嗎。”藩臺謝過了,回到自己衙門,動了半天的氣。一個轉念,想道:“我徒然自己動氣,也無濟無事。古人說得好:無毒不丈夫。且待我幹他一幹,等你知道我的手段!”打定了主意,便親自起了個一百多字的電稿,用他自己私家的密碼譯了出來,送到電局,打給他胞弟惠祿。

這惠祿號叫受百,是個戶部員外郎。拜在當朝最有權勢的一位老公公膝下做個乾孫子,十分得寵,無論京外各官,有要走內線的,若得著了受百這條門路,無有不通的。京官的俸祿有限,他便專靠這個營生,居然臣門如市起來。便是他哥哥錫五放了江寧藩臺,也是因爲走路子起見,以爲江南是財富之區,做官的容易賺錢,南京是個大省會,候補班的道府,較他處爲多,所以弄了這個缺,要和他兄弟狼狽爲奸。有要進京引見的,他總代他寫個信給兄弟,叫他照應。如此弄起來,每年也多了無限若干的生意。這回因爲葉伯芬要參他,他便打了個電報給兄弟,要設法收拾葉伯芬,並須--如此如此。

受百接了電報,見是哥哥的事情,不敢怠慢,便坐了車子,一徑到他乾祖父宅子裏去求見,由一個小內侍引了到上房。只見他乾祖父正躺在一張醉翁椅上,雙眼迷懞,象是要磕睡的光景,便不敢驚動,垂手屏息,站在半邊。站了足足半個鐘頭,纔見他乾祖父打了個翻身,嘴裏含糊說道:“三十萬便宜了那小子!”說著,又蒙朧睡去。又睡了一刻多鐘,纔伸了伸懶腰,打個呵欠坐起來。受百走近一步,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說道:“孫兒惠祿,請祖爺爺的金安。”他乾祖父道:“你進來了。”受百道:“孫兒進來一會了。”他乾祖父道:“外頭有甚麽事?”受百道:“沒有甚麽事。”他乾祖父道:“烏將軍的禮送來沒有?”受百道:“孫兒沒經手,不知他有送宅上來沒有。”他乾祖父道:“有你經著手,他敢嗎!他別裝糊塗,仗著老佛爺腰把子硬,叫他看!”受百道:“這個諒他不敢,內中總還有甚麽別的事情。”他乾祖父就不言語了。歇了半天纔道:“你還有甚麽事?”受百走近一步,跪了下來道:“孫兒的哥哥惠福,有點小事,求祖爺爺做主。”他那乾祖父低頭沈吟了一會道:“你們總是有了事情,就到我這裏麻煩。你說罷,是甚麽事情?”受百道:“江蘇巡撫葉某人,要參惠福。”他乾祖父道:“參出來沒有?”受百道:“沒有。”他乾祖父說道:“那忙甚麽,等他參出來再說罷咧。”受百聽了,不敢多說,便叩了個頭道:“謝過祖爺爺的恩典。“叩罷了起來,站立一旁,直等他乾祖父叫他”你沒事去罷”,他方纔退了出來,一徑回自己宅子裏去。入門,只見興隆金子店掌櫃的徐老二在座。

原來這徐老二,是一個專門代人家走路子的,著名叫徐二滑子,後來給人家叫渾了,叫成個徐二化子。大凡到京裏來要走路子的,他代爲經手過付銀錢,從中賺點扣頭過活,所開的金子店,不過是個名色罷了。這回是代烏將軍經手,求受百走乾祖父路子的。當下受百見了徐二化子,便仰著臉擺出一副冷淡之色來。徐二化子走上前請了個安,受百把身子一歪,右手往下一拖,就算還了禮。徐二化子歇上一會,纔開口問道:“二爺這兩天忙?”受百冷笑道:“空得很呢!空得沒事情做,去代你們碰釘子!”徐二化子道:“可是上頭還不答應?”受百道:“你們自己去算罷!烏某人是叫八個都老爺聯名參的,罪款至七十多條,賍款八百多萬;牛中堂的查辦,有了憑據的罪款,已經五十幾條,查出的賍款,已經五百多萬。要你們三百萬沒事,那別說我,就是我祖爺爺也沒落著一個,大不過代你們在堂官大人們、司官老爺們處,打點打點罷了。你們總是那麽推三阻四!咱們又不做甚麽買賣,論價錢,對就對,不對咱們撒手,何苦那麽一天推一天的,叫我代你們碰釘子!”徐二化子忙道:“這個呢,怨不得二爺動氣,就是我也叫他們鬧的厭煩了。但是君子成人之美,求二爺擔代點罷。我纔到刑部裏去來,還是沒個實在。我也勸他,說已經出到了二百四十萬了,還有那六十萬,值得了多少,麻麻糊糊拿了出來,好歹顧全個大局。無奈烏老頭子,總象仗了甚麽腰把子似的。”受百道:“叫他仗腰把子罷!已經交代出去,說我並不經管這件事,上頭又催著要早點結案,叫從明天起,只管動刑罷!”徐二化子大驚道:“這可是今天的話?”

受百不理他,徑自到上房去了。

徐二化子無可奈何,只得出了惠宅,幹他的事去。到了下午,又來求見,受百出來會他。徐二化子道:“前路呢,三百萬並不是不肯出,實在因爲籌不出來,所以不敢胡亂答應。我纔去對他說過,他也打了半天的算盤,說七拼八湊,還勉強湊得上來,三天之內,一定交到,只要上頭知道他冤枉就是了。可否求二爺再勞一回駕,進去說說,免了明天動刑的事?”受百道:“老實說:“我祖爺爺要是肯要人家的錢,二十年頭裏早就發了財了,還等到今天!這不過代你們打點的罷了。要我去說是可以的,就是動刑一節話,已經說了出去,只怕不便就那麽收回來,也要有個辦法罷。”徐二化子聽了,默默無言,歇了一會道:“罷,罷!無非我們做中人的晦氣罷了!我再走一回罷。二爺,你懐等我來了再去。”說罷,匆匆而去。歇了一大會,又匆匆來了,又跟著一個人,捧了一大包東西。徐二化子親自打開包裹,裏面是一個紫檀玻璃匣,當中放著一柄羊脂白玉如意;匣子裏還有一個圓錦匣子,徐二化子取了出來,打開一看,卻是一掛朝珠,一百零八顆都是指頂大的珍珠穿成的。徐二化子又在身邊取出兩個小小錦匣來,道:“這如意、朝珠,費心代送到令祖老太爺處,是不成個禮的,不過見個意罷了。”說罷,遞過那兩個小匣子道:“這點點小意思,是孝敬二爺的,務乞笑納。”受百接過,也不開看,只往桌上一放道:“你看天氣已經要黑下來了,鬧到這會纔來,又要我連夜的走一趟!你們差使人,也得有個分寸!”徐二化子連忙請了個安道:“我的二爺!你懐那裏不行個方便,這個簡直是作好事!二爺把他辦妥了,就是救了他一家四五十個人的性命,還不感動神佛,保佑二爺陞官發財嗎。”受百道:“一個人總不要好說話,象我就叫你們麻煩死了!”徐二化子又請了一個安道:“務求二爺方便這一回,我們隨後補報就是。我呢,以後再有這種覙瑣事情,我也不敢再經手了。”受百哼了一聲,又嘆了一口氣,便直著嗓子喊套車子,徐二化子又連忙請了個安道:“謝二爺。”方纔辭了出去。忽然又回轉來道:“那兩樣東西,請二爺過目。”受百道:“誰要他的東西!你給他拿回去罷。”徐二化子道:“請二爺留著賞人罷。”一面說,一面把兩個小匣子打開,等受百過了目,方纔出去。受百看那兩樣東西,一個是玻璃綠的老式班指,一個是銅錢大的一座鑽石帽花。仍舊把匣子蓋好,揣在懷裏。叫家人把如意、朝珠拿到上房裏去。一面心中盤算,這如意可以留著做禮物送人;帽花、班指留下自用;衹有這掛朝珠,就是留著他也掛不出去,不如拿去孝敬了祖爺爺,和哥哥斡旋那件事,左右是我動刑的一句話嚇出來的。定了主意,專等明天行事,一夜無話。

次日,趕一個早,約莫是他乾祖父下值的時候,便懷了朝珠,趕到他宅子裏去。叩過頭,請過安,便稟道:“烏將軍那裏,一嚮並不是敢慳吝,實在一時湊不上來。昨天孫兒去責備過了,他說三天之內,照著祖爺爺的吩咐送過來。請祖爺爺大發慈悲,代他們打點打點。”他乾祖父道:“可不是嗎?我眼睛裏還看得見他的錢嗎!現在那些中堂大人們,那一個不是棺材裏伸出手來--死要的!”受百跪下來磕了個頭道:“孫兒孝敬祖爺爺的。”一面將一匣朝珠呈上。他乾祖父並不接受道:“你揭開看。”受百揭開匣蓋,他乾祖父定睛一看,見是一掛珍珠朝珠。暗想老佛爺現在用的雖然有這個圓,卻還沒有這個大;我一嚮要弄這麽一掛,可奈總配不匀停,今天可遇見了。想罷,纔接在手裏道:“怎好生受你的?”受百又磕了一個頭,謝過賞收,纔站起來道:“這個不是孫兒的,是孫兒哥哥差人連夜趕送進來,叫孫兒代獻祖爺爺的。”他乾祖父道:

“是啊,你昨天說甚麽人要參你哥哥?”受百道:“是江蘇巡撫。”他乾祖父道:“你哥哥在那裏?”受百道:“是江寧藩司。”他乾祖父想了一想道:“江寧藩司,江蘇巡撫,不對啊,他怎麽可以參他呢?”受百道:“他終究是個上司,打起官話來,他要參就參了。”他乾祖父道:“豈有此理!你哥哥也是我孫子一樣,喒家的小孩子出去,都叫人家欺負了,那還成個話!你想個甚麽法子懲治懲治那姓葉的,我替你辦。”受百道:“孫兒不敢放恣,只求把姓葉的調開了就好。”他乾祖父道:

“你有甚麽主意,和軍機上華中堂說去,就說是我的主意。“受百又叩頭謝過,辭了出來,就去謁見華中堂,把主意說了,只說是祖爺爺交代如此辦法。華中堂自然唯唯應命。過了幾天,新疆巡撫出了缺,軍機處奉了諭旨,新疆巡撫著葉某人調補,江蘇巡撫著惠福補授,卻把一個順天府府尹放了汪寧藩司,另外在京員當中,簡了個順天府府尹。這一個電報到了南京,頭一個是藩臺快活,闔城文武印委員,紛紛稟賀。制臺因爲新藩臺來,尚須時日,便先委巡道署理了藩臺,好等升撫交代藩篆,先去接印,卻委苟才署了巡道。苟才這一喜,正是:憲恩深望知鰲戴,僉事威嚴展狗才。”未知苟才署了巡道之後,又復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調度才高撫臺運泥土~被參冤抑觀察走津門

苟才得署了巡道,那且不必說。只說惠升撫交卸了藩篆,便到各處辭行。乘坐了鈞和差船,到了鎮江起岸,自常鎮道、鎮江府以下文武印委各員,都到江邊恭迓憲節。丹徒、丹陽兩縣,早已預備行轅。新撫臺捨舟登陸,坐了八擡綠呢大轎,到行轅裏去。轎子走過一處地方,是個河邊,只見河岸上的土,堆積如山,沿岸迤邐不絕。惠撫臺坐在轎子裏,默默尋思:這鎮江地方,想不到倒是出土的去處。一路思思想想,不覺已到行轅,徒、陽兩縣,已在那裏伺候。惠撫臺便叫兩縣上來見。兩縣連忙進內,行禮已畢,惠撫臺問道:“方纔兄弟走過一處地方,看見一條河道,兩岸上的土卻堆放得不少,那是甚麽地方?”丹陽縣一想,回道:“那條河便是丹徒、丹陽的分界,叫做徒陽河。因爲年久淤塞,近來僱工挑濬,兩岸的土都是從河底挖上來的,一時沒地方送,暫時堆在那裏的。”惠撫臺大喜道:“兄弟倒代你們想了一個送處。南京現在開辟馬路,漫到四處的找土填地,誰知南京的土少得很。這裏有了那麽許多土,從明日起,就陸續把他送到南京去,以爲填馬路之用。”徒、陽兩縣,一時未便稟駁,只得應了幾個”是”字下來。恰好遇了開浚徒陽工程委員進去,兩縣便把上項話告訴了他。委員道:“這個辦不到。爲了那不相干的泥土,還出了運費,運到南京呢!”說罷,自跟了手版上去謁見。

原來惠撫臺的意思,到了鎮江,只傳見幾個現任官,那地方上一切委員,都不見的。因爲看了這個手版,是開浚徒陽河的工程委員,他心中有了運土往南京的一篇得意文章,恰好這是個工程委員,便傳見了。委員行過禮之後,撫臺先開口道:“那甚麽河的工程,是你老哥辦著?”委員道:“是卑職辦著徒陽河工程。”撫臺道:“我不管‘徒羊’也罷,‘徒牛’也罷,河裏挖出來的土,都給我送到南京去。因爲南京此刻要修馬路沒土,這裏挖出來的土太多,又沒個地方存放,往南京一送,豈不是兩得其便嗎。”委員道:“這裏的土往南京送,恐怕僱不出那許多船;並且船價貴了,怕不合算。”撫臺道:“何必要僱船,就由輪船運去就行了,又快。”委員不敢多說,只得答應了幾個”是”字。撫臺也就端茶送客。

委員退了出來,一肚子又好氣又好笑,一徑到鎮江府去上衙門,稟知這件事,求府尊明日謁見時轉個圜。府尊道:“這個怎樣辦得到!那稀髒的,人家外國人的輪船肯裝嗎。我明日代你們回就是了。”委員退了出來,又到常鎮道衙門去求見,稟知這件事。道臺聽了,不覺好笑起來道:“好了!有了這種精明上司,咱們將來有得伺候呢。你老哥也太不懂事了,這是撫憲委辦的,你不就照辦,將來報銷多少,是這一筆運費,都注著’奉撫憲諭’的,款子不夠,管上來的領,也說是’奉撫憲諭’的,咱們好駁你嗎。”委員聽了道臺一番氣話,默默無言。道臺又道:“趕明天見了再說罷。”一面拿起茶碗,一面又道:“還是你們當小差使的好。象這種事情,到兄弟這裏一回,老兄的干係就都卸了,釘子由得我去碰。”委員也無言可答,又不便說是是是,只得一言不發,退了出來。

到了明日,道、府兩位,一同到行轅稟安、稟見。及至相見之下,撫臺又說起要運土往南京的話。府尊道:“昨天委員已經到卑府這邊說過,用民船運呢,怕沒那麽些民船;要用輪船運罷,這個稀髒的東西,怕輪船不肯裝。”撫臺道:“外國人的輪船不肯罷了,咱們招商局的船呢,也不肯裝,說不過去罷。”府尊道:“招商局船,也是外國人在那裏管事。”撫憲道:“他們嫌髒,也有個法子:弄了麻布袋來,一袋一袋的都盛起來,縫了口,不就裝去了嗎。”府尊道:“那麽一來,費用更大了,恐怕不上算,到底不過是點土罷了。”撫臺怒道:“你們怎都沒聽見,南京地方沒土,這會兒等土用,化了錢還沒地方買!你當兄弟真糊塗了!”

府尊和撫臺答話時,道臺坐在半邊,一言不發,只冷眼看著府尊去碰釘子。此時撫臺卻對道臺說道:“凡是辦事的人,全靠一個調度。你老哥想,這裏挖出來的土,堆得漫到四處都是,走路也不便當,南京恰在那裏等土用,這麽一調度,不是兩得其益麽。”道臺道:“往常職道晉省,看見南京城裏的河道也淤塞的了不得,其實也很可以開浚開浚,那土就怕要用不完了。”撫臺一想,這話不錯,然而又不肯認錯,便道:“那麽這邊的土,就由他那麽堆著?”道臺道:“這邊租界上有人造房子,要來墊地基,叫他們挑去,非但不化挑費,多少還可以賣幾個錢呢。”撫臺道:“南京此刻沒有開河的工程。咱們既然辦到這個工程,也不在乎賣土那點小費,叫人家聽著笑話。還是照兄弟的辦法罷。”道府二人,無可奈何,只得傳知工程委員去辦。

那工程委員聽說用麻袋裝土,樂得從中撈點好處,便打發人去辦,登時把鎮江府城廂內外各麻包店的麻包、席包買個一空。僱了無限若干人,在那裏一包一包的盛起來。又用了麻線縫針,一律的縫了口。從徒陽河邊一直運送到江邊,上了招商躉船。這東西雖然不要完稅,卻是出口貨物,照例要報關的,又要忙著報關。等上水船到了,便往船上送。船上人問知是爛泥,便不肯放在艙裏,只叫放在艙面上,把一個艙面,堆積如山的堆起來。到了南京,又要在下關運到城裏,鬧的南京城廂內外的人,都引爲笑話,說新撫臺一到鎮江,便刮了多少地皮,卻往南京來送。如此裝運了三四回,還運不到十分之一。

恰好一回土包上齊了船之後,船便開行,卻遇了一陣狂風暴雨,那艙面的土包,一齊濕透了,慢慢的溶化起來。加之船上搭客,看見船上堆了那許多麻包,不知是些甚麽東西,挖破了看,看見是土,還以爲土裏藏著甚麽呢,又要挖進去看,那窟窿便越挖越大;又有些是縫口時候,沒有縫好的,遇了這一陣狂風大雨,便溶化得一齊卸了下來,鬧得滿艙面都是泥漿。船主恨極了,叫了買辦來駡。買辦告訴他這是蘇州撫臺叫運往南京去的,外國人最是勢利,聽說是撫臺的東西,他就不敢多說了。一面叫人洗。那裏禁得黃豆般大的雨點,四面八方打過來,如何洗得乾淨,只好由他。等趕到南京時,天色還沒大亮。輪船剛靠了躉船,便有一班挑夫、車夫,與及客棧裏接客的,一齊擁上船來。有個喊的是“挑子要罷”,有個喊的是“車子要罷,”有兩個是“大觀樓啊”、“名利棧啊”,不道一律的聲猶未了,或是仰跌的,或是撲跌的。更有一班挑夫,手裏拿著扁擔扛棒,打在別人身上的;及至爬起來,立腳未定,又是一跌;那站得穩,不至于跌的,被旁邊的人一碰,也跌下去了。登時大亂起來。不上一會功夫,帶得滿艙裏面都是泥漿。

恰好這一回有一位松江提督,附了船來,要到南京見制臺的。船到時,便換了行裝衣帽,預備登岸。這裏南京自然也有一班營弁接他的差,無奈到了船上,一個個都跌得頭暈眼花,到官艙裏稟見時,沒有一個不是泥蛋似的。那提督大人便起身上岸。不料出了官艙,一腳踏到外面,仰面就是一個跟斗,把他一半跌在裏面,一半跌在外面。嚇得一衆家人,連忙趕來攙扶。誰知一個站腳不穩,恰恰一跌,爬在提督身上,趕忙爬起來時,已被提督大駡不止。一面起來重新到艙裏去開衣箱換衣服,一根花翎幸而未曾跌斷。更衣既畢,方纔出來。這回卻是戰戰兢兢的,低下頭一步一步的捱著走,不敢擺他那昂藏氣概了。那一班在艙外站班的,見他老人家出來,軍營裏的規矩,總是請一個安。誰知這一請安,又跌下了四五個人。那提督也不暇理會,慢慢的一步一步捱到躉船上,又從躉船上捱到碼頭上。這一回幸未隕越,方纔上轎而去。

再說船上那些爛泥包兒,一個個多已癟了,用手提一提,便擠出無限泥漿,碼頭上小工都不肯搬。鬧了一會,船上買辦急了,通知了岸上巡防局,派了局勇到船上來彈壓,衆小工無奈,只得連拖帶拽的,起到躉船上。好好的一座躉船,又變成一隻泥船了。躉船上人急了,只得又叫人拖到岸上去。偏偏連日大雨不止,鬧得招商局碼頭,泥深沒踝。只這一下子,便鬧到怨聲載道,以後招商船也不肯裝運了,方纔罷休。

且說惠撫臺在鎮江耽擱了兩天,遊過金山、焦山、北固山等名勝,便坐了官船,用小火輪拖帶,嚮蘇州進發。一面頒出紅諭,定期接印。蘇州那邊,合城文武,自然一體恭迎。在八旗會館備了行轅。撫臺接見過僚屬之後,次日便去拜前任撫臺,無非說幾句寒暄套話。到了接印那天,新撫臺傳諭,因爲前任官眷未曾出署,就在行轅接印。舊撫臺便委了中軍,賫了撫臺印信及旗牌、令箭等,排齊了職事,送至八旗會館。

新撫臺接印、謝恩、受賀等煩文,不必細表。

且說舊撫臺葉伯芬交過印之後,便到新撫臺惠錫五處辭行。坐談了一會,伯芬興辭。錫五道:“兄弟有一句臨別贈言的話,不知閣下可肯聽受?”伯芬當他是甚麽好話,連忙應道:“當得領教。”錫五道:“閣下到了新疆那邊,正好多參兩個藩司!”伯芬聽了,不覺目定口呆,漲紅了臉,回答不上來,只好搭訕著走了。到了動身那天,錫五只差人拿個片子去送行,伯芬也自覺得無味。這裏錫五卻又專人到京裏去和他兄弟受百商量,羅織了伯芬前任若干款,買出兩個都老爺參出去。有旨即交惠福查明復奏。他那復奏中,自然又加了些油鹽醬醋在裏面,葉伯芬便奉旨革職。可憐他萬里長征的到了新疆,上任不到半年,便碰了這一下子,好不氣惱!卻又無可出氣,只揀了幾十個屬員,有的沒的,出了些惡毒考語,繕成奏折,倒填日子,奏參出去,以泄其忿。等他交卸去了之後,過了若干日子,纔奉了上諭:“葉某奏參某某等,著照所請,該部知道。”這一個大參案出了來,新疆官場,無不恨如切骨,無奈他已去的遠了,奈何他不得。只此一端,亦可見葉伯芬的爲人了。

且說苟才自從署了巡道之後,因爲是個短局,卻還帶著那籌防局、牙釐局的差使。署了兩個多月,新任藩臺到了,接過了印。那原任巡道,應該要回本任的了,因爲制臺要栽培苟才,就委原任巡道去署淮揚道。傳見的時候,便說道:“老兄交卸藩篆下來,極應該就回本任。無奈揚州近日出了一起鹽務訟案,連鹽運司都被他們控到兄弟案下。兄弟意思要委員前去查辦。無奈此時第一要機密,若是委員前去,恐怕他們得了信息,倒查不出個實情來,並且兄弟意中,也沒有第二個能辦事的人,所以奉託辛苦一趟。務請到任之後,暗暗查訪,務得實情,以憑照辦。所有那訟案的公事,回來叫他們點查清楚,送過來就是了。”巡道受了這個米湯,自然是覺得憲恩高厚,憲眷優隆了,奉了公事,便到署任去了。這裏苟才便安安穩穩署他的巡道。此時一班候補道見苟才的署缺變了個長局,便有許多人鑽謀他的籌防局、牙釐局了;制臺也覺得說不過去,便委了別人。苟才雖然不高興,然而自己現成抓了印把子,也就罷了。

誰知這個當刻兒,又出了調動。那位兩江制臺調了直隷總督,並且有”迅速來京陛見”字樣;兩湖總督調了兩江。電報一到,那南京城裏的官場,忙了個奔走汗流,頓時稟賀的轎馬,把“兩江保障”、“三省鈞衡”兩面轅門,都塞滿了。制臺忙著交卸進京,照例是藩臺護理總督,巡道署理藩臺。苟才這一樂,登時就同成了天仙一般!雖然是看幾天印把,沒有甚麽大不了的好處,麪子上卻增了多少威風,因此十分得意。

誰料他所用的一個家人,名叫張福的,係湖北江夏人。他初署巡道時,正是氣焰初張的時候,那張福忽然偷了他一點甚麽東西,他便拿一張片子,叫人把張福送到首縣去叫辦,首縣便把張福打了兩百小板子,遞解回籍。張福是個在衙門公館當差慣了的人,自有他的路子,遞回江夏之後,他便央人薦到總督衙門文案委員趙老爺處做家人。他心中把苟才恨如徹骨,沒有事時,便把苟才送少嬭嬭給制臺的話,加點材料,對同事各人淋灕盡致的說起來,大家傳作新聞。久而久之,給趙老爺聽見了,便把張福叫上去問。張福見主人問到這一節,便盡情傾吐。趙老爺聽了,也當作新聞,茶餘酒後,未免嚮各同事談起。久而久之,連兩湖督憲都知道了,說南京道員當中有這麽一個人,還叫他署事,那吏治就可想了。加以他的大名叫得別致,大家都叫別了,總是叫他”狗才”,所以一入耳之後,便不會忘記的。因此苟才的行爲,久已在兩湖督憲洞鑒之中的了。

兩湖督憲奉了上諭,調補兩江之後,便料理交代,這邊的印務是奉旨交湖北巡撫兼署的。交代過後,便料理起程,坐了一號淺水兵輪,到了南京,頒出紅諭,定期接印。那時離原任總督交卸的日子,雖然不過十多天,然而苟才已經心滿意足了。卻是新製臺初到手時,各官到碼頭迎迓,新製臺見了苟才手版,心中已是一條刺;及至延見之時,不住的把雙眼嚮苟才釘住。苟才那裏知道這裏面的原委,還以爲新製臺賞識他的相貌呢。

及至新製臺接印之後,苟才也交卸藩篆,仍回署任。不出三日之內,忽然新製臺一個札子下來,另委一個候補道去署淮揚道篆;卻飭令原署淮揚道,仍回巡道本任;現署巡道苟才,著另候差委。這麽一個札子下來,別人猶可,惟有苟才猶如打了個悶雷一般,正不知是何緣故。要想走走路子,無奈此時督轅內外各人,都已換了,重新交結起來,很要費些日子。有兩個新督憲奏調過來的人,明知他是紅的,要去結交他時,他卻有點象要理不理的樣子。苟才心中滿腹狐疑,無從打聽。不料新督憲到任三個月之後,照例甄別屬員,便把苟才插入當中,用了“行止齷齪,無恥之尤”八個字考語,把他參掉了。這一氣,把苟才氣的直跳起來!駡道:“從他到任之後,我統共不過見了他三次,他從那裏看見我的‘行止齷齪’,從何知道我是‘無恥之尤’!我這官司要和他到都察院裏打去!”駡了一頓,于事無濟,又不免拿家人僕婦去出氣。那些家人僕婦看見主人已經革職,便有點看不在眼裏的樣子。從前受了主人的駡,無非逆來順受;此時受駡,未免就有點退有後言了。何況他是借此出氣的,駡得不在理上,便有兩個借此推辭,另投別人的了。苟才也無可如何,回到上房,無非是唉聲嘆氣。

還是姨媽有主意,說道:“自從我們把少嬭嬭送給前任制臺之後,也不曾得著他甚麽好處,他便走了。”苟才忙道:“可不是。早知道這樣,我不會留下,等送這一個!”姨媽道:“不是這樣說。你要送姨太太給他,也要探聽著他的脾氣,是對這一路的,纔送得著;要是不對這一路的,送他也不受呢。“苟太太道:“罷,罷!我看他們男人們,沒有一個不對這一路的,隨便甚麽臭婊子都拿著當寶貝,何況是人家送的呢!”姨媽道:“你們都不知說些甚麽,我在這裏替你們打算正經事呢。大凡人總有一個情字,前任制臺白受了我們一位姨太太,我們並未得著他甚麽好處,他便走了。此時妹夫壞了功名,這邊是站不住的了。我看不如到北洋走一趟,求求他,總應該有個下文。你們看我的話怎樣?”只這一句話,便提醒了苟才道:“是呀,我到天津伸冤去。”即日料理到北洋去。

正是:三窟未能師狡兔,一枝尚欲學鷦鷯。不知苟才到北洋去後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第九十四回 圖恢復冒當河工差~巧逢迎壠斷銀元局

苟才自從聽了姨媽的話,便料理起程到天津去。卻是苟太太不答應,說是要去大家一股腦兒去,你走了,把我們丢在這裏做甚麽。苟才道:“我這回去,不過是盡人事以聽天命罷了,說不定有差使沒差使。要是大家同去,萬一到了那邊沒有事情,豈不又是個纍。好歹我一個人去,有了差使,仍舊接了你們去;謀不著差事,我總要回來打算的。一個人往來的澆裹輕,要是一家子同去,有那澆裹,就可以過幾個月的日子了,何苦呢!“姨媽也從旁相勸。苟太太道:“你不知道,放他一個人出去,又是他的世界了,甚麽浪蹄子,臭婊子,弄個一大堆還不算數,還要叫他們充太太呢。”姨媽道:“此刻他又多了好幾年的年紀了,斷不至于這樣了。你放心罷。”苟太太仍是不肯。苟才道:“如果必要全眷同行,我就情願住在南京餓死,也不出門去了。’還是虧得姨媽從旁百般解勸,勸的苟太太點了頭,苟才方纔收拾行李,打點動身。附了江輪,到得上海,暫時住在長發棧。卻在棧裏認得一個人。這個人姓童,號叫佐訚,原是廣東人氏;在廣東銀元局裏做過幾天工匠,犯了事革出來,便專門做假洋錢,嚮市上混用,被他騙著的錢不少。此時因爲事情穿了,被人告發,地方官要拿他,他帶了家眷,逃到上海,也住在長發棧。恰好苟才來了,住在他隔壁房間,兩人招呼起來,從此相識。苟才問起他到上海何事的,佐訚隨口答道:“不要說起!是兄弟前幾年嚮制臺處上了一個條陳,說:現在我們中國所用的全是墨西哥銀圓,利權外溢,莫此爲甚!不如辦了機器來,我們設局自鑄。制臺總算給我臉,批準了,辦了機器來,開了個銀元局鼓鑄,委了總辦、會辦、提調。因爲兄弟上的條陳,機器化學一道,兄弟也嚮來考究的,就委了兄弟做總監工。當時兄弟曾經和總辦說明白,所有局中出息,兄弟要用二成;餘下八成,歸總辦、會辦、提調,與及各司事等人訚分。辦了兩年,相安無事。不料前一嚮換了個總辦,他卻要把那出息一股腦提去,只給我五釐,因此我不願意,辭了差到上海頑一頑。”苟才道:“那銀元局總辦,一年的出息有多少呢?”佐訚道:“那就看他派幾成給人家了。我拿他二成,一年就是八十萬。”苟才聽了,暗暗把舌頭一伸。從此天天應酬佐訚。佐訚到上海,原是爲的避地而來,住棧究非長策,便在虹口篷路地方,租了一所洋房,置備家私,搬了進去。在新賃房子裏,也請苟才吃過兩頓。苟才有事在身,究竟不便過于耽擱,便到天津去了。

到得天津,下了客棧,將息一天,便到總督衙門去稟見。制臺見了手本,觸起前情,便叫請。苟才進去,行禮之後,制臺先問道:“幾時來的?”苟才道:“昨天纔到。”制臺道:“我走了之後,你到底怎麽攪的,把功名也弄掉了?”苟才道:“革道一嚮當差謹慎,是大帥明鑒的。從大帥榮升之後,不到半個月,就奉札交卸巡道印務,以後並沒得過差使。究竟怎樣被革的,革道實在不明白。”制臺道:“你這回來有甚麽意思沒有?”苟才道:“求大帥栽培!”制臺道:“北洋這邊呢,不錯,局面是大,然而人也不少。現在候差的人,兄弟也記不了許多。況且你老哥是個被議的人。你只管候著罷,有了機會,我再來知照。”說罷,端茶送客。苟才只得告辭出來。從此苟才十天八天去上一趟轅,朔望照例掛號請安。上轅的日子未必都見著,然而十回當中,也有五六回見著的。幸得他這回帶得澆裹豐足,在天津一耽擱就是大半年,還不至于拮據。而且制臺幕裏,一個代筆文案,姓冒,號叫士珍,被他拉攏得極要好,兩人居然換了帖,苟才是把兄,冒士珍是把弟,因此又多一條內線。看看候到八個月光景,仍無消息,又不敢當面盡著催。

正想托冒士珍在旁邊探一探聲口,忽然來了個戈什,說是大帥傳見。苟才連忙換了衣冠,坐轎上轅。手版上去,馬上就請。制臺一見面,便道:“你老兄來了,差不多半年了罷?”苟才想了一想,回道:“革道到這邊八個多月了。”制臺道:“我一點事沒給你,也抱歉得很!”苟才道:“革道當得伺候大帥。”制臺道:“今天早起,來了個電報,河工上出了事了,口子決得不小。兄弟今天忙了半天,人都差不多委定了,纔想起你老兄來。”苟才道:“這是大帥栽培!”制臺道:“你雖是個被議的人員,我要委你個差使呢,未嘗不可以;但是無端多你一個人去分他們的好處,未免犯不上。你曉得他們巴了多少年,就望這一點工程上撈兩個,此刻仗了我的麪子,多壓你一個人下去,在我固然犯不上,在你老哥,也好象──”說到這裏,就停住了口。苟才道:“只求大帥的栽培,甚麽都是一樣。”制臺道:“所以啊,我想只管給你一個河工上的公事,你也不必到差,我也不批薪水,就近點就在這裏善後局領點夫馬費,暫時混著。等將來合龍的時候,我隨折開復你的功名。”苟才聽到這裏,連忙爬在地下叩了三個頭道:“謝大帥恩典!”制臺道:“這麽一來啊,我免了人家的閒話,你老哥也得了實在了。”苟才連連稱”是”。制臺端茶送客。苟才回到下處,心中十分得意。到了明日,轅上便送了札子來。苟才照例賞了札費,打發去了。看那札子時,雖不曾批薪水,卻批了每月一百兩的夫馬費,也就樂得拿來往侯家後去送。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早又過了三四個月,河工合龍了,制臺的保折出去了。不多幾日,批回到了。別的與這書上不相干的,不要提他,單說苟才是賞還原官、原銜,並賞了一枝花翎。苟才這一樂,樂得他心花怒放!連忙上轅去叩謝憲恩;一面打電報到南京,叫匯銀來,要進京引見。不日銀子匯到,便上轅稟見請咨,恭辭北上。到京之後,他原想指到直隷省的,因爲此時京裏京外,沸沸揚揚的傳說,北洋大臣某人,聖眷優隆,有召入軍機之議,苟才恐怕此信果確,不難北洋一席,又是調來南京那魔頭,我若指了直隷,豈非自己碰到太歲頭上去。因此進京之後,未曾引見,先走路子,拜了華中堂的門。心中一算,安徽撫臺華筱池,是華中堂的堂兄弟,並且是現任北洋大臣的門生,因此引見指省,便指了安徽。在京求了新拜老師華中堂一封信;到了天津,又求了制臺一封信。對制臺只說澆裹帶得少,短少指省費,是掣簽掣了安徽的。制軍自然給他一封信。苟才得了這封信,卻去和冒士珍商量,不知鬼鬼祟祟的送了他多少,叫他再另寫一封。原來大人先生薦人的信,若是汎汎的,不過由文案上寫一封楷書八行就算了;要是親切的,便是親筆信。但是說雖說是親筆,仍由代筆文案寫的。這回制臺給他的信,已是冒士珍代筆的了,他卻還嫌保舉他的字眼不甚著實,所以不惜工本,央求冒士珍另寫一封異常著實的,方纔上轅辭行,仍走海道,到了上海。先去訪著了童佐訚,查考了銀元局的章程,機器的價錢,用人多少,每天能造多少,官中餘利多少,一一問個詳細。便和童佐訚商定,有事大家招呼。方纔回南京去,見了婆子,把這一年多的事情,約略述了一遍。

消停幾天,便到安慶去到省。

安徽撫臺華熙,本是軍機華中堂的遠房兄弟,號叫筱池。因他懽喜傻笑,人家就把他叫渾了,叫他做“笑癡”。當下苟才照例穿了花衣稟到,一面繳憑投信,一面遞履歷。撫臺見有了一封軍機哥哥的信,一封老師的信,自然另眼相看。並且老師那封信,還說得他“品端學粹,才識深長”,更是十分器重。當下無非說兩句客套話,問問老中堂好啊,老師帥好啊,京裏近來光景怎樣啊,兄弟在外頭,一碰又七八年沒進京了,你老哥的才具是素仰的,這回到這裏幫忙,將來仰仗的地方多著呢,照例說了一番過去。不上半個月,便委了他一個善後局總辦。苟才一面謝委,拜客,到差;一面租定公館,專人到南京去接取眷屬。一面又自己做了一個條陳底稿。自到差之後,本來請的有現成老夫子,便叫老夫子脩改。老夫子又代他斟酌了幾條,又把他連篇的白字改正了,文理改順了,方纔謄正,到明日上轅,便遞了上去。他是北洋大臣保說過”才識優長”的,他的條陳撫臺自然要格外當心去看。當下只揭了一揭,看了大略,便道:“等兄弟空了,慢慢細看罷。”苟才又回了幾件公事,方纔退出。

又過了兩天,他南京家眷到了,正在忙的不堪,忽然來了個戈什,說院上傳見。苟才立刻換了衣冠上院。撫臺一見了便道:“老兄的才具,著實可以!我們安徽本來是個窮省分,要說到理財呢,無非是往百姓身上想法子。安徽百姓窮,禁得住幾回敲剝。難爲老兄想得到!”苟才一聽,知道是說的條陳上的事情。便道:“大帥過獎了!其實這件事,首先是廣東辦開的頭,其次是湖北,此刻江南也辦了,職道不過步趨他人後塵罷了。”撫臺道:“是啊。兄弟從前也想辦過來,問問各人,都是說好的,甚麽‘裕國便民’啊,‘收回利權’啊,說得天花亂墜;等問到他們要竅的話,卻都棱住了。你老哥想,沒一個內行懂得的人,單靠兄弟一個,那裏擔代得許多。老哥的手折,兄弟足足看了兩天,要找一件事再問問都沒有了,都叫老哥說完了。”苟才此時心中十分得意,因說道:“便是職道承大帥栽培,到了善後局差之後,細細的把歷年公事看了一遍,這安徽公事,實在難辦!在底下當差的,原是奉命而行,沒有責任的,就難爲上頭的籌劃;所以不能不想個法子出來,活動活動。”撫臺道:“是啊。這句話對極了!當差的人要都跟老哥一樣,還有辦不下來的事情嗎。但是這件事情,必要奏準了,纔可以開辦。你老兄肯擔了這個干紀,兄弟就馬上拜折了。”苟才道:“大帥的栽培,職道自然有一分心,盡一分力。”撫臺喜孜孜的,送客之後,便去和奏折老夫子商量,繕了個奏折,次日侵晨,拜發出去。

苟才上院回家之後,滿面得意,自不必說。忙了兩天,纔把一座公館收拾停當。那位苟太太卻在路上受了風寒,得了感冒,延醫調治,迄不見效,纏綿了一個多月,竟嗚呼哀哉了。苟才平日本是厭惡他悍妒潑辣,樣樣俱全,巴不得他早死了,不過有姨媽在旁,不能不乾號兩聲罷了。苟才一面料理後事,一面叫家人拿手版上轅去請十天期服假。可巧這天那奏折的批回到了,居然準了。撫臺要傳苟才來見,偏偏他又在假內,把個撫臺急的了不得。苟才是撫帥的紅人,同寅中那個不巴結!出了個喪事,弔唁的人,自然不少。忙過了盛殮之後,便又商量刻訃,擇日開吊,又到城外一個甚麽廟裏商量寄放棺木。

諸事辦妥,假期已滿,上院銷假。撫臺便和他說:“上頭準了,這件事要仰仗老兄的了。兄弟的意思,要連工程建造的事,都煩了老兄。”苟才道:“這一著且慢一慢,先要到上海定了機器,看了機器樣子,量了尺寸,纔可以造房子呢。”撫臺見他樣樣在行,越覺懽喜,又說了兩句唁慰的話,苟才便辭了回家。到下晚時,院上已送了一個札子來,原來是委他到上海辦機器的。苟才便連忙上院謝委辭行,乘輪到了上海,先找著了童佐訚,和他說知辦機器一事。童佐訚在上海已經差不多兩年了,一切情形,都甚熟悉,便帶苟才到洋行裏去,商量了兩天,妥妥當當的定了一分機器,訂好了合同,交付過定銀。他上條陳時,原是看定了一片官地,可以作爲基址的;此番他來時,又叫人把那片地皮量了尺寸四至,草草畫了一個圖帶來的;又托佐訚找一個工程師,按著地勢打了一個厰房圖樣。凡以上種種,無非是童佐訚教他的,他那裏懂得許多。事情已畢,還不到二十天功夫,他便忙著趕回安慶,給死老婆開吊。一面和童佐訚商定,一力在撫臺跟前保舉他,叫他一得信就要趕來的。童佐訚自然答應。

苟才回到安慶之後,上院銷差,順便請了五天假,因爲後天便是他老婆五七開吊之期。到了那天,卻也熱鬧異常,便是撫院也親臨弔奠,當由家丁慌忙擋駕。忙過了一天,次日便出殯;出殯之後,又謝了一天客,方纔停當,上院銷差。順便就保舉了童佐訚,說他熟悉機器工藝,又深通化學。撫臺就答應了將來用他,先叫他來見。苟才又呈上那張厰房圖。撫臺看過道:“這可是老兄自己畫的?”苟才道:“不,職道不過草創了個大概,這回奉差到上海,請外國工程師畫的。”撫臺道:“有了這個,工程可以動手了罷?”苟才道:“是。”撫臺送過客之後,跟著就是一個督辦銀元局房屋工程的札子下來。苟才一面打電報給童佐訚,叫他即日動身前來,撫院立等傳見。不多幾天,佐訚到了,苟才便和他一同上轅,撫院也都一齊請見,無非問了幾句機器製造的話,便下來了。

從此苟才專仗了佐訚做線索,自己不過當個傀儡,一面招募水木匠前來估價,起造房屋,有應該包工做的,有應該點工造的。又揀幾個平素肯巴結他的佐貳,稟請下來,派做了甚麽木料處、塼料處、灰料處的委員,便連他自己公館裏一班不識字、沒出息、永遠薦不出事情的窮親戚都有了事了,甚麽督工司事、監工司事、某處司事、某處司事,胡亂裝些名目,一個個都支領起薪水來了。

誰知他當日畫那片地圖時,畫擰了一筆,稍爲畫開了二三分;那個打樣的工程師,是照他的地勢打的,此時按圖佈置起來,卻少了一個犄角,約莫有四尺多長,是個三角式。雖然照面積算起來,不到十方尺的地皮,然而那邊卻是人家的一座祠堂;若把那房子挪過點來,這邊又沒出路。承造的工匠,便來請示。苟才也無法可想,只得和佐訚商量。佐訚自去看過,又把這圖樣再三讅度,也無法可想,道:“爲今之計,衹有再畫清楚地圖,再叫人打樣的了。”苟才道:“已經動了工了,那裏來得及。”佐訚道:“不然,就把他那房子買了下來。”苟才一想,這個法子還可以使得,便親自去拜懷寧縣,告知要買那祠堂的緣故,請他傳了地保來查明祠主,給價買他的。懷寧縣見是省裏第一個紅人委的,如何敢不答應,便傳了地保,叫了那業主來,說明要買他祠堂的話。那業主不肯道:“我這個是七八代的祠堂,如何賣得!”縣主道:“你看築起鐵路來,墳墓也要遷讓呢,何況祠堂!這個銀元局是奏明開辦的,是朝廷的工程。此刻要買你的,是和你客氣辦法;不啊,就硬拆了你的,你往那裏告去!”那業主慌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這是合族的祠堂,就是賣,也要和我族人父老商量妥了,纔賣得啊。”懷寧縣道:“那麽,限你明天回話,下去罷。”那人回去,只好驚動了族人父老商量。他以官勢壓來,無可抵抗,只得賣了,含淚到祠堂裏請出神主。至于業主到底得了多少價,那是著書的無從查考,不能造他搖言的。不過這筆錢苟才是不能報銷的,不知他在那一項上的中飽提出來彌補的就是了。

從此之後,直到厰房落成,機器運到,他便一連當了兩年銀元局總辦。直到第三個年頭,卻出了欽差查辦的事。正是:追風莫漫誇良驥,失火須防困躍龍。

從第八十六回之末,苟才出現,八十七回起,便敘苟才的事,直到此處九十四回已終,還不知苟才爲了何事,再到上海。誰知他這回到上海,又演出一場大怪劇的,且待下回再記。

第九十五回 苟觀察就醫遊上海~少夫人拜佛到西湖

苟才自從當了兩年銀元局總辦之後,腰纏也滿了。這兩年當中,弄了五六個姨太太。等那小兒子服滿之後,也長到十七八歲了,又娶了一房媳婦。此時銀子弄得多,他也不想陞官得缺了,只要這個銀元局總辦由得他多當幾年,他便心滿意足了。

不料當到第三年上,忽然來了個九省欽差,是奉旨到九省地方清理財賦的。那欽差奉旨之後,便按省去查。這一天到了安慶,自撫臺以下各官,無不懍懍慄慄。第一是個藩臺,被他纏了又纏,弄得走頭無路,甚麽釐金咧、雜捐咧、錢糧咧,查了又查,駁了又駁。後來藩臺走了小路子,嚮他隨員當中去打聽消息,纔知道他是個色厲內荏之流,外面雖是雷厲風行,裝模作樣,其實說到他的內情,只要有錢送給他,便萬事全休的了。藩臺得了這個消息,便如法泡製,果然那欽差馬上就圓通了,回上去的公事,怎樣說怎樣好,再沒有一件駁下來的了。

欽差初到的時候,苟才也不免慄慄危懼,後來見他專門和藩臺爲難,方纔放心。後來藩司那邊設法調和了,他卻纔一封咨文到撫臺處,叫把銀元局總辦苟道先行撤差,交府廳看管,俟本大臣徹底清查後,再行參辦。這一下子,把苟才嚇得三魂去了二魂,六魄剩了一魄!他此時功名倒也不在心上,一心只愁兩年多與童佐訚狼猾爲奸所積聚的一注大錢,萬一給他查抄了去,以後便難于得此機會了。當時奉了札子,府經廳便來請了他到衙門裏去。他那位小少爺,名叫龍光,此時已長到十七八歲了,雖是娶了親的人,卻是字也不曾多認識幾個,除了吃喝嫖賭之外,一樣也不懂得。此刻他老子苟才撤差看管,他倘是有點出息的,就應該出來張羅打點了;他卻還是昏天黑地的,一天到晚,躲在賭場妓館裏胡鬧。苟才打發人把他找來,和他商量,叫他到外頭打聽打聽消息。龍光道:“銀元局差事又不是我當的,怎麽樣的做弊,我又沒經過手,這會兒出了事,叫我出來打聽些甚麽!”苟才大怒,著實把他駡了一頓;然而于實事到底無濟,只好另外託人打聽。幸得他這兩年出息的好,他又嚮來手筆是闊的,所有在省印委候補各員,他都應酬得面面週到,所以他的人緣還好。自從他落了府經廳之後,來探望他、安慰他的人,倒也絡繹不絕。便有人暗中把藩臺如何了事的一節,悄悄的告訴了他。苟才便托了這個人,去代他竭力斡旋,足足忙了二十多天,苟才化了六十萬兩銀子,好欽差,就此偃旗息鼓的去了。苟才把事情了結之後,雖說免了查辦,功名亦保住了,然而一個銀元局差使卻弄掉了。化的六十萬雖多,幸得他還不在乎此,每每自己寬慰自己道:“我只當代他白當了三個月差使罷了。”

幸得撫臺憲眷還好,欽差走後,不到一個月,又委了他兩三個差使,雖是遠不及銀元局的出息,麪子上卻是很過得去的了。如此又混了兩年,撫臺調了去,換了新撫臺來,苟才便慢慢的不似從前的紅了。幸得他宦囊豐滿,不在乎差使的了。閒閒蕩蕩的過了幾年,覺得住在省裏沒甚趣味,兼且得了個怔忡之癥,夜不成寐,聞聲則驚,在安慶醫了半年,不見有效,便帶了全眷,來到上海,在靜安寺路租了一所洋房住下,遍處訪問名醫;醫了兩個月也不見效,所以又來訪繼之,也是求薦名醫的意思。已經來過多次,我卻沒有遇著,不過就聽得繼之談起罷了。

當下繼之到外面去應酬他,我自辦我的正事;等我的正事辦完,還聽得他在外面高談闊論。我不知他談些甚麽,心裏熬不住,便走到外面與他相見。他已經不認得我了,重新談起,他方纔省悟,又和我拉拉扯拉,說些客氣話。我道:“你們兩位在這裏高談闊論,不要因我出來了打斷了話頭,讓我也好領教領教。”苟才聽說,又回身嚮繼之汩汩而談,直談到將近斷黑時,方纔起去。我又問了繼之他所談的上半截,方纔知道是苟才那年帶了大兒子到杭州去就親,聽來的一段故事,今日偶然提起了,所以談了一天。

你道他談的是誰?原來是當日做兩廣總督汪中堂的故事。那位汪中堂是錢塘縣人,正室夫人早已沒了,只帶了兩個姨太太赴任,其餘全眷人等,都住在錢塘原籍。把自己的一個妹子,接到家裏來當家。他那位妹子,是個老寡婦了,夫家沒甚家纍,哥哥請他回去當家,自然樂從。汪府中上下人等,自然都稱他爲姑太太。中堂的大少爺早已亡故,只剩下一個大少嬭嬭;還有一個孫少爺,年紀已經不小,已娶過孫少嬭嬭的了。那位大少嬭嬭,嚮來治家嚴肅,內外界限極清,是男底下人,都不準到上房裏去,雅頭們除了有事跟上人出門之外,不準出上房一步。因此家人們上他一個徽號,叫他迂嬭嬭。自從中堂接了姑太太來家之後,迂嬭嬭把他待得如同婆婆一般,萬事都稟命而行,教訓兒子也極有義方,因此內外上下,都有個賢名。衹有一樣未能免俗之外,是最相信的菩薩,除了家中香火之外,還天天要入廟燒香。別的婦女入廟燒香起來,是無論甚麽廟都要到的;迂嬭嬭卻不然,只認定了一個甚麽寺,是他燒香所在,其餘各廟,他是永遠不去的。

有一天,他去燒香回來,轎子進門時,看見大門上家裏所用的裁縫,手裏做著一件實地紗披風,便喝停住了轎,問那披風是誰叫做的。裁縫連忙垂手,稟稱是孫少爺叫做的,大約是孫少嬭嬭用的。迂嬭嬭便不言語。等轎子擡了進去,回到上房之後,把兒子叫來。孫少爺不知就裏,連忙走到。迂嬭嬭見了,劈面就是一個巴掌,問道:“你做紗披風給誰?”孫少爺被打了一下,吃了一驚,不知何故;及至迂嬭嬭回了出來,方纔知道。回道:“這是媳婦要用的,並不是給誰。”迂嬭嬭道:“他沒有這個?”孫少爺道:“有是有的,不過是三年前的東西,不大時式了,所以再做一件。”迂嬭嬭聽說,劈面又是一個巴掌。嚇得孫少爺連忙跪下。孫少嬭嬭知道了,也連忙過來跪著陪不是。迂嬭嬭只是不理。旁邊的丫頭、老媽子看見了,便悄悄的去報知姑太太。姑太太聽了,便過來說情。迂嬭嬭道:“這些賤孩子,我平日並不是不教訓他,他總拿我的話當做耳邊風!出去應酬的衣裳,有了一件就是了,偏是時式咧,不時式咧,做了又做。三年前的衣服,就說不時式了;我穿的還是二十年前的呢!不要說是自己沒能耐,不能進學中舉,自己混個出身去賺錢,吃的穿的,都是祖老太爺的;就是自己有能耐,做了官,賺了錢,也要想想朱柏廬先生《治家格言》的話,‘一絲一縷,當思來處不易’。這些話,我少說點,一天也有四五遍教他們,他們拿我的話不當話,你說氣人不氣人!”姑太太道:“少嬭嬭說了半天,倒底誰做了甚麽來啊?”迂嬭嬭道:“那年辦喜事,我們盤裏是四季衣服都全的;他那邊陪嫁過來的,完全不完全,我可沒留神。就算他不完全罷,有了我們盤裏的,也就夠穿了。叫甚麽少嬭嬭嫌式子老了,又在那裏做甚麽實地紗披風了。你說他們闊不闊!”

姑太太道:“年輕孩子們,要時式,要好看,是有的。少嬭嬭教訓過就是了,饒了他們叫起去罷,叫他們下回不要做就是了。”迂嬭嬭道:“呀,姑太太!這句話可寵起他們來了!甚麽叫做年輕小孩子,就應該要時式,要好看?我也從年輕小孩子上過來的,不是下娘胎就老的,我可沒那樣過。我偏不饒他們,看拿我怎麽!”姑太太無端碰了這麽個釘子,心裏老大不快活,冷笑道:“不要說我們這種人家,多件把披風算不了甚麽;就是再次一等的人家,只要做起來,不拿他瞎糟蹋,也就算得一絲一縷,想到來處不易的了。要是天下人都象了少嬭嬭的脾氣,只怕那開綢緞鋪子的人,都要餓死了!”迂嬭嬭聽了,並不答姑太太的話,卻對著兒子、媳婦道:“好,好!怨得呢,你們是仗了硬腰把子來的!可知道你們終究是我的兒子、媳婦,憑你腰把子再硬點,是沒用的!”姑太太聽了,越發氣了上來,說道:“少嬭嬭這是甚麽話!他是姓汪的人,化他姓汪的錢,再化多點,也用不著我旁人做甚麽腰把子!”迂嬭嬭道:“就是這個話!我嫁到了姓汪的就是姓汪的人,管得著姓汪的事,我可沒管到別姓人家的去。”姑太太這一氣,更是非同小可!要待和他發作起來,又礙著家人僕婦們看著不象樣,暫時忍了這口氣不再理他。回到自己房裏,把迂嬭嬭近年的所爲,起了個電稿,用自己家裏的密碼,編了電報,叫家人們送到電報局發到廣東。

那位兩廣制軍得了電報,心裏悶悶不樂,想了半天,纔發一個電報給錢塘縣。這裏錢塘縣知縣,無端接了廣東一個頭等印電,心中驚疑不定,不知是何事故,連忙叫師爺譯了出來。原來是:“某寺僧名某某,不守清規,祈速訪聞,提案嚴辦,餘俟函詳。”共是二十二個字。其餘便是收電人名、發電人名及一個印字。知縣看了,十分惶惑,不知這位老先生爲了甚事,老遠的從廣東打個電報來辦一個和尚?這和尚又犯了甚麽事,杭州城裏多少紳士都不來告發,卻要勞動他老先生老遠的告起來?又叫我作爲訪案,又叫我嚴辦,卻又只說得他”不守清規“四個字,叫我怎樣嚴辦法呢?辦到甚麽地步纔算嚴呢?便拿了這封電報,和刑名老夫子商量。老夫子道:“據晚生看來,我們這位老中堂,是一位阿彌陀佛的人。聽說他在廣東殺一回強盜,他還代那強盜唸一天《往生咒》呢。他有到電報要辦的人,所犯的罪,一定是大的;不啊,便怕有關涉到他汪府上的事。據晚生的意思,不如一面先把和尚提了來,一面打個電報,請示辦法。好得他有’餘俟函詳’一句,他墨信裏頭,總有一個辦法在內,我們就照他辦就是了。老父臺以爲如何?”知縣也沒甚說得,只好照他的辦法,立刻出了票子,傳了值日差役,去提和尚,說馬上要人問話。不一會提到了,知縣意思要先問一堂,回想這件事又沒個原告,那電報又叫我作爲訪案的,叫我拿甚麽話問他呢。沒奈何,叫把他先押起來,明天再問。

誰知到了明天,大清老早,知縣纔起來,門上來報汪府上大少嬭嬭來了。知縣吃了一驚,便叫自己孺人迎接款待。迂嬭嬭行過禮之後,便請見老父臺。知縣在房中聽見,十分詫異,只得出來相見。見禮已畢,迂嬭嬭先開口道:“聽說老父臺昨天把某寺的某和尚提了來,不知他犯了甚麽事?”知縣聽說,心中暗想,刑席昨天料說這和尚關涉他家的事,這句話想是對了。此刻他問到了,叫我如何回答呢。若說是我訪拿的,他更要釘著問他犯的是甚麽罪,那更沒得回答了。迂嬭嬭見知縣不答話,又追問一句道:“這個案,又是誰的原告?”知縣道:“原告麽,大得很呢!”嘴裏這麽說,心裏想道,不如推說上司叫拿的,他便不好再問。回想又不好,他們那等人家,那個衙門他不好去,我頂多不過說撫臺叫拿的,萬一他走到撫臺那裏去問,我豈不是白碰釘子!迂嬭嬭又頂著問道:“到底那個的原告?大到那麽個樣子,也有個名兒?”知縣此時主意已定,便道:“是閩浙總督,昨天電札叫拿的。”迂嬭嬭吃了一驚道:“他有甚麽事犯到福建去,要那邊電札來拿他?”知縣道:“這個侍生那裏知道,大約福建那邊有人把他告發了。”迂嬭嬭低頭一想道:“不見得。”知縣道:“沒有人告發,何至于驚動到督帥呢。”迂嬭嬭道:“這麽罷,此刻還不知道他犯的是甚麽罪,老父臺也不便問他,拿他擱在衙門裏,倒是個纍贅。念他是個佛門子弟,準他交了保罷。”知縣道:“這是上憲電拿的犯人,似乎不便交保。”迂嬭嬭道:“交一個靠得住的保人,隨時要人,隨時交案,似乎也不要緊。”知縣道:“那麽侍生回來叫保出去就是。”迂嬭嬭道:“叫誰保呢?”知縣道:“那得要他自己找出人來。”迂嬭嬭道:“就是我來保了他罷。”知縣心中只覺好笑,因說道:“府上這等人家,少夫人出面保個和尚,似乎叫旁人看著不大好看;不如少夫人回去,叫府上一個管家來保去罷。”迂嬭嬭臉上也不覺一紅,說道:“那就叫我的轎夫具個名,可使得?”知縣道:

“這也使得。”

迂嬭嬭便叫跟來的老媽子,出去叫轎夫阿三具保狀,馬上保了知尚出去。知縣便道:“如此,少夫人請寬坐,侍生出去發落了他們。”說罷,便到外頭去,叫傳地保。原來知縣心中早就打了主意,知道這裏面一定有點蹺蹊;不過看著那迂嬭嬭也差不多有五十歲的人,疑心不到那裏去就是了。但是叫他們保了去,萬一將來汪中堂一定要人,他們又不肯交,未免要怪我辦理不善。所以特地出來傳了地保,硬要他在保狀上也具個名字;並交代他切要留心,”如果被他走了,追你的狗命!“那地保無端背了這個干係,只得自認晦氣,領命下去。這件事,早又傳到姑太太耳朵裏去了,不覺又動了怒,詳詳細細的,又是一個電報到廣東去。此時錢塘縣也有電報去了。不一日,就有回電來,和尚仍請拿辦,並請到西湖邊某圖某堡地方,額鐫某某精舍屋內,查抄本宅失賍,並將房屋發封云云。知縣一見,有了把握,立刻飭差去提和尚,立時三刻就要人。一面親自坐了轎子,帶了差役書吏,叫地保領路,去查賍封屋。到得那裏,入門一看,原來是三間兩進的一所精緻房屋,後面還有一座兩亩多地的小花園。外進當中,供了一尊哥窰觀音大士象,有幾件木魚鐘磬之類。入到內進,只見一律都是紅木家夥,擺設的都是夏鼎商彞。墻上的字畫,十居其九,是汪中堂的上款。再到房裏看時,紅木大床,流蘇熟羅帳子,妝奩器具,應有盡有,甚至便壺馬桶,也不遺一件。衣架上掛著一領袈裟,一頂僧帽,床下又放著一雙女鞋。還有一面小鏡架子,掛著一張小照,仔細一看,正是那個迂嬭嬭!知縣先拿過來,揣在懷裏。書吏便一一查點東西登記。差役早把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和尚,及兩個老媽,一個丫頭拿下了。查點已畢,便打道回衙,一面發出封條,把房屋發封。知縣回到衙門時,誰知迂嬭嬭已在上房了。見了面,就問道:“聽說老父臺把我西湖邊上一所別墅封了,不知爲著何事?”知縣回來時,本要到上房更衣歇息,及見了迂嬭嬭,不覺想起一樁心事來。便道:“侍生是奉了老中堂之命而行;回來問過了,果然是少夫人的,自然要送還。此刻侍生要出去發落一件希奇古怪的案件,就在二堂上問話。”又對孺人道:

“你們可以到屏風後面看看。”說著,匆匆出去了。

正是:只爲遭逢強令尹,頓教愧煞少夫人。不知那錢塘縣出去發落甚麽希奇古怪案件,且待下回再記。

第九十六回 教供辭巧存體面~寫借據別出心裁

原來那錢塘縣知縣未發跡時,他的正室太太不知與和尚有了甚麽事,被他查著憑據。欲待聲張,卻又怕于麪子有礙,只得咽一口氣,寫一紙休書,把老婆休了,再娶這一位孺人的。此刻恰好遇了這個案子,那迂嬭嬭又自己碰了來,他便要借這個和尚出那個和尚的氣,借迂嬭嬭出他那已出老婆的醜。

當時坐了二堂,先問“和尚提到了沒有”,回說“提到了”。又叫先提小和尚上來,問道:“你有師父沒有?”回說:“有。”又問:“叫甚名字?”回說:“叫某某。”又問:“你還有甚麽人?”回說:“有個師太。”問:“師太是甚麽人?”回說:“師太就是師太,不知道是甚麽人。”問:“師父師太,可是常住在哪裏?”回說:“不是,他兩個天天來一遍就去了。”問:“天天甚時候來?”回說:“或早上,或午上,說不定的。”問:“們住在那裏?”說:“師父住在某廟裏,師太不知道住在哪裏。”問:“他們天天來做甚麽?”回說:“不知道。來了便都到裏面去了,我們都趕在外面,不許進去,不知他們做甚麽。有一回,我要偷進去看看,老媽媽還喝住我,不許我進去,說師父和師太太□呢。”知縣喝道:“胡說!”隨在身邊取出那張小照,叫衙役遞給小和尚,問他:“這是誰?”小和尚一看見,便道:“這就是我的師太。”知縣叫把小和尚帶下去,把和尚帶上來。知縣叫擡起頭來。和尚擡起頭,知縣把他仔細一端詳,只見他生得一張白淨面孔,一雙烏溜溜的色眼,倒也脣紅齒白。知縣把驚堂一拍道:“你知罪麽?”和尚道:“僧人不知罪。”知縣冷笑道:“好個不知罪!本縣要打到你知罪呢!”把簽子往下一撒,差役便把和尚按倒,褪下褲子,一啊,二啊的打起來。打到二十多下,知縣喝叫停住了。問那行刑的差役道:“你們受了那和尚多少錢,打那個虛板子?”差役嚇得連忙跪下道:“小的不敢,沒有這件事。”知縣道:“哼!我做了二十多年老州縣,你敢在我跟前搗鬼呢!”喝叫先把他每人先打五十大杖,鎖起來;打得他兩個皮開肉綻,鎖了下去。知縣喝叫再打和尚。這回行刑的,雖是受了錢,也不敢做手腳了,用盡平生之力,沒命的打下去,打得那和尚殺豬般亂叫。一口氣打了五百板,打得他血肉橫飛,這纔退堂。入到上房,只見那迂嬭嬭臉色青得和鐵一般,上下三十二個牙齒一齊叩動,渾身瑟瑟亂抖。

原來知縣說是發落希奇古怪案子,又叫他孺人去看,孺人便拉了迂嬭嬭同去。迂嬭嬭就有點疑心,不肯去,無奈一邊盡管相讓。迂嬭嬭回念一想,那和尚已經在保,今天未聽見提到,或者不是這件事也未可知,不妨同去看看。原來那和尚被捉時,他一黨的人都不在寺裏,所以沒人通信。及至同黨的人回來知道了,趕去報信,迂嬭嬭已先得了封房子的信,趕到衙門裏來了,所以不知那和尚已經提到。當下走到屏風後頭,往外一張,見只問那小和尚。心中雖然吃了一驚,回想小和尚不知我的姓氏,問他,我倒不怕,諒他也不敢叫我去對質。後來見知縣拿小照給小和尚看,方纔顏色大變,身上發起抖來。孺人不知就裏,見此情形,也吃了一驚,忙叫丫頭仍扶了到上房去。再三問他覺得怎麽,他總是一言不發。又叫打轎子“我回去”。誰知這縣衙門宅門在二堂之後,若要出去,必須經過二堂,堂上有了堂事,是不便出去的。迂嬭嬭愈加驚怪,以爲知縣故意和他爲難。又聽得老媽子們來說:“老爺好古怪!問了小和尚的話,卻拿一個大和尚打起來,此刻打的要死快了!”迂嬭嬭聽了,更是心如刀刺,又是羞,又是惱,又是痛,又是怕。羞的是自己不合到這裏來當場出醜;惱的是這個狗官不知聽了誰的唆使,毫不留情;痛的是那和尚的精皮嫩肉,受此毒刑;怕的是那知縣雖然不敢拿我怎樣,然而他退堂進來,著實拿我挖苦一頓,又何以爲情呢!有了這幾個心事,不覺越抖越利害,越見得臉青脣白,慢慢的通身抖動起來。嚇得孺人沒了主意。恰好知縣退堂進來,他的本意是要說兩句挖苦話給他受受的,及至見了他如此光景,也就不便說了。連忙叫人去拿薑湯來,調了定驚九灌下去。歇了半晌,方纔定了,又不覺一陣陣的臉紅耳熱起來。知縣道:“少夫人放心!這件事只怪和尚不好。別人不打緊,老中堂臉上,侍生是要顧著的,將來辦下去,包管不礙著府上絲毫的體面。”迂嬭嬭此時,說謝也不是,說感激也不是,不知說甚麽好,把一張臉直紅到頸脖子上去。知縣便到房裏換衣去了。

迂嬭嬭無奈,只得搭訕著坐轎回府。

這邊知縣卻叫人拿了傷藥去替和尚敷治,說用完了再來拿,他的傷好了來回我。家人拿了出去,交代明白。過了幾天,卻不見來取傷藥。知縣心裏疑惑,打發人去問,回說是已經有人從外頭請了傷科醫生,天天來診治了。知縣不覺一笑。等過了半個月,人來說和尚的傷好了,他又去坐堂,提上來喝叫打,又打了一百板押下去。那邊又請醫調治,等治得差不多好了,他又提上來打。如此四五次,那知縣借這個和尚出那個和尚的氣,也差不多了,然後叫人去給那和尚說:“你犯的罪,我自己知道。你到了堂上,如果供出實情,你須知汪府上是甚麽人家,只怕你要死無葬身之地呢!我此刻教你一個供法:你只說嚮來以化齋爲名,去偷人家的東西;並且不要說都是偷姓汪的,只揀那有款的字畫,說是偷姓汪的,其餘一切東西,偷張家的,偷李家的,胡亂供一陣。如此,不過辦你一個積竊,頂多不過枷幾天就沒事了。”和尚道:“他提了我上去,一問也不問就是打,打完了就帶下來,叫我從何供起!”那人道:“包你下次上去不打了。你只照我所教的供,是不錯的。”和尚果然聽了他的話,等明日問起來,便照那人教的供了。知縣也不再問,只說道:“據你所供東西是偷來的,是個賊;但是你做和尚的,爲甚又置備起婦人家的妝奩用具來,又有女鞋在床底下?顯見得是不守清規了。”喝叫拖下去打,又打了三百板,然後判了個永遠監禁。一面叫人去招呼汪家,叫人來領賍,只把幾張時人字畫領了去。一面寫個稟帖稟復汪中堂,也只含含糊糊的,說和尚所偷賍物,已訊明由府上領去;和尚不守清規,已判永遠監禁。汪中堂還感激他辦得乾淨呢。他卻是除了汪府領去幾張字畫之外,其餘各賍,無人來領,他便聲稱存庫,其實自行享用了。更把那一所甚麽精舍,充公召賣,卻又自己出了二百吊錢,用一個旁人出面來買了,以爲他將來致仕時的菟裘。

苟才和繼之談的,就是這麽一樁故事。我分兩橛聽了,便拿我的日記簿子記了起來。

天已入黑了。我問繼之道:“苟才那廝,說起話來,沒有從前那麽亂了。”繼之道:“上了年紀了,又經過多少閱歷,自然就差得多了。”我道:“他來求薦醫生,不知大哥可曾把端甫薦出去?”繼之道:“早十多天我就薦了,吃了端甫的藥,說是安靜了好些。他今天來算是謝我的意思。”說話間,已開夜飯,忽然端甫走了來。繼之便問吃過飯沒有。端甫道:

“沒有呢。”繼之道:“那麽不客氣,就在這裏便飯罷。”端甫也就不客氣,坐下同吃。

飯後,端甫對繼之道:“今天我來,有一件奇事奉告。”繼之忙問:“甚麽事?”端甫道:“自從繼翁薦我給苟觀察看病後,不到兩三天,就有一個人來門診,說是有了個怔忡之癥,夜不成寐,聞聲則驚,求我診脈開方。我看他六脈調和,不象有病的,便說你六脈裏面,都沒有病象,何以說有病呢。他一定說是晚上睡不著,有一點點小響動,就要嚇的了不得。我想這個人或者膽子太小之過,這膽小可是無從醫起的,雖然藥書上或有此一說,我看也不過說說罷了,未必靠得住,就隨便開了個安神定魄的方子給他。他又問這個怔忡之癥會死不會。我對他說:‘就是真正得了怔忡之癥,也不見得一時就死,何況你還不是怔忡之癥呢。’他又問忌嘴不忌,我回他說不要忌的,他纔去了。不料明天他又來,仍舊是覙覙瑣瑣的問,要忌嘴不要,怕有甚麽吃了要死的不。我只當他一心怕死,就安慰他幾句。誰知他第三天又來了,無非是那幾句話,我倒疑心他得了痰病了。及至細細的診他脈象,卻又不是,仍舊胡亂開了個寧神方子給他。叫他纏了我六七天。上前天我到苟公館裏去,可巧巧兒碰了那個人。他一見了我,就漲紅了臉,回身去了。當時我還不以爲意,後來仔細一想,這個情形不對,我來看病時,口口聲聲說的病情,和苟觀察一樣的,卻又口口聲聲只問要忌嘴不要,吃了甚麽是要死的,從來沒問過吃了甚麽快好的話,這個人又是苟公館裏的人,不覺十分疑惑起來。要等他明天再來問他,誰知他從那天碰了我之後,就一連兩天沒來了。真是一件怪事!我今天又細細的想了一天,忽然又想起一個疑竇來:他天天來診病,所帶來的原方,從來是沒有抓過藥的。大凡到藥鋪裏抓藥,藥鋪裏總在藥方上蓋個戳子,打個碼子的;我最留神這個,因爲常有開了要緊的藥,那病人到那小藥鋪子裏去抓,我常常知照病人,誰家的藥靠得住,誰家的靠不住,所以我留神到這個。繼翁,你看這件事奇不奇!”我和繼之聽了,都不覺棱住了。我想了一想道:“這個是他家甚麽人,倒不得明白。”端甫道:“他家一個少爺,一個書啟老夫子,一個帳房,我都見過的。並且我和他帳房談過,問他有幾位同事,他說衹有一個書啟,並無他人。”我道:“這樣說來,難道是底下人?”端甫道:“那天我在他們廳上碰見他,他還手裏捧著個水煙袋抽煙,並不象是個下人。”繼之道:“他跟來的窮親戚本來極多,然而據他說,早都打發完了。”端甫道:“不問他是誰,我今天是過來給繼翁告個罪,那個病我可不敢看了。他家有了這種人,不定早晚要出個甚麽岔子,不要怪到醫生頭上來。”繼之道:“這又何必呢。端翁只管就病治病,再知照他忌吃甚麽,他要在旁邊出個甚麽岔子,可與你醫生是不相干的。”端甫道:“好在他的病,也不差甚麽要痊癒了。明天他再請我,我告訴他要出門去了,叫他吃點丸藥。他那種闊佬,知道我動了身,自然去請別人;等別人看熟了,他自然就不請我了。”說罷,又談了些別的話,方纔辭去。

我和繼之參詳這個到底是甚麽人,聽那個聲口,簡直是要探聽了一個吃得死的東西,好送他終呢。繼之道:“誰肯作這種事情,要就是他的兒子。”我道:“干是旁人是不肯幹這個的。幹到這個,無非爲的是錢,旁人幹了下來,錢總還在他家裏,未必拿得動他的。要說是兒子呢,未必世上真有這種梟獍。“繼之道:“這也難說,我已經見過一個差不多的了。這裏上海有一個富商,是從極貧寒、極微賤起家的。年輕時候,不過提個竹筐子,在街上叫賣洋貨,那出身就可想而知了。不多幾時便發了財,到此刻是七八家大洋貨鋪子開著,其餘大行大店,他有股分的,也不知多少。生下幾個兒子,都長大成人了。內中有一個最不成器的,終年在外頭非嫖即賭,他老子知道了,便限定他的用錢,每月叫帳房支給他二百洋錢。這二百塊錢,不定他兩三個時辰就化完了,那裏夠他一個月的用。鬧到不得了,便在外頭借債用。起初的時候,仗著他老子的臉,人家都相信他,商定了利息,訂定了日期,寫了借據;及至到期嚮他討時,非但本錢討不著,便連一分幾釐的利錢也付不出。如此攪得多了,人家便不相信他了。”他可又鬧急了,找著一個專門重利盤剝的老西兒,要和他借錢,老西兒道:‘咱借錢給你是容易的,但是你沒有還期,咱有點不放心,所以啊,咱就不借了。’他說道:‘我和你訂定一個日子,說明到期還你;如果不還,憑你到官去告。好了罷?’老西兒道:‘哈哈!咱老子上你的當呢!打到官司,多少總要化兩文,這個錢叫誰出啊!你說罷,你說訂個甚期限罷?’他說道:‘一年如何?’老西兒搖頭不說話。他道:‘半年如何?’老西兒道:‘不對,不對。’他道:‘那麽準定三個月還你。’老西兒哈哈大笑道:‘你越說越不對了。’他想這個老西兒,倒不信我短期還他,我就約他一個遠期,看他如何。他要我訂遠期,無非是要多刮我幾個利錢罷了,好在我不在乎此。因說:‘短期你不肯,我就約你的長期,三年五年,隨便你說罷。’老西兒搖搖頭。他急道:‘那麽十年八年,再長久了,恐怕你沒命等呢!’老西兒仍是搖頭不語。他著了氣道:‘長期又不是,短期又不是,你不過不肯借罷了。你既然不肯借,爲甚不早說,耽擱我這半天!’老西兒道:‘咱老子本說過不借的啊。但是看你這個急法兒,也實在可憐,咱就借給你;但是還錢的日期,要我定的。’他道:‘如此要那一天還?你說。’老西兒道:‘咱也不要你一定的日子,你只在借據上寫得明明白白的,說我借到某人多少銀子,每月行息多少,這筆款子等你的爸爸死了,就本利一律清算歸還,咱就借給你了。’他聽了一時不懂,問道:‘我借你的錢,怎麽要等你的爸爸死了還錢?莫非你這一筆款子,是專預備著辦你爸爸喪事用的麽?’老西兒道:‘呸!咱說是等你的爸爸死了,怎麽錯到咱的爸爸頭上來!呸,呸,呸!‘他心中一想,這老西兒的主意卻打得不錯,我老頭子不死,無論約的那一年一月,都是靠不住的,不如依了他罷。想罷,便道:‘這倒依得你。你可以借一萬給我麽?’老西兒道:‘你依了咱,咱就借你一萬,可要五分利的。’他嫌利息太大。老西兒說道:‘咱這個是看見款子大,格外相讓的;咱平常借小款子給人家,總是加一加二的利錢呢。’兩個人你爭多,我論少,好容易磋磨到三分息。那老西兒又要逐月滾息,一面不肯,于是又重新磋磨,說到逐年滾息,方纔取出紙筆寫借據。

“可憐那位富翁的兒子,從小不曾好好的讀書,提起筆來,要有十來斤重。平常寫十來個字的一張請客條子,也要費他七八分鐘時候,內中還要犯了四五個別字。筆畫多點的字,還要拿一個字來對著臨仿。及至仿了下來,還不免有一兩筆裝錯的。此刻要他寫一張借據,那可就比新貢士殿試寫一本策還難點了。好容易寫出了’某人借到某人銀一萬兩’幾個字,以後便不知怎樣寫法。沒奈何,請教老西兒。老西兒道:‘咱是不懂的,你只寫上等爸爸死了還錢就是。’他一想,先是爸爸兩個字,非但不會寫,並且生平沒有見過。不要管他,就寫了父親罷。提起筆來先寫了一個‘父’字,卻不曾寫成‘艾’字,總算他本事的了。又寫了半天,寫出一個‘親’字來,卻把左半邊寫了個‘幸’字底下多了兩點,右半邊寫成一個‘頁’字,又把底下兩點變成個‘兀’字。自己看看有點不象,也似乎可以將就混過去了。又想一想,就寫‘死了’兩個字,總不成文理,卻又想不出個甚麽字眼來。拿著筆,先把寫好的唸了一遍。偏又在‘父’字上頭,漏寫了個‘等’字,只急得他滿頭大汗。沒奈何,放下筆來說道:‘我寫不出來,等我去找一個朋友商量好稿子,再來寫罷。’老西兒沒奈何,由他去。“他一走走到一家煙館裏,是他們日常聚會所在,自有他的一班嫖朋賭友。他先把緣由敘了出來,叫衆人代他想個字眼。一個道:‘這有甚麽難!只要寫“等父親死後”便了。’一個說:‘不對,不對。他原是要避這個死字,不如用“等父親歿後”。’一個道:‘也不好。我往常看見人家死了父母,刻起訃帖來,必稱孤哀子,不如寫“等做孤哀子後”罷’。”

正是:局外莫譏墻麪子,此中都是富家郎。不知到底鬧出個甚麽笑話,且待下回再記。

第九十七回 孝堂上伺候竟奔忙~親族中冒名巧頂替

“內中有一個稍爲讀過兩天書的,卻是這一班人的篾片,起來說道:‘列位所說的幾個字眼,都是很通的,但是都有點不很對。’衆人忙問何故。那人道:‘他因爲死了兩個字不好聽,纔來和我們商量改個字眼,是嫌那死字的字面不好看之故。諸位所說的,還是不免死啊、歿啊的;至于那孤哀子三個字,也嫌不祥。我倒想了四個字很好的,包你合用。但是古人一字值千金,我雖不及古人,打個對折是要的。’他屈指一算,四個字是二千銀子。便說道:“承你的情,打了對折,卻纍我借來的款就打了八折了,如何使得!’于是衆人做好做歹,和他兩個說定,這四個字,一百元一個字,還要那人跟了他去代筆。那人應充了,纔說出是‘待父天年’四個字。衆人當中還有不懂的,那人早拉了他同去見老西兒了。那人代筆寫了,老西兒又不答應,說一定要親筆寫的,方能作數。他無奈又辛辛苦苦的對臨了一張,簽名畫押,式式齊備。老西兒自己不認得字,一定要拿去給人家看過,方纔放心。他又恐怕老西兒拿了借據去,不給他錢,不肯放手。于是又商定了,三人同去。他自己拿著那張借據,走到衚衕口,有一個測字的,老西兒叫給他看。測字的看了道:‘這是一張寫據。’又顛來倒去看了幾遍,說道:‘不通,不通!甚麽父天年!老子年紀和天一般大,也寫在上頭做甚麽!’老西兒聽了,就不答應。那人道:“這測字的不懂,這個你要找讀書人去請教的。’老西兒道:“有了,我們到票號裏去,那裏的先生們,自然都是通通兒的了。’于是一起同行,到得一家票號,各人看了,都是不懂。偏偏那個寫往來書信的先生,又不在家。老西兒便嚷靠不住:‘你們這些人串通了,做手腳騙咱老子的錢,那可不行!’其時票號裏有一個來提款子的客人,老西兒覺得票號裏各人都看過了,惟有這個客人沒有看過,何不請教請教他呢。便取了那借據,請那客人看。那客人看了一遍,把借據嚮桌子上一拍道:‘這是那一個沒天理、沒王法、不入人類的混帳畜生忘八旦幹出來的!‘老西兒未及開口,票號裏的先生見那客人忽然如此臭駡,當是一張甚麽東西,連忙拿起來再看。一面問道:‘到底寫的是甚麽?我們看好象是一張借據啊。’那客人道:“可不是個借據!他卻拿老子的性命抵錢用了,這不是放他媽的狗臭大驢屁!’票號裏的先生不懂道:‘是誰的老子,可以把性命抵得錢用?’客人道:‘我知道是那個梟獍幹出來的!他這借據上寫著等他老子死了還錢,這不是拿他老子性命抵錢嗎!唉!外國人常說雷打是沒有的,不過偶然觸著電氣罷了,唉!雷神爺爺不打這種人,只怕外國人的話有點意思的。’一席話,當面駡得他置身無地,要走又走不得。幸得老西兒聽了,知道寫的不錯,連忙取回借據,辭了出來,去劃了一萬銀子給他。那人坐地分了四百元。他還問道:‘方纔那個客人拿我這樣臭駡,爲甚又忽然說我孝敬呢?’那人不懂道:‘他幾時說你孝敬?’他道:‘他明明說著孝敬兩個字,不過我學不上他那句話罷了。’那人低頭細想,方悟到‘梟獍’二字被他誤作‘孝敬’,不覺好笑,也不和他多辯,樂得拿了四百元去享用。這個風聲傳了出去,凡是曾經借過錢給他的,一律都拿了票子來,要他改做了待父天年的期,他也無不樂從,免得人家時常嚮他催討。據說他寫出去的這種票子,已經有七八萬了。”

我聽了不禁吐舌道:“他老子有多少錢,禁得他這等胡鬧!”繼之道:“大約分到他名下,幾十萬總還有;然而照他這樣鬧,等他老子死下來,分到他名下的家當,只怕也不夠還債了。”說話時夜色已深,各自安歇。

過得幾天,便是那陳稚農開吊之期。我和他雖然沒甚大不了的交情,但是從他到上海以來,我因爲買銅的事,也和他混熟了。況且他臨終那天,我還去看過地,所以他訃帖來了,我亦已備了奠禮過去。到了這天,不免也要去磕個頭應酬他,借此也看看他是甚麽場面。吃過點心之後,便換了衣服,坐個馬車,到壽聖菴去。我一徑先到孝堂去行禮。只見那孝帳上面,七長八短,掛滿了挽聯;當中供著一幅電光放大的小照。可是沒個親人,卻由繆法人穿了白衣,束了白帶,戴了摘纓帽子,在旁邊還禮謝奠。我行過禮之後,回轉身,便見計醉公穿了行裝衣服,迎面一揖;我連忙還禮,同到客座裏去。座中先有兩個人,由醉公代通姓名,一個是莫可文,一個是卜子修。這兩位的大名,我是久仰得很的,今日相遇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可惜我一枝筆不能敘兩件事,一張嘴不能說兩面話,衹能把這開吊的事敘完了,再補敘他們來歷的了。

當下計醉公讓坐送茶之後,又說道:“當日我們東家躺了下來,這裏道臺知道稚翁在客邊,沒有人照應,就派了卜子翁來幫忙。子翁從那天來了之後,一直到今天,調排一切,都是他一人之力,實在感激得很!”卜子修接口道:“那裏的話!上頭委下來的差事,是應該效力的。”我道:“子翁自然是能者多勞。”醉公又道:“今天開吊,子翁又薦了莫可翁來,同做知客。一時可未想到,今天有好些官場要來的,他二位都是分道差委的人員,上司來起來,他二位招呼,不大便當。閣下來了最好,就奉屈在這邊多坐半天,吃過便飯去,代招呼幾個客。”說罷,連連作揖道:“沒送帖子,不恭得很。”我道:“不敢,不敢。左右我是沒事的人,就在這裏多坐一會,是不要緊的。”卜子修連說:“費心,費心。”我一面和他們週旋,一面叫家人打發馬車先去,下半天再來;一面卸下玄青罩褂,一面端詳這客座。只見四面掛的都是挽幛、挽聯之類,卻有一處墻上,粘著許多五色箋紙。我既在這裏和他做了知客,此刻沒有客的時候,自然隨意起坐。因走到那邊仔細一看,原來都是些挽詩,詩中無非是贊嘆他以身殉母的意思。我道:“訃帖散出去沒有幾天,外頭弔挽的倒不少了。”醉公道:“我是初到上海,不懂此地的風土人情。幸得卜子翁指教,略略吹了個風到外面去。如果有人作了挽詩來的,一律從豐送潤筆。這個風聲一出去,便天天有得來,或詩,或詞,或歌,或曲,色色都有。就是所掛的挽聯,多半也是外頭來的,他用詩箋寫了來,我們自備綾綢重寫起來的。”我道:“這件事情辦得好,陳稚翁從此不朽了!”醉公道:“這件事已經由督、撫、學三大憲聯銜出奏,請宣付史館,大約可望準的。”

說話之間,外面投進帖子來,是上海縣到了,卜、莫兩個,便連忙跑到門外去站班。我做知客的,自不免代他迎了出去,先讓到客座裏。這位縣尊是穿了補褂來的,便在客座裏罩上玄青外褂,方到靈前行禮。卜、莫兩個,早跑到孝堂裏,筆直的垂手挺腰站著班。上海縣行過禮之後,仍到客座裏,脫去罩褂坐下,纔嚮我招呼,問貴姓臺甫。此時我和上海縣對坐在炕上。卜、莫兩個,在下面交椅上,斜簽著身子,把臉兒身子嚮裏,只坐了半個屁股。上海縣問:“道臺來過沒有?”他兩個齊齊回道:“還沒有來。”忽然外面轟轟放了三聲大砲,把雲板聲音都蓋住了,人報淞滬釐捐局總辦周觀察、糖捐局總辦蔡觀察同到了。上海縣便站起來到外頭去站班迎接,卜、莫兩個,更不必說了。這兩位觀察卻是罩了玄青褂來的,徑到孝堂行禮,他三個早在孝帳前站著班了。行禮過後,我招呼著讓到客座升炕;他兩個就在炕上脫去罩褂,自有家人接去。略談了幾句套話,便起身辭去。大家一齊起身相送。到得大門口時,上海縣和卜、莫兩個先跨了出去,垂手站了個出班;等他兩個轎子去後,上海縣也就此上轎去了,卜、莫兩個,仍舊是站班相送。從此接連著是會讅委員、海防同知、上海道,及各局總辦、委員等,紛紛來吊。卜、莫兩個,但是遇了州縣班以上的,都是照例站班,計醉公又未免有些瑣事,所以這知客竟是我一個人當了。幸喜來客無多,除了上海幾個官場之外,就沒有甚麽人了。

忙到十二點鐘之後,差不多客都到過了。開上飯來,醉公便擡呼升冠升珠,于是大衆換過小帽,脫去外褂,法人也脫去白袍。因爲人少,只開了一個方桌,我和卜、莫兩個各坐了一面,繆、計二人同坐了一面。醉公起身把酒。我正和莫可文對坐著,忽見他襟頭上垂下了一個二寸來長的紙條兒,上頭還好象有字,因爲近視眼,看不清楚,故意帶上眼鏡,仔細一看,上頭確是有字的,並且有小小的一個紅字,象是木頭戳子印上去的。我心中莫名其妙,只是不便做聲。席間談起來,纔知道莫可文現在新得了貨捐局稽查委員的差使。卜子修是城裏東局保甲委員,這是我知道的。大家因是午飯,只喝了幾盃酒就算了。

吃過飯後,莫可文先辭了去。我便嚮卜子修問道:“方纔可翁那件袍子襟上,拴著一個紙條兒,上頭還有幾個字,不知是甚道理?”卜子修愕然,棱了一棱,纔笑道:“我倒不留神,他把那個東西露出來了。”醉公道:“正是。我也不懂,正要請教呢。那紙條兒上的字,都是不可解的,末末了還有個甚麽四十八兩五錢的碼子。”卜子修只是笑。我此時倒省悟過來了。禁不住醉公釘著要問,卜子脩道:“莫可翁他空了多年下來了,每有應酬,都是到兄弟那邊借衣服用。今天的事,兄弟自己也要用,怎麽能夠再借給他呢。兄弟除了這一身灰鼠之外,便是羔皮的。褂子是個小羔,還可以將就用得,就借給了他。那件袍子,可是毛頭太大了,這個天氣穿不住。叫他到別處去借罷,他偏又交遊極少,借不出來。幸得兄弟在東局多年,綵衣街一帶的衣莊都認得的,同他出法子,昨天去拿了兩件灰鼠袍子來,說是代朋友買的,先要拿去看過,看對了纔要;可是這個朋友在吳淞,要送到吳淞去看,今天來不及送回來,要耽擱一天的。那衣莊上看兄弟的麪子,自然無有不肯的;不過交代說,鈕絆上的碼子是不能解下來的,解了下來,是一定要買的。其實解了下來,穿過之後,仍舊替他拴上,有甚要緊。這位莫可翁太老實了,恐怕他們拴的有暗記,便不敢解下來。大約因爲有外褂罩住,想不到要寬衣吃飯,穿衣時又不曾掖進去,就露了人眼。真是笑話!”醉公聽了方纔明白。

坐了一會,家人來說馬車來了,我也辭了回去。換過衣服,說起今天的情形,又提到陳稚農要宣付史館一節,不禁嘆道:“從此是連正史都不足信的了!”繼之道:“你這樣說,可當《二十四史》都是信史了?”我道:“除他之外,難道還有比他可信的麽?”繼之道:“你只要去檢出《南北史》來看便知,盡有一個人的列傳,在這一朝是老早死了,在那一朝卻又壽登耄耋的,你信那一面的好?就舉此一端,已可概其餘了。後人每每白費精神,往往引經注史,引史證經,生在幾千年之後,瞎論幾千年以前的事,還以爲我說得比古人的確。其實極顯淺的史事,隨便一個小學生都知道的,倒沒有人肯去考正他。”我道:“是一件甚麽史事?”繼之道:“天下最可信的書莫如經。《禮記》上載的:‘文王九十七乃終,武王九十三而終。’這可是讀過《禮記》的小孩子都知道的,武王十三年伐紂,十九年崩;文王是九十七歲死的,再加十九年,是一百十六歲;以此算去,文王二十三歲就生武王的了。《通鑒》卻載武王生于帝乙二十三祀,計算起來,這一年文王六十三歲。請教依那一說的好?還有一層:依了《通鑒》,武王十九年崩,那年纔得五十四歲;那又列入六經的《禮記》,反以不足信了。有一說,說是五十四歲是依《竹書紀年》的。《竹書紀年》托稱晉太康二年,發魏襄王墓所得的,其書未經秦火,自是可信。然而我看了幾部版子的《竹書紀年》,都載的是武王九十四歲,並無五十四歲之說。據此看來,九十三、九十四,差得一年,似是可信的了,似乎可以印證《禮記》的了;然而武王死了下來,他的長子成王,何以又只得十三歲?難道武王八十一歲纔生長子的麽?你只管拿這個翻來復去的去反複印證,看可能尋得出一個可信之說來?這還是上古的事。最近的莫如明朝,並且明朝遺老,國初尚不乏人,只一個建文皇帝的蹤跡,你從那裏去尋得出信史來!再近點的,莫如明末,只一個弘光皇帝,就有人說他是個假的,說是張獻忠捉住了老福王宰了,和鹿肉一起煮了下酒,叫做‘福祿酒’;那時候福王世子,亦已被害了,家散人亡,庫藏亦已散失,這廝在冷攤上買著了福王那顆印,便冒起福王來。亦有人說,是福王府中奴僕等輩冒的。但是當時南都許多人,難道竟沒有一個人認得他的,貿貿然推戴他起來,要我們後人瞎議論,瞎猜摩?但是看他童妃一案,始終未曾當面,又令人不能不生疑心。象這麽種種的事情,又從那裏去尋一個信據?”我道:“據此看來,經史都不能信的了?”

繼之道:“這又不然。總而言之,不能泥信的就是了。大凡有一篇本紀,或世家,或列傳的,總有這個人;但不過有這個人就是了,至于那本紀、世家、列傳所說的事跡,衹能當小說看,何必去問他真假。他那內中或有裝點出來的,或有傳聞失實的,或有故爲隱諱的,怎麽能信呢。譬如陳稚農宣付史館,將來一定入《孝子傳》的了。你生在今日,自然知道他不是孝子;百年以後的人,那就都當他孝子了。就如我們今日看古史,那些《孝子傳》,誰敢保他那裏頭沒有陳稚農其人呢。”

說話之間,外面有人來請繼之去有事。繼之去了,我又和金子安們說起今天莫可文袍子上帶著紙條兒的事,大家說笑一番。我又道:“這兩個人,我都是久仰大名的,今日見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子安道:“據此說來,那兩個人又是一定有甚故事的。你每每叫人家說故事,今天你何妨說點給我們聽呢。”我道。“說是可以,叫我先說那一個呢?”德泉道:

“你愛先說誰就說誰,何必問我們呢。”

我道:“我頭一次到杭州,就聽得這莫可文的故事。原來他不叫莫可文,叫莫可基。十八歲上便進了學,一直不得中舉;保過兩回廩,都被革了。他的行爲,便不必說了。一嚮以訓蒙爲業;但是訓蒙不過是個名色,骨子裏頭,唆攬詞訟,魚肉鄉民,大約無所不爲的了。到三十歲頭上,又死了個老婆,便又借著死老婆爲名,硬派人家送奠分,撈了幾十吊錢。可巧出了那莫可文的事。可文是可基的嫡堂兄弟。可文的老子,是一個江西候補縣丞,候了不知若干年,得著過兩次尋常保舉;好容易捱得過了班,滿指望署缺抓印把子,誰知得了一病,就此嗚呼了。可文年紀尚輕,等到三年服滿之後,纔得二十歲左右,一面娶親,一面想克承父志,便寫信到京城,託人代捐了一個巡檢,並代辦騐看,指省江蘇,到部領憑。領到之後,便寄到杭州來。誰知可文連一個巡檢都消受不起!部憑寄到後,正要商量動身到省稟到,不料得了個急痧癥死了。可基是嫡堂哥哥,至親骨肉無多,不免要過來幫忙,料理喪事。虧得他足智多謀,見景生情,便想出一個法子來,去和弟婦商量說:此刻兄弟已經死了,又沒留下一男半女,弟婦將來的事,我做大伯子的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但是我只靠著教幾個小學生度日,如何來得及呢。兄弟捐官的憑照,放在家裏,左右是沒用的,白糟蹋了;不如拿來給我,等我拿了他去到省,弄個把差使,也可以僱家,總比在家裏坐蒙館好上幾倍。他弟婦見人已死了,果然留著也沒用,又不能抵錢用的,就拿來給了他。他得了這個,便馬上收拾趁船,到蘇州冒了莫可文名字去稟到。”

正是:源流雖一派,涇渭竟難分。未知假莫可文稟到之後,尚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記。

第九十八回 巧攘奪弟婦作夫人~遇機緣僚屬充西席

“從此之後,莫可基便變成了莫可文了。從此之後,我也只說莫可文,不再說莫可基了。莫可文到了蘇州,照例稟到繳憑,自不必說。他又求上頭分到鎮江府當差,上頭自然無有不準的。他領到札子,又忙到鎮江去稟到。你道他這個是甚麽意思?原來鎮江府王太尊是他同鄉,並且太尊的公子號叫伯丹,小時候曾經從他讀過兩三年書的,他嚮來雖未見過王太尊,卻有個賓東之分在那裏。所以莫可文到得鎮江,稟見過本府下來,就拿帖子去拜少爺,片子後面,註明‘原名可基’。王伯丹見是先生來了,倒也知道敬重,親自迎了出來,先行下拜。行禮已畢,便讓可文上坐。可文也十分客氣,口口聲聲只稱少爺,只得分賓坐了。說來說去,無非說些套話。在可文的意思,是要求伯丹在老子跟前吹噓,給個差使。但是初見面,又不便直說,只說得一句‘此次到這邊來,都是仰仗尊大人栽培’。伯丹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孩子,只當他是客氣話,也支些客氣話回答他。可文住在客棧裏十多天,不見動靜,又去拜過兩次伯丹。伯丹請他吃過一回館子,卻是個早局,又叫了四五個局來,都是牛鬼蛇神一般的,伯丹卻傾倒的了不得。可文很以爲奇,暗暗的打聽,纔知道王太尊自從斷弦之後,並未續娶,又沒有個姨太太,衙門裏頭,並無內眷。管兒子極嚴,平常不準出衙門一步,閒話也不敢多說一句。伯丹要出來頑頑,無非是推說那裏文會,那裏詩會,出來頑頑個半天,不到太陽下山,就急急的回去了。就是今天的請客,也是稟過命,說出去會文,纔得出來的。所以雖是牛鬼蛇神的妓女,他見了就如海上神山一般,可望不可即的了。可文得了這個消息,知道伯丹還純乎是個孩子家,雖托了他也是沒用。據如此說,太尊還不知我和他是賓東呢。要想當面說,自己又初入仕途,不知這話說得說不得。躊躇了兩天,忽然想了一個辦法,便請了幾天假,趕回杭州去。此時,他住的兩間祖屋,早已租了給人家住了。這一次回來,便把行李搬到弟婦家去。告訴弟婦:‘已經稟過到了,此刻分在鎮江,不日就可以有差使了。我此刻回來,接你到鎮江同住。從此就一心一意在鎮江當差候補,免得我身子在那邊,心在這邊,又不曉得你幾時沒了錢用,又恐怕不能按著時候給你。因此想把你接了去,同住在一起,我賺了錢,便交給你替我當家。有是有的過法,沒有是沒有的過法,自己一家人,那是總好說話的。’弟婦聽了他這個話,自然是感激他,便問幾時動身。可文道:‘我來時只請了十五天的假,自然越趕快越好。今天不算數,我們明天收拾起來罷。’弟婦答應了。因爲他遠道回來,便打了二斤三白酒,請他吃晚飯。居鄉的人不甚講究規矩,便同桌吃起飯來。可文自吃酒,讓弟婦先吃飯。“等弟婦飯吃完了,他的酒還只吃了一半。卻仗著點酒意,便和弟婦取笑起來,說了幾句不三不四的話。他弟婦本是個鄉下人,雖然長得相貌極好,卻是不大懂得道理,聽了他那不三不四的話,雖然知道漲紅了臉,卻不解得回避開去。可文見他如此,便索性道:‘弟婦,我和你說一句知己話。你今年纔二十歲--’弟婦道:‘衹有十九歲,你兄弟纔二十歲呢。’可文道:‘那更不對了!你十九歲便做了寡婦,往後的日子怎樣過?雖說是吃的穿的有我大伯子當頭,但是人生一世,並不是吃了穿了,就可以過去的啊。並且還有一層,我雖說帶了你去同住,但是一個公館裏面,衹有一個大伯子帶著一個小嬸,人家看著也不雅相。我想了一個兩得其便的法子,但不知你肯不肯?’弟婦道:‘怎樣的法子呢?’可文道:‘如果要兩得其便,不如我們從權做了夫妻。’弟婦聽了這句話,不覺登時滿面通紅,連頸脖子也紅透了,卻只低了頭不言語。可文又連喝了兩盃酒道:‘你如果不肯呢,我斷不能勉強你。不過有一句話,你要明白:你要替我兄弟守節,那是再好沒有的事;不過象你那個守法,就過到頭髮白了,那節孝牌坊都輪不到你的頭上。街鄰人等,都知道你是莫可文的老婆。我此刻到了省,通江蘇的大小官員,都知道我叫莫可文。兩面證起來,你還是個有夫之婦。你這個節,豈不是白過了的麽?可巧我的婆子死在前頭,我和你做了夫妻,豈不是兩得其便?並且你肯依了,跟我到得鎮江,便是一位太太。我亦並不拘束你,你懽喜怎樣就怎樣,出去看戲咧、上館子咧,只要我差使好,化得起,盡你去化,我斷不來拘管你的。你看好麽?’他弟婦始終不曾答得一句話,還伏侍他吃過了酒飯,兩個人大約就此苟且了。幾日之間,收拾好家私行李,僱了一號船,由內河到了鎮江,仍舊上了客棧。忙著在府署左近,找了一所房子,前進一間,後進兩間,另外還有個小小廚房,甚爲合式,便搬了進去。喜得木器家私,在杭州帶來不少,稍爲添買,便夠用了。搬進去之後,又用起人來:用了一個老媽子;又化幾百文一月,用了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便當是家人。弟婦此時便升了太太。安排妥當,明日便上衙門銷假,又去拜少爺。消停了兩天,自己家裏弄了兩樣菜,打了些酒,自己一早專誠去請王伯丹來吃飯。說是前回擾了少爺的,一嚮未曾還東,心上十分不安;此刻舍眷搬了來,今日特爲備了幾樣菜,請少爺賞光去吃頓晚飯。伯丹道:‘先生賞飯,自當奉陪;爭奈家君嚮來不準晚上在外面,天未入黑,便要回署的,因此不便。’可文道:‘那麽就改作午飯罷,務乞賞光!’伯丹只得答應了。不知又嚮老子搗個甚麽鬼,早上溜了出來,到可文家去。可文接著,自然又是一番恭維。又說道:‘兄弟初入仕途,到此地又沒得著差使,所以租不出好地方,這房子小,簡慢得很。好在我們同硯,彼此不必客氣,回來請到裏面去坐,就是內人也無容回避。’伯丹連稱:‘好說,好說。門生本當要拜見師母。’坐了一會,可文又到裏面走了兩趟,方纔讓伯丹到裏面去。到得裏面,伯丹便先請見師母。可文揭開門簾,到房裏一會,便帶了太太出來。伯丹連忙跪下叩頭,太太也忙說:‘不敢當,還禮,還禮。’一面說,一面還過禮。可文便讓坐,太太也陪在一旁坐下,先開口說道:‘少爺,我們都同一家人一般,沒有事時候,不嫌簡慢,不妨常請過來坐坐。’伯丹道:‘門生應該常來給師母請安。’閒話片時,老媽子端上酒菜來,太太在旁邊也幫著擺設。一面是可文敬酒,伯丹謙讓入座。又說’師母也請喝盃酒’。可文也道:‘少爺不是外人,你也來陪著吃罷。’太太也就不客氣,坐了過來,敬菜敬酒,有說有笑。暢飲了一回,方纔吃飯。飯後,就在上房散坐。可文方纔問道:‘兄弟到了這裏,不知少爺可曾對尊大人提起我們是同過硯的話?’伯丹道:‘這個倒不曾。’原來伯丹這個人有點傻氣,他老子恐怕他學壞了,不許他在外交結朋友。其時有幾個客籍的文人,在鎮江開了個文會,他老子只準他到文會上去,與一班文人結交。所以他在外頭識了朋友,回去絕不敢提起;這回他先生來了,也絕不敢提起。在可文是以爲與太尊有個賓東之分,自己雖不便面陳,幸得學生是隨任的,可以借他說上去,所以稟到之後,就去拜少爺。誰知碰了這麽個傻貨!今天請他吃飯,正是想透達這個下情。當下又說道:‘少爺何妨提一提呢?’伯丹道:‘家君嚮來不準學生在外面交結朋友,所以不便提起。’可文道:‘這個又當別論。尊大人不準少爺在這裏交結朋友,是恐怕少爺誤交損友,尊大人是個官身,不便在外面體察的原故。象我們是在家鄉認得的,務請提一提。’伯丹答應了,回去果然嚮太尊提起。又說這位莫可文先生是進過學的。太尊道:‘原來是先生,你爲甚不早點說。我還當是一個平常的同鄉,想隨便安插他一個差使呢。你是幾歲上從他讀書的?’伯丹道:‘十二三四歲那幾年。’太尊道:‘你幾歲上完篇的?’伯丹道:‘十三歲上。’太尊道:‘那麽你還是他手上完的篇。’隨手又檢出莫可文的履歷一看,道:‘他何嘗在庠,是個監生報捐的功名。’伯丹道:‘孩兒記得清清楚楚,先生是個秀才。’太尊道:‘我是出外幾十年的人,家鄉的事,全都糊裏糊塗的了。你既然在他手下完篇的,明天把你文會上作的文章譽一兩篇去,請他改改看,可不必說是我叫的。’伯丹答應了,回到書房,譽好了一篇文章,明日便拿去請可文改。可文讀了一遍,搖頭擺尾的,不住贊好道:‘少爺的文章進境,真是了不得!這個叫兄弟從何改起,衹有五體投地的了!’伯丹道:‘先生不要客氣,這是家君叫請先生改的。’可文兀的一驚道:‘少爺昨天回去,可是提起來了?’伯丹道:‘是的。’可文丢下了文章不看,一直釘住問,如何提起,如何對答,尊大人的顏色如何。伯丹不會撒謊,只得一一實說。可文聽到秀才、監生一說,不覺呆了一呆,低頭默默尋思,如果問起來,如何對答,須要預先打定主意。到底包攬詞訟的先生,主意想得快,一會兒的功夫,早想定了。並且也料到叫改文章的意思,便不再和少爺客氣,拿起筆來,颼颼颼的一陣改好了,加了眉批、總批,雙手遞與伯丹道:‘放恣放恣!尊大人跟前,務求吹噓吹噓!’伯丹連連答應。坐了一會,便去了。到了明日是十五,一班佐雜太爺,站過香班,上過道臺衙門,又上本府衙門。太爺們見太尊,嚮來是班見,沒有坐位的。這一天,號房拿了一大曡手版上去。一會兒下來,把手版往桌上一丢,卻早抽出一個來道:‘單請莫可文莫太爺。’衆佐雜太爺們聽了這句話,都把眼睛嚮莫可文臉上一望,覺得他臉上的氣色是異常光綵,運氣自然與衆不同,無怪他獨荷垂青了。莫可文也覺得洋洋得意,對衆同寅拱拱手,說聲‘失陪’,便跟了手版進去。走到花廳,見了太尊,可文自然常禮請安。太尊居然回安拉炕,可文那裏敢坐,只在第二把交椅上坐下。太尊先開口道‘小兒久被化雨,費心得很。老夫子到這邊來,又不提起,一嚮失敬;還是昨天小兒說起,方纔知道。’可文聽了這番話,又居然稱他老夫子,真是受寵若驚,不知怎樣纔好,答應也答應不出來,末末了只應得兩個’是’字。太尊又道:‘聽小兒說,老夫子在庠?’可文道:‘卑職僥幸補過廩,此次爲貧而仕,是不得已之舉,所以沒有用廩名報捐。到了鄉試年分,還打算請假下場。’太尊點頭道:‘足見志氣遠大!‘說罷,舉茶送客。可文辭了出來。只見一班太爺們還在大堂底下,東站兩個,西站三個的,在那裏談天。見了可文,便都一鬨上前圍住,問見了太尊說些甚麽,想來一定得意的。可文洋洋得意的說道:‘無意可得。至于太尊傳見,不過談談家鄉舊事,並沒有甚麽意思。’內中一個便道:‘閣下和太尊想來必有點淵源?’可文道:‘沒有,沒有,不過同鄉罷了。’說著,便除下大帽子,自有他帶來那小家人接去,送上小帽換上;他又卸下了外褂,交給小家人。他的公館近在咫尺,也不換衣服,就這麽走回去了。“從此之後,伯丹是奉了父命的,常常到可文公館裏去。每去,必在上房談天,那師母也絕不回避,一會兒送茶,一會兒送點心,十分慇懃。久而久之,可文不在家,伯丹也這樣直出直進的了。“可文又打聽得本府的一個帳房師爺,姓危號叫瑚齋的,是太尊心腹,言聽計從的,于是央伯丹介紹了見過幾面之後,又請瑚齋來家裏吃飯,也和請伯丹一般,出妻見子的,絕無回避。那位太太近來越發出落得風騷,逢人都有說有笑,因此危瑚齋也常常往來。如此又過了一個來月,可文才求瑚齋嚮太尊說項。太太從旁也插嘴道:‘正是。總要求危老爺想法子,替他弄個差使當當纔好。照這樣子空下去,是要不得了的!這裏鎮江的開銷,樣樣比我們杭州貴,要是鬧到不得了,我們只好回杭州去的了。’說罷,嫣然一笑。危瑚齋受了他夫妻囑托,便嚮太尊處代他說項。太尊道:‘這個人啊,我久已在心的了。因爲不知他的人品如何,還要打聽打聽,所以一直沒給他的事。只叫小兒仍然請他改改課卷,我節下送他點節敬罷了。’瑚齋道:‘莫某人的人品,倒也沒甚麽。’太尊道:‘你不知道:我看讀書人當中,要就是中了進士,點了翰林,飛黃騰達上去的,十人之中,還有五六是個好人;若是但進了個學,補了個廩,以後便蹲蹬住的,那裏頭,簡直要找半個好人都沒有。他們也有不得不做壞人之勢。單靠著坐館,能混得了幾個錢,自然不夠他用;不夠用起來,自然要設法去弄錢。你想他們有甚弄錢之法?無非是包攬詞訟,干預公事,魚肉鄉里,傾軋善類,佈散謠言,混淆是非,甚至窩娼庇賭,暗通匪類,那一種奇奇怪怪的事,他們無做不到。我府底下雖然沒有甚麽重要差使,然而委出去的人,也要揀個好人,免得出了岔子,叫本道說話。莫某人他是個廩生,他捐功名,又不從廩貢上報捐,另外弄個監生,我很懷疑他在家鄉幹了甚麽事,是個被革的廩生,那就好人有限了。’瑚齋道:‘依晚生看去,莫某人還不至于如此;不過頭巾氣太重,有點迂腐騰騰的罷了。晚生看他世情都還不甚了了,太尊所說種種,他未必去做。’太尊道:‘既然你保舉他,我就留心給他個事情罷了。’既而又說道:‘他既是世情都不甚了了的,如何能當得差呢。我看他筆墨還好,我這裏的書啟張某人,他屢次接到家信,說他令兄病重,一定要辭館回去省親。我因爲一時找不出人來,沒放他走,不如就請了莫某人罷。好在他本是小兒的先生,一則小兒還好早晚請教他,二來也叫他在公事上歷練歷練。’瑚齋道:‘這是太尊的格外栽培。如此一來,他雖是個壞人,也要感激的學好了。’說罷,辭了出來,揮個條子,叫人送給莫可文,通知他。可文一見了信,直把他喜得賽如登仙一般。”

正是:任爾端嚴衡品行,奈渠機智善欺蒙。不知莫可文當了鎮江府書啟之後,尚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記。

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講官箴~少大人慇慇求僕從

“莫可文自從做了王太尊書啟之後,辦事十分巴結;王伯丹的文章,也改得十分週到;對同事各人,也十分和氣。並備了一分鋪蓋,在衙門裏設一個床鋪,每每公事忙時,就在衙門裏下榻。人家都說他過于巴結了,自己公館近在咫尺,何必如此;王太尊也是說他辦事可靠,那裏知道他是別有用心的呢。他書啟一席,就有了二十兩的薪水;王太尊喜他勤慎,又在道臺那邊,代他求了一個洋務局掛名差使,也有十多兩銀子一月;連他自己鬼鬼祟祟做手腳弄的,一個月也不在少處。後來太湖捕獲鹽梟案內,太尊代他開個名字,嚮太湖水師統領處說個人情,列入保舉案內,居然過了縣丞班。過得兩年,太尊調了蘇州首府,他也跟了進省。不幸太尊調任未久,就得病死了。那時候,他手邊已經積了幾文,想要捐過知縣班,到京辦引見,算來算去,還缺少一點。正在躊躇設法,他那位弟婦過班的太太,不知和那一個情人一同逃走了,把他幾年的積蓄,雖未盡行捲逃,卻已經十去六七了。他那位夫人,一嚮本來已是公諸同好,作爲謀差門路的,一旦失了,就同失了靠山一般;何況又把他積年心血弄來的,捲了一大半去!只氣得他一個半死!自己是個在官人員,家裏出了這個醜事,又不便聲張,真是啞子吃黃蓮,自家心裏苦。久而久之,同寅中漸漸有人知道了,指前指後,引爲笑話。他在蘇州蹲不住了,纔求分了上海道差遣,跑到上海來。因爲沒了美人局,只怕是一直癟到此刻的。這是莫可文的來歷。“至于那卜子修呢,他的出身更奇了。他是寧波人,姓卜,卻不叫子修,叫做卜通。小時候在寧波府城裏一家雜貨店當學徒。有一天,他在店樓上洗東西,洗完了,拿一盆髒水,從樓窻上潑出去。不料鄞縣縣大老爺從門前經過,這盆水不偏不倚,恰恰潑在縣大老爺的轎子頂上。”金子安聽我說到這裏,忙道:“不對,不對,他在樓上看不見底下。容或有之,大凡官府出街,一定是鳴鑼開道的,難道他聾了,聽不見?”我道:“你且慢著駁,這一天恰好是忌辰,官府例不開道鳴鑼呢。縣大老爺大怒,喝叫停轎,要捉那潑水的人。衆差役如狼似虎般擁到店裏,店裏衆夥計誰敢怠慢,連忙從樓上叫了他下來。那差役便橫拖豎曳,把他抓到轎前。縣大老爺喝叫打,差役便把他按倒在地,褪下褲子,當街打了五十小板子。”金子安道:“忌辰例不理刑名,怎麽他動起刑來?”我道:“這就叫做只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當時把他打得血流漂杵!只這一打,把他的官興打動了。他暗想:做了官便如此威風,可以任意打人。若是我們被人潑點水在頭上,頂多不過駡兩聲,他還可以和我對駡;我如果打他,他也就不客氣,和我對打了。此刻我的水不過潑在他轎子上,並沒有潑濕他的身,他便把我打得這麽利害!一面想,一面喊痛,哼聲不絕。一面又想道:幾時得我做了官,也拿人家這樣打打,纔出了今日的氣。可憐這幾下板子,把他打得潰爛了一個多月,方纔得好。東家因爲他犯了官刑,便把他辭歇了。他本是一個已無父母,不曾娶妻的人,被東家辭了,便無家可歸。”想起有個遠房叔祖,曾經做過一任那裏典史的,刻下住在鎮海,不免去投奔了他,請教請教,做官是怎樣做的;象我們這樣人,不知可以去做官不可以。如果可以的,我便上天入地,也去弄個官做做,方纔遂心。主意打定,便跑到鎮海去。不一日到了,找到他叔祖家去。他叔祖名叫卜士仁,曾經做過幾年溧陽縣典史。後來因爲受了人家二百文銅錢,私和了一條命案,偏偏弄得不週到,苦主那邊因止淚費上吃了點虧,告發起來,便把他功名幹掉了,他纔回到鎮海,其時已經七十多歲了。兒子卜仲容,在鄉間的土財主家裏,管理雜務,因此不常在家。孫子卜才,在府城裏當裁縫。還有個曾孫,叫做卜兌,衹有八歲,代人家放牛去了。卜士仁一個老頭子,在家裏甚是悶氣,雖然媳婦、孫媳婦都在身邊,然而和女人們總覺沒有甚麽談頭。

“忽看見姪孫卜通來了,自是懽喜,問長問短,十分親熱。卜通也一一告訴,只瞞起了被鄞縣大老爺打屁股的事。他談談便問起做官的事,說道:‘叔公是做了幾十年官的了,外頭做官的規矩,總是十分熟的了。不知怎樣纔能有個官做?不瞞叔公說,姪孫此刻也很想做官,所以特地到叔公跟前求教的。’卜士仁道:‘你的志氣倒也不小,將來一定有出息的。至于官,是拿錢捐來的,錢多官就大點,錢少官就小點;你要做大官小官,只要問你的錢有多少。至于說是做官的規矩,那不過是叩頭、請安、站班,卻都要歷練出來的。任你在家學得怎麽純熟,初出去的時候,總有點躡手躡腳的;等歷練得多了,自然純熟了。這是外面的話。至于骨子裏頭,第一個秘訣是要巴結。只要人家巴結不到的,你巴結得到;人家做不出的,你做得出。我明給你說穿了,你此刻沒有娶親,沒有老婆;如果有了老婆,上司叫你老婆進去當差,你送了進去,那是有缺的馬上可以過班,候補的馬上可以得缺,不消說的了。次一等的,是上司叫你呵□,你便馬上遵命,還要在這□上頭加點恭維話,這也是陞官的吉兆。你不要說做這些事難爲情,你須知他也有上司,他巴結起上司來,也是和你巴結他一般的,沒甚難爲情。譬如我是個典史,巴結起知縣來是這樣;那知縣巴結知府,也是這樣;知府巴結司道,也是這樣;司道巴結督撫,也是這樣。總而言之,大家都是一樣,沒甚難爲情。你千萬記著不怕難爲情五個字的秘訣,做官是一定得法的。如果心中存了難爲情三個字,那是非但不能做官,連官場的氣味也聞不得一聞的了。這是我幾十年老閱歷得來的,此刻傳授給你。但不知你想做個甚麽官?’卜通道:‘其實姪孫也不知做甚麽官好。譬如要做個縣大老爺,不知要多少錢捐來?’”

卜士仁道:‘好,好!好大的志氣!那個叫做知縣,是我的堂翁了。’又問:‘你讀過幾年書了?’卜通道:‘讀書幾年!一天也沒有讀過!不過在學堂門口聽聽,聽熟了”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兩句罷了。’卜士仁道:‘沒有讀過書,怎樣做得文官。你看我足足讀了五年書,破承題也作過十多次,出起身來不過是個捕廳。象你這不讀書的,只好充地保罷了。’卜通不覺棱住了,說道:‘不讀書,不能做官的麽?’卜士仁道:‘如果沒讀過書都可以做官的,那個還去讀書呢?’又沈吟了一會道:‘我看你志氣甚高,你文官一途雖然做不得,但是武弁一路還不妨事。我有一張六品藍翎的功牌,從前我出一塊洋錢買來的,本來打算給我孫子去用的,爭奈他沒志氣,學了裁縫。我此刻拿來給了你,你只要還我一塊洋錢就是了。’卜通道:‘六品藍翎的功牌,是個甚麽官?’卜士仁道:不是官,是個頂戴;你有了他,便可以戴個白石頂子,拖根藍翎,到營裏去當差。’卜通道:‘此刻姪孫有了這個,可是跑到營裏,就有人給我差使?’卜士仁道:‘那裏有這麽容易!

就有了這個,也要有人舉薦的。’卜通道:‘那麽姪孫有了這個,到那裏去找人薦事情呢?’“卜士仁又沈吟了一會道:‘路呢,是有一條,不過是要我走一趟。’卜通道:‘如果叔公可以薦我差使,我便要了那張甚麽功牌。’卜士仁道:‘這麽說罷,我們大家賭個運氣,我們做伴到定海去走一趟。定海鎮的門政大爺,是我拜把子的兄弟,我去托他,把你薦在那裏,吃一份口糧。這一趟的船錢,是各人各出。事情不成,我白賠了來回盤纏;如果事成了,你怎樣謝我?’卜通道:‘叔公怎說怎好,只請叔公吩咐就是了。’卜士仁道:‘如果我薦成功了你的差使,我要用你三個月口糧的。但是你每月的口糧都給了我,你自己一個錢都沒了,如何過得?我和你想一個兩得其便的法子:三個月的口糧,你分六個月給我,這六個月之中,每月大家用半個月的錢,你不至于吃虧,我也得了實惠了。你看如何?’卜通道:‘不知每月的口糧是多少?’卜士仁道:‘多多少少是大家的運氣,你此刻何必多問呢。’卜通道:那麽就依叔公就是了。’卜士仁道:‘那功牌可是一塊錢,我是照本賣的,你不能少給一文。’卜通道:‘去吃一份口糧,也要用那功牌麽?’卜士仁道:‘暫時用不著,你帶在身邊,總是有用的。將來高昇上去,做百長,做哨官,有了這個,就便宜許多。’卜通道:‘這樣罷,姪孫身邊實在不多幾個錢,來不及買了。此刻一塊洋錢兌一千零二十文銅錢,我出了一千二百文。如果事情成功,我便要了,也照著分六個月拔還,每月還二百文罷。可有一層:事情不成功,我是不要他的。’卜士仁見有利可圖,便應允了。當日卜士仁叫添了一塊臭豆腐,留姪孫吃了晚飯。晚上又教他叩頭、請安、站班,各種規矩,卜通果然聰明,一學便會。”次日一早,公孫兩個,附了船到定海去。在路上,卜士仁悄悄對卜通道:你要得這功牌的用處,你就不要做我姪孫。’卜通吃驚道:這話怎講?’卜士仁道:‘這張功牌填的名字叫做賈衝,你要了他,就要用他的名字,不能再叫卜通了。’卜通還不懂其中玄妙,卜士仁逐一解說給他聽了,他方纔明白。說道:‘那麽我一輩子要姓賈,不能姓卜的了?’卜士仁道:‘只要你果然官做大了,可以呈請歸宗的。’卜通又不懂那歸宗是甚麽東西,卜士仁又再三和他解說,他纔明白。卜士仁道:‘有此一層道理,所以你不能做我的姪孫了。回來到了那邊,你叫我一聲外公,我認你做外孫罷。’兩個商量停當,又把功牌交給卜通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