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安道:“這還是管兒子呢。我曾經見過一個管男人的,也鬧過這麽一回事。並且年紀不小了,老夫妻都上了五十多歲了。那位太太管男人,管得異常之嚴。男人備了一輛東洋車,自己用了車夫,凡是一個車夫到工,先要聽太太分付。如果老爺到甚麽妓院裏去,必要回來告訴的;倘或瞞了,一經查出,馬上就要趕滾蛋的。有一回,不知聽了甚麽人的說話,說他男人到哪裏去嫖了,這位太太聽了,便登時坐了自己包車尋了去。不知走到甚麽地方,胡亂打人家的門。打開了,看見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婦人,他也不問情由,伸出手來就打。誰知那家人家是有體面的,一位老太太憑空受了這個奇辱,便大不答應起來。家人僕婦,一擁上前,把他捉住。他嘴裏還是不乾不淨的亂駡,被人家打了幾十個嘴巴,方纔住口。那包車夫見鬧出事來,便飛忙回家報信。他男人知道了,也是無可設法,只得出來打聽,托了與那家人家相識的人去說情,方纔得以點香燭服禮了事。”我道:“這種女子,真是戾氣所鍾!”
繼之嘆道:“豈但這兩個女子!我近來閱歷又多了幾年,見事也多了幾件,總覺得無論何等人家,他那家庭之中,總有許多難言之隱的;若要問其所以然之故,卻是給婦人女子弄出來的,居了百分之九十九。我看總而言之,是女子不學之過。“我聽了這話,想起石映芝的事,因對繼之等述了一遍,大家嘆息一番。到了晚上,繼之便邀了我和德泉、子安一同到尚仁裏去吃酒。那妓女叫金賽玉。繼之又去請了兩個客,一個陳伯琦,一個張理堂,都是生意交易上素有往來的人。我們這邊纔打算開席,忽然丫頭們跑來說:“快點看,快點看!馬老太太來點香燭了。”于是衆人都走到窻戶上去看。只見一個大腳老婆子,生得又肥又矮,手裏捧著一對大蠟燭,步履蹣跚的走了進來。他走到客堂之後,樓上便看他不見了,不知他如何叩頭禮拜,我們也不去查考了。
忽然又聽得隔房一陣人聲,嘰嘰喳喳說的都是天津話。我在門簾縫裏一張,原來也是一幫客人,在那裏大說大笑,彼此稱呼,卻又都是大人、大老爺,覺得有點奇怪。一個本房的丫頭,在我後面拉了一把道:“看甚麽?”我順便問道:“這是甚麽客?”那丫頭道:“是一幫兵船上的客人。”我聽他那邊的說話,都是粗鄙不文的,甚以爲奇。忽又聽見他們嘰哩咕嚕的說起外國話來,我以爲他們請了外國客來了,仔細一看,卻又不然,兩個對說外國話的,都是中國人。
我們這邊席面已經擺好,繼之催我坐席,隨便揀了一個靠近那門簾的坐位坐下,不住的回頭去張他們。忽然聽見一個人叫道:“把你們的帳房叫了來,我要請客了。”過了一會,又聽得說道:“寫一張到同安里’都意芝’處請李大人;再寫一張到法蘭西大馬路’老宜青’去。”又聽見一個蘇州口音的問道:“‘老宜青’是甚麽地方?”這個人道:“王大人,你可知李大人今天是到‘老宜青’麽?”又一個道:“有甚麽不是,張裁縫請他呢,他們寧波人最相信的是他家。”此時這邊坐席已定,金賽玉已到那邊去招呼。便聽見賽玉道:“只怕是老益慶樓酒館。”那個人拍手道:“可不是嗎!我說了’老宜青’,‘老宜青’,你們偏不懂。”賽玉道:“張大人請客,爲甚不自己寫條子,卻叫了相幫來坐在這裏(蘇、滬一帶,稱妓院之龜奴曰相幫)?”那個人道:“我們在船上,嚮來用的是文案老夫子,那怕開個條子買東西,自己都不動手的。今天沒帶文案來,就叫他暫時充一充罷。”
正說話間,樓下喊了一聲”客來”,接著那邊房裏一陣聲亂說道:“李大人來了,李大人來了!客票不用寫了,寫局票罷。李大人自然還是叫‘都意芝’了?”那李大人道:“算了,你們不要亂說了。原來他不是叫‘都意芝’,是叫‘約意芝’的。那個字怎麽唸成‘約’字,真是奇怪!”一個說道:“怎麽要唸成‘約’字,只怕未必。”李大人道:“剛纔我叫張裁縫替我寫條子,我告訴他‘都意芝’,他茫然不懂,寫了個‘多意芝’。我說不是的,和他口講指畫,說了半天,纔寫了出來,他說那是個‘約’字。”旁邊一個道:“管他’都’字‘約’字,既然上海人唸成‘約’字,我們就照著他寫罷,同安里’約意芝’,快寫罷。”又一個道:“我叫公陽里‘李流英’。那個‘流’字,卻不是三點水的,于瑣得很。”又聽那龜奴道:“到底是那個流?我記得公陽里沒有‘李流英’。“一個說道:“我天天去的,爲甚沒有。”龜奴道:“不知在那一家?”那個人道:“就是三馬路走進去頭一家。”龜奴道:“頭一家有一個李毓英,不知是不是?”那人道:“管他是不是,你寫出來看。”歇了一會,忽然聽見說道:“是了,是了。這裏的人很不通,爲甚麽任甚麽字,都唸成‘約’字呢?“我聽到這裏,纔恍然大悟,方纔那個’約意芝’,也是鬱意芝之誤,不覺好笑。繼之道:“你好好的酒不喝,菜不吃,盡著出甚麽神?”我道:“你們只管談天吃酒,我卻聽了不少的笑話了。”繼之道:“我們都在這裏應酬相好,招呼朋友,誰象你那個模樣,放現成的酒不喝,卻去聽隔壁戲。到底聽了些甚麽來?”我便把方纔留心聽來的,悄悄說了一遍,說的衆人都笑不可仰。繼之道:“怪道他現成放著吃喝都不顧,原來聽了這種好新聞來。”陳伯琦道:“這個不足爲奇,我曾經見過最奇的一件事,也是出在兵船上的。”
正是:鵝鸛軍中饒好漢,燕鶯隊裏現奇形。未知陳伯琦還說出甚麽奇事來,且待下回再記。
當下陳伯琦道:“那邊那一班人,一定是北洋來的。前一回放了幾隻北洋兵船到新加坡一帶遊歷,恰好是這幾天回到上海,想來一定是他們。他們雖然不識字,還是水師學堂出身,又在兵船上練習過,然後挨次推陞的,所以一切風濤沙線,還是內行。至于一旦海疆有事,見仗起來是怎麽樣,那是要見了事纔知道的了。至于南洋這邊的兵船,那希奇古怪的笑話,也不知鬧了多少。去年在旅順南北洋會操,指定一個荒島作爲敵船,統領發下號令,放舢舨,搶敵船,于是各兵船都放了舢舨,到那島上去。及至查點時,南洋各兵,沒有一個帶乾糧的。操演本來就是預備做實事的規模,你想一旦有事也是如此,豈不是糟糕了麽!操了一趟,鬧的笑話也不知幾次。這些且不要說他,單說那當管帶的。有一位管帶,也不知他是個甚麽出身,莫說風濤沙線一些不懂,只怕連東南西北他還沒有分得清楚呢。恰好遇了一位兩江總督,最是以察察爲明的,聽見人說這管帶不懂駕駛,便要親身去考察。然而這位先生,嚮來最是容易蒙蔽的。他從前在廣東時候,竭力提倡蠶桑,一個月裏頭,便動了十多回公事,催著興辦,動支的公款,也不知多少。若要問到究竟,那一個是實力奉行的,徒然添了一個題目,叫他們弄錢。過了半年光景,他忽然有事要到肇慶去巡閱,他便說出來要順便踏勘桑田。這個風聲傳了出去,嚇得那些承辦蠶桑的鄉紳,屎屁直流!這回是他老先生親身查勘的,如何可以設法蒙蔽呢?內中卻出來了一個人,出了一個好主意,只要三萬銀子,包辦這件事。衆人便集齊了這筆款,求他去辦。他得了這筆款,便趕到西南(三水縣鄉名)上游兩岸的荒田上,連夜叫人扎了籬笆,自西南上游,經過蘆包以上,兩岸三四百里路,都做起來。又在籬笆外面,塗了一塊白灰,寫了’桑園’兩個字,每隔一里半里,便做一處。不消兩天,就做好了。到得他老先生動身那天,他又用了點小費,打點了衙門裏的人役,把他耽擱到黃昏時候,方纔動身。恰好是夜月色甚好,他老先生高興,便叫小火輪連夜開船,走到西南以上,只見兩岸全是桑園,便懽喜得他手舞足蹈起來。你說這麽一個混沌的人,他這回要考察那兵船管帶,還不是一樣被他瞞過麽。”
我道:“他若要親身到了船上看他駕駛,又將奈何!”伯琦道:“便親看了又怎麽。我還想起他一個笑話呢。他到了兩江任上,便有一班商人具了一個稟帖,去告一個釐局委員。他接了稟帖,便大發雷霆。恰好藩臺來稟見,他便立刻傳見,拿了稟帖當面給藩臺看了,交代即日馬上立刻把那委員撤了差,調到省裏來察看。藩臺奉了憲諭,如何敢怠慢,回到衙門,便即刻備了公事,把那委員撤了。撤了之後,自然要另委一個人去接差的了。這個新奉委的委員接了札子之後,謝過藩臺,便連忙到制臺衙門去稟知、稟謝。他老先生看見了手本,便立刻傳見。見面之後,人家還在那裏行禮叩頭謝委,未曾起來,他便拍手跳腳的大駡,說你在某處釐局,怎樣營私舞弊,怎樣被人告發,怎樣辜負憲恩,怎樣病商病民,‘我昨天已經交代藩司撤你的差,你今天還有甚麽臉面來見我!’從人家拜跪時駡起,直駡到人家起來,還不住口。等人家起來了,站在那裏聽他駡。他駡完了,又說:‘你還站在這裏做甚麽!好糊塗的東西,還不給我滾出去!’那新奉委的直到此時纔回說:‘卑職昨天下午纔奉到藩司大人的委札,今天特來叩謝大帥的。’他聽了這話,纔呆了半天,嘴裏不住的荷荷荷荷亂叫,然後讓坐。你想這種糊塗蟲,叫他到船上去考騐管帶,那還不容易混過去麽。然而他那回卻考察得兇,這管帶也對付得巧。他在南京要到鎮江、蘇州這邊閱操,便先打電報到上海來調了那兵船去,他坐了兵船到鎮江。船上本來備有上好辦差的官艙,他不要坐,偏要坐到舵房裏,要看管帶把舵。那管帶是預先得了信的,先就預備好了,所以在南京開行,一直把他送到鎮江,非常安穩。騙得他呵呵大笑,握著管帶的手說道:‘我若是誤信人言,便要委屈了你。’從此倒格外看重了這管帶。你說奇不奇!”我道:“既然被他瞞過了,從此成了知遇,那倒不奇。只是他嚮來不懂駕駛的,忽然能在江面把舵,是用的甚麽法子?這倒有點奇呢!”繼之道:“我也急于要問這個。”伯琦道:“兵船上的規矩,成天派一個兵背著一桿槍,在船頭了望的,每四點鐘一班;這個兵滿了四點鐘,又換上一個兵來,不問晝夜風雨,行駛停泊,總是一樣的。這位管帶自己雖不懂駕駛,那大副、二副等卻是不能不懂的。他得了信,知道制臺要來考察,他便出了一個好主意,預先約了大副,等制臺叫他把舵時,那大副便扮了那個兵,站在船頭上:舵房是正對船頭的,應該嚮左扳舵時,那大副便走嚮左邊;應該嚮右扳舵時,那大副便嚮右邊走;暫時不用扳動時,那大副就站定在當中。如此一路由南京到了鎮江,自然無事了。”衆人聽說,都贊道:“妙計,妙計!莫說由南京到鎮江,只怕走一趟海也瞞過了。”伯琦道:“所以他纔從此得了意,不到一年,便做了南洋水師統領啊。”
我道:“照這樣蒙蔽,自然任誰都被蒙蔽住了。”伯琦道:“不然,那位制軍是格外與人不同的。就是那回閱操,閱到一個甚麽軍,這甚麽軍是不歸標的,另外立了名目,委了一個候補道去練起洋操來,說是練了這一軍,中國就可以自強的。他閱到這甚麽軍時,那一位候補道要賣弄他的精神,請了許多外國人來陪制臺看操;看過了操,就便在演武廳吃午飯,辦的是西菜。誰知那位制軍不善用刀叉,在席上對了別人發了一個小議論,說是西菜吃味很好,不過就是用刀叉不雅觀。這句話被那位候補道聽見了,到了晚上,便請制臺吃飯,仍然辦的是西菜,仍用的是西式盤子,卻將一切牛排、鷄排是整的都切碎了,席上不放刀叉,只擺著筷子。那制臺見了,倒也以爲別致。他便說道:‘凡善學者當取其所長,棄其所短。職道嚮來都很重西法,然而他那不合于我們中國所用的,末嘗不有所棄取。就如吃東西用刀叉,他們是從小用慣了的,不覺得怎樣;叫我們中國人用起來,未免總有點不便當。所以職道嚮來吃西菜,都是捨刀叉而用筷子的。’只這麽一番說話,就博得那制軍和他開了一個明保,那八個字的考語,非常之貼切,是’兼通中外,動合機宜’。”繼之笑道:“爲了那一頓西菜出的考語,自然是確切不移的了。”說的大家一笑。大衆一面談天,一面吃喝,看著菜也上得差不多了,于是再喝過幾懷,隨意吃點飯就散了座。
賽玉忽嚮繼之問道:“你們明天可看大出喪(凡富家之喪,于出殯時多方鋪排,賣弄闊綽者,滬諺謂之大出喪)?”繼之道:“我不知道。是誰家大出喪?”賽玉道:“咦!哪個不知道金姨太太死了,明天大出喪,你怎麽不知道!”金子安道:“好好的你爲甚要帶了我姓說起來?”賽玉笑道:“他是姓金的,我總不好說他姓銀。”我道:“大不了一個姨太太罷了,怎麽便大出喪起來?”子安道:“這件事提起來,你要如遇故人的。然而說起來話長,我們回去再談罷。”伯琦、理堂也同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們都散了罷。”于是一同出門,分路各回。我回到號裏,就問子安爲甚麽說這件事我要如遇故人。子安道:“你忘了麽?我看見你從前的筆記,記著那年到漢口去,遇了甚麽督辦夫人吃醋,帶了一個金姨太太從上海趕到漢口,難道你忘了麽?”我道:“這件事,一碰好幾年了,難道就是那位金姨太太麽?那位夫人醋性如此之利害,一個姨太太死了,怎肯容他大鋪排?”子安道:“你不曾知道這位姨太太的來歷,自然那麽說。須知他非但入門在這位繼配夫人之前,並且他曾有大恩德于這位督辦的。這位督辦本來是個宦家公子出身。他老太爺做過一任撫臺纔告老回家。這督辦二十多歲時,便捐了個佐雜,在外面當差。老人家是現任的大員,自然有人照應,等到他老太爺告老時,他已經連捐帶保的弄到一個道臺了,只差沒有引見。因爲老子回家享福了,他也就回家鬼混。不知怎樣,弄得失愛于父,就跑到上海來,花天酒地的亂鬧。那時候那金姨太太還在妓院裏做生意呢,他兩個就認識了。後來那位金姨太太嫁了一個綢莊的東家,姓蒯的,局面雖大,年紀可也不小了。況且又是一個鴉片煙鬼,一年到頭,都是起居無節,飲食失時的。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況且又是出身妓院的,如何合他過得日子來,便不免與舊日情人,暗通來往。這位督辦,那時候正在上海遊手好閒,無所事事,正好有工夫做那些不相干的閒事。不知他兩人怎樣商通了,等到六月裏,那位蒯老太太照例是要帶了合家人等到普陀燒香的。本來那位姨太太也要跟著去的,他偏有計謀,悄悄地只對那鴉片鬼說,腹中震動,似是有喜。有了這個喜信,老太太自然要知道的,便說既是有喜,恐妨動了胎,就不要去了,留下他看家罷。這麽一來,正中了他的下懷,等各人走過之後,他纔不慌不忙的收拾了許多金珠物件,和那位督辦大人坐了輪船,逃之夭夭的到天津去了。從天津進京,他兩個一路上怎生的盟天誓地,這是我們旁人不得而知的。單知道那督辦答應過他,以後如果得意,一定以嫡禮相待。”我道:“這又怎麽能知道的呢?”子安道:“你且莫問,聽我說下去,自然有交代啊。他兩個到京之後,就仗著蒯家帶出來的金珠,各處去打點。天下事自然錢可通神,況且那督辦又是前任二品大員之子,寅誼、世誼總還多。被他打通了路子,拜了兩個闊老師,引見下來,就得了一個記名簡放。他有了這個引子,就格外的打點,格外的應酬,不到半年便放了海關道,堂哉皇哉的帶了家眷,出京赴任。到了地頭,自然有人辦差,打好了公館。新道臺擇了接印日期,頒了紅諭出去,到了良時吉日,便具了朝衣朝冠,到衙門接印。再過幾天,前任的官眷搬出衙門,這邊便打發轎子去接姨太太入衙。誰知去接一次不來,兩次不來。新道臺莫名其妙,只得親身到公館裏,問是甚麽事。“那位金姨太太面罩重霜的不發一言,任憑這邊賠盡小心,那邊只是不理不睬。急得新道臺沒法,再三的柔聲下氣去問。姨太太惱過了半天,方纔冷笑道:‘好個嫡禮相待!不知我進衙門該用甚麽禮,就這麽一乘轎子就要擡了去!我以爲就是個丫頭,老遠的跟了大人到任,也應該消受得起的了,卻原來是大人待嫡之禮!’新道臺聽了,連忙說道:‘該死,該死!這是我的不是。’又回頭駡伺候的家人道:‘你這班奴才,爲甚麽辦差辦得那麽糊塗!又不上來請示!一班王八都是飯桶!還不過來認罪!’在那裏伺候的家人有十來個,便一字兒排列在廊簷底下,行了個一跪三叩禮,起來又請了一個安。這一來,纔得姨太太露齒一笑道:‘沒臉面的,自己做錯了事,卻壓著奴才們代你賠禮。’新道臺得了這一笑,如奉恩詔一般,馬上分付備了執事及綠呢大轎,姨太太穿了披風紅裙,到衙門去了。自從那回事出了之後,他那些家人傳說出來,人家纔知道他嫡禮相待之誓。”我道:“這等相待,不怕僭越了麽?”子安道:“豈但如此,他在衙門裏,一嚮都是穿的紅裙。後來那督辦的正室夫人也到了,倘使仍然如此,未免嫡庶不分;然而叫他不穿,他又不肯。後來想了一個變通辦法,姨太太穿的裙,仍然用大紅裙門,兩旁打百襇的,用了青黃綠白各種艷色相間,叫做‘月華裙’;還要滿鑲裙花,以掩那種雜色。此刻人家的姨孃都穿了月華裙,就是他起的頭了。後來正室死了,在那督辦的意思,是不再娶的了,只把這一位受恩深重的姨太太扶正了,作爲聊報涓埃;倒是他老太爺一定不肯,所以纔續娶了吃大醋的那一位。那一位雖然醋心重,然而見了金姨太太,倒也讓他三分,這也是他飲水思源的意思。此刻他死了,他更樂得做人情了,還爭甚麽呢。”我道:“這位先生不料鬧過這種笑話。”子安道:“他在北邊鬧的笑話多呢。”我道:“我最懽喜聽笑話,何妨再告訴點給我聽呢。”子安道:“算了罷,他的事情要盡著說,只怕三天三夜都說不盡呢。時候不早了,要說,等明天空了再說罷。”當下各自歸寢。
到了次日,我想甚麽大出喪,嚮來在上海倒不曾留心看過,倒要去看看是甚麽情形,便約定繼之,要吃了早飯一同出去看看。繼之道:“知他走那條路,到那裏去碰他呢?”子安道:“不消問得,大馬路、四馬路是一定要走的。”于是我和繼之吃過早飯,便步行出去,走到大馬路,自西而東,慢慢的行去。一路走過,看見幾處設路祭的,甚麽油漆字號的,木匠作頭的,煤行裏的,洋貨字號裏的,各人分著幫,擺設了豬羊祭筵,衣冠濟濟的在那裏伺候。走到石路口,便遠遠的望見從東面來了。我和繼之便站定了。此時路旁看的,幾于萬人空巷,大馬路雖寬,卻也幾乎有人滿之患。只見當先是兩個紙糊的開路神,幾幾乎高與簷齊。接著就是一對五綵龍鳳燈籠。以後接二連三的旗鑼扇傘,銜牌職事,那銜牌是甚麽布政使司布政使,甚麽海關道,甚麽大臣,甚麽侍郎,弄得人目迷五色。以後還有甚麽頂馬、素頂馬、細樂、和尚、師姑、道士、萬民傘、逍遙傘、銘旌亭、祭亭、香亭、喜神亭、功布、亞牌、馬執事,等類,也記不盡許多。還有一隊西樂。魂轎前面,居然用奉天誥命、誥封恭人、晉封夫人、纍封一品夫人的素銜牌。魂轎過後,便是棺材,用了大紅緞子平金的大棺罩,開了六十四擡。棺材之後,素衣冠送的,不計其數,內眷轎子,足有四五百乘。過了半天,方纔過完,還要等兩旁看熱鬧的人散了,我們方纔走得動。和繼之繞行到四馬路去,誰知四馬路預備路祭的人家更多,甚麽公司的,甚麽局的,甚麽棧的,一時也記不清楚。我和繼之要找一家茶館去歇歇腳,誰知從第一樓(當時四馬路最東之茶館)起,至三萬昌(四馬路最西之茶館)止,沒有一家不是擠滿了人的,都是爲看大出喪而來。我兩個沒法,只得順著腳打算走回去。誰知走到轉角去處,又遇見了他來了。我不覺笑道:“犯了法的,有遊街示衆之務。不料這位姨太太死了,也給人家擡了棺材去遊街。”正是:任爾鋪張誇伐閱,有人指點笑遊街。
未知以後還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記。
繼之笑道:“自從有大出喪以來,不曾有過這樣批評,卻給你一語道著了。我們趕快轉彎,避了他罷。”于是嚮北轉彎,仍然走到大馬路。此時大馬路一帶倒靜了,我便和繼之兩個,到一壺春茶館裏泡一碗茶歇腳。只聽得茶館裏議論紛紛,都是說這件事,有個誇贊他有錢的,有個羨慕死者有福的。我問繼之道:“別的都不管他,隨便怎麽說,總是個小老婆,又不曾說起有甚麽兒子做官,那誥封恭人、晉封夫人的銜牌,怎麽用得出?”繼之笑道:“你還不知道呢,小老婆用誥命銜牌,這件事已經通了天,皇帝都沒有說話的了。”我道:“哪裏有這等事!”繼之道:“前年兩江總督死了個小老婆,也這麽大鋪張起來,被京裏御史上折子參了一本,說他濫用朝廷名器。須知這位總督是中興名臣,聖眷極隆的,得了折子,便降旨著內閣抄給閱看,並著本人自己明白回奏。這位總督回奏,並不推辭,簡直給他承認了,說:‘臣妾病歿,即令家人等買棺盛殮,送回原籍。家人等循俗例爲之延僧禮懺;僧人禮懺,例供亡者靈位,不知稱謂,以問家人。家人無知,誤寫作誥封爵夫人’云云。末後自己引了一個失察之罪。這件事不是已經通了天的麽。何況上海是個無法無天的地方。曾經見過一回,西合興裏死了一個老鴇,出殯起來,居然也是誥封宜人的銜牌。後來有人查考他,說他姘了一個縣役(按:姘,古文嬪字,吳儂俗諺讀若姘。不媒而合,無禮之娶,均謂之姘),這個縣役因緝捕有功,曾經獎過五品功牌的。這一說雖是勉強,卻還有勉強的說法。前一回死了一個妓女,他出殯起來,也用了誥封宜人、晉封恭人的銜牌,你說這還有甚麽道理。”我笑道:“姘了個五品功牌的捕役,可以稱得宜人;做妓女的,難道就不許他有個四五品的嫖客麽。”繼之道:“若以嫖客而論,又何止四五品,他竟可用夫人的銜牌了。總而言之,上海地方久已沒了王法,好好的一個人,倘使沒有學問根底,只要到上海租界上混過兩三年,便可以成了一個化外野人的。你說他們亂用銜牌是僭越,試問他那‘僭越’兩個字,是怎麽解?非但他解說不出來,就是你解說給他聽,說個三天三夜,他還不懂呢。”我道:“這個未免說得太過罷。”繼之道:“你說是說得太過,我還以爲未曾說得到家呢。”我道:“難道今日那大出喪之舉,他既然是做著官的,難道還不解僭越麽?”繼之道:“正惟這一班明知故犯的忘八蛋做了出來,纔使得那一班無知之徒跟著亂鬧啊。你以爲我說他們不解’僭越’二字,是說的太過了,還有一件三歲孩子都懂的事情,他們會不懂的,我等一會告訴你。”我道:“又何必等一會呢。”繼之道:“我衹知得一個大略,德泉他可以說得原原本本,你去問了他,好留著做筆記的材料。”我道:“既如此,回去罷。”于是給過茶錢,下樓回去。
到得號裏,德泉、子安都在那裏有事。我也寫了幾封信,去京裏及天津、張家灣、河西務等處。一會兒便是午飯。飯後大家都空閒了,繼之卻已出門去了,我便問德泉說那一件事。德泉道:“到底是那一件事?這樣茫無頭緒的,叫我從何說起!”我回想一想,也覺可笑,于是把方纔和繼之的議論,告訴了他一遍。又道:“繼之說三歲孩子都懂的事情,居然有人不懂的,你只嚮這個著想。”德泉道:“這又從何想起!”我又道:“繼之說我聽了又可以做筆記材料的。”德泉正在低頭尋思,子安在旁道:“莫不是李雅琴的事?”德泉笑道:“只怕繼翁是說的他。去年我們談這件事時,就說過可惜你不在座,不然,又可以做得筆記材料的了。”我道:“既如此,不問是不是,你且說給我聽。”
德泉道:“這李雅琴本來是一個著名的大滑頭(滑頭,滬諺。小滑頭指輕薄少年而言,大滑頭則指專以機械陰險應人,而又能自泯其跡,使人無如之何者而言),然而出身又極其寒苦,出世就沒了老子。他母親把他寄在人家哺養,自己從寧波走到上海,投在外國人家做嬭媽。等把小孩子嬭大了,外國人還留著他帶那小孩子。他娘就和外國人說了個情,要把自己孩子帶出來,在自己身邊。外國人答應了,便託人從寧波把他帶了到上海。這是他出身之始。他既天天在外國人家裏,又和那小外國人在一起,就學上了幾句外國話。到了十二三歲上,便託人薦到一家小錢莊去學生意。這年把裏頭,他的娘就死了。等他在錢莊上學滿了三年,不過纔十五六歲,莊上便薦他到一家洋貨店裏做個小夥計。他人還生得乾淨,做事也還靈變,那洋貨店的東家,很懽喜他;又見他沒了父母,就認他做個乾兒子。在那洋貨店裏做了五六年,乾老子慢慢的漸見信用了;他的本事也漸漸大了,背著乾老子,挪用了店裏的錢做過幾票私貨,被他賺了幾個。乾老子又幫他忙,于是娶了一房妻子,成了家。那年恰好上海鬧時癥,他乾老子自己的兩個兒子都死了;不到一個月,他乾老子也死了,只剩了一個乾娘。他就從中設法,把一家洋貨店,全行幹沒了過來,就此發財起家,專門會做空架子。那洋貨店自歸了他之後,他便把門面裝璜得金碧輝煌,把些光怪陸離的洋貨,羅列在外。內中便驚動了一個專辦進口雜貨的外國人,看見他外局如此熱鬧,以爲一定是個大商家了,便托出人來,請他做買辦。他得了那買辦的頭銜,又格外闊起來。本事也真大,居然被他一帆風順的混了這許多年。又捐了一個不知靠得住靠不住的同知,加了個四品銜,便又戴了一個藍頂子充官場。前幾年又弄著一個軍裝買辦,走了一回南京,兩回湖北,只怕做著了兩票買賣。這軍裝買賣,是最好賺錢的,不知被他撈了多少。去年又想鬧闊了,然而苦于沒有題目,窮思極想,纔想得一個法子,是給他娘做陰壽。你想他從小不曾讀過書的,不過在小錢莊時認識過幾個數目字,在洋貨店時強記了幾個洋貨名目字,這等人如何會做事?所以他一嚮結識了一個好友華伯明。這華伯明是蘇州人,倒是個官家子弟。他父親是個榜下知縣,在外面幾十年,最後做過一任道臺;六十歲開外,告了病,帶了家眷,住在上海;這兩年只怕上七十歲了。衹有伯明一個兒子,卻極不長進,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衹有一樣長處,出來見了人,那週旋揖讓,是很在行的。所以李雅琴十分和他要好。凡遇了要應酬官場的事,無不請他來牽線索,自己做傀儡。就是他到南京,到湖北,要見大人先生,也先請了伯明來,請他指教一切;甚至于在家先演過幾次禮,盤算定應對的話,方纔敢去。這一回要拜陰壽,不免又去請伯明來主持一切。伯明便代他鋪張揚厲起來,甚麽白雲觀七天道士懺,壽聖菴七天和尚懺,家裏頭卻鋪設起壽堂來,一樣的供如意,點壽燭。預先十天,到處去散帖。又算定到了那天,有幾個客來,屈著指頭,算來算去,甚麽都有了,連外國人都可以設法請幾個來撐持場面,炫耀鄰里。只可惜計算定來客,無非是晶頂的居多,藍頂的已經有限,戴亮藍頂的計算衹有一個,卻沒有戴紅頂的;一定要伯明設法弄一個紅頂的來。伯明笑道:‘你本來沒有戴紅頂的朋友,叫我到那裏去設法。’雅琴便悶悶不樂起來。伯明所以結交雅琴之故,無非是貪他一點小便宜,有時還可以通融幾文。有了這個貪念,就不免要竭力交結他。看見他悶悶不樂,便滿肚裏和他想法子。忽然得了一計道:‘有便有一個人,只是難請。’雅琴便問甚麽人。伯明道:‘家父有個二品銜,倒是個紅頂;只是他不見得肯來。’雅琴聽說,懽喜得直跳起來道:‘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無論如何,你總要代我拉了來的。’伯明道:‘如何拉得來?’雅琴道:‘是你老子,怎麽拉不動?’‘伯明道:‘你到底不懂事。若是設法求他請他,只怕還有法子好想。’雅琴道:這又奇了!兒子和老子還要那麽客氣?’伯明笑道:‘我便是父子,你一面也不曾見過,怎麽不要客氣。’雅琴道:‘所以我叫你去拉,不是我自己去拉。’伯明道:‘請教我怎麽拉法呢?又不是我給母親做陰壽。’雅琴棱了半天道:‘依你說有甚麽法子好想?’伯明道:‘除非我引了你到我家裏去,先見過他,然後再下一副帖子,我再從中設法,或者可以做得到。’雅琴大喜,即刻依計而行。伯明又教了他許多應對的話,與及見面行禮的規矩,雅琴要巴這顆紅頂子來裝門面,便無不依從。果然伯明的老子華國章見了雅琴,甚是懽喜。于是雅琴回來,就連忙補送一分帖子去。“此時日子更近了,陸續有人送禮來,一切都是伯明代他支應;又預備叫一班髦兒戲來,當日演唱。到了正日的頭一天,便鋪設起壽堂來,伯明親自指揮督率,鋪陳停妥,便嚮雅琴道:‘此刻可請老伯母的喜神出來了。’雅琴道:‘甚麽喜神?’伯明道:‘就是真容。’雅琴道:‘是甚麽樣的?’伯明道:‘一個人死了,總要照他的面龐,畫一個真容出來,到了過年時,掛出來供奉,這拜陰壽更是必不可少的。’雅琴愕然道:‘這是嚮來沒有的。’伯明道:‘這卻怎麽處?偏是到今天纔講起來;若是早幾天,倒還可以找了百象圖,趕追一個。’雅琴道:‘買一個現成的也罷。’伯明道:‘這東西那裏有現成的。’雅琴道:‘難道是外國的定貨?’伯明道:‘你怎麽死不明白!這喜容或者取生前的小照臨下來的,或者生前沒有小照,便是纔死下來的時候對著死者追摹下來的。各人各象,那裏有現成的賣!’雅琴道:‘死下來追摹,也得象麽?’伯明道:‘那怕不象,他是各人自己的東西,那裏有拿出來賣的。’雅琴道:‘那麽說,不象的也可以充得過了?’伯明笑道:‘你真是糊塗!誰管你象不象,只要有這樣東西。’雅琴道:‘我不是糊塗,我是要問明白了,倘使不象的也可以,倒有法子想。’伯明問甚麽法子。雅琴道:‘可以設法去借一個來。’伯明聽說,倒也呆了一呆,暗暗服他聰明。因說道:‘往那裏借呢?’雅琴道:‘借到這樣東西,並且非十分知己的不可,我想一客不煩二主,就求你借一借罷。無論你家那一代的祖老太婆,暫時借來一用,好在只掛一天,用不壞的;就是壞了,我也賠得起。’伯明道:‘祖上的都在家鄉存在祠堂裏,誰帶了這家夥出門。衹有先母是初到上海那年,在上海過的,有一軸在這裏。’雅琴道:‘那麽就求你借一借罷。’伯明果然答應了,連忙回家,瞞著老子,把一軸喜神取了出來,還到老子跟前,代雅琴說了幾句務求請去吃面的話,方纔拿了喜神,徑到李家,就把他掛起來。雅琴看見鳳冠霞帔,畫的十分莊嚴,便大喜道:‘辦過這件事之後,我要照樣畫一張,倒要你多借幾天呢。’伯明一面叫人掛起來,一面心中暗暗好笑:明天他拜他娘的壽,不料卻請了我的娘來享用。並且我明天行禮時,我拜我的娘,他倒在旁邊還禮,豈不可笑。心裏一面暗想,一面忍笑,卻不曾聽得雅琴說的話。“到了次日,果然來拜壽的人不少,伯明又代他做了知客。到得十點鐘時,那華國章果然具衣冠來了。在壽堂行過禮之後,擡頭見了那幅喜神,不覺心中暗暗疑訝。此時伯明不便過來揖讓,另外有知客的,招呼獻茶。華老頭子有心和那知客談天,談到李老太太,便問不知是幾歲上過的,那知客回說不甚清楚,但知道雅翁是從小便父母雙亡的。老頭子一想,他既是從小沒父母,他的父母總是年輕的了,何以所掛的喜神,畫的是一個老媼。越想越疑心,不住的踱出壽堂觀看,越看越象自己老婆的遺象,便連面桌也不曾好好的吃,匆匆辭了回去,叫人打開畫箱一查,所有字畫都不缺少,只少了那一軸喜神。不覺大怒起來,連忙叫人趕著把伯明叫回來。那伯明在李家正在應酬的高興,忽然一連三次,家裏人來叫快回去,老爺動了大氣呢。伯明還莫名其妙,只得匆匆回家。入得門時,他老子正拄著拐杖,在那裏動氣呢。見了伯明,兜頭就是一杖,駡道:‘我今日便打死你這畜生!你娘甚麽對你不住,他六十多歲上纔死的,你還不容他好好的在家,把他送到李家去,逼著你已死的母親失節。害著我這個未死的老子,當一個活烏龜!’說著,又是一杖,又駡道:‘還怕我不知道,故意引了那不相干的雜種來,千求萬求,要我去,要我去!我老糊塗,睡在夢裏,卻去露一張烏龜臉給人家看!你這是甚麽意思!我還不打死你!’說著,雨點般打下來。打了一頓,喝家人押著去取了喜容回來。伯明只得帶了家人,仍到雅琴處,一面叫人賞酒賞面,給那家人,先安頓好了;然後拉了雅琴到僻靜處,告訴了他,便要取下來。雅琴道:‘這件事說不得你要擔代這一天的了,此刻正要他裝門面,如何拿得下來。’伯明正在躊躇,家裏又打發人來催了,伯明、雅琴無可奈何,只得取下交來人帶回去,換上一幅麻姑畫象。繼之對你說的,或者就是這件事。”
說聲未絕,忽然繼之在外間答道:“正是這件事。”說著,走了進來。笑道:“你們說到商量借喜神時,我已經回來了,因爲你們說得高興,我便不來驚動。”又對我說道:“你想喜神這樣東西能借不能借,不是三歲孩子都知道的麽,他們居然不懂,你還想他們懂的甚麽叫做’僭越’。”子安道:“喜神這樣東西雖然不能借,卻能當得錢用。”我道:“這更奇了!“子安道:“並不奇。我從前在寧波,每每見他們拿了喜神去當的。”我道:“不知能當多少錢?”子安道:“那裏當得多少,不過當二三百文罷了。”我道:“這就沒法想了。倘是當得多的,那些畫師沒有生意,大可以胡亂畫幾張裱了去當;他只當得二三百文,連裱工都當不出來,那就不行了。但不知拿去當的,倘使不來贖,那當鋪裏要他那喜神作甚麽?”繼之笑道:“想是預備李雅琴去買也。”說的衆人一笑。
正是:無端市道開生面,肯代他人貯祖宗。未知典當裏收當喜神,果然有甚麽用,且待下回再記。
子安道:“那裏有不來取贖的道理。這東西又不是人人可當,家家收當的,不過有兩個和那典夥相熟的,到了急用的時候,沒有東西可當,就拿了這個去做個名色,等那典夥好有東西寫在票上,總算不是白借的罷了。”各人聽了,方纔明白這真容可當的道理。我從這一次回到上海之後,便就在上海住了半年。繼之趁我在上海,便親自到長江各處走了一趟,直到次年二月,方纔回來。我等繼之到了上海,便附輪船回家去走一轉。喜得各人無恙,撤兒更加長大了。我姊姊已經擇繼了一個六歲大的姪兒子爲嗣,改名念椿,天天和撤兒一起,跟著我姊姊認字。我在家又盤桓了半年光景,繼之從上海回來了,我和繼之敘了兩天之後,便打算到上海去。繼之對我說道:“這一次你出去,或是煙臺,或是宜昌,你揀一處去走走,看可有合宜的事業,不必拘定是甚麽。”我道:“亮臣在北邊,料來總妥當;所用的李在兹,人也極老實,北邊是暫時不必去的了。長江一帶,不免總要去看看;幾時到了漢口,或者走一趟宜昌,或者沙市也可以去得。”繼之道:“隨便你罷。你愛怎樣就怎樣,我不過這麽提一提。各處的當事人,我這幾年雖然全用了自己兄弟子姪,至于他們到底靠得住靠不住,也要你隨事隨時去查察的。”我應允了。不到幾天,便別過衆人,仍舊回上海去。
剛去得上海,便接了蕪湖的信,說被人倒了一筆帳,雖不甚大,卻也得去設法。我就附了江輪到蕪湖去,耽擱了十多天,吃點小虧,把事情弄妥了,便到九江走了一趟。見諸事都還妥當,沒甚耽擱,便附了上水船到漢口。考察過一切之後,便打算去宜昌。這幾年永遠不曾接過我伯父一封信。從前聽說在宜昌,此時不知還在那邊不在。便託人過江到武昌各衙門裏去打聽,不兩日,得了實信,說是在宜昌掣騐局裏。我便等到有宜昌船開行,附了船到宜昌去,就在南門外江邊一家吉升棧住下,安頓好行李,便去找掣騐局。
這個局就在城外,走不多路就到了。我擡頭看時,衹有一間房子,敞著大門,門外掛了一面掣騐川鹽局的牌子,兩旁掛了兩扇虎頭牌,裏面坐著兩個穿號衣的局勇。我暗想,這麽就算一個局了麽。我伯父又在那裏呢。不免上前去問那局勇。誰知我問的這個,那一個答應起來了,說道:“他是個聾子。你問的是誰?”我就告訴他。那局勇聽見說是本局老爺的姪少爺,便連忙站起來回說道:“老爺嚮來不在局裏辦事,住在公館裏。”我問公館在甚麽地方。局勇道:“就在南門裏不遠。少爺初到不認得路,我領了去罷。”我道:“那麽甚好。”那局勇便走在前面。我看他走路時,卻又是個跛的,不覺暗暗好笑。他一拐一拐的在前面走,我只得在後面跟著。進了城不多點路就到了。那局勇急拐了兩步,先到門房去告訴。門房裏家人聽說,便通報進去。我跟著到了客堂站定。只見客堂東面辟了一座打橫的花廳,西面是個書房,客堂前面的天井很大,種了許多花,頗有點小花園的景緻,客堂後面還有一個天井,想是上房了。
不一會,我伯父出來,我便上前叩見。同入到花廳,伯父命坐,我便在一旁侍坐。伯父問道:“你這回來做甚麽?”我道:“姪兒這幾年總跟著繼之,這回是繼之打發來的。”伯父道:“繼之撤了任之後,又開了缺了。近來他又有了差使麽?“我道:“沒有差使,近年來繼之入了生意一途。姪兒這回來,是到此地看看市面的。”伯父道:“好好的缺,自己去幹掉了,又鬧甚麽生意!年輕人總懽喜胡鬧!那麽說,你也跟著他學買賣了?”我道:“是。”伯父道:“宜昌是個窮地方,有甚麽市面!你們近來做買賣很發財?”我聽了沒有答話。伯父又道:“論理要發財,就做買賣也一樣發財。然而我們世家子弟,總不宜下與市儈爲伍,何況還不見得果然發財呢。象你父親,一定不肯做官,跑到杭州去,綢莊咧、茶莊咧,一陣胡鬧,究竟躺了下來剩了幾個錢?生下你來,又是這個樣,真真是父是子了。你此刻住在那裏?”我道:“住在城外吉升棧。”伯父道:“有幾天耽擱?”我道:“說不定,大約也不過十天半月罷了。”伯父道:“沒事可常到這裏來談。”說著,便站了起來。
我只得辭了出來,依著來路出城。
回到吉升棧,只見棧門口掛著一條紅綵綢,擠了十多個兵,那號衣是四川督學部院親兵;又有幾個東湖縣民壯,東湖縣的執事銜牌也在那裏。我入到棧,開了房門,便有棧裏的人來和我商量,要我另搬一個房,把這個房讓出來。我本是無可無不可的,便問他搬到那裏。他帶我到一個房裏去看,卻在最後面又黑又暗、逼近廚房的所在。我不肯要這個房。他一定要我搬來,說是四川學臺要住。我便賭氣搬到隔壁一家興隆棧裏去了。搬定之後,纔寫了幾封信,發到帳房裏,托他們代寄。
對房住了一個客,也是纔到的,出入相見,便彼此交談起來。那客姓丁,號作之,安徽人,嚮在四川做買賣,這回纔從四川出來。我也告訴他由吉升棧搬過來的緣故。作之道:“不合他同一棧也罷。我合他同一船來的,一天到夜,一夜到天亮,不是駡這個,便是駡那個,弄得晝夜不寧。”我道:“怎的那麽的脾氣?”作之道:“我起初也疑心,後來仔細打聽了,纔知道他原來是受了一場大氣,沒處發泄,纔借駡人出氣的。”我道:“他從四川到此地,自然是個交卸過的了。四川學政本來甚好的,做滿了一任,滿載而歸,還受甚麽氣呢。”作之道:“四川的女人便宜是著名的。省城裏專有那販人的事業;並且爲了這事業,還專開了茶館。要買人的,只要到那茶館裏揀了個座,叫泡兩碗茶:一碗自己喝,一碗擺在旁邊,由他空著。那些人販看見,就知道你要買人了,就坐了過來,問你要買幾歲的。你告訴了他,他便帶你去看。看定了,當面議價,當面交價。你只告訴了他住址,他便給你送到。大約不過十吊、八吊錢,就可以買一個七八歲的了;十六七歲的是個閏女,不過四五十吊錢就買了來;如果是嫁過人的,那不過二十來吊錢也就買來了。這位學政大人在任上到處收買,統共買了七八十個,這回卸了事,便帶著走。單是這班丫頭就裝了兩號大船。走到嘉定,被一個釐局委員扣住了。”我道:“這委員倒是強項的。”作之道:“並不是強項,是有宿怨的。那學臺初到任時,不知爲的甚麽事,大約總是爲辦差之類,說這個委員不週到,在上憲前說了他的壞話,這委員從此黑了一年多。去年換了藩臺,這新藩臺是和他有點淵源的,就得了這釐局差使。可巧他老先生趕在他管鎋地方經過,所以就公報私仇起來。查著了之後,那委員還親身到船上稟見,說:‘只求大人說明這七八十個女子的來歷,卑職便可放行;卑職並不是有意苛求,但細想起來,就是大人官眷用的丫頭,也沒有如許之多,並且訊問起來,又全都是四川土音,只求大人交個諭單下來,說明白這七八十個女子從何處來,大人帶他到何處去,卑職斷不敢有絲毫留難。’那學臺無可奈何,只得嚮他求情。誰知他一味的打官話,要公事公辦;一面就打疊通稟上臺,一面把官船扣住。那學臺只得去央及嘉定府去說情。留難了十多天,到底被他把兩船女子扣住,各各發回原籍,聽其父母認領,不動通稟的公事,算賣了面情給嘉定府。稟上去只說緝獲水販船二艘,內有女子若干口,水販某人,已乘隙逃遁。由嘉定府出了一角通緝文書,以掩耳目,這纔罷了。他受了這一場大氣,破了這一注大財,所以天天駡人出氣。其實四川的大員,無論到任卸任,出境入境,夾帶私貨是相沿成例的了。便是我這回附他的船,也是爲了幾十擔土。”我道:“怎麽那釐卡上沒有查著你的土麽?”作之道:“他在嘉定出的事,我在重慶附他來的,我附他的船時,早已出過了那回事了。”談了一回,各自回房。
我住了兩天,到各處去走走。大約此地係川貨出口的總匯,甚麽楠木、陰沉木最多。川裏的藥材也甚多,甚至杜仲、厚樸之類,每每有鄉下人挑著出來,沿街求賣的。得暇我便到作之房裏去,問問四川市面情形,打算入川走一趟。作之道:“四川此時到處風聲鶴唳,沒有要緊事,寧可緩一步去罷。”我道:“有了亂事麽?”作之道:“亂事是沒有,然而比有亂事還難過。”我道:“這又是甚麽道理呢?”作之道:“因爲出了一個騙子、一個蠢材,就鬧到如此。那騙子扮了個算命看相之流,在成都也不知混了多少年了。忽然一天,遇了一個開醬園的東家來算命,他要運用那騙子手段,便恭維他是一個大貴之命,說是府上一定有一位貴人的,最好是把一個個的八字都算過。那醬園東家大喜,便邀他到家裏去,把合家人的八字都寫了出來請他算。”我道:“這醬園東家姓甚麽?”作之道:“姓張,是一個大富翁,川裏著名的張百萬。那騙子算到張百萬女兒的一個八字,便大驚道:‘在這裏了!這真是一位大貴人!‘張百萬問怎麽貴法。他道:‘是一位正宮孃孃的命!就是老翁的命,也是這一位的命帶起來的。不知是府上那一位?’張百萬也大驚道:‘這是甚麽話!無論皇上大婚已經多年,況且滿、漢沒有聯婚之例,那裏來的這個話!’騙子道:‘這件事自然不是凡胎肉眼所能看得見。我早就算定真命天子已經降世。我早年在湖北,望見王氣在四川,所以跟尋到川裏來,要尋訪著了那位真命天子,做一個開國元勳。此刻皇帝不曾尋著,不料倒先尋見了孃孃。這位孃孃是府上甚麽人,千萬不要待慢了他!’張百萬聽得半疑半信,答道:‘這是我小女的命。’騙子聽說,慌忙跪下叩頭道:‘原來是國丈大人,恕罪,恕罪!‘嚇得張百萬連忙還禮。又問道:‘依先生說,我女兒便是孃孃,但不知這真命天子在那裏?我女兒又如何嫁得到他?近來雖有幾家來求親,然而又都是生意人,哪裏有個真命天子在內!’騙子道:‘千萬不可胡亂答應!倘把孃孃誤許了別人,其罪不小!大凡真龍降生,沒有一定之地。不信,你但看朱洪武皇帝,他看過牛,做過和尚,除了劉伯溫,那個知道他是真命天子呢。’張百萬道:‘話雖如此,但是我又不是劉伯溫,那裏去尋個朱洪武出來呢?’騙子道:‘國丈說的那裏話!生命註定的,何必去尋。何況龍鳳配合,自有一切神靈暗中指引;再加我時時小心尋訪,一經尋訪著了,自然引駕到府上來。’張百萬此時將信將疑,便留那騙子在家住下。張家本有個花園,他每天晚上,約了張百萬在園裏指天畫地的,說望天子氣。天天說些盅惑的話,盅惑得張百萬慢慢的信服起來,所有來求他女兒親事的,一概回絕。一混了一年多,張百萬又生起疑心來,說那裏有甚麽真命天子。那騙子騙了一年多的好吃好喝,恐怕一旦失了,遂造起謠言來,說是近日望見那天子氣到了成都了,我要親身出去訪查。于是日間扮得不尲不尬,在外頭亂跑;晚上回到張百萬家裏去睡,只說是出去訪尋真命天子。如此者,又好幾個月。“忽然一天,在市上遇了一個二十來歲的樵夫,那騙子把他一拉拉到一個僻靜去處,納頭便拜,說道:‘臣接駕來遲,罪該萬死!’那樵夫是一條蠢漢,見他如此行爲,也莫名其妙。問道:‘你這先生,無端對我叩頭做甚麽?’騙子悄悄說道:‘陛下便是真命天子!臣到處訪求了好幾年,今日得見聖駕,萬千之幸!’樵夫道:‘怎麽我可以做得真命天子?誰給我做的?’騙子道:‘這是上天降生的。陛下跟了臣同到一個去處,自然有人接駕。’那樵夫便跟了騙子到張百萬家。騙子在前,樵夫在後,一直引他入了花園,安置停當,然後叫張百萬來,說:‘皇帝駕到了,快點去見駕!’張百萬到得花園,看見那樵夫粗眉大目,面色焦黃,心中暗暗疑訝,怎麽這般一個人便是皇帝!一面想著,未免住了腳步,遲疑不前。騙子連忙拉他到一邊,和他說道:‘這是你一生富貴關頭,快去叩頭見駕,不可自誤。’張百萬道:‘這個人面目也沒甚奇異之處,並且衣服襤褸,怎見得是個皇帝?先生,莫非你看差了!’騙子道:‘真龍未曾入海,你們凡人那裏看得出來。你如果不相信,我便領了聖駕到別人家去,你將來錯過了富貴,不要怨我。’張百萬聽了他的話,居然千真萬真,便走過去,對了那樵夫叩頭禮拜,口稱‘臣張某見駕’。“那樵夫本是呆蠢一流人,見人對他叩頭,他並不知道還禮,只呆獃的看著。張百萬叩過了無數的頭,纔起來和騙子商量,怎樣款待這皇帝。騙子道:‘你看罷!你的命是大貴的,倘使不是真命天子,他如何受得起你的叩頭呢。此刻且先請皇帝沐浴更衣,擇一個潔淨所在,暫時做了皇宮,禁止一切閒雜人等,不可叫他進來,以免時時驚駕;然後擇了日子,請皇帝和孃孃成親。’張百萬道:‘知道他幾時纔真個做皇帝呢,我就輕輕把女兒嫁他?’騙子道:‘凡一個真命天子出世,天上便生了一條龍。要等那條龍鱗甲長齊了,在凡間的皇帝,纔能被世上的能人看得出,去輔佐他;還等那條龍眼睛開了,在凡間的皇帝纔能登位。這一個真命天子,嚮來在成都,我一嚮都看他不出,就是天上那條龍未曾長齊鱗甲之故。近來我夜觀天象,知道那條龍鱗甲都長齊了,所以一看就看了出來。我勸你一不做,二不休。如果不相信,便由我帶到別處去;如果相信了,便聽我的指揮。’張百萬聽說,還只信得一半。”我道:“這件事要就全行誤信了,要就登時拒絕他,怎麽會信一半的呢?”
正是:唯有癡心能亂志,從來貪念易招殃。未知作之又說出甚麽來,這件事鬧到怎生了結,且待下回再記。
作之道:“張百萬依了他的話,拿幾套衣服給那樵夫換過,留在花園住下。騙子見張百萬還不死心塌地,便又生出一個計策來,對張百萬說道:‘凡是真命天子,到了吃醉酒睡著時,必有神光異綵現出來,直透到房頂上,但是必要在遠處方纔望見。你如果不相信,可試一試看。’張百萬聽說,果然當夜備了酒餚,請那樵夫吃酒,有意把他灌得爛醉。騙子也裝做大醉模樣,先自睡了。張百萬灌醉了樵夫,打發他睡下,便急急忙忙跑回自己宅內的一座樓上憑欄遠眺,要看那真命天子的神光異綵。那騙子假睡在床上,聽得張百萬已經去了,花園裏伺候的人也陸續去睡了,方纔慢慢起來,取出他所預備的松香末(這松香末,就是戲場上做天神出場時撒火用的),他又加上些硝磺藥料,悄悄的取了一把短梯,爬到墻頭上,點上了火,一連嚮上撒了四五把,方纔下來。到了半夜時,又去撒了幾把。然後收拾停當,安心睡覺。張百萬在自己樓上,遠遠的望著花園裏,忽然見起了一陣紅光,不覺吃了一驚;誰知驚猶未了,接著又起了三四陣;不覺又驚又喜,呆獃的坐著,要等再看,誰知越等越看不見了。聽一聽四面寂無人聲,正要起身去睡,忽然又看見起了四五陣。大凡一個人,心裏有了疑念,眼裏看見的東西,也會跟著他的疑念變幻的。撒那松香火,不過是一陣火光;火光熄了,便剩了一團煙。騙子一連撒了幾把火,便有幾團煙,看在張百萬的眼裏,便隱隱成了一條龍形。他還暗自揣測,那裏是龍頭,那裏是龍尾,那裏是龍爪,越看越象。一時間那煙消滅了,他還閉著眼睛,暗中去想象呢。“到了次日,一早便爬起來,到花園裏去找騙子。騙子還在那裏睡著呢,張百萬把他叫醒了。他連忙一骨碌爬起來,說道:‘甚時候了?我昨夜醉的了不得,一夜也不曾醒。’張百萬便告以夜來所見。又道:‘紅光當中,隱隱還現了一條龍形呢!’騙子道:‘可惜我也醉了,不曾看得見;不然,倒可以看看他開了眼睛不曾。’張百萬道:‘這個還不容易嗎,今天晚上再請他吃一回酒,先生到我那邊樓上去看便了。’騙子吐出了舌頭道:‘這是甚麽話!昨天晚上一回,已經是冒險的了;倘使多出現了,被別人看見,還了得麽!何況他已經現了龍形,更不相宜!他那原形,天天在那裏長,必要長足了,纔能登極;每出現一次,便阻他一次生機,長得慢了許多。所以從今以後,最要緊不可被他吃醉了。你已經見過一次就是了,要多見做甚麽。’張百萬果然聽了他的話,從此便不設酒了,央騙子揀了黃道吉日,把女兒嫁給那樵夫,張燈結綵,邀請親友,只說是招女婿,就把花園做了甥館。一切都是騙子代他主張。”成過親之後,張百萬便安心樂意做國丈,天天打算代女婿皇帝預備登極,買了些綾羅綢緞來,做了些不倫不類的龍袍。那樵夫此時養得又肥又白,腰圓背厚,穿起了龍袍,果然好看,喜懽的張百萬便山呼萬歲起來。騙子在旁指揮,便叫樵夫封張百萬做國丈,自己又討封了軍師。幾個人在花園裏,就同做戲一般亂鬧。這風聲便漸漸傳了出去,外面有人知道了。騙子也知道將近要敗露了,便說:‘我夜來望氣,見犍爲地方出有能人,我要親去聘了他來,輔佐天子。’就嚮張百萬討了幾百銀子,只說置辦聘禮,便就此去了。”這裏還是天天胡鬧。那樵夫被那騙子教得說起話來,不是孤家,便是寡人。家裏用人都叫他萬歲。鬧得地保知道了,便報了成都縣。縣官見報的是謀反大案,嚇的先稟過首府,回過司道,又稟知了總督,纔會同城守,帶了兵役,把張百萬家團團圍住。男女老幼,盡行擒下,不曾走了一個。帶回衙門,那樵夫身上還穿著龍袍,張百萬的女兒頭上還戴著鳳冠。縣官開堂讅訊,他還在那裏稱孤道寡,嘴裏胡說亂道,指東畫西,說甚麽我資州有多少兵,綿州有多少馬,茂州有多少糧;甚麽寧遠、保寧、重慶、夔州、順慶、敘永、酉陽、忠州、石硅,處處都有人馬。這些話總是騙子天天拿來騙他的。他到了公堂,不知輕重,便一一照說出來。成都縣聽了,嚇的魂不附體,連忙把他釘了鐐銬,通稟了上臺。上臺委了委員來會讅過兩堂,他也是一樣的胡說亂道。上臺便通行了公事,到各府、廳、州、縣,一律嚴密查拿。那一班無恥官吏,得了這個信息,便巴不得迎閤上意,無中生有的找出兩個人來去邀功,還想借此做一條陞官發財的門路,就此把一個好好的四川省鬧的闔屬鷄犬不寧。這種獃子遇了騙子的一場笑話,還要費大吏的心,拿他專折入奉,並且隨折開了不少的保舉。只是苦了我們行客,入店設宿,出店上路,都要稽查,地保衙役便借端騷擾。你既然那邊未曾立定事業,又何苦去招這個纍呢。”
我道:“聽說四川地方,民風極是儉樸,出產又是富足,魚米之類,都極便宜,不知可確?”作之道:“這個可是的;然而近年以來,也一年不如一年了。據老輩人說的:道光以前,川米常常販到兩湖去賣;近來可是川里人要吃湖南米了。”我道:“這都爲何?”作之道:“田裏的罌粟越種越多,米麥自然越種越少了。我常代他們打算,現在種罌粟的利錢,自然是比種米麥的好;萬一遇了水旱爲災,那個饑荒纔有得鬧呢!”
我道:“川里吃煙的人,只怕不少?”作之道:“豈但不少,簡直可以算得沒有一個不吃煙的。也不必說川里,就是這裏宜昌,你空了下來,我和你到街上去看看,那種吃煙情形,纔有得好看呢!”我道:“川里除了鴉片煙之外,還有甚麽大出產呢?”作之道:“那不消說,自然是以藥料爲大宗了。然而一切蠶桑礦產等類,也無一不備,也沒有一樣不便宜,所以在川里過日子是很好的,衹有兩吊多錢一石米,幾十文錢一擔煤,這是別省所無的。”我道:“他既然要吃到湖南米,那能這樣便宜?”作之道:“那不過青黃不接之時,偶一爲之罷了;倘使終歲如此,那就不得了!”
我道:“那煤價這等賤,何不運到外省來賣呢?”作之道:“說起煤價賤,我卻想起一個笑話來。有一位某觀察,曾經被當道專折保舉過的,說他留心時務,學貫中西。他本來是一個通判,因爲這一保,就奉旨交部帶領引見;引見過後,就奉旨以道員用。他本是四川人,在外頭混了幾年,便仍舊回到四川去,住在重慶。一天,他忽然打發人到外頭煤行裏收買煤斤;又在他住宅旁邊,租了一片四五十亩大的空地,買了煤來,都堆在那空地上頭。不多幾天,把重慶的煤價鬧貴了,他又專人到各處礦山去買。”我道:“他那裏有這許多錢?買那許多煤,又有甚用處呢?”作之道:“你不知道,他一面買煤,一面在那裏招股呢。”
我道:“不知他招甚麽股?”作之道:“你且莫忙,等我說下去,有笑話呢!他打發人到四處礦裏收買,一連三四個月,也不知收了多少煤,非但重慶煤貴了,便連四處的煤都貴了。在我們中國人,雖然吃了他的虧,也還不懂得去考問他爲甚麽收那許多煤,內中卻驚動起外國人來了。駐旪重慶的外國領事,看得一天天的煤價貴了,便出來查考,知道有這麽一位觀察在那裏收煤,不覺暗暗納罕,便去拜會重慶道,問起這件事來。誰知重慶道也不曉得。領事道:‘被他一個人收得各處的煤都貴了,在我們雖不大要緊,然而各處的窮人未免受他的纍了。還求貴道臺去問問那位某觀察,他收來有甚用處;可以不收,就勸他不要收了,免得窮民受纍。’重慶道答應了,等領事去後,便親自去拜那位某觀察,問起這收煤的緣故,並且說起外面煤價昂貴,小民受纍的話。某觀察卻慎重其事的說道:‘這是兄弟始創的一個大公司,將來非但富家,並且可以富國。兄弟此刻,非但在這裏收煤,還到各處去找尋煤礦,要自己開採煤斤呢。至于小民吃虧受纍,只好暫時難爲他們幾天,到後來我公司開了之後,還他們莫大的便宜。我勸老公祖不妨附點股分進來,這是我們相好的知己話;若是別人,他想來入股,兄弟還不答應,留著等自己相好來呢。’重慶道道:‘說了半天,到底是甚麽公司?甚麽事業?’那位觀察道:‘這是一個提煤油的公司。大凡人家點洋燈用的煤油,都是外國來的,運到川里來,要賣到七十多文一斤。我到外國去辦了機器來,在煤裏面提取煤油,每一百斤煤,最少要提到五十斤油。我此刻收煤,最貴的是三百文一擔,三百文作二錢五分銀子算,可以提出五十斤油;躉賣出去,算他四十文一斤,這四十文算他三分二釐銀子。照這樣算起來,二錢五分銀子的本錢,要賣到一兩六錢銀子,便是賺了一兩三錢五分,每擔油要賺到二兩七錢。辦了上等機器來,每天可以出五千擔油,便是每天要賺到一萬三千五百兩;一年三百六十天,要有到四百八十六萬的好處。內中提一百萬報效國家,公司裏還有三百八十六萬。老公祖想想看,這不是富國富家,都在此一舉麽!所以別人的公司招股分,是各處登告白,散傳單,惟恐別人不知;兄弟這個公司,卻是惟恐別人知道,以便自己相好的親戚朋友,多附幾股。倘使老公祖不是自己人,兄弟也絕不肯說的。’重慶道聽了他一番高論,也莫名其妙,又談了幾句別的話,就別去了。“回到衙門裏,暗想這等本輕利重的生意,怪不得他一嚮秘而不宣。他今日既然直言相告,不免附他幾股,將來和他利益均霑,豈不是好。並且領事那裏,也不必和他說穿,因爲這等大利所在,外國人每每要來霑手,不如瞞他幾時,等公司開了出來,那時候他要霑手也來不及了。定了主意,便先不回領事的信,等那位觀察來回拜時,當面訂定,附了五千兩的股分。某觀察收了銀子,立刻填給收條,那收條上註明,俟公司開辦日,憑條例換股票,每年官息八釐,以收到股銀日起息云云。某觀察更說了多少天花亂墜的話,說得那重慶道越發入了道兒。那領事來問了幾次回信,只推說事忙不曾去問得。“俄延了一個多月,那煤越發貴了,領事不能再耐,又親自去拜重慶道。此時重慶道沒得好推擋了,只得從實告訴,說:‘是某觀察招了股分,集成公司,收買這些煤,是要拿來提取煤油的。’領事愕然道:‘甚麽煤油?’重慶道道:‘就是點洋燈的煤油。’領事聽了,希奇的了不得,問道:‘不知某觀察的這個提油新法,是那一國人,那一個發明的?用的是那一國、那一個厰家的機器?倒要請教請教。’重慶道道:‘這個本道也不甚了了。貴領事既然問到這一層,本道再嚮某觀察問明白,或者他的機器沒有買定,本道叫他嚮貴國厰家購買也使得。’領事搖頭道:“敝國沒有這種厰家,也沒有這種機器。還是費心貴道臺去問問某觀察,是從那一國得來的新法子,好叫本領事也長長見識。’重慶道到了此時,纔有點驚訝,問道:‘照貴領事那麽說,貴國用的煤油,不是在煤裏提出來的麽?‘領事道:‘豈但敝國,就是歐、美各國,都沒有提油之說。所有的煤油,都是開礦開出來的,煤裏面那裏提得出油來!’重慶道大驚道:‘照那麽說,他簡直在那裏胡鬧了!’領事冷笑道:‘本領事久聞這位某觀察,是曾經某制軍保舉過他”留心時務,學貫中西”的,只怕是某觀察自己研究出來的,也未可知。’說罷,便辭了去。
“重慶道便忙忙傳伺候,出門去拜某觀察。偏偏某觀察也拜客去了,重慶道只得留下話來,說有要緊事商量,回來時務必請到我衙門裏去談談。直到了第二天,某觀察纔去拜重慶道。重慶道一見了他,也不暇多敘寒暄,便把領事的一番話述了出來。某觀察聽了,不覺張嘴撟舌。”
正是:忽從天外開奇想,要嚮玄中奪化機。未知他那提煤油的妙法,到底在那裏研究出來的,且待下回再記。
“某觀察聽重慶道述了一遍領事的話,不覺目定口呆,做聲不得。歇了半晌,纔說道:‘那裏有這個話!這是我在上海,識了一個寧波朋友,名叫時春甫,他告訴我的。他是個老洋行買辦,還答應我合做這個生意。他答應購辦機器,叫我擔認收買煤斤,此時差不多機器要到上海了。我想起來,這是那領事妒忌我們的好生意,要輕輕拿一句話來嚇退我們。天下事談何容易!我來上你這個當!’重慶道道:‘話雖如此,閣下也何妨打個電報去問問,也不費甚麽。’某觀察道:‘這個倒使得。‘于是某觀察別過重慶道,回來打了個電報到上海給時春甫,只說煤斤辦妥,叫他速運機器來。去了五六天,不見回電。無奈又去一個電報,並且預付了復電費,也沒有回電。這位觀察大人急了,便親自跑到上海,找著了時春甫,問他緣故。春甫道:‘這件事,我們當日不過談天談起來,彼此並未訂立合同,誰叫你冒冒失失就去收起煤斤來呢!’某觀察道:‘此刻且不問這些話,只問這提煤油的機器,要嚮那一國定買?’時春甫道:‘這個要去問起來看,我也不過聽得一個廣東朋友說得這麽一句話罷了。若要知道詳細,除非再去找著那個廣東人。’某觀察便催他去找。找了幾天,那廣東人早不知到那裏去了。後來找著了那廣東人的一個朋友,當日也是常在一起的,時春甫嚮他談起這件事,細細的考問,方纔悟過來。原來當日那廣東人正打算在清江開個榨油公司,說的是榨油機器。春甫是寧波人,一邊是廣東人,彼此言語不通,所以誤會了。大凡談天的人,每每喜懽加些裝點,等春甫與某觀察談起這件事時,不免又說得神奇點,以致弄出這一個誤會。春甫問得明白,便去回明了某觀察。某觀察這纔後悔不疊,不敢回四川,就在江南地方謀了個差使混起來。好在他是明保過人才的,又是個特旨班道臺,督撫沒有個看不起的,所以得差使也容易,從此他就在江南一帶混住了。”說到這裏,客棧裏招呼開飯,便彼此走開。
我在宜昌耽擱了十多天,到伯父處去過幾次,總是在客堂裏,或是花廳裏坐,從不曾到上房去過;然而上房裏總象有內眷聲音。前幾年在武昌打聽,便有人說我伯父帶了家眷到了此地,但是一嚮不曾聽說他續弦。此時我來了,他又不叫我進去拜見,我又不便動問,心中十分疑惑。
有一天,我又到公館裏去,只見門房裏坐了一個家人,說是老爺和小姐到上海去了。我問道:“是那一個小姐?是幾時動身去的?”那家人道:“就是上前年來的劉三小姐,前天動身去的。”我看那家人生得輕佻活動,似是容易探聽說話的,一嚮的疑心,有意在他身上打聽打聽這件事情,便又問道:]“此刻上房裏還有誰?”一面說著,一面往裏走。那家人跟著進來,一面答應道:“此刻上面臥房都鎖著,沒有人了,衹有家人在這裏看家。”我走到花廳裏坐下,那家人送上一碗茶。我又問道:“這劉三小姐,到底是個甚麽人?在這裏住了幾年?你總該知道。”那家人看了我一眼,歇了一歇道:“怎的姪少爺不知道?”我道:“我一嚮在家鄉沒有出來,這裏老爺我是不常見的,怎能知道。”那家人道:“三小姐就是舅老爺的女兒。”我道:“這更奇了!怎麽又鬧出個舅老爺來呢?”那家人道:“那麽說,姪少爺是不知道的了。舅老爺是親的是疏的,家人也不得而知,一嚮在上海的,想是姪少爺嚮未見過。“我聽了更覺詫異,我嚮在上海,何以不知道有這一門親戚呢。因答他道:“我可是未見過。”那家人道:“上前年老爺在上海頑了大半年,天天和舅老爺一起。”我道:“你且不要說這些,舅老爺住在上海那裏?是做甚麽事的?”那家人道:“那時候家人跟在老爺身邊伺候,舅老爺公館是常去的,在城裏叫個甚麽家街,卻記不清楚了,那時候正當著甚麽衙門的幫讅差呢。”
我回頭細細一想,纔知道這個人是自己親戚,卻是伯父嚮來沒有對我說過,所以一嚮也沒有往來,直到今日方知,真是奇事。因又問道:“那三小姐跟老爺到這裏來做甚麽?這裏又沒個太太招呼。”那家人道:“這個家人不知道,也不便說。“我道:“這有甚麽要緊!你說了,我又不和你搬弄是非。”那家人道:“爲甚麽要來,家人也不知道。只是來的時候,三小姐捨不得父母,哭得淚人兒一般。他家還有一個極忠心的家人叫胡安,送三小姐到船上,一直抽抽咽咽的背著人哭;直等船開了,他還不曾上岸,只得把他載到鎮江,纔打發他上岸,等下水船回上海去的。”我聽了不覺十分納悶,怎麽說了半天,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內中不知到底有甚麽緣故。因又問道:“那三小姐到這裏,不過跟親戚來頑頑罷了,怎麽一住兩三年呢?又沒有太太招呼。”那家人道:“這個家人不知道。”我道:“這兩三年當中,我不信老爺可以招呼得過來。就是用了老媽子,也怕不便當。”那家人聽了,默默無言。我道:“你好好的說了,我賞你。這是我問我自己家裏的事,你說給我,又不是說給外人去,怕甚麽呢。”那家人囁嚅了半晌道:“三小姐到了這裏,不到三個月,便生下個孩子。”我聽了,不禁吃了一大驚,腦袋上轟的一聲響了,兩個臉蛋登時熱了,出了一身冷汗。嘴裏不覺說道:“嚇!”忽又回想了一想道:“原來是已經出嫁的。”那家人笑道:“這回老爺送他回上海纔是出嫁呢,聽說嫁的還是山東方撫臺的本家兄弟。”我聽了,心中又不覺煩燥起來,問道:“那生的孩子呢?此刻可還在?“那家人道:“生下來,就送到育嬰堂去了。”我道:“以後怎麽耽擱住了還不走?”那家人道:“這個家人那裏得知。但知道舅老爺屢次有信來催回去,老爺總是留住。這回是有了兩個電報來,說男家那邊迎娶的日子近了,這纔走的。”我道:“那三小姐在這裏住得慣?”那家人想了一想,無端給我請了一個安道:“家人已經嘴快,把上項事情都說了,求少爺千萬不要給老爺說!”我笑道:“我說這些做甚麽!我們家裏的規矩嚴,就連正經話常常也來不及說,還說得到這個嗎。”那家人道:“起先三小姐從生下孩子之後,不到一個月,就鬧著要走,老爺只管留著不放,三小姐鬧得個無了無休。有一天,好好的同桌吃飯,偶然說起要走,不知怎樣鬧起來,三小姐連飯碗都摔了,哭了整整一天;後來不知怎樣,又無端的惱了一天,鬧了一天。自從這天之後,便平靜了,絕不哭鬧了。家人們納罕。私下嚮上房老媽子打聽,纔知道接了舅老爺的信,說胡安嫌工錢不夠用,屢次告退,已經薦了他到甚麽輪船去做帳房了。三小姐見了這封信,起先哭鬧,後來就好了。”我聽了這兩句話,又是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在身邊取出兩張錢票子,給了那家人,便走了。
一路走回興隆棧,當頭遇了丁作之,不覺心中又是一動,好象他知道我親戚有這樁醜事的一般,十分難過。回頭想定了,纔覺著他是不知道的,心下始安。作之問我道:“今天晚上彞陵船開,我已經寫定了船票,我們要下次會了。”我想了一想,此處雖是開了口岸,人家十分儉樸,沒有甚麽可銷流的貨物。至于這裏的貨物,衹有木料、藥材是辦得的,然而若與在川里辦的比較起來,又不及人家了。所以決意不在這裏開號了,不如和作之做伴,先回漢口再說罷。定了主意,便告訴了作之,叫帳房寫了船票,收拾行李,當夜用劃子劃到了彞陵船上,揀了一個地方,開了鋪蓋。
剛剛收拾停當,忽然我伯父的家人走在旁邊,叫了我一聲,說道:“少爺動身了。”我道:“你來作甚麽?”那家人道:“送黨老爺下船,因爲老爺有兩件行李,托黨老爺帶到南京的。“我心中暗想,既然送甚麽小姐到上海,爲甚又帶行李到南京去呢?真是行蹤詭秘,令人莫測了。那家人又道:“方纔少爺走了,家人想起來,舅老爺此刻不住在城裏,已經搬到新閘長慶里去了。”我點了點頭。那家人便走到那邊去招呼一個搭客。原來這彞陵船沒有房艙,一律是統艙,所以同艙之人,彼此都可以望見的。我看著那家人所招呼的,諒來就是姓黨的了,默默的記在心裏。歇了一會,那家人又走過來,我問他道:“你對黨老爺可曾說起我在這裏?”那家人道:“不曾說起。少爺可要拜他?家人去回一聲。”我道:“不要,不要。你並且不要提起我。”那家人答應了,站了一會,自去了。
半夜時,啟輪動身。一宿無話。次日起來,覺得異常悶氣,那一種鴉片煙的焦臭味,撲鼻而來,十分難受。原來同艙的搭客,除了我一個之外,竟是沒有一個不吃煙的。我熬不住,便終日走到艙面上去眺望;艙裏的人也有出來抒氣的。到了下午時候,只見那姓黨的也在艙面上站著,手裏拿了一根水煙袋,一面吸煙,一面和一個人說話,說的是滿嘴京腔。其時我手裏也拿著煙袋,因想了一個主意,走到他身邊,和他借火,乘勢操了京話,和他問答起來。纔知道他號叫不羣,是一個湖北候補巡檢,分到宜昌府差委的。我便和他七拉八扯的先談起來。喜得他談鋒極好,和他談談,倒大可以解悶。
過了一天,船已過了沙市,我和他談得更熟了,我便作爲無意中問起來,說道:“你懐在宜昌多年,可認得一位敝本家號叫子仁的?”黨不羣道:“你們可是一家?”我道:“不,同姓罷了。”不羣道:“這回可見著他?”我道:“沒見著呢。我去找他,他已經動身往上海去了。”不羣道:“你們嚮來是相識的?”我道:“從先有過一筆交易,趕後來結帳的時候,有一點兒找零沒弄清楚,所以這回順便的看看他,其實沒甚麽大不了的事情。”不羣道:“你懐再過兩個月,到南京大香爐陳家打聽他,就打聽著了。”我道:“他住在那邊麽?“不羣道:“不,他下月續弦,娶的是陳府上的姑娘。”我聽了這話,不覺心下十分懷疑,因問道:“他既然到南京續娶,爲甚又到上海去呢?”不羣笑道:“他這一門親已經定了三四年了,被他的情人盤踞住他,不能迎娶。他這回送他情人到上海去了,回來就到南京娶親。”我聽了這話,心裏兀的一跳,又問道:“這情人是誰?爲甚老遠的要送到上海去?”不羣道:“他情人本是住在上海的,自然要送回上海去。”我道:“是個甚麽樣人?”不羣道:“這個不便說他了。”我聽了這話,也不便細問,也不必細問了。忽然不羣仰著面,哈哈的笑了兩聲,自言自語道:“料不到如今晚兒,人倫上都有昇遷的,好好的一個大舅子,升做了丈人!”我聽了這話,也不去細問,胡亂談了些別的話,敷衍過去。不一天,船到了漢口,各自登岸。我自到號裏去,也不問黨不羣的下落了。
我到了號裏之後,照例料理了幾條帳目。歇了兩天,管事的吳作猷,便要置酒爲我接風。這吳作猷是繼之的本家叔父,一嚮在家鄉經商。因爲繼之的意思,要將自己所開各號,都要用自己人經管,所以邀了出來,派在漢口,已經有了兩年了。當下作猷約定明日下午在一品香請我。我道:“這又何必呢,我是常常往來的。”作猷道:“明日一則是吃酒,二來是看迎親的燈船,所以我預早就定了靠江邊的一個座兒,我們只當是看燈船罷了。”我道:“是甚麽人迎親?有多少燈船,也值得這麽一看?”作猷道:“闊得很呢!是現任的鎮臺娶現任撫臺的小姐。”我道:“是甚麽鎮臺娶甚麽撫臺的小姐,值得那麽熱鬧?”作猷道:“是鄖陽鎮娶本省撫臺的小姐,還不闊麽!”我搖頭道:“我于這裏官場蹤跡都不甚了了,要就你告訴我,我纔明白呢。”作猷道:“你不厭煩,我就一一告訴你。“我道:“你有本事說他十天十夜,我總不厭煩就是了。”作猷道:“如此,我就說起來罷。這一位鄖陽總鎮姓朱,名叫阿狗,是福建人氏。那年有一位京官新放了福建巡撫,是姓侯的。這位侯中丞是北邊人,本有北邊的嗜好;到了福建,聞說福建恰有此風,那真是投其所好了。及至到任之後,卻爲官體所拘,不能放恣,因此心中悶悶不樂。到任半年之後,忽然他簽押房裏所糊的花紙霉壞了,便叫人重裱。叫了兩個裱糊匠來,裱了兩天,方纔裱得妥當。到了第二天下午,兩個裱糊匠走了,只留下一個學徒在那裏收拾家夥。這位侯中丞進來察看,只見那學徒生得眉清目秀,脣紅齒白,不覺動了憐惜之心。因問他:‘姓甚名誰?有幾歲了?”那學徒說道:‘小人姓朱,名叫阿狗,人家都叫小的做朱狗,今年十三歲。’侯中丞見他說話伶俐,更覺喜懽。又問他道:‘你在那裱糊店裏,賺幾個錢一月?’朱狗道:‘不瞞大人說,小的們學生意是沒有工錢的。到了年下,師傅喜懽,便給幾百文鞋襪錢。若是不喜懽,一文也沒有呢。’侯中丞眉花眼笑的道:‘既是這麽樣,你何苦去當徒弟呢?’朱狗笑道:‘大人不知道,我們窮人家都是如此。’侯中丞道:‘我不信窮人家都是如此,我卻叫你不如此。你不要當這學徒了,就在這裏伺候我。我給你的工錢,總比師傅的鞋襪錢好看些。’那朱狗真是福至心靈,聽了這話,連忙扒在地下,咯嘣咯嘣的磕了三個響頭,說道:‘謝大人恩典!’侯中丞大喜,便叫人帶他去剃頭,打辮,洗澡,換衣服。一會兒,他整個人便變了樣子。穿了一身時式衣服,剃光了頭,打了一條油鬆辮子,越顯得光華奪目。侯中丞益發懽喜,把他留在身邊伺候。坐下時,叫他裝煙;躺下時,叫他捶腿。一邊是福建人的慣家,一邊是北直人的風尚,其中的事情,就有許多不堪聞問的了。兩個的恩愛,日益加深。侯中丞便借端代他開了個保舉,和他改了姓侯名虎,弄了一個外委把總,從此他就叫侯虎了。侯中丞把他派了轅下一個武巡捕的差使,在福建著實弄了幾文。後來侯中丞調任廣東,帶了他去,又委他署了一任西關千總,因此更發了財。但只可憐他白天雖然出來當差做官,晚上依然要進去伺候。侯中丞念他一點忠心,便把一名丫頭指給他做老婆。侯虎卻不敢怠慢,備了三書六禮,迎娶過來。夫妻兩個,飲水思源,卻還是常常進去伺候,所以侯中丞也一時少不了他夫妻兩個。前兩年升了兩湖總督,仍然把他奏調過來。他一連幾年,連捐帶保的,弄到了一個總兵。侯制軍愛他忠心,便代他設法補了鄖陽鎮;他卻不去到任,仍舊跟著侯制軍統帶戈什哈。”
正是:改頭換面誇奇遇,浹髓淪肌感大恩。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再記。
“這一位侯總鎮的太太,身子本不甚好,加以日夕隨了總鎮伺候制軍,不覺積勞成疾,嗚呼哀哉了。侯總鎮自是傷心。那侯制軍雖然未曾親臨弔奠,卻也落了不少的眼淚。到此刻只怕有了一年多了,侯總鎮卻也伉儷情深,一嚮不肯續娶。倒是侯制軍屢次勸他,他卻是說到續娶的話,並不贊一詞,衹有垂淚。侯制軍也說他是個情種。一天,武昌各官在黃鶴樓宴會,侯制軍偶然說起侯總鎮的情景來,又說道:‘看不出這麽一個赳赳武夫,倒是一個旖旎多情的男子!’其時巡撫言中丞也在坐。這位言中丞的科第卻出在侯制軍門下,一嚮十分敬服,十分恭順的。此時雖是同城督撫,禮當平行,言中丞卻是除了咨移公事外,仍舊執他的弟子禮。一嚮知道侯總鎮是老師的心腹人,嚮來對于侯總鎮也十分另眼。此時被了兩盃酒,巴結老師的心,格外勃勃,聽了制軍這句話,便道:“師帥賞拔的人,自然是出色的。門生有個息女,生得雖不十分怎樣,卻還略知大義,意思想仰攀這門親,不知師帥可肯作伐?’此時侯總鎮正在侯制軍後面伺候,侯制軍便呵呵大笑,回頭叫侯總鎮道:‘虎兒,還不過來謝過丈人麽!’侯總鎮連忙過來,對著言中丞恭恭敬敬叩下頭去。言中丞眉花眼笑的還了半禮。侯總鎮又嚮侯制軍叩謝過了,仍到後面去伺候。侯制軍道:‘你此刻是大中丞的門婿了,怎麽還在這裏伺候?你去罷。’侯總鎮一面答應著,卻只不動身,俄延到散了席,仍然伺候侯制軍到衙門裏去,請示制軍,應該如何行聘。侯制軍道:‘這個自然不能過于儉嗇,你自己斟酌就是了。’侯總鎮懽懽喜喜的回到公館裏,已是車馬盈門了。原來當席定親一節,早已哄傳開去。官場中的人物,沒有半個不是勢利鬼,侯總鎮嚮來是制軍言聽計從的心腹,此刻又做了中丞門下新婿,那一個不想巴結!所以闔城文武印委各員,都紛紛前來道賀。就是藩臬兩司,也親到投片,由家丁擋過駕。有幾個相識的,便都列坐在花廳上,專等面賀。侯總鎮入得門來,招呼不疊,一個個紛紛道喜,侯總鎮一一招呼讓坐送茶。送去了一班,又來了一班,倒把個侯總鎮鬧乏了。忽然一個戈什哈,捧了一角文書,進來獻上。總鎮接在手裏,便叫家人請趙師爺來。一會兒,趙師爺出來了,不免先嚮衆客相見,然後總鎮遞給他文書看。趙師爺拆去文書套,抽出來一看,不覺滿臉堆下笑來,對著總鎮深深一揖道:‘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又高昇了!督帥旪委了大人做督標統領呢。’于是衆客一齊站起來,又是一番足恭道喜。一個個嘴裏都說道:‘這纔是雙喜臨門呢!’總鎮也自揚揚得意。送過衆客,便騎上了馬,上院謝委。吩咐家丁,凡來道喜的,都一律擋駕。自家到得督轅,見了制軍,便叩頭謝委。制軍笑道:‘這算是我送給你的一份賀禮,倒反勞動你了。’總鎮道:‘恩帥的恩典,就和天地父母一般,真正不知做幾世狗馬,纔報得盡!奴才衹有天天多燒幾爐香,叩祝恩帥長春不老罷了。’侯制軍道:‘罷了!你這點孝心,我久已生受你的了。你趕緊回去,打點行聘接差的事罷。’總鎮又請了個安,謝過了恩帥,然後出轅上馬,回到公館。不料仍然是車馬盈門的,幾乎擠擁不開。原來是督標各營的管帶、幫帶,以及各營官等,都來參謁。總鎮下馬,入得門來,各人已是分列兩行,垂手站班。總鎮只呵著腰,嚮兩面點點頭,吩咐改天再見。徑自到書房裏,和趙師爺商量,擇日行聘去了。“只苦了言中丞,席散之後,回到衙門,進入內室,被言夫人劈頭唾了幾口,嚇得言中丞酒也醒了。原來席間訂婚之事,早被家人們回來報知,這也是小人們討好的意思。誰知言夫人聽了,便怒不可壓,氣的一言不發,直等到中丞回來,方纔一連唾了他幾口。言中丞愕然道:‘夫人爲何如此?’言夫人怒道:‘女兒雖是姓言,卻是我生下來的,須知並不是你一個人的女兒。是關著女兒的,無論甚麽事,也應該和我商量商量,何況他的終身大事!你便老賤不揀人家,我的女兒雖是生得十分醜陋,也不至于給兔崽子做老婆!更不至于去填那臭丫頭的房!你爲甚便輕輕的把女兒許了這種人?須知兒女大事,我也要做一半主。你此刻就輕輕許了,我看你怎樣對他的一輩子!‘一席話,駡得言中丞嘿嘿無言。半晌方纔說道:‘許也許了,此刻悔也悔不過來。況且又是師帥做的媒,你叫我怎樣推託!’言夫人啐道:‘你師帥叫你吃屎,你爲甚不吃給他看!幸而你的師帥做個媒人,不過叫女兒嫁個兔崽子;倘使你師帥叫你女兒當娼去,你也情願做老烏龜,拿著綠帽子往自己頭上去磕了!’說話時,又聽得那位小姐在房裏嚶嚶啜泣。言夫人嘆了一口氣,說聲’作孽’,便自到房裏去了。“言中丞此時失了主意,從此夫妻反目。過得兩天,營務處總辦陸觀察來上轅,稟知奉了督帥之命,代侯總鎮作伐,已定于某日行聘。言中丞只得也請了本轅文案洪太守做女媒。一面到裏面來告訴言夫人說:‘你鬧了這幾天,也就夠了。此刻人家行聘日子都定了,你也應該預備點。’言夫人道:“我早就預備好了,每一個丫頭、老媽子都派一根棒,來了便打出去!’言中丞道:‘夫人,你這又何苦!生米已成了熟飯了。’言夫人道:‘誰管你的飯熟不熟,我的女兒是不嫁他的!你給我鬧狠了,我便定了兩條主意。”言中丞道:“事情已經如此了,還有甚麽主意?’言夫人道:‘等你們有了迎娶的日子,我帶了女兒回家鄉去;不啊,我就到你那甚麽師帥的地方去和他評理,問他強逼人家婚嫁,在《大清律例》那一條上?’言中丞聽了,暗暗吃了一驚,他果然鬧到師帥那邊,如何是好呢。一時沒了主意,因爲是家事,又不便和外人商量。身邊有一個四姨太太,生來最有機警,便去和四姨太太商量。四姨太太道:‘太太既然這麽執性,也不可不防備著。回家鄉啊,見師帥啊,這倒是第二著;他說聘禮來了要打出去一層,倒是最要緊。並且沒有幾天了,回盤東西,一點也沒預備,也得要張羅起來。’言中丞道:‘我給他鬧的沒了主意了,你替我想想罷。’四姨太太道:‘別的都好打算,衹有那回盤禮物,要上緊的辦起來。’言中丞道:‘你就叫人去辦罷。一切都從豐點,不要叫人家笑寒塵。要錢用,打發人到帳房裏去要。’四姨太太道:‘辦了來,都放在哪裏?叫太太看見了,又生出氣來。’言中丞道:‘罷了!我就撥了外書房給你辦這件事罷。我自到花廳裏設個外書房。’四姨太太道:‘這麽說,到了行聘那天也不必驚動上房罷,都在外書房辦事就完了。’言中丞點頭答應。于是四姨太太登時忙起來。倒也虧他,一切都辦的妥妥當當。到了行聘的前一天,一一請言中丞過目;叫書啟老夫子寫了禮單、禮書,一切都安排好了。到了這天,竟是瞞著上房辦起事來,總算沒鬧笑話。侯家送過來的聘禮,也暫時歸四姨太太收貯。不料事機不密,到了下晚時候,被言夫人知道了,叫人請了言中丞來大鬧。鬧得中丞沒了法子,便賭著氣道:‘算了!我明日就退了他的聘禮,留著這女孩子老死在你身邊罷!’言夫人得了這句話,方纔罷休。這一夜,言中丞便和四姨太太商量,有甚法子可以輓回。兩個人商量了一夜,仍是沒有主意。“次日言中丞見了洪太守,便和他商量。原來洪太守是言中丞的心腹,嚮來總辦本轅文案,這回小姐的媒人是叫他做的。所以言中丞將一切細情告訴了他,請他想個主意,洪太過想了半天道:‘這件事衹有勸轉憲太太之一法,除此之外,實在沒有主意。’言中丞無奈,也只得按住脾氣,隨時解勸。無奈這位言夫人,一聽到這件事便鬧起來,任是甚麽說話都說不上去。足足鬧了一個多月,絕無轉機。偏偏侯制軍要湊高興,催著侯統領(委了督標統領,故改稱統領也)早日完娶。侯統領便擇了日子,央陸觀察送過去。言中丞見時機已迫,沒了法,又和洪太守商量了幾天,總議不出一個辦法。洪太守道:‘或者請少爺嚮憲太太處求情,母子之間,或可以說得攏。’言中丞道:‘不要說起!大小兒、二小兒都不在身邊,這是你知道的;衹有三小兒在這裏,這孩子不大怕我,倒是怕娘,娘跟前他那裏敢哼一個字!’洪太守道:‘這就真真難了!’大家對想了一回,仍是四目相看,無可爲計。須知這是一件秘密之事,不能同大衆商量的,衹有知己的一兩個人可以說得,所以總想不出一條妙計。到後來洪太守道:‘卑府實在想不出法子,除非請了陸道來,和他商量。他素來有鬼神不測之機,巧奪造化之妙,和他商量,必有法子。但是這個人很貪,無論何人求他設一個法子,他總先要講價錢。前回侯制軍被言官參了一本,有旨交他明白回奏。文案上各委員擬的奏稿都不洽意,後來請他起了個稿。他也託人對制軍說:“一分錢,一分貨,甚麽價錢是甚麽貨色。”侯制軍甚是惱他放恣,然而用人之際,無可奈何,送了他一千銀子。本打算得了他的稿子之後,借別樣事情參了他;誰知他的稿子送上去,侯制軍看了,果然是好,又動了憐才之念,倒反信用他起來。’言中丞道:‘果然他有好法子,說不得破費點也不能吝惜的了。但是商量這件事,兄弟當面不好說,還是老哥去拜他一次,和他商議,就是他有點貪念,也可以轉圓。若是兄弟當了面,他倒不好說了。’洪太過依言,便去拜陸觀察。”你道那陸觀察有甚麽鬼神不測之機,巧奪造化之妙?原來他是一個江南不第秀才,捐了個二百五的同知,在外面瞎混。頭一件精明的是打得一手好麻雀牌,大家同是十三張牌,他卻有本事拿了十六張,就連坐在他後面觀局的人,也看他不穿的。這是他天字第一號的本事!前兩年北洋那邊有一位葉軍門,請了他做文案。恰好爲了朝鮮的事,中日失和,葉軍門奉調帶兵駐扎平壤。後來日本兵到了,把平壤圍住;圍雖圍了,其時軍餉尚足,倘能過待外援,未嘗不可以一戰。這位陸觀察卻對葉軍門說得日本兵怎生利害,不難殺得我們片甲不留,那時軍門的處分怎生擔得起!說得葉軍門害怕了,求他設法,他便說:‘好在平壤不是朝廷土地,縱然失了,也沒甚大處分。不如把平壤讓與日本人,還可以全軍退出,不傷士卒,保全軍餉。’葉軍門道:‘但是怎樣對上頭說呢?’陸觀察道:‘對上頭只報一個敗仗罷了。打了敗仗,還能保全士卒,不失軍火,總沒甚大處分,較之全軍覆沒總好得多。’葉軍門被他說得沒了主意。大約總是戀祿固位,貪生怕死之心太重了,不然,就和日本見一仗,勝敗尚未可知;就是果然全軍復沒,連自己也死了,樂得諡法上坐一個忠字,何致上這種小人的當呢。當時葉軍門被生死榮辱關頭嚇住了,便說道:‘但是怎生使得日本兵退呢。’陸觀察道:‘這有何難!只要軍門寫一封信給日本的兵官,求他讓我們一條出路,把平壤送給他。他不費一槍一彈得了平壤,還可以回去報捷,何樂不爲呢。’葉軍門道:
‘既如此,就請你寫一封信去罷。’陸觀察道:‘這個是軍務大事,別人如何好代,必要軍門親筆的。’葉軍門道:‘我如何會寫字!’陸觀察道:‘等我寫好一張樣子,軍門照著寫就是了。’葉軍門無奈,只得依他。他便用八行書,寫了兩張紙。起頭無非是幾句恭維話,中間說了幾句卑污苟賤,搖尾乞憐的話,落後便敘明求退開一路,讓我兵士走出,保全性命,情願將平壤奉送的話。葉軍門便也拿了紙,蒙在他的信上寫起來,猶如小孩子寫倣影一般。可憐葉軍門是拿長矛子出身的,就是近日的洋槍也還勉強拿得來,此刻叫他拿起一枝絕沒分量的筆嚮紙上去寫字,他就猶如拿了幾百斤東西一般,撇也撇不開,捺也捺不下,不是畫粗了,便是豎細了。好容易捱了起來,畫過押,放下筆,覺得手也顫了。陸觀察拿過來仔細看過一遍,忽然說道:‘不好,不好!中間落了一句要緊話不曾寫上,還得另寫一封。’葉軍門道:‘算了罷,我寫不動了!’陸觀察道:‘這封信去,他不肯退兵,依然要再寫的,不如此刻添上一兩句寫去的爽快。’葉軍門萬分沒法,由得他再寫一通,照樣又去描了一遍。簽過押之後,非但是手顫,簡直腰也酸了,腿也痛了,兩面肩膀,就和拉弓拉傷一般。放下了筆,便嚮炕上一躺道:‘再要不對,是要了我命了!’陸觀察道:‘對了,對了,不必再寫了。可要發了去罷?’葉軍門道:‘請你發一發罷。’陸觀察便拿去加了封,標了封面,糊了口,叫一個兵卒拿去日本營投遞。日本兵官接到了這封信,還以爲支那人來投戰書呢;及至拆開一看,原來如此,不覺好笑。說道:‘也罷!我也體上天好生之德,不打你們,就照來書行事罷。’那投書人回去報知,葉軍門就下令準備動身。
“到了次日,日本兵果然讓開一條大路,葉軍門一馬當先,領了全軍,排齊了隊伍,浩浩蕩蕩,離開平壤,退到三十里之外,扎下行營。一面捏了敗仗情形,分電京、津各處。此時到處沸沸揚揚,都傳說平壤打了敗仗,哪裏知道其中是這麽一件事。當夜夜靜時,陸觀察便到葉軍門行帳裏辭行,說道:‘兵兇戰危,我實在不敢在這裏伺候軍門了。求軍門借給我五萬銀子盤費。’葉軍門驚道:‘盤費哪裏用得許多!’陸觀察道:‘盤費數目本來沒有一定,送多送少,看各人的交情罷了。’葉軍門道:‘我哪裏有許多銀子送人!’陸觀察道:‘軍門牛莊、天津、煙臺各處都有寄頓,怎說沒有。’葉軍門是個武夫,聽到此處,不覺大怒道:‘我有我的錢,爲甚要送給你!’陸觀察道:‘送不送本由軍門,我不過這麽一問罷了,何必動怒。’說罷,在懷裏取出葉軍門昨天親筆所寫那第二封信來。原來他第二封信,加了’久思歸化,惜乏機緣’兩句,可憐葉軍門不識字,就是糢糊影響認得幾個,也不解字義,糊裏糊塗照樣描了。他卻仍把第一封信發了,留下這第二封,此時拿出來逐句解給葉軍門聽。解說已畢,仍舊揣在懷裏,說道:‘有了五萬銀子,我便到外國遊歷一趟;沒有五萬銀子,我便就近點到北京頑頑,順便拿這封信出個首,也不無小補。’
說罷起身告辭。嚇得葉軍門連忙攔住。”
正是:最是小人難與伍,從來大盜不操戈。未知葉軍門到底如何對付他,且待下回再記。
“這件事,到底被他詐了三萬銀子,方纔把那封信取回。然而葉軍門到底不免于罪。他卻拿了三萬銀子到京裏去,用了幾吊,弄了一個道臺,居然觀察大人了。有人知道他這件事,就說他足智多謀,有鬼神不測之機了。當日洪太守奉了言中丞之命,專誠到營務處去拜陸觀察,閒閒的說起兒女姻親的事情來,又慢慢的說到侯、言兩家一段姻緣,一說即合,我兩個倒做了個現成媒人。說笑一番,方纔漸漸露出言夫人不滿意這頭親事的意思。陸觀察道:‘這個大約嫌他是個武官,等將來過了門,見了新婿的豐采,自然就沒有話說了。’洪太守道:‘不呢!聽說這位憲太太,竟有誓死不放女兒嫁人家填房之說。這位撫帥是個懼內的,急得沒有法子,跑來和我商量。’陸觀察道:‘既是那麽著,總不是一天的說話,爲甚麽不早點說,還受他的聘呢?’洪太守道:‘這親事當日席上一言爲定的,怎麽能夠不受聘。’陸觀察笑道:‘本來當日定親的地方不好,跑到那”黃鶴一去不復返”的去處定個親,此刻鬧得新娘變了黃鶴了,爲之奈何!’洪太守道:‘我們雖是他們請出來的現成貨,卻也擔著個媒人名色,將來怕不免費手腳代他們調停呢。’陸觀察道:‘說是督帥的意思,只怕言夫人也不好過于怎樣。’洪太守道:‘當日的情形,登時就有人報到內署,明明是撫帥自己先說起的,怎樣能夠賴到督帥身上;何況言夫人還說過,要到督帥那邊,問爲甚要把我女兒許做人家填房呢。’陸觀察道:‘這就難了!據閣下這麽說,言夫人的意思,竟是不能輓回的了?’洪太守道:‘果然不能輓回。請教有甚妙策?’陸觀察道:‘這又何難!揀一個有點姿色的丫頭,替了小姐就是了。’洪太守道:‘這個如何使得!萬一鬧穿了,非但侯統領那邊下不去,就是督帥那邊也難爲情。’嘴裏雖這麽說,心裏卻暗暗珮服他的妙計;但是此計是他說出來的,不免要拉他做了一黨,方纔妥當。陸觀察道:‘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法子。除非撫帥的姨太太連夜再生一位小姐下來,然而也來不及長大啊。’洪太守一面低頭尋思,有甚妙策可以拉他做同黨。陸觀察也在那裏默默無言,肚子裏不知打算些甚麽。
“歇了好一會,忽然說道:‘法子便有一個,只是我也要破費點,代人家設法,未免犯不著。’洪太守道:‘是甚麽妙計?倘是面面週到的,破費一層,倒好商量。’陸觀察又沈吟了一會道:‘兄弟有個小女,今年十八歲,叫他去拜在撫帥膝下做個女兒,代了小姐,豈不是好。’洪太守大喜道:‘得觀察如此,是好極的了!’陸觀察道:‘但是如此一來,我把小女白白送掉了,將來親戚也認不得一門。’洪太守道:‘這個倒不必過慮。令千金果然拜在撫帥膝下,對人家說,只說是撫帥小姐,卻是觀察的乾女兒,將來不是一樣的往來麽。’陸觀察道:‘我賠了小女不要緊,雖說是妝奩一切都有撫帥辦理,然而我做老子的不能一點東西不給他。近年來這營務處的差使,是有名無實的,想閣下也都知道。’洪太守道:‘這個更不必過慮。要代令千金添置東西,大約要用多少,撫帥那邊盡可以先送過來。’陸觀察道:‘這是我們知己之談,我並不是賣女兒,這一兩吊銀子的東西是要給他的。”洪太守道:‘這都好商量。但不知尊夫人肯不肯?’陸觀察道:‘內人總好商量,大約不至于象言憲太太那麽利害。’洪太守道:‘那麽兄弟就去回撫帥照辦就是了’。
“說罷,辭了回去,一五一十的照回了言中丞。中丞正在萬分爲難之際,得了這個解紛之法,如何不答應。一面進去告訴言夫人,說:‘現在營務處陸道的閨女,要來拜在夫人膝下,將來侯家那門親,就叫他去對,夫人可以不必惱了。’言夫人道:‘甚麽浪蹄子,肯替人家嫁!肯嫁給兔崽子,有甚麽好東西!我沒那麽大的福氣,認不得那麽個好女兒!你幹,你們幹去,叫他別來見我!’言中丞碰了這個釘子,默默無言。只得又去和洪太守商量。洪太守道:‘既然憲太太不願意,就拜在姨太太膝下,也是一樣。’言中丞道:‘但不知陸道怎樣?’洪太守道:‘據卑府看,陸道這個人,只要有了錢,甚麽都辦得到的。就不知他家裏頭怎樣,等卑府再去試探他來。’于是又坐了轎子到營務處,誰知陸觀察已回公館去了。原來陸觀察送過洪太守之後,便回到公館,往上房轉了一轉,望著大丫頭碧蓮丢了個眼色,便往書房裏去。原來陸觀察除正室夫人之外,也有兩房姨太太。這碧蓮是個大丫頭,已經十八歲了,陸觀察最是寵愛他,已經和他鬼混得不少,就差沒有光明正大的收房。這天看見陸觀察嚮他使眼色,不知又有甚麽事,便跟到書房裏去。陸觀察拉他的手,在身邊坐下,說道:‘我問你一句話,你可老實答應我。’碧蓮道:‘有甚麽話只管說。’陸觀察道:‘你到底願意嫁甚麽人?’碧蓮伸手把陸觀察的鬍子一拉,瞟了一眼道:‘我還嫁誰!’陸觀察道:‘我送你到一個好地方去,嫁一個紅頂花翎的鎮臺做正室夫人,可好不好?’碧蓮道:‘我沒有這麽個福氣,你別嘔我!’陸觀察道:‘不是嘔你,是一句正經話。’說罷,便把言中丞一節事情,仔細說了一遍。又道:‘此刻沒了法子,要找一個人做言小姐的替身。我在言中丞跟前,說有個女兒,情願拜在中丞膝下,替他的小姐,意思就叫你去。’碧蓮道:‘那麽你又要做起我老子來了!’陸觀察道:‘這個自然。你如果答應了,我和太太說好,即刻就改起口來;不過兩三天,就要到撫臺衙門裏去了。’碧蓮道:‘你也糊塗了!還當我是個孩子,好充閨女去嫁人?’陸觀察道:‘你纔糊塗!須知你是撫臺的小姐,制臺做的媒人,他敢怎樣!何況他前頭的老婆--’說到這裏,附著碧蓮的耳朵,悄悄的說了兩句。碧蓮笑道:‘原來是個張著眼睛的烏龜!我可不幹這個。’陸觀察道:‘你真是傻子!他又怎敢要你幹這個,便是制臺也不好意思啊。’碧蓮道:‘你好會佔便宜!開罎的酒,自己喝的不要喝,纔拿來送人。還不知道是拿我賣了不是呢。’陸觀察道:‘我賣你,還要認你做女兒呢!’正說話時,家人報洪大人來了。陸觀察叫請。又對碧蓮道:‘這是討回信的來了,你肯不肯,快說一聲,我好答應人家。’碧蓮道:‘由得你擺弄就是了,我怎敢做主。’陸觀察便到客堂裏會洪太守。洪太守難于措詞,只得把言夫人的情形,及自己的意思說了。陸觀察故意沈吟了一會,嘆一口氣道:‘爲上司的事情,說不得委屈點也要幹的了!’洪太守得了這句話,便去回復言中丞。陸觀察便回到上房,對他夫人說知此事。陸太太笑對碧蓮道:‘這丫頭居然是一品夫人了!’碧蓮道:‘這是老爺太太的擡舉!其實到了別人家去,不能終身伏侍老爺太太,丫頭心裏著實難過。求老爺另外叫一個去罷。’說著,流下兩點眼淚來。陸太太道:‘胡說!難道做丫頭的,應該伏侍主人一輩子的麽。’陸觀察道:‘叫人預備香燭,明天早起,叫他拜拜祖宗,大家改個稱呼。言中丞那邊,不知幾時來接呢。’到了明天,果然點起蠟燭來,碧蓮拜過陸氏祖宗,又拜過陸觀察夫妻兩個,改口叫爹爹媽媽;又嚮兩位姨孃行過禮;然後一衆家人、僕婦、丫頭們都來叩見,一律改稱小姐。陸觀察又悄悄地囑咐他,到了言家,便是我的親女,言氏是寄父母;到了侯家,便是言氏親女,我這邊是寄父母。碧蓮一一領會。這天下午,洪太守送了二千銀子的票子來,順便說明天來接小姐過去認親。陸觀察有了銀子,莫說是認親,就是斷送了,也未嘗不可,何況是個丫頭。過了一天,言中丞那邊打發了轎子來接,碧蓮充了小姐,到撫臺衙門裏去。原來言中丞被他夫人鬧得慌了,索性把四姨太太搬到花園裏去住,就在花園裏接待乾女兒;將來出嫁時,也打算在花園裏辦事,省得驚動上房。這天碧蓮到來,一羣丫頭僕婦,早在二門迎著,引到花園裏去。四姨太太迎將出來,攙了手,同到堂屋裏。擡頭看見點著明晃晃的一對大蠟燭,碧蓮先嚮上拜過言氏祖宗,請言中丞出來拜見,又拜了四姨太太,爹爹媽媽叫得十分親熱。又要拜見言夫人,言中丞只推說有病,改日再見罷。又因爲喜期不遠,叫人去和陸觀察說知,留小姐在這邊住下。碧蓮本來生得伶牙俐齒,最會隨機應變,把個言中丞及四姨太太巴結得十分懽喜,賽如親生女兒一般。丫頭們三三兩個的便傳說到上房裏去。言夫人忽發奇想,叫人到冥器店裏定做了一百根哭喪棒。家人們奉命去做,也莫名其妙;便是冥器店裏也覺得奇怪,不知是那個有福的人死了,足足一百個兒子。買回來堆在上房裏。言中丞過來看見了,問是甚麽事弄了這個東西來。言夫人道:‘我有用處,你休管我!’言中丞道:‘這些不祥之物,怎麽憑空堆了一屋子?’喝叫家人:快拿去燒了!’言夫人怒道:‘哪個敢動!我預備著要打花轎的!’言中丞道:‘夫人!你這個是何苦!此刻不要你的女兒了,你算是事不干己的了,何必苦苦作對呢?’言夫人道:‘我這個辦法,是代你言氏祖宗爭氣。女兒的事,是叫我板住了;偏不死心,那裏去弄個浪蹄子來充女兒,是要擡一個兔崽子的女婿,辱到你言氏祖宗!你自己想想,你心裏過得去過不去?’言中丞說:‘此刻是別姓的女兒了,我只當代人嫁女兒,夫人又何必多管呢。’言夫人道:‘他可不要到我衙門裏來娶;他坌進我轅門,我便拿哭喪棒打出來!’言中丞知道他不可以理喻的了,因定了個主意,說衙門的方嚮衝犯了小姐的八字,要另外找房子出嫁。又想到在武昌辦事,還怕被夫人偵知去胡鬧,索性到漢口來,租了南城公所相近的一處房子,打發幾位姨太太及三少爺陪了小姐過來。明日是親迎喜期,拜堂的吉時聽說在晚上十二點鐘,這邊新人也要晚上上轎,所以用了燈船。”
我道:“看燈船是小事,倒是聽了這段新聞有趣。但是這件事,外面人都知得這麽明亮透徹,難道那侯統領是個聾子瞎子,一點風聲都沒有麽?”作猷道:“你又來了!有了風聲便怎樣?此刻做官的那一個不是自欺欺人,掩耳盜鈴的故智?揭穿了底子,哪一個是能見人的?此刻武、漢一帶,大家都說是言中丞的小姐嫁鄖陽鎮臺,就大家都知道花轎裏面的是個替身,侯統領縱使也明知是個替身,只要言中丞肯認他做女婿,那怕替身的是個丫頭也罷,婊子也罷,都不必論的了。就如那侯統領,哪個不知他是個兔崽子?就是他手下所帶的兵弁,也沒有一個不知他是兔崽子,他自己也明知自己是個兔崽子,並且明知人人知道他是個兔崽子。無奈他的老鬭闊,要擡舉他做統領,那些兵弁,就只好對他站班唱名了,他自己也就把那回身就抱的旖旎風情藏起來,換一副冠冕堂皇的面目了。說的是侯統領一個,其實如今做官的人,無非與侯統領大同小異罷了。”大家閒談一回,各自走開。
到了次日下午,作猷約了早點到一品香去眺望江景。到了一品香之後,又寫了條子去邀客。我自在露臺上憑欄閒眺,頗覺得心胸開豁。等到客齊入席,鬧了一回酒,席散時已是七點多鐘。忽聽得遠遠一陣鼓樂之聲,大家趕到露臺看時,只見招商局碼頭,泊了二三十號長龍舢舨,船上燈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另外有四五號大船,船上一律的披紅掛綵,燈燭輝煌,鼓樂並作,陸續由小火輪拖了開行;就是長龍舢舨,也用了小火輪拖帶,船上人並不打槳,只在那裏作軍樂。一時開到江心,只見旌旗招展,各舢舨上的兵士,不住的燃放鞭砲及高昇砲。遠遠望去,猶如一條火龍一般,果然熱鬧。直望他到了武昌漢陽門那邊停泊了,還望得見燈火閃爍。作猷笑道:“這也算得大觀了!”我道:“我來的時候,就看見那些長龍舢舨,停在招商局碼頭,旗幟格外鮮明。我還以爲是甚麽大員過境來伺候的,不料卻是迎親之用。然而迎親用了兵船兵隊,似乎不甚相宜。”作猷道:“豈但迎親,他那邊來迎的是督標兵,這邊送親的是撫標兵呢!”我笑道:“自有兵以來,未有遭如是之用者!”作猷道:“在外面如是之用,還不爲奇;只怕兩個開戰時,還要他們搖旗呐喊,遙助聲威呢!”
說得衆人大笑。閒談一回,各自散了。
我又住了十多天,做了幾次無謂的應酬,便到九江去走一次。管事的吳味辛接著,我清查了一嚮帳目。我因爲到了九江好幾次,卻沒有進過城,這天沒事,邀了味辛到城裏去看看。地方異常齷齪,也與漢口內地差不多。卻有一樣與他省不同之處,大凡人家住宅房屋,多半是歪的,絕少看見有端端正正的一方天井,不是三角的,便是斜方的。問起來,纔知道江西人極信風水,其房屋之所以歪斜,都爲限于方嚮與地勢不合之故。
走到道臺衙門前面,忽見裏面一頂綠呢大轎,擡了一個外國人出來。味辛道:“這件交涉只怕還未得了,不知爭得怎樣呢。”我道:“是甚麽交涉?”味辛道:“好好的一座廬山,送給外國人了!”我吃驚道:“是誰送的?”味辛道:“前兩年有個外國人,跑到廬山牯牛嶺去逛。這外國人懂了中國話,還認得兩個中國字的。看見山明水秀,便有意要買一片地,蓋所房子,做夏天避暑的地方。不知哪裏來了個流痞,串通了山上一個甚麽廟裏的和尚,冒充做地主。那外國人肯出四十元洋銀,買一指地。那和尚與流痞,以爲一隻指頭大的地,賣他四十元,很是上算的。便與他成交,寫了一張契據給他,也寫的是一指地。他便拿了這個契據,到道署裏轉道契。道臺看了不懂,問他:‘甚麽叫一指地?’他說:‘用手一指,指到哪裏,就是哪裏。’道臺吃了一驚道:‘用手一指,可以指到地平線上去,那可不知是那裏地界了!我一個九江道,如何做得主填給你道契呢!”連忙即叫德化縣和他去勘騐,並去提那流痞及和尚來。誰知他二人先得了信,早已逃走了。那外國人還有良心,所說的一指地,只指了一座牯牛嶺去。從此起了交涉,隨便怎樣,爭不回來。鬧到詳了省,省裏達到總理衙門,在京裏交涉,也爭不回來。此時那坐轎子出來的,就是領事官,就怕的是爲這件事了。”我嘆道:“我們和外國人辦交涉,總是有敗無勝的,自從中日一役之後,越發被外人看穿了!”味辛道:“你還不知那一班外交家的老主意呢!前一嚮傳說總理衙門裏一位大臣,寫一封私函給這裏撫臺,那纔說得好呢。”
正是:一紙私函將意去,五中深慮嚮君披。未知那總理衙門大臣的信說些甚麽,且待下回再記。
“這封信,你道他說些甚麽?他說:‘臺灣一省地方,朝廷尚且拿他送給日本,何況區區一座牯牛嶺,值得甚麽!將就送了他罷!況且爭回來,又不是你的產業,何苦呢!’這裏撫臺見了他的信,就冷了許多,由得這裏九江道去攪,不大理會了。不然,只怕還不至于如此呢。”我聽了這一番話,沒得好說,衹有嘆一口氣罷了。逛了一回,便出城去。
看看沒甚事,我便坐了下水船,到蕪湖、南京、鎮江各處走了一趟,沒甚耽擱,回到上海。恰好繼之也到了,彼此相見。我把各處的正事述了一遍,檢出各處帳略,交給管德泉收貯。
說話間,有人來訪金子安,問那一單白銅到底要不要。子安回說價錢不對,前路肯讓點價,再作商量。那人道:“比市面價錢已經低了一兩多了。”子安道:“我也明知道。不過我們買來又不是自己用,依然是要賣出去的,是個生意經,自然想多賺幾文。”那人又談了幾句閒話,自去了。我問:“是甚麽白銅?有多少貨?”子安道:“大約有五六百擔。我已經打聽過,蘇州、上海兩處的腳爐作、煙筒店,盡有銷路,所以和繼翁商量,打算買下來。”我道:“是哪裏來的貨,可以比市面上少了一兩多一擔?”子安道:“聽說是雲南藩臺的少爺,從雲南帶來的。”我道:“方纔來的是誰?”子安道:“是個掮客(經手買賣者之稱,滬語也)。”我道:“用不著他,我明天當面去定了來。”繼之道:“你認得前路麽?”我道:“陳稚農,我在漢口認得他,說是雲南藩臺的兒子,不是他還有哪個。是他的東西,自然該便宜的。”子安道:“何以見得?”我道:“他這回是運他娘的靈柩回福建原籍的,他帶的東西,自然各處關卡都不完釐上稅的了。從雲南到這裏,就是那一筆釐稅,就便宜不少。我在漢口和他同過好幾回席,總沒有談到這個上頭。”繼之道:“他是個官家子弟,扶喪回裏,怎麽沿途赴席起來?”我道:“豈但赴席,我和他同席幾回,都是花酒呢。終日沉迷在南城公所一帶。他比我先離漢口的,不知幾時到的上海?”子安道:“這倒不了利,並且也不知他住在哪裏。”我道:“這個容易,一打聽就著了。”說罷,叫一個會幹事的茶房來,叫他去各家大客棧裏去打聽雲南藩臺的少大人住在哪裏。那茶房道:“我有個親戚,在天順祥票號裏做出店的,前回他來說過,有個陳少大人住在那邊。此刻不知在那裏不在,一問便知道了。”說罷自去。過了一會來說:“陳少大人只在那裏歇一歇腳,就搬到集賢里天保棧去了,住在樓上第五、第六、第七號。”
我聽了,等到明天飯後,便到天保棧去找他。誰知他並不在棧裏,衹有幾個家人在那裏。回我說:“少爺這幾天有病,在美仁里林慧卿家養病呢。”我聽了,便記了地方,先自回去。等吃過晚飯,再到美仁里林慧卿處,問了龜奴,說房間在樓上,我便登樓,說是看陳老爺的。那丫頭招呼到房裏。慧卿站起來招呼道:“陳老爺,朋友來了。”我卻看不見他;回轉頭來,原來他擁了一牀大紅縐紗被窩,坐在床上。欠身道:“失迎,失迎!恕我不能下床!閣下幾時到的?”我道:“昨天纔到的。白天裏到天保棧去拜訪。”稚農又忙道:“失迎,失迎!”我接著道:“貴管家說是在這裏,所以特來拜望。”說著,又看了慧卿一眼道:“順便瞻仰瞻仰貴相好。”慧卿笑道:“這位老爺倒會說!來看朋友罷了,偏要拿旁人帶一帶。還不曾請教貴姓啊?”我笑道:“方纔我坐車子到這裏來,忘了帶車錢,無可奈何,拿我的姓到當鋪裏當了。”慧卿笑道:“當了多少錢?我借給你去贖出來罷。不然,沒了姓,不象個老爺。”我道:“原來老爺要帶著姓做的,今天又長了見識了。”稚農道:“閣下來了就熱鬧。我這幾天正想著你的談鋒。自從到了這裏,所見的無非是幾個掮客,說出話來,無非是肉麻到入骨的恭維話,聽了就要惡心,恨的我誓不見他們的面了,只叫法人、醉公兩個招呼他們。”
原來稚農帶了兩個人同行:一個姓計,號醉公;一個姓繆,號法人。大抵是他門下清客一流人,我在漢口也同過兩回席的。我聽說,便問道:“此刻繆、計二公在那裏?”稚農問慧卿道:“出去了麽?”慧卿用手一指道:“在那邊呢。”稚農推開被窩下床。我道:“稚翁不要客氣,何必起來招呼。”稚農道:“不,我本要起來了。”慧卿忙過去招呼伺候,稚農早立起來。我看他身上穿的洋灰色的外國縐紗袍子,玄色外國花緞馬褂,羽緞瓜皮小帽,核桃大的一個白絲線帽結,釘了一顆明晃晃白果大的鑽石帽準。較之在漢口時打扮,又自不同。走到煙炕一邊坐下,招呼我過去談天。我此時留神打量一切,只見房裏放著一口保險鐵櫃,這東西是嚮來妓院裏沒有的,不覺暗暗稱奇。
談了幾句應酬話,忽然計醉公從那邊房裏跑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個鑽戒。見了我便彼此招呼,一面把戒指遞給稚農道:“這一顆足有九釐重。”稚農接來一看道:“幾個錢?”醉公道:“四百塊。”慧卿在稚農手裏拿過來一看道:“是個男裝的,我不要。”醉公道:“男裝女裝好改的。”慧卿道:“這裏首飾店沒有好樣式,是要外國來的纔好。”醉公便拿了過去。一面招呼我道:“沒事到這邊來談談。”我順口答應了。稚農對我道:“這回虧了他兩個,不然,我就麻煩死了!”一言未了,醉公又跑了過來道:“昨天那掛朝珠,來收錢了。”稚農道:“到底多少錢?”醉公道:“五百四十兩。”稚農道:“你打給他票子。”醉公又過去了,一會兒拿了一張支票過來。稚農在身邊掏出一個鑰匙來交給慧卿,慧卿拿去把那保險鐵櫃開了,取出一個小小拜匣來;稚農打開,取出一方小小的水晶圖書,蓋在支票上面。醉公拿了過去,慧卿把拜匣仍放到鐵櫃裏去,鎖好了,把鑰匙交還稚農。我纔知道這鐵匣是稚農的東西。
和他又談了幾句,就問起白銅的事。稚農道:“是有幾擔銅,帶在路上壓船的。不知賣了沒有,也要問他們兩個。”我道:“如此,我過去問問看。”說罷,走了過去,先與繆法人打招呼。原來林慧卿三個房間,都叫稚農佔住了。他起坐的是東面一間,當中一間空著做個過路,繆、計二人在西邊一間。我走過去一看,只見當中放著一張西式大餐臺子,鋪了白臺布,上面七橫八豎的,放著許多古鼎、如意、玉器之類。除了繆、計二人之外,還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寧波、紹興一路口氣,醉公正和他們說話。我就單嚮法人招呼了,說了幾句套話,便問起白銅一節。法人道:“就是這一件東西也很討厭,他們天天來問,又知道我們不是經商的,胡亂還價。閣下倘是有銷路最好了。”我道:“不知共有多少?如果價錢差不多,我小號裏可以代勞。”法人道:“東西共是五百擔,存在招商局棧裏。至于價錢一層,我有雲南的原貨單在這裏,大家商量加點運費就是了。”說罷,檢出一張票子,給我看過,又商定了每擔加多少運費。我道:“既這麽著,我明天打票子來換提貨單便了。但不知甚麽時候可來?”法人道:“隨便下午甚時候都可以。”
商定了,我又過去看稚農,只見一個醫生在那裏和他診脈,開了脈案,定了一個十全大補湯加減,便去了。稚農問道:“說好了麽?”我道:“說好了,明天過來交易。”慧卿拿了小小的一把銀壺過來道:“酒燙了,可要吃?”稚農點點頭。慧卿拿過一個銀杯,在一個洋瓶裏,傾了些末子在杯裏,沖上了酒,又在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子,用手巾揩拭乾淨,在酒盃裏調了幾下,遞給稚農,稚農一吸而盡;還剩些末子在杯底,慧卿又沖了半盃酒下去,稚農又吃了。對我說道:“算算年紀並不大,身子不知那麽虛,天天在這裏參啊、茸啊亂鬧,還要吃藥。”我道:“出門人本來保重點的好。”稚農道:“我在雲南從來不是這樣,這還是在漢口得的病。”我道:“總是在路上勞頓了。”慧卿道:“可不是。這幾天算好得多了,初來那兩天還要利害呢。”我隨便應酬了幾句,便作別走了。回到號裏,和子安說知,已經成交了。所定的價錢,比那掮客要的,差了四兩五錢銀子一擔。子安道:“好很心!少賺點也罷了。”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下午,我打了票子,便到林慧卿家去,和法人換了提單。走到東面房裏,看看稚農。稚農道:“閣下在上海久,可知道有甚麽好醫生?我的病實在了不得,今天早起下地,一個頭暈就栽下來!”我道:“這還了得!可是要趕緊調理的了。從前我有個朋友叫王端甫,醫道甚好,但是多年不見了,不知可還在上海。回來我打聽著了送信來。”稚農道:“晚上有個小宴,務請屈尊。”我道:“閣下身子不好,何必又宴客?“稚農道:“不過談談罷了。”說罷,略爲了幾句,便作別回來,把提單交給子安,騐貨出棧的事,由他們幹去,我不管了。
因問起王端甫不知可在上海。管德泉道:“自從你識了王端甫,我便同他成了老交易,家裏有了毛病總是請他。他此刻搬到四馬路胡家宅,爲甚不在上海。”我道:“在甚麽巷子裏?”德泉道:“就在馬路上,好找得很。”過了一會,稚農那邊送了請客帖子來,還有一張知單。我看時,上面第一個是祥少大人雲甫,第二個便是我,還有兩個都士雁、褚疊三,以後就是計醉公、繆法人兩個。打了知字,交來人去了。我問繼之道:“那裏有個姓祥的,只怕是旗人?”繼之道:“可不是。就是這裏道臺的兒子,前兩天還到這裏來。”我道:“大哥認得他麽?”繼之道:“怎麽不認得!年紀比你還輕得多。在南京時,他還是個小孩子,我還常常撫摩玩弄他呢。怪不得我們老了,眼看見的小孩子,都成了大人了。”
大家閒談了一會,沒到五點鐘,稚農的催請條子已經來了,並注了兩句”有事奉商,務請即臨”的話。我便前去走一趟。稚農接著道:“恕我有病,不能回候,倒屢次屈駕!”我笑道:“倒是我未盡點地主之誼,先來奉擾,未免慚愧!”稚農道:“彼此熟人,何必客氣!早點請過來,是兄弟急于要問方纔說的那位醫生。”我道:“我也方纔問了來,他就住在四馬路胡家宅。”稚農道:“不知可以隨時請他不?”我道:“盡可以。這個人絕沒有一點上海市醫習氣,如果要請,兄弟再加個條子,包管即刻就來。”稚農便央我寫了條子,叫人拿了醫金去請,果然不到一點鐘時候就來了。先嚮我道了闊別。我和他二人代通了姓名,然後坐定診脈。診完之後,端甫道:“不知稚翁可常住在上海?”稚農道:“不,本來有事要回福建原籍,就叫這個病耽誤住了。”端甫點頭道:“據兄弟愚見,還是早點回府上去,容易調理點;上海水土寒,恐怕于貴體不甚相宜。”說罷,定了脈案,開了個方子,卻是人參養榮湯的加減。說道:“這個方子只管可以服幾劑。但是第一件最要靜養。多服些血肉之品,似乎較之草根樹皮有用。”稚農道:“鹿茸可服得麽?”端甫道:“服鹿茸──”說到這裏,便頓住了。“未嘗沒點功效,但是總以靜養爲宜。”說罷,又問我道:“可常在號裏?我明日來望你呢。”我道:“我常在號裏,沒事只管請過來談。”端甫便辭去了。
我又和稚農談了許久。祥雲甫來了,通過姓名。我細細打量他,只見他生得脣紅齒白,瘦削身裁;穿一件銀白花緞棉袍,罩一件夾桃灰線緞馬褂;鼻子上架一副金絲小眼鏡;右手無名指上,套了一個鑲鑽戒指;說的一口京腔。再過了一會,外面便招呼坐席。原來都、褚兩個早來了,不過在西面房裏坐,沒有過來。稚農起身,招呼到當中一間去,親自篩了一輪酒,定了坐。便叫醉公代做主人,自己仍到房裏歇息。醉公便叫寫了局票發出去。坐定了,慧卿也來週旋了一會,篩了一輪酒,唱了一支曲子,也到房裏去了。我和都、褚兩個通起姓名,纔知都士雁是骨董鋪東家,褚疊三是藥房東家。數巡酒後,各人的局陸續都來了。祥雲甫身邊的一個,也不知他叫甚名字,生得也還過得去。一隻手搭在雲甫肩膀上,只管唧唧噥噥的說話。忽然看見雲甫的戒指,便脫了下來,在自己中指上一套,說道:“送給我罷。”雲甫道:“這個不能,明日另送你一個罷。”那妓女再三不肯還他,並說道:“我要轉到褚老爺那邊了。”說罷,便走到褚疊三旁邊坐下。疊三身邊本有一個,看見有人轉過來,含了一臉的醋意,不多一會,便起身去了。恰好外面傳進來一張條子,是請雲甫的,雲甫答應就來,隨嚮那妓女討戒指。那妓女道:“你去赴席,左右是要叫局的,難道帶在我手裏,就會沒了你的嗎?”雲甫便起身嚮席上說聲“少陪“,一面要到房裏嚮稚農道謝告辭。醉公兀的一下跳起來,嚮房裏便跑。不料門房口立了個大丫頭,雙手下死勁把醉公一推道:“冒冒失失的,做甚麽啊!”回身對雲甫道:“陳老爺剛纔睡著了。他幾夜沒睡了,祥大人不要客氣罷。”雲甫道:“那麽他醒了,你代我說到一聲。”那丫頭答應了,又叫慧卿送客。慧卿在房裏一面答應,一面說:“祥大人走好啊!待慢啊!明天請過來啊!”卻只不出來。雲甫又對衆人拱拱手自去了。這裏醉公便和衆人豁拳鬧酒,甚麽擺莊咧,通關咧,衆人都有點陶然了,慧卿纔從房裏亭亭欵欵的出來,右手理著鬢髮,左手搭在醉公的椅子靠背上,說道:“黃湯又灌多了!”醉公道:“我不──”說到這裏,便頓住了。
衆人都說酒多了,于是吃了稀飯散坐。
我問慧卿:“陳老爺可醒著?”慧卿道:“醒著呢。”我便到房裏去,只見稚農盤膝坐在煙炕上,下身圍了一牀鸚哥綠縐紗被窩。我嚮他道了謝,又略談了幾句,便辭了過來,和衆人作別,他們還不知在那裏議論甚麽價錢呢,我便先走了。回到號裏,纔十點鐘,繼之們還在那裏談天呢。我覺得有點醉了,便先去睡覺。一宿無話。
次日飯後,王端甫果然來訪我,彼此又暢談了許多別後的事。又問起陳稚農可是我的好友。我道:“不過在漢口萍水相識,這回不過要買他的一單銅,所以纔去訪他,並非好友。”端甫道:“這個人不久的了!犯的毛病,是個色癆。你看他一般的起行坐立,不過動生厭倦,似乎無甚大病。其實他全靠點補藥在那裏撐持住,一旦潰裂起來,要措手不及的。”我道:“你看得準他醫得好醫不好呢?”端甫道:“我昨天說叫他回去調理的話,就是叫他早點歸正首邱了。”我道:“這麽說,犯了這個病,是一定要死的了?”端甫道:“他從此能守身如玉起來,好好的調理兩個月後,再行決定。你可知他一面在這裏服藥,一面在那邊戕伐,碰了個不知起倒的醫生,還給他服點燥烈之品,正是‘潑油救火’,恐怕他死得不快罷了。”我道:“他還高興得很,請客呢。”端甫道:“他昨天的花酒有你嗎?”我道:“你怎麽知道?”端甫道:“你可知這一臺花酒,吃出事情來了。”
正是:盃酒聯懽纔昨夜,緘書挑釁遽今朝。未知出了甚麽事,端甫又從何曉得,且待下回再記。
我連忙問道:“出了甚麽事?你怎生得知?”端甫道:“席上可有個褚疊三?”我道:“有的。”端甫道:“可有個道臺的少爺?”我道:“也有的。”端甫道:“那褚疊三最是一個不堪的下流東西!從前在城裏充醫生,甚麽婦科、兒科、眼科、痘科,嘴裏說得天花亂墜。有一回,不知怎樣,把人家的一個小孩子醫死了。人家請了上海縣官醫來,評論他的醫方,指出他藥不對癥的憑據,便要去告他;嚇得他請了人出來求情,情願受罰。那家人家是有錢的,罰錢,人家並不要。後來旁人定了個調停之法,要他披麻帶孝,扮了孝子去送殯。前頭擡的棺材不滿三尺長,後頭送的孝子倒是昂昂七尺的,路上的人沒有不稱奇道怪的。及至問出情由,又都好笑起來。自從那回之後,他便收了醫生招牌,搜羅些方書,照方合了幾種藥,賣起藥來。後來藥品越弄越多了,又不知在那裏弄了幾個房藥的方子,合起來,堂哉皇哉,掛起招牌,專賣這種東西。叫一個姓蘇的,代他做幾個仿單。那姓蘇的本來是個無賴文人,便代他作得淋灕盡致,他就喜懽的了不得,拿出去用起來。那姓蘇的就借端常常嚮他借錢。久而久之,他有點厭煩了,拒絕了兩回。姓蘇的就恨起來,做了一個稟帖,夾了他的房藥仿單,嚮地方衙門一告。恰好那位官兒有個兒子,是在外頭濫嫖,新近脫陽死的,看了稟帖,疑心到自己兒子也是誤用他的藥所致。即刻批準了,出差去把疊三提了來,說他敗壞人心風俗,僞藥害人,把他當堂的打了五百小板子,打得他皮開肉綻;枷號了三個月,還把他遞解回籍。那雜種也不知他是那裏人,他到堂上時供的是湖北人,就把他遞解到湖北。不多幾時,他又逃回上海,不敢再住城裏,就在租界上混。又不知弄了個甚麽方子,熬了些藥膏,掛了招牌,上了告白,賣戒煙藥。大凡吸鴉片煙的人,勸他戒煙,他未嘗不肯戒;多半是爲的從上癮之後,每日有幾點鐘是吃煙的,成了個日常功課,一旦叫他丢了煙槍,未免無所事事,因此就因循下去了。疊三這寶貨,他揣摩到了這一層,卻異想天開,誇說他的藥膏,可以在槍上戒煙:譬如吃一錢煙的,只要秤出九分煙,加一分藥膏在煙裏,如此逐漸減煙加膏,至將煙減盡爲止,自然斷癮。一班吃煙的人,信了他這句話,去買來試戒。他那藥膏要賣四塊洋錢一兩,比鴉片煙貴了三倍多。大凡買來試的,等試到煙藥各半之後,纔覺得越吃越貴了,看看那情形,又不象可以戒脫的,便不用他的藥了。誰知煙癮並未戒脫絲毫,卻又上了他的藥癮了,從此之後,非用他的藥攙在煙裏,不能過癮。你道他的心計毒麽!”
我聽到這裏,笑道:“你說了半天,還不曾到題。這些閒話,與昨夜吃花酒的事,有甚干涉?”端甫道:“本是沒干涉,不過我先談談疊三的行徑罷了。他近年這戒煙藥一層弄穿了,人家都知道他是賣假藥的了,他卻又賣起外國藥來了,店裏弄得不中不西,樣樣都有點。這回只怕陳稚農又把他的牛尾巴當血片鹿茸買了,請他吃起花酒來,卻鬧出這件事。他叫的那個局,名字叫林蜚卿,相識了有兩三年的了。後來那樣少大人到了上海,也看上了蜚卿,他便有點醋意,要想設法收拾人家,可巧碰了昨天那個機會。祥雲甫所帶的那個戒指,並不是自己的東西,是他老子的。”我道:“他老子不是現任的道臺麽?”端甫道:“那還用說。這位道臺,和現在的江蘇撫臺是換過帖的。那位撫臺,從前放過一任外國欽差,從外國買了這戒指回來,送給老把弟。這戒指上面,還僱了巧匠來,刻了細如牛毛的上下款的。他少爺見了懽喜,便嚮老子求了來帶上。昨夜吃酒的時候,被蜚卿鬧著頑,要了去帶在手上,這本是常有之事。誰知蜚卿卻被疊三騙了去,今天他要寫信嚮祥雲甫借三千銀子呢。”我道:“他騙了人家的戒指,還要嚮人家借銀子,這是甚麽說話?”端甫道:“須知雲甫沒了這個戒指,不能見他老子,這明明是訛詐,還是借錢麽!”我笑道:“你又是那裏來的耳報神?我昨夜當面的還沒有知道,你倒知的這麽詳細?”端甫道:“這也是應該的。我因爲天氣冷了,買了點心來家吃,往往冷了;今天早起,剛剛又來了個朋友,便同到館子裏吃點心。我們剛到了,恰好他也和了兩三個人同來,在那裏高談闊論,商量這件事,被我盡情聽了。”我道:“原來你也認得他?”端甫道:“我和他並不招呼,不過認得他那副尊容罷了。”我道:“這是秘密的事,他敢在大庭廣衆之下喧揚起來?”端甫道:“他正要鬧的通國皆知,纔得雲甫怕他呢。我今日來是專誠奉託一件事,請你對稚農說一聲,叫他不要請我罷。他現在的病情,去死期還有幾天,又不便回絕他,何苦叫我白賺他的醫金呢。”我道:“你放心。他那種人有甚長性,吃過你兩服藥不見效,他自然就不請你了。”
端甫又談了一會,自去了。
到了晚上,我想起端甫何以說得稚農的病如此利害,我看他不過身子弱點罷了,不免再去看看他是何情景。想罷出門,走到林慧卿家,與稚農週旋了一會,問他的病如何,吃了端甫的藥怎樣。稚農道:“總是那樣不好不壞的。此刻除非有個神仙來醫我,或者就好了。”慧卿在旁邊插嘴道:“胡說!不過身子弱點罷了,將息幾天,自然會好的。你總是這種胡思亂想,那病更難好了。稚農道:“方纔又請了端甫來,他還是勸我早點回去,說上海水土寒。”慧卿又插嘴說道:“郎中嘴是口(吳人稱醫生爲郎中),說到那裏是那裏。據他說上海水土寒,上海住的人,早就一個個寒的死完了。你的病不好,我第一個不放你走。已經有病的人,再在輪船上去受幾天顛播,還了得麽!“說罷,又回頭對我道:“老爺,你說是不是?”我只含笑點點頭。稚農又道:“便是我也怕到這一層。早年進京會試,走過兩次海船,暈船暈的了不得。”我故意嚮慧卿看了一眼,對稚農道:“我看暫時回天保棧去調養幾時也好。”慧卿搶著道:“老爺,你不要疑心我們怎樣。我不過看見他用的都是男底下人,笨手笨腳,伏伺得不稱心,所以留他在這裏住下。這是我一片好心,難道怎樣了他麽!”我笑道:“我也不過說說罷了,難道我不知道他離不了你。”慧卿笑道:“我說你不過。”
正說話時,外面報客來,大家定神一看,卻是祥雲甫。招呼坐定,便走近稚農身邊,附著耳要說話。我見此情形,便走到西面房裏,去看繆、計二人。只見另有一個人,拿了許多裙門、裙花、挽袖之類,在那裏議價,旁邊還堆了好幾匹綢縐之類。我坐了一會,也不驚動稚農,就從這邊走了。從此我三天五天,總來看看他。此時他早已轉了醫生,大劑參、茸、鎖陽、肉蓯蓉專服下去。確見他精神好了許多,只是比從前更瘦了,兩顴上現了點緋紅顏色。如此,又過了半個多月。
一天,我下午無事,又走到慧卿處,卻不見了稚農。我問時,慧卿道:“回棧房去了。”我道:“爲甚麽忽然回去了呢?”慧卿道:“他今天早起,病的太重了!他兩個朋友說在這裏不便當,便用轎子擡回去了。”我心中暗想,莫非端甫的說話應騐了。我回號裏,左右要走過大馬路,便順到天保棧一看。他已經不住在樓上了,因爲扶他上樓不便,就在底下開了個房間。房間裏齊集了七八個醫生,繆、計二人忙做一團。稚農仰躺在床上,一個家人在那裏用銀匙灌他吃參湯。我走過去望他,他看了我一眼,微微點了點頭。衆醫生在那裏七張八嘴,有說用參的,有說用桂的。我問法人道:“我前天看他還好好的,怎麽變動起來?”法人道:“今天早起,天還沒亮,忽然那邊慧卿怪叫起來。我兩個衣服也來不及披,跑過去一看,只見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下。連忙扶他起來,躺在醉翁椅上,話也不會說了。我們問慧卿是怎生的。他說:‘起來小便,立腳不穩,栽了一交,並沒甚事。近來常常如此的,不過一攙他就起來,今天攙了半天攙他不動纔叫的。’我們沒了主意,薑湯、參湯,胡亂灌救。到天色大亮時,他能說話了,自己說是冷得很。我們要和他加一牀被窩,他說不是,是肚子裏冷。我伸手到他口邊一摸,誰知他噴出來的氣,都是冷的。我纔慌了,叫人背了他下樓,用轎子擡了回來。”我道:“請過幾個醫生?吃過甚麽藥了?”法人道:“今天的醫生,只怕不下三四十個了。吃了五錢肉桂下去,噴出氣來和煖些。此刻又是一個醫生的主意,用乾姜煎了參湯在那裏吃著。”說話時,又來了兩個醫生,嚮法人查問病情。我便到床前再看看,只見他兩顴的紅色,格外利害,纔悟到前幾天見他的顏色是個病容。因問他道:“此刻可好點?”稚農道:“稍爲好點。”我便說了聲”保重”,走了回去。和繼之說起,果然不出端甫所料,陳稚農大約是不中用的了。
到了明天早起,他的報喪條已經到了,我便循著俗例,送點蠟燭、長錠過去。又過了十來天,忽然又送來一份訃帖,封面上刻著”幕設壽聖菴”的字樣。便抽出來一看,訃帖當中,還夾了一扣哀啟。及至仔細看時,卻不是哀啟,是個知啟。此時繼之在旁邊見了道:“這倒是個創見。誰代他出面?又‘知’些甚麽呢?”我便攤開了,先看是甚麽人具名的,誰知竟是本地印委各員,用了全銜姓名同具的,不禁更覺奇怪。及至看那文字時,只看得我和繼之兩個,幾乎笑破了肚子!你道那知啟當中,說些甚麽?且待我將原文照寫出來,大家看看,其文如下:
稚農孝廉,某某方伯之公子也。生而聰穎,從幼即得父母懽;稍長,即知孝父母,敬兄愛弟。以故孝弟之聲,聞于閭里。方伯歷仕各省,孝廉均隨任,服勞奉養無稍間,以故未得預童子試。某科,方伯方任某省監司,爲之援例入監,令回籍應鄉試。孝廉雅不欲曰:“科名事小,事親事大,兒不欲暫違色笑也。”方伯責以大義,始勉強首塗。榜發,登賢書。孝廉泣曰:“科名雖僥幸,然違色笑已半年餘矣。”其真摯之情如此。越歲,入都應禮闈試,沿途作《思親詩》八十章,一時傳誦遍都下,故又有才子之目。及報罷,即馳驛返署,問安侍膳,較之夙昔,益加敬謹。語人曰:“將以補前此之闕于萬一也。”
以故數年來,非有事故,未嘗離寢門一步。去秋,其母某夫人示疾,孝廉侍奉湯藥,衣不解帶,目不交睫者三閱月。及冬,遭大故。孝廉慟絕者屢矣,賴救得蘇,哀毀骨立。潛告其兄曰:“弟當以身殉母,兄宜善自珍衛,以奉嚴親。”兄大驚,以告方伯,方伯復責以大義,始不敢言,然其殉母之心已決矣。故今年稟于方伯,獨任奉喪歸里,沿途哀泣,路人爲之動容。甫抵上海,已哀毀成病,不剋前進。奉母夫人柩,暫厝于某某山莊。己則暫寓旅舍,仍朝夕扶病,親至厝所哭奠,風雨無間,家人苦勸力阻不聽也。至某月某日,竟遂其殉母之志矣!臨終遺言,以衰絰殮。嗚呼!如孝廉者,誠可謂孝思不匱矣!查例載:孝子順孫,果有環行奇節,得詳具事略,奏請旌表。某等躬預斯事,不便湮沒,除具詳督、撫、學憲外,謹草具事略,伏望海內文壇,俯賜鴻文鉅制,以彰風化,無論詩文詞誄,將來彙刻成書,共垂不朽。無任盼切!
繼之看了還好,我已是笑得伏在桌上,差不多腸都笑斷了!繼之道:“你只管笑甚麽?”我道:“大哥沒有親見他在妓院裏那個情形,對了這一篇知啟,自然沒得好笑。”繼之道:“我雖沒有看見,也聽你說的不少了。其實並不可笑。照你這種笑法,把天下事都揭穿了,你一輩子也笑不完呢。何況他所重的,就是一個‘殉’字。古人有個成例,醇酒婦人’也是一個殉法。”我聽了,又笑起來道:“這個代他辯的好得很。但可惜他不曾變做人蝦;如果也變了人蝦,就沒有這段公案了。”繼之道:“人家說少見多怪,你多見了還是那麽多怪。你可記得那年你從廣東回來說的,有個甚麽淫婦建牌坊的事,同這個不是恰成一對麽。依我看,不止這兩件事,大凡天下事,沒有一件不是這樣的。總而言之,世界上無非一個騙局。你看到了妓院裏,他們應酬你起來,何等情殷誼摯;你問他的心裏,都是假的。我們打破了這個關子,是知道他是假的;至于那當局者迷一流,他卻偏要信是真的。你須知妓院的關子容易打破,至于世界上的關子就不容易破了。惟其不能破,所以世界上的人還那麽熙來攘往。若是都破了,那就沒了世界了。”
我道:“這一說,衹能比人情上的情僞,與這行事上不相干。”繼之道:“行事與人情,有甚麽兩樣。你不想想:南京那塊血跡碑,當年慎而重之的,說是方孝孺的血蔭成的;特爲造一座亭子嵌起來。其實還不是紅紋大理石,那有血跡可以蔭透石頭的道理。不過他們要如此說,我們也只好如此說,萬不宜揭破他;揭破他,就叫做煞風景;煞風景,就討人嫌;處處討了人嫌,就不能在世界上混:如此而已。這血跡碑是一件死物,我還說一件活人做的笑話給你聽。有一個鄉下人極怕官。他看見官出來總是袍、褂、靴、帽、翎子、頂子,以爲那做官的也和廟裏菩薩一般,無晝無夜,都是這樣打扮起來的。有一回,這鄉下人犯了點小事,捉到官裏去,提到案下聽讅。他擡頭一看,只見那官果然是袍兒、褂兒、翎子、頂子,不曾缺了一樣;高高的坐在上面,把驚堂一拍,喝他招拱。旁邊的差役,也幫著一陣叱喝。他心中暗想,果然不差,做老爺的在家裏,也打扮得這麽光鮮。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一陣旋風,把公案的桌帷吹開了,那鄉下人仔細往裏一看,原來老爺脫了一隻靴子,腳上沒有穿襪,一隻手在那裏摳腳丫呢。”說得我不覺笑了,旁邊德泉、子安等,都一齊笑起來。繼之道:“統共是他一個人,同在一個時候,看他的外面何等威嚴,揭起桌帷一看原來如此。可見得天下事,沒有一件不如此的了。不過我是揭起桌帷看過的,你們都還隔著一幅桌帷罷了。”
我們談天是在廂房裏,正說話之間,忽見門外跨進一個人,直嚮客堂裏去。我一眼瞥見這個人,十分面善,卻一時想不起來。正要問繼之,只見一個茶房走進來道:“苟大人來了。”我聽得這話,不覺恍然大悟,這個是許多年前見過的苟才。繼之當時即到外面去招呼他。
正是:座中方論欺天事,戶外何來闊別人?不知苟才來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記。
原來苟才的故事,先兩天繼之說過,說他自從那年賄通了督憲親兵,得了個營務處差事,闊了幾年。就這幾年裏頭,彌補以前的虧空,添置些排場衣服,還要外面應酬,麪子上看得是極闊;無奈他空了太多,窮得太久,他的手筆又大,因此也未見得十分裕如。何況這幾年當中,他又替他一個十六歲的大兒子娶了親。
這媳婦是杭州駐防旗人。父親本是一個驍騎校,早年已經去世,衹有母親在侍。憑媒說合,把女兒嫁給苟大少爺。過門那年,衹有十五歲,卻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苟觀察帶了大少爺到杭州就親。喜期過後,回門、會親,諸事停當,便帶了大少爺、少嬭嬭,一同回了南京。少嬭嬭拜見了婆婆,三天裏頭,還沒話說。過了三天之後,那苟太太便慢慢發作起來:起初還是指桑駡槐,指東駡西;再過幾天,便漸漸駡到媳婦臉上來了。少嬭嬭早起請早安,上去早了,便駡”大清老早的,跑來鬧不清楚,我不要受你那許多禮法規矩,也用不著你的假惺惺。”少嬭嬭聽說,到明天便捱得時候晏點纔上去,他又駡”小蹄子不害臊,摟著漢子睡到這挼纔起來!咱們家的規矩,一輩比一輩壞了!我伏伺老太爺、老太太的時候,早上、中上、晚上,三次請安,哪裏有不按著時候的,早晚兩頓飯,還要站在後頭伏伺添飯、送茶、送手巾。如今晚兒是少爺咧、少嬭嬭咧,都藏到自己屋裏享福了,老兩口子,管他咽住了也罷,嗆出來了也罷,誰還管誰的死活!我看,這早安免了罷,到了晚上一起來罷,省得少嬭嬭從南院裏跑到北院裏,一天到晚,辛苦幾回。”苟才在旁,也聽不過了,便說道:“夫人算了罷!你昨天嫌他早;他今天上來遲些,就算聽你命令的了。他有甚麽不懂之處,慢慢的教起來。”苟太太聽了,兀的跳起來駡道:“連你也幫著派我的不是了!這公館裏都是你們的世界,我在這裏是你們的眼中釘!我也犯不上死賴在這裏討人嫌,明兒你就打發我回去罷!”苟才也怒道:“我在這裏好好兒的勸你!大凡一家人家過日子,總得要和和氣氣,從來說家和萬事興,何況媳婦又沒犯甚麽事!”這句話還未說完,苟太太早伸手在桌子上一拍,大吼道:“嚇!你簡直的幫著他們派我犯法了!”少嬭嬭看見公公、婆婆一齊反目,連忙跪在地下告求。那邊少爺聽見了,嚇得自己不敢過來見面,卻從一個夾虛裏繞到後面,找他姨媽。
原來這一位姨媽,便是苟太太的嫡親姊姊。嫁的丈夫,也是一個知縣,早年亡故了。身後只剩了兩吊銀子,又沒個兒子。那年恰好是苟才過了道班,要辦引見,湊不出費用,便托苟太太去和他借了來湊數。說明白到省之後,迎他到公館同住。除了一得了差缺,即連本帶利清還外,還答應養老他。將來大家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那位姨媽自己想想,舉目無親,就是摟了這兩吊銀子,也怕過不了一輩子,沒個親人照應,還怕要被人欺負呢。因此答應了。等苟才辦過引見之後,便一同到了南京。苟才窮到吃盡當光的那兩年,苟太太偶然有應酬出門,或有個女客來,這位姨媽曾經踐了有禍同當之約,充過幾回老媽子的了。此刻苟才有了差使,便撥了後面一間房子,給他居住。
當下大少爺找到姨媽跟前,叫聲:“姨媽,我爹合我媽,不知爲甚吵嘴。小丫頭來告訴我,說媳婦跪在地下求告,求不下來。我不敢過去碰釘子,請姨媽出去勸勸罷。”說著,請了一個安。姨媽道:“哼!你娘的脾氣啊!”只說了這一句,便往前面去了。大少爺仍舊從夾虛繞到自己院裏,悄悄的打發小丫頭去打聽。直等到十點多鐘,纔看見少嬭嬭回房。大少爺接著問道:“怎樣了?”少嬭嬭一言不發,只管抽抽噎噎的哭。大少爺坐在旁邊,溫存了一會。少嬭嬭良久收了眼淚,仍是默默無言。大少爺輕輕說道:“我娘脾氣不好,你受了委屈,少不得我來陪你的不是。你心裏總得看開些,不要鬱出病來。照這個樣子,將來賢孝兩個字的名氣,是有得你享的。”大少爺只管汩汩而談,不料有一個十二歲的小少爺--就是那年吃了油麻團,一雙油手抓髒了賃來衣服的那寶貨--在旁邊聽了去,便飛跑到娘跟前,一五一十的盡情告訴了。苟太太手裏正拿著茶碗喝茶,聽了這話,恨得把茶碗嚮地下盡命的一摔,豁啷一聲,茶碗摔得粉碎。跳起來道:“這還了得!”又喝叫小丫頭:“快給我叫他來!”小丫頭站著,垂手不動。苟太太道:“還不去嗎!”小丫頭垂手道:“請太太的示,叫誰?”苟太太伸手劈拍的打了一個巴掌道:“你益發糊塗了!”此時幸得姨媽尚在旁邊,因勸道:“妹妹你的火性也太利害了!是叫大少爺,是叫少嬭嬭,也得你吩咐一聲;你單說叫他來,他知道叫誰呢。”苟太太這纔喝道:“給我叫那畜生過來!”姨媽又加了一句道:“快去請大少爺來,說太太叫。”那小丫頭纔回身去了。
一會兒,大少爺過來,知道母親動了怒,一進了堂屋,便雙膝跪下。苟太太伸手嚮他臉蛋上劈劈拍拍的先打了十多下;打完了,又用右手將他的左耳,盡力的扭住,說道:“今天先扭死了你這小崽子再說!我問你:是《大清律例》上那一條的例,你家祖宗留下來的那一條家法,寵著媳婦兒,派娘的罪案?你老子寵媳滅妻,你還要寵妻滅母,你們倒是父是子!”說到這裏,指著姨媽道:“須知我娘家有人在這裏,你們須滅我不得!”一面說,一面下死勁往大少爺耳朵上擰。擰得大少爺痛很了,不免兩淚交流,又不敢分辯一句。幸得姨媽在旁邊,竭力解勸,方纔放手。大少爺仍舊屈膝低頭跪著,一動也不敢動,從十點多鐘跪起,足足跪到十二點鐘。
小丫頭來稟命開飯,苟太太點點頭;一會兒先端出杯、筷、調羹、小碟之類,少嬭嬭也過來了。原來少嬭嬭一嚮和大少爺兩個在自己房裏另外開飯,苟才和太太、姨媽,另在一所屋子裏同吃。今天早起,少嬭嬭聽了婆婆說他伏侍老太爺、老太太時,要站在後頭伺候的,所以也要還他公婆這個規矩,吩咐丫頭們打聽,上頭要開飯,趕來告訴;此刻得了信,趕著過來伺候。仍是和顏悅色的,見過姨媽、婆婆,便走近飯桌旁邊,分派杯筷小碟,在懷裏取出雪白的絲巾,一樣樣的擦過。苟太太大喝道:“滾你媽的蛋!我這裏用不著你在這裏獻假慇懃!”嚇得少嬭嬭連忙垂手站立,沒了主意。姨媽道:“少嬭嬭先過去罷。等晚上太太氣平了,再過來招呼罷。”少嬭嬭聽說,便退了出來。
苟才今天鬧過一會之後,就到差上去了。他每每早起到了差上,便不回來午飯,因此衹有姨媽、苟太太兩個帶著小少爺同吃。及至開出飯來,大少爺仍是跪著。姨媽道:“饒他起來吃飯去罷。我們在這裏吃飯,邊旁跪著個人,算甚麽樣了!”苟太太道:“怕甚麽!餓他一頓,未見得就餓死他!”姨媽道:“旁邊跪著個人,我實在吃不下去。”苟太太道:“那麽看姨媽的臉,放他起來罷。”姨媽忙接著道:“那麽快起來罷。“大少爺對苟太太磕了三個頭,方纔起來。又嚮姨媽叩謝了。苟太太道:“要吃飯在我這裏吃,不準你到那邊去!”大少爺道:“兒子這會還不餓,吃不下。”苟太太猛的把桌子一拍道:“敢再給我賭氣!”姨媽忙勸道:“算了罷!吃不下,少吃一口兒。丫頭,給大少爺端座過來。”大少爺只得坐下吃飯。
一時飯畢,大少爺仍不敢告退。苟太太卻叫大丫頭、老媽子們撿出一分被褥來,到姨媽的住房對過一間房裏,鋪設下來。姨媽也不知他是何用意。一天足足扣留住大少爺,不曾放寬一步。到了晚上九點鐘時候,姨媽要睡覺了,他方纔把大少爺親自送到姨媽對過的房裏,叫他從此之後,在這裏睡。又叫人把夾虛門鎖了,自己掌了鑰匙。可憐一對小夫妻,成婚不及數月,從此便咫尺天涯了。
可巧這位大少爺,犯了個童子癆的毛病。這個毛病,說也奇怪,無論男女,當童子之時,一無所覺;及至男的娶了,或者女的嫁了,不過三五個月,那病就發作起來,任是甚麽藥都治不好,一定是要死的。並且差不多的醫生,還看不出他的病源,回報不出他的病名來,不過單知道他是個癆病罷了。這位大少爺從小得了這個毛病,娶親之後,久要發作,恰好這天當著一衆丫頭、僕婦,家人們,受了這一番挫辱,又活活的把一對熱剌剌的恩愛夫妻拆開,這一夜睡到姨媽對過房裏,便在枕上飲泣了一夜。到得下半夜,便覺得遍身潮熱。及至天亮,要起來時,只覺頭重腳輕,擡身不得,只得仍舊睡下。丫頭們報與苟太太。苟太太還當他是假裝的,不去理會他。姨媽來看過,說是真病了,苟太太還不在意。倒是姨媽不住過來問長問短,又叫人代他熬了兩回稀飯,勸他吃下。足足耽誤了一天。直到晚上十點多鐘,苟才回來問起,親到後面一看,只見他當真病了,週身上下,燒得就和火炭一般。不覺著急起來,立刻叫請醫生,連夜診了,連夜服藥,足足忙了一夜。苟太太卻行所無事,仍舊睡他的覺。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大少爺一病三月,從來沒有退過燒。醫生換過二三十個,非但不能愈病,並且日見消瘦。那苟太太仍然嚮少嬭嬭吹毛求疵,但遇了少嬭嬭過來,總是笑啼皆怒;又不準少嬭嬭到後頭看病,一心一意,只要隔絕他小夫妻。究竟不知他是何用意,做書人未曾鑽到他肚子裏去看過,也不便妄作懸擬之詞。只可憐那位少嬭嬭,日夕以眼淚洗面罷了。又過了幾天,大少爺的病越發沉重,已經暈厥過兩次。經姨媽幾番求情,苟太太纔允了,由得少嬭嬭到後頭看病。少嬭嬭一看病情兇險,便暗地裏哀求姨媽,求他在婆婆跟前再求一個天高地厚之恩,準他晝夜侍疾。姨媽應允,也不知費了多少脣舌,方纔說得準了。從此又是一個來月,任憑少嬭嬭衣不解帶,目不交睫,無奈大少爺壽元已盡,參術無靈,竟就嗚呼哀哉了!
少嬭嬭傷心哀毀,自不必說。苟才痛子心切,也哭了兩三天。惟有苟太太,雖是以頭搶地的哭,那嘴裏卻還是駡人。苟才因是個卑幼之喪,不肯發訃成禮。誰知同寅當中,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已經有許多人知道他遭了喪明之痛;及至明日,轅門抄上刻出了”苟某人請期服假數天”,大家都知道他兒子病了半年,這一下更是通國皆知了,于是送奠禮的,送祭幛的,都紛紛來了。這是他遇了紅點子,當了闊差使之故;若在數年以前,他在黑路上的時候,莫說死兒子,只怕死了爹娘,還沒人理他呢。
閒話少提。且說苟才料理過一場喪事之後,又遇了一件意外之事,真是福無重至,禍不單行!你道遇了一件甚麽事?原來京城裏面有一位都老爺,是南邊人,這年春上,曾經請假回籍省親,在江南一帶,很採了些輿論,察得江南軍政、財政兩項,都腐敗不堪,回京銷假之後,便參了一本,軍政參了十八款,財政參了十二款。奉旨派了欽差,馳驛到江南查辦。欽差到了南京,照例按著所參務員,咨行總督,一律先行撤差、撤任,聽候查辦。苟才恰在先行撤差之列。他自入仕途以來,衹會耍牌子,講應酬,至于這等風險,卻嚮來沒有經過;這回碰了這件事情,猶如當頭打了個悶雷一般,嚇得他魂不附體!幸而不在看管之列,躲在公館裏,如坐針氈一般,沒了主意。
一連過了三四天,纔想起一個人來。你道這人是誰?是一個候補州同,現當著督轅文巡捕的,姓解,號叫芬臣。這個人嚮來與苟才要好。芬臣是個極活動的人,大凡省裏當著大差的道府大人們,他沒有一個不拉攏的,苟才自然也在拉攏之列。苟才卻因他是個巡捕,樂得親近親近他,四面消息都可以靈通點。這回卻因芬臣足智多謀,機變百出,而且交遊極廣,托他或有法子好想。定了主意,等到約莫散轅之後,便到芬臣公館裏來,將來意說知。芬臣道:“大人來得正好。卑職正要代某大人去斡旋這件事,就可以順便帶著辦了;但是這裏頭總得要點綴點綴。”苟才道:“這個自然。但不知道要多少?”芬臣道:“他們也是看貨要價的:一,看官價大小;二,看原參的輕重;三,他們也查訪差缺的肥瘠。”苟才道:“如此,一切費心了。”說罷辭去。
從此之後,苟才便一心一意,重託了解芬臣,到底化了幾萬銀子,把個功名保全了。從此和芬鉅更成知己。只是功名雖然保全,差事到底撤了。他一嚮手筆大,不解理財之法,今番再幹掉了幾萬,雖不至于象從前吃盡當光光景,然而不免有點外強中乾了。所以等到事情平靜以後,苟才便天天和解芬臣在一起,釘著他想法子弄差使。芬臣道:“這個時候最難。合城官經了一番大調動,爲日未久,就是那欽差臨行時交了兩個條子,至今也還想不出一個安插之法,這是一層;第二層是最標緻、最得寵的五姨太太,前天死了。”苟才驚道:“怎麽外面一點信息沒有?是幾時死的?”芬臣道:“大人千萬不要提起這件事。老帥就恐怕人家和他舉動起來,所以一概不叫知道。前天過去了,昨天晚上成的殮;在花園裏那竹林子旁邊,蓋一個小房子停放著,也不擡出來,就是恐怕人知的意思。爲了此事,他心上正自煩惱,昨天今天,連客也沒會,不要說沒有機會,就是有機會,也碰不進去。”苟才道:“我也不急在一時,不過能夠快點得個差使,麪子上好看點罷了。”又問:“這五姨太太生得怎麽個臉蛋?老帥共有幾房姨太太?何以單單寵他?”芬臣道:“姨太太共是六位。那五姨太太,其實他沒有大不了的姿色,我看也不過情人眼裏出西施罷了;不過有個人情在裏面。”苟才道:“有甚人情?”芬臣道:“這位五姨太太是現任廣東藩臺魯大人送的。那時候老帥做兩廣,魯大人是廣西候補府。自從送了這位姨太太之後,便官運亨通起來,一帆順風,直到此刻地位。”苟才聽了,默默如有所思。閒談一會,便起身告辭。
回到公館,苟太太正在那裏駡媳婦呢,駡道:“你這個小賤人,命帶掃帚星!進門不到一年,先掃死了丈夫,再把公公的差使掃掉了!”剛剛駡到這裏,苟才回來,接口道:“算了罷!這一案南京城裏撤差的,單是道班的也七八個,全案算起來,有三四十人,難道都討了命帶掃帚星的媳婦麽?”苟太太道:“沒有他,我沒得好賴;有了他,我就要賴他!”苟才也不再多說,由他駡去。到了晚上,夫妻兩個,切切私議了一夜。
次日是轅期,苟才照例上轅,卻先找著了芬臣,和他說道:“今日一點鐘,我具了個小東,叫個小船,喝口酒去,你我之外,並不請第三個人。在問柳(酒店名)下船。我也不客氣,不具帖子了。”芬臣聽說,知道他有機密事,點頭答應。到了散轅之後,便回公館,胡亂吃點飯,便坐轎子到問柳去。進得門來,苟才先已在那裏,便起來招呼,一同在後面下船。把自己帶來的家人留下,道:“你和解老爺的管家,都在這裏伺候罷,不用跟來了。解老爺管家,怕沒吃飯,就在這裏叫飯叫菜請他吃,可別走開。”說罷,挽了芬臣,一同跨上船去。酒菜自有夥食船跟去。苟才吩咐船家,就近點把船放到夫子廟對岸那棵柳樹底下停著。芬臣心中暗想,是何機密大事,要跑到那人走不到的地方去。
正是:要從地僻人稀處,設出神機鬼械謀。未知苟才邀了芬臣,有何秘密事情商量,且待下回再記。
當下苟才一面叫船上人剪好煙燈,通好煙槍,和芬臣兩個對躺下來,先說些別樣閒話。苟才的談鋒,本來沒有一定。碰了他心事不寧的時候,就是和他相對終日,他也只默默無言;若是遇了他高興頭上,那就滔滔汩汩,詞源不竭的了。他盤算了一天一夜,得了一個妙計,以爲非但得差,就是得缺陞官,也就是在此一舉的了。今天邀了芬臣來,就是要商量一個行這妙法的線索。大凡一個人心裏想到得意之處,雖是未曾成事,他那心中一定打算這件事情一成之後,便當如何佈置,如何享用,如何酬恩,如何報怨,越想越遠,就忘了這件事未曾成功,好象已經成了功的一般。世上癡人,每每如此,也不必細細表他。
單表苟才原是癡人一流,他的心中,此時已經無限得意,因此對著芬臣,東拉西扯,無話不談。芬臣見他說了半天,仍然不曾說到正題上去,忍耐不住,因問道:“大人今天約到此地,想是有甚正事賜教?”苟才道:“正是。我是有一件事要和閣下商量,務乞助我一臂之力,將來一定重重的酬謝!”芬臣道:“大人委辦的事,倘是卑職辦得到的,無有不盡力報效。此刻事情還沒辦,又何必先說酬謝呢。先請示是一件甚麽事情?”苟才便附到他耳邊去,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芬臣聽了,心中暗暗珮服他的法子想得到。這件事如果辦成了功,不到兩三年,說不定也陳臬開藩的了。因說道:“事情是一件好事,不知大人可曾預備了人?”苟才道:“不預備了,怎好冒昧奉託。”又附著耳,悄悄的說了幾句。又道:“咱們是骨肉至親,所以直說了,千萬不要告訴外人!”芬臣道:“卑職自當效力。但恐怕卑職一個人辦不過來,不免還要走內線。”苟才道:“只求事情成功,但憑大才調度就是了。”芬臣見他不省,只得直說道:“走了內線,恐怕不免要多少點綴些。雖然用不著也說不定,但卑職不能不聲明在前。”苟才道:“這個自然是不可少的,從來說欲成大事者,不惜小費啊。”兩個談完了這一段正事,苟才便叫把酒菜拿上來,兩個人一面對酌,一面談天,倒是一個靜局。等飲到興盡,已是四點多鐘,兩個又叫船戶,仍放到問柳登岸。苟才再三叮囑,務乞鼎力,一有好消息,望即刻給我個信。芬臣一一答應。方纔各自上轎分路而別。
苟才回到公館,心中上下打算。一會兒又想發作,一會兒又想到萬一芬臣辦不到,我這裏冒冒失失的發作了,將來難以爲情,不如且忍耐一兩天再說。從這天起,他便如油鍋上螞蟻一般,行坐不安。一連兩天,不見芬臣消息,便以上轅爲由,去找芬臣探問。芬臣讓他到巡捕處坐下,悄悄說道:“卑職再三想過,我們倒底說不上去;無奈去找了小跟班祁福,祁福是天天在身邊的,說起來希冀容易點。誰知那小子不受擡舉,他說是包可以成功,但是他要三千銀子,方纔肯說。”苟才聽了,不覺一愣。慢慢的說道:“少點呢,未嘗不可以答應他;太多了,我如何拿得出!就是七拼八湊給了他,我的日子又怎生過呢!不如就費老哥的心,簡直的說上去罷。”芬臣道:“大人的事,卑職那有個不盡心之理。並且事成之後,大人步步高昇,扶搖直上,還望大人栽培呢。但是我們說上去,得成功最好。萬一碰了,連彎都沒得轉,豈不是弄僵了麽。還是他們幫忙容易點,就是一下子碰了,他們意有所圖,不消大人吩咐,他們自會想法子再說上去。卑職這兩天所以不給大人回信的緣故,就因和那小子商量少點,無奈他絲毫不肯退讓。到底怎樣辦法?請大人的示。在卑職愚見,是不可惜這個小費,恐怕反誤了大事。”苟才聽了,默默尋思了一會道:“既如此,就答應了他罷。但必要事情成了,賞收了,纔能給他呢。”芬臣道:“這個自然。”苟才便辭了回去。
又等了兩天,接到芬臣一封密信,說“事情已妥,帥座已經首肯。惟事不宜遲,因帥意急欲得人,以慰岑寂也”云云。苟才得信大喜,便匆匆回了個信,略謂“此等事亦當擇一黃道吉日。況置辦奩具等,亦略須時日,當于十天之內辦妥”云云。打發去後,便到上房來,徑到臥室裏去,招呼苟太太也到屋子裏,悄悄的說道:“外頭是弄妥了,此刻趕緊要說破了。但是一層:必要依我的辦法,方纔妥當,萬萬不能用強的。你可千萬牢記了我的說話,不要又動起火來,那就僵了。”苟太太道:“這個我知道。”便叫小丫頭去請少嬭嬭來。一會兒,少嬭嬭來了,照常請安侍立。苟太太無中生有的找些閒話來說兩句,一面支使開小丫頭。再說不到幾句話,自己也走出房外去了。房中只剩了翁媳二人,苟才忽然間立起來,對著少嬭嬭雙膝跪下。
這一下子,把個少嬭嬭嚇的昏了!不知是何事故,自己跪下也不是,站著又不是,走開又不是,當了面又不是,背轉身又不是,又說不出一句話來。苟才更磕下頭去道:“賢媳,求你救我一命!”少嬭嬭見此情形,猛然想起莫非他不懷好意,要學那新臺故事。想到這裏,心中十分著急。要想走出去,怎奈他跪在當路,在他身邊走過時,萬一被他纏住,豈不是更不成事體。急到無可如何,便顫聲叫了一聲婆婆。苟太太本在門外,並未遠去,聽得叫,便一步跨了進去。大少嬭嬭正要說話,誰知他進得門來,翻身把門關上,走到苟才身邊,也對著少嬭嬭撲咚一聲雙膝跪下。少嬭嬭又是一驚,這纔忙忙對跪下來道:“公公婆婆有甚麽事,快請起來說。”苟太太道:“沒有甚麽話,只求賢媳救我兩個的命!”少嬭嬭道:“公公婆婆有甚差事,只管吩咐。快請起來!這總不成個樣子!”苟才道:“求賢媳先答應了,肯救我一家性命,我兩個纔敢起來。”少嬭嬭道:“公公婆婆的命令,媳婦怎敢不遵!”苟才夫婦兩個,方纔站了起來。苟太太一面攙起了少嬭嬭,捺他坐下,苟才也湊近一步坐下,倒弄得少嬭嬭蹐垡不安起來。
苟才道:“自從你男人得病之後,遷延了半年,醫藥之費,化了幾千。得他好了倒也罷了,無奈又死了。唉!難爲賢媳青年守寡!但得我差使好呢,倒也不必說他了,無端的又把差使弄掉了。我有差使的時候,已是寅支卯糧的了;此刻沒了差使纔得幾個月,已經弄得百孔千瘡,背了一身虧纍。家中親丁雖然不多,然而窮苦親戚弄了一大窩子,這是賢媳知道的。你說再沒差使,叫我以後的日子怎生得過!所以求賢媳救我一救!”少嬭嬭當是一件甚麽事,苟才說話時,便拉長了耳朵去聽。聽他說頭一段自己丈夫病死的話,不覺撲簌簌的淚落不止。聽他說到訴窮一段,覺得莫名其妙,自己一家人,何以忽然訴起窮來!聽到末後一段,心裏覺得奇怪,莫不是要我代他謀差使!這件事我如何會辦呢。聽完了便道:“媳婦一個弱女子,能辦得了甚麽事!就是辦得到的,也要公公說出個辦法來,媳婦纔可以照辦。”
苟才嚮婆子丢個眼色,苟太太會意,走近少嬭嬭身邊,猝然把少嬭嬭捺住,苟才正對了少嬭嬭,又跪下去。嚇得少嬭嬭要起身時,卻早被苟太太捺住了。況且苟太太也順勢跪下,兩隻手抱住了少嬭嬭雙膝。苟才卻摘下帽子,放在地下,然後冬的冬的,碰了三個響頭。原來本朝製度,見了皇帝,是要免冠叩首的,所以在旗的仕宦人家,遇了元旦祭祖,也免冠叩首,以表敬意。除此之外,隨便對了甚麽人,也沒有行這個大禮的。所以當下少嬭嬭一見如此,自己又動彈不得,便顫聲道:“公公這是甚麽事?可不要折死兒媳啊!”苟才道:“我此刻明告訴了媳婦,望媳婦大發慈悲,救我一救!這件事除了媳婦,沒有第二個可做的。”少嬭嬭急道:“你兩位老人家怎樣啊?那怕要媳婦死,媳婦也去死,媳婦就遵命去死就是了!總得要起來好好的說啊。”苟才仍是跪著不動道:“這裏的大帥,前個月沒了個姨太太,心中十分不樂,常對人說,怎生再得一個佳人,方纔快活。我想媳婦生就的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大帥見了,一定懽喜的,所以我前兩天託人對大帥說定,將媳婦送去給他做了姨太太,大帥已經答應下來。務乞媳婦屈節順從,這便是救我一家性命了。”少嬭嬭聽了這幾句話,猶如天雷擊頂一般,頭上轟的響了一聲,兩眼頓時漆黑,身子冷了半截,四肢登時麻木起來;歇了半晌方定,不覺抽抽咽咽的哭起來。苟才還只在地下磕頭。少嬭嬭起先見兩老對他下跪,心中著實驚慌不安,及至聽了這話,倒不以爲意了。苟才只管磕頭,少嬭嬭只管哭,猶如沒有看見一般。苟太太扶著少嬭嬭的雙膝勸道:“媳婦不要傷心。求你看我死兒子的臉,委屈點救我們一家,便是我那死兒子,在地底下也感激你的大恩啊!”少嬭嬭聽到這裏,索性放聲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說:“天啊,我的命好苦啊!爸爸啊,你撇得我好苦啊!”苟才聽了,在地下又冬的冬的碰起頭來,雙眼垂淚道:“媳婦啊!這件事辦的原是我的不是;但是此刻已經說了上去,萬難輓回的了,無論怎樣,總求媳婦委屈點,將就下去。”
此時少嬭嬭哭訴之聲,早被門外的丫頭老媽子聽見,推了推房門,是關著的,只得都伏在窻外偷聽。有個尋著窻縫往裏張的,看見少嬭嬭坐著,老爺、太太都跪著,不覺好笑,暗暗招手,叫別個來看。內中有個有年紀的老媽子,恐怕是鬧了甚麽事,便到後頭去請姨媽出來解勸。姨媽聽說,也莫名其妙,只得跟到前面來,叩了叩門道:“妹妹開門!甚麽事啊?”苟太太聽得是姨媽聲音,便起來開門。苟才也只得站了起來。少嬭嬭兀自哭個不止。姨媽跨進來便問道:“你們這是唱的甚麽戲啊?”苟太太一面仍關上門,一面請姨媽坐下,一面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告訴了一遍。又道:“這都是天殺的在外頭幹下來的事,我一點也不曉得;我要是早點知道,哪裏肯由得他去幹!此刻事已如此,衹有委屈我的媳婦就是了。”姨媽沉吟道:“這件事怕不是我們做官人家所做的罷。”苟才道:“我豈不知道!但是一時糊塗,已經做了出去,如果媳婦一定不答應,那就不好說了。大人先生的事情,豈可以和他取笑!答應了他,送不出人來,萬一他動了氣,說我拿他開心,做上司的要抓我們的錯處容易得很,不難栽上一個罪名,拿來參了,那纔糟糕到底呢!”說著,嘆了一口氣。姨媽看見房門關著,便道:“你們真幹的好事!大白天的把個房門關上,好看呢!”苟太太聽說,便開了房門。當下四個人相對,默默無言。丫頭們便進來伺候,裝煙舀茶。少嬭嬭看見開了門,站起來只嚮姨媽告辭了一聲,便揚長的去了。
苟太太對苟才道:“幹他不下來,這便怎樣?”苟才道:“還得請姨媽去勸勸他,他嚮來聽姨媽說話的。”說罷,嚮姨媽請了一個安道:“諸事拜托了。”姨媽道:“你們幹得好事,卻要我去勸!這是各人的志嚮,如果他立志不肯,又怎樣呢?我可不耽這個干係。”苟才道:“這件事,他如果一定不肯,認真于我功名有礙的。還得姨媽費心。我此刻出去,還有別的事呢。”說罷,便叫預備轎子,一面又央及了姨媽幾句。姨媽只得答應了。苟才便出來上轎,吩咐到票號裏去。
且說這票號生意,專代人家匯劃銀錢及寄頓銀錢的。凡是這些票號,都是西幫所開。這裏頭的人最是勢利,只要你有二錢銀子存在他那裏,他見了你時,便老爺咧、大人咧,叫得應天響;你若是欠上他一釐銀子,他嚮你討起來,你沒得還他,看他那副面目,就是你反叫他老爺、大人,他也不理你呢。當時苟才雖說是撤了差窮了,然而還有幾百兩銀子存在一家票號裏。這天前去,本是要和他別有商量的。票號裏的當手姓多,叫多祝三,見苟才到了,便親自迎了出來,讓到客座裏請坐。一面招呼煙茶,一面說:“大人好幾天沒請過來了,公事忙?”苟才道:“差也撤了,還忙甚麽!窮忙罷咧。”多祝三道:“這是那裏的話!看你老人家的氣色,紅光滿面,還怕不馬上就有差使,不定還放缺呢。小號這裏總得求大人照應照應。”苟才道:“咱們不說閒話。我今日來要和你商量,借一萬兩銀子;利息呢,一分也罷,八釐也罷,左右我半年之內,就要還的。”多祝三道:“小號的錢,大人要用,只管拿去好了,還甚麽利不利;但是上前天纔把今年派著的外國賠款,墊解到上海,今天又承解了一筆京款,藩臺那邊的存款,又提了好些去,一時之間,恐怕調動不轉呢。”苟才道:“你是知道我的,嚮來不肯亂花錢。頭回存在寶號的幾萬,不是爲這個功名,甚麽查辦不查辦,我也不至于盡情提了去,只剩得幾百零頭,今天也不必和你商量了。因爲我的一個丫頭,要送給大帥做姨太太,由文巡廳解芬臣解大老爺做的媒人,一切都說妥了。你想給大帥的,與給別人的又自不同,咱們老實的話,我也望他進去之後,和我做一個內線,所以這一分妝奩,是萬不能不從豐的。我打算賠個二萬,無奈自己衹有一萬,纔來和你商量。寶號既然不便,我到別處張羅就是了。”苟才說這番話時,祝三已拉長了耳朵去聽。聽完了,忙道:“不,因爲這兩天,東家派了一個夥計來查帳。大人的明見,做晚的雖然在這裏當手,然而他是東家特派來的人,既在這裏,做晚的凡事不能不和他商量商量。他此刻出去了,等他回來,做晚的和他說一聲,先盡了我的道理,想來總可以辦得到的;辦到了,給大人送來。”苟才道:“那麽,行不行你給我一個回信,好待我到別處去張羅。”祝三一連答應了無數的”是”字,苟才自上轎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