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定海,卜士仁帶著卜通,問到了鎮臺衙門。挨到門房前面,探頭探腦的張望。便有人問找那個的。卜士仁忙道:‘在下要拜望張大爺,不知可在家裏?’那人道:‘那麽你請裏面坐坐,他就下來的。’卜士仁便帶了卜通到裏面坐下。歇了一會,張大爺下來了,見了卜士仁,便笑吟吟的問道:‘老大哥,是甚麽風吹你到這裏的?許久不見了。’卜士仁也謙讓了兩句,便道:‘我有個外孫,名叫賈衝,特爲帶他來叩見你。’說罷,便叫假賈衝過來叩見。賈衝是前一夜已經演習過的,就走過來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起來又請了一個安。張大爺道:‘好漂亮的孩子!’卜士仁道:‘過獎了。’又交代賈衝道:‘張大爺是我的把兄,論規矩,你是稱呼太老伯的;然而太覙瑣了,我們索性親熱點,你就叫一聲叔公罷。’張大爺道:‘不敢當,不敢當!’一面問:‘幾歲了?一嚮辦甚麽事?’卜士仁道:‘一嚮在鄉下,不曾辦過甚麽。我在江蘇的時候,曾經代他弄了個六品功牌,打算拜托老弟,代他謀個差使當當,等他小孫子歷練歷練。’張大爺道:‘老大哥,你也是官場中過來人,文武兩途總是一樣的,此刻的世界,唉!還成個說話嗎!遊擊、都司,空著的一大堆;守備、千總,求當個什長,都比登天還難;靠著一個功牌,想當差使,不是做兄弟的說句荒唐話,免了罷。’卜士仁忙道:‘不是這麽說。但求鼎力位置一件事,或者派一分口糧,至于事情,是無論甚麽都不拘的。’張大爺道:‘那麽或者還有個商量。’卜士仁連連作揖道謝。“賈衝此時真是福至心靈,看見卜士仁作揖,他也走前一步,請了個安,口稱:‘謝叔公大人栽培。’張大爺想了一會道:‘事情呢,是現成有一個在這裏,但是我的意思,是要留著給一個人的。’卜士仁連忙道‘求老弟臺栽培了罷。左右老弟臺這邊衙門大,機會多,再揀好的栽培那一位罷。’說時,賈衝又是一個安。張大爺道:‘但不知你們可嫌委屈?’卜士仁道:‘豈有此理!你老弟臺肯栽培,那是求之不得的,那裏有甚委屈的話!’張大爺道:‘可巧昨天晚上,上頭攆走了一個小跟班。方纔我上去,正是上頭和我要人。這個差使,只要當得好,出息也不算壞。現在的世界,隨便甚麽事,都是事在人爲的了。但不知老大哥意下如何。’卜士仁道:‘我當是一件甚麽事,老弟臺要說委屈。這是麪子上的差使,便連我愚兄也求之不得,何況他小孩子,就怕他初出茅廬,不懂規矩,當不來是真的。’張大爺道:‘這個差使沒有甚麽難當,不過就是跟在身邊,伺候茶煙,及一切零碎的事。不過就是一樣,一天到晚是走不開的,除了上頭到了姨太太房裏去睡了,方纔走得開一步。’卜士仁道:‘這是當差的一定的道理,何須說得。但怕他有多少規矩禮法,都不懂得,還求老弟臺教訓教訓。’張大爺道:‘這個他很夠的了,但是穿的衣服不對。’低頭想了一想道:‘我暫時借一身給他穿罷。’賈衝又忙忙過來請安謝了。張大爺就叫三小子去取了一身衣服,一雙挖花雙梁鞋子來,叫他穿上。那身衣服,是一件嫩藍竹布長衫,二藍寧綢一字肩的背心。賈衝換上了,又換鞋子。張大爺道:‘衣服長短倒對了,鞋子的大小對不對?’賈衝道:‘小一點,不要緊的,還穿得上。’穿上了,又嚮張大爺打了個扦謝過,張大爺笑道:‘這身衣服還是我五小兒的,你就穿兩天罷。’賈衝又道了謝。卜士仁道:‘穿得小心點,不要弄壞了;弄髒了,那時候賠還新的,你叔公還不願意呢。’張大爺又道:‘你的帽子也不對,不要戴罷,左右天氣不十分冷。還要重打個辮子。’三小子在旁邊聽了,連忙叫了剃頭的來,和他打了一根油鬆辮子。大爺端詳一會道:‘很過得去了。’“這時候,已是吃中飯的時候了,便留他祖孫兩個便飯。吃飯中間,張大爺又教了賈衝多少說話;又叫他買點好牙粉,把牙齒刷白了;又交代蔥蒜是千萬吃不得的。卜士仁在旁又插嘴道:‘叔公教你的,都是金石良言,務必一一記了,不可有負栽培。’一時飯罷,略爲散坐一會,張大爺便領了賈衝上去。賈衝因爲鞋子小,走起路來,一扭一捏的,甚爲好看。果然總鎮李大人一見便合,叫權且留下,試用三天再說。三天過後,李大人便把他用定了,批了一分口糧給他。他從此之後,便一心一意的伺候李大人,又十分會巴結,大凡別人做不到的事,他無有做不到的。李大人站起來,把長衣一撩,他已是雙手捧了便壺,屈了一膝,把便壺送到李大人胯下。李大人偶然出恭,他便拿了水煙袋,半跪著在跟前裝煙;李大人一面纔起來,他早已把馬子捧到外間去了;連忙回轉來,接了手紙,纔帶馬子蓋出去;跟著就是捧了熱水進來,請李大人洗手。凡此種種,雖然是他叔祖教導有方,也是他福至心靈,官星透露,纔得一變而爲聞一知十的聰明人。所以不到兩個月功夫,他竟做了李大人跟前第一個得意的人,無論坐著睡著,寸步離他不得。又多賞了他一分什長口糧,他越是感激厚恩的了不得。卻有一層,他麪子上雖在這裏當差,心裏卻是做官之念不肯稍歇,沒事的時候和同事的談天,不出幾句話,不是打聽捐官的價錢,便是請教做官的規矩。同事的既妒他的專寵,又嫌他的呆氣,便相約叫他’賈老爺’。他道:‘你們莫笑我,我賈衝未必沒有做老爺的時候。’同事的都不理他。光陰似箭,不覺在李大人那裏伺候了三四個年頭,他手下也積了有幾個錢了。李大人有個兒子,捐了個同知,從京裏引見了回來,嚮李大人要了若干錢,要到河南到省去。這位少大人是有點放誕不羈的,暗想此次去河南,行李帶的多,自己所帶兩個底下人恐怕靠不住,看見賈衝伺候老人家,一嚮小心翼翼,若得他在路上招呼,自己可少煩了多少心,不如嚮老人家處要了他去,豈不是好。主意定了,便嚮李大人說知此意。李大人起初不允,禁不得少大人再四相求,無奈只得允了。叫了賈衝來說知,並且交代送到河南,馬上就趕回來,路上不可耽擱。賈衝得了這個差使,不覺大喜。”
正是:騰身逃出奴才籍,奮力投歸仕宦林。不知賈衝此次跟了小主人出去。有何可喜之處,且待下回再記。
“賈衝得了送少大人的差使,不覺心中大喜。也虧他真有機智,一面對著李大人故意做出多少戀戀不捨的樣子;一面對于少大人,竭力巴結。少大人是家眷尚在湖南原籍,此次是單身到河南稟到。因爲一嚮以爲賈衝靠得住,便把一切重要行李,都交代他收拾。他卻處處留心,甚麽東西裝在那一號箱子裏,都開了一張橫單;他雖不會寫字,卻叫一個能寫的人在旁邊,他口中報著,叫那個人寫。忙忙的收拾了五天,方纔收拾停當。”
這一天長行,少大人到李大人處叩辭。賈衝等少大人行過了禮,也上去叩頭辭行。李大人對少大人道:‘你此次帶賈衝出去,只把他當一員差官相待,不可當他下人。等他這回回來,我也要派他一個差使的了。’賈衝聽了,連忙叩謝。少大人道:‘孩兒的意思就是如此,不消爹爹吩咐。’說罷,便辭別長行。自有一衆家人親兵等,押運行李。賈衝緊隨在少大人左右,招呼一切。上了輪船,到了上海,便到一家甚麽吉升棧住下。那少大人到了上海,自有他一班朋友請吃花酒,吃大菜,看戲,自不必提。那兩個帶來的家人,也有他的朋友招呼應酬,不時也抽個空,跑到外頭頑去。衹有賈衝獨自一個,守在棧裏,看守房間。
“你道他果然赤心忠良,代主人看行李麽?原來他久已存了一個不良之心,在寧波時,故意把某號箱子裝的甚麽東西,某號箱子裝的甚麽衣服,都開出帳來,交給主人。主人是個闊佬,拿過來不過略爲過目,便把那篇帳夾在靴掖子裏去了,那裏還一一查點。他卻在收拾行李時,每個衣箱裏,都騰出兩件不寫在帳上;這不寫在帳上的,又都做了暗號,又私下配好了鑰匙。到了此時,他便乘隙一件件的偷出來,放在自己箱子裏。他爲人又乖巧不過,此時是四月天氣,那單的、夾的、紗的,他卻絲毫不動,只揀棉的、皮的動手。那棉皮東西,是此時斷斷查不著的;等到查著時,已經隔了半年多,何況自己又有一篇帳交出去的,箱子裏東西,只要和帳上對了,就隨便怎樣,也疑心不到他了。你道他的心思細不細?深不深?險不險?他在棧裏做這個手腳,也不是一天做得完的。”恰好這天做完了,收拾停當,一個家人名叫李福的,在外回來了,坐下來就嘆氣。賈衝笑問道:‘那裏受了氣來了,卻跑回來長訏短嘆?’李福道:‘沒有受氣,卻遇了一件極不得意的事。’賈衝道:‘在這裏不過是個過客罷了,有甚得意不得意的事?’李福道:說來我也是事不干己的。我從前伺候過一位卜老爺,叫做卜同羣,是福建候補知縣,安徽人氏。’賈衝聽得一個‘卜’字,便伸長了耳朵去聽。李福又道:‘一位少爺,名叫卜子修,隨在公館裏。恰好那兩年臺灣改建行省,劉省三大人放了臺灣撫臺。少爺本衹有一個監生,想弄個官出來當差,便到臺灣投效,得了兩個獎札。後來卜老爺死了,少爺扶柩回籍安葬。起復後,便再到福建,希圖當個差使。誰知局面大變了,在那裏一住十年,窮到吃盡當光。此刻老太太病重了,打電報叫他回去送終,他到得上海來,就盤纏斷絕了。此刻拿了一張監照,兩個獎札,在這裏兜賣。’賈衝道:‘是獎的甚麽功名?要賣多少錢呢?’李福道:‘頭一個獎,是不論雙單月,選用從九;第二個是免選本班,以縣丞歸部盡先選用。都是臺灣改省,開墾案內保的,只要賣二百塊錢。聽說此刻單是一個三班縣丞,捐起來,最便宜也要三百多兩呢,還是會想法子的人去辦,不然還辦不來;此刻只要賣二百塊,東西是便宜的。’賈衝道:‘只要是真的,我倒有個朋友要買。’李福道:‘東西自然是真的,這是我們看他弄來的東西,怎麽會假。但不知這朋友可在上海?’賈衝道:‘是在上海的。你去把東西拿來,等我拿把前路看看,我們也算代人家做了一件方便事情。’李福道:‘如果真有人要,我便馬上去拿來。’賈衝道:‘自然是有人要,我騙你做甚什。’李福道:‘那麽我去拿來。’說罷,匆匆去了。
“原來賈衝在定海鎮衙門混了幾年,他是一心要想做官的,遇了人便打聽,又隨時在公事上留心。他雖然不認得字,但是何處該用朱筆,何處該用墨筆,咨、移、呈、札,各種款式,他都能一望而知的了。並且一切官場的毛病,什麽冒名頂替,假札假憑等事,是尤爲查察得爛熟胸中。此刻恰好碰了一個姓卜的獎札,如何不心動?因叫李福去取來看。不一會,李福取了來。他接過仔細察看了一遍,雖然不識字,然而公事的款式,處處不錯。便說道:‘待我拿去給朋友看看。但不知二百塊的價錢,可能讓點?’李福道:‘果然有人要了再說罷。‘賈衝便拿了這東西,到外面去混跑了一回。心中暗暗打算:這東西倒象真的,可惜沒有一個內行人好去請教。但是據李福說,看著他弄來的,料來假不到那裏。一個人蕩來蕩去,沒個著落,只得到占卦攤上去占個卦,以定吉凶。那占卦的演成卦象,問占什麽事。賈衝道:‘求名。’占卦的道:‘求名卦,財旺生官,近日已經有了機緣,可惜還有一點點小阻礙。過了某日,日干衝動官爻,當有好消息。’賈衝道:‘我只問這個功名是真的是假的?’占卦的道:‘官爻持世,真而又真,可惜未曾發動。過了某日,子水子孫,衝動己火官鬼;況且財爻得助,又去生官;那就恭喜,從此一帆順風了。’賈衝聽了,付過卦資,心中倒有幾分信他,因他說的甚麽財旺生官,自己本要拿錢去買這東西,這句已經應了;又說甚麽目下有點阻礙,這明明是我信不過他的真假,做了阻礙了。又回頭一想,在衙門裏曾聽見人說,拿了假官照出來當差,只要不求保舉,是一輩子也鬧不穿的,但不知獎札會鬧穿不會。忽又決意道:‘管他真的假的,我只要透便宜的還他價;他若是肯的,就是在外頭當不得差,拿回鄉下去嚇唬鄉下人,也是好的。’定了主意,便回到棧去。“只見仍是李福一個人在那裏,便把東西交還他道:‘前路怕東西靠不住,不肯還價。’李福著急道:‘這明明是我的舊日小主人在臺灣當差得來的,那時候還有上諭登過《申報》,我們還戴上大帽子和老主人叩喜的,怎麽說靠不住!’賈衝道:‘就是真的,前路也出不起這個價;他說若是十來塊洋錢,不妨談談。’李福道:‘那是上天要價,下地還錢,我不怪他。若說是個假的,他買了這東西,我肯跟他到部裏投供去;如果部裏說是假的,那就請部裏辦我!’賈衝聽了這話,心中又一動,暗想看他這著急樣子,確是象真的。因說道:‘你且去問問他價錢如何再說。’李福嘆道:‘人到了背時的時候,還有甚說得!’說罷,自去了。過了一會,又回來說道:‘前路因爲老太太有病急于回去,說至少要一百塊,少了他就不賣了。‘賈衝又還他二十塊,叫他去問,李福不肯;賈衝又還到三十,李福方纔肯去。如此往返磋商,到底五十塊洋錢成的交。“少大人應酬過幾天,便要到外面買東西,甚麽孝敬上司的,送同寅的,自己公館用的,無非是洋貨。他們闊少到省,局面自然又是一樣。凡買這些東西,總是帶了賈衝去,或者由賈衝到店裏,叫人送來看。買完了洋貨,又買綢緞。這兩宗大買賣,又調劑賈衝賺了不少。賈衝心中一想:我買了那獎札,是要謀出身的,此刻除了李福,沒有人知道;萬一我將來出身,這名字傳到河南去,叫他說穿了,總有許多不便,不如設法先除了他。恰好這幾天李福在外面打野鷄,身上弄了些毒瘡,行走不便。那野鷄妓女,又到棧裏來看他。賈衝便乘勢對少大人說:‘李福這個人,很有點不正經,恐怕靠不住。就在棧裏這幾天,他已經鬧的一身毒;還弄些甚麽婆娘,三天五天到棧裏來。照這個樣子,帶他到河南去,恐怕于少大人官聲有礙。此刻不過出門在客中,他尚且如此;跟少大人到了河南,少大人得了好差使,他還了得麽!在外面懽喜頑笑的人,又沒本事賺錢,少不免偷拐搶騙,亂背虧空,鬧出事情來,卻是某公館的家人,雖然與主人不相干,卻何苦被外頭多這麽一句話呢。何況這種人,保不住他不借著主人勢子,在外頭招搖撞騙。請少大人的示,怎樣儆戒儆戒他纔好,不然,帶到河南去,倒是一個纍。’他天天拿這些話對少大人說,少大人看看李福,果然滿面病容,走起路來,是有點不便當的樣子,便算給工錢,把他開發了,另外托朋友薦過一個人來。“又過了幾天,少大人玩夠了,要動身了,賈衝忽然病起來,一天到晚,哼聲不絕,一連三天,不茶不飯;請醫生來給他看過,吃了藥下去,依然如此。少大人急了,親到他榻前,問他怎樣了,可能走得動。他爬在枕上叩頭道:‘是小的沒福氣跟隨少大人,所以無端生起病來。望少大人上緊動身,不要誤了正事。小的在這裏將養好了,就兼程趕上去伺候。’少大人道:‘我想等你病好了,一起動身呢。’賈衝道:‘少大人的前程要緊,不要爲了小的耽誤了。小的的病,自己知道早晚是不會好的。’少大人無奈,只得帶了兩個家人,動身到鎮江,取道清江浦,往河南去了。“這邊少大人動了身,那邊賈衝馬上就好了。另外搬過一家客棧住下,不叫賈衝,就依著獎札的名字叫了卜子修,結交起朋友來。托了一家捐局,代他辦事,就把這獎札寄到京裏,託人代他在部裏改了籍貫,辦了騐看,指省江蘇。部憑到日,他便往蘇州稟到,分在上海道差遣。他那上衙門是天天不脫空的,又稟承了他叔祖老大人的教訓,見了上司,那一種巴結的勁兒,簡直形容他不出來。所以他分道不久,就得了個高昌廟巡防局的差使。高昌廟本是一個鄉僻地方,從前沒有甚麽巡防局的。因爲同治初年,湘鄉曾中堂、合肥李中堂,奏準朝廷,在那邊設了個江南機器製造總局,那局子一年年的擴充起來,那委員、司事便一年多似一年,至于工匠、小工之類,更不消說了,所以把局前一片荒野之地,慢慢的成了一個聚落,有了兩條大路,居然是個鎮市了,所以就設了一個巡防局。卜子修是初出茅廬的人,得了那個差使,猶如抓了印把子一般,倒也凡事必躬必親。他自己坐在轎子裏,看見路上的東洋車子攔路停著,他便喝叫停下轎子,自己拿了扶手板跑出來,對那些車夫亂打,嚇得那些車夫四散奔逃,他嘴裏還是混帳王八蛋、娘摩洗亂砲的亂駡。製造局裏的總辦、提調都是些道府班,他又多一班上司伺候了。新年裏頭,他忽然到總辦那裏稟見。總辦不知他有甚公事,便叫請他進來。見過之後,就有他的家人,拿了許多魚燈、荷花燈、兔子燈之類上來,還有一個手版,他便站起來,垂手稟道:‘這是卑職孝敬小少爺玩的,求大人賞收。’總辦見了,又是可笑,又是可惱,說道:‘小孩子頑的東西,何必老兄費心!’卜子脩道:‘這是卑職的一點窮孝心,求大人賞收了。’又對總辦的家人道:‘費心代我拿了上去,這手版說我替小少爺請安。’總辦倒也拿他無可如何。從此外面便傳爲笑柄。”那年恰好碰了中東之役,製造局是個軍火重地,格外戒嚴。每天晚上,各厰的委員、司事都輪班查夜,就是總辦、提調也每夜輪流著到處稽查;到半夜時,都在公務廳會齊一次,叫做‘會哨’。這卜子修雖是局外的人,到了會哨時候,他一定穿了行裝,帶了兩名巡勇去獻慇懃。常時還帶著些點心,去孝敬總辦,請各委員、司事。有一天晚上,他叫人擡了一口行竈,放在公務廳天井裏,做起湯圓來。總辦來了,看見了,問是做甚麽的。家人回說是巡防局卜老爺做湯圓的。總辦道:‘算了!東洋人這場仗打下來,如果中國打了勝仗,講起和來,開兵費賠款的帳,還要把卜老爺的點心帳開上一筆呢。’不提防卜子修已在旁邊站著班,聽了這句話,走前一步,請了個安道:‘謝大人栽培。’總辦見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卻又不好拿他怎樣;衹有對著別人,微微的冷笑一聲。此時會哨的人都已齊集,大家不過談些日來軍事新聞,衹有卜子修趕出趕進,催做湯圓。衆人見他那副神氣,都在肚子裏暗笑,卜子修只不覺著。催得湯圓熟時,一碗一碗的盛在那裏,未曾拿上去,子修自己親來一看,見是每碗四個,便拿起湯匙來,在別個碗上取了兩個,湊在一個碗裏,過細數一數,是六個無疑了,便親自雙手捧了,送至總辦跟前,雙手一獻至額道:‘這是卑職孝敬大人的祿位高昇!’總辦倒也拿他無可如何,笑說道:‘老兄太忙了!破了鈔不算數,還要那麽忙,這是叫我們下回不敢再查夜了。’總辦說話時,他還垂著手,挺著腰,洗耳恭聽。等總辦說完了,他便接連答應‘是,是,是’。旁邊的人都幾乎笑起來,他總是不覺著。又去取一碗,添足了九個,親自捧了,又拿了一個手板,走到總辦的家人跟前道:‘費心費心,代我拿上去,孝敬老太太,說是卑職卜子修孝敬老太太的,久長富貴。這個手板,費心代回一回,是卑職卜子修恭請老太太晚安。’總辦道:‘算了罷,不要覙瑣了,老太太早已睡了。’卜子脩道:‘這是卑職的一點孝心,老太太雖然睡了,也一定懽喜的。’總辦無可如何,只得由他去鬧。諸如此類的笑話,也不知鬧了多少。
“最可笑的,是有一回一個甚麽大員路過上海,本地地方官自然照例辦差。等到那位大員駕到之日,自然闔城印委各員,都到碼頭恭迓。那卜子修打聽得大員坐的是招商局船,泊在金利源碼頭,便坐了轎子去迎迓。偏偏那轎子走得慢,看見那製造局總辦、提調,以及各厰的紅委員,凡夠得上去接的,一個個都坐了馬車,超越在轎子前頭,如飛的去了。那總辦、提調,都是一個人一輛馬車;其餘各委員,也有兩個人一輛的,也有三個人一輛的,最寒塵的是四個人一輛。卜子修心中無限懊悔,悔不和別人打了夥,僱個馬車,那就快得多了。一面想,一面駡轎班走得慢:‘你們吃老爺的飯,都吃到那裏去了!腿也跑不動了!’一面駡,一面在轎子裏跺腳,跺得轎班的肩膀生疼,越發走不動了。他更是恨的了不得,駡道:‘等一會回到局子裏,叫你們對付我的板子!’嘴裏駡著,心中生怕到得遲了,那邊已經上了岸,那就沒意思了。又想道:‘怎樣能再遇見一個熟人,是坐馬車的,那就好了,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喊住了他,附坐了上去了。’思想之間,轎子將近西門,忽然看見一輛轎子馬車,從轎後超越到轎前去。”卜子脩定睛從那轎車後面的玻璃看進去,內中只坐了一人,便大呼小叫起來道:‘馬車停一停!馬車停一停!’前頭那馬車夫聽見了,回頭一看,是卜老爺坐在轎子裏,招手叫停車。也不知他有甚麽要緊公事,姑且把馬繮勒住,看他作何舉動。卜子修見馬車停住了,便喝叫停轎,自己走了下來,交代轎班,趕緊到碼頭去伺候,‘到遲了,誤了我的差使,小心你們的狗腿!’說罷,三步兩步,跑到那馬車跟前,伸手把機關一擰,用力一拉,開了門,一腳跨了上去。擡頭一看,只把他急個半死!你道車子上是誰?正是卜子修的頂頭上司,欽命二品銜、江南分巡蘇松太兵備道!卜子修這一嚇,竟是魂不附體!那馬夫看見他一腳上了車,便放開繮繩,那馬如飛而去了。衹有卜子修此時,臉紅過耳,連頸脖子都紅了。還有一半身子在車子外面,跨又跨不進去,退又退不出來,彎著身子,站又站不直,急的又開口不得。道臺見了這個情形,又可笑,又可惱,便冷笑道:‘你坐下罷。’卜子修如奉恩詔一般,纔敢把第二條腿拿了進來,順手關上車門。誰知身上佩帶的檳榔荷包上一顆料珠兒,夾在門縫裏,那門便關不上,只好把一隻手拉著門。這一邊呢,又不敢和道臺平坐;若要斜簽著身子呢,一條腿又要壓到道臺膝蓋上,鬧得他左不是右不是。他平日見了上司是最會說話的,這回卻急得無話可說。”
正是:大人莫漫嫌唐突,卑職專誠附驥來。未知卜子修到底怎樣下場,且待下回再記。
“幸喜馬車走得快,不多幾時,便到了金利源碼頭了。卜子修連忙先下了車,垂手站著,等道臺下車時,他還回道:是大人叫卑職坐的。’道臺看了他一眼,只得罷了。後來他在巡防局裏沒有事辦,便常常與些東洋車夫爲難,又每每誤把製造局委員、司事的包車夫拿了去,因此大家都厭惡了他,有起事情來,偏偏和他作對。他自己也覺得乏味了,便託人和道臺說,把他調到城裏東局去,一直當差到此刻,也算當得長遠的了。這個便是卜子修的來歷。”
且慢!從九十七回的下半回起敘這件事,是我說給金子安他們聽的,直到此處一百一回的上半回,方纔煞尾。且莫問有幾句說話,就是數數字數,也一萬五六千了。一個人哪裏有那麽長的氣?又哪個有那麽長的功夫去聽呢?不知非也,我這兩段故事,是分了三四天和子安們說的,不過當中說說停住了,那些節目,我懶得敘上,好等這件事成個片段罷了。
這三四天功夫,早又有了別的事了。
原來這兩天苟才又病了,去請端甫,端甫推辭不去。苟才便寫個條子給繼之,請繼之問他是何緣故。繼之便去找著端甫,問道:“聽說苟觀察來請端翁,端翁已經推掉了?”端甫道:“不錯,推掉了。”繼之道:“端翁,你這個就太古板了。他這個又不是不起之癥,你又何必因一時的疑心,就辭了人家呢?”端甫道:“不起之癥,我還可以直說。他公館裏住著一個要他命的人,叫我這做醫生的,如何好過問!我在上海差不多二十年了,雖然沒甚大名氣,卻也沒有庸醫殺人的名聲,我何苦叫他栽我一下!雖然是非曲直,自有公論,但是現在的世人,總是人云亦云的居多,況且他家裏人既然有心弄死他,等如願以償之後,賊人心虛,怕人議論,豈有不盡力推在醫生身上之理?此刻只要苟觀察離了他公館,或者住在寶號,或者徑到我這裏住下,二十天、半個月光景,我可以包治好了。要是他在公館裏請我,我一定不去的。”繼之聽了,倒也沒得好說,只得辭了出來,便去找苟才。
其實苟才沒甚大病,不過仍是怔忡氣喘罷了。繼之見面之下,只得說端甫這個人,是有點脾氣的,偶然遇了有甚不如意的事,莫說請出門,就是到他那裏門診,他也不肯診的,說是心緒不寧,恐怕診亂了脈,誤了人家的事。苟才道:“這個倒好,這種醫生纔難得呢。等他心緒好了再請他。”說話時,苟才兒子龍光走進來,和繼之請過安,便對苟才道:“前天那個人又來了,在那屋裏等著,家人們都不敢來回。”苟才道:“你在這裏陪著吳老伯。”又對繼之道:“繼翁請寬坐,我去去就來。”說罷,自出去了。
繼之不免和龍光問長問短,又問公館裏有幾位老夫子及令親。龍光道:“從前人多,現在衹有帳房先生丁老伯、書啟老夫子王老伯;至于舍親等人,早年就都各回旗去了。此刻沒有甚麽。”繼之忽然心中一動道:我何妨設一個法,試探試探他看呢?因問道:“尊大人的病,除了咳喘怔忡,還有甚麽病?近來請那一位先生?”龍光道:“一嚮是請的老伯所薦的王端甫先生。這兩天請他,不知怎的,王先生不肯來了。昨天今天都是請的朱博如先生。”繼之道:“是那一位薦的?”龍光道:“沒有人薦的,不過在報上看見告白,請來的罷了。老伯有甚朋友高明的,務求再薦一兩個人,好去請教請教,也等家父早日安痊。”繼之又想了一想道:“尊大人這個病是不要緊的,不過千萬不要吃錯了東西。據我聽見的,這個咳喘怔忡之癥,最忌的是鮑魚。”龍光道:“什麽鮑魚?”繼之道:“就是海味鋪裏賣的鮑魚,還有洋貨鋪子裏賣那個東洋貨,是裝了罐子的。這東西吃了,要病勢日深的。”剛說完了話,苟才已來了。龍光站起來,俄延了一會,就去了。
繼之和苟才略談了一會,也就辭回號裏,對我們衆人談起朱博如來。管德泉道:“朱博如,這個名字熟得很,是在那裏見過的。”金子安道:“就是甚麽兼精辰州符,失物圓光的那個,天天在報上上告白的,還有誰!”德泉道:“哦!不錯了。然而苟觀察何以請起這種醫生來?”繼之道:“他化了錢,自然是愛請誰請誰,誰還管得了他。我不過是疑心端甫那句說話。他家裏說共一個兒子,一個帳房,一個書啟,是那個要弄死他?這件事要做,衹有兒子做。說起憤世嫉俗的話來,自然處處都有梟獍;但是平心而論,又何必人人都是梟獍呢?何況龍光那孩子,心裏我不得而知;看他外貌,不象那樣人。我今天已下了一個探聽的種子,再過幾天,就可以探聽出來了。”我道:“怎麽探聽有種子的?”繼之道:“你且不要問,你記著,下一個禮拜,提我請客。”我答應了。
光陰似箭,轉瞬又過了一禮拜了。繼之便叫我寫請客帖子,請的苟才是正客,其次便是王端甫,餘下就是自己幾個人。並且就請在自己號裏,並不上館子。下午,端甫先來,問起:“請客是甚意思,可是又要我和苟觀察診脈?”繼之道:“並不,我並且代你辯得甚好的。你如果不願意,只說自己這兩天心緒不寧。嚮來心緒不寧,不肯替人診脈的就是了。”不多一會,苟才也來了。大家列坐談天。苟才又央及端甫診脈。端甫道:“診脈是可以,方子可不敢開,因爲近來心緒不寧,恐怕開出來方子不對。”苟才道:“不開方不要緊,只要賜教脈象如何?”端甫道:“這個可以。”苟才便坐了過來,端甫伸出三指,在苟才兩手上診了一會道:“脈象都和前頭差不多,不過兩尺沉遲一點,這是年老人多半如此,不要緊的。”苟才道:“不知應該吃點甚麽藥?”端甫道:“這個,實在因爲心緒不安,不敢亂說。”苟才也就罷了。
一會兒,席面擺好了,繼之起身把盞讓坐。酒過三巡,上過魚翅之後,便上一碗清燉鮑魚。繼之道:“這是我這個廚子拿手的一樣精品。”說罷,親自一一敬上兩片。苟才道:“可惜這東西,我這兩天吃的膩了。”繼之聽了,顏色一變,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苟才不曾覺著;我雖覺著了,因爲繼之此時,尚沒有把對龍光說的話告訴我,所以也莫名其妙。因問苟才道:“想來是頓頓吃這個?”苟才道:“正是。因爲那醫生說是要多吃鮑魚纔易得好,所以他們就頓頓給我這個吃。”端甫道:“據《食物本草》,這東西是滋陰的,與怔忡不寐甚麽相干!這又奇了!”
繼之問苟才道:“公子今年貴庚多少了?”苟才道:“二十二歲了。”繼之道:“年紀也不小了,何不早點代他弄個功名,叫他到外頭歷練歷練呢?”苟才道:“我也有這個意思,並且他已經有個同知在身上。等過了年,打算叫他進京辦個引見,好出去當差。”繼之道:“這又不是揀日子的事情,何必一定要明年呢?”苟才笑道:“年裏頭也沒有甚麽日子了。”端甫是個極聰明、極機警的人,聽了繼之的話,早已有點會意,便笑著接口道:“我們年紀大的人,最要有自知之明。大凡他們年輕的少爺嬭嬭,看見我們老人家,是第一件討厭之物。你看他臉上十分恭順,處處還你規矩;他那心裏頭,不知要駡多少老不死、老殺才呢!”說得合席人都笑了。端甫又道:“我這個是在家庭當中閱歷有得之言,並不是說笑話。所以我五個小兒,沒有一個在身邊,他們經商的經商,處館的處館,雖是娶了兒媳,我卻叫他們連媳婦兒帶了去。我一個人在上海,逍遙自在,何等快活!他們或者一年來看我一兩趟,見了面,那種親熱要好孝順的勁兒,說也說不出來,平心而論,那倒是他們的真天性了。何以見得呢?大約父子之間,自然有一分父子的天性。你把他隔開了,他便有點掛念,越隔得遠,越隔得久,越是掛念的利害,一旦忽然相見,那天性不知不覺的自然流露出來。若是終年在一起的,我今天惱他做錯了一件甚麽事,他明天又怪我駡了他那一項,久而久之,反爲把那天性汩沒了。至于他們做弟兄的,尤其要把他遠遠的隔開,他那友于之請纔篤。若是住在一起,總不免那爭執口角的事情,一有了這個事情,總要鬧到兄弟不和完結。這還是父母窮的話。若是父母有錢的,更是免不了爭家財,爭田舍等事。若是個獨子呢,他又惱著老子在前,不能由得他揮霍,他還要恨他老子不早死呢!”說著,又專對苟才說道:
“這是兄弟泛論的話,觀察不要多心。”
苟才道:“議論得高明得很,我又多心甚麽。兄弟一定遵兩位的教,過了年,就叫小兒辦引見去。”繼之道:“端翁這一番高論,爲中人以下說法,是好極了!”端甫道:“若說爲中人以下說法,那就現在天下算得沒有中人以上的人。別的事情我沒有閱歷,這家庭的閱歷是見得不少了。大約古聖賢所說的話,是不錯的。孟夫子說是:‘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賊恩之大者。’此刻的人卻昧了這個道理,專門責善于其子。這一著呢,還不必怪他,他期望心切,自然不免出于責善一類。最奇的,他一面責善,一面不知教育。你想,父子之間,還有相得的麽。還有一種人,自己做下了多少男盜女娼的事,卻責成兒子做仁義道德,那纔難過呢!’談談說說,不覺各人都有了點酒意,于是吃過稀飯散坐。苟才因是有病的人,先辭去了。繼之纔和端甫說起,前兩天見了龍光,故意說不可吃鮑魚的話,今日苟才便說吃得膩了,看來這件事竟是他兒子所爲。端甫拍手道:“是不是呢,我斷沒有冤枉別人的道理!但是已經訪得如此確實,方纔爲甚不和他直說,還是那麽吞吞吐吐的?你看苟才,他應酬上很象精明,但是于這些上頭,我看也平常得很,不見得他會得過意來。”繼之道:“直說了,恐怕有傷他父子之情呢。”端甫跳起來道:“罷了,罷了!不直說出來,恐怕父子之情傷得更甚呢!”繼之猛然省悟道:“不錯,不錯。我明天就去找他,把他請出來,明告訴他這個底細罷。”端甫道:“這纔是個道理。”又談了一會,端甫也辭去了。一宿無話。
次日,繼之便專誠去找苟才。誰知他的家人回道:“老爺昨天赴宴回來,身子不大爽快,此刻還沒起來。”繼之只得罷了。過一天再去,又說是這兩天厭煩得很,不會客,繼之也只得罷休。誰知自此以後,一連幾次,都是如此。繼之十分疑心,便說:“你們老爺不會客,少爺是可以會客的,你和我通報通報。”那家人進去了一會,出來說請。繼之進去,見了龍光,先問起:“尊大人的病,爲甚連客都不會了?不知近日病情如何?”龍光道:“其實沒甚麽;不過醫生說務要靜養,不可多談天,以致費氣勞神,所以小姪便勸家父不必會客。五庶母留在房裏,早晚伏侍。方纔睡著了,失迎老伯大駕!”繼之聽說,也不能怎樣,便辭了回來。過一天,又寫個條子去約苟才出來談談,詎接了回條,又是推辭。繼之雖是疑心,卻也無可如何。
光陰如駛,早又過了新年。到了正月底邊,忽然接了一張報喪條子,是苟才死了。大家都不覺吃了一驚。繼之和他略有點交情,不免前去送殯,順便要訪問他那致死之由,誰知一點也訪不出來。倒是龍光哭喪著臉,嚮繼之叩頭,說上海並無親戚朋友,此刻出了大事,務求老伯幫忙。繼之只得應允。
到了春分左右,北河開了凍,這邊號裏接到京裏的信,叫這邊派人去結算去年帳目。我便附了輪船,取道天津。此時張家灣、河西務兩處所設的分號,都已收了,歸並到天津分號裏。天津管事的是吳益臣,就是吳亮臣的兄弟。我在天津盤桓了兩日,打聽得文杏農已不在天津了,就僱車到京裏去。此時京裏分號,已將李在兹辭了,由吳亮臣一個人管事。我算了兩天帳目,沒甚大進出,不過核對了幾條出來,叫亮臣再算。
我沒了事,就不免到琉璃厰等處逛逛。順便到山會邑館問問王伯述蹤跡,原來應暢懷倒在那裏,伯述是有事回山東去了。只見一個年輕貌美的少年,在暢懷那裏坐著,暢懷和我介紹,代通姓名。原來這個人是旗籍,名叫喜潤,號叫雨亭,是個內閣中書。這一天拿了一個小說回目,到應暢懷這邊來,要打聽一件時事,湊上對一句。原來京城裏風氣,最懽喜謅些對子及小說回目等,異常工整,謅了出來,便一時傳誦,以爲得意。但是謅的人,全是翰林院裏的太史公。這位喜雨亭中書有點不服氣,說道:“我不信衹有翰林院裏有人才,我們都彀他不上。“因得了一句,便硬要對一句,卻苦于沒有可對的事情。我便請教是一句甚麽。暢懷道:“你要知道這一句,卻要先知道這樁事情的底細纔有味。”我道:“那就費心你談談。”
暢懷道:“有一位先生,姓溫,號叫月江。孟夫子說的:‘人之患在好爲人師。’這位溫月江先生,卻是最喜的是爲人師,凡有來拜門的,他無有不笑納;並且視贄禮之多少,爲情誼之厚薄。生平最惱的是洋貨,他非但自己不用,就是看見別人用了洋貨,也要發議論的。有一天,他又收了一個門生,預先託人送過贄禮,然後謁見。那位門生去見他時,穿了一件天青呢馬褂,他便發話了,說甚麽:‘孟子說的: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若是服夷之服,簡直是變于夷了。老弟的人品學問,我久有所聞,是很純正的;但是這件馬褂,不應該穿。我們不相識呢,那是彼此無從切磋起;今日既然忝在同學,我就不得不說了。’那門生道:‘門生這件馬褂,還是門生祖父遺下來的。門生家寒,有了兩個錢,買書都不夠,那裏來得及置衣服。象這個馬褂,門生一嚮都不敢穿的,因爲係祖父遺物,恐怕穿壞了,無以對先人;今天因爲拜見老師,禮當恭敬的,纔敢請出來用一用。’溫月江聽了,倒肅然起敬起來,說道:‘難得老弟這一點追遠之誠,一直不泯,真是可敬!我倒失言了。’那門生道:‘門生要告稟老師一句話,不知怕失言不怕?’溫月江道:‘請教是甚麽話?但是道德之言,我們盡談。’那門生道:‘門生前天託人送進來的贄禮一百元,是洋貨!’溫月江聽了,臉紅過耳,張著口半天,纔說道:‘這,這,這,這,這,可,可,可,可,可不是嗎!我,我,我馬上就叫人拿去換了銀子來了。’“自從那回之後,人家都說他是個臭貨。但是他又高自位置,目空一切,自以爲他的學問,誰都及不了他。人家因爲他又高又臭,便上他一個徽號,叫他做梁頂糞,取最高不過屋梁之頂,最臭不過是糞之義。那年溫月江來京會試,他自以爲這一次禮闈一定要中、要點的,所以進京時就帶了家眷同來。來到京裏,沒有下店,也不住會館,住在一個朋友家裏。可巧那朋友家裏,已經先住了一個人,姓武,號叫香樓,卻是一位太史公。溫月江因爲武香樓是個翰林,便結交起來。等到臨會場那兩天,溫月江因爲這朋友家在城外,進場不便,因此另外租了考寓,獨自一人住到城裏去。這本來是極平常的事情,誰知他出場之後,忽然出了一個極奇怪的變故。”
正是:白戰不曾持寸鐵,青巾從此晉頭銜。未知出了甚麽變故,且待下回再記。
“溫月江出場之後,回到朋友家裏,入到自己老婆房間,自以爲這回三場得意,二定可以望中的,正打算拿頭場首藝唸給老婆聽聽,以自鳴其得意。誰知一腳纔跨進房門口,耳邊已聽得一聲‘栍’!溫月江吃了一驚,連忙站住了。擡頭一看,只見他夫人站在當路,喝道:‘你是誰?走到我這裏來!’月江訝道:‘甚麽事?甚麽話?’他夫人道:‘嚇!這是那裏來的?敢是一個瘋子?丫頭們都到哪裏去了?還不給我打出去!’說聲未了,早跑出四五個丫頭,手裏都拿著門閂棒棰,打將出來。溫月江只得抱頭鼠竄而逃,自去書房歇下。這書房本是武香樓下榻所在,與上房雖然隔著一個院子,卻與他夫人臥室遙遙相對。溫月江坐在書桌前面,臉對窻戶,從窻戶望過去,便是自己夫人的臥室,不覺定著眼睛,出了神,忽然看見武香樓從自己夫人臥室裏出來,嚮外便走。溫月江直跳起來,跑到院子外面,把武香樓一把捉住。嚇得香樓魂不附體,登時臉色泛青,心裏突突兀兀的跳個不住,身子都抖起來。溫月江把他一把拖到書房裏,捺他坐下,然後在考籃裏取出一個護書,在護書裏取出一疊場稿來道:‘請教請教看,還可以有望麽?’武香樓這纔把心放下。定一定神,勉強把他頭場文稿看了一遍,不住的擊節贊賞道:‘氣量宏大,允稱元作,這回一定恭喜的了!’月江不覺洋洋得意。又強香樓看了二、三場的稿。香樓此時,心已大放,便樂得同他敷衍,無非是讀一篇,贊一篇,讀一句,贊一句。及至三場的稿都看完了,月江呵呵大笑道:‘兄弟此時也沒有甚麽望頭,只望在閣下跟前稱得一聲老前輩就夠了!’香樓道:‘不敢當,不敢當!這回一定是恭喜的!’“從此以後,倒就相安了,不過溫、武兩個,易地而處罷了。這一科溫月江果然中了,連著點了。誰知他偏不爭氣,纔點了翰林,便上了一個甚麽折子,激得萬歲爺龍顏大怒,把他的翰林革了,他纔死心塌地回家鄉去。近來聽說他又進京來了,不知鑽甚麽路子,希圖開復。人家觸動了前事,便謅了一句小說回目,是‘溫月江甘心戴綠帽’。這位喜雨翁要對上一句,卻對了兩天,沒有對上。”我道:“這個難題,必要又有個那麽一回實事,纔謅得上呢。若是單對字面,卻是容易的,不過溫對涼,月對星,江對海之類就得了。”喜雨亭道:
“無奈沒有這件實事,總是難的。”
當下我見伯述不在,談了幾句就走了。回到號裏,只見一個人在那裏和亮臣說話,不住的噯聲嘆氣,滿臉的愁眉苦目,談了良久纔去。亮臣便對我說道:“所謂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這句話真是一點不錯。”我問是什麽事。亮臣道:“方纔這個人,是前任福建侯官縣知縣裘致祿的妾舅。裘致祿他在福建日子甚久,仗著點官勢,無惡不作,歷署過好幾任繁缺,越弄越紅。後來補了缺,調了侯官首縣,所刮得的地皮,也不知他多少。後來被新調來的一位閩浙總督,查著他歷年的多少劣跡,把他先行撤任,著實參了他一本,請旨革職,歸案訊辦。這位裘致祿信息靈通,得了風聲,便逃走到租界地方去。等到電旨到日,要捉他時,他已是走的無影無蹤了。後來訪著他在租界,便動了公事,嚮外國領事要人。他又花言巧語,對外國人說他自己並沒有犯事,不過要改革政治,這位總督不喜懽他,所以冤枉參了他的。外國人嚮來有這麽個規矩,凡是犯了國事的,叫做國事犯,別國人有保護之例。據他說所犯的是改革政治,就是國事犯,所以領事就不肯交人。閩浙總督急的了不得,派了委員去辯論,派了一起,又是一起,足足耽誤了半年多,好容易纔把他要了回來。自然是惱得火上加油,把他重重的定了罪案,查抄家產,發極邊充軍。當時就把他省城寓所查抄了,又動了電報,咨行他原籍,也把家產抄沒了,還要提案問他寄頓之處,裘致祿便供家產盡絕了,然後起解充軍。“這裘致祿有個兒子,名叫豹英,因爲家產被抄,無可過活,等他老子起解之後,便悄悄嚮各處寄頓的人家去商量,取回應用。誰知各人不約而同的,一齊抵賴個乾乾淨淨。你道如何抵賴得來?原來裘致祿得了風聲時,便將各種家財,分嚮各相好朋友處寄頓,一一要了收條,藏在身邊。因爲兒子豹英一嚮揮霍無度,不敢交給他,他自己逃到租界時,便帶了去。等到一邊外國人把他交還中國時,他又把那收條,託付他一個朋友,代爲收貯。其時他還仗著上下打點,以爲頂多定我一個革職查抄罷了。萬不料這一次總督大人動了真怒,錢神技窮,竟把他發配極邊。他當紅的時候,是傲睨一切的,多少同寅,沒有一個在他眼裏的。因此同寅當中,也沒有一個不恨他入骨。此次他犯了事,凡經手辦這個案的人,沒有一個不拿他當死囚看待的。有時他兒子到監裏去看他時,前後左右看守的人,寸步不離,沒有一個不是虎視眈眈的。父子兩個,要通一句私話都不能夠,要傳遞一封信,更是無從下手。直到他發配登程的那天,豹英去送他,纔覷了個便,把幾家寄頓的人家說個大略,還不曾說得週全,便被那解差叱喝開了;又忘記了說寄放收條的那個朋友。豹英呢,也是心忙意亂,聽了十句倒忘了四五句,所以鬧得不清不楚,便分手去了。“代他存放收條的那個朋友,本是福建著名的一個大光棍,姓單,名叫占光。當日得了收條,點一點數,一共是十三張。每張上都開列著所寄的東西,也有田產房契的,也有銀行存據的,也有金珠寶貝的,也有衣服箱籠的,也有字畫古董的,估了估價,大約總在七八十萬光景。單占光暗想,這廝原來在福建刮的地皮有這許多,此刻算算已有七八十萬,還有未曾拿出來的,與及匯回原籍的呢,還許他另有別處寄頓的呢。此刻單占光已經有意要想他法子的了。等到裘致祿定了充軍罪案,見了明文,他便帶了收條,徑到福州省城,到那十三家出立收條人家,挨家去拜望,只說是裘致祿所托,要取回寄頓各件,又拿出收條來照過,大家自然沒有不應允的道理。他卻是衹有這麽一句話,說過之後,卻不來取。等十三家人家挨次見齊之後,裘致祿的案一天緊似一天,那單占光又拿了收條挨家去取,卻都只取回一半,譬如寄頓十萬的,他只收回五萬,在收條上注了某月某日收回某物字樣,底下注了裘致祿名字。然後發出帖子去請客,單請這十三家人。等都到齊了,坐了席,酒過三巡,單占光舉起酒盃,敬各人都乾了一鐘,道:‘列位可知道,裘致祿一案,已是無可輓回的了。當日他跑到租界,兄弟也曾經助他一臂之力,無如他老先生運氣不對,以至于有今日之事。想來各位都與他相好,一定是代他扼腕的。’衆人聽了,莫不齊聲嘆息。單占光又道:‘兄弟今天又聽了一個不好的消息,不知諸位可曾知道?’各人齊說:‘弟等不曾聽得有甚消息。’占光道:‘兄弟也知道列位未必有那麽信息靈通,所以特請了列位來,商量一個進退。’衆人又齊說:‘願聞大教。’占光道:‘兄弟這兩天,代他經手取了些寄頓東西出來,原打算嚮上下各處打點打點,要翻案的。不料他老先生不慎,等我取了東西,將收條交還他時,卻被禁卒看見了,一齊收了去,說是要拿去回上頭。我想倘使被他回了上頭,是連各位都有不是的,一經吊讅起來,各位都是窩家,就是兄弟這兩天代他嚮各位處取了些東西,也要擔個不是,所以請了各位來商量個辦法。‘衆人聽了,面面相覷,不知所對。占光又催著道:‘我們此刻,統共一十四個人,真正同舟共命,務求大家想個法子,脫了干係纔好。’衆人歇了半天無話。占光又再三相促。衆人道:‘弟等實無善策,還求閣下代設個法兒,非但閣下自脫干係,就是我等衆人,也是十分感激的。’占光道:‘法子呢,是還有一個。幸而那禁卒頭兒,兄弟和他認得,一嚮都還可以說話。爲今之計,衹有化上兩文,把那收條取了回來,是個最高之法。‘衆人道:‘如此最好。但不知要化多少?’占光道:‘少呢,我也不能嚮前途說;多呢,我也不能對衆位說。大約你們各位,多則一萬一個人,少則八千一個人,是要出的。’衆人一聽大驚道:‘我們那裏來這些錢化?’占光把臉一沈,默默不語。慢慢的說道:‘兄弟是洋商所用的人,萬一有甚麽事牽涉到我,只要洋東一出面,就萬事都消了。兄弟不過爲的是衆位,或在官的,或在幕的,一旦牽涉起來,未免不大好看,所以多此一舉罷了。各位既然不原諒我兄弟這個苦衷,兄弟也不多管閒事了。’說著,連連冷笑。內中有一個便道:‘承閣下一番美意,弟等並不是不願早了此事,實係因爲代姓裘的寄存這些東西,並無絲毫好處,卻無辜被纍,憑空要化去一萬、八千,未免太不值得,所以在這裏躊躇罷了。’占光呵呵大笑道:‘虧你們,虧你們!還當我是壞人,要你們掏腰呢。化了一萬、八千,把收條取回來,一個火燒掉了,他來要東西,憑據呢?請教你們各位,是得了便宜?是失了便宜?至于我兄弟,爲自己脫干係起見,絕不與諸位計較,辦妥這件事之後,酬謝我呢,我也不卻;不酬謝我呢,我也不怪,聽憑各位就是了。’衆人聽了,恍然大悟道:‘如此我等悉聽占翁分付辦理就是了。’占光道:‘辦,我只管去辦。至于各出多少使費,那是要各位自願的,兄弟不便強派。’衆人聽了,又互相商議,有出一萬的,有出八千的,有出五六千的,統共湊起來,也有十一萬五千了。占光搖頭道:‘這點恐怕不夠。白費脣舌不要緊,兄弟是在洋東處告了假出來,不能多耽擱的,怕的是耽擱時候。’衆人見他這麽說,便又商量商量,湊夠了十二萬銀子給他,約定日子過付。他等銀子收到了,又請了一天客,把十三張收條取了出來,一一交代清楚,衆人便把收條燒了。所以等到豹英去取時,衆人樂得賴個乾乾淨淨。“豹英至此,真是走頭無路。忽然想起他父親有一房姨太太,寄住在泉州。那姨太太還生有一個小兄弟,今年也有八歲了。那裏須有點財產,不免前去分點來用用。想罷,便徑到泉州來,尋著那位姨孃,說明來意。那姨孃道:‘阿彌陀佛!我這裏個個月靠的是老爺寄來十兩銀子過活,此刻有大半年沒寄來了,我娘兒兩個正愁著沒處過活,要投奔大少爺呢。’說著,便抽抽咽咽起來。豹英不覺棱住了。但既來之,則安之,姑且住下再說。姨孃倒也不能攆他,只得由他住下,豹英終日覙瑣,總說老人家有多少錢寄頓在這裏,姨孃如果不拿出來,我只得到晉江縣去告了。姨孃急了,便悄悄的請了自己兄弟來商量,不如把家財各項,暫時寄頓到乾媽那裏去。”原來這位姨孃,是裘致祿從前署理晉江縣的時候所置。及至卸任時,因爲家中太太潑惡不過,不敢帶回去,便另外置了一所房裏,給他居住。又恐怕沒有照應,因在任時,有一個在籍翰林楊堯蒿太史,十分交好。這楊堯蒿,本名叫楊堯嵩,因爲應童子試時屢試不售,大家都說他名字不利。他有一回小試,就故意把嵩字寫成蒿字,果然就此進了學,聯捷上去。因爲點到翰林那年,已經四十多歲了,就不肯到京供職,只回到家鄉,靠著這太史公的頭銜,包攬幾件詞訟,結識兩個官府,也就把日子過去了。裘致祿在任時,和他十分相得。交卸之後,這位姨孃,已經有了六個月身孕,因爲叫他獨住在泉州,放心不下,所以和楊太史商量,把這個姨孃拜在楊太史的姨太太膝下做乾女兒。過了三四個月,姨孃便生下個孩子。此時致祿早已晉省去了。這邊往來得十分熱鬧,楊太史又給信與致祿,和他道喜。致祿得了信,又到泉州走了一次,見母子相安,又重新拜托了楊太史照應。所以一嚮乾爹、乾媽、乾女兒,叫的十分親熱。此時豹英來了,開口告官,閉口告官,姨孃沒了主意,便悄悄叫了自己兄弟來,和他商量,不如把緊要東西,先寄頓在乾娘那裏。就是他告起來,官府來抄,也沒得給他抄去。定了主意,便把那房產田契,以及金珠首飾,值錢的東西,放在一個水桶裏,上面放了兩件舊布衣服,叫一個心腹老媽子,裝做到外頭洗衣服的樣子,堂哉皇哉,拿出了大門,姨孃的兄弟早在外頭接應著,跟著那老媽子,看著他進了楊太史的大門,方纔走開。
“如此一連三天,把貴重東西都運了出去,連姨孃日常所用的金押髮簪子,都除了下來拿去,自己換上一支包金的。恰好豹英這天吃醉了酒,和姨孃大鬧。鬧到不堪,便仗著點酒意,自然翻箱倒篋起來。搜了半天,除了兩件細毛衣服之外,竟沒有一樣值錢東西。豹英至此,也自索然無味,只得把幾件父親所用的衣服,及姨孃幾件細毛衣服要了,動身回省。”這邊姨孃等大少爺去了,便親帶了那老媽子去見乾媽,仍舊十分親熱。及至問起東西時,楊姨太太不勝驚訝,說是不曾見來。姨孃也大驚,指著老媽子道:‘是我叫他送來的,一共送了三次,難道他交給乾爹了?’連忙請了楊太史來問。楊堯蒿道:‘我沒看見啊。是幾時拿來的?’姨孃道:‘是放在一個水桶裏拿來的。楊姨太太笑道:‘這便有了。’連忙叫人在後房取出三個水桶來。姨孃一看,果然是自己家中之物,幾件破舊衣服還在那裏。連忙把衣服拿開一看,裏面是空空洞洞的,那裏有什麽東西。姨孃不覺目定口呆。老媽子便插嘴道:‘是我第一天送來這個桶,裏面兩個拜匣,我都親手拿出來交給姨太太的。我還要帶了水桶回去,姨太太說是不必拿去了。你出來時候,那衣服堆在桶口,此刻回去卻癟在桶底,叫人見了反要起疑心,我纔把桶丢在這裏。第二天送來是一個大手巾包,也是我親手交給姨太太的。姨太太還說有什要緊東西,趕緊拿來,如果被你家大少爺看見了,就不是你家姨孃的東西了。第三天送來是兩個福州漆盒,因爲那盒子沒有鎖,還用手巾包著,也是我親手點交姨太太的。怎麽好賴得掉!’楊太史道:‘住了!這拜匣、手巾包、盒子裏,都是些甚麽東西?你且說說。’姨孃道:‘一個拜匣裏,全是房契田契,其餘都是些金珠首飾。’楊太史道:‘嚇!你把房契田契,金珠首飾,都交給我了!好好你家的東西,爲甚麽要交給我呢?’姨孃道:‘因爲我家大少爺要來霸佔,所以纔寄到乾爹這裏的。’楊太史道:‘那些東西,一股腦兒值多少錢呢?’姨孃道:‘那房產是我們老爺說過的,置了五萬銀子。那首飾是陸續買來的,一時也算不出來,大約也總在五六萬光景。楊太史道:‘你把十多萬銀子的東西交給我,就不要我一張收條,你就那麽放心我!你就那麽糊塗!哼,我看你也不是甚麽糊塗人!你不要想在這裏撒賴!姨孃急的哭起來,又說老媽子幹沒了。老媽子急的跪在地下,對天叩響頭,賭咒,把頭都碰破了,流出血來。楊太史索性大駡起來,叫攆。姨孃只得哭了回去,和兄弟商量,衹有告官一法。你想一個被參謫戍知縣的眷屬,和一個現成活著的太史公打官司,那裏會打得贏?因此縣裏、府裏、道裏、司裏,一直告到總督,都不得直。此刻跑到京裏來,要到都察院裏去告。方纔那個人,便是那姨孃的兄弟,裘致祿的妾舅了。莫說告到都察院,只怕等皇帝出來叩閽,都不得直呢!”
正是:莫怪人情多鬼蜮,須知木腐始蟲生。不知這回到都察院去控告,得直與否,且待下回再記。
我這回進京,纔是第二次。京裏沒甚朋友:符彌軒已經丁了承重憂,出京去了;北院同居的車文琴,已經外放了,北院裏換了一家旗人住著,我也不曾去拜望;衹有錢鋪子裏的惲洞仙,是有往來的,時常到號裏來談談。但是我看他的形跡,並不是要到我號裏來的,總是先到北院裏去,坐個半天,纔到我這邊略談一談。不然,就是北院裏的人不在家,他便到我這邊來坐個半天,等那邊的人回來,他就到那邊去了。我見得多次,偶然問起他,洞仙把一個大拇指頭豎起來道:“他麽?是當今第一個的紅人兒!”我聽了這個話,不懂起來,近日京師奔競之風,是明目張膽,冠冕堂皇做的,他既是當今第一紅人,何以大有“門庭冷落車馬稀”的景象呢?因問道:“他是做甚麽的?是那一行的紅人兒?門外頭宅子條兒也不貼一個?”洞仙道:“他是個內務府郎中,是裏頭大叔的紅人。差不多的人,到了裏頭去,是沒有坐位的;他老人家進去了,是有個一定的坐位,這就可想了。”我道:“永遠不見他上衙門拜客,也沒有人拜他,那裏象個紅人?”洞仙道:“你懐不大到京裏來,怨不得你懐不知道。這紅人兒裏頭,有明的,有暗的;象他那是暗的。”我道:“他叫個甚名字?說他紅,他究竟紅些甚麽?你告訴告訴我,等我也好巴結巴結他。”洞仙道:“巴結上他倒也不錯,象我兄弟一家大小十多口人吃飯,仰仗他的地方也不少呢。”我笑道:“那麽我更要急于請教了。”洞仙也笑道:“他官名叫多福,號叫貢三,是裏頭經手的事,他都辦得到,而且比別人便宜。每年他的買賣,也不在少處。這兩年元二爺住開了,買賣也少了許多。”我道:“怎麽又鬧出個元二爺來了?”洞仙道:“這位多老爺有兩個兒子,大的叫吉祥,我們都叫他做祥大爺,是個傻子;第二個叫吉元,我們都叫他做元二爺,捐了個主事,在戶部裏當差。他父子兩個,嚮來是連手,多老爺在暗裏招呼,元二爺在明裏招徠生意。”我道:“那麽爲甚麽又要住開了呢?”洞仙道:“這個一言難盡了。多老爺年紀大了,斷了弦之後,一嚮沒有續娶。先是給傻子祥大爺娶了一房媳婦,不到兩年,就難產死了。多老爺也沒給他續娶,只由他買了一個姨孃就算了。卻和元二爺娶了親。親家那邊是很體面的,一副妝奩,十分豐厚,還有兩個陪嫁丫頭,大的十五歲,小的纔十二歲。過了兩三年,那大丫頭有了十七八歲了,就嫁了出去;衹有這個小的,生得臉蛋兒很俊,人又機靈,元二爺很懽喜他,一直把他養到十九歲還沒嫁。元二爺常常和他說笑鬼混,那位元二嬭嬭看在眼裏,惱在心裏。到底是大家姑娘出身,懂得規矩禮法,雖是一大罎子的山西老醋,擱在心上,卻不肯潑撒出來,衹有心中暗暗打算,覷個便,要早早的嫁了他。後來越看越不對了,那丫頭眉目之間,有點不對了,行動舉止,也和從前兩樣了,心中越加焦急。那丫頭也明知二嬭嬭吃他的醋,不免懷恨在心。“恰好多老爺得了個脾泄的病,做兒媳婦的,別的都好伺候,惟有這攙扶便溺,替換小衣,是辦不到的,就是僱來的老媽子,也不肯幹這個。元二嬭嬭一想,不如撥了這丫頭去伺候公公,等伺候得病人好了,他兩個也就相處慣了,希冀公公把他收了房做個姨孃,就免了二爺的事了。打定了主意,便把丫頭叫了來,叫他去伺候老爺。這丫頭是一個絕頂機警的人,一聽了這話,心中早已明白,便有了主意,唯唯答應了,即刻過去伺候老爺。多老爺正苦沒人伺候,起臥都覺得不便,忽然蒙媳婦派了這個丫頭來伺候,心中自是懽喜。況且這丫頭又善解人意,嘴脣動一動,便知道要茶;眼睛擡一擡,便知道要煙。無論是茶是藥,一定自己嚐過,纔給老爺吃。起頭的兩天,還有點縮手縮腳的;過得兩天慣了,更是伺候得週到。老爺要上馬子,他抱著腰;老爺躺下來,他捶著背。並且他自從過來之後,便把自己鋪蓋搬到老爺房裏去,到了晚上,就把鋪蓋開在老爺炕前地下假寐。那炕前又是夜壺,又是馬子,又是痰盂,他並不厭煩。半夜裏老爺要小解了,他怕老爺著了涼,拿了夜壺,遞到被窩裏,伏侍小解。那夜壺是瓷的,老爺大腿碰著了,哼了一聲,說冰涼的。丫頭等小解完後,便把夜壺舀乾淨,拿來焐在自己被窩裏,等到老爺再要用時,已是焐得煖煖兒的了。及至次日,請了大夫來,凡老爺夜來起來幾次,小解大解幾次,是甚麽顏色,稀的稠的,幾點鐘醒,幾點鐘睡,有吃東西沒有,衹有他說得清清楚楚。所以那大夫用藥,就格外有了分寸。有時晚上老爺要喝參湯,坐起來呢,怕冷,轉動又不便當;他便問準了老爺,用茶漱過口,刷過牙,刮過舌頭,把參湯呷到嘴裏,伏下身子,一口一口的慢慢哺給老爺吃。有時老爺來不及上馬子,弄髒了褲子,他卻早就預備好了的。你說他怎麽預備來?他預先拿一條乾淨褲子,貼肉橫束在自己身上,等到要換時,他伸手到被窩裏,拭擦乾淨了,纔解下來,替老爺換上,又是一條煖煖兒的褲子了。這一條纔換上,他又束上一條預備了。“如此伺候了兩個多月,把老爺伺候好了。雖然起了炕,卻是片時片刻,也少他不得了。便和他說道:‘我兒,辛苦你了!怎樣補報你纔好!’他這兩個多月裏頭,已經把老爺巴結得甜蜜兒一般,由得老爺撫摩玩弄,無所不至的了。聽了老爺這話,便道:‘奴才伺候主子是應該的,說甚麽補報!’老爺道:‘我此刻倒是一刻也離不了你了。’丫頭道:‘那麽奴才就伏侍老爺一輩子!’老爺道:‘這不是誤了你的終身?你今年幾歲了?’丫頭道:‘做奴才的,還說甚麽終身!奴才今年十九歲,不多幾天就過年,過了年,就二十歲了,半輩子都過完了;還有那半輩子,不還是奴才就結了嗎!’老爺道:‘不是這樣說。我想把你收了房,做了我的人,你說好麽?’丫頭聽了這句話,卻低頭不語。老爺道:‘你可是嫌我老了?’丫頭道:‘奴才怎敢嫌老爺!’老爺道:‘那麽你爲甚麽不答應?’丫頭仍是低頭不語。問了四五遍,都是如此。老爺急了,握著他兩隻手,一定要他說出個道理來。丫頭道:‘奴才不敢說。’老爺道:‘我這條老命是你救回來的,你有話,管說就是了,那怕說錯了,我不怪你。’丫頭道:‘老爺、少爺的恩典,如果打發奴才出去,那怕嫁的還是奴才,甚至于嫁個化子,奴才是要一夫一妻做大的,不願意當姨孃。如果要奴才當姨孃,不如還是當奴才的好。’老爺道:‘這還不容易!我收了你之後,慢慢的把你扶正了就是。’丫頭道:‘那還是要當幾天姨孃。’老爺道:‘那我就簡直把你當太太,拜堂成禮如何?’丫頭道:‘老爺這句話,可是從心上說出來的?’老爺道:‘有甚不是!’丫頭咕咚一聲,跪下來叩頭道:‘謝過老爺天高地厚的恩典!’老爺道:‘我和你已經做了夫妻,爲甚還行這個禮?’丫頭道:‘一天沒有拜堂,一天還是奴才;等拜過了堂,纔算夫妻呢。還有一層:老爺便這般擡舉,還怕大爺、二爺,他們不服呢?’老爺道:‘有我擔了頭,怕誰不服!’丫頭此時也不和老爺客氣了,挨肩坐下,手握手的細細商量。丫頭說道:‘雖說是老爺擔了頭,沒誰敢不服,但是事前必要機密,不可先說出來。如果先說出來,總不免有許多阻擋的說話。不如先不說出來,到了當天纔發作,一會兒生米便成了熟飯,叫他們不服也來不及。至于老爺續娶,禮當要驚動親友,擺酒請客的,我看這個不如也等當天一早出帖子,不過多用幾個家人分頭送送罷了。’此時老爺低著頭聽分付,丫頭說一句,老爺就答應一個‘是’字,猶如下屬對上司一般。等分付完了,自然一切照辦。好丫頭!真有本事,有能耐!一切都和老爺商量好了,他卻是不動聲色,照常一般。有時伺候好了老爺,還要到元二嬭嬭那邊去敷衍一會。這件事竟是除了他兩個之外,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家人們雖然承命去刻帖子,卻也不知道娶的是哪一門親。就是那帖子簽子都寫好了,衹有日子是空著,等臨時填寫的,更不知道是那一天。老爺又吩咐過不準叫大爺、二爺知道的,更是無從打聽,衹有照辦就是了。直到了辦事的頭一天下午,老爺方纔分付出來,叫把帖子填了明天日子,明日清早派人分頭散去。又分付明天清早傳儐相,傳喜娘,傳樂工,預備燈綵。這一下子,合宅上下人等都忙了。卻一嚮不見行聘,不知女家是什麽人。祥大爺是傻的,不必說他;元二爺便覺著這件事情古怪,想道:‘這兩三個月都是丫頭在老爺那邊伺候,叫他來問,一定知道。’想罷,便叫老媽子去把丫頭叫來,問道:‘老爺明天續弦,娶的是那一家的姑娘?怎麽我們一點不曉得?你天天在那邊伺候,總該知道。’丫頭道:‘奴才也不知道,也是方纔叫預備一切,纔知道有這回事。’二爺道:‘那邊要鋪設新房了,老爺的病也好了許久了,你的鋪蓋也好搬回這邊來了。’丫頭道:‘是,奴才就去回了老爺搬過來。’說著,去了。過了一會,又空身跑了過來道:‘老爺說要奴才伺候新太太,等伺候過了三朝,纔叫奴才搬過來呢。’說罷,又去了。元二爺滿腹疑心,又暗笑老頭子辦事糊塗,卻還猜不出個就裏。“到了明天早起,元二爺夫妻兩個方纔起來,只見傻大爺的姨孃跑了來,嘴裏不住的稱奇道怪道:‘二爺、二嬭嬭,可知道老爺今天娶的是哪一個姑娘?’二爺見他瘋瘋傻傻的,不大理會他。二嬭嬭問道:‘這麽大驚小怪的做甚麽?不過也是個姑娘罷了,不見得娶個三頭六臂的來!’姨孃道:‘只怕比三頭六臂的還奇怪呢!娶的就是二嬭嬭的鴉頭!’二爺、二嬭嬭聽了這話,一齊吃了一驚,問道:‘這是那裏來的話?’姨孃道:‘哪裏來的話!喜娘都來了,在那裏代他穿衣服打扮呢。我也要去穿衣服了,回來怕有女客來呢。’說著,自去了。這邊夫妻兩個,如同呆了一般,想不出個甚麽道理來。歇了一會,二爺冷笑道:‘吃醋咧,怕我怎樣咧,叫他去伺候老人家咧!當主子使喚奴才不好,倒要做媳婦去伺候婆婆!你看罷咧,日後的戲有得唱呢!’一面說,梳洗過了,換上衣服,上衙門去了。可憐二嬭嬭是個沒爪子的螃蟹,走不動,只好穿上大衣,先到公公那邊叩喜。此時也有得帖子早的來道喜了。”一會兒,吉時已到,喜娘扶出新太太,儐相贊禮拜堂。因爲辦事匆促,一切禮節都從簡略,所有拜天地、拜花燭、廟見、交拜,都並在一時做了。過後便是和衆人見禮。傻大爺首先一個走上前去,行了一跪三叩首的禮。老爺自是兀然不動,便連新太太,也直受之而不辭。傻大爺行過禮之後,家人們便一疊連聲叫二爺。有人回說:‘二爺今天一早奉了堂諭,傳上衙門去了。’老爺已是不喜懽。二嬭嬭沒奈何,只得上前行禮,可惱這丫頭居然兀立不動。一時大衆行過禮之後,便有許多賀客,紛紛來賀,熱鬧了一天。二爺是從這天上衙門之後,一連三天不曾回家。只苦了二嬭嬭,要還他做媳婦的規矩,天天要去請早安,請午安,請晚安。到了請安時,碰了新太太高興的時候,鼻子裏哼一聲;不高興的時候,正眼也不看一看。二嬭嬭這個冤枉,真是無處可伸。倒是傻大爺的姨孃上去請安,有說有笑。二爺直到了第四天纔回家,上去見過老爺請過安,便要走。老爺喝叫站著,二爺只得站著。老爺歇了好一會,纔說道:‘你這一嚮當的好紅差使!大清早起就是堂官傳了,一傳傳了三四天,連老子娘都不在眼睛裏了!’二爺道:‘兒子的娘早死了,兒子丁過內艱來。’老爺把桌子一拍道:‘嚇!好利嘴!誰家的繼母不是娘!’二爺道:‘老爺在外頭娶一百個,兒子認一百個娘;娶一千個,兒子認一千個娘。這是兒媳婦房裏的丫頭,兒子不能認他做娘!’老爺正待發作,忽聽得新太太在房裏道:‘甚麽丫頭不丫頭!我用心替你把老子伺候好了,就娘也不過如此!’老爺道:‘可不是!我病在炕上,誰看我一看來?得他伺候的我好了,大家打夥兒倒翻了臉了。你出來!看他認娘不認!’新太太巴不得一聲走了出來,二爺早一翻身嚮外跑了。老爺氣得叫’抓住了他!抓住了他’!二爺早一溜煙跑到門外,跳上車子去了。這裏面一個是老爺氣的暴跳如雷,大叫’反了反了’!一個是新太太撒嬌撒癡,哭著說:‘二爺有意丢我的臉,你也不和我做主;你既然做不了主,就不要娶我!’哭鬧個不了。
“二嬭嬭知道是二爺闖了禍,連忙過來賠罪,嚮公公跪下請息怒。老爺氣得把鬍子一根根都豎了起來。新太太還在那裏哭著。良久,老爺纔說道:‘你別跪我!你和你婆婆說去!’二嬭嬭站了起來,千委屈,萬委屈,對著自己賠嫁的丫頭跪下。新太太撅著嘴,把身子一扭,端坐著不動。二嬭嬭千不是,萬不是,賠了多少不是。足足跪了有半個鐘頭,新太太纔冷笑道:‘起去罷,少嬭嬭!不要折了我這當奴才的!’二嬭嬭方纔站了起來,依然伺候了一會,方纔退歸自己房裏。越想越氣,越氣越苦,便悄悄的關上房門,取一根帶子,自己吊了起來。老媽子們有事要到房裏去,推推房門不開,聽了聽寂無聲息,把紙窻兒戳破一個洞,往裏一瞧,嚇得魂不附體,大聲喊救起來。驚動了闔家人等,前來把房門撞開了。兩個粗使老媽子,便端了凳子墊了腳,解將下來,已經是筆直挺硬的了,舌頭吐出了半段,眼睛睜得滾圓。傻大爺的姨孃一看道:‘這是不中用的了!’頭一個先哭起來。便有家人們,一面去找二爺,一面往二嬭嬭娘家報信去了。這裏幸得一個解事的老媽子道:‘你們快別哭別亂!快來抱著二嬭嬭,此刻是不能放他躺下的!’便有人來抱住。那老媽子便端一張凳子來,自己坐下,纔把二嬭嬭抱過來道:‘你們扳他的腿,扳的彎過來,好叫他坐下。’于是就有人去扳彎了。這老媽子把自己的波羅蓋兒堵住了二嬭嬭的穀道’一隻手便把頭髮提起,叫人輕輕的代他揉頸脖子,捻喉管;又叫人拈他肩膀;又叫拿管子來吹他兩個耳朵。衆人手忙腳亂的,搓揉了半天,覺得那舌頭慢慢的縮了進去。那老媽子又叫拿個雄鷄來,要鷄冠血灌點到嘴裏,這纔慢慢的覺著鼻孔裏有點氣了。正在忙著,二爺回來了;可巧親家老爺、親家太太,也一齊進門。二爺嚷著怎樣了。親家太太一跨進來就哭了。那老媽子忙叫:‘別哭,別哭!二爺快別嚷!快來和他度一口氣罷!’二爺趕忙過來度氣,用盡平生之力,度了兩口,只聽得二嬭嬭哼的一聲哼了出來。那老媽子道:‘阿彌陀佛!這算有了命了。快點扶他躺下罷。衹能灌點開水,薑湯是用不得的。’那親家太太看見女兒有了命,便叫過一個老媽子來,問那上吊的緣由,不覺心頭火起。此時親家老爺也聽明白了,站起來便去找老爺,見了面,就是一把辮子。”正是:好事誰知成惡事,親家從此變冤家。不知親家老爺這一把辮子,要拖老爺到那裏去,且待下回再記。
“你道那親家老爺是誰?原來是內務府掌印郎中良果,號叫伯因,是內務府裏頭一個紅人。當著這邊多老爺散帖子那天,元二爺不是推說上衙門,大早就出去了麽?原來他並不曾上衙門,是到丈人家去,把這件事情告訴了丈人丈母。所以這天良伯因雖然接了帖子,卻並不送禮,也不道喜,只當沒有這件事,打算將來說起來,只說沒有接著帖子就是了。他那心中,無非是厭惡多老爺把丫頭擡舉的太過分了,卻萬萬料不到有今天的事。今天忽然見女婿又來了,訴說老人家如此如此,良伯因夫妻兩個正在嘆息,說多老爺年紀大了,做事顛倒了。忽然又見多宅家人來說:‘二嬭嬭上了吊了!’這一嚇非同小可,連忙套了車,帶了男女僕人,喝了馬夫,重重的加上兩鞭,和元二爺一同趕了來。一心以爲女兒已經死了,所以到門便奔嚮二嬭嬭那邊院子裏去。看見衆人正在那裏救治,說可望救得回來的,鼻子裏已經有點氣了,夫妻兩個權且坐下。等二嬭嬭一聲哼了出來,知道沒事的了。良夫人又把今天新太太如何動氣,二嬭嬭如何下跪賠罪的話,問了出來。良伯因站起來,便往多老爺那邊院子裏去。多老爺正在那裏駡人呢,說甚麽:‘婦人女子,動不動就拿死來嚇唬人!你們不要救他,由他死了,看可要我公公抵命!’說聲未了,良老爺飛跑過來,一把辮子拖了就走道:‘不必說抵命不抵命,咱們都是內務府的人,官司也不必打到別處去,咱們同去見堂官,評評這個理看!’多老爺陡然吃了一驚道:‘親親親家!有話好好的說!’良老爺道:‘說甚麽!咱們回堂去,左右不叫你公公抵命的。’多老爺道:‘回甚麽堂?你撒了手好說話啊!’良老爺道:‘世界已經反了,還說甚麽話!我也不怕你跑了,有話你說!’說著,把手一撒,順勢嚮前一推,多老爺跌了兩步,幾乎立腳不住。良老爺揀了一把椅子坐下道:‘有話你說!’此時家人僕婦,紛紛的站了一院子看新聞。三三兩兩傳說,幸得二嬭嬭救過來了,不然,還不知怎樣呢!這句話被多老爺聽見了,便對良老爺說道:‘你的女兒死了沒有啊?就值得這麽的大驚小怪!’良老爺道:‘你是要人死了纔心安呢!我也不說甚麽,只要你和我回堂去,問問這縱奴淩主,是那一國的國法?那一家的家法?’正說話時,只見家人來報,說親家太太來了。多老爺吃了一驚,暗想一個男的已經鬧不了,又來一個女的,如何是好!想猶未了,只見良夫人帶了自己所用的老媽子,咯嘣咯嘣的跑了過來,見了多老爺,也不打招呼,直奔到房裏去。“房裏的新太太正在那裏打主意呢。他起頭聽見說二嬭嬭上吊,心裏還不知害怕,以爲這是他自己要死的,又不是我逼死他,就死了有甚麽相干。正這麽想著,家人又說親家老爺、親家太太都來了。新太太聽了這話,倒吃了一驚,暗想這是個主子,他回來拿起主子的腔來,我就怎樣呢。回頭一想,他到了這裏須是個客,我迎出去,自己先做了主人,和他行賓主禮,叫他親家母,他自然也得叫我親家母,總不能拿我怎樣。心中正自打定了主意,卻遇了良老爺過來,要拉多老爺到內務府裏去,聲勢洶洶,不覺又替多老爺擔憂,呆獃的側耳細聽,倒把自己的心事擱過一邊。不提防良夫人突如其來,一直走到身邊,伸出手來,左右開弓的,劈劈拍拍,早打了七八個嘴巴。新太太不及提防,早被打得耳鳴眼花。良夫人喝叫帶來的老媽子道:‘王媽!抓了他過去,我問他!’王媽便去攙新太太的膀子。良夫人把桌子一拍道:‘抓啊!你還和他客氣!’原來這王媽是良宅的老僕婦,這位新太太當小丫頭時,也曾被王媽教訓過的,此刻聽得夫人一喝,便也不客氣,順手把新太太的簪子一拔,一把頭髮抓在手裏。新太太連忙掙扎,拿手來擋,早被王媽劈臉一個巴掌,駡道:‘不知死活的蹄子!你當我抓你,這是太太抓你呢!’王媽的手重,這一下,只把新太太打得眼中火光迸裂,耳中轟的一聲,猶如在耳邊放了一門大砲一般。良夫人喝叫抓了過去。王媽提了頭髮,橫拖豎曳的先走,良夫人跟在後頭便去。多老爺看見了道:‘這是甚麽樣子!這是甚麽樣子!’嘴裏只管說,卻又無可如何,由得良夫人押了過去。“到得二嬭嬭院裏,良夫人喝叫把他衣服剝了,王媽便去動手。新太太還要掙扎,哪裏禁得二嬭嬭所用的老媽子,爲了今天的事,一個個都把他恨入骨髓,一鬨上前,這個捉手,那個捉腳,一霎時把他的一件金銀嵌的大襖剝下,一件細狐小襖也剝了下來。良夫人又喝叫把棉褲也剝了。纔叫把他綁了,喝叫帶來的家人包旺:‘替我用勁兒打!今天要打死了他纔歇!‘這包旺又是良宅的老家人,他本在老太爺手下當書僮出身,一直沒有換過主子,爲人極其忠心。今天聽見姑爺來說,那鴉頭怎生巴結上多老爺,怎生做了太太,怎生欺負姑娘,他便嚷著磨腰刀:‘我要殺那浪蹄子去!’後來良老爺帶他到這邊來,他一到,便想打到上房裏,尋丫頭廝打,無奈規矩所在,只得隱忍不言。今聽得太太吩咐打,正中下懷,連忙答應一聲’枃‘,便跑到門外,問馬夫要了馬鞭子來,對準丫頭身上,用盡平生之力,一下一下抽將下去;抽得那丫頭殺豬般亂喊,滿地打滾。包旺不住手的一口氣抽了六七十,把皮也抽破了,那血跡透到小衣外面來。新太太這纔不敢撒潑了,膝行到良夫人跟前跪著道:‘太太饒了奴才的狗命罷!奴才再也不敢了!情願仍舊到這邊來,伏侍二嬭嬭!’良夫人劈臉又是一個嘴巴道:‘誰是你二嬭嬭!你是誰家的奴才!你到了這沒起倒的人家來,就學了這沒起倒的稱呼!我一嚮倒是嗎嗎糊糊的過了,你們越鬧越不成話了!奴才跨到主子頭上去了!誰是你的二嬭嬭?你說!’說著,又是兩個嘴巴。新太太忙道:‘是奴才糊塗!奴才情願仍舊伺候姑嬭嬭了!’良夫人叫包旺道:‘把他拉到姑娘屋裏再抽,給姑娘下氣去。’新太太聽說,也不等人拉,連忙站起來跑到二嬭嬭屋裏。二嬭嬭正靠著炕枕上哭呢。新太太咕咚一下跪下來,可憐他雙手是反綁了的,不能爬下叩頭,只得彎下腰,把頭嚮地下咯嘣咯嘣的亂碰,說道:‘姑嬭嬭啊!開恩罷!今天奴才的狗命,就在姑嬭嬭的身上了!再抽幾下,奴才就活不成了!’說猶未了,包旺已經沒頭沒腦的抽了下來,嘴裏說道:‘不是天地祖宗保佑,我姑嬭嬭的性命,就送在你這賤人手裏!今兒就是太太、姑嬭嬭饒你,我也不饒你!活活的抽死你,我和你到閻王爺那裏打官司去!’一面說,一面著力的亂抽,把新太太臉上也七縱八橫的,抽了好幾條血路。包旺正抽得著力時,忽然外面來了兩三個老媽子,把包旺的手拉住道:‘包二爺,且住手,這邊的舅太太來了。’包旺只得住了手出來,對良夫人道:‘太太今天如果饒了這賤人,天下從此沒有王法了!就是太太、姑嬭嬭饒了他,奴才也要一頭撞死了,到閻王爺那裏告他,要他的命的!’良夫人道:‘你下去歇歇罷,我總要懲治他的。’“原來元二爺陪了丈人、丈母到家,救得二嬭嬭活了,不免溫存了幾句。二嬭嬭此時雖然未能說話,也知道點點頭了。元二爺便到多老爺院子裏去,悄悄打聽,只聽得良老爺口口聲聲要多老爺去見堂官,這邊良夫人又口口聲聲要打死那丫頭。想來這件事情,是自己父親理短,牽涉著自己老婆,又不好上去勸。哥哥呢,又是個傻子。今天這件事,沒有人解勸,一定不能下場的。躊躇了一會,便撇下了二嬭嬭,出門坐上車子,趕忙到舅老爺家去,如此這般說了一遍,要求娘舅、舅母同去解圍。舅老爺先是惱著妹夫糊塗不肯去,禁不得元二爺再三央求,又叩頭請安的說道:‘務望娘舅不看僧面看佛面,只算看我母親的面罷。’舅老爺纔答應了,叫套車。元二爺恐怕耽擱時候,把自己的車讓娘舅、舅母坐了,自己騎了匹牲口,跟著來家。虧得這一來,由舅老爺、舅太太兩面解勸,方纔把良老爺夫妻勸好了,坐了車子回去。元二爺從此也就另外賃了宅子,把二嬭嬭搬開了。嚮來的生意,多半是元二爺拉攏來的。自從鬧過這件事之後,元二爺就不去拉攏了,生意就少了許多。”
我笑道:“原來北院裏住的是個老糊塗。但不知那丫頭後來怎樣發落?”洞仙道:“此刻不還是當他的太太。”我道:“他兒子、媳婦雖說是搬開了,然而總不能永不上門,以後怎樣見面呢?”洞仙道:“這個就沒有去考求了。”說著,北院裏有人來請他,洞仙自去了。
我在京又耽擱了幾天,接了上海的信,說繼之就要往長江一帶去了,叫我早回上海。我看看京裏沒事,就料理動身,到天津住了兩天,附輪船回上海。在輪船上卻遇見了符彌軒。我看他穿的還是通身綢縐,不過帽結是個藍的。暗想京裏人家都說他丁了承重憂出京的,他這個裝扮,那裏是個丁憂的樣子。又不便問他,不過在船上沒有伴,和他七拉八扯的談天罷了。船到了上海,他慇慇問了我的住處,方纔分手。我自回到號裏,知道繼之前天已經動身了,先到杭州,由杭州到蘇州,由蘇州到鎮江,這麽走的。
歇息了一天,到明天忽然外面送了一封信來,拆開一看,卻是符彌軒請我即晚吃花酒的。到了晚上,我姑且去一趟。座中幾個人都是浮頭滑腦的,沒有甚麽事可記。所最奇的,是內中有一個是苟才的兒子龍光。我屈指一算,苟才死了好象還不到百日,龍光身上穿的是棗紅摹本銀鼠袍,泥金寧綢銀鼠馬褂,心中暗暗稱奇。席散回去,和管德泉說起看見龍光並不穿孝,屈指計來,還不滿百日,怎麽荒唐到如此的話。德泉道:“你的日子也過糊塗了。苟才是正月廿五死的,二月三十的五七開吊,繼之還去吊的;初七繼之動身,今天纔三月初十,離末七還有三四天呢,你怎便說到百日了?”我聽了倒也一呆。德泉又道:“繼之還留下一封長信,叫我給你,說是苟才致死的詳細來歷,都在上頭,叫我交給你,等你好做筆記材料。是我忘了,不曾給你。”我聽了,便連忙要了來,拿到自己房裏,挑燈細讀。
原來龍光的老婆,是南京駐防旗人,老子是個安徽候補府經歷。因爲當日苟才把寡媳送與上司,以謀差缺,人人共知,聲名洋溢,相當的人家,都不肯和他對親,纔定了這頭親事。誰知這位姑娘有一個隱疾,是害狐臭的,所以龍光與他不甚相得,雖不曾反目,卻是恩義極淡的。倒是一個妻舅,名叫承輝的,龍光與他十分相得,把他留在公館裏,另外替他打掃一間書房。郎舅兩個終日在一處廝鬧,常常不回臥室歇息,就在書房抵足。龍光因爲不喜懽這個老婆,便想納妾。卻也奇怪,他的老婆聽說他要納妾,非但並不阻擋,並且竭力慫恿。也不知他是生性不妒呢,還是自慚形穢,或是別有會心,那就不得而知了。龍光自是懽喜。然而自己手上沒錢,只得和老子商量。苟才卻不答應,說道:‘年紀輕輕的,不知道學好,只在這些上頭留心。你此刻有了甚麽本事?養活得起多少人?不能瞞你們的,我也是五十歲開外纔納妾的。”一席話,教訓得龍光閉口無言。退回書房,喃喃呐呐的,不知說些甚麽東西。承輝看見,便問何事。龍光一一說知。承輝道:“這個叫做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嚮來如此的。你看太親翁那麽一把年紀,有了五個姨孃還不夠,前一回還討個六姨;姊夫要討一個,就是那許多說話。這個大約老頭子的通脾氣,也不是太親翁一個人如此。”龍光道:“他說他五十歲開外纔討小的,我記得小時候,他在南京討了個釣魚巷的貨,住在外頭,後來給先母知道了,找得去打了個不亦樂乎,後來不知怎樣打發的,這些事他就不提一提呢。”承輝道:“總而言之,是自己當家,萬事都可以做得了主;若是自己不能當家,莫說五十歲開外,只怕六十、七十開外,都沒用呢。”說得龍光默然。
兩個年輕小子,天天在一起,沒有一個老成人在旁邊,他兩個便無話不談,真所謂言不及義,那裏有好事情串出來。承輝這小子,雖是讀書不成,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若要他設些不三不四的詭計,他卻又十分能幹,就和龍光兩個,幹了些沒天理的事情出來。龍光時時躲在六姨屋裏,承輝卻和五姨最知己,四個人商量天長地久之計。承輝便想出一個無毒不丈夫的法子來。恰好遇了苟才把全眷搬到上海來就醫,龍光依舊把承輝帶了來,卻不叫苟才知道。到了上海,租的洋房地方有限,不比在安慶公館裏面,七八個院子,隨處都可以藏得下一個人,龍光只得將自己臥室隔作兩間,把後半間給舅爺居住。雖然暫時安身,卻還總嫌不便,何況地方促迫,到處都是謦欬相聞的,因此逼得承輝毒謀愈急。起先端甫去看病時,承輝便天天裝了病,到端甫那裏門診,病情說得和苟才一模一樣,卻不問吃甚麽可以痊癒,只問忌吃甚麽。在他與龍光商量的本意,是要和醫生串通,要下兩樣反對的藥,好叫病人速死。因看見端甫道貌岸然,不敢造次,所以只打聽忌吃甚麽,預備打聽明白,好拿忌吃的東西給苟才吃,好送他的老命。誰知問了多天,都問不著。偏偏那天又在公館裏被端甫遇見,做賊心虛,從此就不敢再到端甫處搗鬼了。過了兩天,家人去請端甫,端甫忽然辭了不來。承輝、龍光兩個心中暗喜,以爲醫生都辭了,這病是不起的了。誰知苟才按著端甫的舊方調理起來,日見痊癒。承輝心急了,又悄悄的和五姨商量,凡飲食起居裏頭,都出點花樣,年老人禁得幾許食積,禁得幾次勞頓,所以不久那舊病又發了。
原來苟才煞是作怪,他自到上海以來,所寵幸的就是五姨一個,日夜都在五姨屋裏,所以承輝愈加難過。在五姨也是一心只嚮承輝的,看見苟才的羧羧鬍子,十分討厭,所以聽得承輝交代,便依計而行,苟才果然又病了。承輝又打聽得有一個醫生叫朱博如,他的招牌是“專醫男婦老幼大小方脈”,又是專精傷寒,咽喉、痘疹諸科,包醫楊梅結毒,兼精辰州神符治病、失物圓光,是江湖上一個人物,在馬路上租了一間門面,兼賣點草頭藥的。便慫勇龍光請朱博如來看。龍光告知苟才。苟才因爲請端甫不動,也不知上海那個醫生好,只得就請了他。那承輝卻又照樣到朱博如那裏門診,也是說的病情和苟才一模一樣,問他忌吃甚麽。朱博如是個江湖子弟,一連三天,早已看出神情,卻還不說出來。這天繼之去看苟才的病,故意對龍光說忌吃鮑魚,龍光便連忙告訴了承輝,承輝告訴五姨。五姨交代廚子:“有人說老爺這個病,要多吃鮑魚纔好。”從此便煎的是鮑魚,燉的是鮑魚,湯也是鮑魚,膾也是鮑魚,把苟才吃膩了。繼之的請客,也是要試探他有吃鮑魚沒有。可惜試了出來,當席未曾說破他,就誤了苟才一命。
原來繼之請客那天,正是承輝、龍光、朱博如定計的那天。承輝一連到博如處去了幾天,朱博如看出神情,便用言語試探,彼此漸說漸近,不多幾天,便說合了龍。這一天便約定在四馬路青蓮閣煙間裏,會齊商量辦法。龍光、承輝到時,朱博如早已到了,還有三四個不三不四的人,同在一起。博如見了他兩個,便撇了那幾個人,迎前招呼,另外開了一隻燈。博如先道:“你兩位的意思,是要怎樣辦法?”承輝道:“我們明人不必細說,只要問你先生辦得到辦不到,要多少酬謝便了。”博如道:“這件事要辦,是人人辦得到的,不過就是看辦得乾淨不乾淨罷了。若要辦得不乾淨的,也無須來與我商量,就是潘金蓮對付武大郎一般就得了。我所包的就是一個乾淨,隨便他叫神仙來騐,也騐不出一個痕跡。不過不是一兩天的事情,總要個把月纔妥當。”龍光道:“你要多少酬謝呢?”博如道:“這件事不小,弄起來是人命關天的,老實說,少了我不幹,起碼要送二萬銀子!”龍光不覺把舌頭吐了出來。承輝默然無語,忽然站起來,拉龍光到闌桿邊上,唧唧噥噥的好一會,又用手指在欄桿上再三畫給龍光看。龍光大喜道:“如此,一聽尊命便了。”承輝便過來和朱博如再三磋商,說定了一萬兩銀子。承輝道:“這件事,要請你先說出法子來呢,你不信我;要我先付銀呢,我不信你。怎生商量一個善法呢?”博如聽了,也呆著臉,一籌莫展。承輝道:“這樣罷,我們立個筆據罷。不過這個筆據,若是真寫出這件事來,我們龍二爺是萬萬不肯的;若是不明寫出來,衹有寫借據之一法。若是就這麽糊裏糊塗寫了一萬銀子借據,知道你的法子靈不靈呢。借據落了你手,你就不管靈不靈,也可以拿了這憑據來要錢的。這張票子,倒底應該怎樣寫法呢?若是想不出個寫法來,這個交易只好作爲罷休。”正是:舌底有花翻妙諦,胸中定策賺醫生。未知到底想出甚麽法子來,且待下回再記。
朱博如聽得承輝說出來的話,句句在理上,不覺回答不出來。並且已經說妥的一萬銀子好處,此刻十有九成的時候,忽然被這難題目難住,看著就要撒決了。但是看承輝的神情,又好象胸有成竹一般。回心一想,我幾十年的老江湖,難道不及他一個小孩子,這裏頭一定有個奧妙,不過我一時想不起來罷了。想到這裏,拿著煙槍在那裏出神。承輝卻拉了龍光出去,到茶堂外面,看各野鷄妓女,逗著談笑。良久,纔到煙榻前去,問博如道:“先生可想出個法子來了?”博如道:“想不出來。如果閣下有妙法,請賜教了罷。”承輝道:“法子便有一個,但是我也不肯輕易說出。”博如道:“如果實在有個妙法,其餘都好商量。”承輝道:“老實說了罷,你這一萬銀子肯和我對分了,我便教你這個法子。”博如道:“哪裏的話!我也擔一個極大干係的,你怎麽就要分我一半?”承輝道:“也罷,你不肯分,我也不能強你。時候不早了,我們明日會罷。“博如著急道:“好歹商量妥了去,忙甚麽呢。”龍光道:“一萬兩我是答應了,此刻是你兩個的事情,你們商量罷,我先走了。”博如道:“索性三面言明了,就好動手辦事了。”承輝道:“這是你自己不肯通融,與我們甚麽相干?”博如道:“你要分我一半,未免太很。這樣罷,我打八折收數,歸你二成罷。”承輝不答應。後來再三磋商,言定了博如七折收數,以三成歸承輝,兩面都允了。承輝又要先訂合同。博如道:“我這裏正合同都不曾定,這個忙甚麽。”承輝道:“不行!萬一我這法子說了出來,你不認帳,我又拿你怎樣呢。”博如只得由他。承輝在身邊取出紙筆來,一揮而就,寫成一式兩紙,叫博如簽字。博如一看,只見寫的是:
兹由承某介紹朱某,代龍某辦一要事。此事辦成之後,無論龍某以若干金酬謝朱某,朱某情願照七折收數,其餘三成,作爲承某中費。兩面訂明,各無異言。立此一式兩紙,各執一紙爲據。
朱博如看了道:“怎麽不寫上數目?”承輝道:“數目是不能寫的。我們龍二爺出手闊綽,或者臨時他高興,多拿一千、八百出來,請你吃茶吃酒,那個我也要照分的;如果此時寫實了一萬,一萬之外我可不能分你絲毫了。這個我不幹。”博如聽了,暗暗懽喜,便簽了字,承輝也簽了字,各取一紙,放在身邊。
博如就催著問:“是何妙法?”承輝道:“這件事難得很呢!我拿你三成謝金,實在還嫌少。你想罷,若不明寫出來,不成個憑據;若明寫了,說是某人托某人設法致死其父,事成酬銀若干,萬一鬧穿了,非但出筆據的人要淩遲,只怕代設法的人也不免要殺頭呢!這個非但他不敢寫,寫了,你也不敢要。“博如道:“這個我知道。”承輝道:“若是不明寫,卻寫些甚麽?總不能另外謅一樁事情出來。若說是憑空寫個欠據,萬一你的法子不靈呢,欠據落在你手裏,你隨意可以來討的,叫龍二爺拿甚麽法子對付你?數目又不在少處,整萬呢!”博如道:“這個我都知道,你說你的法子罷。”承輝道:“時候不早了,這裏人多,不是談機密地方,你趕緊吃完了煙,另外找個地方去說罷。”博如只得匆匆吸完了煙,叫堂倌來收燈,給過煙錢。博如又走過去,和那幾個不三不四的人說了幾句話,方纔一同走出。
龍光約了到雅敘園,揀一個房間坐下,點了菜。博如又急于請教。承輝坐近一步,先問道:“據你看起來,那老頭子到底幾時纔可以死得?”博如道:“弄起來看,至遲明年二月裏,總可以成功了。”承輝又坐近一步,拿自己的嘴對了博如的耳朵道:“此刻叫龍二爺寫一張借據給你,日子就寫明年二月某日,日子上空著,由得你臨時填上。那借據可是寫的:立借券某人,今因猝遭父喪大故,匯款未到,暫嚮某人借到銀壹萬兩。匯款一到,立即清還。蒙念相好,不計利息。棘人某某親筆。等到明年二月,老頭子死了,你就可以拿這個借據嚮他要錢了。”博如側著頭一想道:“萬一不死呢?”承輝道:“就是爲的是這個。如果老頭子不死,他又何嘗有甚父喪大故,嚮人借錢?又何故好好的自稱棘人?這還不是一張廢紙麽?當真老頭子死了,他可是爲了父喪大故借用的,又有蒙念相好,不計利息的一層交情在裏面,他好欠你分毫嗎?”朱博如不覺恍然大悟道:“妙計!妙計!真是鬼神不測之機也!”于是就叫龍光照寫。龍光拿起筆來,猶如捧了鐵棒一般,半天纔照寫好了,卻嫌“孺”字的筆畫太多,只寫了個方字缺一點的“萬”字。朱博如看過了,十分珍重的藏在身邊。恰好跑堂的送上酒菜,龍光讓坐,斟過一巡酒,然後承輝請教博如法子。博如道:“要辦這件事,第一要緊不要叫他見人,恐怕有人見愈調理病愈深,要疑心起來。明日再請我,等我把這個話先說上去,只說第一要安心靜養,不可見人,不可勞動,不可多說話費氣,包管他相信了。你們自己再做些手腳。我天天開的藥方,你們只管撮了來煎,卻不可給他吃。”龍光道:“這又是何意?”博如道:“這不過是掩人耳目,就是別人看了方子,也是藥對脈案的;但是服了對案的藥,如何得他死,所以掩了人耳目之後,就不要給他吃了。我每天另外給你們兩個方子,分兩家藥店去撮,回來和在一起給他吃。”龍光又道:“何必分兩家撮呢?”博如道:“兩個方子是寒熱絕不相對的,恐怕藥店裏疑心。”承輝道:“這也是小心點的好。”博如又附耳教了這甚麽法子,方纔暢飲而散。
從次日起,他們便如法泡製起來,無非是寒熱兼施,攻補並進,拿著苟才的髒腑,做他藥石的戰場。上了年紀的人,如何禁受得起!從年前十二月,捱到新年正月底邊,那藥石在髒腑裏面,一邊要堅壁清野,一邊要架雲梯、施火砲,那戰場受不住這等蹂躪,登時城崩池潰,四郊延蔓起來,就此嗚呼哀哉了。
三天成殮之後,龍光就自己當家。正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陸續把些姨孃先打發出去,有給他一百的,有給他八十的,任他自去擇人而事。大、二、三、四,四個姨孃,都不等滿七,就陸續的打發了。後來這班人無非落在四馬路,也不必說他了。衹有打發到五姨,卻預先叫承輝在外面租定房子,然後打發五姨出去,麪子上是和衆人一般,暗底子不知給了承輝多少。衹有六姨留著。又把家中所用男女僕人等,陸續開除了,另換新人;開過吊之後,便連書啟、帳房兩個都換了。這是他爲了六姨,要掩人耳目的意思。
朱博如知道苟才已死,把那借據填了二月初一的日子,初二便去要錢。承輝道:“你這個人真是性急!你要錢也要有個時候,等這邊開過吊,纔象個樣子。照你這樣做法,難道這裏窮在一天,初一急急要和你借,初二就有得還你了?天下哪有這種情理!”一席話說得朱博如閉口無言,只得別去。直捱到開吊那天,他還買了點香燭紗元,親來弔奠。承輝看見了大喜,把他大書特書記在禮簿上面。又過了三天,認真捱不住了。恰好這天龍光把書啟、帳房辭去,承輝做了帳房,一切上下人等,都是自己牙爪,是恣無忌憚的了。承輝見博如來了,笑吟吟的請他坐下,說道:“先生今天是來取那筆款子的?”博如道:“是。”承輝道:“請把筆據取出來,”博如忙在身邊取出,雙手遞與承輝。承輝接過看了一看道:“請坐請坐。我拿給先生。”博如此時真是心癢難抓,眼看著立時三刻,就是七千兩銀子到手了。忙嚮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
承輝拿了借據,放在帳桌上,提起筆來,點了兩點,隨手拿了一張七十兩銀子的莊票,交給博如道:“一嚮費心得很!“博如吃了一驚道:“這這這是怎麽說?”承輝道:“那三成歸了兄弟,也是早立了字據的。”博如道:“不錯,我只收七折;但是何以變做七十兩呢?”承輝笑道:“難道先生眼睛不便,連這票據上的字,都沒有看出來?”博如連忙到案頭一看,原來所寫的那一萬的“萬”字,被他在一撇一鈎的當中,加了兩點,變成個“百”字了。博如這一怒非同小可,一手便把那借據搶在手裏。承輝笑道:“先生惱甚麽!既然不肯還我票據,就請仍把莊票留下。”博如氣昏了,便把莊票摔在地下要走。承輝含笑攔住道:“先生惱甚麽?到哪裏去?茶還沒喝呢。來啊!舀茶來啊!客來了茶都不舀了,你們這班奴才,是幹嗎的是啊!”一面說,一面重復讓坐。又道:“先生還拿了這票子到哪裏去呢?”博如怒道:“我只拿出去請大衆評評這道理,可是‘萬’字可以改‘百’字的!”承輝道:“‘孺’字本不能改‘百’字啊,這句話怎講?”博如道:“我不和你說,你們當初故意寫個小寫的‘萬’字,有意賴我!”承輝笑道:“這句話先生你說錯了。數目大事,你再看看,那票子上‘一’字尚且寫個‘壹’字,豈有‘萬’字倒小寫起來之理?只怕說出去,人家也不相信。”博如道:“我不管,我就拿了這票子到上海縣去告,告你們塗改數目,明明借我的一萬銀子,硬改作一百。這個改的樣子明明在那裏,是瞞不過的。”
說話時家人送上茶來。承輝接過,雙手遞了一碗茶。說道:“好,好!這個怪不得先生要告,整萬銀子的數目變了個一百,在我也是要告的。但不知先生憑甚麽作證?”博如道:“你就是個證人,見了官,我不怕你再賴!”承輝道:“是,是,我絕不敢賴。但是恐怕上海縣問起來,他不問你先生,只問我。問道:苟大人是兩省的候補道,當過多少差使。署過首道,署過藩臺;上海道臺,是苟大人的舊同寅,就是本縣,從前也伺候過苟大人來;後來到了安徽,當了多少差使,誰不知道苟大人是有錢的。一旦不幸身故了,何至于就要和人家借錢辦喪事?就說是一時匯款沒到,湊手不及,本縣這裏啊,道臺那裏啊,還有多少闊朋友,那裏不挪動一萬、八千,卻要和這麽個賣草頭藥的江湖醫生去借錢?苟大人是署過藩臺的,差不多的人,那裏彀得上和他拉交情,這個甚麽朱博如,他彀得上和苟大人的少爺說相好,不計利息的話嗎?他們究竟有甚麽交情?你講!’這麽一篇話問下來,應該怎樣回答,還請先生代我打算打算,預先串好了供,免得臨時慌張。”朱博如聽了,默默無言。良久,承輝又道:“先生,這官司你是做原告,上海縣他也不能不問你話的。譬如他問:‘你不過是個江湖醫生,你從那裏和苟大人父子拉上的交情,可以整萬銀子,不計利息的借給他?你這個人,倒很慷慨,本縣很敬重你。但不知你借給他的一萬銀子,是那裏來的?在那裏賺著的?交給龍光的時候,還是鈔票?還是元寶?還是洋錢?還是那家銀行的票子?還是那家錢莊的票子?’這麽一問,先生你又拿甚麽話回答,也得要預先打算打算,免得臨時慌張。”朱博如本來是氣昂昂,雄赳赳的,到了此時,不覺慢慢的把頭低下去,一言不發。
承輝又道:“大凡打到官司,你說得不清楚,官也要和你查清楚的,況且整萬銀子的出進,豈有不查之理。他先把你寶號的帳簿吊去一查,有付這邊一萬銀子的帳沒有;再把這裏的帳簿吊去一查,看有收到你一萬銀子的帳沒有。你的帳簿呢,我不敢知道;我們這邊帳簿,是的確沒有這一筆。沒有這筆倒也罷了,反查出了某天請某醫生醫金若干,某天請某醫生醫金若干。官又問了,說:你們既然屬在相好,整萬銀子都可以不計利息的,何以請你診病,又要天天出醫金呢?相好交情在那裏?’並且查到禮簿上,你先生的隆尊是’素燭一斤,紗元四匣’,與不計利息的交情,差到那裏去了!再拿這個一問,先生你又怎麽說呢,這個似乎也要預備預備。”說罷,仍舊坐在帳桌上去,取過算盤帳簿,剔剔撻撻算他的帳去了。一會兒就有許多人來領錢的,來回事的,絡繹不絕。一個家人拿了票子來,說是綢莊上來領壽衣價的,共是七十一兩五錢六分銀子。承輝呆了一呆道:“那裏來這覙瑣帳,甚麽幾錢幾分的!”想了一會道:“這麽罷,這一張七十兩的票子,是朱先生退下來不要的,叫他先拿去罷。那個零頭並在下回算,總有他們便宜。“那家人拿了去。朱博如坐在那裏聽著,好不難過,站起來急到帳桌旁邊,要和承輝說話。承輝又是笑吟吟的道:“先生請坐。我這會忙,沒功夫招呼你,要茶啊,煙啊,只管叫他們,不要客氣。來啊!招呼客的茶煙!’說著,又去辦他的事了。一會兒,又跑了一個家人來,對承輝說道:“二爺請。”承輝便把帳簿往帳箱裏一放,拍撻一聲鎖上了,便上去。博如連忙站起來要說話。承輝道:“先生且請坐,我馬上就來。”
博如再要說話時,承輝已去的遠了,無奈只得坐著等。心中暗想,這件事上當上的不小,而且這口氣咽不下去。看承輝這廝,今天神情大爲兩樣,麪子上雖是笑口吟吟的,那神氣當中,卻純乎是挖苦我的樣子。我想這件事,一不做,二不休,縱使不能告他欠項,他藥死父親可是真的,我就拿這個去告他。我雖然同謀,自首了總可以減等,我拚了一個“充軍”的罪,博他一個“淩遲”,總博得過。心裏顛來倒去,只是這麽想,那承輝可是一去不來了。
看看等到紅日沈西,天色要黑下來了,纔聽得承輝一路嚷著說:“怎麽還不點燈啊?你們都是幹嗎的?一大夥兒都是木頭,撥一撥動一動!”一面嚷著,走到帳房裏,見了博如,又道:“噯呀!你看我忙昏了,怎麽把朱先生撂在這裏!”連連拱手道:“對不住,對不住!不知先生主意打定了沒有?如果先生有甚麽意思,我們都好商量。”博如道:“總求閣下想個法兒,替我轉個圜,不要叫我太吃虧了。”承輝道:“在先生的意思,怎樣辦法呢?”博如道:“好好的一萬,憑空改了個一百,未免太下不去!”承輝道:“你先生還是那麽說,我就沒了法子了。”博如道:“這件事,如果一定鬧穿了,只怕大家也不大好看。”承輝道:“甚麽不好看呢?”博如道:“你們請我做甚麽來的呢?”承輝正色道:“下帖子,下片子,請了大夫來,自然爲的是治病。”
正說話間,忽然龍光走了進來,一見了博如,便回身嚮外叫道:“來啊!”外面答應一聲,來了個家人。龍光道:“趕緊出去,在馬路上叫一個巡捕來,把這忘八蛋先抓到巡捕房裏去!”那家人答應去了。博如吃了一大驚道:“二爺,這是那一門?”龍光不理他,又叫:“王二啊!”便有一個人進來。龍光道:“你懂兩句外國話不是?”王二道:“是,家人略懂得幾句。”龍光又叫:“來啊!”又走了一個人進來。龍光道:“到我屋裏去,把那一疊藥方子拿來。”那人去了,龍光方纔坐下。博如又道:“二爺,你這個到底是那一門?”龍光也不理他。此時承輝已經溜出去了。一會兒,那個人拿了一疊藥方來。龍光接在手裏,指給王二說道:“這個都是前天上海縣官醫看過了的。你看哪,這一張是石膏、羚羊、犀角,這一張是附子、肉桂、砲薑,一張一張都是你不對我,我不對你的。上海縣方大老爺前天當面說過,叫把這忘八蛋扭交捕房,解新衙門,送縣辦他。你可拿好著,這方子上都蓋有他的姓名圖書,是個真憑實據。回來巡捕來了,你跟著到巡捕房裏去,說明這個緣故,請他明天解新衙門。巡捕房要這方子做憑據的,就交給他;若不要的,帶回來明日呈堂。”王二一一答應了。龍光又問:“舅爺呢?”家人們便一疊連聲請舅爺,承輝便走了進來。龍光道:“那天上海縣方大老爺說這個話的時候,新衙門程大老爺也在這裏聽著的,你隨便寫個信給他,請他送縣。我現在熱喪裏頭,不便出面,信上就用某公館具名就是了。”承輝一一答應。只見那去叫巡捕的家人來說:“此刻是巡捕交班的時候,街上沒有巡捕。”龍光道:“你到門口站著,有了就叫進來,不問是紅頭白臉的。”那家人答應出去了。龍光又指著博如對王二道:“他就交給你,不要放跑了!”
說著佯長而去。
博如此時真是急得手足無措,走又走不了,站著不是,坐著不是,心裏頭就如臘月裏喝了涼水一樣,瑟瑟的亂抖。無奈何走近一步,嚮承輝深深一揖道:“這是那一門的話?求大爺替我轉個圜罷!”承輝仰著臉冷笑道:“鬧穿了不過大家不好看,有甚要緊!”博如又道:“大爺,我再不敢胡說了!求你行個方便罷!”承輝道:“你就認個‘庸醫殺人’,也不過是個‘杖罪’,好象還有‘罰鍰贖罪’的例,化幾兩銀子就是了,不要緊的。”說著,站起來要走。嚇得博如連忙扯住跪下道:“大爺,你救救我罷!這一到官司啊,這上海我就不能再住了。“一面說,一面取出那借據來,遞給承輝道:“這個我也不敢要了。”承輝道:“還有一張甚麽七折三成的呢?”博如也一並取了出來,交給承輝。承輝接過道:“你可再胡鬧了?”博如道:“再也不敢了!”承輝道:“你可肯寫下一張伏辯來,我替你想法子。”博如道:“寫,寫,寫!大爺要怎樣寫,就怎樣寫。”
正是:未得羊肉吃,惹得一身臊。未知這張伏辯如何寫法,且待下回再記。
朱博如當下被承輝佈置的機謀所窘,看著龍光又是赫赫官威,自己又是個外路人,帶了老婆兒子來上海,所有吃飯穿衣,都靠著自己及那草頭藥店賺來的,此刻聽說要捉他到巡捕房裏去,解新衙門,送上海縣,如何不急?只急得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便由得承輝說甚麽是甚麽。承輝便起了個伏辯稿子來,要他照寫。無非是:“具伏辯人某某,不合妄到某公館無理取鬧,被公館主人飭僕送捕。幸經某人代爲求情,從寬釋出。自知理屈,謹具伏辯,從此不敢再到某公館滋鬧,並不敢在外造言生事。如有前項情事,一經察出,任憑送官究治”云云。博如一一照寫了,承輝方纔放他出去。他們辦了這件事之後,自以爲神不知鬼不覺的了。
誰知他打發出來的幾個姨孃,與及開除的男女僕人,不免在外頭說起,更有那朱博如,雖說是寫了伏辯,不得在外造言生事,那禁得他一萬銀子變了七千,七千又變了七十,七十再一變,是個分文無著,還要寫伏辯,那股怨氣如何消得了,總不免在外頭逢人伸訴。旁邊人聽了這邊的,又聽了那邊的,四面印證起來,便知得個清清楚楚。古語說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果然說得不錯。我仔仔細細把繼之那封信看了一遍,把這件事的來歷透底知道了,方纔安歇。
此次到了上海之後,就住了兩年多。這兩年多,凡長江、蘇、杭各處,都是繼之去查檢,因爲德泉年紀大了,要我在上海幫忙之故。我因爲在上海住下,便得看見龍光和符彌軒兩個演出一場怪劇。原來符彌軒在京裏頭,久耳苟才的大名,知道他創辦銀元局,發財不少。恰遇了他祖父死了,他是個承重孫,照例要報丁憂。但是丁憂之後,有甚事業可做呢?想來想去,便想著了苟才。恰好那年的九省欽差,到安慶查辦事件,得了苟才六十萬銀子的那位先生,是符彌軒的座主,那一年安慶查案之後,苟才也拜在那位先生的門下,論起來是個同門,因此彌軒求了那位先生一封信給苟才,便帶了家眷,扶了靈柩出京。到得天津,便找了一處義地,把他祖父的棺材厝了。又找了一處房子,安頓下家眷。在侯家後又胡混了兩個多月,方纔自己一個人轉身到上海。一到了,安頓下行李,即刻去找苟才。誰知苟才已經死了,見著了龍光。彌軒一看龍光這個人,舉止浮躁,便存了一個心,假意說是從前和苟才認得,又把求來那封信交給龍光。他們旗人是最講究交情禮節的,龍光一聽見說是父親的同門相好,便改稱老伯。彌軒謙不敢當。談了半天,彌軒似有行意。龍光道:“老伯尊寓在那裏?恕小姪在熱喪裏,不便回候。”彌軒道:“這個閣下太迂了!我並不是要閣下回候,但是住在上海,大可以從權。你看兄弟也是丁著承重憂,何嘗穿甚麽素。雖然,也要看處的是甚麽地位;如果還在讀書的時候,或是住在家鄉,那就不宜過于脫略;如果是在場上應酬的人,自己又是個創事業的材料,那就大可以不必守這些禮節了。況且我看閣下是個有作有爲的人才,隨時都應該在外頭碰碰機會,而且又在上海,豈可以過于拘謹,叫人家笑話。我明天就請閣下吃飯,一定要賞光的。”說著,便辭了去。又去找了幾個朋友,就有人請他吃飯。上海的事情,上到館子,總少不免叫局,彌軒因爲離了上海多年,今番初到,沒有熟人,就托朋友薦了一個。當席就約了明天吃花酒。
到了次日,他再去訪龍光,面訂他晚上之局。龍光道:“老伯跟前,小姪怎敢放恣!”彌軒道:“你這個太客氣!其實當日我見尊大人時,因尊大人齒德俱尊,我是稱做老伯的。此刻我們拉個交情,拜個把罷。晚上一局,請你把帖子帶到席上,我們即席換帖。”龍光道:“這個如何使得!”彌軒道:“如果說使不得,那就是你見外了。”龍光見彌軒如此親熱,便也訢然應允。彌軒又諄囑晚上不必穿素衣,須知花柳場中,就是炎涼世界,你穿了布衣服去,他們不懂甚麽道理,要看不起你的。我們既然換到帖,總不給你當上的。龍光本是個無知絝褲,被彌軒一次兩次的說了,就居然剃了喪發,換上綢衣,當夜便去赴席。從此兩個人便結交起來。
龍光本來是個混蛋,加以結識了彌軒,更加昏天黑地起來,不到百日孝滿,便接連娶了兩個妓女回去,化錢猶如潑水一般。彌軒屢次要想龍光的法子,因看見承輝在那裏管著帳。承輝這個人,甚是精明強幹,而且一心爲顧親戚,每每龍光要化些冤枉錢,都是被他止住,因此彌軒不敢下手。暗想總要設法把他調開了,方纔妥當。看苟才死的百日將滿,龍光偶然說起,嫌這個同知太小,打算過個道班。彌軒便乘機竭力慫勇,又說:“徒然過個道班,仍是無用,必要到京裏去設法走路子,最少也要弄個內記名,不然就弄個特旨班纔好。”龍光道:“這樣又要到京裏跑一趟。”彌軒道:“你不要嫌到京裏跑一趟辛苦,只怕老弟就去跑一趟,受了辛苦,還是無用。”龍光道:“何以故呢?”彌軒道:“不是我說句放恣的話,老弟太老實了!過班上兌,那是沒有甚麽大出進的。要說到走路子的話,一碰就要上當,白冤了錢,影兒也沒一個。就是路子走的不差,會走的和不會走的,化錢差得遠呢。”龍光道:“既然如此,也只好說說罷了。”彌軒道:“那又不然。只要老弟自己不去,打發一個能辦事的人替你去就得了。”龍光道:“別樣都可以做得,難道引見也可以叫人代的麽?”彌軒笑道:“你真是少見多怪!便是我,就替人家代過引見的了。”龍光懽喜道:“既如此,我便找個人代我走一趟。”彌軒道:“這個人必要精明強幹,又要靠得住的纔行。”龍光道:“我就叫我的舅爺去,還怕靠不住麽!”彌軒暗喜道:“這是好極的了!”龍光性急,即日就和承輝商量,要辦這件事。承輝自然無不答應,便嚮往來的錢莊上,託人薦了一個人來做公館帳房,承輝便到京裏去了。
彌軒見調虎離山之計已行,便嚮龍光動手,說道:“令舅進京走路子,將來一定是恭喜的。然而據我看來,還有一件事要辦的。”龍光問是什麽事。彌軒道:“無論是記名,是特旨,外面的體面是有了,所差的就是一個名氣。老弟纔二十多歲的一個人,如果不先弄個名氣在外頭,將來上司見了,難保不拿你當絝褲相待。”龍光道:“名氣有甚麽法子可以弄出來的?”彌軒道:“法子是有的,不過要化幾文,然而倒是個名利兼收的事情。”龍光忙問:“是怎麽個辦法?要化多少錢?”彌軒道:“現在大家都在那裏講時務。依我看,不如開個書局,專聘了人來,一面著時務書,一面翻譯西書。等著好了,譯好了,我們就拿來揀選一遍,揀頂好的出了老弟的名,只當老弟自己著的譯的,那平常的就仍用他本人名字,一齊印起來發賣。如此一來,老弟的名氣也出去了,書局還可以賺錢,豈不是名利兼收麽?等到老弟到省時,多帶幾部自己出名的書去,送上司,送同寅,那時候誰敢不珮服你呢。博了個熟識時務,學貫中西的名氣,怕不久還要得明保密保呢。”龍光道:“著的書還可以充得,我又沒有讀過外國書,怎樣好充起翻譯來呢?”彌軒道:“這個容易,只要添上一個人名字,說某人口譯,你自己充了筆述,不就完了麽。”龍光大喜,便托彌軒開辦。
彌軒和龍光訂定了合同,便租起五樓五底的房子來;亂七八糟,請了十多個人,翻譯的,著撰的;一面嚮日本人家定機器,定鉛字。各人都開支薪水。他認真給人家幾個錢一月,不得而知;他開在帳上,總是三百一月,五百一月的,鬧上七八千銀子一月開銷。他自己又三千一次,二千一次的,嚮龍光借用。龍光是糊裏糊塗的,由他混去。這一混足足從四五月裏混到年底下,還沒有印出一頁書來,龍光也還莫名其妙。
卻遇了一個當翻譯的,因爲過年等用,嚮彌軒借幾十塊錢過年。彌軒道:“一局子差不多有二十人,過年又是人人都要過的,一個借開了頭,便個個都要借了。”因此沒有借給他。彌軒開這書局,是專做毛病的,差不多人人都知道,衹有龍光一個是糊塗蟲。那個借錢不遂的翻譯先生,挾了這個嫌,便把彌軒作弊的事情,寫了一封匿名信給龍光。後來越到年底,人家等用的越急,一個個嚮他借錢,他卻是一個不應酬,因此大家都同聲怨他。那翻譯先生就把寫信通知東家的一節,告訴了兩個人,于是便有人學樣起來。龍光接二連三的接了幾封信,也有點疑心,便和帳房先生商量。帳房先生道:“做書生意,我本是外行。但是做了大半年,沒有印出一部書來,本是一件可疑的事。爲今之計,衹有先去查一查帳目,看他一共用了多少錢,統共譯了著了多少書,要合到多少錢一部,再問他爲甚還不印出來的道理,看是怎樣的再說。”龍光暗想這件事最好是承輝在這裏,就辦得爽快,無奈他又到京裏去了。雖然他有信來過,說過班一事,已經辦妥,但是走路子一事,還要等機會,正不知他幾時纔回上海。此刻無可奈何,只得就叫這個帳房先生去查的了。想罷,就將此意說出來。帳房先生道:“查帳是可以查的,但是那所譯所著的書,精粗美惡,我可不知道。”龍光道:“好歹你不知,多少總看得見的,你就去查個多少罷了。”帳房先生奉命而行。
次日一早,便去查帳。彌軒問知來意,把臉色一變道:“這個局子是東家交給我辦的,就應得要相信我。要查帳,應得東家自己來查。這個辦書的事情,不是外行人知道的。並且文章價值,有甚一定,古人一字千金尚且肯出。你回去說,我這裏的帳是查不得的,等我會了他面再說。”帳房先生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回去告訴龍光。龍光十分疑訝,且等見面之後再說。
當天晚上,彌軒便請龍光吃花酒。龍光以爲彌軒見面之後,必有一番說話,誰知他卻是一字不提,猶如無事一般。龍光甚是疑心,自己又不好意思先問。席散之後,回去和帳房先生說起。帳房先生道:“他不服查帳,非但是有弊病,一定是存心不良的了。此刻已到年下,且等過了年,想個法子收回自辦罷。”龍光也只好如此。
光陰荏苒,又過了新年,龍光又和帳房先生商量這件事。帳房先生道:“去年要查一查他的帳尚且不肯,此刻要收他回來,更不容易了。此刻的世界,衹有外國人最兇,人家怕的也是外國人;不如弄個外國人去收他回來,諒他見了外國人,也只得軟下來了。”龍光道:“那裏去弄個外國人呢?”帳房先生道:“外國人是有的,只要主意打定了,就好去弄。”龍光道:“就是這個主意罷。叫他再辦下去,不知怎樣了局呢!”帳房先生便去找了一個外國人來,帶了翻譯,來見龍光。龍光說知要他收回書局的話,由翻譯告訴了外國人。又兩面傳遞說話,言明收回這家書局之後,就歸外國人管事,以一年爲期,每月薪水五百兩。外國人又叫龍光寫一張字據,好嚮彌軒收取,龍光便寫了,遞給外國人。外國人拿了字據,興興頭頭去見彌軒,說明來意。彌軒道:“我在這裏辦得好好的,爲甚又叫你來接辦?”外國人道:“我不知道。龍大人叫我來辦,是有憑據給我的。”說罷,取出字據來給彌軒看。彌軒道:“龍大人雖然有憑據叫你接辦,卻沒有憑據叫你退辦,我不能承認你那張憑據。”外國人道:“東家的憑據,你那裏有權可以不承認?”彌軒道:“我自然有權。我和龍大人訂定了合同,辦這個書局,合同上面沒有載定限期,這個書局我自然可以永遠辦下去。就是龍大人不要我辦了,也要預先知照我,等我清理一切帳目,然後約了日子,注銷了合同,你纔可以拿了憑據來接收啊。”外國人說他不過,只得去回復龍光。龍光吃了一驚,去對帳房先生說。帳房先生吐出了舌頭道:“這個人連外國人都不怕,還了得!”再和他商量時,他也沒了法子了。過了三天,那外國人開了一篇帳來,和龍光要六千銀子,說是講定在前,承辦一年,每月薪水五百,一年合了六千,此刻是你不要我辦,並不是我不替你辦,這一年薪水是要給我的。龍光沒奈何,只得給了他。暗想若是承舅爺在這裏,斷不至于叫我面面吃虧,此刻不如打個電報,請他先回來罷。定了主意,便打個電報給承輝,叫他不要等開河,走秦皇島先回來。
這邊的符彌軒,自從那外國人來過之後,便處處回避,不與龍光相見,卻拿他的錢,格外撒潑的支用起來,又天天去和他的相好鬼混。他的相好妓女,名叫金秀英,年紀已在二十歲外了;身邊掙了有萬把銀子金珠首飾,然而所背的債差不多也有萬把。原來上海的妓女,外面看著雖似闊綽,其實他穿的戴的,十個有九個是租來的,而且沒有一個不背債。這些債,都是嚮那些龜奴、鱉爪,大姐、娘姨等處借來的,每月總是二三分利息。龜奴等輩借了債給他,就跟著伺候他,其名叫做帶擋。這種風氣,就同官場一般,越是背得債多的,越是紅人,那些帶擋的,就如官場的帶肚子師爺一般。這金秀英也是上海一個紅妓女,所以他手邊雖置了萬把銀子首飾,不至于去租來用,然而所欠的債也足抵此數。符彌軒是一個小白臉。從來姐兒愛俏,彌軒也垂涎他的首飾,便一個要娶,一個要嫁起來。這句話也並非一日了,但是果然要娶他,先要代他還了那筆債,彌軒又不肯出這一筆錢,衹有天天下功夫去媚秀英,甜言蜜語去騙他。騙得秀英千依百順,兩個人樣樣商量妥當,只待時機一到,即刻舉行的了。
可巧他們商量妥當,承輝也從京裏回來。龍光便和他說知彌軒辦書局的事情,不服查帳,不怕外國人,一一都告訴了。承輝又一一盤問了一遍道:“你此刻是打算追回所用的呢?還是不要他辦算了呢?”龍光道:“算了罷!他已經用了的,怎麽還追得回來!能夠不要他辦,我就如願了。”承輝道:“這又何難,怎麽這點主意都沒有?你只要到各錢莊去知照一聲,凡是書局裏的折子,一律停止付款,他還辦甚麽!”龍光恍然大悟,即刻依計而行。彌軒見忽然各莊都支錢不動,一打聽,是承輝回來了。想道:“這家夥來了,事情就不好辦了。”連忙將自己箱籠鋪蓋搬到客棧裏去,住了兩天。
這天打聽得天津開了河,泰順輪船今天晚上開頭幫,廣大輪船同時開廣東。彌軒便寫了兩張泰順官艙船票,叫底下人押了行李上泰順船,卻到金秀英家,說是附廣大輪船到廣東去,開銷了一切酒局的帳。金秀英自然依依不捨,就是房裏衆人,因爲他三天碰和,兩天吃酒的,也都有些捨不得他走之意。這一天的晚飯,是在秀英家裏吃的。吃過晚飯,又俄延到了十二點多鐘,方纔起身。秀英便要親到船上送行,于是叫了一輛馬車同去,房裏一個老媽子也跟著同行。三個人一輛車,直到了金利源碼頭,走上了泰順輪船,尋到官艙,底下人已開好行李在那裏伺候。彌軒到房裏坐下,秀英和他手攙手的平排坐著喁喁私語。那老媽子屢次催秀英回去,秀英道:“忙甚麽!開船還早呢。”直到兩點鐘時,船上茶房到各艙裏喊道:“送客的上岸啊!開船啊!”那老媽子還不省得,直等喊過兩次之後,外邊隱隱聽得抽跳的聲音,秀英方纔正色說出兩句話來,只把老媽嚇得尿屁直流!
正是:報道一聲去也,情郎思婦天津。未知金秀英說出甚麽話來,且待下回再記。
當時船將開行,船上茶房到各艙去分頭招呼,喊道:“送客的上坡啊!開船咧!”如此已兩三遍,船上汽筒又嗚嗚的響了兩聲。那老媽子再三催促登岸,金秀英直到此時方纔正色道:“你趕緊走罷!此刻老實對你說,我是跟符老爺到廣東的了。你回去對他們說,一切都等我回來,自有料理。”老媽子大驚道:“這個如何使得!”秀英道:“事到其間,使得也要使得,使不得也要使得的了。你再不走,船開了,你又沒有鋪蓋,又沒有盤纏,外國人拿你吊起來我可不管!無論你走不走,你快到外頭去罷,這裏官艙不是你坐的地方!”說時,外面人聲嘈雜,已經抽跳了。那老媽子連爬帶跌的跑了出去,急忙忙登岸,回到妓院裏去,告訴了龜奴等衆,未免驚得魂飛魄散。當時夜色已深,無可設法,惟有大衆互相埋怨罷了。這一夜,害得他們又急又氣又恨,一夜沒睡。
到得天亮,便各人出去設法,也有求神的,也有問卜的。那最有主意的,是去找了個老成的嫖客,請他到妓院裏來,問他有甚法子可想。那嫖客問了備細,大家都說是坐了廣大輪船到廣東去的。就是昨天跟去的老媽子,也說是到廣大船去的。又是晚上,又是不識字的人,他如何鬧得清楚。就是那嫖客,任是十分精明,也斷斷料不到再有他故,所以就代他們出了個法子,作爲拐案,到巡捕房裏去告,巡捕房問了備細,便發了一個電報到香港去,叫截拿他兩個人。誰知那一對狗男女,卻是到天津去的。只這個便是高談理學的符彌軒所作所爲的事了。
唉!他人的事,且不必說他,且記我自己的事罷。我記以後這段事時,心中十分難過。因爲這一件事,是我平生第一件失意的事,所以提起筆來,心中先就難過。你道是甚麽事?原來是接了文述農的一封信,是從山東沂州府蒙陰縣發來的,看一看日子,卻是一個多月以前發的了。文述農何以又在蒙陰起來呢?原來蔡侶笙自弄了個知縣到山東之後,憲眷極隆,歷署了幾任繁缺,述農一嚮跟著他做帳房的。侶笙這個人,他窮到擺測字攤時,還是一介不取的,他做起官來,也就可想了,所以雖然署過幾個缺,仍是兩袖清風。前兩年補了蒙陰縣,所以述農的信,是從蒙陰發來的。當下我看見故人書至,自然懽喜,連忙拆開一看,原來不是說的好事,說是:“久知令叔聽鼓山左,弟自抵魯之後,亟謀一面,終不可得。後聞已補沂水縣汶河司巡檢,至今已近十年,以路遠未及趨謁。前年蔡侶翁補蒙陰,弟仍爲司帳席。沂水于此爲鄰縣,汶水距此不過百里,到任後曾專車往謁,得見顏色,鬚鬢蒼然矣!談及閣下,令叔亦以未得一見爲憾。今年七月間,該處癘疫盛行,令叔令嬸,相繼去世。遺孤二人,纔七八歲。聞身後異常清苦。此間爲鄉僻之地,往來殊多不便,弟至昨日始得信。閣下應如何處置之處,敬希裁奪。專此通知”云云。
我得了這信,十分疑惑。十多年前,就聽說我叔父有兩個兒子了,何以到此時仍是兩個,又只得七八歲呢?我和叔父雖然生平未嘗見過一面,但是兩個兄弟,同是祖父一脈,我斷不能不招呼的,只得到山東走一趟,帶他回來。又想這件事我應該要請命伯父的。想罷,便起了個電稿,發到宜昌去。等了三天,沒有回電。我沒有法子,又發一個電報去,並且代付了二十個字的回電費。電報去後,恰好繼之從杭州回來,我便告知底細。繼之道:“論理,這件事你也不必等令伯的回電,你就自己去辦就是了。不過令叔是在七月裏過的,此刻已是十月了,你再趕早些去也來不及,就是再耽擱點,也不過如此的了。我在杭州,這幾天只管心驚肉跳,當是有甚麽事,原來你得了這個信。”我道:“到沂水去這條路,還不知怎樣走呢。還是從煙臺走?還是怎樣?”繼之道:“不,不。山東沂州是和這邊徐州交界,大約走王家營去不遠;要走煙臺,那是要走到登州了。”管德泉道:“要是走王家營,我清江浦有個相熟朋友,可以托他招呼。”我道:“好極了!等我動身時,請你寫一封信。”
閒話少提。轉眼之間,又是三日,宜昌仍無回電,我不覺心焦之極,打算再發電報。繼之道:“不必了。或者令伯不在宜昌,到哪裏去了,你索性再等幾天罷。”我只得再等。又過了十多天,纔接著我伯父的一封厚信。連忙拆開一看,只見鷄蛋大的字,寫了四張三十二行的長信紙,說的是:“自從汝祖父過後,我兄弟三人,久已分炊,東西南北,各自投奔,禍福自當,隆替無涉。汝叔父逝世,我不暇過問,汝欲如何便如何。據我之見,以不必多事爲妙”云云。我見了這封信,方悔白等了半個多月。即刻料理動身,問管德泉要了信,當夜上了輪船到鎮江。在鎮江耽擱一夜,次日一早上了小火輪,到清江浦去。
到了清江,便叫人挑行李到仁大船行,找著一個人,姓劉,號叫次臣,是這仁大行的東家,管德泉的朋友,我拿出德泉的信給他,他看了,一面招呼請坐,喝茶,一面拿一封電報給我道:“這封電報,想是給閣下的。”我接來一看,不覺吃了一驚,我纔到這裏,何以倒先有電報來呢?封面是鎮江發的。連忙抽出來一看,只見”仁大劉次臣轉某人”幾個字,已經譯了出來,還有幾個未譯的字。連忙借了《電報新編》,譯出來一看,是“接滬電,繼之丁憂返里”幾個字,我又不覺添一層煩悶。怎麽接二連三都是些不如意的事?電報上雖不曾說甚麽,但是內中不過是叫我早日返滬的意思。我已經到了這裏,斷無折回之理,衹有早日前去,早日回來罷了。當下由劉次臣招呼一切,又告訴我到王家營如何僱車上路之法,我一一領略。
次日,便渡過黃河,到了王家營,僱車長行。走了四天半,纔到了汶河,原來地名叫做汶河橋。這回路過宿遷,說是楚項王及伍子胥的故里;過剡城,說有一座孔子問官祠;又過沂水,說是二疏故里、諸葛孔明故里,都有石碑可證。許多古跡,我也無心去訪了。到了汶河橋之後,找一家店住下,要打聽前任巡檢太爺家眷的下落。那真是大海撈針一般,問了半天,沒有人知道的。後來我想起一法,叫了店家來,問:“你們可有認得巡檢衙門裏人的沒有?”店家回說“沒有”。我道:“不管你們認得不認得,你可替我找一個來,不問他是衙門裏的什麽人,只要找出一個來,我有得賞你們。”店家聽說有得賞,便答應著去了。
過了半天,帶了一個弓兵來,年紀已有五十多歲。我便先告訴了我的來歷,並來此的意思。弓兵便叫一聲“少爺”,請了個安,一旁站著。我便問他:“前任太爺的家眷,住在那裏,你可知道?”弓兵回說:“在這裏往西去七十里赤屯莊上。”我道:“怎麽住到那裏呢?兩個少爺有幾歲了?”弓兵道:“大少爺八歲,小少爺衹有六歲。”我道:“你只說爲甚住到赤屯莊去?”弓兵道:“前任老爺聽說斷過好幾回弦,娶過好幾位太太了,都是不得到老。少爺也生過好幾位了,聽說最大的大少爺,如果在著,差不多要三十歲了,可惜都養不住。那年到這邊的任,可巧又是太太過了。就叫人做媒,把赤屯馬家的閨女兒娶來,養下兩個少爺。今年三月裏,太太害春瘟過了。老爺打那麽也得了病,一直沒好過,到七月裏頭就過了。”我道:“躺下來之後,誰在這裏辦後事呢?”弓兵道:“虧得舅老爺剛剛在這裏。”我道:“哪個舅老爺?”弓兵道:“就是現在少爺的娘舅,馬太太的哥哥,叫做馬茂林。”我道:“後事是怎樣辦的?”弓兵道:“不過買了棺木來,把老爺平日穿的一套大衣服裝裹了去,就把兩個少爺,帶到赤屯去了。”我道:“棺木此刻在那裏呢?”弓兵道:“在就近的一塊義地上邱著。”我道:“遠嗎?”弓兵道:“不遠,不過二三里地。”我道:“你有公事嗎?可能帶我去看看?”弓兵道:“沒事。”我就叫他帶路先走。我沿途買了些紙錢香燭之類,一路同去,果然不遠就到了。弓兵指給我道:“這是老爺的,這是太太的。”我叫他代我點了香燭,叩了三個頭,化過紙錢。生平雖然沒有見過一面,然而想到骨肉至親,不過各爲謀食起見,便鬧到彼此天涯淪落,各不相顧,今日到此,已隔著一塊木頭,不覺流下淚來。細細察看,那棺木卻是不及一寸厚的薄板。我不禁道:“照這樣,怎麽盤運呢?”弓兵道:“如果要盤運,是要加外槨的了。要用起外槨來,還得要上沂州府去買呢。”徘徊了一會,回到店裏。弓兵道:“少爺可要到赤屯去?”我道:“去是要去的,不知一天可以趕個來回不?”弓兵道:“七十多里地呢!要是夏天還可以,此刻冬月裏,怕趕不上來回。少爺明日動身,後天回來罷。弓兵也去請個假,陪少爺走一趟。”我道:“你是有公事的人,怎好勞動你?”弓兵道:“那裏的話。弓兵伺候了老爺十年多,老爺平日待我們十分恩厚,不過缺苦官窮,有心要調劑我們,也力不從心罷了。我們難道就不念一點恩義的麽?少爺到那邊,他們一個個都認不得少爺,知道他們肯放兩個小的跟少爺走不呢?多弓兵一個去了,也幫著說說。”我道:“如此,我感激你得很!等去了回來,我一起謝你。”弓兵道:“少爺說了這句話,已經要折死我了!”說著,便辭了去。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那弓兵便來了。我帶的行李,衹有一個衣箱,一個馬包。因爲此去衹有兩天,便不帶衣箱,寄在店裏,只把在清江浦換來的百把兩碎紋銀,在箱子裏取出來,放在馬包裏,重新把衣箱鎖好,交代店家,便上車去了。此去衹有兩天的事,我何必拿百把兩銀子放在身邊呢?因爲取出銀包時,許多人在旁邊,我怕露了人眼不便,因此就整包的帶著走了。我上了車,弓兵跨了車簷,行了半天,在路上打了個尖,下午兩點鐘光景就到了。是一所七零八落的村莊。
那弓兵從前是來過的,認得門口,離著還有一箭多地,他便跳了下來,一曡連聲的叫了進去,說甚麽”大少爺來了啊!你們快出來認親啊”!只他這一喊,便驚動了多少人出來觀看。我下了車,都被鄉里的人圍住了,不能走動。那弓兵在人叢中伸手來拉了我的手,纔得走到門口。弓兵隨即在車上取了馬包,一同進去。弓兵指著一個人對我道:“這是舅老爺。”我看那人時,穿了一件破舊繭綢面的老羊皮袍,腰上束了一根腰裏硬,腳上穿了一雙露出七八處棉花的棉鞋;雖在冬月裏,卻還光著腦袋,沒帶帽子。我要對他行禮時,他卻只管說:“請坐啊,請坐啊!地方小,委屈得很啊!”看那樣子是不懂行禮的,我也只好糊裏糊塗敷衍過了。忽然外面來了一個女人,穿一件舊到汎白的青蓮色繭綢老羊皮襖,穿一條舊到泛黃的綠布紫腿棉褲,梳一個老式長頭,手裏拿了一根四尺來長的旱煙袋。弓兵指給我道:“這是舅太太。”我也就隨便招呼一聲。舅太太道:“這是姪少爺啊,往常我們聽姑老爺說得多了,今日纔見著。爲甚不到屋裏坐啊?”于是馬茂林讓到房裏。
只見那房裏佔了大半間是個土炕,土炕上放了一張矮腳几,几那邊一團東西,在那裏蠕蠕欲動。弓兵道:“請炕上坐罷,這邊就是這樣的了。那邊坐的,是他們老姥姥。”我心中又是一疑,北邊人稱呼外祖母多有叫姥姥的,何以忽然弄出個“老姥姥”來?實在奇怪!我這邊纔坐下,那邊又說姥姥來了,就見一個老婆子,一隻手拉了個小孩子同來。我此刻是神魂無主的,也不知是誰打誰,惟有點頭招呼而已。弓兵見了小孩子,便拉到我身邊道:“叫大哥啊!請安啊!”那孩子便對我請了個安,叫一聲“大哥”。我一手拉著道:“這是大的嗎?”弓兵道:“是。”我問道:“你叫甚麽名字?”孩子道:“我叫祥哥兒。”我道:“你兄弟呢?”舅太太接口道:“今天大姨媽叫他去吃大米粥去的,已經叫人叫去了。小的叫魁哥兒,比大的長得還好呢。”說著話時,外面魁哥兒來了,兩手捧著一個吃不完的棒子饅頭,一進來便在他老老身邊一靠,張開兩個小圓眼睛看著我。弓兵道:“小少爺!來,來,來!這是你大哥,怎麽不請安啊?”說著,伸手去攙他,他只管躲著不肯過來。姥姥道:“快給大哥請安去!不然,要打了!”魁哥兒纔慢騰騰的走近兩步,合著手,把腰彎了一彎,嘴裏說得一個“安”字,這想是夙昔所教的了。我彎下腰去,拉了過來,一把抱在膝上;這隻手又把祥哥兒拉著,問道:“你兩個的爸爸呢?好苦的孩子啊!”說著,不覺流下淚來。這眼淚煞是作怪,這一流開了頭,便止不住了。兩個孩子見我哭了,也就嘩然大啼。登時惹得滿屋子的人一齊大哭,連那弓兵都在那裏擦眼淚。哭夠多時,還是那弓兵把家人勸住了,又提頭代我說起要帶兩個孩子回去的話。馬茂林沒甚說得,衹有那姥姥和舅太太不肯;後來說得舅太太也肯了,姥姥依然不肯。
追冬日子短得很,天氣已經快斷黑了。舅太太又去張羅晚飯,炒了幾個鷄蛋,烙了幾張餅,大家圍著糊裏糊塗吃了,就算一頓。這是北路風氣如此,不必提他。這一夜,我帶著兩個兄弟,問長問短,無非是哭一場,笑一場。
到了次日一早,我便要帶了孩子動身,那姥姥又一定不肯。說長說短,說到中午時候,他們又拿出面飯來吃,好容易說得姥姥肯了。此時已是擠滿一屋子人,都是鄰居來看熱鬧的。我見馬家實在窮得可憐,因在馬包裏,取出那包碎紋銀來,也不知那一塊是輕的是重的,生平未曾用過戥子,只揀了一塊最大的遞給茂林道:“請你代我買點東西,請姥姥他們吃罷。”茂林收了道謝。我把銀子包好,依然塞在馬包裏。舅太太又遞給我一個小包裹,說是小孩子衣服,我接了過來,也塞在馬包裏,車夫提著出去。我抱了魁哥兒,弓兵抱了祥哥兒,辭別衆人,一同上車。兩個小孩子哭個不了,他的姥姥在那裏倚門痛哭,我也禁不住落淚。那舅太太更是”兒啊肉啊”的哭喊,便連趕車的眼圈兒也紅了。那哭聲震天的光景,猶如送喪一般。外面看的人擠滿了,把一條大路緊緊的塞住,車子不能前進。趕車的拉著牲口慢慢的走,一面嘴裏喊著“讓,讓,讓,讓啊,讓啊”!纔慢慢的走得動。路旁看的人,也居然有落淚的。走過半里多路,方纔漸漸人少了。我在車上盤問祥哥兒,纔知道那老姥姥是他姥姥的娘,今年一百零四歲,衹會吃,不會動的了。在車上談談說說,不覺日已沉西。今天這兩匹牲口煞是作怪,只管走不動,看看天色黑下來了,問問程途,說還有二十多里呢。忽然前面樹林子裏,一聲嘯響,趕車的失聲道:“罷了!“弓兵連忙抱過魁哥兒,跳下車去道:“少爺下來罷,好漢來了。”我雖未曾走過北路,然而”響馬”兩個字是知道的,但不知對付他的法子。看見弓兵下了車,我也只得抱了祥哥兒下來。趕車的仍舊趕著牲口嚮前走。走不到一箭之地,那邊便來了五六個彪形漢子,手執著明晃晃的對子大刀;奔到車前,把刀嚮車子裏一攪,伸手把馬包一提,提了出來便要走。此時那弓兵和趕車的都站在路旁,行所無事,任其所爲。我見他要走了,因嚮前說道:“好漢,且慢著。東西你只管拿去。內中有一個小包裹,是這兩個小孩子的衣服,你拿去也沒用,請你把他留了,免得兩個孩子受冷,便是好漢們的陰德了。”那強盜果然就地打開了馬包,把那小包裹提了出來,又打開看了一看,纔提起馬包,大踏步嚮樹林子裏去了。我們仍舊上車前行。那弓兵和那趕車的說起:“這一夥人是從赤屯跟了來的,大約是瞥見那包銀子之故。”趕車的道:“我和你懂得規矩的。我很怕這位老客,他是南邊來的,不懂事,鬧出亂子來。”我道:“鬧甚麽亂子呢?”弓兵道:“這一路的好漢,只要東西,不傷人。若是和他爭論搶奪,他便是一刀一個!”我道:“那麽我問他討還小孩子衣服,他又不怎樣呢?”趕車的道:“是啊,從來沒聽見過遇了好漢,可以討得情的。”一路說著,加上幾鞭,直到定更時分,方纔趕回汶水橋。
正是:只爲窮途憐幼稚,致教強盜發慈悲。未知到了汶水橋之後,又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記。
我們趕回汶水橋,仍舊落了那個店。我仔細一想,銀子是分文沒有了,便是鋪蓋也沒了。取過那衣箱來翻一翻,無非幾件衣服。計算回南去還有幾天,這大冷的天氣,怎樣得過?翻到箱底,卻翻著了四塊新板洋錢,不知是幾時,我愛他好玩,把他收起來的。此時交代店家弄飯。那弓兵還在一旁。一會兒,店家送上些甚麽片兒湯、烙餅等東西,我就讓那弓兵在一起吃過了。我拿著洋錢問他,這裏用這個不用。弓兵道:“大行店還可以將就,只怕吃虧不少。”我道:“這一趟,我帶的銀子一起都沒了,辛苦你一趟,沒得好謝你,送你一個頑頑罷。”弓兵不肯要。我再四強他,說這裏又不用這個的,你拿去也不能使用,不過給你頑頑罷了,他纔收下。
我又問他這裏到蒙陰有多少路。弓兵道:“衹有一天路,不過是要趕早。少爺可是要到那邊去?”我道:“你看我錢也沒了,鋪蓋也沒了,叫我怎樣回南邊去?蒙陰縣蔡大老爺是我的朋友,我趕去要和他借幾兩銀子纔得了啊。”弓兵道:“蔡大老爺麽?那是一位真正青天佛菩薩的老爺!少爺你和他是朋友嗎?那找他一定好的。”我道:“他是鄰縣的縣大老爺,你們怎麽知道他好呢?”弓兵道:“今年上半年,這裏沂州一帶起蝗蟲,把大麥小麥吃個乾淨,各縣的縣官非但不理,還要徴收上忙錢糧呢。衹有蔡大老爺墊出款子,到鎮江去販了米糧到蒙陰散賑。非但蒙陰百姓忘了是個荒年,就是我們鄰縣的百姓趕去領賑的,也幾十萬人,蔡大老爺也一律的散放,直到六月裏方纔散完。這一下子,只怕救活了幾百萬人。這不是青天佛菩薩嗎!少爺你明天就趕著去罷。”說著,他辭去了。我便在箱了裏翻出兩件衣服,代做被窩,打發兩個兄弟睡了,我只和衣躺了一會。
次日一早,便動身到蒙陰去。這裏的客店錢,就拿兩塊洋錢出來,由得他七折八扣的勉強用了。催動牲口,嚮蒙陰進發。偏偏這天又下起大雪來,直趕到斷黑,纔到蒙陰,已經來不及進城了,就在城外草草住了一夜。
次日趕早,仍舊坐車進城。進城走了一段路,忽然遇了一大堆人,把車子擠住,不得過去。原來這裏正是縣前大街的一個十字街口,此時頭上還是紛紛大雪,那些人並不避雪,都擠在那裏。我便下車,分開衆人,過去一看,只見沿街鋪戶,都排了香案,供了香花燈燭,一盂清水,一面銅鏡。幾十個年老的人,穿了破缺不全的衣帽,手執一炷香,都站在那裏,涕淚交流。我心中十分疑惑,今天來了,又遇了甚麽把戲。正在懷疑之間,忽然見那一班老者都紛紛在雪地上跪下,嘴裏紛紛的嚷著,不知他嚷些什麽,人多聲雜,聽不出來,只仿佛聽得一句“青天大老爺”罷了。
回頭看時,只見一個人,穿了玄青大褂,頭上戴了沒頂的大帽子,一面走過來,一面跺腳道:“起來啊!這是朝廷欽命的,你們怎麽攔得住?”我定睛細看時,這個人正是蔡侶笙!面目蒼老了許多,嘴上留了鬍子,顏色亦十分憔悴。我不禁走近一步道:“侶翁,這是甚麽事?”侶笙嚮我仔細一看,拱手道:“久違了。大駕幾時到的?我此刻一言難盡!述農還在衙門裏,請和述農談罷。”說著,就有兩個白鬍子的老人,過來跪下說:“青天大老爺啊!你這是去不得的哪!”侶笙跺腳道:“你們都起來說話。我是個好官啊,皇上的天恩,我是保管沒事的;我要不是個好官呢,皇上有了天恩,天地也不容我。你們替我急的是那一門啊!”一面說,一面攙起兩個老人,又嚮我拱手道:“再會罷,恕我打發這班百姓都打發不了呢。”說著,往前行去。有兩個老百姓,撐著雨傘,跟在後頭,代他擋雪;又有一頂小轎,跟在後頭,緩緩的往前去了。後頭圍隨的人,也不知多少,一般的都是手執了香,涕淚交流的,一會兒都漸漸跟隨過去了。我暗想侶笙這個人真了不得!鬧到百姓如此愛戴,真是不愧爲民父母了。
一面過來招呼了車子,放到縣署前,我投了片子進去,專拜前任帳房文師爺。述農親自迎出外面來,我便帶了兩弟進去,教他叩見。不及多說閒話,只述明了來意。述農道:“幾兩銀子,事情還容易。不過你今天總不能動身的了,且在這裏住一宿,明日早起動身罷。”我又談起遇見侶笙如此如此。述農道:“所以天下事是說不定的。我本打算十天半月之後,這裏的交代辦清楚了,還要到上海,和你或繼之商量借錢,誰料你倒先遇了強盜!”我道:“大約是爲侶笙的事?”述農道:“可不是!四月裏各屬鬧了蝗蟲,十分利害,侶笙便動了常平倉的款子,先行振濟;後來又在別的公款項下,挪用了點。統共不過化到五萬銀子,這一帶地方,便處治得安然無事。誰知各鄰縣同是被災的,卻又匿災不報,鬧得上頭疑心起來,說是蝗蟲是往來無定的,何以獨在蒙陰?就派了查災委員下來查勘。也不知他們是怎樣查的,都報了無災。上面便說這邊捏報災情,擅動公款,勒令繳還。侶笙鬧了個典盡賣絕,連他夫人的首飾都變了,連我歷年積蓄的都借了去,我幾件衣服也當了,七拼八湊,還欠著八千多銀子。上面便參了出來,奉旨革職嚴追。上頭一面委人來署理,一面委員來守提。你想這件事冤枉不冤枉!”我道:“好在只差八千兩,總好商量的;倒是我此刻幾兩銀子,求你設個法!”述農道:“你急甚麽!我頂多不過十天八天,算清了交代,也到上海去代侶笙張羅,你何妨在這裏等幾天呢?”我道:“我這車子是從王家營僱的長車,回去早一天,少算一天價,何苦在這裏耽擱呢。況且繼之丁憂回去了。“述農驚道:“幾時的事?”我道:“我動身到了清江浦,纔接到電報的。電報簡略,雖沒有說什麽,然而總是囑我早回的意思。”述農道:“雖然如此,今天是萬來不及的了。”我道:“一天半天,是沒有法子的。”述農事忙,我便引過兩個孩子,逗著玩笑,讓述農辦事。
捱過了一天,述農借給我兩分鋪蓋,二十兩銀子,我便坐了原車,仍舊先回汶水橋。此時缺少盤費,靈柩是萬來不及盤運的了,備了香楮,帶了兩個兄弟,去叩別了,然後長行。到了王家營,開發了車價,渡過黃河,到了清江浦,入到仁大船行。劉次臣招呼到裏面坐下,請出一個人來和我相見。我擡頭一看,不覺吃了一大驚,原來不是別人,是金子安。我道:“子翁爲甚到這裏來?”
子安道:“一言難盡!我們到屋裏說話罷。”我就跟了他到房裏去。子安道:“我們的生意已經倒了!”我吃驚道:“怎樣倒的?”子安道:“繼之接了丁憂電報,我們一面發電給你,一面寫信給各分號。東家丁了憂,通個信給夥計,這也是常事。信裏面不免提及你到山東,大約是這句話提壞了,他們知道兩個做主的都走開了,漢口的吳作猷頭一個倒下來,他自己還捲逃了五萬多。恰好有萬把銀子藥材裝到下江來的,行家知道了,便發電到沿江各埠,要扣這一筆貨,這一下子,可全局都被牽動了。那天晚上,一口氣接了十八個電報,把德泉這老頭子當場急病了。我沒了法子,只得發電到北京、天津,叫停止交易。蘇、杭是已經跟著倒下來的了。當夜便把號裏的小夥計叫來,有存項的都還了他,工錢都算清楚了,還另外給了他們一個月工錢,他們悄悄的搬了鋪蓋去,次日就不開門了。管德泉嚇得家裏也不敢回去,住在王端甫那裏。我也暫時搬在文述農家裏。”我道:“述農不在家啊。”子安道:“杏農在家裏。”我道:“此刻大局怎樣了?”子安道:“還不知道。大約連各處算起來,不下百來萬。此刻大家都把你告出去了,卻沒有繼之名字。”我道:“本來當日各處都是用我的名字,這不能怪人家。但是這件事怎了呢?”子安道:“我已有電給繼之,大約能設法弄個三十來萬,講個折頭,也就了結了。我恐怕你貿貿然到了上海,被他們扣住,那就糟糕了!好歹我們留個身子在外頭好辦事,所以我到這裏來迎住你。”我聽得倒了生意,倒還不怎樣,但是難以善後,因此坐著呆想主意。
子安道:“這是公事談完了,還有你的私事呢。”說罷,在身邊取出一封電報給我,我一看,封面是寫著宜昌發的。我暗想何以先有信給我,再發電呢?及至抽出來一看,卻是已經譯好的:“子仁故,速來!”五個字。不覺又大吃一驚道:“這是幾時到的?”子安道:“同是倒閉那天到的,連今日有七天了。”我道:“這樣我還到宜昌去一趟,家伯又沒有兒子,他的後事,不知怎樣呢。子翁你可有錢帶來?”子安道:“你要用多少?”我便把遇的強盜一節,告訴了他。又道:“只要有了幾十元,夠宜昌的來回盤費就得了。”子安道:“我還有五十元,你先拿去用罷。”我道:“那麽兩個小孩子,托你代我先帶到上海去。”子安道:“這是可以的。但是你到了上海,千萬不要多露臉,一直到述農家裏纔好。”我答應了。當下又商量了些善後之法。
次日一早,坐了小火輪到鎮江去。恰好上下水船都未到,大家便都上了躉船,子安等下水到上海,我等上水到漢口去。到了漢口,只得找個客棧住下。等了三天,纔有宜昌船。船到宜昌之後,我便叫人挑了行李進城,到伯父公館裏去。入得門來,我便徑奔後堂,在靈前跪拜舉哀。續弦的伯母從房裏出來,也哭了一陣。我止哀後,叩見伯母,無非是問問幾時得信的,幾時動身的,我問問伯父是甚麽病,怎樣過的。講過幾句之後,我便退到外面。
到花廳裏,只是坐著兩個人:一個老者,鬚髮蒼然。一個是生就的一張小白臉,年紀不過四十上下,嘴上留下漆黑的兩撇鬍子,眉下生就一雙小圓眼睛,極似貓兒頭鷹的眼,猝然問我道:“你帶了多少錢來了?”我愕然道:“沒有帶錢來。”他道:“那麽你來做甚麽?”我拂然道:“這句話奇了!是這裏打了電報叫我來的啊。”他道:“奇了!誰打的電報?”說著,往裏去了。我纔請教那老者貴姓。原來他姓李,號良新,是這裏一個電報生的老太爺,因爲伯父過了,請他來陪伴的。他又告訴我,方纔那個人,姓丁,叫寄箵,南京人,是這位陳氏伯母的內親;排行第十五,人家都尊他做十五叔。自從我伯父死後,他便在這裏幫忙,天天到一兩次。
我兩個纔談了幾句,那個什麽丁寄箵又出來了,伯母也跟在後頭,大家坐定。寄說道:“我們一嚮當令伯是有錢多的,誰知他躺了下來,只剩得三十吊大錢,算一算他的虧空,倒是一千多吊。這件事怎樣辦法,還得請教。”我冷笑一聲,對良新道:“我就是這幾天裏,纔倒了一百多萬,從江漢關道起,以至九江道、蕪湖道、常鎮道、上海道,以及蘇州、杭州,都有我的告案。這千把吊錢,我是看得稀鬆,既然伯父死了,我來承當,叫他們就把我告上一狀就是了。如果伯母怕我倒了百多萬的人拖纍著,我馬上滾蛋也使得!”我說這話時,眼睛卻是看著丁寄莫。伯母道:“這不是使氣的事,不過和少爺商量辦法罷了。”我道:“姪兒並不是使氣,所說的都是真事。不然啊,我自己的都打發不開,不過接了這裏電報,當日先伯母過的時候,我又兼祧過的,所以不得不來一趟。”伯母道:“你伯父臨終的交代,說是要在你叔叔的兩個兒子裏頭,擇繼一個呢。”丁寄莫道:“照例有一房有兩個兒子的,就沒有要單丁那房兼祧規矩。”我道:“老實說一句,我老人家躺下來的時候,剩下萬把銀子,我錢毛兒也沒撈著一根,也過到今天了。兼祧不兼祧,我並不爭;不過要擇繼叔父的兒子,那可不能!“丁寄莫變色道:“這是他老人家的遺言,怎好不依?”我道:“伯父遺言我沒聽見,可是伯父先有一個遺囑給我的。”說罷時,便打開行李,在護書裏取出伯父給我的那封信,遞給李良新道:“老伯,你請先看。”良新拿在手裏看,丁寄莫也過去看,又唸給伯母聽。我等他們看完了,我一面收回那信,一面說道:“照這封信的說話,伯父是不會要那兩個姪兒的。要是那兩個孩子還在山東呢,我也不敢管那些閒事;此刻兩個孩子,經我千辛萬苦帶回來了,倘使承繼了伯父,叫我將來死了之後見了叔叔,叔叔問我,你既然得了伯父那封信,爲甚還把我的兒子過繼他,叫我拿什麽話回答叔叔!”丁寄莫聽了,看看伯母,伯母也看丁寄莫。寄莫道:“那兩位令弟,是在哪裏找回來的?”我便將如何得信,如何兩次發電給伯父,如何得伯父的信,如何動身,如何找著那弓兵,那弓兵如何念舊,如何帶我到赤屯,如何相見,如何帶來,如何遇強盜,如何到蒙陰借債,如何在清江浦得這裏電報,一一說了。又對伯母說道:“姪兒斗膽說一句話:我從十幾歲上,拿了一雙白手空拳出來,和吳繼之兩個混,我們兩個嚮沒分家,掙到了一百多萬,大約少說點,姪兒也分得著四五十萬的了。此刻並且倒了,市面也算見過了。那個忘八蛋崽子,纔想著靠了兼祧的名目,圖謀家當!既然十五叔這麽疑心,我就搬到客棧裏住去。”寄莫道:“啊啊啊!這是你們的家事,怎麽派到我疑心起來?”伯母道:“這不是疑心,不過因爲你伯父虧空太大了,大家商量個辦法。”我道:“商量有商量的話。我見了伯父,還我伯父的規矩,這是我們的家法;他姓差了一點的,配嗎!”寄莫站起來對伯母道:“我還有點事,先去去再來。”說罷,去了。我對伯母道:“這是個什麽混帳東西!我一來了,他劈頭就問我道:‘你來做甚麽?’我又不認得他,真是豈有此理!他要不來,來了,我還要好好的當面損他呢!”伯母道:“十五叔嚮來心直口快,每每就是這個上頭討嫌。”又說了幾句話,便進去了。我便要叫人把行李搬到客棧裏去,倒是良新苦苦把我留住。
坐了一會,忽聽得外面有女子聲音,良新嚮外一張,對我道:“寄莫的老婆來了。”我也並不在意。到了晚上,我在花廳對過書房裏開了鋪蓋,便寫了幾封信,分寄繼之、子安、述農等,又起了一個訃帖稿子,方纔睡下。無奈翻來復去,總睡不著。到得半夜時,似乎房門外有人走動,我悄悄起來一張,只見幾個人,在那裏悄悄的擡了幾個大皮箱往外去,約莫有七八個。我心中暗暗好笑,我又不是山東路上強盜,這是何苦。
到了明日,我便把訃帖稿子發出去叫刻。查了有幾處是上司,應該用寫本的,便寫了。不多幾日,寫的寫好了,刻的印好了,我就請良新把伯父的朋友,一一記了出來,開個橫單,一一照寫了簽子。也不和伯母商量,填了開吊日子,發出去。所有送奠禮來的,就煩良新經手記帳。到了受吊之日,應該用甚麽的,都拜托良新在人家送來的尊分錢上開支。我只穿了期親的服制,在旁邊回禮。那丁寄莫被我那天說了之後,一直沒有來過,直到開吊那天纔來,行過了禮就走了。
忙了一天,到了晚上,我便把鋪蓋拿到上房,對著伯母打起來;又把箱子拿進去開了,把東西一一檢出來,請伯母看過道:“姪兒這幾件東西來,還是這幾件東西去,並不曾多拿一絲一縷。姪兒就此去了。”伯母呆獃的看著,一言不發。
我在靈前叩了三個頭,起來便叫人挑了行李出城。
偏偏今天沒有船,就在客棧住了兩夜,方纔附船到漢口。到了漢口,便過到下水船去。一直到了上海,叫人挑了行李進城。走到也是園濱文述農門首,擡頭一看,只見斷壁頹垣,荒涼滿目,看那光景是被火燒的。那燒不盡的一根柱子上,貼了一張紅紙,寫著“文宅暫遷運糧河濱”八個字。好得運糧河濱離此不遠,便叫挑夫挑了過去,找著了地方挑了進去。只見述農敝衣破冠的迎了出來,彼此一見,也不解何故,便放聲大哭起來。我纔開發了挑夫,問起房子是怎樣的。述農道:“不必說起!我在蒙陰算清了交代,便趕回上海,纔知道你們生意倒了,只得回家替侶笙設法。本打算把房子典去,再賣幾亩田,雖然不夠,姑且帶到山東,在他同鄉、同寅處再商量設法。看見你兩位令弟,方代你慶慰。誰知過得兩天,廚下不戒于火,延燒起來,燒個罄盡,連田上的方單都燒掉了。不補了出來,賣不出去;要補起來呢,此刻又設了個甚麽‘昇科局’,補起來,那費用比買的價還大。幸而只燒我自己一家,並未延及鄰居。此刻這裏是暫借舍親的房屋住著。”我道:“令弟杏農呢?”述農道:“他又到天津謀事去了。”我道:“子安呢?”述農道:“這裏房子少,住不下,他到他親戚家去了。”我道:“我兩個舍弟呢?”述農道:“在裏面。這兩天和內人混得很熟了。”說著,便親自進去,帶了出來見我。彼此又太息一番。述農道:“這邊的訟事消息,一天緊似一天,日間有船,你不如早點回去商議個善後之法罷。”
我到了此時,除回去之外,也是束手無策,便依了述農的話。又念我自從出門應世以來,一切奇奇怪怪的事,都寫了筆記,這部筆記足足盤弄了二十年了。今日回家鄉去,不知何日再出來,不如把他留下給述農,覓一個喜事朋友,代我傳揚出去,也不枉了這二十年的功夫。因取出那個日記來,自己題了個簽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又注了個“九死一生筆記”,交給述農,告知此意。述農一口答應了。我便帶了兩個小兄弟,附輪船回家鄉去了。
看官!須知第一回楔子上說的,那在城門口插標賣書的,就是文述農了。死裏逃生得了這部筆記,交付了橫濱新小說社。後來《新小說》停版,又轉托了上海廣智書局,陸續印了出來。到此便是全書告終了。正是:悲懽離合廿年事,隆替興亡一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