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 6 / 9 頁

第六十六回 妙轉圜行賄買蜚言~猜啞謎當筵宣謔語

“舒淡湖一躍而起,匆匆梳洗了,藏好了兩隻金鐲子,拿了一百元的鈔票,坐了馬車,到四馬路波斯花園對過去,找著了《品花寶鑒》上侯石翁的一個孫子,叫做侯翺初的,和他商量。這侯翺初是一家甚麽報館的主筆,當下見了淡湖,便乜斜著眼睛,放出那一張似笑非笑的臉來道:‘好早啊!有甚麽好意?你許久不請我吃花酒了,想是軍裝生意忙?’淡湖陪笑道:‘一嚮少候。今日特來,有點小事商量。’翺初拍手道:‘你進門我就知道了。你們這一班軍裝大買辦,平日眼高于天,何嘗有個朋友在心上!除了呵外國人的卵脬,便是拍大人先生的馬屁,天天拿這兩件事當功課做;餘下的時候,便是打茶圍、吃花酒,放出闊老的面目去驕其娼妓了,哪裏有個朋友在心上!所以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你是有爲而來的了。這纔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淡湖被他一頓搶白,倒沒意思起來。搭訕了良久,方纔說道:‘我有件事情和你商量,求你代我設一個善法,我好好的謝你。’翺初搖手道:‘莫說!莫說!說到謝字,嘔得死人!前回一個朋友代人家來說項了一件事。你道是甚麽事呢?是一個賭案裏面牽涉著三四個體面人,恐怕上出報來,于聲名有礙,特地來托我,請我不要上報。我念朋友之請,答應了他;更兼代他轉求別家報館,一齊代他諱了。到了案結之後,他卻送我一份“厚禮”,用紅封套封了,簽子上寫了“袍金”兩個字。我一想,也罷了,今年恰好我狐皮袍子要換麪子,這一封禮,只怕換兩個麪子也夠了。及至拆開一看,卻是一張新加坡甚麽銀行的五元鈔票,這個鈔票上海是不流通的,拿去用每元要貼水五分,算起來衹有四元七角半到手。我想這回我的狐皮袍子倒了運了,要靠著他,只怕換個斗紋布的麪子還不夠呢。你說可要嘔死人!’舒淡湖道:‘翺翁,你不要駡人,我可不是那種人。你若不放心時,我先謝了你,再商量事體也使得。’說罷,拿出一百元鈔票來,擺在桌上道:‘我們是老朋友,我也不客氣,不用甚麽封套、簽子,也不寫甚麽袍金、褂金,簡直是送給你用的,憑你換麪子也罷,換裡子也罷。’翺初看見了一百元鈔票,便登時眉花眼笑起來,說道:淡翁,有事只管商量,我們老朋友,何必客氣。’淡湖方纔把金紅玉一節事,詳詳細細,訴說了一遍。翺初聳起了一面的肩膀,側著腦袋聽完了,不住口的說:‘該死,該死!此刻有甚法子輓回呢?’淡湖道:‘此刻那裏還有輓回的法子,只要設法弄得那一邊也不要討就好了。’翺初道:‘這有甚麽法子呢?’淡湖便坐近一步,嚮翺初耳邊細細的說了兩句話。翺初笑道:‘虧你想得好法子,卻來叫我無端誣謗人。’淡湖站起來一揖到地,說道:‘求你老哥成全了我,我生生世世不忘報答!’翺初看在一百元的麪子上,也就點頭答應了。淡湖又叮囑明天要看見的,翺初也答應了。淡湖纔懽天喜地而去。這一天心曠神怡的過去了。

“到了次日,一早起來,便等不得送報人送報紙來,先打發人出去買了一張報紙,略略看了一遍,懽天喜地的坐了馬車,到總辦公館裏去。總辦還沒有起來。好得他是走攏慣的,一切家人,又都常常得他的好處,所以他到了,絕無阻擋,先引他到書房裏去坐。一直等到十點鐘,那總辦醒了,知道淡湖到了,想來是爲金紅玉的事,便連忙升帳,匆匆梳洗,踱到書房相見。淡湖那廝,也虧他真做得出,便大人長、大人短的亂恭維一陣,然後說是:‘娶新姨太太的日子近了,一切事情,卑職都預備了。他們嚮來是沒有妝奩的,新房裏動用物件,卑職也已經敬謹預備。那個馬桶,卑職想來桶店裏買的,又笨重,又不雅相,卑職親自到福利公司去買了一個洋式白瓷的,是法蘭西的上等貨。今天特地來請大人的示,幾時好送到公館裏來,專等大人示下,卑職好遵辦。’總辦聽了,也是喜懽,便道:‘一切都費心得很!明後天隨便都可以送來。至于用了多少錢,請你開個帳來,我好叫帳房還你。’淡湖道:‘卑職孝敬大人的,大人肯賞收,便是萬分榮耀,怎敢領價!到了喜期那天,大人多賞幾鐘喜酒,卑職是要領吃的。’一席話,說的那一位總辦大人,通身鬆快,便留他吃點心。這時候,家人送進三張報紙來,淡湖故意接在手裏,自己拿著兩張,單把和侯翺初打了關節的那張,放在桌上。總辦便拿過來看,看了一眼,顏色就登時變了,再匆匆看了一會,忽然把那張報往地下一扔,跳起來大駡道:‘這賤人還要得麽!’淡湖故意做成大驚失色的樣子,連忙站起來,垂了手問道:‘大人爲甚麽忽然動氣?’那總辦氣喘如牛的說道:‘那賤人我不要了!你和我去回絕了他,叫他還是嫁給馬夫罷!至于這個情節,我不要談他!’說時,又指著扔下的報紙道:‘你自己看罷!’淡湖又裝出一種惶恐樣子,彎下腰,拾起那張報來一看,那論題是‘論金紅玉與馬夫話別事’。這個論題,本是他自己出給侯翺初去做的,他早起在家已是看過的了;此時見了,又裝出許多詫異神色來,說道:‘只怕未必罷。’又嘮嘮叨叨的說道:‘上海同名的妓女,也多得很呢。’總辦怒道:‘他那篇論上,明明說是將近嫁人,與馬夫話別;難道別個金紅玉,也要嫁人了麽!’淡湖得了這句話,便放下報紙不看,垂了手道:‘那麽,請大人示下辦法。’總辦啐了他一口道:‘不要了,有甚麽辦法!’他得了這一句話,死囚得了赦詔一般,連忙辭了出來。回到家中,把那兩隻金鐲子,秤了一秤,足有五兩重,金價三十多換,要值到二百多洋錢;他雖給了侯翺初一百元,還賺著一百多元呢。”

述農滔滔而談,大家側耳靜聽。我等他說完了,笑道:“依你這樣說,那舒淡湖到總辦公館裏的情形,算你近在咫尺,有人傳說的;那總辦在外面吃酒叫局的事,你又從何得知?況且舒淡湖的設計一層,衹有他心裏自己知道的事,你如何也曉得了?這事未必足信,其中未免有些點染出來的。”述農道:“你哪裏知道,那舒淡湖後來得了個瘋癱的毛病,他的兒子出來濫嫖,到處把這件事告訴人,以爲得意的,所以我們纔知道啊。”

繼之道:“你們不必分辯了,這些都是人情險惡的去處,盡著談他作甚麽。我們三個人,多年沒有暢敘,今日又碰在一起,還是吃酒罷。明天就是中秋,天氣也甚好,我們找一個甚麽地方,去吃酒消遣他半夜,也算賞月。”述農道:“是啊,我居然把中秋忘記了。如此說,我明天也還沒有公事,不要到局,正好陪你們痛飲呢。”我道:“這是上海,紅塵十丈,有甚麽好去處,莫若就在家裏的好。子安、德泉都是好量,若是到外面去,他們兩個人總不能都去,何不就在家裏,大家在一起呢。”繼之道:“這也好,就這麽辦罷。”德泉聽說,便去招呼廚房弄菜。

我對繼之道:“離了家鄉幾年,把故園風景都忘了,這一次回去,一住三年,方纔溫熟了。說起中秋節來,我想起一件事,那打燈謎不是元宵的事麽,原來我們家鄉,中秋節也弄這個頑意兒的。”繼之道:“你只怕又看了好些好燈謎來了。”我道:“看是看得不少,好的卻極難得,內中還有粗鄙不堪的呢。我記得一個很有趣的,是‘一畫,一豎,一畫,一豎,一畫,一豎;一豎,一畫,一豎,一畫,一豎,一畫’,打一個字。大哥試猜猜。”繼之聽了,低頭去想。述農道:“這個有趣,明明告訴了你一豎一畫的寫法,只要你寫得出來就好了。“金子安、管德泉兩個,便伸著指頭,在桌子上亂畫,述農也仰面尋思。我看見子安等亂畫,不覺好笑。繼之道:“自然要依著你所說寫起來,纔猜得著啊,這有甚麽好笑?”我道:“我看見他兩位拿指頭在桌子上寫字,想起我們在南京時所談的那個旗人上茶館吃燒餅蘸芝麻,不覺好笑起來。”繼之笑道:“你單拿記性去記這些事。”述農道:“我猜著一半了。這個字一定是’弓’字旁的,這’弓’字不是一畫,一豎,一畫,一豎,一畫,一豎的麽。”我道:“弓字多一個鈎,他這個字並沒有鈎的。”繼之道:“‘曹’字可惜多了一畫,不然都對了。”于是大家都伸出指頭把”曹”字寫了一回。述農笑道:“只可以嚮那做燈謎的人商量,叫他添一畫算了’曹’字罷。我猜不著了。”金子安忽然拍手道:昆“我猜著了,可是個‘亞’字?”我道:“正是,被子翁猜著了。”大家又寫了一回,都說好。述農道:“還有好的麽?”我道:“還有一個猜錯的,比原做還好的,是一個不成字的謎畫,‘丿丨’,打一句四書,原做的謎底是‘一介不以與人’,你猜那猜錯的是甚麽?”子安道:“我們書本不熟,這個便難猜了。”繼之道:“這個做的本不甚好,多了一個‘以’字;若這句書是‘一介不與人’就好了。”說話間,酒菜預備好了,繼之起來讓坐。坐定了,述農便道:“那個猜錯的,你也說了出來罷。此刻大家正要吃酒下去,不要把心嘔了出來。”我道:“那猜錯的是‘是非之心’。”繼之道:“好,卻是比原做的好,大家賞他一杯。”吃過了,繼之對述農道:“你怕嘔心出來,我卻想要借打燈謎行酒令呢。”述農未及回言,子安先說道:“這個酒令,我們不會行;打些甚麽書句,我們肚子裏哪裏還掏得出來,只怕算盤歌訣還有兩句。”繼之笑道:“會打謎的打謎,不會的只管行別的令,不要緊。”述農道:“既如此,我先出一個。”繼之道:“我是令官,你如何先出?”我道:“不如指定要一個人猜:猜不出,罰一杯;猜得好,大家賀一杯;倘被別人先猜出了,罰說笑話一個。”德泉道:“好,好,我們聽笑話下酒。”繼之道:“就依這個主意。我先出一個給述農猜。我因爲去年被新任藩臺開了我的原缺,通身爲之一快。此刻出一個是:‘光緒皇帝有旨,殺盡天下暴官汙吏。’打四書一句。“我拍手道:“大哥自己離開了那地位,就想要殺盡他們了。但不知爲甚麽事開的缺,何以家信中總沒有提及?”繼之道:“此刻吃酒猜謎,你莫問這個。”述農道:“這一句倒難猜,孔、孟都沒有這種辣手段。”我道:“猜謎不能這等老實,總要從旁面著想,其中虛虛實實,各具神妙;若要刻舟求劍,衹能用朱注去打四書的了。”說到這裏,我忽然觸悟起來道:“我倒猜著了。”述農道:“你且莫說出來,我不會說笑話。”繼之道:“你猜著了,何妨說出來,看對不對。”我道:“今之從政者殆而。”述農拍手道:“妙!妙!是駡盡了也!只是我不會說笑話,我情願吃三杯,一發請你代勞了罷。”說罷,先自吃了三杯。

德泉道:“我們可有笑話聽了。你不要把《笑林廣記》那個聽笑話的說了出來,可不算數的。”繼之道:“他沒有這種粗鄙的話,你請放心;並且老笑話也不算數。”我道:“玉皇大帝一日出巡,羣仙都在道旁舞蹈迎駕;衹有李鐵拐坐在地下,偃蹇不爲禮。玉皇大怒道:‘你雖然跛了一隻腳,卻還站得起來,何敢如此傲慢?’拐仙奏道:‘臣本來只跛一隻腳,此刻卻兩隻都跛了也。’玉皇道:‘這卻爲何?’拐仙道:‘下界的畫家,動輒喜懽畫八仙,那七個都畫的不錯,衹有畫到臣象,有個畫臣跛的左腳,有個畫臣跛的右腳,豈非兩腳全跛了麽。”衆人笑了一笑。

繼之道:“你猜著了,應該還要你出一個給我們猜。”我道:“有便有一個。我說出來大家猜,不必限定何人。猜著了,我除飲酒之外,再說一個笑話助興。”述農道:“這一定是好的,快說出來。”我道:“‘含情疊問郎。’四書一句、唐詩一句。”述農道:“好個旖旎風光的謎兒!娶了親,領略過溫柔鄉風味,作出這等好燈謎來了。”繼之道:“他這一個謎面,倒要占兩個謎底呢。我們大家好好猜著他的,好聽他的笑話。”述農道:“這個要往溫柔那邊著想。”繼之道:“四書裏面,除了一句‘寬裕溫柔’,那裏還有第二句。只要從問的口氣上著想,只怕還差不多。”述農道:“如此說,我猜著了,四書是‘夫子何爲’,唐詩是‘夫子何爲者’。”繼之道:“這個又妙,活畫出美人香口來,傳神得很!我們各賀一大杯,聽他的笑話。”

我道:“觀音菩薩到玉皇大帝處告狀,說:‘我本來是西竺國公主,好好一雙大腳,被下界中國人搬了我去,無端裹成一雙小腳,鬧的筋枯骨爛,痛徹心脾。求請做主!’玉皇攢眉道:‘我此刻自顧不暇,焉能再和你做主呢。’觀者詫問何故。玉皇道:‘我要下凡去嫁老公了。’觀音大驚道:‘陛下是個男身,如何好嫁人?’玉皇道:‘不然,不然,我久已變成女身了。’觀音不信。玉皇道:‘你如果不信,只要到凡間去打聽那一班懼內的朋友,沒有一個不叫老婆做玉皇大帝的。’”說的合席大笑。述農道:“只怕你是叫慣了玉皇大帝的,所以知道。”

我道:“你不要和我取笑。你猜著了我的,你快點出一個我們猜。”述農道:“有便有一個,只怕不好。我們江南的話,叫拿尖利的兵器去刺人,叫做‘戳’。我出一句上海俗話:‘戳弗殺。’打《西廂》一句,請你猜。”我道:“這有何難猜,我一猜就著了,是‘銀樣蠟槍頭’。”述農道:“我也知道這個不好,太顯了,我罰一杯。”

我道:“我出一個晦的你猜:‘大會于孟津’。《孟子》二字。”述農道:“衹有兩個字倒難了,不然就可以猜’武王伐紂’。”我道:“這兩個字其實也是一句,所以不說一句,要說二字的緣故,就怕猜到那上頭去。”繼之道:“這個謎好的,我猜著了,是‘徴商’。”子安道:“妙,妙,今夜盡有笑話聽呢。”述農道:“我嚮不會說笑話,還是哪一位代我說個罷。”我道:“你吃十杯,我代你說一個。”述農道:“只要說得發笑,便是十杯也無妨。”我道:“你先吃了,包你發笑。”述農道:“你衹會說菩薩,若再說了菩薩,雖笑也不算數。”我道:“只要你先吃了,我不說菩薩,說鬼如何?”述農只得一杯一杯的吃了十杯。

正是:只要蓮花翻妙舌,不妨薦兼落懽腸。未知說出甚麽笑話來,且待下回再記。

第六十七回 論鬼蜮挑燈談宦海~冒風濤航海走天津

我等述農吃過了十杯之後,笑說道:“無常鬼、齷齪鬼、冒失鬼、酒鬼、刻薄鬼、弔死鬼,圍坐吃酒行酒令,要各誇說自己的能事,誇說不出的,罰十杯。”述農道:“不好了,他要說我了!”我道:“我說的是鬼,不說你,你聽我說下去。當下無常鬼道:‘我能勾魂攝魄,免吃。’齷齪鬼道:‘我最能討人嫌,免吃。’冒失鬼道:‘我最工于闖禍,免吃。’酒鬼道:‘我最能吃酒,也免吃。’刻薄鬼道:‘刻薄是我的專長,已經著名,不必再說,也免吃。’輪到弔死鬼說,弔死鬼攢眉道:‘我除了求代之外,別無能處,只好認吃十杯的了。‘說得衆人一齊望著述農大笑。述農道:“好,好!駡我呢!我雖是個弔死鬼,你也未免是刻薄鬼了!”繼之道:“不要笑了。子安們說是書句不熟,我出一個小說上的人名,不知可還熟?”子安道:“也不看甚麽小說。”繼之道:“《三國演義》總熟的了?”子安道:“姑且說出來看。”繼之道:“我說來大家猜罷:‘曹丕代漢有天下。’三國人名一。”德泉道:“三國人名多得很呢,劉備、關公、張飛、趙雲、黃忠、曹操、孔明、孫權、周瑜──”述農道:“叫你猜,不叫你唸,你只管唸出來做甚麽。”德泉道:“我僥幸唸著了,不是好麽。”我笑道:“這個名字,你唸到天亮也唸不著的。”德泉道:“這就難了。然而你怎麽知道我唸不著呢?”我道:“我已經猜著了,是‘劉禪’。”子安道:昆“《三國演義》上哪裏有這個名字?”我道:“就是阿斗。”德泉道:“這個我們哪裏留心,怪不得你說唸不到的了。”繼之道:“你猜了,快點出一個來。”我道:“我出一個給大哥猜:‘今世孔夫子。’古文篇名一。”繼之凝思了一會道:“虧你想得好!這是《後出師表》。”述農道:“好極,好極!我們賀個雙杯。”于是大衆吃了。子安道:“我們跟著吃了賀酒,還莫名其妙呢。”述農道:“孔夫子衹有一個,是萬世師表;他出的是今世孔夫子,是又出了個孔夫子了,豈不是後出的師表麽。”子安、德泉都點頭領會。

繼之道:“我出一個:‘大勾決。’《西廂》一句。大家猜罷,不必指定誰猜了。”我道:大哥今天爲何只想殺人?方纔說殺暴官汙吏,此刻又要勾決了。”述農拍手道:“妙啊!‘這筆尖兒橫掃五千人’。”我道:“果然是好,若不是五千人,也安不上這個‘大’字。”

述農拿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寫了半個字,是“示”。說道:“四書一句。”子安道:“只半個字,要藏一句書,卻難!”我道:“並不難,是一句‘視而不見’。”述農道:昆“我本來不長此道,所以一出了來,就被人猜去了。”

我道:“我出一個:‘山節藻棁(素腰格)。《三字經》一句。這個可容易了,子翁、德翁都可以猜了。”子安道:“《三字經》本來是容易,只是甚麽素腰格,可又不懂了。”述農道:“就是白字格:若是頭一個字是白字,叫白頭格;末了一個是白字,叫粉底格;素腰格是白當中一個字。”德泉道:“照這樣說來,遇了頭一個字是要圈聲的,應該叫紅頭格;末了一個圈聲的,要叫赤腳格;上下都要圈聲,衹有當中一個不圈的,要叫黑心格;若單是圈當中一個字的,要叫破肚格了。”我道:“爲甚麽要叫破肚?”德泉道:“破了肚子,流出血來,不是要紅了麽。”繼之道:“不必說那些閒話,我猜著了,是‘有歸藏’。我也出一個:‘南京人’(捲簾格)。也是一句《三字經》。”子安道:“甚麽又叫捲簾格?”述農道:“要把這句書倒唸上去的。你看捲簾子,不是從下面捲上去的麽。”我笑道:“纔說了‘有龜藏’,就說南京人,叫南京人聽了,還當我們駡他呢。這‘南京人’可是‘漢業建’?”繼之道:“是。”述農道:“我們上海本是一個極純樸的地方,自通商之後,五方雜處,壞人日見其多了,我不禁有所感慨,出一個:‘良莠雜居,教刑乃窮’。《孟子》二句。”我接著嘆道:“‘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述農道:“怎麽我出的,總被你先搶了去?”繼之道:“非但搶了去,並且亂了令了。他猜著我的,應該他出,怎麽你先出了?”

一言未了,忽聽得門外人聲嘈雜,大嚷大亂起來。大衆吃了一驚,停聲一聽,仿彿聽說是火,于是連忙同到外面去看。只見衚衕口一股濃煙,衝天而起,金子安道:“不好!真是走了水也!”連忙回到帳房,把一切往來帳簿及一切緊要信件、票據,歸到一個帳箱裏鎖起來,叫出店的拿著,往外就走。我道:“在南面衚衕口,遠得很呢。真燒到了,我們北面衚衕口也可以出去,何必這樣忙?”子安道:“不然。上海不比別處,等一會巡捕到了,是不許搬東西的。”說罷,帶了出店,嚮北面出去了。我們站在門口,看著那股濃煙,一會工夫,烘的一聲,通紅起來,火星飛滿一天。那人聲更加嘈雜,又聽得警鐘亂響。不多一會,救火的到了,四五條水管望著火頭射去。幸而是夜沒有風,火勢不大,不久便救熄了。大家回到裏面,只覺得滿院子裏還是濃煙。大家把酒意都嚇退了,也無心吃飯,叫打雜的且收過去,等一會再說。過了一會,子安帶著出店的把帳箱拿回來了。我道:“子翁到那裏去了一趟?”子安道:“就在北面衚衕外頭熟店家裏坐了一會,也算受了個虛驚。”我道:“火燭起來,巡捕不許搬東西,這也未免過甚。”子安道:“他這個例,是一則怕搶火的,二則怕搬的人多,礙著救火。說來雖在理上,然而據我看來,只怕是保險行也有一大半主意。”我道:“這又爲何?”子安道:

“要不準你們搬東西,纔逼得著你們家家保險啊。”德泉道:“凡是搬東西,都一律以爲是搶火的,也不是個道理。人家莫說沒有保險,就算保了險,也有好些不得不搬的東西。譬如我們此地也是保了險的。這種帳簿等,怎麽能夠不搬。最好笑有一回三馬路富潤裏左右火燭,那富潤同里面住的,都是窮人家居多。有一個聽說火燭,連忙把些被褥布衣服之類,歸在一隻箱子裏,扛起來就跑。巡捕當他是搶火的,捉到巡捕房裏去,押了一夜。到明天早堂解讅,那問官也不問青紅皂白就叫打;打了三十板,又判賍候失主具領。那人便叩頭道:‘小人求領這個賍。’問官怒道:‘你還嫌打得少呢!’那人道:‘這箱子本來是小人的東西,裏面衹有一牀花布被窩、一牀老藍布褥子,那褥子並且是破了一塊的,還有幾件布衣服。因爲火起,嚇得心慌,把鑰匙也鎖在箱子裏面。老爺不信,撬開來一看便知道了。’問官叫差役撬開,果然一點不錯,未免下不了臺,乾笑著道:‘我替你打脫點晦氣也!’你說冤枉不冤枉!”

金子安道:“這點冤枉算得甚麽。我記得有一回,一個鄉下人纔冤枉呢。靜安寺路(上海馬路名)一帶,多是外國人的住宅。有一天,一個鄉下人放牛,不知怎樣,被那條牛走掉了,走到靜安寺路一個外國人家去,把他家草皮地上種的花都踐踏了。外國人叫人先把那條牛拴起來。那鄉下人不見了牛,一路尋去,尋到了那外國人家。外國人叫了巡捕,連人帶牛交給他。巡捕帶回捕房,押了一夜,明日早上解送公堂,稟明原由。那原告外國人卻並沒有到案。那官聽見是得罪了外國人,被外國人送來的,便不由分說,給了一面大枷,把鄉下人枷上,判在靜安寺路一帶遊行示衆;一個月期滿,還要重責三百板釋放。任憑那鄉下人叩響頭哭求,只是不理。于是枷起來,由巡捕房派了一個巡捕,押著在靜安寺路遊行。遊了七八天。忽然一天,那巡捕要拍外國人馬屁,把他押到那外國人住宅門口站著,意思要等那外國人看見,好喜懽他的意思。站了一天,到下午,那外國人從外面坐了馬車回來,下了車看見了,認得那鄉下人,也不知他爲了甚事,要把這木頭東西箍著他的頸脖子。便問那巡捕,巡捕一一告訴了。那外國人吃了一驚,連忙仍跳上馬車,趕到新衙門去,拜望那官兒。那官兒聽說是一個絕不相識的外國人來拜,嚇得魂不附體,手足無措,連忙請到花廳相會。外國人說道:‘前個禮拜,有個鄉下人的一隻牛,跑到我家裏—’那官兒恍然大悟道:‘是,是,是。這件事,兄弟不敢怠慢,已經判了用五十斤大枷,枷號在尊寓的一條馬路上游行示衆;等一個月期滿後,還要重責三百板,方纔釋放。如果密司不相信,到了那天,兄弟專人去請密司來監視行刑。’外國人道:‘原來貴國的法律是這般重的?’官兒道:‘敝國法律上並沒有這一條專條,兄弟因爲他得罪了密司,所以特爲重辦的。如果密司嫌辦得輕,兄弟便再加重點也使得,只請密司吩咐。’外國人道:‘我不是嫌辦得輕,倒是嫌太重了。’那官兒聽了,以爲他是反話,連忙說道:‘是,是。兄弟本來辦得太輕了。因爲那天密司沒有親到,兄弟暫時判了枷號一個月;既是密司說了,兄弟明天改判枷三個月,期滿責一千板罷。’那外國人惱了道:‘豈有此理!我因爲他不小心,放走那隻牛,糟蹋我兩棵花,送到你案下,原不過請你申斥他兩句,警戒他下次小心點,大不了罰他幾角洋錢就了不得了。他總是個耕田安分的人。誰料你爲了這點小事,把他這般淩辱起來!所以我來請你趕緊把他放了。’那官兒聽了,方纔知道這一下馬屁拍在馬腿上去了。連忙說道:‘是,是,是。既是密司大人大量,兄弟明天便把他放了就是。’外國人道:‘說過放,就把他放了,爲甚麽還要等到明天,再押他一夜呢?’那官兒又連忙說道:‘是,是,是。兄弟就叫放他。’外國人聽說,方纔一路乾笑而去。那官兒便傳話出去,叫把鄉下人放了。又恐怕那外國人不知道他馬上釋放的,于是格外討好,叫一名差役,押著那鄉下人到那外國人家裏去叩謝。麪子上是這等說,他的意思,是要外國人知道他惟命是聽,如奉聖旨一般。誰知那外國人見了鄉下人,還把那官兒大駡一頓,說他豈有此理;又叫鄉下人去告他。鄉下人嚇得吐出了舌頭道:‘他是個老爺,我們怎麽敢告他!’外國人道:‘若照我們西例,他辦冤枉了你,可以去上控的;並且你是個清白良民,他把那辦地痞流氓的刑法來辦你,便是損了你的名譽,還可以叫他賠錢呢。’鄉下人道:‘阿彌陀佛!老爺都好告的麽!’那外國人見他著實可憐,倒不忍起來,給了他兩塊洋錢。你說這件事不更冤枉麽。”

繼之道:“冤枉個把鄉下人,有甚麽要緊!我在上海住了幾年,留心看看官場中的舉動,大約只要巴結上外國人,就可以陞官的。至于民間疾苦,冤枉不冤枉,那個與他有甚麽相干!”我道:“此風一開,將來怕還不止這個樣子,不難有巴結外國人去求差缺的呢。”述農道:“天下奇奇怪怪的事,想不到的,也有人會做得到。你既然想得到這一層,說不定已經有人做了,也未可知。”繼之嘆了一口氣。大衆又談談說說,夜色已深,遂各各安歇。述農也留在號裏。明日是中秋佳節,又暢敘了一天,述農別去。

過了幾天,我便料理動身到天津去。附了招商局的普濟輪船。子安送我到船上。這回搭客極多,我雖定了一個房艙,後來也被別人搭了一個鋪位,所以房裏擠的了不得。子安到來,只得在房門口外站著說話。我想起繼之開缺的緣故,子安或者得知,因問道:“我回家去了三年,外面的事情,不甚了了。繼之前天說起開了缺,到底不知是甚麽緣故?”子安道:“我也不知底細。只聞得年頭上換了一個旗人來做江寧藩臺,和苟才是甚麽親戚。苟才到上海來找了繼翁幾次,不知說些甚麽,看繼翁的意思,好象很討厭他的。後來他回南京去了,不上半個月光景,便得了這開缺的信了。”我聽了子安的話,纔知道又是苟纔做的鬼。好在繼之已棄功名如敝屣一般的了,莫說開了他的缺,便是奏參了他,也不在心上的。當下與子安又談了些別話,子安便說了一聲”順風”,作別上岸去了。

我也到房裏拾掇行李,同房的那個人,便和我招呼。彼此通了姓名,纔知道他姓莊,號作人,是一個記名總兵,山東人氏;嚮來在江南當差,這回是到天津去見李中堂的。彼此談談說說,倒也破了許多寂寞。忽然一個年輕女人走到房門口,對作人道:“從上船到此刻,還沒有茶呢,渴的要死,這便怎樣?”作人起身道:“我給你泡去。”說罷,起身去了。我看那女子年紀,不過二十歲上下;說出話來,又是蘇州口音;生得雖不十分體面,卻還五官端正,而且一雙眼睛,極其流動;那打扮又十分趨時。心中暗暗納罕。過了一會,莊作人回到房裏,說道:“這回帶了兩個小妾出來,路上又沒有人招呼,十分受纍。”我口中唯唯答應。心中暗想,他既是做官當差的人,何以男女僕人都不帶一個?說是個窮候補,何以又有兩房姬妾之多?心下十分疑惑,不便詰問,只拿些閒話,和他胡亂談天。

到了半夜時,輪船啟行,及至天明,已經出海多時了。我因爲艙裏悶得慌,便終日在艙面散步閒眺;同船的人也多有出來的,那莊作人也同了出來。一時船舷旁便站了許多人。我忽然一轉眼,只見有兩個女子,在那邊和一夥搭客調笑。內中一個,正是叫莊作人泡茶的那個。其時莊作人正在我這一邊和衆人談天,料想他也看見那女子的舉動,卻只不做理會。我心中又不免暗暗稱奇。站了一會,忽然海中起了大浪,船身便顛簸起來。衆人之中,早有站立不住的,都走回艙裏去了。慢慢的風浪加大,船身搖撼更甚,各人便都一齊回房。到了夜來,風浪更緊,船身兩邊亂歪。搭客的衣箱行李,都存放不穩,滿艙裏亂滾起來;內中還有女眷們帶的淨桶,也都一齊滾翻,鬧得臭氣逼人;那暈船的人,嘔吐更甚。足足鬧了一夜一天,方纔略略寧靜。

及至船到了天津,我便起岸,搬到紫竹林佛照樓客棧裏,揀了一間住房,安置好行李。歇息了一會,便帶了述農給我的信,僱了一輛東洋車,到三岔河水師營去訪文杏農。

正是:閱盡南中怪狀,來尋北地奇聞。未知訪著文杏農之後,還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記。

第六十八回 笑荒唐戲提大王尾~恣棁威打破小子頭

當時我坐了一輛東洋車,往水師營去。這裏天津的車夫,跑的如飛一般,風馳電掣,人坐在上面,倒反有點害怕。況且他跑的又一點沒有規矩,不似上海只靠左邊走,便沒有碰撞之虞;他卻橫衝直撞,恐後爭先。有時到了擠擁的地方擠住了,半天走不動一步,街路兩旁又是陽溝,有時車輪陷到陽溝裏面,車子便側了轉來,十分危險。我被他擠了好幾次,方纔到了三岔河口。過了浮橋,便是水師營。

此時天色已將入黑。我下了車,付過車錢,正要進去,忽然耳邊聽見哈打打、哈打打的一陣喇叭響。擡頭看時,只見水師營門口,懸燈結綵,一個營兵,正在那裏點燈。左邊站了一個營兵,手中拿了一個五六尺長的洋喇叭,在那裏鼓起兩腮,身子一俯一仰的,哈打打、哈打打吹個不住。看他忽然喇叭口朝天,忽然喇叭口貼地,我雖在外多年,卻沒有看過營裏的規矩,看了這個情景,倒也是生平第一回的見識,不覺看的呆了。正看得出神,忽又聽得咚咚咚的鼓聲。原來右邊坐了一個營兵,在那裏擂鼓。此時營裏營外,除了這兩種聲音之外,卻是寂靜無聲,也不見別有營兵出進。我到了此時,倒不好冒昧進去,只得站住了腳,等他一等再說。擡眼望進去,裏外燈火,已是點的通明,仿彿看見甬道上,黑赳赳的站了不少人,正不知裏面辦甚麽事。

足足等了有十分鐘的時候,喇叭和鼓一齊停了,又見一個營兵,轟轟轟的放了三響洋槍。我方纔走過去,嚮那吹喇叭的問道:“這營裏有一位文師爺,不知可在家?”那兵說道:“我也不知道,你跟我進去問來。”說罷,他在前引路,我跟著他走。只見甬道當中,對站了兩排兵士,一般的號衣齊整,擎著明晃晃的刀槍。我們只在甬道旁邊走進去,行了一箭之地,旁邊有一所房子,那引路的指著門口道:“這便是文師爺的住房。”說罷,先走到門口去問道:“文師爺在家麽?有客來。“裏邊便走出一個小廝來,我把名片交給他,說有信要面交。那小廝進去了一會,出來說請,我便走了進去。杏農迎了出來,彼此相見已畢,我把述農的信交給他。他接來看過道:“原來與家兄同事多年,一嚮少親炙得很!”我聽說,也謙讓了幾句。因爲初會,彼此沒有甚麽深談。彼此敷衍了幾句客氣說話,杏農方纔問起我到天津的緣故,我不免告訴一二。談談說說,不覺他營裏已開夜飯,杏農便留我便飯。我因爲與述農相好多年,也不客氣。杏農便叫添菜添酒,我要阻止時,已來不及。

當下兩人對酌了數杯。我問起今日營裏有甚麽事,同里外外都懸燈結綵的緣故。杏農道:“原來你還不知!我們營裏,接了大王進來呢!”我不覺吃了一驚道:“甚麽大王?”杏農笑道:“你嚮來只在南邊,不曾到北邊來過,怨不得你不懂。這大王是河神,北邊人沒有一個不尊敬他的。”我道:“就是河神應該尊敬,你們營裏怎麽又要接了他來呢?”杏農道:“他自己來了,指名要到這裏,怎麽好不接他呢?”我吃驚道:“那麽說,這大王居然現出形來,和人一般,並且能說話的了?”杏農笑道:“不是現人形,他原是個龍形。”我道:“有多少大呢?”杏農道:“大小不等,他們船上人都認得,一見了,便分得出這是某大王、某將軍。”我道:“他又怎會說話,要指名到哪裏哪裏呢?”杏農道:“他不說話。船上人見了他,便點了香燭,對他叩頭行禮,然後軌卜他的去處。他要到哪裏,問的對了,跌下來便是勝軌;得了勝軌之後,便飛跑往大王要到的地方去報。這邊得了信,便排了執事,前去迎接了來。我們這裏是昨天接著的,明天還要唱戲呢。”我道:“這大王此刻供在甚麽地方?可否瞻仰瞻仰?”杏農道:“我們飯後可以到演武廳上去看看;但是對了他,不能胡亂說話。”我笑道:

“他又不能說話,我們自然沒得和他說的了。”

一會飯罷之後,杏農便帶了我同到演武廳去。走到廳前,只見簷下排了十多對紅頂、藍頂,花翎、藍翎的武官,一般的都是箭袍、馬褂、佩刀,對面站著,一動也不動,聲息全無。這十多對武官之下,纔是對站的營兵,這便是我進營時,看見甬道上站的了。走到廳上看時,只見當中供桌上,明晃晃點了一對手臂粗的蠟燭;古鼎裏香煙裊繞,燒著上等檀香。供桌裏面,掛了一堂繡金杏黃幔帳,就和人家孝堂上的孝帳一般,不過他是金黃色的罷了;上頭掛了一堂大紅緞子紅木宮燈;地下鋪了五綵地氈;當中加了一條大紅拜墊;供桌上繫了杏黃繡金桌帷。杏農輕輕的掀起幔帳,招手叫我進去。我進去看時,只見一張紅木八仙桌,上面放著一個描金朱漆盤;盤裏面盤了一條小小花蛇,約摸有二尺來長,不過小指頭般粗細,緊緊盤著,猶如一盤小盤香模樣。那蛇頭卻在當中,直昂起來。我低頭細看時,那蛇頭和那蘄蛇差不多,是個方的;週身的鱗,濕膩且滑,映著燭光,顯出了紅藍黃綠各種顏色;其餘沒有甚麽奇怪的去處。心中暗想,爲了這一點點小麽魔,便鬧的勞師動衆,未免過于荒唐了;我且提他起來,看是個甚麽樣子。想定了主意,便仔細看準了蛇尾所在,伸手過去捏住了,提將起來(凡捕蛇之法:提其尾而抖之,雖至毒之品,亦不能施其惡力矣;此老于捕蛇者所言也)。還沒提起一半,杏農在旁邊,慌忙在我肘後用力打了一下,我手臂便震了一震,那蛇是滑的,便捏不住,仍舊跌到盤裏去。

杏農拉了我便走,一直回到他房裏。喘息了一會,方纔說道:“幸而沒有鬧出事來!”我道:“這件事荒唐得很!這麽一條小蛇,怎麽把他奉如神明起來?我著實有點不信。方纔不是你拉了我走,我提他起來,把他一陣亂抖,抖死了他,看便怎樣!”杏農道:“你不知道,這順、直、豫、魯一帶,凡有河工的地方,最敬重的是大王。況且這是個金龍四大王,又是大王當中最靈異的。你要不信,只管心裏不信,何苦動起手來。萬一鬧個笑話,又何苦呢!”我道:“這有甚麽笑話可鬧?”杏農道:“你不知道,今天早起纔鬧了事呢。昨天晚上四更時候,排隊接了進來;破天亮時,李中堂便委了委員來敬代拈香。誰知這委員纔叩下頭去,旁邊一個兵丁,便昏倒在地;一會兒跳起來,亂跳亂舞,原來大王附了他的身。嘴裏大駡:‘李鴻章沒有規矩,好大架子!我到了你的營裏,你還裝了大模大樣,不來叩見,委甚麽委員恭代!須知我是受了煌煌祀典,衹有諭祭是派員拈香的。李鴻章是甚麽東西,敢這樣胡鬧起來!’說時,還舞刀弄棒,跳個不休。嚇得那委員重新叩頭行禮,應允回去稟復中堂,自來拈香,這兵丁纔躺了下來,過一會醒了。此刻中堂已傳了出來,明天早起,親來拈香呢。”我道:“這又不足爲信的。這兵丁或者從前賞罰裏面,有憾于李中堂,卻是敢怒而不敢言,一嚮無可發泄,忽然遇了這件事,他便借著神道爲名,把他提名叫姓的,痛乎一駡,以泄其氣,也是料不定的。”杏農笑了一笑道:“那兵丁未必有這麽大膽罷。”我道:“總而言之,人爲萬物之靈,怎麽嚮這種小小麽魔,叩頭禮拜起來,當他是神明菩薩?我總不服。何況我記得這四大王。本來是宋理宗謝皇后之姪謝暨,因爲宋亡,投錢塘江殉國;後來封了大王,因爲他排行第四,所以叫他四大王,不知後人怎樣,又加上了‘金龍’兩個字。他明明是人,人死了是鬼,如何變了一條蛇起來呢?”杏農笑道:“所以牛鬼蛇神,連類而及也。”說的大家都笑了。杏農又道:“說便這樣說,然而這樣東西也奇得很!聽說這金龍四大王很是神奇的。有一回,河工出了事,一班河工人員,自然都忙的了不得。忽然他出現了,驚動了河督,親身迎接他,排了職事,用了顯轎,預備請他坐的。不料他老先生忽然不願坐顯轎起來,送了上去,他又走了下來,如此數次。只得嚮他卜軌,誰知他要坐河督大帥的轎子。那位河督只得要讓他。然而又沒有多預備轎子,自己總不能步行;要騎馬罷,他又是賞過紫繮的,沒有紫繮,就不願意騎。後來想了個通融辦法,是河督先坐到轎子裏,然後把那描金朱漆盤,放在轎裏扶手板上。說也作怪,走得沒有多少路,他卻忽然不見了,只剩了一個空盤。那河督是真真近在咫尺的,對了他,也不曾看見他怎樣跑的,也只得由他的了。誰知到了河督衙門下轎時,他卻盤在河督的大帽子裏,把頭昂起在頂珠子上。你道奇不奇呢!這還是我傳聞得來的。還有一回,是我親眼見的事:我那回同了一個朋友去辦河工。此刻我的同知、直隷州,還是那回的保案,從知縣上過的班。我那個同事姓張,別字星甫,我和他一同奉了禮,去查勘要工。一天到了一個鄉莊上,在一家人家家裏借住,就在那裏耽擱兩天。這是我們辦河工常有的事。住了兩天,星甫偶然在院子裏一棵嚮日葵的葉子上,看見一個壁虎(即守宮,北人呼爲壁虎,粵中謂之鹽蛇),生得通身碧綠,而且佈滿了淡黃斑點,十分可愛。星甫便叫我去看。我便拿了一個外國人吃皮酒的玻璃杯出來,一手托著葉子,一手拿杯把他蓋住;叫星甫把葉子摘下來,便拿到房裏,蓋在桌上,細細把玩。等到晚飯過後,我們兩個還在燈底細看,星甫還輕輕的把玻璃杯移動,把他的尾巴露出來,給他拴上一根紅線,然後關門睡覺。這房裏除了我兩個之外,再沒有第三個人了。誰知到了明天,星甫一早起來看時,那玻璃杯依然好好蓋住,裏面的東西卻不見了。星甫還駡底下人放跑了的,然而房門的確未開,是沒有人進來過的。鬧了一陣,也就罷了。又過了幾天,我們趕到工上,只見工上的人,都喧傳說大王到了,就好望合龍了。我和星甫去看那大王時,正是我們捉住的那個壁虎,並且尾巴上拴的紅線還在那裏。問他們幾時到的,他們說是某日晚上三更天到的,說的那天,正是我們拿住他的那天。你說這件事奇不奇呢。”我道:“那裏有這等事,不過故神其說罷了。”杏農道:“這是我親眼目睹的,怎麽還是故神其說呢。”我道:“又焉見得不是略有一點影響,你卻故神其說,作爲談天材料呢。總而言之,後人治河,哪一個及得到大禹治水。你看《禹貢》上面,何嘗有一點這種邪魔怪道的話,他卻實實在在把水治平了。當日’敷土刊木,奠高山大川,又何嘗仗甚麽大王之力。那奠高山大川,明明是測量高低、廣狹、深淺,以爲納水的地位,水流的方嚮;孔穎達疏《尚書》,不該說是‘以別祀禮之崇卑’,遂開後人迷惑之漸。大約當日河工極險的時候,曾經有人提倡神明之說,以壯那工人的膽,未嘗沒有小小效騐。久而久之,變本加厲,就鬧出這邪說誣民的舉動來了。時候已經將近二砲了,我也暫且告辭,明日再來請教一切罷。”說罷,起身告辭。杏農送我出來。我仍舊僱了東洋車,回到紫竹林佛照樓客棧。夜色已深,略爲拾掇,便打算睡覺了。

此時雖是八月下旬,今年氣候卻還甚熱。我順手推開窻扇乘涼,恰好一陣風來,把燈吹滅了,我便暗中摸索洋火。此時棧裏已是靜悄悄地,忽然間一陣抽抽噎噎的哭聲,直刺入我耳朵裏,不覺呆了一呆。且不摸索洋火,定一定神,仔細聽去,仿彿這聲音出在隔壁房裏。黑暗中看見板壁上一個脫節的地方,成了一個圓洞,洞中卻射出光來,那哭聲好象就在那邊過來的。我便輕移腳步,走近板壁那邊;那洞卻比我高了些,我又移過一張板櫈,墊了腳,嚮那洞中望去。只見隔壁房裏坐了一個五十多歲的頒白婦人,穿了一件三寸寬、黑緞滾邊的半舊藍熟羅衫,藍竹布扎腿褲,伸長兩腿,交放起一雙四寸來長的小腳;頭上梳了一個京式長頭;手裏拿了一根近五尺長的旱煙筒,在那裏吸煙。他前面卻跪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子,穿一件補了兩塊的竹布長衫,腳上穿的是毛布底的黑布鞋,只對著那婦人嗚嗚飲泣。那婦人面罩重霜般,一言不發。再看那小子時,卻是生得骨瘦如柴,臉上更是異常瘦削。看了許久,他兩個人只是不做聲,那小子卻哭得更利害。

我看了許久,看不出其所以然來,便輕輕下了板櫈。正要重新去摸洋火,忽又聽得隔壁一陣劈拍之聲,又是一陣詈駡之聲,不覺又起了多事之心,重新站上板櫈,嚮那邊一張。只見那婦人站了起來,拿著那旱煙筒,嚮那小子頭上亂打,嘴裏說道:“我只打死了你,消消我這口氣!我只打死了你,消消我這口氣!”說來說去,只是這兩句,手裏卻是不住的亂打。那小子仍是跪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伸著脖子受打。不提防拍拆一聲,煙筒打斷了。那婦人嚷道:“我吃了二十多年的煙袋(北人通稱煙袋),在你手裏送折了,我只在你身上討賠!”說時,又拿起那斷煙筒,很命的嚮那小子頭上打去。不料煙筒桿子短了,格外力大,那銅煙鍋兒(粵人謂之煙斗,蘇、滬間謂之煙筒頭),恰恰打在頭上,把頭打破了,流出血來,直嚮臉上淌下去。那小子先把袖子揩拭了兩下,後來在袖子裏取出手帕來擦,仍舊是端端正正跪著不動。那婦人彎下腰來一看,便捶胸頓足,號啕大哭起來,嘴裏嚷道:“天呵,天呵!我好命苦呵!一個兒子也守不住呵!”

我起先只管呆看,還莫名其妙,聽到了這兩句話,方纔知道他是母子兩個。卻又不知爲了甚麽事。若說這小子是個逆子呢,看他那飲泣受杖的情形又不象;若說不是逆子呢,他又何以惹得他母親動了如此大氣。至于那婦人,也是測度他不出來:若說他是個慈母呢,他那副很惡兇悍的尊容又不象;若說他不是個慈母,何以他見兒子受了傷,又那麽痛哭起來。

正在那裏胡思亂想,忽然他那房門已被人推開,便進來了四五個人。認得一個是棧裏管事的,其餘只怕是同棧看熱鬧的人。那管事的道:“你們來是一個人來的,雖是一個人吃飯,卻天天是兩個人住宿;住宿也罷了,還要天天晚上鬧甚麽神號鬼哭,弄的滿棧住客都討厭。你們明天搬出去罷!”此時跪下的小子,早已起來了。管事的回頭一看,見他血流滿面,又厲聲說道:“你們吵也罷,哭也罷,怎麽鬧到這個樣子,不要鬧出人命來!”管事的一面說,那婦人一面哭喊。那小子便走到那婦人跟前,說道:“娘不要哭,不要怕!兒子沒事,破了一點點皮,不要緊的。”那婦人咬牙切齒的說道:“就是你死了,我也會和他算帳去!”那小子一面對管事的說道:“是我們不好,驚動了你貴棧的寓客。然而無論如何,總求你擔代這一回,我們明日搬到別家去罷。”管事的道:“天天要我擔代,擔代了七八天了。我勸你們安靜點罷!要照這個樣子,隨便到誰家去,都是不能擔代的。”說罷,出去了。那些看熱鬧的,也就一鬨而散。

我站的久了,也就覺得困倦,便輕輕下了板櫈,摸著洋火,點了燈,拿出表來一看,誰知已經將近兩點鐘了,便連忙收拾睡覺。

正是:貪觀隔壁戲,竟把睡鄉忘。未知此一婦人,一男子,到底爲了甚麽事,且待下回再記。

第六十九回 責孝道家庭變態~權寄宿野店行沽

且喜自從打破了頭之後,那邊便聲息俱寂,我便安然鼾睡。一覺醒來,已是九點多鐘,連忙叫茶房來,要了水,淨過嘴臉,寫了兩封信,拿到帳房裏,托他代寄。走過客堂時,卻見杏農坐在那裏,和昨夜我看見的那小子說話。原來佛照樓客棧,除了客房之外,另外設了兩座客堂,以爲寓客會客之用。杏農見我走過,便起身招呼道:“起來了麽?”我道:“想是到了許久了。”杏農道:“到了一會兒。”說著,便走近過來,我順便讓他到房裏坐。他一面走,一面說道:“方纔來回候你,你未起來,恰好遇了一個朋友,有事托我料理。此時且沒工夫談天,請你等我一等,我去去再來。”說罷,拱手別去。

我回到房裏,等了許久,直到午飯過後,仍不見杏農來。料得他既然有事,未必再來的了,我便出門到外面逛了一趟,又到嚮來有來往的幾家字號裏去走走。及至回到棧時,已經四點多鐘,客棧飯早,茶房已經開上飯來。吃飯過後,杏農方纔匆匆的來了。喘一口氣,坐定說道:“有勞久候了!”我道:“我飯後便出去辦了一天事,方纔回來。”杏農道:“今天早起,我本來專誠來回候你;不料到得此地,遇了一個敝友,有點爲難的事,就代他調排了一天,方纔停當。”我道:“就是早起在客堂裏那一位麽?”杏農道:“正是,他本來住在你這裏貼隔壁的房間。我到此地時纔八點鐘,打你的門,你還沒有起來我正要先到別處走走,不期遇了他開門出來,我便攬了這件事上身,直到此刻纔辦妥了。”

我道:“昨夜我聽見隔壁房裏有人哭了許久,後來又吵鬧了一陣,不知爲的是甚麽事?”杏農嘆道:“說起來,話長得很。我到了天津,已經十多年,初到的時候,便識了這個朋友。那時彼此都年輕,他還沒有娶親,便就了這裏招商局的事。衹有一個母親,在城裏租了我的兩間餘屋,和我同住著;幾兩銀子薪水,雖未見得豐盛,卻也還過得去。”我笑道:“你說了半天他,究竟他姓甚名誰?”杏農道:“他姓石,別字映芝,是此地北通州人。他祖父是個翰林,只放過兩回副主考,老死沒有開坊,所以窮的了不得。他老子是個江蘇知縣,署過幾回事,臨了鬧了個大虧空,幾乎要查抄家產,爲此急死了。遺下兩房姨太太,都打發了。那時映芝母子,本沒有隨任,得信之後,映芝方纔到南京去運了靈柩回來。可憐那年映芝只得十五歲!”

我聽了這話,不覺心中一動,暗想我父親去世那年,我也只得十五歲,也是出門去運靈柩回家的,此人可謂與我同病相憐的了。因問道:“你怎麽知道的這般詳細?”杏農道:昆“我同他一相識之後,便氣味相投,彼此換了帖,無話不談的;以後的事,我還要知得詳細呢。他運柩回來之後,便到京裏求了一封薦信,薦到此地招商局來。通州離這裏不遠,便接了他母親來津。那時我的家眷也在這裏,便把我住的房子騰出兩間,轉租給他。因此兩下同居,不免登堂拜母。那時卻也相安無事。映芝爲人,十分馴謹,一嚮多有人和他做媒;映芝因爲家道貧寒,雖有人提及,自己也不敢答應。及至服闋之後,纔定了這天津城裏的一位貧家小姐,卻也是個書香人家,丈人是個老儒士。誰知過門之後,不到一年光景,便鬧了個婆媳不對,天天吵鬧不休,連我們同居的也不得安。”我道:“想是娶了個不賢的婦人來了。這不賢妻、不孝子,最是人生之纍。”

杏農嘆道:“在映芝說呢,他母親在通州和妯娌親戚們,都是和和氣氣的,從來不會和人家拌嘴;在我們旁觀的呢,實在不敢下斷語。從此那位老太太,因爲和媳婦不對,便連兒子也厭惡起來了,逢著人便數說他兒子不孝。鬧的映芝沒有法子,便寫了一紙休書要休了老婆。他老太太知道了,便鬧的天翻地復起來,說映芝有心和他賭氣:‘難道你休了老婆,便罷了不成!左右我和你拚了這條命!’如此一來,嚇的映芝又不敢休了。這位媳婦受氣不過,便回娘家去住幾天,那柴米油鹽的家務,未免少了人照應。老太太又不答應了,說道是:‘我偌大年紀了,兒子也長大了,媳婦也娶了,還要我當這個窮家!’映芝沒法子,只得把老婆接了回來。映芝在招商局領了薪水回來,總是先交給母親,老太太又說我不當家,交給我做甚麽;只得另外給老太太幾塊錢零用,他又不要。及至吵駡起來,他總說‘兒子媳婦沒有錢給我用,我要買一根針、一條線,都要求媳婦指頭縫裏寬一寬,纔流得出來!’諸如此類的鬧法,一個月總有兩三回。他老太太高興起來,便到街坊鄰舍上去,數落他兒子一番。再不然,便找到映芝朋友家裏去,也不管人家認得他不認得,走進去便把自己兒子盡情數落。最可笑的,有一回我一個舍親,從南邊來了,便到我家裏去,談起來是和映芝老人家認得的。我那舍親姓丁,別字紀昌,嚮來在南京當朋友的,談到映芝老人家虧空急死的,也十分嘆息。卻被那老太太聽見了,便到我這邊來,對紀昌著著實實的把映芝數落了一頓,總說他怎麽的不孝。這是路過的一個人,說過也就罷了,誰知後來卻纍的映芝不淺。”我道:“怎樣纍呢?”杏農道:

“你且莫問,等我慢慢的說來。到後來他竟跑到招商局裏去,求見總辦,要告他兒子的不孝。總辦那裏肯見他。便坐在大門口外面,哭天哭地的訴說他兒子怎麽不孝,怎麽不孝,經映芝多少朋友勸了他纔回來。還有一回,白天鬧的不夠,晚上也鬧起來,等人家都睡了,他卻拍桌子打板櫈的大駡,又把瓷器家夥一件件的往院子裏亂摔,攪了個鷄犬不寧。到明天,實在沒有法子了,映芝的老婆避回娘家去了,映芝也住在局裏不敢回家。過了一夜,這位老太太見一個人鬧的沒味了,便拿了一根帶子,自己勒起頸脖子來。恰好被我用的老媽子看見了,便嚷起來。那天剛剛我在家,便同內人過去解救。一面叫我用的一個小孩子,到招商局去叫映芝回來。偏偏映芝又不在局裏,那小孩子沒輕沒重的,便說不好了,石師爺的老太太上了吊了;這句話恰被一個和映芝不睦的同事聽了去,便大驚小怪的傳揚起來,說甚麽天津地方要出逆倫重案了,快點叫人去捉那逆子,不要叫他逃脫了。這麽一傳揚起來,叫總辦知道了,便把映芝的事情撤去,好好的二十兩銀子的館地,從此沒了。天津如何還住得下,只好搬回通州去了。”

住了一年,終不是事,聽說有幾個祖父的門生、父親的相好,在南京很有局面,便湊了盤纏,到南京去希圖謀個館地。不料我方纔說的那位舍親丁紀昌,聽了他老太太的話,回到南京之後,逢人便說,沒處不談,趕映芝到了南京,一個個的無不是白眼相加。映芝起初還莫名其妙,後來有人告訴了他丁紀昌的話,方纔知道。幸虧回到上海,尋著了述農家兄,方纔弄了一份盤纏回來。你說這個不是大受其纍麽。誰知回到通州,他那位老太太,又出了花樣了,不住在家裏,躲嚮親戚家裏去了。映芝去接他回家時,他一定不肯,說是我不慣和他同居。映芝沒法,把老婆送到天津來,住到娘家去了,然後把自己母親接回家中。通州地面小,不能謀事,自己只得仍到天津來,謀了東局的一件事。東局離這裏遠,映芝有時到市上買東西,或到這裏紫竹林看朋友,天晚了不便回去,便到丈人家去借住。不知怎樣,被他老太太知道了,又從通州跑到天津來,到親家家裏去大鬧,說親家不要臉,嫁女兒猶如婊子留客一般,留在家裏住宿。”我道:“難道映芝的老婆,一回娘家之後,便永遠不回夫家了麽?”杏農道:“衹有過年過節,由映芝領回去給婆婆拜年拜節,不過住一兩天便走了。倒是這個辦法,家裏過得安靜些,然而映芝卻又擔了一個大名氣了。”

我道:“甚麽名氣呢?”杏農道:“他那位老太太,滿到四處的去說,說他的兒子賺了錢,只顧養老婆的全家,不顧娘的死活,所以映芝便擔了這個名氣。那東局的事,也沒有辦得長,不多幾個月,就空下來了。一嚮都是就些短局,一年倒有半年是賦閒的。所謂人窮志短,那映芝這兩年,鬧的神綵也沒有了。今年春上,弄了一個籌防局的小館地,一個月衹有六吊大錢。他自己一個人,連吃飯每月只限定用一吊五百文,給老婆五百文的零用,其餘四吊,是按月寄回通州去的。館地愈小,事情愈忙,這是一定之理,他從春上得了這件事之後,便沒有回通州去過。所以他老太太這回趕了來,先把行李落在這裏,要到籌防局去找兒子;卻不料找錯了,找到巡防局裏去。人家對他說,我們局裏沒有這個人。他便說是兒子串通了門丁,不認娘了,在那裏叫天叫地的哭駡起來。人家辦公事的地方,如何容得這個樣子,便有兩個局勇驅趕他。他又說兒子趕娘了。人家聽了這個話,越發恨了。在那裏受了一場大辱,方纔回到這裏,哭喊了一夜。第二天映芝打聽著了,連忙到了這裏來,求他回去。他見了映芝,便是一場大駡,說他指使局勇,羞辱母親。映芝和他分辯,說兒子並不在哪個局裏,是母親走錯了地方。他說既然不是這個局,是哪個局?映芝是前回招商局的事情,被他母親鬧掉了的,這回怕再是那個樣,如何敢說。他見映芝不說,便天天和映芝鬧。可憐映芝白天去辦公事,晚上到這裏來捱駡,如此一連八九天。這裏房飯錢又貴,每客每天要三百六十文,五天一結算。映芝實在是窮,把一件破舊熟羅長衫當了,纔開銷了五天房飯錢。再一耽擱,又是第二個五天到了。昨天晚上,映芝央求他回通州去,不知怎樣觸怒了他,便把映芝的頭也打破了。今天早起我來了,知道了這件事,先把他老人家連哄帶騙的,請到了我一個朋友家裏,然後勸了他一天,映芝還磕了多少頭,陪了多少小心,直到方纔,纔把他勸肯了,和他僱定了船,明天一早映芝送他回通州去。一切都說妥了,我方纔得脫身到這裏來。”

這一席長談,不覺已掌燈多時了。知道杏農沒有吃夜飯,便叫廚房裏弄了兩樣菜,請他就在棧裏便飯。飯後又談了些正事,杏農方纔別去。

我在天津住了十多天,料理定了幾樁正事,便要進京。我因爲要先到河西務去辦一件事,河西務雖係進京的大路,因恐怕到那邊有耽擱,就沒有僱長車,打算要騎馬。誰知這裏馬價很貴,衹有騎驢的便宜,我便僱了一頭驢。好在我行李無多,把衣箱寄在杏農那裏,只帶了一個馬包,跨驢而行。說也奇怪,驢這樣東西,比馬小得多,那性子卻比馬壞。我嚮來沒有騎過,居然使他不動。出了西沽,不上十里路,他忽然把前蹄一跪,幸得我騎慣了馬的,沒有被他摔下來。然而盡拉繮繩,他總不肯站起來了。只得下來,把他拉起,重新騎上。走不了多少路,他又跪下了。如此幾次,我心中無限焦燥,只得拉著繮繩步行一程,再騎一程,走到太陽偏西,還沒有走到楊村(由天津進京尖站),越覺心急。看見路旁一家小客店,只得暫且住下,到明天再走。

入到店裏,問起這裏的地名,纔知道是老米店。我淨過嘴臉之後,拿出幾十錢,叫店家和我去買點酒來,店家答應出去了。我見天時尚早,便到外面去閒步。走出門來,便是往來官道。再從旁邊一條小巷子裏走進去,只見巷裏頭一家,便是個燒餅攤;餅攤旁邊,還擺了幾棵半黃的青菜;隔壁便是一家鴉片煙店。再走過去,約莫有十來家人家,便是盡頭;那盡頭的去處,卻又是一家賣鴉片煙的;從那賣鴉片煙的大家前面走過去,便是一片田場。再走幾十步,回頭一望,原來那老米店,通共衹有這幾家人家,便算是一條村落的了。

信步走了一回,仍舊回到店裏,呆獃的坐了一大會。看看天要黑下來了,那店家纔提了一壺酒回來交給我。我道:“怎麽去這半天?”店家道:“客人只怕是初走這裏?”我道:昆“正是。”店家道:“這老米店沒有賣酒的地方,要喝一點酒,要走到十二里地外去買呢。客人初走這裏,怨不得不知道。”我一面聽他說話,一面舀出酒來呷了一口,覺得酒味極劣。暗想天津的酒甚好,何以到了此地,便這般惡劣起來。想是去買酒的人,賺了我的錢,所以買這劣酒搪塞,深悔方纔不曾多給他幾文。

心裏正在這麽想著,外面又來了一個客人,卻是個老者,鬢髮皆白,臉上卻是一團書卷氣;手裏提著一個長背搭,也走到房裏來。原來北邊地方的小客店,每每衹有一個房,一鋪炕,無論多少寓客,都在一個炕上歇的。那老者放下背搭,要了水淨面,便和我招呼,我也隨意和他點頭。因見桌上有一個空茶碗,順手便舀一碗酒讓他喝。他也不客氣,舉杯便飲。我道:“這裏的酒很不好!”老者道:“這已經是好的了;碰了那不好的,簡直和水一樣。”我道:“這裏離天津不遠,天津的酒很好,何以不到那邊販來呢?”老者道:“衛里嗎(北直人通稱天津爲衛里,以天津本衛也),那裏自然是好酒。老客想是初步這邊,沒知道這些情形。做酒的燒鍋都在衛里,衛里的酒,自然是好的了。可是一過西沽就不行了,爲的是釐卡上的捐太重,西沽就是頭一個釐卡,再往這邊來,過一個卡子,就捐一趟,自然把酒捐壞了。”我道:“捐貴了還可以說得,怎麽會捐壞了呢?”老者道:“賣貴了人家喝不起,只得攙和些水在酒裏。那釐捐越是抽得利害,那水越是攙得利害,你說酒怎麽不壞!”我問道:“那抽捐是怎麽算法?可是照每擔捐多少算的嗎?”老者道:“說起來可笑得很呢!他並不論擔捐,是論車捐;卻又不講每車捐多少,偏要講每個車輪子捐多少。說起來是那做官的混帳了,不知道這做買賣的也不是個好東西,他要照車輪子收捐,這邊就不用牲口拉的車,只用人拉的車。”我道:“這又有甚麽分別?”老者道:“牲口拉的車,總是兩個輪子。他們卻做出一種單輪子的車來,那輪子做的頂小,安放在車子前面的當中,那車架子卻做的頂大,所裝的酒簍子,比牲口拉的車裝的多,這車子前面用三四個人拉,後頭用兩個人推,就這麽個頑法。”

正是:一任你刻舟求劍,怎當我掩耳盜鈴。未知那老者還說出些甚麽來,且待下回再記。

第七十回 惠雪舫遊說翰苑~周輔成誤娶填房

我聽那老者一席話,纔曉得這裏酒味不好的緣故,並不是代我買酒的人落了錢。于是再舀一碗讓他喝,又開了一罐罐頭牛肉請他。大家盤坐在炕上對吃。我又給錢與店家,叫他隨便弄點面飯來。方纔彼此通過姓名。

那老者姓徐,號宗生,是本處李家莊人。這回從京裏出來,因爲此地離李家莊還有五十里,恐怕趕不及,就在這裏下了店。我順便問問京裏市面情形。宗生道:“我這回進京,滿意要見焦侍郎,代小兒求一封信,謀一個館地。不料進京之後,他碰了一樁很不自在的事,我就不便和他談到謀事一層,只住了兩天就走了。市面情形,倒未留心。”

我道:“焦侍郎可就是刑部的焦理儒?”宗生道:“正是他。”我道:“我在上海看了報,他這侍郎是纔陞轉的,有甚麽不自在的事呢?”宗生道:“他們大老官,一帆風順的陞官發財,還有甚麽不自在,不過爲點小小家事罷了。然而據我看來,他實在是咎由自取。他自己是一個絕頂聰明人,筆底下又好,卻是學也不曾入得一名。如今雖然堂堂八座,卻是異途出身。四五個兒子,都不肯好好的唸書,都是些不成材的東西。衹有一位小姐,愛同拱璧,立志要招一位玉堂金馬的貴婿。誰知立了這麽一個志願,便把那小姐耽誤了,直到了去年,已過二十五歲了,還沒有人家。耽誤了點年紀,還沒有甚麽要緊,還把他的脾氣慣得異乎尋常的出奇,又吃上了鴉片煙癮,鬧的一發沒有人敢問名的了。去年六月間,有一位太史公斷了弦。這位太史姓周,號輔成,年紀還不滿三十歲。二十歲上便點了翰林,放過一任貴州主考,宦囊裏面多了三千金,便接了家眷到京裏來,省吃儉用的過日子,望開坊。誰知去年春上,染了個春瘟病,捱到六月間死了。你想這般一位年輕的太史公,一旦斷了弦,自然有多少人家央人去做媒的了。這太史公倒也伉儷情深,一概謝絕。這信息被焦侍郎知道了,便想著這風流太史做個快婿。雖然是個續弦,且喜年紀還差不多。想定了主意,便打算央媒說合。既而一想,自己是女家,不便先去央求。又打聽得這位太史公,凡是去做媒的,一概謝絕,更怕把事情弄僵了,所以直等到今年春天,纔請出一個人來商量。這個人便是刑部主事,和周太史是兩榜同年;卻是個旗人,名叫惠覃,號叫雪舫;爲人極其能言舌辯。焦侍郎請他來,把這件事直告訴了他,又說明不願自己先求他的意思。雪舫便一力擔承在身上,說道:‘大人放心,司官總有法子說得他服服帖帖的來求親。大人這裏還不要就答應他,放出一個欲擒故縱的手段,然後許其成事,方不失了大人這邊的門面。’焦侍郎大喜,便說道:‘那麽這件事,就盡托在老兄身上了。’“雪舫得了這個差使,便不時去訪周輔成談天。周輔成老婆雖死了,卻還留下一個六歲大的男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十分可人。雪舫到了,總是逗他頑笑,考他認字。偶然談起說道:‘怪可憐的一個小孩子,小小年紀沒了娘了。你父親怎麽就不再娶一個?’輔成聽了笑道:‘傷心還沒有得過,那裏便談到這一層;況且我是立志鰥居以終的了。’雪舫道:‘你莫嘴強,這是辦不到的。縱使你伉儷情深,一時未忍,久後這中餽乏人,總不是事。況且小孩子說大不大,總得要有人照應的。你此刻還趕傷心追悼的那邊去,未必肯信我這個話,久後你便要知道的。’輔成未及回答,雪舫又道:‘說來也難,娶了一個好的來也罷了;倘使娶了個不賢的,那非但自己終身之纍,就是小孩子對付晚娘,也不容易。’輔成道:‘可不是嗎。我這立定鰥居以終之志,也是看到這一著。’雪舫道:‘這也足見你的深謀遠慮。其實現在好好的女子很少,每每聽見人家說起某家的晚娘待兒子怎樣,某家的晚娘待兒子怎樣,聽著也有點害怕。輔成兄,你既然立定主意不娶,何不把令郎送回家鄉去?自己住到會館裏,省得賃宅子,要省得多呢。’輔成道:‘我何嘗不想。只爲家母生平最愛的是內人,去年得了我這裏的信息,已經不知傷心的怎樣了。此刻再把小孩子送回去,老人家見子思母,豈非又撩撥起他的傷心來!何況小兒說大雖不大,也將近可以讀書了。我們衙門清閒無事,也想借課子消遣,因此未果。’雪舫道:‘既如此,你也大可以搬到會館裏面去,到底省點澆裹。’輔成道‘我何嘗不想。只因這小孩子還小,一切料理,打辮洗澡,還得用個老媽子伺候。’雪舫道:‘就是這個難,並且用老媽子,也不容易用著好的。’輔成道‘這倒不然,我現在用的老媽子,就是小孩子的嬭娘,還是從家鄉帶來的。’雪舫道:‘這麽說,你夫人雖是沒了,這過日子澆裹,還是一文不能省的。’輔成道:‘這個自然。’雪舫道:‘這麽說,你還是早點續弦的好。’輔成發急道:‘這話怎講?’雪舫笑了一笑,卻不答話,輔成心下狐疑,便追著問是甚麽道理。雪舫道:‘我要待不說,又對你不起;要待說了出來,一則怕你不信,二則怕你發急。’輔成道:‘說的不近情理,不信或者有之,又何至于發急呢。’雪舫又笑了一笑,依然沒有話說。輔成道:‘你這個樣子,倒是令我發急了。我和你彼此同年相好,甚麽話不好說,要這等藏頭露尾作甚麽呢?’雪舫正色道:‘我本待不說,然而若是終于不說呢,實在對朋友不起,所以我只得直說了。但是說了,你切莫發急。’輔成道:‘你說了半天,還是未說,你這是算甚麽呢!’“雪舫道‘此刻我直說了罷。若是在別的人呢,這是稀不相干的事。無奈我們是做官的人--’說著,又頓住了。輔成恨道:‘你簡直爽快點一句兩句說了罷,我又不和你作甚麽文字,只管在題前作虛冒,發多少議論作甚麽!’雪舫道:‘你是身居清貴之職的,這個上頭更要緊。’輔成更急了道:‘你還要故作盤旋之筆呢,快說罷!’雪舫道:‘老實說了罷,你近來外頭的聲名,不大好聽呢!”輔成生平是最愛惜聲名的,平日爲人謹飭的了不得。忽然聽了這句話,猶如天上吊下了一個大霹靂來,直跳起來問道:‘這是哪裏來的話?’雪舫道:‘我說呢,叫你不要著急。’輔成道:‘到底是哪裏來的話?我不懂啊。到底說的是那一行呢?’雪舫拍手道:‘你知道我近來到你這裏來坐,格外來得勤,是甚麽意思?我是要來私訪你的。誰知私訪了這幾天,總訪不出個頭緒來,只得直說了。外頭人都說你自從夫人沒了之後,便和用的一個老媽子搭上了,纏綿的了不得,所以凡是來和你做媒的,你都一概回絕。‘輔成道:‘這些謠言從哪裏來的?’雪舫道:‘外頭那個不知,還要問哪裏來的呢。不信,你去打聽你們貴同鄉,大約同鄉官沒有一個不知道的了。’輔成直跳起來道:‘這還了得!我明日便依你的話,搬到會館去住,樂得省點澆裹。’雪舫道:‘這一著也未嘗不是;然而你既賃了宅子,自己又住到會館裏,怎麽見得省?’輔成道:‘哪裏的話!我既住到會館,便先打發了老媽子,帶著小孩子住進去了。’雪舫道:‘早就該這樣辦法的了。’“輔成便忙著要揀日子就搬。雪舫道:‘你且莫忙,這不是一時三刻的事,我也在這裏代你打算呢。小孩子說小雖然不小,然而早起晚睡,還得要人招呼,還有許多說不出的零碎事情,斷不是我們辦得到的;譬如他頑皮攪濕了衣服,或者掛破了衣服等類,都是馬上要找替換,要縫補的,試問你我可以辦得到麽?這都是平常無事的話。萬一要有甚麽傷風外感,那不更費手腳麽?我正在這裏和你再三盤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看不出這麽一件小小事情,倒是很費商量的。’一席話說得輔成呆了。歇了半晌道:‘不然,索性把小孩子送回家鄉去也好。’雪舫道:‘你方纔不是說怕傷太夫人的心麽?’輔成搓手頓足了半晌,沒個理會。雪舫又道:‘不如我和你想個法子罷,是輕而易舉,絕不費事的,不知你可肯做?’輔成道:‘你且說出來,可以做的便做。’雪舫道:‘你若肯依了我做去,包管你就可以保全聲名。’輔成道:‘你又來作文字了,又要在題前盤旋了,快直說了罷。’“雪舫道:‘你今日起,便到處託人做媒,只說中餽乏人,要續弦了。這麽一來,外頭的謠言自然就消滅了。’輔成道:‘這個不過暫時之計,不可久長的。況且央人做媒,做來做去,總不成功,也不是個事;萬一碰了合式的,他樣樣肯將就,任我怎樣挑剔,他都答應,那卻如何是好呢?’雪舫正色道:‘那不就認真續了弦就完了。我勸你不要那麽呆,天下哪裏有從一而終的男子。你此刻還是熱烘烘的,自然這樣說。久而久之,中餽乏人,你便知道鰥居的難處了。與其後來懊悔,還是趕早做了的好。依我勸你,趁此刻自己年紀不十分大,兒子也還小,還容易配;倘使耽擱幾年,自己年紀也大了,小孩子也長成了,那時後悔,想到續弦,只怕人家有好好的女兒未必肯嫁給于思于思的老翁了。況且說起來,前妻的兒子已經若乾大了,人家更多一層嫌棄。還有一層,比方你始終不續弦的話,將來開坊了,外放了,老大人、太夫人總是要迎養的,同寅中官眷往來,你沒有個夫人,如何得便?難道還要太夫人代你應酬麽?你細想想,我的話是不是?’輔成聽了低下頭去,半晌沒有話說。雪舫又道:‘說雖如此說,這件事卻是不能鹵莽的,最要緊是打聽人品;倘使弄了一個不賢的來,那可不是鬧頑的!’輔成嘆了一口氣,卻不言語。雪舫又道:“此刻你且莫愁這些,先撒開了話,要求人做媒,趕緊要續弦,先把謠言息一息再講。輔成也沒有話說。雪舫又談些別樣說話,然後辭去。“過了一日,雪舫未曾出門,輔成先去拜訪了,說是躊躇了一天一夜,沒有別的法子,只好依你之計,暫時息一息謠言再說的了。雪舫道:‘既如此,便從我先做起媒來。陸中堂有一位小姐,是才貌兼備的,等我先去碰一碰看。’輔成道:‘你少胡鬧!他家女兒怎肯給我們寒士,何況又是個填房。’雪舫道:‘求不求在你,肯不肯由他,問一問不見得就玷辱了他,那又何妨呢。’輔成也就沒言語了。再過一天,雪舫便來回話說:‘陸中堂那邊白碰了。今日我又到張都老爺那邊去說,因爲聽說張都老爺有個妹子,生得十分福氣,今日沒有回話,過幾天聽信罷。’“此時輔成因爲謠言可怕,也略略活動了一點了,這兩天也在別個朋友跟前提起續弦的話。一時同衙門的、同鄉的,都知道周太史要續弦了,那做媒的便絡繹不絕,這個誇說張家小姐才能,那個誇說李家小姐標緻,說的心如槁木的一位太史公,心中活潑潑起來。雪舫又時時走來打動,商量要怎麽的好,怎麽的不好,又說第一年紀大的好。輔成問他是甚麽緣故。雪舫道:‘若是元配,自然年紀不怕小的。此刻你的是續弦,進了你門,就要做娘的,翁姑又不在跟前,倘使年紀過輕,怎麽能當得起這個家。若是年紀大點的,在娘家縱使未曾經練過,也看見得多了,招呼小孩子,料理家務,自然都會的了。你想不是年紀大的好麽?’說的輔成合了意。他卻另外挽出一個人來,和輔成做焦侍郎小姐的媒。輔成便嚮雪舫打聽。雪舫道:‘這一門我早就想著了,一則怕這位小姐不肯許人家做填房,二則我和焦老頭子有堂屬之分,彀不上去說這些事,所以未曾提及。這門親倘是成了,倒是好的。聽說那一位小姐,雅的是琴棋書畫,俗的是寫算操作,沒有一件不來的。況且年紀好象在二十以外一點了,于料理小孩子一層,自然是好的了。’輔成聽了,也巴望這門親定了,好得個內助。偏偏焦侍郎那邊,又沒有著實回話,倒鬧得輔成心焦起來,又托雪舫去說。求之再四,方纔應允。一連跑了四五天,把這頭親事說定。一面擇日行聘。過了幾時,又張羅行親迎大禮,央了欽天監選擇了黃道吉日,打發了鼓吹綵輿去迎娶,擇定了午正三刻拜堂合卺。“這一天,周太史家裏賀客盈門,十分熱鬧;格外提早點吃了中飯,預備綵輿到了,好應吉時拜堂。一班同年、同館的太史公,都預備了催妝詩、合卺詞。誰知看看到了吉時,不見綵輿到門,衆親友都呆獃的等著看新人。等彀多時,已是午過未來,還是寂無消息。辦事的人便打發人到坤宅去打聽,回報說新人正在那裏梳妝呢。衆人只得仍舊呆等。等到了未末申初,兩頂大媒老爺的轎子到了,說來了來了,快了快了,馬上就登輿了。周太史一面款待大媒。鬧了一會,已交酉刻,天已晚下來了,只得張羅開席宴客。吃到半席時,忽然間鼓樂喧天的,新娘娶回來了,便連忙撤了席,拜堂、送房、合卺,又忙了一陣,直到戌正,纔重新入席。那新人的陪嫁,除了四名丫頭之外,還有兩房僕婦、兩名家人,都是很漂亮的。衆人盡懽散席時,已是亥正了。大家寬坐了一會,便要到新房裏看新人。周太史只得陪著到新房裏去。衆人舉目看時,都不覺棱了一棱:原來那位新人,早已把鳳冠除下,卻仍舊穿的蟒袍霞帔,在新床上擺了一副廣東紫檀木的鴉片煙盤,盤中煙具,十分精良,新人正躺在新床吃舊公煙呢。看見衆人進來,纔慢慢的坐起,手裏還拿著煙槍;兩個伴房老媽子,連忙過去接了煙槍,打橫放在煙盤上,一個接手代他戴上鳳冠。陪嫁家人過來,把煙盤收起來,回身要走,忽聽得嬌滴滴的聲音叫了一聲‘來’,這個聲音正是新人口中吐出來的。那陪嫁家人,便回轉身子,手捧煙盤,端端正正的站著。只聽得那新人又說道:‘再預備十二個泡兒就夠了。’那陪嫁家人,連答應了三四個‘是’字,方纔退了出去。衆人取笑了一回,見新人老氣橫秋的那個樣子,便紛紛散去。新人見客散了,仍舊叫拿了煙具來,一口一口的吹;吹足了十二口時,天色已亮,方纔卸妝睡覺。周輔成這一氣,幾乎要死!然米已成飯,無可如何了。只打算日後設法禁制他罷了。那位新人一睡,直到三下鐘方纔起來。梳洗已畢,便有他的陪嫁家人,帶了一個面生人,手裏拿了一包東西,到上房裏去,輔成此時一肚子沒好氣,也沒做理會。第二天晚上,便自己睡到書房裏去了。“到了第三天,是照例回門,新婿新人,先後同去;行禮已完,新婿也照例先回。及至輔成回到家時,家人送上兩張帳單。輔成接過來一看,一張是珠寶市美珍珠寶店的,上面開著珍珠頭面一副、穿珠手鐲一副、西洋鑽石戒指五個,共價洋四千五百兩;又一張是寶興金店的,上面開著金手鐲一副、押髮簪子等件,零零碎碎,共價是三百十五兩。輔成看了便道:‘我家裏幾時有買過這些東西?’家人回道:‘這是新太太昨天叫店裏送來的。’輔成嚇了一跳,呆了半晌,沒有話說,慢騰騰的踱到書房,換過便衣,唉聲嘆氣的坐立不安。直等到晚上十二點多鐘,新人方纔回來。輔成一肚子沒好氣,走到上房。只見那位新夫人,已經躺下吃煙了,看見丈夫進來,便慢騰騰的坐起。輔成不免也欠欠身坐下。半晌開口問道:‘夫人昨天買了些首飾?’新人道:‘正是。我看見今天回門,倘使還戴了陪嫁的東西,不象樣子,所以叫他們拿了來,些微揀了兩件,其實還不甚合意。’輔成道:‘既然不甚合意,何不退還了他呢?’說時,臉上很現出一種不喜懽的顏色。新人聽了這話,看了新婿的顏色,不覺也勃然變色起來。”

正是:房帷未遂齊眉樂,《易》象先呈反目爻。未知一對新人,鬧到怎麽樣子,且待下回再記。

第七十一回 周太史出都逃婦難~焦侍郎入粵走官場

“當下新人變了顏色,一言不發。輔成也忍耐不住,說道:‘不瞞夫人說,我當了上十年的窮翰林,只放過一回差,不曾有甚麽積蓄。’新人不等說完,便搶著說道:‘罷,罷!幾吊錢的事情,你不還,我娘家也還得起,我明日打發人去要了來,不煩你費心。不過我這個也是掙你的體面。今天回門去,我家裏甚麽王爺、貝子、貝勒的福晉、姑娘,中堂、尚書、侍郎的夫人、小姐,擠滿了一屋子,我只插戴了這一點撈什子,還覺著怪寒塵的,誰知你到那麽驚天動地起來!早知道這樣,你又何必娶甚麽親!’說著,又叫了一聲‘來’,那陪嫁家人便走了進來,垂手站著。新人拿眼睛對著鴉片煙盤看了一看,那家人便走到床前,半坐半躺的燒了一口煙,裝到斗上。輔成冷眼覷著,只見那家人把煙槍嚮那邊一送,新人躺下來接了,嚮燈上去吸,那家人此時簡直也躺了下來,一手擋著槍梢,一手拿著煙簽子,撥那斗門上的煙。輔成見了,只氣得三屍亂暴,七竅生煙!只因纔做了親不過三朝,不便發作,忍了一肚子氣,仍到書房裏去安歇了。從此那珠寶店、金子店的人,三天五天便來催一次,輔成只急得沒路投奔。雪舫此時卻不來了,終日悶著一肚子氣,沒處好告訴,沒人好商量。一連過了二十多天,看看那娶來的新人,非但愈形驕蹇放縱,並且對于那六歲孩子,漸漸露出晚娘的面目來了。輔成更加心急,想想轉恨起雪舫來。然而徒恨也無益,總要想一個善後之策,因此焦灼的一連幾夜總睡不著。並且自從娶親以來,便和上房如同分了界一般,足跡輕易不踏到裏面。小孩子受了晚娘的氣,又走到自己跟前哭哭啼啼,益加煩悶。“忽然一日,自己決絕起來,定下一個計策,暗地裏安排妥當。只說家中老鼠多,損傷了書籍字畫,把一切書畫都歸了箱,送到會館裏存放,一共運去了十多箱書畫,暗中打發一個家人,到會館裏取了,運回家鄉去。等到了滿月那天,新人又照例回門去了;這一次回門,照例要娘家住幾天。這位周太史等他夫人走了,便寫了個名條,到清秘堂去請了一個回籍措資的假,僱了長車,帶了小孩子,收拾了細軟,竟長行回籍去了。只留下一個家人看門,給了他一個月的工錢,叫他好好看守門戶,誑他說到天津,去去就來的。他自己到了天津之後,卻寄了一封信給他丈人焦侍郎。這封信卻是駢四驪六的,足有三千多字,寫得異常的哀感頑艷。焦侍郎接了這封信,一氣一個死!無可奈何,只得把女兒權時養在家裏,等日後再做道理。我進京找他求信,恰好碰了這個當口。所以我也不便多說,耽擱了幾天,只得且回家去,過幾時再說的了。”

徐宗生一席長談,一面談著,一面喝著,不覺把酒喝完了,飯也吃了,問店家要了水來淨了面。我又問起焦侍郎爲甚麽把一位小姐慣到如此地位。宗生道:“這也不懂。論起來,焦侍郎是很有閱歷的人,世途上、仕途上,都走的爛熟的了,不知爲甚麽家庭中卻是如此。”我道:“世路仕路的閱歷,本來與家庭的事是兩樣的。”宗生道:“不是這樣說。這位焦理儒,他是經過極貧苦來的,不應把小孩子慣得驕縱到這步田地。他焦家本是個富家,理儒是個庶出的晚子,十七八歲上,便沒了老子,弟兄們分家,他名下也分到了二三萬的家當。擱不起他老先生吃喝嫖賭,無一不來,不上幾年,一份家當,弄得精光。鬧的弟兄不理,族人厭惡,親戚冷眼,朋友遠避。在家鄉站不住了,賭一口氣走了出來,走到天津,住在同鄉的一家字號裏,白吃兩頓飯,人家也沒有好面目給他。可巧他的運氣來了,字號裏的棧房碰破了兩箱花椒,連忙修釘好了,總不免有漏出來的,字號裏的小夥計把他掃了回來。被這位焦侍郎看見了,不覺觸動了他的一門手藝,把那好的整的花椒,揀了出來,用一根線一顆一顆的穿起來,盤成了一個班指。被字號裏的夥計看見了,懽喜他精緻,和他要了。于是這個要穿一個,那個要穿一個,弄得天天很忙。他又會把他盤成珠子,穿成一副十八子的香珠。穿了香珠,卻沒有人要;衹有班指要的人多,甚至有出錢叫他穿的。齊巧有一位候補道進京引見,路過天津,是他的世伯輩,他用了’世愚姪’的帖子去見了一回,便把所穿的香珠,湊了一百零八顆,配了一副燒料的佛頭、紀念,穿成一掛朝珠,又穿了一個細緻的班指,作一份禮送了去。那位候補道懽喜的了不得,等他第二次去見了,便問他在天津作甚麽。他一時沒得好回答,便隨嘴答應,說要到廣東去謀事。那候補道便送了他五十兩銀子程儀。他得了這筆銀子,便當真到廣東去了。“原來他有一位姑丈,是廣東候補知府,所以他一心要找他姑丈去。誰知他在家鄉那等行爲,早被他哥哥們寫信告訴了姑丈了,所以他到了廣東,那位姑丈只給他一個不見。他姑母是早已亡故的了,他姑丈就在廣東續的弦,他嚮來沒有見過,就是請見世見不著。五十兩銀子有限,從天津到得廣東,已是差不多的了,再是姑丈不見,住了幾天客棧,看看銀子沒有了。他心急了,便走到他姑丈公館門口等著,等他姑丈拜客回來,他抓住了轎槓便叫姑丈。他姑丈到了此時,沒有法子,只得招呼他進去,問他來意。他說要謀事。他姑丈說:“談何容易!這廣東地方雖大,可知人也不少,非有大帽子壓下來,不能謀一個館地。並且你在家裏荒唐慣了,到了外面要守外面的規矩,你怎樣辦得到。不如仍舊回去罷。’他道:‘此刻盤纏也用完了,回去不得,只得在這裏等機會。我就搬到姑丈公館來住著等,想姑丈也不多我這一碗閒飯。’他姑丈沒奈何,只得叫他搬到自己公館裏住。這一住又是好幾個月。喜得他還安分,不曾惹出逐客令來。他姑丈在廣東,原是一個紅紅兒的人,除了外面兩三個差使不算,還是總督衙門的文案。這一天總督要起一個折稿,三四個文案擬了出來,都不合意,便把這件事交代了他姑丈。他姑丈帶回公館裏去弄,也弄不好。他看見了那奏稿節略,便自去擬出一篇稿來,送給他姑丈看,問使得使不得。他姑丈嚮來鄙薄他的,如何看得在眼裏,拿過來便擱在一旁。但苦于自己左弄不好,右弄不好,姑且拿他的來看看,看了也不見得好。暗想且不要管他,明天且拿他去塞責。于是到了明天,果然袖了他的稿子去上轅。誰知那位制軍一看見了,便大加賞識,說好得很,卻不象老兄平日的筆墨。他姑丈一時無從隱瞞,又不便撒謊,只得直說了,是卑府親戚某人代作的。制軍道:‘他現在辦甚麽事?是個甚麽功名?’他姑丈回說沒有事,也沒有功名。制軍道:‘有了這個才學,不出身可惜了。我近來正少一個談天的人,老兄回去,可叫他來見我。’他姑丈怎麽好不答應,回去便給他一身光鮮衣服,叫他去見制軍。那制軍便留他在衙門裏住著,閒了時,便和他談天。他談風卻極好。有時悶了,和他下圍棋,他卻又能夠下兩子;並且輸贏當中,極有分寸,他的棋子雖然下得極高,卻不肯叫制軍大敗,有時自己還故意輸去兩子。偶然制軍高興了,在簽押房裏和兩位師爺小酌,他的酒量卻又不輸與別人;並且出主意行出個把酒令來,都是雅俗共賞的。若要和他考究經史學問,他卻又樣樣對答得上來;有時唱和幾首詩,他雖非元、白、李、杜,卻也才氣縱橫。因此制軍十分隆重他,每月送他五十兩銀子的束脩。他就在廣東闊天闊地起來。不多幾時,潮州府出了缺,制臺便授意藩臺,給他姑丈去署了。一年之後,他姑丈卸事回來,稟知交卸。制軍便問他:‘我這回叫你署潮州,是甚麽意思,你可知道?’他姑丈回說是大帥的栽培。制軍道:‘那倒並不是,我想你那個親戚,總要想法子叫他出身。你在省城當差,未必有錢多,此刻署了一年潮州,總可以寬裕點了,可以代你親戚捐一個功名了。’他姑丈此時不能不答應,然而也太刻薄一點,只和他捐了一個未入流,帶捐免騐看,指分廣東。他便照例稟到。制軍看見只代他弄了這麽個功名,心中也不舒服,只得吩咐藩臺,早點給他一個好缺署理。總督吩咐下來的,藩司那裏敢怠慢,不到一個月,河泊所出了缺,藩臺便委了他。原來這河泊所是廣東獨有的官,雖是個從九、未入,他那進款可了不得。事情又風流得很,名是專管河面的事,就連珠江上妓船也管了。他做了幾個月下來,那位制軍奉旨調到兩江去了,本省巡撫坐陞了總督,藩臺坐陞了撫臺,剩下藩臺的缺,卻調了福建藩臺來做。那時候一個最感恩知己的走了,應該要格外小心的做去纔是個道理。誰知他卻不然,除了上峰到任,循例道喜之外,朔望也不去上衙門,只在他自己衙門裏,辦他的風流公案。“那時新藩臺是從福建來的,所有跟來的官親幕友,都是初到廣東,聞得珠江風月,那一個不想去賞鑒賞鑒。有一天晚上,藩臺的少爺,和一個衙門裏的師爺,兩個人在谷埠(妓船麕聚之所)船上請客。不知怎樣,妓家得罪了那位師爺,師爺大發雷霆,把席面掀翻了,把船上東西打個稀爛,大呼小叫的,要叫河泊所來辦人。嚇得一衆妓女,鶯飛燕散的,都躲開了。一個鴇婦見不是事,就硬著頭皮,閃到艙裏去,跪下叩頭認罪。那師爺順手拿起一個茶碗,劈頭摔去,把鴇婦的頭皮摔破了,流出血來。請來的客,也有解勸的,也有幫著嚷打的。這個當口,恰好那位焦理儒,帶了兩個家人,劃了一艘小船,出來巡河。剛剛巡到這個船邊,聽得吵鬧,他便跳過船來。剛剛走在船頭,忽見一個人在艙裏走出來,一見了理儒便道:‘來得好,來得好!’理儒擡頭一看,卻是一位姓張的候補道,也是極紅的人。原來理儒在督署裏面,當了差不多兩年的朋友,又是大帥跟前極有麪子的,所以那一班候補道府,沒有一個不認得他的。當下理儒看見是熟人,便站住了腳。姓張的又低低的說道:‘藩憲的少大人和老夫子在裏面,是船家得罪了他。閣下來得正好,請辦一辦他們,以警將來。’理儒聽了,理也不理,昂起頭走了進去,便厲聲問道:‘誰在這裏鬧事?’旁邊有兩個認得理儒的,便都道:‘好了,好了!他們的管頭來了。’有個便暗暗告訴那師爺,這便是河泊所焦理儒了。那師爺便上前招呼。理儒看見地下跪著一個頭破血流的婦人,便問誰在這裏打傷人。那師爺便道:‘是兄弟摔了他一下。’理儒沉下臉道:‘清平世界,那裏來的兇徒!’回頭叫帶來的家人道:‘把他拿下了!’藩臺的少爺看見這個情形,不覺大怒道:‘你是甚麽人,敢這麽放肆!’理儒也怒道:‘你既然在這裏胡鬧,怎麽連我也不知道!想也是兇徒一類的。’喝叫家人,把他也拿了。旁邊一個姓李的候補府,悄悄對他說道:‘這兩位一個是藩臺少爺,一個是藩臺師爺。’理儒喝道:‘甚麽少爺老爺,私爺公爺,在這裏犯了罪,我總得帶到衙門裏辦去。’姓李的見他認真起來,便閃在一邊,和一班道府大人,閃閃縮縮的,都到隔壁船上去,偷看他作何舉動。只見他帶來的兩個家人,一個看守了師爺,一個看守了少爺,他卻居中坐了,喝問那鴇婦:‘是那一個打傷你的,快點說來。’那鴇婦只管叩頭,不肯供說。那師爺氣憤憤的說道:‘是我打的,卻待怎樣!’理儒道:‘好了,得了親供了。’叫家人帶了他兩個,連那鴇婦一起帶到衙門裏去。“此時師爺少爺帶來的家人,早飛也似的跑進城報信去了。理儒把一起人也帶進城,到衙門裏,分別軟禁起來,自己卻不睡,坐在那裏等信。到得半夜裏,果然一個差官拿了藩臺的片子來要人。理儒道:‘要甚麽人?’差官道:‘要少爺和師爺。’理儒道:‘我不懂。我是一個人在衙門裏辦公,沒帶家眷,沒有少爺;官小俸薄,請不起朋友,也沒有師爺。’差官怒道:‘誰問你這個來!我是要藩憲的少大人與及藩署的師爺!’理儒道:‘我這裏沒有!’差官道:‘你方纔拿來的就是。’理儒道:‘那不是甚麽少爺師爺,是兩個鬧事傷人的兇徒!’差官道:‘只他兩個就是,你請他出來,我一看便知。‘理儒把桌子一拍,大喝道:‘你是個甚麽東西,要來稽查本衙門的犯人!’喝叫家人:‘給我打出去!’兩個家人,一片聲叱喝起來,那差官沒好氣,飛馬回衙門報信去了。藩臺聽了這話,也十分詫異,一半以爲理儒誤會,一半以爲那差官攪不清楚,只得寫了一封信,再打發別人去要。理儒接了信,付之一笑。草草的回了一個稟,交來人帶去。稟裏略言:‘卑職所拿之人,確係兇徒,現有受傷人爲證。無論此兇徒係何人,既以公事逮案,案未結,未便遽釋’云云。“這兩次往返,天已亮了。理儒卻從從容容的吃過了早飯,纔叫打轎回公事去。誰知他昨夜那一鬧,外面通知道了,說是河泊所太爺誤拿藩臺的人,這一回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了,不難合衙門的人都有些不便呢。此風聲一夜傳了開去,到得天明,合衙門的書吏差役,紛紛請假走了,甚至于擡轎的人也沒有了。理儒看見覺得好笑,只得另外僱了一乘小轎,自己帶了那一顆小小的印把,叫家人帶了那少爺、師爺、鴇婦,一同上制臺衙門去。”

這一去,有分教:胸前練雀橫飛出,又嚮最高枝上棲。未知理儒見了制臺,怎樣回法,且待下回再記。

第七十二回 逞強項再登幕府~走風塵初入京師

“前一夜藩臺因爲得了幕友、兒子鬧事,被河泊所司官捉去的信,心中已經不悅,及至兩次去討不回來,心中老大不舒服。暗想這河泊所是甚麽人,他敢與本司作對!當時便有那衙門舊人告訴他,說是這河泊所本來是前任制臺的幕賓,是制臺交代前任藩臺給他這個缺的。藩臺一想,前任藩臺便是現任的撫軍,莫非他仗了撫軍的腰子麽。等到天明,便傳伺候上院去,把這件事囁囁嚅嚅的回了撫臺。撫臺道:‘這個人和兄弟並沒有交情,不過兄弟在司任時,制軍再三交代給他一個缺,恰好碰了河泊所出缺,便委了他罷了。但是聽說他很有點才干。昨夜的事,他一定明知是公子,但不知他要怎樣頑把戲罷了。我看他既然明知是公子,斷不肯僅于回首縣,說不定還要上轅來。倘使他到兄弟這裏,兄弟自當力爲排解,叫他到貴署去負荊請罪;就怕他徑到督憲那裏去,那就得要閣下自己去料理的了。‘藩臺聽說,便辭了撫臺,去見制臺。喜得制臺是自己同鄉世好,可以無話不談的。一直上了轅門,巡捕官傳了手本進去,制臺即時請見。藩臺便把這件事,一五一十的回明白了,又說明這河泊所焦理儒係前任督憲的幕賓。制臺聽了這話,沈吟了一會道:‘他若是當一件公事,認真回上來,那可奈何他不得,只怕閣下身上也有點不便。這個便怎生區處?”藩臺此時也呆了,垂手說道:‘這個只求大帥格外設法。’制臺道:‘他動了公事來,實在無法可設。’藩臺正在躊躇,那巡捕官早拿了河泊所的手本上來回話了。制臺道:‘他一個人來的麽?’巡捕道:‘他還帶了兩個犯人、一個受傷的同來。’藩臺起初衹知道兒子和師爺在外鬧事,不曾知道打傷人一節,此刻聽了巡捕的話,又加上一層懊惱。制臺便對藩臺說道:‘這可是鬧不下來了!或者就請了他進來,你們彼此當面見了,我在旁邊打個圓場,想來還可以下得去。’藩臺道:‘他這般倔強,萬一他一定頂真起來,豈不是連大帥也不好看?’制臺忽然想了一個主意道:‘有了。只是要閣下每月津貼他多少錢,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霎時間就冰消瓦解了。’藩臺道:‘終不成拿錢買他?’制臺道:‘不是買。你只管每月預備二百銀子,也不要你出面,你一面回去,只管揀員接署河泊所就是了。’藩臺滿腹狐疑,不便多問,制臺已經端茶送客。一面對巡捕說:‘請焦大老爺。’嚮來傳見末秩沒有這種聲口的,那巡捕也很以爲奇,便連忙跑了出去。藩臺一面辭了出來,走到麒麟門外,恰遇見那巡捕官拿著手版,引了焦理儒進去。那巡捕見了藩臺,還站了一站班;衹有理儒要理不理的,只望了他一眼。藩臺十分氣惱,卻也無可如何。理儒進去見了制臺,常禮已畢,制臺便拉起炕來;理儒到底不敢坐,只在第二把交椅前面站定。制臺道:‘老兄的風骨,實在令人可敬!請上坐了,我們好談天。將來叨教的地方還多呢。’理儒只得到炕上坐了。制軍又親手送過茶,然後開談道:‘昨天晚上那件事,兄弟早知道了。老兄之強項風骨,著實可敬!現在官場中那裏還有第二個人!只可惜屈于末僚。兄弟到任未久,昧于物色,實在抱歉得很!’理儒道:‘大帥獎譽過當,卑職決不敢當!只是責守所在,不敢避權貴之勢,這是卑職生性使然。此刻開罪了本省藩司,卑職也知道罪無可逭,所以帶印在此,情願納還此職,只求大帥把這件事公事公辦。’說著,在袖裏取出那一顆河泊所印來,雙手放在炕桌上。制臺道:‘這件事,兄弟另外叫人去辦,不煩閣下費心;不過另有一事,兄弟卻要叨教。’說罷,叫一聲‘來’,又努一努嘴,一個家人便送上一副梅紅全帖。制臺接在手裏便站起來,對理儒深深一揖,理儒連忙還禮。制臺已雙手把帖子遞上道:‘今後一切,都望指教!’理儒接來一看,卻是延聘書啟老夫子的關書,每月致送束脩二百兩。便連忙一揖道:‘承大帥栽培,深恐耱駘,不足以副憲意!’制臺道:‘前任督憲,是兄弟同門世好,最有知人之明,閣下不以兄弟不才,時加教誨,爲幸多矣!’當下又談了些別話,便把理儒留住。一面叫傳藩司,一面叫人帶了理儒進去,與各位師爺相見。”原來那藩臺並不曾回去,還在官廳上,一則等信息,二則在那裏抱怨師爺,責備兒子。一聽得說傳,便連忙進去。制臺把上項事,仔細告訴了一遍,又道:‘一則此人之才一定可用,二則借此可以了卻此事。閣下回去,趕緊委人接署。此後每月二百兩的束脩,由尊處送來就是了。’藩臺聽說,謝了又謝。制臺又把那河泊所的印,交他帶去道:‘也不必等他交代,你委了人,就叫他帶印到任便了。’藩臺領命辭去。從此焦河廳又做了總督幕賓。總是他生得人緣美滿,這位制軍得了他之後,也是言聽計從,叫他加捐了一個知縣,制臺便拜了一個折,把他明保送部引見。回省之後,便署了一任香山,當了好些差使。從此連捐帶補的,便弄了個道臺。就此一帆風順,不過十年,便到了這個地位。只可憐他那姑丈,此刻六十多歲了,還是一個廣東候補府,自從署一任潮州下來,一直不曾署過事。你說這宦海陞沈,有何一定呢。”

我本來和宗生談的是焦侍郎不善治家庭的事,卻無意中惹了他這一大套,又被我聽了不少的故事。當下夜色已深,大家安睡一宿,次日便分路而行。

我到河西務料理了兩天的事,又到張家灣耽擱了一日,方纔進京,在騾馬市大街廣升客棧歇下。因爲在河西務、張家灣寄信不便,所以直等到了京城,纔發各路的信,一連忙了兩天,不曾出門,方纔料理清楚。因爲久慕京師琉璃厰之名,這天早上,便在客棧櫃上問了路徑,步行前去,一路上看看各處市景。街道雖寬,卻是坎坷的了不得;滿街上不絕的駱駝來往;偶然起了一陣風,便黃塵十丈。以街道而論,莫說比不上上海,凡是我經過的地方,沒有一處不比他好幾倍的。一路問訊到了琉璃厰,路旁店鋪,盡是些書坊、筆墨、古玩等店家。走到一家松竹齋紙店,我想這是著名的店家,不妨進去看看。想定了,便走近店門,一隻腳纔跨了進去,裏邊走出一個白鬍子的老者,拱著手,呵著腰道:“你懐來了(你懐,京師土語,尊稱人也。發音時唯用一懐字,你字之音,蓋藏而不露者。或曰:‘你老人家’四字之轉音也,理或然歟),久違了!你懐一嚮好,裏邊請坐!”我被這一問,不覺棱住了,只得含糊答應,走了進去。便有一個小後生,送上一枝水煙筒來;老者連忙攔住,接在手裏,裝上一口煙,然後雙手遞給我。那小後生又送上一碗茶;那老者也接過來,一手拿起茶碗,一手把茶托側轉,舀了一舀,重新把茶碗放上,雙手遞過了來,還齊額獻上一獻。然後自己坐定,嘴裏說些“天氣好啊,還涼快,不比前年,大九月裏還是很熱。你懐有好兩個月沒請過來了。”我一面聽他說,一面心中暗暗好笑。我初意進來,不過要看看,並不打算買東西;被他這麽一招呼,倒不好意思空手出去了,只得揀了幾個墨盒、筆套等件,好在將來回南邊去,送人總是用得著的。老者道:“墨盒子蓋上可要刻個上下款?”我被他提醒了,就隨手寫了幾個款給他。

然後又看了兩種信箋。老者道:“小店裏有一種”永樂箋“頭回給你懐看過的,可要再看看?”說罷,也不等我回話,便到櫃裏取出一個大紙匣來。我打開匣蓋一看,裏面是約有八寸見方的玉版箋,左邊下角上一朵套色角花,紙色極舊。老者道:“這是明朝永樂年間,大內用的箋紙,到此刻差不多要到五百年了,的真是古貨。你懐瞧,這角花不是印板的,是用筆畫出來的,一張一個樣子,沒有一張同樣兒的。”我拿起來仔細一看,的確是畫的;看看那紙色,縱使不是永樂年間的,也是個舊貨了。因問他價錢。老者道:“別的東西有個要價還價,這個紙是言無二價的,五分銀子一張。”我笑道:“怎麽單是這一種做不二價的買賣呢?”老者道:“你懐明見得很,我不能瞞著你懐。別的東西,市價有個上下,工藝有個粗細,唯有這一號紙,是做不出來的,賣了一張,我就短了一張的了。小號收來是三千七百二十四張,此刻只剩了一千三百十二張了。“我心裏雖是笑他搗鬼,卻也懽喜那紙,就叫他數了一百張,一共算帳。因爲沒帶錢,便寫了個條子,叫他等一會送到廣升棧第五號。便走出來。那老者又呵腰打拱的一路送出店門之外,嘴裏說了好些“沒事請來談論”的話。

我別過了,走到一家老二酉書店,也是最著名的,便順著腳走了進去。誰知纔進了門口,劈頭一個人在我膀子上一把抓著道:“哈哈,是甚麽風把你懐吹來了!我計算著你懐總有兩個月沒來了。你懐是最用功的,看書又快,這一嚮買的是誰家的書,總沒請過來?”說話時,又瞅著一個學徒的道:“你瞧你,怎麽越鬧越傻了(傻音近耍字音,京師土諺,癡呆之意也)!老爺們來了,茶也忘了送了,煙也忘了裝了。象你這麽個傻大頭,還學買賣嗎!”他嘴裏雖是這麽說,其實那學徒早已捧著水煙筒,在那裏伺候了。那個人把我讓到客座裏,自己用袖子拂拭了椅子,請我坐下,然後接過煙筒,親自送上。此時已是另有一個學徒,泡上茶來了。那人便問道:“你懐近來看甚麽書啊?今兒個要辦甚麽書呢?”

我未及回答,忽見一個人拿了一封信進來,遞給那人。那人接在手裏,拆開一看,信裏面卻有一張銀票。那人把信放在桌上,把銀票看了一看,縐眉道:“這是松江平,又要叫我們吃虧了。”說著,便叫學徒的,”把李大人那箱書拿出來,交他管家帶去。”學徒捧了一個小小的皮箱過來,擺在桌上。那箱卻不是書箱,象是個小文具箱樣子,還有一把鎖鎖著。那送信的人便過來要拿。那人交代道:“這鎖是李大人親手鎖上的,鑰匙在李大人自己身邊,你就這麽拿回去就得了。”那送信人拿了就走。這個當口,我順眼看他桌上那張信,寫的是“送上書價八十兩,祈將購定之書,原箱交來人帶回”云云。我暗想這個小小皮箱,裝得了多大的一部書,卻值得八十兩銀子!忍不住嚮那人問道:“這箱子裏是一部甚麽書,卻值得那麽大價?”那人笑道:“你懐也要辦一份罷?這是禮部堂官李大人買的。”我道:“到底是甚麽書,你懐告訴了我,許我也買一部。”那人道:“那箱子裏共是三部:一部《品花寶鑒》,一部《肉蒲團》,一部《金瓶梅》。”我聽了,不覺笑了一笑。那人道:“我就知道這些書,你懐是不對的;你懐嚮來是少年老成,是人所共知的。咱們談咱們的買賣罷。”我初進來時,本無意買書的,被他這一招呼應酬,倒又難爲情起來,只得要了幾種書來。揀定了,也寫了地址,叫他送去取價。我又看見他書架上庋了好些石印書,因問道:“此刻石印書,京裏也大行了?”那人道:“行是行了,可是賣不出價錢。從前還好,這兩年有一個姓王的,只管從上海販了來,他也不管大衆行市,他販來的便宜,就透便宜的賣了,鬧的我們都看不住本錢了。”我道:“這姓王的可是號叫伯述?”那人道:“正是。你懐認得他麽?”我道:“有點相熟。不知道他此刻可在京裏?住在甚麽地方?”那人道:“這可不大清楚。”我就不問了。

別了出來,到各處再逛逛。心中暗想:這京城裏做買賣的人,未免太油腔滑調了。我生平第一次進京,頭一天出來閒逛,他卻是甚麽“許久不來”啊,“兩個月沒來”啊,拉攏得那麽親熱,真是出人意外。想起我進京時,路過楊村打尖,那店家也是如此。我騎著驢走過他店門口,他便攔了出來,說甚麽久沒見你懐出京啊,幾時到衛里去的,你懐用的還是那匹老牲口,說了一大套。當時我還以爲他認錯了人,據今日這情形看來,北路裏做買賣的,都是這副伎倆的了。正這麽想著,走到一處十字街口,正要越走過去,忽然橫邊走出一頭駱駝,我只得站定了,讓他過去。誰知過了一頭,又是一頭,絡繹不絕。並且那拴駱駝之法,和拴牛一般,穿了鼻子,拴上繩,卻又把那一根繩,通到後面來,拴後面的一頭。如此頭頭相連,一連連了二三十頭。那身軀又長大,走路又慢,等他走完了,已是一大會的工夫,纔得過去。

我初到此地,路是不認得的,不知不覺,走到了前門大街。老遠的看見城樓高聳,氣象雄壯,便順腳走近去望望。在城邊繞行一遍,只見甕城凸出,開了三個城門,東西兩個城門是開的,當中一個關著。這一門,是衹有皇帝出來纔開的,那一種嚴肅氣象,想來總是很利害的了。我走近那城門洞一看,誰知裏面瓦石垃圾之類,堆的把城門也看不見了。裏面擠了一大羣叫化子,也有坐的,也有睡的,也有捧著燒餅在那裏吃的,也有支著幾塊塼當爐子,生著火煮東西的。我便縮住腳回頭走。

走不多路,經過一家燒餅店,店前擺了一個攤,攤上面擺了幾個不知隔了幾天的舊燒餅。忽然來了一羣化子,一擁上前,一人一個或兩個,搶了便飛跑而去。店裏一個人大駡出來,卻不追趕,低頭在攤臺底下,又抓了幾個出來擺上。我回眼看時,那新擺出來的燒餅,更是陳舊不堪,暗想這種燒餅,還有甚麽人要買呢。想猶未了,就看見一個人丢了兩個當十大錢在攤上,說道:“四十。”那店主人便在裏面取出兩個雪白新鮮的燒餅來交給他。我這纔明白他放在外面的陳舊貨,原是預備叫化子搶的。

順著腳又走到一個衚衕裏,走了一半,忽見一個叫化子,一條腿腫得和腰一般粗大,並且爛的血液淋灕,當路躺著。迎頭來了一輛車子,那衚衕很窄,我連忙閃避在一旁,那化子卻還躺著不動。那車子走到他跟前,車夫卻把馬繮收慢了,在他身邊走過。那車輪離他的爛腿,真是一髮之頃,幸喜不曾碰著。那車夫走過了之後,纔揚聲大駡,那化子也和他對駡。我看了很以爲奇,可惜初到此處,不知他們搗些甚麽鬼。又嚮前走去,忽然擡頭看見一家山東會館,暗想伯述是山東人,進去打聽或者可以得個消息,想罷,便踱了進去。

正是:方從里巷觀奇狀,又嚮天涯訪故人。未知尋得著伯述與否,且待下回再記。

第七十三回 書院課文不成師弟~家庭變起難爲祖孫

當下我走到山東會館裏,嚮長班問訊。長班道:“王伯述王老爺,前幾天纔來過。他不住在這裏。他賣書,外頭街上貼的萃文齋招紙,便是他的。好象也住在一家甚麽會館裏,你懐到街上一瞧就知道了。”我聽說便走了出來,找萃文齋的招貼,偏偏一時找不著。倒是沿路看見不少的“包打私胎”的招紙,還有許多不倫不類賣房藥的招紙,到處亂貼,在這輦轂之下,真可謂目無法紀了。走了大半條衚衕,總看不見萃文齋三個字。直走出衚衕口,看見了一張,寫的是“萃文齋洋版書籍”,旁邊“寓某處”的字,卻是被爛泥塗蓋了的。再走了幾步,又看見一張同前云云;旁邊卻多了一行小字,寫著“等米下鍋,賠本賣書”八個字。我暗想,這位先生未免太兒戲了。及至看那“寓某處”的地方,仍舊是用泥塗了的,我實在不解。在地下拾了一片木片,把那泥刮了下來,仔細去看,誰知裏面的字,已經挖去的了。只得又走,在路旁又看見一張,這是完全的了,寫“寓半截衚衕山會邑館。”我便一路問信要到半截衚衕,誰知走來走去,早已走回廣升棧門口了,我便先回棧裏。又誰知松竹齋、老二酉的夥計,把東西都送了來,等了半天了。客棧中飯早開過了。我掏出表來一看,原來已經一點半鐘了。我便拿銀子到櫃上換了票子,開發了兩家夥計去了。然後叫茶房補開飯來,胡亂吃了兩口。又到櫃上去問半截衚衕,誰知這半截衚衕就在廣升棧的大斜對過,近得很的。

我便走到了山會邑館,一直進去,果然看見一個房門首,貼了“萃文齋寓內”的條子。便走了進去,卻不見伯述,衹有一個頒白老翁在內。我便嚮他叩問。老翁道:“伯述到琉璃厰去了,就回來的,請坐等一等罷。”我便請教姓名。那老翁姓應,號暢懷,是紹興人。我就坐下同他談天,順便等伯述。等了一會,伯述來了,彼此相見,談了些別後的話。我說起街上招貼塗去了住址一節。伯述道:“這是他們書店的人幹的。我的書賣得便宜,他又奈何我不得,所以出了這個下策。”我道:“怪不得呢,我在老二酉打聽姻伯的住處,他們只回說不知道。”伯述道:“這還好呢,有兩回有人到琉璃厰打聽我,他們簡直的回說我已經死了,無非是妒忌我的意思。老二酉家,等一回就要來拿一百部《大題文府》,怎麽不知我住處呢。”我又說起在街上找萃文齋招貼,看見好些“包打私胎”招紙的話。伯述道:“你初次來京,見了這個,自以爲奇,其實希奇古怪的多得很呢。這京城裏面,就靠了這個維持風化不少。”我不覺詫異道:“怎麽這個倒可以維持風化起來?”伯述道:“在外省各處,常有聽見生私孩子的事,惟有京城裏出了這一種寶貨,就永無此項新聞了,豈不是維持風化麽。你還沒有看見滿街上貼的招紙,還有出賣婦科絕孕丹的呢,那更是弭患于無形的善法了。”說罷,呵呵大笑。又談了些別話,即便辭了回棧。

連日料理各種正事,伯述有時也來談談。一連過了一個月,接到繼之的信,叫我設法自立門面。我也想到長住在棧裏,終非久計。但是我們所做的都是轉運買賣,用不著熱鬧所在,也用不著大房子。便到外面各處去尋找房屋。在南橫街找著了一家,裏面是兩個院子,東院那邊已有人住了,西院還空著,我便賃定了,置備了些動用家夥,搬了進去,不免用起人來。又過了半個月,繼之打發他的一個堂房姪子吳亮臣進京來幫我,並代我帶了冬衣來。亮臣路過天津時,又把我寄存杏農處的行李帶了來。此時又用了一個本京土人李在兹幫著料理各項,我倒覺得略爲清閒了點。

且說東院裏住的那一家人姓符,門口榜著“吏部符宅”;與我們雖是各院,然而同在一個大門出入,總算同居的。我搬進來之後,便過去拜望,請教起臺甫,知道他號叫彌軒,是個兩榜出身,用了主事,簽分吏部。往來過兩遍,彼此便相熟了。我常常過去,彌軒也常常過來。這位彌軒先生,的真是一位道學先生,開口便講仁義道德,閉口便講孝弟忠信。他的一個兒子,名叫宣兒,只得五歲,彌軒便天天和他講《朱子小學》。常和我說:“仁義道德,是立身之基礎;倘不是從小薰陶他,等到年紀大了,就來不及了。”因此我甚是敬重他。有一天,我又到他那邊去坐。兩個談天正在入彀的時候,外面來了一個白鬚老頭子,穿了一件七破八補的棉袍,形狀十分瑟縮,走了進來。彌軒望了他一眼,他就瑟瑟縮縮的出去了。我談了一回天之後,便辭了回來,另辦正事。

過了三四天,我恰好在家沒事,忽然一個人闖了進來,嚮我深深一揖,我不覺愕然。定睛一看,原來正是前幾天在彌軒家裏看見的老頭子。我便起身還禮。那老頭子戰兢兢的說道:“忝在同居,恕我荒唐,有殘飯乞賜我一碗半碗充饑。”我更覺愕然道:“你住在那裏?我幾時和你同居過來?”那老頭子道:“彌軒是我小孫,彼此豈不是有個同居之誼。”我不覺吃了一驚道:“如此說是太老伯了!請坐,請坐。”老頭子道:“不敢,不敢!我老朽走到這邊,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求有吃殘的飯,賜點充饑,就很感激了。”我聽說忙叫廚子炒了兩碗飯來給他吃。他忙忙的吃完了,連說幾聲”多謝”,便匆匆的去了。我要留他再坐坐談談。他道:“恐怕小孫要過來不便。”說著,便去了。我遇了這件事,一肚子狐疑,無處可問,便走出了大門,順著腳步兒走去,走到山會邑館,見了王伯述,隨意談天,慢慢的便談到今天那老頭子的事。伯述道:“彌軒那東西還是那樣嗎,真是豈有此理!這是認真要我們設法告他的了。”我道:“到底是甚麽樣一樁事呢?符彌軒雖未補缺,到底是個京官,何至于把乃祖弄到這個樣子,我倒一定要問個清楚。”

伯述道:“他是我們歷城(山東歷城縣也)同鄉。我本來住在歷城會館。就因爲上半年,同鄉京官在會館議他的罪狀,起了底稿給他看過,要他當衆與祖父叩頭伏罪。又當衆寫下了孝養無虧的切結,說明倘使仍是不孝,同鄉官便要告他。當日議事時,我也在會館裏,同鄉中因爲我從前當過幾天京官,便要我也署上一個名。我因爲從前雖做過官,此刻已是經商多年了,官不官,商不商,便不願放個名字上去。好得暢懷先生和我同在一起,他是紹興人,我就跟他搬到此地來避了。論起他的家世,我是知的最詳。那老頭子本來是個火居道士,除了代別人唪經之外,還鬼鬼祟祟的會代人家畫符治病,偶然也有治好的時候,因此人家上他一個外號,叫做‘符最靈’。這個名氣傳了開去,求他治病的人更多了,居然被他積下了幾百吊錢。生下一個兒子,卻是很沒出息的,長大了,遊手好閒,終日不務正業。老頭兒代他娶了一房媳婦,要想仗媳婦來管束兒子。誰知非但管束不來,小夫妻兩個反時時嚮老頭兒吵鬧,說老人家是個守財虜,守著了幾百吊錢,不知道拿出來給兒子做買賣,好歹也多掙幾文,反要怪做兒子的不務正業,你叫我從那個上頭做起!吵得老頭兒沒了法了,便拿幾百吊錢出來,給兒子做小買賣,不多幾天,虧折個罄盡。他不怪自己不會打算,倒怪說本錢太少了,所以不能賺錢。老頭兒沒奈何,只得又拿些出來,不多幾天,也是沒了。如此一拿動了頭,以後便無了無休了,足足把他半輩子積攢下來的幾吊錢,化了個一乾二淨。真是俗語說的是個討債兒子,把他老子的錢弄乾淨了,便得了個病,那時候符最靈變了‘符不靈’了,醫治無效,就此嗚呼了。且喜代他生下一個孫子,就是現在那個寶貨符彌軒了。他兒子死了不上一個月,他的媳婦就帶著小孩子去嫁了。這一嫁嫁了個江西客人,等老頭子知道了時,那江西客人已經帶著那婆娘回籍去了。老頭兒急得要死,到歷城縣衙門去告,上下打點,不知費了多少手腳,纔得歷城縣嚮江西移提了回來,把這個寶貨孫子斷還了他。那時這寶貨衹有三歲,虧他祖父符最靈百般撫養,方得長大,到了十二三歲時,實在家裏窮得不能過了,老頭子便把他送到一家鄉紳人家去做書僮。誰知他卻生就一副聰明,人家請了先生教子弟讀書,他在旁邊聽了,便都記得。到了背書時,那些子弟有背不下去的,他便在旁邊偷著提他。被那教讀先生知道了,誇獎他聰明,便和東家說了,不叫他做事,只叫他在書房伴讀。一連七八年,居然被他完了篇。那一年跟隨他小主人入京鄉試,他小主人下了第,正沒好氣。他卻自以爲本事大的了不得,便出言無狀起來。小主人駡了他,他又反脣相稽。他小主人怒極了,把他攆走了,從此他便流落在京。幸喜寫的一筆好字,並且善變字體,無論顏、柳、歐、蘇,都能略得神似。別人寫的字,被他看一遍,他摹倣起來,總有幾分意思。因此就在琉璃厰賣字。倒也虧他,混了三年,便捐了個監生下鄉場,誰知一出就中了。次年會試連捷,用了主事,簽分了吏部。那時還是住在歷城會館裏。可巧次年是個恩科,他的一個鄉試座主,又放了江南主考,愛他的才,把他帶了去幫閱卷。他便嚮部裏請了個假,跟著到了江南。從中不知怎樣鬼混,賣關節舞弊,弄了幾個錢。等主考回京復命時,他便逗留在上海,濫嫖了幾個月,娶了一個煙花中人,帶了回山東,騙人說是在蘇州娶來的,便把他作了正室,在家鄉立起門戶。他那位令祖看見孫子成了名,自是懽喜。誰知他把一個祖父看得同贅瘤一般,只是礙著鄰里,不敢公然暴虐。在家鄉住了一年,包攬詞訟,出入衙門,無所不爲。歷城縣請他做歷城書院的山長,他那舊日的小主人,偏是在書院肄業,他便擺出山長的面目來,那小主人也無可如何。”有一回,書院裏官課,歷城縣親自到院命題考試。內中有一個肄業生,是山東的富戶,嚮來與山長有點瓜葛的,私下的孝敬,只怕也不少。只苦于沒有本事,作出文字來,總不如人;屢次要想取在前列,以驕同學,私下的和山長商量過好幾次。彌軒便和他商定,如取在第一,酬謝若干。取在五名前,酬謝若干;十名前又酬謝若干,商定之後,每月師課時,也勉強取了兩回在十名之內,得過些酬謝;要想再取高些,又怕諸生不服。恰好這回遇了官課,照例當堂繳卷之後,匯送到衙門裏,憑官評定甲乙的。那彌軒真是利令智昏,等官出了題目之後,他卻偷了個空,慘淡經營,作了一篇文字,暗暗使人傳遞與那肄業生。那肄業生卻也荒唐,得了這稿子,便照譽在卷上,謄好了,便把那稿子摔了。卻被別人拾得,看見字跡是山長寫的,便覺得奇怪,私下與兩個同學議論,彼此傳觀。及至出了案,特等第一名的文章,貼出堂來,是和拾來的稿子一字不易。于是合院肄業生、童大嘩起來,齊集了一衆同學,公議辦法。那彌軒自恃是個山長,衆人奈何他不得,並不理會,也並未知道自己筆跡落在他人手裏。那肄業生卻是嚮來’恃財傲物’的,任憑他人紛紛議論,他只給他一概不知。衆人議定了,聯合了合院肄業生、童,具稟到歷城縣去告。歷城縣受了山長及那富戶的關節,便捺住這件公事,並不批出來。衆人只得又催稟。他沒法,只得批了。那批的當中只說:‘官課之日,本縣在場監考,當堂收卷,從何作弊?諸生、童等工夫不及他人,因羨生妒,屢次冒瀆多事,特飭不準’云云。批了出來,各生、童又大嘩,又聯名到學院裏去告;又把拾來的底稿,粘在稟帖上,附呈上去。學院見了大怒,便傳了歷城縣去,把那稟及底稿給他去看,叫他徹底根究。誰知歷城縣仍是含糊稟復上去。學院惱了,傳了彌軒去,當堂核對筆跡,對明白了,把他當面痛痛的申飭一番,下了個札給歷城縣,勒令即刻將彌軒驅逐出院,又把那肄業生衣頂革了。

“彌軒從此便無面目再住家鄉,便帶了那上海討來的婊子,撇下了祖父,一直來到京城,仍舊扯著他幾個座師的旗號,在那裏去賣風雲雷雨。有一回,博山(山東縣名,出玻璃料器甚佳)運了一單料貨到煙臺,要在煙臺出口裝到上海,不知是漏稅或是以多報少,被關上扣住要充公。那運貨的人與彌軒有點瓜葛,打了個電報給他,求他設法。他便出了他會試座主的銜名,打了一個電報給登萊青道,叫把這一單貨放行。登萊青道見是京師大老的電報,便把他放了。事後纔想起這位大老是湖南人,何以干預到山東公事,並且自己與他嚮無往來,未免有點疑心。過了十多天,又不見另有墨信寄到,便寫了一封信,只說某日接到電報如何云云,已遵命放行了。他這座主接到這封信,十分詫異,連忙著人到電報局查問這個電報是那個發的,卻查不出來。把那電報底稿吊了去,核對筆跡,自己親信的幾個官親子姪,又都不是的。便打發幾個人出來,明查暗訪,那裏查得出來!“卻得一個少爺,是個極精細的人,把門房裏的號簿吊了進來,逐個人名抄下,自己卻一個個的親自去拜訪,拜過了之後,便是求書求畫,居然叫他把筆跡對了出來。他卻又並不聲張,拿了那張電底去訪彌軒,出其不意,突然拿出來給他看。他忽然看見了這東西,不覺變了顏色,左支右吾了一會。卻被那位少爺查出了,便回去告訴了老子,把他叫了來,痛乎其駡了一頓,然後攆走了,交代門房,以後永不準他進門。他壞過這一回事之後,便黑了一點下來。他那位令祖,因爲他雖然衣錦還鄉,卻不曾置得絲毫產業,在家鄉如何過得活。便湊了盤川,尋到京裏來,誰知這位令孫卻是拒而不納。老人家便住到歷城會館裏去。那時候恰好我在會館裏,那位老人家差不多頓頓在我那裏吃飯,我倒代他養了幾個月的祖父。後來同鄉官知道這件事,便把彌軒叫到會館裏來,大衆責備了他一番,要他對祖父叩頭認罪,接回宅子去奉養,以爲他總不敢放恣的了,卻不料他還是如此。”伯述正在汩汩而談,誰知那符最靈已經走了進來。

正是:暫停閒議論,且聽個中言。未知符最靈進來有何話說,且待下回再記。

第七十四回 符彌軒逆倫幾釀案~車文琴設謎賞春燈

當下符最靈走了進來,伯述便起身讓坐。符最靈看見我在座,便道:“原來閣下也在這裏。早上我荒唐得很,實在餓急了,纔蒙上一層老臉皮。”我道:“彼此同居,這點小事,有甚麽要緊!”伯述接口道:“怎麽你那位令孫,還是那般不孝麽?”符最靈道:“這是我自己造的孽,老不死,活在世界上受這種罪!我也不怪他,總是我前一輩子做錯了事,今生今世受這種報應!”伯述道:“自從上半年他接了你回去之後,到底怎樣對付你?我們雖見過兩回,卻不曾談到這一層。”符最靈道:“初時也還沒有甚麽,每天吃三頓,都是另外開給我吃的。”伯述道:“不同在一起吃麽?你的飯開在甚麽地方吃?”符最靈道:“因爲我同孫媳婦一桌吃不便當,所以另外開的。”伯述道:“到底把你放在甚麽地方吃飯?”符最靈囁嚅著道:“在廚房後面的一間柴房裏。”伯述道:“睡呢?”符最靈道:“也睡在那裏。”伯述把桌子一拍道:“這還了得!你爲甚麽不出來驚動同鄉去告他?”符最靈道:“阿彌陀佛!如此一來,豈不是送斷了他的前程。況且我也犯不著再結來生的冤仇了。”伯述嘆了一口氣道:“近來怎樣呢?”符最靈又喘著氣道:“近來一個多月,不是吃小米粥(小米,南人謂之粟,無食之者,惟以飼鳥。北方貧人,取以作粥),便是棒子饅頭(棒子,南人謂之珍珠米。北人或磨之成屑,調蒸作饅頭,色黃如蠟,而粗如砂,極不適口,謂之棒子饅頭,亦貧民之糧也),吃的我胃口都沒了,沒奈何對那廚子說,請他開一頓大米飯(南人所食之米,北方土諺謂之大米,蓋所以別于小米也),也不求甚麽,只求他弄點鹹菜給我過飯便了。誰知我這句話說了出去,一連兩天也沒開飯給我吃;我餓極了,自己到竈上看時,卻已是收拾的乾乾淨淨,求一口米泔水都沒了。今天早起,實在捱不過了,只得老著臉嚮同居求乞。”

伯述道:“鬧到如此田地,你又不肯告他。我勸你也不必在這裏受罪了,不如早點回家鄉去罷。”符最靈道:“我何嘗不想。一則呢,還想看他補個缺;二則我自己年紀大了,唪經畫符都幹不來了,就是幹得來,也怕失了他的體面。家裏又不曾掙了一絲半絲產業,叫我回去靠甚麽爲生。有這兩層難處,所以我捱在這裏,不然啊,我早就拔碇了(拔碇,山東濟南土諺,言捨此他適也)。”伯述道:“我本來怕理這等事,也懶得理。此刻看見這等情形,我也耐不住了。明日我便出一個知單,知會同鄉,收拾他一收拾。”符最靈慌忙道:“快不要如此!求你饒了我的殘命罷!要是那麽一辦,我這幾根老骨頭就活不成了!”伯述道:“這又奇了!我們同鄉出面,無非責成他孝養祖父的意思,又何至關到你的性命呢?”符最靈道:“各同鄉雖是好意,就怕他不肯聽勸,不免同鄉要惱了。倘使當真告他一告,做官的不知道我的下情,萬一把他的功名幹掉了,叫我還靠誰呢?”伯述冷笑道:“你此刻是靠的他麽!也罷,我們就不管這個閒事,以後你也不必出來訴苦了。”符最靈被伯述幾句話一搶白,也覺得沒意思,便搭訕著走了。

應暢懷連忙叫用人來,把符最靈坐過的椅墊子拿出去收拾過,細看有蝨子沒有。他坐過的椅子,也叫拿出去洗。又叫把他吃過茶的茶碗也拿去了,不要了,最好摔了他。你們捨不得,便把他拿到旁處去,不要放在家裏。伯述見他那種舉動,不覺愣住了,問是何故。暢懷道:“你們兩位都是近視眼,看他不見。可知他身上的蝨子,一齊都爬到衣服外頭來了,身上的還不算,他那一把白鬍子上,就爬了七八個,你說膩人不膩人!“伯述哈哈一笑,對我道:“我是大近視,看不見,你怎麽也看不見起來?”我道:“我的近視也不淺了。這東西,倒是眼不見算乾淨的好。”正說話時,外面用人嚷起來,說是在椅墊子上找出了兩個蝨子。暢懷道:“是不是。倘使我也近視了,這兩個蝨子不定往誰身上跑呢。”大家說笑一陣,我便辭了回去。

剛到家未久,彌軒便走了過來,彼此相見熟了,兩句寒暄話之外,別無客氣。談話中間,我說起彼此同居月餘,嚮不知道祖老大人在侍,未曾叩見,甚爲抱歉。彌軒道:“不敢,不敢!家祖年紀過大,厭見生人,懶于酬應,雖迎養在京寓,卻嚮不見客的。”我道:“年紀大的人,懶于應酬,也是人情之常;只是老人家久鬱在家裏,未免太悶,不知可常出來逛逛?”彌軒道:“說起來我們做晚輩的很難!寒家本是幾代寒士,家訓相承,都是淡泊自守。衹有到了兄弟,僥幸通籍,出來當差。處于這應酬紛繁之地,勢難仍是寒儒本色,不免要隨俗附和,穿兩件乾淨點的衣服,就是家常日用,也不便過這于儉嗇;這一點點下情,想來當世君子,總可以原諒我的。然而家祖卻還是淡泊自甘。兄弟的舉動支消,較之于同寅中,已是省之又省的了。據家祖的意思,還以爲太費。平日輕易不肯茹葷,偶見家人輩吃肉,便是一場教訓。就是衣服一層,平素總不肯穿一件綢衣,兄弟做了上去請老人家穿,老人家非但不穿,反惹了一場大駡,說是‘暴殄天物,我又不應酬,不見客,要這個何用’。這不是叫做小輩的難過麽。兄弟繈褓時,先嚴、慈便相繼棄養,虧得祖父撫養成人,以有今日,這昊天罔極之恩,無從補報萬一,思之真是令人愧恨欲死!”我聽了他這一席話,不住的在肚子裏乾笑,只索由他自言自語,並不答他。等他講完了這一番孝子順孫話之後,纔拉些別的話和他談談,不久他自去了。

到了晚上,各人都已安歇,我在枕上隱隱聽得一陣喧嚷的聲音,出在東院裏。側耳細聽,卻聽不出是嚷些甚麽,大約是隔得太遠之故。嚷了一陣,又靜了一陣;靜了一陣,又嚷一陣。雖是聽不出所說的話來,卻只覺得耳根不得清淨,睡不安穩。到得半夜時,忽聽得一陣斮訇之聲,甚是利害。接著又是一陣亂嚷亂駡之聲,過了半晌,方纔寂然。我起先聽得斮訇之聲之時,便披衣坐起,側耳細聽。聽到沒有聲息之後,我的睡魔早已過了,便睡不著,直等到自鳴鐘報了三點之後,方纔朦朧睡去。

等到一覺醒來,已是九點多鐘了,連忙起來,穿好衣服,走出客堂。只見吳亮臣、李在兹和兩個學徒、一個廚子、兩個打雜,圍在一起,竊竊私語。我忙問是甚麽事。亮臣早已看見我出來,便叫他們舀洗臉水,一面回我說沒甚麽事。我一面要了水漱口,接著洗過臉,再問亮臣、在兹:“你們議論些甚麽?”亮臣正要開言,在兹道:“叫王三說罷,省了我們費嘴。“打雜王三便道:“是東院符老爺家的事。昨天晚上半夜裏,我起來解手,聽見東院裏有人吵嘴,我要想去聽聽是甚麽事。走到那邊,誰想他們院門是關上的,不便叫門,已經想回來睡覺了。忽然又想到咱們後院是統的,就摸到後院裏,在他們那堂屋的後窻底下偷聽。原來是符老爺和符太太兩個在那裏駡人,也不知他駡的是誰,聽了半天,只聽不出。後來輕輕的用舌尖把紙窻舐破了一點,往裏面偷看,原來符老爺和符太太對坐在上面,那一個到我們家裏討飯的老頭兒坐在下面,兩口子正駡那老頭子呢。那老頭子低著頭哭,只不做聲。那符太太駡得最出奇,說道:‘一個人活到五六十歲,就應該死的了,從來沒見過八十多歲人還活著的!’符老爺道:‘活著倒也罷了,無論是粥是飯,有得吃吃點,安分守己也罷了;今天嫌粥了,明天嫌飯了!你可知道要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是要自己本事掙來的呢。’那老頭子道:“可憐我並不求好吃好喝,只求一點兒鹹菜罷了。’符老爺聽了,便直跳起來說道:‘今日要鹹菜,明日便要鹹肉,後日便要鷄鵝魚鴨;再過些時,便燕窩魚翅都要起來了!我是個沒補缺的窮官兒,供應不起!’說到那裏,拍桌子打板櫈的大駡;駡了一回,又是一回,說的是他們山東土話,說得又快,全都是聽不出來。駡到熱鬧頭上,符太太也插上了嘴,駡到快時,卻又說的是蘇州話,只聽得‘老蔬菜’(吳人詈老人之詞)、‘殺千刀’兩句是懂的,其餘一概不懂。駡彀了一回,老媽子開上酒菜來,擺在當中一張獨腳圓桌上,符老爺兩口子對坐著喝酒,卻是有說有笑的;那老頭子坐在底下,只管抽抽咽咽的哭。符老爺喝兩杯,駡兩句;符太太只管拿骨頭來逗著叭兒狗頑。那老頭子哭喪著臉,不知說了一句甚麽話,符老爺登時大發雷霆起來,把那獨腳桌子一掀,斮訇一聲,桌上的東西翻了個滿地,大聲喝道:‘你便吃去:’那老頭子也太不要臉,認真就爬在地下拾來吃。符老爺忽的站了起來,提起坐的凳子對準了那老頭子摔去,幸虧旁邊站著的老媽子搶著過來接了一接,雖然接不住,卻擋去勢子不少,那凳子雖還摔在那老頭子的頭上,卻只摔破了一點頭髮;倘不是那一擋,只怕腦子也磕出來了!”我聽了這一番話,不覺嚇了一身大汗,默默自己打主意。

到了吃飯時,我便叫李在兹趕緊去找房子,我們要搬家了。在兹道:“大臘月裏,往來的信正多,爲甚忽然要搬家起來?“我道:“你且不要問這些,趕著找房子罷。只要找著了空房子,合式的自然合式,不合式的也要合式,我是馬上就要搬的。“在兹道:“那麽說,繩匠衚衕就有一處房子,比這邊還多兩間;也是兩個院子,北院裏住著人,南院子本來住的是我的朋友,前幾天纔搬走了,現在還空著。”我道:“那麽你吃過飯趕緊去看,馬上下定,馬上今天就搬。”在兹道:“何必這樣性急呢。大臘月裏天氣短,怕來不及。”我道:“怕來不及,多僱兩輛大敞車(敞之爲言露天也,敞車無頂篷,所以載運貨物者),一會兒就搬走了。”在兹答應著,飯後果然便去找房東下定,又趕著回來招呼搬東西。趕東西搬完了,新屋子還沒拾掇清楚,那天氣已經斷黑了,便招呼先吃晚飯。晚飯中間,我問起李在兹:“你知道今天王三說的,被符彌軒用凳子摔破頭的那老頭子,是彌軒的甚麽人?”在兹道:“雖是兩個月同居下來,卻還不得底細,一嚮衹知道是他的一個窮親戚。”我道:“比親戚近點呢?”在兹道:“難道是自家人?”我道:“還要近點。”在兹道:“到底是甚麽人?”我道:“是他嫡親的祖父呢!”在兹吐舌道:“這還了得!”我道:“非但是嫡親的祖父,並且他老子先死了,他還是一個承重孫呢。你想今天聽了王三的話,怕人不怕人?萬一弄出了逆倫重案,照例左右鄰居,前後街坊,都要波及的,我們好好的作買賣,何苦陪著他見官司,所以趕著搬走了。此刻只望他昨天晚上的傷不是致命的,我們就沒事;萬一因傷致命,只怕還要傳舊鄰問話呢。”當下我說明白了,衆人纔知道我搬家的意思。

一連幾日,收拾停妥了,又要預備過年。

這邊北院裏同居的,也是個京官,姓車,號文琴,是刑部裏的一個實缺主事,卻忘了他在那一司了。爲人甚是風流倜儻。我搬進來之後,便過去拜望他;打聽得他宅子裏衹有一位老太太,還有一個小孩子,已經十歲,斷了弦七八年,還不曾續娶。我過去拜望過他之後,他也來回拜。走了幾天,又走熟了。

光陰迅速,殘冬過盡,早又新年。新年這幾天,無論官商士庶,都是不辦正事的。我也無非是看看朋友,拜個新年,胡亂過了十多天。

這天正是元宵佳節,我到伯述處坐了一天,在他那裏吃過晚飯,方纔回家。因爲月色甚好,六街三市,甚是熱鬧,便和伯述一同出來,到各處逛逛,繞著道兒走回去。回到家時,只見門口圍了一大堆人。擡頭一看,門口掛了一個大燈,燈上糊了好些紙條兒,寫了好些字,原來是車文琴在那裏出燈迷呢。我和伯述都帶上了眼鏡來看。只見一個個紙條兒排列得十分齊整,寫的是:

一吊者大悅《論語》一句二斗藥名一三四《論語》一句四子不子《孟子》一句五硬派老二做老大《孟子》一句六不可奪志《孟子》一句七颶《書經》一句八徐稚下榻縣名一九焚林字一十老太太字一十一楊玉環嫁王約縣名一十二地府國喪《聊》目一十三霹靂《西遊》地名一十四開門見山《水滸》渾一十五一角屏山《水滸》渾一十六戂常語一句十七廣東地面《孟子》一句十八宮《易經》一句十九監照《孟子》一句二十鳳鳴岐山《紅樓》人一看到這裏,伯述道:“我已經射著好幾條了,請問了主人,再看底下罷。”說話時,人叢裏早有一個人,踮著腳,伸著脖子望過來。看見伯述和我說話,便道:“原來是□老爺來了(第一回楔子,敘明此書爲九死一生之筆記,此九死一生始終以一‘我’字代之,不露姓名,故此處稱其姓之處,仍以□代之)。自己一家人,屋裏請坐罷。咱們老爺還在家裏做謎兒呢。”原來是車文琴的家人在那裏招呼。我便約了伯述,回到文琴那邊去。纔進了大門,只見當中又掛了一個燈,上面寫的全是《西廂》謎兒:

二十一一杯悶酒尊前過二十二天兵天將捉嫦娥二十三望梅止渴二十四相片二十五破鏡重圓二十六啞巴看戲二十七北嶽恆山三句二十八走馬燈人物二十九藏屍術三十謎面太晦三十一虧本潛逃三十二新詩成就費推敲白一字三十三強盜宴客三十四打不著的燈謎我兩人正看到這裏,忽然車文琴從裏面走了出來,一把拉著我手臂道:“請教,請教。”我連說:“不敢,不敢。”于是相讓入內。

正是:門前榜出雕蟲技,座上邀來射虎人。未知所列各條燈謎,均能射中否,且待下回再記。

第七十五回 巧遮飾贄見運機心~先預防嫖界開新面

當下我和伯述兩個跟了文琴進去,只見堂屋當中還有一個燈,文琴卻讓我們到旁邊花廳裏去坐。花廳裏先有了十多個客,也有幫著在那裏發給綵物的,也有商量配搭贈品的,也有在那裏苦思做謎的。彼此略略招呼,都來不及請教貴姓臺甫。文琴一面招呼坐下,便有一個家人拿了三張條子進來,問猜的是不是。原來文琴這回燈謎比衆不同,在門外謎燈底下,設了桌椅筆硯,凡是射的,都把謎麵條子撕下,把所射的寫在上面,由家人拿進來看。是射中的,即由家人帶贈綵出去致送;射錯的,重新寫過謎面粘出去。

那家人拿進來的三條,我看時,射的是第二條“百合”,第九條“樵”字,第二十條“周瑞”。文琴說對的,那家人便照配了綵物,拿了出去。伯述道:“我還記得那外面第一條可是‘臨喪不哀’?第五條可是‘吾必以仲子爲鉅擘焉’?第十七條可是‘羊之皮’?”文琴拍手道:“對,對!非但打得好,記性更好!只看了一看,便連粘的次第都記得了,珮服,珮服!”說罷,便叫把那幾條收了進來,另外換新的出去,一面取綵物送與伯述。家人出去收了伯述射的三條,又帶了四條進來。我看時,是第三條射“非其罪也”,第四條射“當是時也”,第十九條射“以粟易之”,第六條射“此匹夫之勇”。我道:“作也作得好,射也射得好。並且這個人四書很熟,是《孟子》、《論語》的,只怕全給他射去了。”文琴給了贈綵出去。我道:“第十一條只怕我射著了,可是‘合肥’?”文琴拍手道:“我以爲這條沒有人射著的了,誰記得這麽一個癡肥王約!”我道:“這個應該要作捲簾格更好。”文琴想了一想,大笑道:“好,好!好個肥合!原來閣下是個老行家。”我道:“不過偶然碰著了,何足爲奇。不知第二十一條可是‘未飲心先醉’?”文琴道:“正是,正是。”我道:“這一條以《西廂》打《西廂》,是天然佳作。”文琴忙叫取了那兩條進來,換過新的出去,一面又送綵給我。伯述道:“兩個縣名,你射了一個難的去,我射一個容易的罷:第八條可是‘陳留’?”我道:“姻伯射了第八條,我來射第十六條,大約是‘小心’。”文琴道:“敏捷得很!這第十六條是很泛的,真了不得!”又是一面換新的,一面送綵過來,不必多贅。

文琴檢點了,回道:“《西廂》謎只射了一個。”我道:“我恰好想了幾個,不知對不對。第三十一可是‘撇下賠錢貨’?三十二可是‘反吟伏吟’?三十三可是‘這席面真乃烏合’?三十四可是‘只許心兒空想’?”文琴驚道:“閣下真是老行家!堂屋裏還有幾條,一並請教罷。”說著,引了我和伯述到當中堂屋裏去看,只見先有幾個人在那裏抓耳撓腮的想。

擡眼看時,只見:

三十五興《孟子》一、《論語》一三十六饍《論語》一、《孟子》一三十七正《論語》一、《中庸》一三十八諫迎佛骨《論語》一、《孟子》一三十九屍解《孟子》二句,不連四十、(此一點乃朱筆所點)《孟子》一、《論語》一我們正要再看,忽聽得花廳上鬨堂大笑。連忙走過去問笑甚麽。原來第十八條謎面的‘宮’字,有人射著了“干道乃革”一句,因此大衆鬨堂。伯述道:“我射一條雖不必鬨堂,卻也甚可笑的,那第二十六條定是‘眼花撩亂口難言’。”衆人想一想謎面,都不覺笑起來。我道:“請教那第四十條一點兒紅的,《孟子》可是‘觀其色’?《論語》可是‘赤也爲之小’?”伯述不等文琴開口,便拍手道:“這個射得好!我也來一個:第三十八可是‘故退之’,‘不得于君’?”文琴搖頭道:“你兩位都是健將!”正說話時,堂屋裏走出一個人,拿了第三十五條問道:“《孟子》可是‘可以與’?《論語》可是‘可以興’?”文琴連忙應道:“是,是,是。”即叫人分送了綵,又換粘上新的。伯述道:“這一條別是一格。我們射的太多了,看看旁人射的罷。”于是又在花廳上檢看射進來的。只見第七條射了“四方風動”,十四條射了“沒遮攔”,十五條射了“小遮攔”,十三條射了“大雷音”。

我看見第三十七條底下註明贈綵是時表一枚,一心要得他這時表來頑頑,因此潛心去想。想了一大會,方纔想了出來,因問文琴道:“三十七條可是‘天之未喪斯文也’,‘則其政舉’?”文琴連忙在衣袋裏掏出一個時表,雙手送與我道:“承教,承教!這一條又晦又泛,真虧你射!”我接過謙謝了,拿起來一看,卻是上海三井洋行三塊洋錢一個的,雖不十分貴重,然而在燈謎贈綵中,也算得獨豎一幟的厚綵了。伯述看見了道:“你不要瞧他是三塊錢的東西,我卻在他身上賺過錢的了。這東西買他一個要三塊錢,要是買一打,可以打九折;買十打,可以打八折;買五十打,可以打到七五折。我前年買了五十打,回濟南走了一趟,後來又由濟南到河南去,從河南再來京,我販的五十打表,一個也沒有賣去。沿路上見了當鋪,我便拿一個去當,當四兩銀子一個也有,當五兩一個的時候也有,一路當到此地,六百個表全當完了,碰巧那當票還可以賣幾百文。我仔細算了一算,賺的利錢比本錢還重點呢。”說笑了一回,又看別人射了幾個,夜色已深,各自散去。

過了幾天,各行生意都開市了,我便到嚮有往來的一家錢鋪子裏去,商量一件事。到得那裏,說是掌櫃的有事,且請坐一坐。原來那掌櫃的姓惲,號洞仙,我自從入京之後,便認得了他,一嚮極熟的。每來了,總是到他辦事房裏去坐。這一回我來了,鋪裏的人卻讓我坐到客堂裏,說辦事房裏另外有客,請在這裏等一等。我只得就在客堂裏坐下。

等了一大會,纔見惲洞仙笑吟吟的送一個客出來,一直送到大門口,上了車,方纔回轉來,對我拱手道:“有勞久候了,屈駕得很!請屋裏坐罷。”于是同到他辦事房裏去,重新讓坐送茶。洞仙道:“兄弟今年承周中堂委了一個差使,事情忙點,一嚮都少候;你懐是大量的,想來也不怪我懶。”我道:“好說,好說!得了中堂的差使,一定是恭喜的。”洞仙道:“不過多點窮忙的事罷了;但得有事辦,就忙點也是值得的。”說時,手指著桌上道:“你懐瞧,這就是方纔那個客送我們老中堂的贄見,特誠來煩兄弟代送的,說不得也要給他當差。”我看那桌上時,擺著兩個柴檀木匣子。我走過去揭開蓋子一看,一匣子是平排列著五十枝筆,一匣子是平列著十錠墨,都是包了金的。我暗想雖是送中堂之品,卻未免太講究了。墨上包金,還有得好說;這筆桿子是竹子做的,怎麽都包上金呢,用兩天不要都掉了下來麽。一面想著,順手拿起一枝筆來看,誰知拿到手裏,沈甸甸的重的了不得,不覺十分驚奇。拔去筆套一看,卻又是沒有筆頭的,更覺奇怪。洞仙在旁呵呵大笑道:“我要說一句放恣的話,這東西你懐只怕是頭一回瞧見呢!”我道:“爲甚麽那麽重?難道是整根是金子的麽?”洞仙道:“可不是!你懐瞧那墨麽?”我伸手取那墨時,誰知用力少點,也拿他不動,想來自然也是金子了。便略爲看了一看,仍舊放下道:“這一份禮很不輕。”洞仙道:“也不很重。那筆是連筆帽兒四兩一枝(京師人呼筆套爲帽),這墨是二十兩一錠,統共是四百兩。”我道:“這又何必。有萬把兩銀子的禮,不會打了票子送去,又輕便,在受禮的人,有了銀子,要甚麽可以置辦甚麽。何必多費工錢做這些假筆墨呢,送進去,就是受下他來,也是沒用的。”洞仙呵呵大笑道:“我看天底下就是你懐最闊,連金子都說是沒用的。”我道:“誰說金子沒用,我說拿金子做成假筆墨,是沒用的罷了。”洞仙道:“那麽你懐又傻了。他用的是金子,並不用假筆墨。我也知道打了票子進去最輕便的,怎奈大人先生不願意擔這個名色,所以纔想方做成這東西送去;人家看見,送的是筆墨,很雅的東西,就是受了也取不傷廉。”

我道:“這是一份贄禮,卻送得那麽重!”洞仙道:“凡有所爲而送的,無所謂輕重,也和咱們做賣買一般,一分行情一分貨。你還沒知道,去年裏頭大叔生日,閩浙蕭制軍送的禮,還要別致呢,是三尺來高的一對牡丹花。白玉的花盆,珊瑚碎的泥,且不必說;用了一對白珊瑚作樹,配的是瑪瑙片穿出來的花,蔥綠翡翠作的葉子,都不算數;這兩顆花,統共是十二朵,那花心兒卻是用金絲鑲了金鋼鑽做的,有人估過價,這一對花要抵得九萬銀子。送過這份禮之後,不上半年,那位制軍便調了兩廣總督的缺。最苦是閩漸,最好是兩廣,你想這份禮送得著罷。”我道:“這一份筆墨,又是那一省總督的呢?”洞仙道:“不配,不配!早得很呢!然而近來世界,只要肯應酬,從府道爬到督撫,也用不著幾年工夫。你懐也弄個功名出來幹罷!”我笑道:“好,好!趕明天我捐一個府道,再來托你送筆墨。”說著,大家都笑了。我便和他說了正事,辦妥了,然後回去。

回到家時,恰好遇見車文琴從衙門裏回來,手裏拿了一個大紙包。我便讓他到我這邊坐。他便同我進來,隨意談天。我便說起方纔送金筆墨的話。文琴忙問道:“經手的是甚麽人?”我道:“是一個錢鋪的掌櫃,叫做惲洞仙。”文琴道:“這等人倒不可不結識結識。”我笑道:“你也想送禮麽?”文琴道:“我們窮京官不配。然而結識了他,萬一有甚麽人到京裏來走路子,和他拉個皮條,也是好的。”

說話時,桌上翻了茶碗,把他那紙包弄濕了,透了許久,方纔覺著。連忙打開,把裏面一張一張的皮紙抖了開來,原來全是些官照,也有從九的,也有未入流的,也有巡檢的,也有典史的,也有把總的。我不覺詫異道:“那裏弄了這許多官照來?”文琴笑道:“你可要?我可以奉送一張。”我道:“這都填了姓名、三代的,我要他作甚麽。”文琴道:“這個不過是個頑意兒罷了,頂真那姓名做甚麽。”我道:“奇極了!官照怎麽拿來做頑意兒?這又有什麽頑頭呢”文琴道:“你原來不知道,這個雖是官照,卻又是嫖妓的護符。這京城裏面,逛相公是冠冕堂皇的,甚麽王公、貝子、貝勒,都是明目張膽的,不算犯法;惟有妓禁極嚴,也極易鬧事,都老爺查的也最緊。逛窰姐兒的人,倘給都老爺查著了,他不問三七二十一,當街就打;若是個官,就可以免打;但是犯了這件事,做官的照例革職。所以弄出這個頑意兒來,大凡逛窰姐兒的,身邊帶上這麽一張,倘使遇了都老爺,只把這一張東西繳給他,就沒事了。”我道:“爲了逛窰姐兒,先捐一個功名,也未免過于張致了。朝廷名器,卻不料拿來如此用法!”文琴道:“誰捐了功名去逛窰姐兒!這東西正是要他來保全功名之用。比方我去逛窰姐兒,被他查著了,誰願意把這好好的功名去幹掉了。我要是不認是個官,他可拉過來就打,那更犯不上了。所以備了這東西在身邊,正是爲保全功名之用。”我道:“你弄了這許多來,想是一個老嫖客了。然而未見得每嫖必遇見都老爺的,又何必要辦這許多呢?”文琴道:“這東西可以賣,可以借可以送,我嚮來是預備幾十張在身邊的。”我道:“賣與送不必說了,這東西有誰來借?”文琴道:“你不知道,這東西不是人人有得預備的。比方我今日請你吃花酒,你沒有這東西,恐怕偶然出事,便不肯到了;我有了這個預備,不就放心了麽。“一面說話時,已把那濕官照一張一張的印乾了,重新包起來。又慇慇的問惲洞仙是那一家錢鋪的掌櫃。我道:“你一定要結識他,我明日可以給你們拉攏。”文琴大喜。到了次日,一早就過來央我同去。我笑道:“你也太忙,不要上衙門麽?”文琴道:“不相干,衙門裏今日沒有我的事。”我道:“去的太早了,人家還沒有起來呢。”文琴又連連作揖道:“好人!沒起來,我們等一等;倘使去遲了,恐怕他出去了呢。”我給他纏的沒法,只得和他同去。誰知洞仙果然出門去了。問幾時回來,說是到周宅去的,不定要下午纔得回來。

文琴沒法,只得回去。

我卻到伯述那裏去有事。辦過正事之後,便隨意談天。我說起文琴許多官照的事,伯述道:“這是爲的從前出過一回事,後來他們纔想出這個法子的。自從行出這個法子之後,戶部裏卻多了一單大買賣,甚至有早上填出去的官照,晚上已經繳了的,那要嫖的人不免又要再捐一個,那纔是源源而來的生意呢。”

我道:“從前出的是甚麽事?”伯述道:“京城裏的窰姐兒最粗最賤,不知怎麽那一班人偏要去走動,真所謂逐臭之夫了。有一回,巡街御史查到一家門內有人吵鬧,便進去拿人。誰知裏面有三個闊客:一個是侍郎,一個是京堂,一個是侍講。一聲說都老爺查到了,便都嚇得魂不附體。那位京堂最靈便,跑到後院裏,用梯子爬上墻頭,往外就跳。誰知跳不慣的人,忽然從高落下,就手足無措的了,不知怎樣一閃,把腿跌斷了,整整的醫了半年纔得好,因此把缺也開了。那一位侍郎呢,年紀略大了,跳不動,便找地方去躲,跑到毛廁裏去,以爲可以躲過了;誰知走得太忙,一失腳掉到了糞坑裏去,幸得那糞坑還淺,不曾佔滅頂之兇,然而已經鬧得異香遍體了。衹有那位侍講,一時逃也逃不及,躲也躲不及,被他拿住了,自己又不敢說是個官;若是說了,他問出了官職,明日便要專折奏參的,只得把一個官字藏起來。那位都老爺拿住了,便喝叫打了四十下小板子。這一位翰林侍講平空受此奇辱,羞愧的無地自容,回去便服毒自盡了;卻又寫下了一封遺書給他同鄉,只說被某御史當街羞辱,無復面目見人。同鄉京官得了這封書,便要和那御史爲難。恰好被他同嫖的那兩位侍郎、京堂知道了,一個是被他逼斷了腿的,一個是被他逼下糞坑的,如何不恨,便暗中幫忙,慫恿起衆人,于是同鄉京官斟酌定了文飾之詞,只說某侍講某夜由某處回寓,手燈爲風所熄,適被某御史遇見,平日素有嫌隙,指爲犯夜,將其當街笞責云云。據了這個意思,聯銜入奏。那兩位侍郎、京堂,更暗爲援助,鍛煉成獄,把那都老爺革職,發往軍臺。這件事出了以後,一班逐臭之夫,便想出這官照的法子來。”正說得高興時,家裏忽然打發人來找我,我便別過伯述回去。

正是:只緣一段風流案,斷送功名更戍邊。不知回去之後,又有甚事,且待下回再記。

第七十六回 急功名愚人受騙~遭薄倖淑女蒙冤

我回到家時,原來文琴坐在那裏等我。我問在兹找我做甚麽。在兹道:“就是車老爺來說有要緊事情奉請的。”我對文琴道:“你也太性急了,他說下午纔得回家呢。”文琴道:“我另外有事和你商量呢。”我問他有甚麽事時,他卻又說不出來,只得一笑置之。捱到中飯過後,便催我同去;及至去了,惲洞仙依然沒回來。我道:“算了罷,我們索性明天再來罷。”

文琴正在遲疑,恰好門外來了一輛紅圍車子,在門首停下,車上跳下一個人來,正是洞仙。一進門見了我,便連連打拱道:“有勞久候!失迎得很!今天到周宅裏去,老中堂倒沒有多差使,倒是叫少大人把我纏住了,留在書房裏吃飯,把我灌個稀醉,纔打發他自己的車子送我回來。”說罷,呵呵大笑。又叫學徒的:“拿十吊錢給那車夫;把我的片子交他帶一張回去,替我謝謝少大人。”說罷了,纔讓我們到裏面去。我便指引文琴與他相見。彼此談得對勁,文琴便扯天扯地的大談起來,一會兒大發議論,一會兒又竭力恭維。我自從相識他以來,今天纔知道他的談風極好。

談到下午時候,便要拉了洞仙去上館子。洞仙道:“兄弟不便走開,恐怕老中堂那邊有事來叫。”文琴道:“我們約定了在甚麽地方,萬一有事,叫人來知照就是了。你大哥是個爽快人,咱們既然一見如故,應該要借盃酒敘敘,又何必推辭呢。”洞仙道:“不瞞你車老爺說:午上我給周少大人硬灌了七八大鐘,到此刻還沒醉得了呢。”文琴道:“不瞞你大哥說:我有一個朋友從湖北來,久慕你大哥的大名,要想結識結識,一嚮托我。我從去年冬月裏就答應他引見你大哥的,所以他一直等在京裏,不然他早就要趕回湖北去的了。今兒咱們遇見了,豈有不讓他見見你大哥之理。千萬賞光!我今天也並不是請客,不過就這麽二三知己,借此談談罷了。”洞仙道:“你車老爺那麽賞臉,實在是卻之不恭,咱們就同去。不過還有一說,你懐兩位請先去,做兄弟的等一等就來。”文琴連忙深深一揖道:

“老大哥,你不要怪我!我今兒沒具帖子,你不要怪我!改一天我再肅具衣冠,下帖奉請如何?”洞仙呵呵大笑道:“這是甚麽話!車老爺既然那麽說,咱們就一塊兒走。不過有屈兩位稍等一等,我幹了一點小事就來。”文琴大喜道:“既如此,就請便罷,咱兩個就在這裏恭候。”我道:“我卻要先走一步,回來再來罷。”文琴一把拉住道:“這是甚麽話!我知道你是最清閒的,成天沒事,不過找王老頭子談天。我和你是同院子的街坊,怎麽好拿我的腔呢。”我道:“這是甚麽話!我是有點小事,要去一去。你不許我去,我就不去也使得,何嘗拿甚麽腔呢。”洞仙道:“既如此,你兩位且在這裏寬坐一坐,我到外面去去就來。”說罷,拱拱手,笑溶溶的往外頭去了。

這一去,便去得寂無消息,直等到天將入黑,還不見來,只急得文琴和熱鍋上螞蟻一般。好容易等得洞仙來了,一疊連聲只說:“屈駕,屈駕!實在是爲了一點窮忙,分身不開,不能奉陪,千萬不要見怪!”文琴也不及多應酬,拉了便走。出了大門,各人上了車,到了一家館子裏,揀定了座,文琴忙忙的把自己車夫叫了來,交代道:“你趕緊去請陸老爺,務必請他即刻就來,說有要緊話商量。”車夫去了。這邊文琴又忙著請點菜。忙了一會,文琴的車夫引了一個人進來,文琴便連忙起身相見,又指引與洞仙及我相見,一一代通姓名。又告訴洞仙道:“這便是敝友陸儉叔,是湖北一位著名的能員,這回是明保來京引見的。”又指著洞仙和儉叔說道:“這一位惲掌櫃,是周中堂跟前頭一個體己人,爲人極其豪爽,所以我今兒特爲給你們拉攏。”說罷,又和我招呼了幾句。儉叔便問有煙具沒有,值堂的忙答應了一個“有”字,即刻送了上來,把煙燈剪好,儉叔便躺下去燒鴉片煙。我在旁細看那陸儉叔,生得又肥又矮,雪白的一張大團臉,兩條縫般的一雙細眼睛。此時正月底邊,天氣尚冷,穿了一身大毛衣服,竟然象了一個圓人。值堂的送上酒來,他那鴉片煙還抽個不了。文琴催了他兩次,方纔起來坐席。文琴一面讓酒讓菜,一面對了儉叔吹洞仙如何豪爽,如何好客;一面對了洞仙吹儉叔如何慷慨,如何至誠。吃過了兩樣菜,儉叔又去煙炕上躺下。文琴忽然起身拉了洞仙到旁邊去,唧唧噥噥,說了一會話,然後回到席上招呼儉叔吃酒。儉叔又抽了一口,方纔起來入席。洞仙問道:“陸老爺懽喜抽兩口?”儉叔道:“其實沒有癮,不過懽喜擺弄他罷了。”這一席散時,已差不多要交二鼓,各人拱揖分別,各自回家。

從此一連十多天,我沒有看見文琴的面。有一天,我到洞仙鋪裏去,恰好遇了文琴。看他二人光景,好象有甚事情商量一般。我便和洞仙算清楚了一筆帳,正要先行,文琴卻先起身道:“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明天問了實信再來回話罷。”說罷,作辭而去。洞仙便起身送他,兩個人一路唧唧噥噥的出去,直到門口方休。洞仙送過文琴,回身進內,對我道:“代人家辦事真難!就是車老爺那位朋友,甚麽陸儉叔,他本是個一榜,由揀選知縣,在法蘭西打仗那年,廣西邊防上得了一個保舉,過了同知、直隷州班,指省到了湖北;不多幾年,倒署過了幾回州縣。這回明保送部引見,要想設法過個道班,卻又不願意上兌,要避過這個’捐’字,轉托了車老爺來托我辦。你懐想,這是甚麽大事,非得弄一個特旨下來不爲功,咱們老中堂聖眷雖隆,只怕也辦不到。他一定要那麽辦,不免我又要央及老頭子設法。前幾天拜了門,是我給他擔代的,只送得三撇頭的贄見。這兩天在這裏磋磨使費,那位陸老爺一天要抽三兩多大煙,沒工夫來當面,總是車老爺來說話,凡事不得一個決斷。說了幾天,姓陸的只肯出八竿使費。他們外官看得一班京官都是窮鬼,老實說,八千銀子誰看在眼裏!何況他所求的是何等大事,倒處處那麽慳吝起來!我這幾天叫他們麻煩的彀了,他再不爽爽快快的,咱們索性撒手,叫他走別人的路子去。”正說得高興時,文琴又來了,我便辭了出去。

光陰迅速,不覺到了八月。我一面打發李在兹到張家口,一面收拾要回上海一轉,把一切事都交給亮臣管理。便到伯述那邊辭行。恰好伯述因爲暢懷往上海去了,許久並未來京,今年收的京版貨不少,也要到上海去,于是約定同行。僱了長車,我在張家灣、河西務兩處也並不耽擱,不過稍爲查檢查檢便了。一直到了天津,仍在佛照樓住下。伯述性急,碰巧有了上海船,便先行了。我因爲天津還有點事,未曾同行。安頓停當,先去找杏農。杏農一見我,便道:“你接了家兄的信沒有?”我道:“並未接著,有甚麽事?”杏農道:“家兄到山東去了,我今天纔接了信。”我道:“到山東有甚麽事?”杏農道:“有一個朋友叫蔡侶笙,是山東候補知縣,近日有了署事消息,打電報到上海叫他去的。”我不覺懽喜道:“原來蔡侶笙居然出身了!我這幾年從未得過他的信,不知他幾時到的山東?那邊我還有一個家叔呢。”杏農道:“家兄給我的信,說另有信給你,想是已經寄到京裏去了。”我稍爲談了一會,便回到棧裏,連忙寫了一封信入京,叫如有上海信來,即刻寄出天津。把信發了,我又料理了一天的正事。

次日下午,杏農來談了一天,就在棧裏晚飯。飯後,約了我出去,到侯家後一家南班子裏吃酒(天津以上海所來之妓院爲南班子),另外又邀了幾個朋友。這等事本是沒有甚麽好記的,這一回杏農請的都是些官場朋友,又沒有甚麽唐玉生的竹湯餅會故事,又何必記他呢。因爲這一回我又遇了一件奇事,所以特爲記他出來。

你道是甚麽事呢?原來這一席中間,他們叫來侍酒的,都是南班子的人,一時燕語鶯聲,盡都是吳儂嬌語。內中卻有兩個十分面善的,非但言語聲音很熟,便是那眉目之間,也好象在那裏見過的,一時卻想不起來。回思我近來在家鄉一住三年,去年回到上海,不上幾天,就到北邊來了。在上海那幾天,並未曾出來應酬,從何處見過這兩個人呢。莫非四年以前所見的;然而就是四年以前,我也甚少出來應酬,何以還有這般面善的人呢。一面滿肚子亂想,一雙眼睛,便不住的釘著他看。內中一個是杏農叫的,杏農看見我這情形,不覺笑道:“你敢是看中了他,何不叫他轉一個條子?”我道:“豈有此理!我不過看見他十分面善,不知從何處見來。他又叫甚麽名字?”杏農道:“他叫紅玉。”又指著一個道:“他叫香玉。都是去年纔從上海來的,要就你在上海見過他。”我道:“我已經三年沒住上海了,去年到得一到,並沒有出來應酬,不上兩天,我就到這邊來了,從何見起。”杏農道:“正是。你去年進了京,不多幾天,我就認識了他,那時候他也是初到沒有幾天。”我聽了這話,猛然想起這兩個並非他人,正是我來天津時,同坐普濟輪船的那個莊作人的兩個小老婆,如何一對都落在這個地方來。不覺心中又是懷疑,又是納罕,不住的要嚮杏農查問,卻又礙著耳目衆多,不便開口。直等到衆人吃到熱鬧時,方纔離了座,拉杏農到旁邊問道:“這紅玉、香玉到底是甚麽出身,你知道麽?”杏農道:“這是這裏的忘八到上海販來的,至于甚麽出身,又從何稽考呢。你既然這麽問,只怕是有點知道的了。”我道:“我仿佛知道他是人家的侍妾。”杏農道:“嫁人復出,也是此輩之常事。但不知是誰的侍妾?”我道:“這個人我也是一面之交,據說是個總兵,姓莊,號叫作人。“杏農道:“既是一面之交,你怎麽便知道這兩個是他侍妾?“我便把去年在普濟船上遇見的話,說了一遍。杏農想了一想道:“呸!你和烏龜答了話,還要說呢。這不明明是個忘八從上海買了人,在路上拿來冒充侍妾的麽。”我回頭想了一想當日情形,也覺得自己太笨,被他當面瞞過還不知道,于是也一笑歸座。等到席散了,時候已經不早,杏農還拉著到兩家班子裏去坐了一坐,方纔僱車回棧。

叩開了門,取表一看,已經兩點半鐘了。走過一個房門口,只見門是敞著的,門口外面蹲著一個人,地下放著一盞鴉片煙燈,手裏拿著鴉片煙斗,在那裏出灰;門口當中站著一個人,在那裏駡人呢。只聽他駡道:“這麽大早,茶房就都睡完了,天下哪有這種客棧!”一回眼看見我走過,又道:“你看我們說睡得晚了,人家這時候纔從外面回來呢。”我聽了這話,不免對他望一望,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在京裏車文琴的朋友陸儉叔。不免點頭招呼,彼此問了幾時到的,住在幾號房,便各自別去。

次日,我辦了一天正事,到得晚飯之後,我正要到外面去散步,只見陸儉叔踱了進來,彼此招呼坐下。儉叔道:“早沒有知道你老哥也出京;若是早知道了,可以一起同行,兄弟也可以靠個照應。”我道:“正是。出門人有個伴,就可以互相照應了。”儉叔道:“象我兄弟是個廢人,哪裏能照應人,約了同伴,正是要靠人照應。這一回雖說是得了個明保進京引見,卻賠纍的不少。這也罷了,這回出京,卻又把一件最要緊的東西失落了,此刻趕信到京裏去設法,過兩天回信來,正不知怎樣呢。”我道:“丢了東西,應該就地報失追查,怎麽反到京裏去設法呢?”儉叔嘆道:“我丢了的不是別的東西,卻是一封八行書,夾在護書裏面。那天到楊村打了個尖,我在枕箱裏取出護書來記一筆帳,不料一轉眼間,那護書就不見了;連忙叫底下人去找,卻在店門口地下找著了,裏面甚麽東西都沒有丢,單單就丢了這封信,你說奇不奇呢。你叫我如何報失!”我道:“那麽說,就是寫信到京裏也是沒用。”儉叔道:“這是我的妄想,要想托文琴去說,補寫一封,不知可辦得到。”我道:“這一封是誰的信呢?”

儉叔道:“一言難盡!我這封信是化了不少錢的了。兄弟的同知、直隷州,是從揀選知縣上保來的,一嚮在湖北當差。去年十月裏,章制軍給了一個明保送部引見。到了京城,遇了舍親車文琴,勸我過個道班。兄弟怕的是擔一個捐班的名氣,況且一捐陞了,到了引見時,那一筆捐免保舉的費是很可觀的,所以我不大願意。文琴他又說在京裏有路子可走,可以借著這明保設法過班,叫我且不要到部投到。我聽了他的話,一耽擱就把年過了。直到今年正月底,纔走著了路子,就是我們同席那一個姓惲的,煩了他引進,拜了周中堂的門。那一份贄見,就化了我八千!只見得中堂一面,話也沒有多說兩句,只問得一聲幾時進京的,湖北地方好,就端茶送客了。後來又是打點甚麽總管咧、甚麽大叔咧,前前後後,化上了二萬多,連著那一筆贄見,已經三萬開外了!滿望可以過班的了,誰知到了引見下來,只得了’仍回原省照例用’七個字。你說氣死人不呢!我急了,便嚮文琴追問,文琴也急了,代我去找著前途經手人。找了十多天,方纔得了回信,說是引見那天,裏頭弄錯了。你想裏頭便這樣稀鬆,可知道人家銀子是上三四萬的去了!後來還虧得文琴替我竭力想法,找了原經手人,嚮周中堂討主意。可奈他老人家也無法可想,只替我寫了一封信給兩湖章制軍,那封信卻寫得非常之切實,求他再給我一個密保,再委一個報銷或解餉的差使云云,其意是好等我再去引見,那時卻竭力想法。我得了這一封信,似乎還差強人意,誰知偏偏把他丢了,你說可恨不可恨呢!”

我聽了他這一番話,不覺暗暗疑訝,又不便說甚麽,因搭訕著道:“原來文琴是令親,想來總可以爲力的。”儉叔道:“兄弟就信的是這一點。文琴嚮來爲朋友辦事是最出力的,何況我當日也曾經代他排解過一件事的,他這一回無論如何,似乎總應該替我盡點心。”我道:“既如此,更可放心了。”嘴裏是這樣說,心中卻很想知道他所謂排解的是甚麽事。因又挑著地道:“這排難解紛最是一件難事,遇了要人排解的事,總是自己辦不下來的了,所以尤易感激。文琴受過你老哥這個惠,這一回一定要格外出力的。”儉叔道:“文琴那回事,其實他也不是有心弄的,不過太過于不羈,弄出來的罷了。他斷了弦之後,就續定了一位填房,也是他家老親,那女子和文琴是表兄妹,從前文琴在揚州時,是和他常見的。誰知文琴喪偶之後,便縱情花柳,直到此刻還是那個樣子,所以他雖是定下繼配,卻並不想娶。定的時候,已是沒有丈人的了;過了兩年,那外母也死了,那位小姐只依了一個寡嬸居住。等到母服已滿,仍不見文琴來娶。那小姐本事也大,從揚州找到京師,拿出老親的名分,去求見文琴的老太太。他到得京裏,是舉目無親的,自然留他住下。誰知這一住,就住出事情來了。”正是:鳧雁不成同命鳥,鴛鴦翻作可憐蟲。未知住出了甚麽事,且待下回再記。

第七十七回 潑婆娘賠禮入娼家~闊老官叫局用文案

“那小姐在他宅子裏住下,每日只跟著他老太太。大約沒有人的時候,不免嚮老太太訴苦,說依著嬸娘不便,求告早點娶了過來,那是一定的了。文琴這件事,卻對人不住,覷老太太不在旁時,便和那小姐說體己話,拿些甜話兒騙他。那小姐年紀雖大,卻還是一個未經出閣的閏女,主意未免有點拿不定,況且這個又是已經許定了的丈夫,以爲總是一心一意的了,于是乎上了他的當。文琴又對他說:‘你此時尋到京城,倘使就此辦了喜事,未免過于草草;不如你且回揚州去,我跟著就請假出京,到揚州去迎娶,方爲體面。’那小姐自然順從,不多幾天,便仍然回揚州去了。文琴初意本也就要請假去辦這件事,不知怎樣被一個窰姐兒把他迷住了,一定要嫁他,便把他迷昏了,寫了一封信給他的叔丈母(便是那小姐的嬸子)說:‘本來早就要來娶的,因爲訪得此女不貞,然而還未十分相信,尚待訪查清楚,然後行事。詎料渠此次親身到京,不貞之據已被我拿住,所以不願再娶’云云。那小姐得了這個信,便羞悔交迸,自己弔死了。那女族平時好象沒有甚麽人,要那小姐依寡嬸而居;及至出了人命,那族人都出來了,要在地方上告他,倘告他不動,還商量京控。那時我恰好在揚州有事,知道鬧出這個亂子,便一面打電報給他,一面代他排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這件事弄妥了,未曾涉訟。經過這一回事之後,他是極感激我的,一嚮我和他通信,他總提起這件事,說不盡的感激圖報。所以我這回進京,一則因爲自己抽了兩口煙,未免懶點;二則也信得他可靠,所以一切都托了他經手的。不料自己運氣不濟,一連出了這麽兩個岔子!”說罷,連連嘆氣。我隨意敷衍他幾句。他打了兩個呵欠,便辭了去,想是要緊過癮去了,所以我也並不留他。

自此過了幾天,京裏的信,寄了出來,果然有述農給我的一封信。內中詳說侶笙歷年得意光景:“兩月之前,已接其來信,言日間可有署缺之望;如果得缺,即當以電相邀,務乞幫忙。前日忽接其電信,囑速赴濟南,刻擬即日動身,取道煙臺前去”云云。我見了這封信,不覺代侶笙大慰。

正在私心竊喜時,忽然那陸儉叔哭喪著臉走過來,說道:“兄弟的運氣真不好!車文琴的回信來了,說接了我的信,便連忙去見周中堂,卻碰了個大釘子。周中堂大怒,說‘我生平嚮不代人寫私信,這回因爲陸某人新拜門,師弟之情難卻,破例做一遭兒,不料那荒唐鬼、糊塗蟲,纔出京便把信丢了!丢了信不要緊,倘使被人拾了去,我幾十年的老名氣,也叫他弄壞了!他還有臉來找我再寫!我是他甚麽人,他要一回就一回,兩回就兩回!你叫他趕快回湖北去聽參罷,我已經有了辦法了’云云。這件事叫我如何是好!”我聽了他的話,看了他的神色,覺得甚是可憐。要想把我自己的一肚子疑心嚮他說說,又礙著我在京裏和文琴是個同居,他們到底是親戚,說得他相信還好;倘使不相信,還要拿我的話去告訴文琴,我何苦結這種冤家。況且看他那呆頭呆腦的樣子,不定我說的他果然信了,他還要趕回京裏和文琴下不去,這又何苦呢。因此隱忍了不曾談,只把些含糊兩可的話,安慰他幾句就算了。儉叔說了一回,不得主意,便自去了。

再過幾天,我的正事了理清楚,也就附輪回上海去。見了繼之,不免一番敘別,然後把在京在津各事,細細的說了遍,把帳略交了出來。繼之便叫置酒接風。金子安在旁插嘴道:“還置甚麽酒呢,今天不是現成一局麽。”繼之笑道:“今天這個局,怕不成敬意。”德泉道:“成敬意也罷,不成敬意也罷,今日這個局既然允許了,總逃不了的,就何妨借此一舉兩得呢。”我問:“今天是甚麽局?何以碰得這般巧?”繼之道:“今天這一局是干犯名教的;然而在我們旁邊人看著,又不能不作是快心之舉。這裏上海有一個著名的女魔王,平生的強橫,是沒有人不知道的了。他的男人一輩子受他的氣,到了四十歲上便死了,外面人家說,是被他磨折死的。這件以前的事,我們不得而知。後來他又拿磨折男人的手段來磨折兒子,他管兒子是說得響的,更沒有人敢派他不是了,他就越鬧越強橫起來。”我道:“說了半天,究竟他的兒子是誰?”繼之道:“他男人姓馬,叫馬澍臣,是廣西人,本是一個江蘇候補知縣。他兒子馬子森,從小是讀會英文的。自從父親死後,便考入新關,充當供事,捱了七八年,薪水倒也加到好幾十兩一月了。他那位老太太,每月要兒子把薪水全交給他,自己霸著當家;平生絕無嗜好,惟有敬信鬼神,是他獨一無二的事,家裏頭供的甚麽齊天大聖、觀音菩薩,亂七八糟的,鬧了個煙霧騰天。子森已是敢怒不敢言的了。他卻又最相信的是和尚、師姑、道士,凡是這一種人上了他的門,總沒有空過的,一張符、一卷經,不是十元,便是八元,鬧的子森所賺的幾十兩銀子,不夠他用。連子森回家吃飯,一頓好飯也沒得吃,兩塊鹹蘿蔔,幾根青菜,就是一頓。有時子森熬不住了,說何不買點好些小菜來吃呢,只這一句話,便觸動了老太太之怒,說兒子不知足,可知你今日有這碗飯吃,也是靠我拜菩薩保佑來的,嘮叨的子森不亦樂乎。“後來子森私下蓄了幾個錢,便與人湊股開了一家報關行,倒也連年賺錢。這筆錢,子森卻瞞了老太太,留以自用的了。外面做了生意,不免便有點應酬,被他老太太知道了,找到了妓院裏去,把他捉回去了,關在家裏,三天不放出門,幾乎把新關的事也弄掉了。又有一回,子森在妓院裏赴席,被他知道了,又找了去。子森聽見說老太太又來了,嚇得魂不附體,他老太太在後面上樓,他便在前窻跳了下去,把腳骨跌斷了,把合妓院的人都嚇壞了,恐怕鬧出人命。那老太太卻別有肺腸,非但不驚不嚇,還要趕到房裏,把席面掃個一空,駡了個無了無休。衆朋友礙著子森,不便和他計較,只得勸了他回去。然而到底心裏不甘,便有個促狹鬼,想法子收拾他。前兩天找出一個人來,與子森有點相象的,瞞著子森,去騙他上套。子森的辮頂留得極小,那個朋友的辮頂也極小。那促狹鬼定下計策,佈置妥當,便打發人往那位女魔王處報信,說子森又到妓院裏去了,在那一條巷,第幾家,妓女叫甚麽名字,都說得清清楚楚。那位老太太聽了,便雄赳赳氣昂昂的跑來,一直登樓入房。其時那促狹鬼約定的朋友,正坐在房裏等做戲,聽說是魔頭到了,便伏在桌上,假裝磕睡,雙手按在桌上,掩了面目,只把一個小辮頂露出來。那魔頭跑到房裏,不問情由,左手抓了辮子,提將起來,伸出右手,就是一個巴掌。這小辮頂朋友故意問甚麽事情。那魔頭見打錯了人,翻身就跑,被隔房埋伏的一班人,一擁上前,把他圍住,和他講理,問他爲甚麽來打人。他起先還要硬挺,說是來找兒子的。衆人問他兒子在哪裏,你所打的可是你的兒子,他纔沒了說話,卻又叫天叫地的哭起來。“那促狹鬼佈置得真好,不知到哪裏去找出一個外國人,又找了兩個探夥來,一味的嚇他,要拉他到巡捕房裏去。那魔頭雖然兇橫,一見了外國人,便嚇得屁也不敢放了。于是乎一班人做好做歹,要他點香燭賠禮,還要他燒路頭(吳下風俗:凡開罪于人者,具香燭至人家燃點,叩頭伏罪,謂之點香燭。燒路頭,祀財神也,亦祓除不祥之意。燒路頭之典,妓院最盛)。定了今天晚上去點香燭,燒路頭。上海妓院遇了燒路頭的日子,便要客人去吃酒,叫做‘綳場面’。那一家妓院裏我本有一個相識的在裏面,約了我今天去吃酒,我已經答應了。他們知道了這件事,便頂著我要吃花酒。”我道:“這一臺花酒,不吃也罷。”德泉忙道:“這是甚麽話!”我道:“辱人之母博來的花酒,吃了于心也不安。”繼之道:“所以我說是干犯名教的。其實平心而論,辱人之母,吃一臺花酒,自是不該;若說懲創一個魔頭,吃一臺花酒,也算得是一場快事。”我道:“他管兒子總是正事,不能全說是魔頭。”德泉道:“他認真是拿了正理管兒子,自然不是魔頭;須知他並不是管兒子,不過要多刮兒子幾個錢去供應和尚師姑。這種人也應該要懲創懲創他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