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農道:“近來江都又出了一個笑話,那纔奇呢。有一天,縣裏接了一個呈子,是告一個鹽商的,說那鹽商從前當過長毛,某年陷某處,某年掠某處,都敘得原原本本。敘到後來,說是克復南京時,這鹽商乘亂混了出城,又到某處地方,劫了一筆鉅賍,方纔剃了頭髮,改了名字,冒領了幾張鹽票,販運淮鹽。此時老而不死,猶復包藏禍心,若不盡法懲治,無以彰國法云云。繼之見他告得荒唐,並且說甚麽包藏禍心,又沒有指出證據,便沒有批出來。那些鹽商,時常也和官場往來,被告的這個,繼之也認得他,年紀已上七十歲的了。有一日,遇見了他,繼之同他談起,有人將他告了。他聽了很以爲詫異。過一天,便到衙門裏來拜會,要那呈子來看。誰知他只看得一行,便氣的昏迷過去,幾乎被他死在衙門裏面。立刻傳了官醫,薑湯開水,一泡子亂救,纔把他救醒過來。問他爲甚麽這般氣惱?你猜他爲甚麽來?”
我道:“我不知道,你快說罷。”述農站起來,雙手一拍道:“這具名告他的,是他的嫡嫡親親的兒子!你說奇不奇!“我聽了,不覺愕然道:“天底下那裏有這種兒子,莫不是瘋了!”述農道:“總而言之,姬妾衆多,也是一因。據那鹽商自己說,有五六房姬妾,兒子也七八個,告他的是嫡出。鹽商自己因爲年紀大了,預先把家當分開,每個兒子若干,都是很平均的。他卻又每一個妾,另外分他三千銀子,正室早亡故了,便沒有分著。這嫡出的兒子,不肯甘心,在家裏不知鬧成個甚麽樣的了。末末了,卻鬧出這個頑意來。”我道:“這種兒子,纔應該送他不孝呢。”述農道:“何嘗不想送他!他遞了呈子之後,早跑的不知去嚮了。”當下夜色已深,各自歸寢。
過了兩天,述農的事勾當妥了,便趕著要回揚州,我便和他同行。到了鎮江,述農自過江去。我在鎮江料理了兩天,便到上海。管德泉、金子安等輩,都一一相見,自不必說。
一天沒事,在門口站著閒看,忽然一個人手裏拿著一紙冤單,前來訴冤告幫。擡頭看時,是一個鄉下老頭子,滿臉愁容,對著我連連作揖,嘴裏說話是紹興口氣。我略問他一句,他便嘮嘮叨叨的,述了一遍。我在衣袋裏隨意掏了幾角洋錢給他去了。據他說是紹興人,一嚮在紹興居住,不曾出過門。因爲今年三月要嫁女兒,拿了一百多洋錢,到上海來要辦嫁裝,便有許多親戚、朋友、街鄰等人,順便托他在上海帶東西,這個十元,那個八元,統共也有一百多元,連自己的就有了三百外洋錢了。到了杭州住在客棧裏,和一個同棧的人相識起來。知道這個人從上海來的,就要回上海去,這老頭子便約他同行,又告訴他到上海買東西,求他指引。那人一口應允,便一同到了上海去,也同住在一個客棧裏,並且同住一個房間。那個人會作詩,在船上作了兩首詩,到了棧房時,便謄了出來,叫茶房送到報館裏去,明天報上,便同他登了出來。那老頭子便以爲他是體面的了不得的人。又帶著老頭子到綢緞店裏,剪了兩件衣料,到算帳時,洋錢又多用了一二分,譬如今天洋錢價應該是七錢三分的,他卻用了個七錢四五。老頭子更是懽喜感激,說是幸虧遇見了先生,不然,我們鄉下人哪裏懂得這些法門。過了一兩天,他寫了一封信,交給老頭子,叫他代送到徐家匯甚麽學堂裏一個朋友,說是要請這個朋友出來談談,商量做生意;又給了二百銅錢他坐車。
老頭子答應了,坐了車子,到了徐家匯,問那學堂時,卻是沒有人知道。人生路不熟的,打聽了半天,卻只打聽不著。看看天色早晚下來了,這條路又遠,只得回去。卻又想著,信沒有給他送到,怎好拿他的錢坐車,遂走了回去。好在走路是鄉人走慣的。然而徐家匯到西門是一條馬路,自然好走。及至到了租界外面,便道路紛歧,他初到的人,如何認得!沿途問人,還走錯了不少路,竟到晚上八點多鐘,纔回到客棧。走進自己住的房一看,哎呀!不好了!那個人不見了,便連自己的衣箱行李,也沒有了,竟是一間空房。連忙走到帳房問時,帳房道:“他動身到蘇州去了。”老頭子著了急,問他走他的,爲甚麽連我的行李也搬了去。帳房道:“你們本是一起來的,我們哪裏管得許多。”老頭子急的哭了。帳房問了備細情由,知道他是遇了騙子,便教他到巡捕房裏去告。老頭子只得去告了。巡捕頭雖然答應代他訪緝,無奈一時哪裏就緝得著。他在上海舉目無親,一時又不敢就走,要希冀拿著了騙子,還要領賍,只得出來在外面求乞告幫。正是:誰知萍水相逢處,已種天涯失路因。未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那紹興老頭子嘮叨了一遍,自嚮別家去了。我回到裏面,便對德泉說知。德泉道:“騙個把鄉下人,有甚麽希奇。藩庫裏的銀子,也有人有本事去騙出來呢。”我道:“這更奇了!不知是那裏的事?”德泉道:“這就是前兩年山東的事。說起來,話長得很,這裏還象有點因果報應在裏面呢。先是有兩個人,都是縣丞班子,嚮來都是辦糧臺差事的。兩個人的名字,我可記不清楚了,單記得一個姓朱的,一個姓趙的,兩個人是拜把子的兄弟,非常要好,平日無話不談。後來姓朱的辦了騐看,到山東候補去了,和姓趙的許久不通音問了。山東藩庫裏存了一筆銀子,是預備支那裏協餉的。”忽然一天,來了個委員,投到了一封提餉文書,文書上敘明即交那委員提解來,這邊便備了公事,把餉銀交那委員帶去了。誰知過了兩個月,那邊又來了一角催餉文書,不覺大驚,查察起來,纔知道起先那個文書是假的。只得另外籌了款頂解了過去。一面出了賞格,訪拿這個冒領的騙子,卻是大海撈針似的,哪裏拿得著。看看過了大半年,這件事就擱淡下來了。
忽然一天,姓趙的到了山東,去拜那姓朱的老把弟,說是已經加捐了同知,辦了引見,指省江蘇;因爲惦著老把弟,特爲繞著道兒,到濟南來探望的。兩個人自有一番闊敘。明天,姓朱的到客棧裏回拜,只見他行李甚多,僕從煊赫,還帶著兩個十七八歲的侍妾,長得十分漂亮。姓朱的心中暗暗稱奇,想起相隔不過幾年,何以他便闊到如此,未免歆羨起來。于是打算應酬他幾天,臨了和他借幾百銀子。看見人家闊了,便要打算嚮人家借錢,這本是官場中人的慣技,不足爲奇的。于是那姓朱的便請他吃花酒,逛大明湖,盤桓了好幾天,老把兄叫得應天響。這天又叫了船,在大明湖吃酒,姓朱的慢慢的把羨慕他的話也說出來了。姓趙的嘆口氣道:‘大凡我們捐個小功名,出來當差的,大半都是爲貧而仕;然而十成人當中,倒有了九成九是越仕越貧的。就以你我而論,辦了多少年糧臺,從九品保了一個縣丞,算是過了一班;講到錢呢,還是囊空如洗,一天停了差使,便一天停了飯碗。如果不是用點機變,發一注橫財,哪裏能夠發達。’姓朱的道:‘機變便怎樣?老把兄何不指教我一點。’姓趙的道:‘機變是要隨機應變的,哪裏教得來。’姓朱的道:‘老把兄只要把自己行過的機變,告訴我一點,就是指教了。’姓趙的此時已經吃了不少的酒,有點醉了,便正色道:‘老弟,我告訴你一句話,只許你我兩個知道,不能告訴第三個人的。’說著,便附耳說道:‘老把弟,你知道我的錢是哪裏來的?就是你們山東藩庫的銀子啊。我當著糧臺差使時,便偷著用了幾顆印,印在空白文書上;當時我也不曾打算定是怎樣用法,後來撤了差,便做了個提餉文書,到這裏來提去一筆款。這不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事麽。’姓朱的大驚道:‘那麽你還到這裏來!上頭出著賞格拿人呢!’姓趙的道:‘那時候我用的是假名姓。並且我的頭髮早已蒼白了,又沒有留須;頭回我到這裏,上院的時候,先把烏鬚藥拿頭髮染的漆黑,把鬍子根兒刮得光光兒的,用引見胰子把臉擦得亮亮兒的,誰還看得出我的年紀。我到手之後,一出了濟南,便把鬍子留起來。你看我此刻鬚髮都是蒼白的了,誰還知道是我。並且犯了這等大事,沒有不往遠處逃的,誰還料到我自到這裏來。老弟,你千萬要機密,這是我貼身的姬妾都不知道的,咱們自己弟兄不要緊,所以我告訴你一點。’姓朱的連連答應。
“及至席散之後,天色已晚。姓朱的回到家裏,暗想老把兄真有能耐,平白地藩庫的銀子也拿去用了,怎能夠也有機會學他一遭便好。想來想去,沒有法子。忽然一轉念道:‘放著現成機會在這裏,何不去幹他一幹呢。’又想了一想道:‘不錯啊,陞官發財,都靠著這一回了。’打定了主意,便換過衣冠,連夜上院,口稱稟報機密。撫臺聽見說有機密事,便傳進去見。他便把這姓趙的前情後節,徹底稟明。稟完,又請了一個安說:‘本來上頭出過賞格拿這個人,此刻不敢領賞銀,只求大帥給一個破格保舉。’撫臺道:‘老兄既然不領官賞,就把他隨身所帶的盡數充賞便了;至于保舉一層,自然要給你的。’他又打了個扦謝過。撫臺道:‘那麽老兄便去見歷城令商量罷。’他辭了出來,又忙去找歷城縣。歷城縣聽說是撫臺委來的,連忙請見。他先把情節說了,然後請知縣派差去拿人。知縣道:‘還是連夜去拿吧,還是等明天呢?’他此時跑的乏了,因說道:‘等明天去罷。明天請派差先到晚生公館裏去,議定了下手方法纔好。不然,冒冒失失的跑去,萬一遇不見,倒走了風聲,把他嚇跑了,就費手腳了。’知縣便連連答應。他就回家安歇。“到了明天,縣裏因爲拿重要人犯,派了通班捕役,到他公館伺候。他和捕役說明,叫他們且在客棧前後門守住,等聽見裏面鞭砲響,纔進去拿人。說定了,他便叫人買了一掛鞭砲,揣在懷裏,帶了通班捕役,去找他老把兄。”
兩人相見,談了幾句天。他故意拿了一枝水煙筒吸煙,順腳走到院子裏去,把鞭砲放起來。姓趙的在屋裏聽見,甚是詫異道:‘這是誰放的鞭--’說猶未了,一班差役,早蜂擁進來。姓朱的伸手把姓趙的一指,衆差役便上前擒住。姓趙的慌了,忙問道:‘爲了甚麽事?’差役們不由分說,先上了刑具。便問:‘朱太爺,犯眷怎樣發落?’姓朱的道:‘奉憲只拿他一個,這些有我在這裏看管。’姓趙的這纔知道被老把弟賣了。不覺嘆一口氣道:‘好老把弟!賣得我好!這回我的腦袋可送在你手裏了!然而你這樣待朋友,只怕你的腦袋也不過暫時寄在脖子上罷了!’衆差役不等他說完,便簇擁著他去了。”這姓朱的便沈下臉來,把那帶來的僕從,都攆走了。叫了人來,把那些行李,都擡回自家公館裏去;那兩個侍妾,也叫轎子擡去,居然擁爲己有了。這行李裏面,有十多口皮箱子,還有一千多現銀,真是人財兩進。過得幾天,定了案,這姓趙的殺了。撫臺給他開了保舉,免補縣丞,以知縣留省盡先補用。部裏議準了,登時又陞了官。撫臺還授意藩臺,給他一個缺。藩臺不知怎樣,知道他兩個的底細,以爲姓趙的所犯的罪,本來該殺,然而姓朱的是他至交,不應該出他的首。若說是爲了國法,所以公爾忘私,然而姓朱的卻又明明爲著陞官發財,纔出首的,所以有點看不起這個人。這會撫臺要給他缺,藩臺有意弄一個苦缺給他,就委他署了一個兗州府的嶧縣。
“這袞縣是著名的苦缺,他雖然不滿意,然而不到一年,一個候補縣丞陞了一個現任知縣,也是興頭的,便帶了兩個侍妾去到任,又帶了一個姪兒去做帳房。做到年底下,他那姪少爺嫌出息少,要想法子在外面弄幾文,無奈嶧縣是個苦地方,想遍了城裏城外各家店鋪,都沒有下手的去處。衹有一家當鋪,資本富足,可以詐得出的。便和稿案門丁商量,拿一個皮箱子,裝滿了塼頭瓦石之類,鎖上了,加了本縣的封條,叫人擡了,門丁跟著到當鋪裏去要當八百銀子。當鋪的人見了,便說道:‘當是可以當的,只是箱子裏是甚麽東西,總得要看看。’門丁道:‘這是本縣太爺親手加封的,哪個敢開!’當鋪裏人見不肯開看,也就不肯當。那門丁便叫人擡了回去。當鋪裏的夥計,大家商量,縣太爺來當東西,如何好不應酬他;不過他那箱子封鎖住了,不知是甚麽東西,怎好胡亂當他的,倒是借給他點銀子,也沒甚要緊。我們在他治下,總有求他的時候,不如到衙門裏探探口氣,簡直借給他幾百銀子罷。商量妥當,等到晚上關門之後,當鋪的當事便到衙門裏來,先尋見了門丁,說明來意。門丁道:‘這件事要到帳房裏和姪少爺商量。’當事的便到帳房裏去。那姪少爺聽見說是當鋪裏來的,登時翻轉臉皮,大駡門上人都到那裏去了,可是瞎了眼睛,夤夜裏放人闖到衙門裏來!還不快點給我拿下!’左右的人聽了這話,便七手八腳,把當事拿了,交給差役,往班房裏一送。當鋪裏的人知道了,著急的了不得;又是年關在即,如何少得了一個當事的人。便連夜打了電報給東家討主意。這東家是黃縣姓丁的,是山東著名的富戶,所有闔山東省裏的當鋪,十居六七是他開的。得了電報,便馬上回了個電,說只要設法把人放出來,無論用多少錢都使得。當鋪裏人得了主意,便尋出兩個紳士,去和姪少爺說情,到底被他詐了八百銀子,方纔把當事的放了出來。“等過了年,那當鋪的東家,便把這個情形,寫了個呈子,到省裏去告了。然而衙門裏的事,自然是本官作主,所以告的是告縣太爺,卻不是告姪少爺。上頭得了呈子,便派了兩個委員到嶧縣去查辦。這回派的委員,卻又奇怪,是派了一文一武。那文的姓傅,我忘了他的官階了;一個姓高的,卻是個都司,就是本山東人。等兩個委員到了嶧縣,那位姓朱的縣太爺,方纔知道姪少爺闖子禍,未免埋怨一番。正要設法彌縫,誰知那姪少爺私下先去見那兩個委員。那姓傅的倒還圓通,不過是拿官場套語‘再商量’三個字來敷衍;那姓高的卻擺出了一副辦公事的面目,口口聲聲,只說公事公辦。那姪少爺見如此情形,又羞又怒又怕。回去之後,忽然生了一個無毒不丈夫的主意來,傳齊了本衙門的四十名練勇,桌上放著兩個大元寶,問道:‘你們誰有殺人的膽量,殺人的本事,和我去殺一個人?這二百兩銀子,就是賞號;我還包他沒事。’四十名練勇聽了,有三十九名面面相覷;衹有一個應聲說道:‘我可以殺人!但不知殺的是誰?”姪少爺道:‘你可到委員公館裏去,他們要問你做甚麽,你只說本縣派來看守的;覷便把那高委員殺了,回來領賞。’那練勇答應下來,回去取一把尖刀,磨得雪亮飛快,帶在身邊,徑奔委員公館來。傅委員聽了,倒不以爲意;那高委員可不答應了,駡道:‘這還了得!省裏派來的委員,都被他們看守了,這成了個甚麽話!’倒是傅委員把他勸住。到了傍晚時,高委員到院子裏小便,那練勇看見了,走到他後頭,拔出尖刀,颼的一下,雪白的一把尖刀,便從他後心刺進去,那刀尖直從前心透出,拔了紅刀子出來,翻身便走。一個家人在堂屋裏看見,大喊道:‘不好了!練勇殺人啊!’這一聲喊,驚起衆家人出來看時,那練勇早出大門去了。衆人見他握刀在手,又不敢追他。看那高委員時,衹有雙腳亂蹬了一陣,就直挺了。傅委員見此情形,急的了不得,忙喝衆人道:‘怎麽放那兇手跑了,還不趕上去拿了來!’說話時便遲,那時卻是甚快,那練勇離了大門,不過幾丈遠,衆人聽傅委員的話,便硬著膽子趕上去。那練勇聽見有人追來,卻返身仗刀在手道:‘本官叫我來殺他的,誰能奈我何!你們要趕我,管叫你來一個死一個!’說罷,回身徜徉而去。衆人誰敢嚮前,只得回報傅委員。傅委員聽了,嚇得魂不附體,暗想他能殺姓高的,便能殺我,這個虎口之地,如何住得!便連夜出城,就近飛奔到兗州府告變去了。兗州府得報,也嚇得大驚失色。連忙委了本府經歷廳,到嶧縣去摘了印綬,權時代理縣事;另外委員去把姓朱的押送來府,暫時看管。因爲原告呈子,詞連稿案門丁,叫一並提了來。一面飛詳上憲。等經歷廳到嶧縣時,那姪少爺和那練勇,早不知逃到哪裏去了。不多幾天,省裏來了委員,把姓朱的上了刑具,提回省裏,原來已經揭參出去了。可笑一嚮還說是姪兒子做的事,與他無涉;直到此時,方纔悔恨起來。到了省城,讅了兩堂,他只供是姪兒子所做的,自己只承了個約束不嚴。上面便把他押著,一面懸賞緝兇。
“這件事本就可以延宕過去了,誰知那高委員也有個姪兒子,卻是個翰林,一嚮在京供職,得了這個消息,不覺大怒,驚動了同鄉,聯合了山東同鄉京官,會銜參了一折,坐定了是姓朱的主謀,奉旨著山東巡撫徹底根究,不得徇情回護。撫臺接到了廷寄,看見詞旨嚴厲,重新又把這個案提起來,嚴刑讅訊。那門丁熬刑不過,便瘐死了。那姓朱的也備嘗三木,終是熬不住痛苦,便承了主謀。這纔定了案,拿他論抵。那時他還有些同寅朋友,平素有交情的,都到監裏去看他,也有安慰他的,也有代他籌後事的,也有送飲食給他的。最有見識的一個,是勸他預先服毒自盡的。誰知他不以爲忠言,倒以爲和他取笑,說是正兇還沒有緝著,焉見得就殺我。那勸他的人,倒不好再說了。他自從聽了那朋友這句話之後,連人家送他的飲食也不敢入口,恐怕人家害他,天天只把囚糧果腹。直等到釘封文書到了,在監裏提了出來綁了,歷城縣會了城守,親自押出西關。他那忠告的朋友,化了幾十吊錢,買了一點鶴頂紅,攙在茶裏面,等在西關外面,等到他走過時,便勸他吃一口茶;誰知他偏不肯吃。一直到了法場上,就在三年前頭殺姓趙的地方,一樣的伸著脖子,吃了一刀。”正是:富貴浮雲成一夢,葫蘆依樣只三年。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德泉說完了這一套故事,我問道:“協餉銀子未必是現銀,是打匯票的,他如何騙得去?這也奇了!”德泉道:“這一筆聽說是甘肅協餉。甘肅與各省通匯兌的很少,都是匯到了山西或陝西轉匯的,他就在轉匯的地方做些手腳,出點機謀,自然到手了。”子安從旁道:“我在一部甚麽書上看見一條,說嘉、道年間,還有一個冒充了成親王到南京,從將軍、總督以下的錢,都騙到了的呢。”德泉道:“這是從前沒有電報,纔被他瞞過了;若是此刻,只消打個電去一問,馬上就要穿了。”
說話時,只見電報局的信差,送來一封電報。我笑道:“說著電報,電報就到了。”德泉填了收條,打發去了。翻出來一看,卻是繼之給我的,說蘇、杭兩處,可托德泉代去;叫我速回揚州一次,再到廣東云云。德泉道:“廣東這個地方,衹有你可以去得;要是我們去了,那是同到了外國一般了。”子安道:“近來在上海久了,這裏廣東人多,也常有交易,倒有點聽得懂了;初和廣東人交談,那纔不得了呢。”德泉道:“可笑我有一回,到棋盤街一家藥房去買一瓶安眠藥水,跑了進去,那櫃上全是廣東人,說的話都是所問非所答的,我一句也聽不懂。我要買大瓶的,他給了我個小瓶;我要掉,他又不懂,必要做手勢,比給他看,纔懂了,換了大瓶的。我正在付價給他,忽然內進裏跑出一個廣東人來,右手把那瓶藥水拿起來,提得高與額齊,拿左手指著瓶,眼睛看著我道:‘這瓶藥水,頂刮刮羅!頂刮刮羅!有仿單在此,你拿回去一看,便知明白了。’”聽得我和子安都狂笑起來。德泉道:“我當時聽了他這幾句話,也忍不住要笑。他對我說完之後,還對他那夥計嘰咕了幾句,雖然聽他不懂,看他那神色,好象說他那夥計不懂官話的意思。我付過了價,拿了藥水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道:‘基,俄基!’你猜他說甚麽?便是我當時也愣住了。他拿起我付給他的洋錢,在櫃上摜了兩摜,是一塊啞板。這纔懂了,他要和我說上海話,說這一塊洋錢是啞子,又說得不正,便說成一個‘俄基’了。”當下說笑了一會,我不知繼之叫我到廣東,有甚要事,便即夜趁了輪船動身。偏偏第二天到鎮江,已經晚上八點鐘,看著不能過江,我也懶得到街上去了,就在躉船上住了一夜。
次日一早過江,趕得到城裏,已是十二點多鐘。見了繼之,談起到廣東的事,原來也是經營商業的事情。我不覺笑道:“我本來是個讀書的,雖說是我生來的無意科名,然而困在家裏沒事,總不免要走這條路。無端的跑了出來,遇見大哥,就變了個幕友,這幾年更是變了個商家了。”繼之笑道:“豈但是商家,還是個江湖客人呢。你這回到廣東去,怕要四五個月纔得回來,你不如先回南京一轉,敘敘家常再去。”我道:“這倒不必,寫個信回去,告訴一聲便了。”當下繼之檢出一本帳目給我。是夜盤桓了一夜。
明日我便收拾行李,別過衆人,仍舊流過江去,趁了下水船,仍到上海,又添置了點應用東西,等有了走廣東的海船,便要動身。看了新聞紙,知道廣利後天開行,便打發人到招商滬局去,寫了一張官艙船票。到了那天,搬了行李上船。這個船的官艙,是在艙面的,倒也爽快。當天半夜裏開船,及至天亮起來,已經出了吳淞口,走的老遠的了。喜得風平浪靜,沒事便在艙面散步。到了中午時候,只看一個人,擺著一張小小圓桌,在艙面吃酒;和我招呼起來,請問了姓氏,知道他姓李,便是本船買辦。于是大家敘談起來。我偶然問起這上海到廣東,坐大餐房收多少水腳。買辦道:“一主一僕,單是一去,收五十元;寫來回票,收九十元。這還是本局的船;若是外國行家的船,他還情願空著,不準中國人坐呢。”我道:“這是甚麽意思?”買辦道:“這也是我們中國人自取的。有一回,一個甚麽軍門大人,帶著家眷,坐了大餐房。那回是夏天,那位軍門,光著脊梁,光著腳,坐在客座裏,還要支給著腿,在那裏拘腳丫,外國人看著,已經厭煩的了不得了。大餐間裏本來備著水廁,廁門上有鑰匙,男女可用的,那位太太偏要用自己的馬桶;用了,舀了,洗了,就拿回他自己房裏,倒也罷了,偏又嫌他濕,擱在客座裏晾著。洗了裹腳布,又晾到客座椅靠背上。外國人見了,可大不答應了,把他們攆了出來。船到了上海,船主便到行裏,見了大班,回了這件事。從此外國人家的船,便不準中國人坐大餐房了。你說這不是中國人自取的麽!“我道:“這個本來太不象樣了。然而我們中國人不見得個個如此。”買辦道:“這個合了我們廣東人一句話,‘一個小鷄不好,帶壞一籠’了。”
正說話時,又有一個廣東人來招呼,自己說是姓何,號理之,是廣東名利客棧招呼客人的夥伴,終年跟著輪船往來,以便招接客人的。便邀我到廣東住到名利棧去。我答應了,托他招呼行李。這船走了三天,到了香港,停泊了一夜;香港此時沒有碼頭,船在海當中下錨。到了晚上,望見香港萬家燈火,一層高似一層,竟成了個燈山,倒也是一個奇景。次日早晨啟輪,到了廣東,用駁船駁到岸上。原來名利棧就開在珠江邊上,後門正對珠江,就在後門登岸。
安息了一天,便出去勾當我的正事,一面寫信寄給繼之。誰知我到了這裏,頭一次到街上去走走,就遇見了一件新聞。我走到一條街,這條街叫做沙基。沙基上有一所極大的房子,房子外面,掛著藥房的招牌,門口圍了不少的人,象是看熱鬧的光景。我再走過去看看,原來那藥房裏在那裏拍賣,所賣的全是藥水。我暗想這件事好奇怪,既然藥房倒了,衹有召人盤受,哪裏好拍賣得來;便是那個買的,他不是開藥房,一單一單的藥水買去,做甚麽呢。正在想著,只見他又指著兩箱藍玻璃瓶的來叫拍。我吃了一驚,暗想外國藥房的規矩,藍瓶是盛毒藥的,有幾種還是輕易不肯賣,必要外國醫生開到藥方上纔肯賣的,怎麽也胡亂拍賣起來呢。此時我身上還有正事,不便多耽擱,只看了一看便走了。
下午時候,回到名利棧。晚上沒事,廣利船還沒有開行,何理之便到我房裏來談天。他嘴裏有的沒的亂說,一陣說甚麽把韭菜帶到新加坡,要賣一塊洋錢一片菜葉;新鮮荔枝帶到法蘭西,要賣五個法郎一個;又是甚麽播威表,在法蘭西只賣半個法郎一個。他只管亂說,我只管亂聽,也不同他辯論。後來我說起藥房拍賣一節,很以爲奇。理之拍手道:“拍賣了麽!可惜我不知道,不然,我倒要去和他記一記帳,看他還撈得回幾個。”我道:“這藥房倒帳的情形,想是你知道的了?”理之道:“倒帳的有甚希奇!這是一個富而不仁的人,遭了個大騙子。這位大富翁姓荀,名叫樓,本來是由賭博起家;後來又運動了官場,包收甚麽捐,盡情剝削。我們廣東人都恨得他了不得。”我道:“他不是廣東人麽?”理之道:“他是直隷滄州人,不過在廣東日子長久,學會說廣東話罷了。他剝削的錢,也不知多少了。忽然一天,他走沙基經過,看見一個外國人,在那裏指揮工匠裝修房子,裝修得很是富麗,不知要開甚麽洋行;托了旁人去打聽,纔知道是開藥房的。那外國人並不是外國人,不過扮了西裝罷了,還是中國的遼東人呢。這荀樓聽說他是遼東原籍,總算同是北邊人,可以算得同鄉,便又託人介紹去拜訪他。見面之後,纔知道他姓祖,《貳臣傳》上祖大壽之後,單名一個武字。從四五歲的時候,他老子便帶了他到外國去,到了七八歲時,便到外國學堂裏去讀書,另外取了個外國的名字,叫做“ov”。後來回到中國,又把他譯成中國北邊口音,叫做勞佛,就把這勞佛兩個字做了號。他外國書讀得差不多了,便到醫學堂裏去學西醫。在外國時,所有往來的中國人都是廣東人,所以他倒說了一口廣東話,把他自己的遼東話,倒反忘記個乾淨了。等在醫學堂畢業出來,不知在哪裏混了兩年,跑到這裏來,要開個藥房。恰好這荀樓是最信用西藥的,兩人見面之下,便談起這件事。”
荀樓問他藥房生意有多少利息。勞佛道:‘利息是說不定的,有九分利的,也有一二分利的,然而總是利息厚的居多,通扯起來,可以算個七分利錢。’荀樓道:‘照這樣說,做一萬銀子生意,可以賺到七千了。不知要多少本錢?’勞佛道:‘本錢哪裏有一定的,外國的大藥房,幾十萬本錢的不足爲奇。’荀樓道:‘不知你開這個打算多少?’勞佛道:我只備了五萬資本。’荀樓道:比方有人肯附點本錢,可能附得進去?’勞佛道:‘這有甚麽不可的。’荀樓道:‘那麽我打算附十萬銀子如何?’勞佛滿口答應,便道:‘如此我便擴張起來。’他兩個因此成了知己。
不多幾天,荀樓劃了十萬銀子來,又派了一個帳房來。勞佛便取出一扣三千銀子往來的莊折,叫他收存,要支甚麽零用,只管去取。從此鋪裏一切雜用,勞佛便不過問,天天只忙著定貨催貨,鋪裏慢慢的用上十多個夥計。勞佛逐一細問,卻沒有一個懂得外國話,認得外國字的。荀樓聞得,便又薦了一個懂洋文的來;勞佛考他一考,說是他的工夫不夠用,不要。又道:‘不過起頭個把月忙點,關著洋文的事,我一個人來就是了。’荀樓見他習勤耐勞,倒反十分敬重他起來。過得個把月,勞佛對荀樓道:‘我的五萬資本,因爲擴充生意起見,已經一齊拿去定了貨了。尊款十萬,我托個朋友拿到匯豐存了。我本要存逐日往來的,誰知他拿去給我存了六個月期,真是誤事!昨日頭批定貨到了,要三萬銀子起貨,只得請你暫時挪一挪,好早點起了出來,早點開張。’荀樓滿口答應,登時劃了過來。到了明天,果然有人送來無數箱子,方的、長的,大小不等。勞佛督率各小夥計開箱,開了出來,都是各種的藥水,一瓶一瓶的都上了架,登時滿坑滿谷起來。後來陸續再送來的,竟來不及開了,開了也沒有架子放了,只得都堆到後頭棧房裏去,足足堆了一屋子。荀樓也來看熱鬧,又一一問訊,這是甚麽,那是甚麽,勞佛也一一告訴了。”
正在忙亂之際,忽然一個電局信差送來一封洋文電報,勞佛看了失驚道:‘怎麽就死了!唉!這便怎麽處!’荀樓忙問死了甚麽人。勞佛把電報遞給他,他看了,是一字不認得的。勞佛便告訴他道:‘香港大藥房裏一個總理配藥的醫生,他是我的好朋友,將來我這裏有多少事,還靠他幫忙呢,誰知他今天死了。他的遺囑,他死後,叫我去暫時代理他的職業。在交情上,又不得不去;這一去,最少也要三個月,那外國派來的人纔得到,這裏又有事,怎樣呢?’荀樓也愣住了。
勞佛想了一想道:‘這樣罷,我到香港去找一個配藥的人,到這裏代了我罷。’帳房道:‘這裏沒有人懂話,怎樣辦呢?
‘勞佛道:‘這個不要緊,我找一個懂中國話的來。十分找不著,我叫他帶一個西崽來;你們要和他說話,只對西崽說就是。好在衹有三個月,我就來的。’荀樓問他香港那大藥房是甚麽招牌,勞佛嘰嘰咕咕說了個外國名字道:‘中國名字叫甚麽,我也記不大清楚了,等到了那裏,寫信來通知,以便通信罷。我今天要坐晚輪船去了。’說罷,取出許多外國字紙來,交代給帳房,一一指點:這一疊是燕威士,這個貨差不多就要到的了;這一疊是定單,這裏面那幾張是電定的,那幾張是信定的;洋行裏倘有燕威士送來,便好好收下,打還他回單圖書。又拿出一扣折子來,十分慎重的交代道:‘這就是我那誤事朋友,代存匯豐的十萬銀子的存折,是哪一天存的,扣到哪一天,便到了六個月期,你便去換上一個逐日往來的折子,以便隨時應用。’荀樓拿起折子一看道:‘怎麽我存匯豐的存折,不是這個樣子?’勞佛道:‘匯豐存折本來有兩種:一種用給中國人的,一種用給外國人的。我這個是托一個外國朋友去存的,所以和用給中國人的兩樣了。’勞佛交代清楚,也不帶甚麽行李,只提了一個大皮包,便匆匆上晚輪船到香港去了。
“這裏一等五六天,杳無音信,看見貨物堆滿了一鋪子,不便久擱,只得先行開張。誰知開張之後,凡來買藥水的,無有一個不來退換。退換去後,又回來要退還銀子。原來那瓶子裏,全是一瓶一瓶的清水;除了兩箱林文煙花露水,和兩箱洋胰子是真的,其餘沒有一瓶不是清水。帳房大驚,連忙通知荀樓,叫他帶了懂洋文的人來,查看各種定單燕威士,誰知都是假造出來的。忙看那十萬銀子存折時,哪裏是甚麽匯豐存折,是一個外國人用的日記簿子。這纔知道遇了騙子,忙亂起來,派人到香港尋他,他已經不知跑到那裏去了。再查那棧房裏的貨箱,連瓶也沒有在裏面,一箱箱的全是塼頭瓦石,所以要拍賣了這些瓶,好退還人家房子啊。”
我道:“這個甚麽勞佛,難道知道姓荀要來兜搭他,故意設這圈套的麽?”理之道:“這倒不見得。他是學醫生出身,有意是要開個藥房,自己順便掛個招牌行道,也是極平常的事。等到無端碰了這麽個冤大頭,一口便肯拿出十萬,他便樂得如此設施了。象這樣剝削來的錢,叫他這樣失去,還不知多少人拍手稱快呢。”
正是:悖入自應還悖出,且留快語快人心。未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何理之正和我談得高興,忽然一個茶房走來說道:“何先生,去天字碼頭看殺人不去?帳房李先生已經去了。”何理之道:“殺人有甚麽好看,我不去。但不知殺甚麽人?”茶房道:“就是殺哪個甚麽苦打成招的夏作人。”何理之道:“我不看。”那茶房便去了。我問道:“甚麽苦打成招的?豈不是一個冤枉案子麽?”理之道:“論情論理,這個夏作人是可殺的。然而這個案子可是冤枉得很,不過犯了和姦的案子,怎麽殺得他呢。”我不覺納悶道:“依律,強奸也不過是個絞罪,我記得好象還是絞監候呢,怎麽就羅織成一個斬罪?豈不是一件怪事!”理之道:“這是奸婦的本夫做的圈套。說起來又是一篇長話:“這夏作人是新安縣人氏,捐有一個都司職銜。平日包攬詞訟,無惡不作,橫行鄉里,欺壓良懦,那不必說了;更懽喜漁獵女色。因此他鄉里的人,沒有一個不恨他如切骨的了。我們廣東地方,各鄉都設一個公局,公舉幾個紳士在局裏,遇了鄉人有甚麽爭執等事,都由公局紳士議斷。這夏作人又是坐了公局紳士的第一把交椅。你想誰還敢惹他!他看上了本鄉一個婆娘,這婆娘的丈夫姓李,單名一個壯字,是在新加坡經商的,每年二三月回來一次,歷年都是如此的。夏作人設法和那婆娘上了手之後,衹有李壯回家那幾天是避開的,李壯一走他就來了,猶如是他的家一般。左右鄰里,無有一個不知道的;就是李壯回來,也略有所聞,不過拿不著憑據。”有一回,李壯有個本家,也到新加坡去,見了李壯,說起這件事,說的千真萬真,並且說夏作人竟是住在他家裏。李壯聽了,忿火中燒,便想了一個計策,買了一對快刀,兩把是一式無異的,便附了船回家。這李壯本來是一個竊賊出身,飛簷走壁的工夫是很熟的。從前因爲犯了案,官府要捉他,纔逃走到新加坡,改業經商,居然多了幾個錢。後來事情擱冷了,方纔回家鄉來娶親的。他此番回到家鄉,先不到家,在外面捱到天黑,方纔掩了回去。又不進門,先聳身上屋,在天窻上望下一看,果然看見夏作人在那裏和那婆娘對面說話,猶如夫妻一般。他此時若跳了下去,一刀一個,只怕也殺了。他一來怕夏作人力大,殺他不動;二來就是殺了,也要到官報殺奸,受了訟纍,還要把一頂戴過的綠帽子晾出來。所以他未曾回來之先,已預定下計策。
“此時看得親切,且不下去,跳至墻外,走到夏作人家裏,塒墻而入,掩到他書房裏,把所買的一對刀,取一把放在炕牀底下,方纔出來,一徑回家去打門。裏面問是哪個,李壯答應一聲。那婆娘認得聲音,未免慌了,先把姦夫安頓,藏在床背後,方纔出來開門。李壯不動聲色的道:‘今天船到得晚了,弄到這個時候纔到家,晚飯也不曾吃。’他婆娘聽了,便去弄飯。一面又問他爲甚麽這一回不先給一個信,便突然回來。李壯道:‘這回是香港一家素有往來的字號,打電報叫我到香港去的,所以不及給信。’婆娘到廚下去了,很不放心,恐防李壯到房裏去,看見了姦夫。喜得李壯並不進去,此時七月天氣,他只在院子裏搖著蒲扇取涼。一會兒飯好了,婆娘擺開了幾樣家常小菜,端了一壺家藏舊酒,又擺了兩分杯箸。李壯道:怎麽只擺兩分?再添一分來。’婆娘道:‘我們衹有兩個人,爲甚要三分?’李壯笑道:‘你何必瞞我!放著一個夏老爺在房裏,難道我們兩個好偏了他麽?’這一句話,把婆娘嚇得面如土色,做聲不得。李壯又道:‘這個怕甚麽!有甚麽要緊!我並不在這個上頭計論的。快請夏老爺出來,雖然家常便飯,也沒有背客自吃之理啊。’那夏作人躲在裏面,本來也有三分害怕,仗著自己氣力大,預備打倒了李壯,還可以脫身;此刻聽了他這兩句話,越發膽壯得意,以爲自己平日的威福足以懾服人,所以李壯雖然妻子被我奸了,還要這等相待。于是昂然而出。及至見了面,不知不覺的,也帶了三分羞慚。倒是李壯坦然無事,一見了面,便道:‘夏老爺,違教許久了。舍下一嚮多承照應,實在感激!’夏作人連道:‘不敢,不敢!’李壯便讓坐吃酒。那婆娘倒是羞答答起來。李壯正色道:‘你何必如此!我終年出門在外,家中沒人照應,本不是事,就是我在外頭,也不放心;得夏老爺這種好人肯照應你,是最好的了。你總要和我不在家時一樣纔好,不然,就同在一處吃飯,也是乏味的。’又對夏作人道:‘夏老爺,你說是不是呢。難得你老人家賞臉,不然,這一鄉里面,夏老爺要看中誰,誰敢道個不字呢!’一席話說得夏作人洋洋得意。李壯又慇懃勸酒。那婆娘暗想:‘這個烏龜,自己情願拿綠帽子往腦袋上磕,我一嚮倒是白耽驚怕的了。’于是也有說有笑起來。夏作人越是樂不可支,連連吃酒。李壯又道:‘可笑世上那些謀殺親夫的,我看他們都是自取其禍;若象我這樣,夏老爺,你兩口子捨得殺我麽?’婆娘接口道:‘天下哪裏有你這樣好人!’李壯笑道:‘我也並不是好人;不過想起我們在外頭嫖,不算犯法的,何以你們就養不得漢子呢。這麽一想,心就平了。’夏作人點頭道:‘李哥果然是個知趣朋友。’說話間,酒已多了。李壯看夏作人已經醉了,便叫婆娘盛飯,匆匆吃過,婆娘收拾開去。夏作人道:‘李哥,我要先走了。你初回來,我理當讓你。’李壯道:‘且慢!我要和你借一樣東西呢。’夏作人道:‘甚麽東西?’李壯道:‘這件事,我便不計較,只是祖宗面上過不去。人家說:家裏出了養漢子的媳婦,祖宗做鬼也哭的。除非把姦夫捉住,剪了他的辮子,在祖宗跟前,燒香稟告過,已經捉獲姦夫,那祖宗纔轉悲爲喜呢。夏老爺跟前,我不敢動粗,請夏老爺自己剪下來,借給我供一供祖宗。’夏作人愕然道:‘這個如何使得!’李壯忽然翻轉了臉,颼的一聲,在褲帶上拔出一枝六響手槍,指著夏作人道:‘你偷了我老婆,我一點不計較,還是酒飯相待,此刻和你借一條無關痛癢的辮子也不肯!你可不要怪我,這枝槍是不認得人的!’這一下把夏作人的酒也嚇醒了。要待不肯時,此時酒後力乏,恐怕鬧他不過;況且他洋槍在手,只要把機簧一扳,就不是好頑的了。只得連連說道:‘給你,給你!只求你剪剩二三寸,等我好另外裝一條假的;不然,怎樣見人呢。’李壯重新把洋槍插嚮褲帶上道:‘這個自然。難道好齊根剪下麽。方纔鹵莽,夏老爺莫怪。’說罷,叫婆娘拿剪子來,走嚮夏作人身後,提起辮子。夏作人道:‘稍爲留長一點。’李壯道:‘這個自然。’嘴裏便這樣說,手裏早颼的一聲,把那根辮子貼肉齊根的剪了下來。夏作人覺著,已經來不及了,只得怏怏而去,幸喜時在黑夜,無人看見,且等明日再設法罷了。“李壯等他去後,便打開一個皮包,叫那婆娘道:‘你來看,這是甚麽東西?’婆娘走過去彎腰看時,他颼的一聲,拔出一把一尺四五寸長的雪亮快刀,對準喉嚨,盡力一刺。那婆娘只喊得一聲‘哎’,那‘呀’字還不曾喊出來,便往前倒了下去。李壯又在他左手上、左肋上,搠了幾刀,那婆娘便一縷淫魂,望鬼門關去了。李壯卻拿夏作人的辮子,纏在死婆娘的右臂上;把剪下來的一頭,給他握在手裏。纔斷氣的時候,手足還未全僵,李壯代他握了頭髮;又拿刀搠了他握髮的手兩刀;又拿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等他凍僵了纔放。安置停當,把自己身上整理潔淨,已是三更多天了。他提了帶回來的皮包,走了出來,把門反掩了,走出村外一間破廟裏,胡亂歇了一夜。“到天明起來,提了皮包,仍然走回家裏。昨夜他回來時,是在黑夜,鄉下人一到了斷黑時,便家家關門閉戶的了;卻又起來極早,纔破天亮,便家家都起來了,趕集的,耕田的,放牛的,往來的人已是絡繹不絕,所以他提著皮包入村,大家都看見他了。都拱手招呼,說:‘李大哥回來了,幾時到的?我們都惦記你呢。新加坡生意可好?你發財啊。’李壯道:‘今天一早到的。承記掛,多謝!我託福還好!’如此一路招呼到家,一村的人,都知道李壯今天回來了。到得門前,那左右鄰居,也是一般的招呼,卻是捏了一把汗,知道夏作人準在裏面,今番只怕要撞破了!看著他舉手,輕輕叩了兩下門,不見答應;又叩了兩三下,仍然沒人答應。李壯道:‘怎麽這個時候,還不起來呢?’用力打了一下,那門呀的一聲開了,原來是虛掩著的。李壯故裝成詫異的樣子道:‘唔!’一面走了進去。“不一會,忽然大呼小叫的走了出來道:‘不好了!我的女人給人殺死了!’衆人聽說,老大吃了一驚,都紛紛進去。看見他手裏握著一條辮子,鮮血滿地,身上傷了七八刀。個個都稱奇道怪。一面先驚動了地保,先去報官。李壯一面奔到公局,求衆紳士作主。這天衆紳士都到了,單少了個夏作人。衆紳聽見說地方出了命案,便叫人去請他。一會回來說,夏老爺有點感冒,不能出來。李壯道:‘我是今天纔回來的,平空遇了這件事,不得主意。嚮來地方上有事,都是夏老爺做主的,偏偏他又病了;他既然是感冒避風,說不得請衆位老爺帶著我到他府上,求個主意的了。’衆人見是人命大事,便同了李壯到夏家來。夏作人仍舊不肯相見,說是在上房睡了,不能起來。衆人道:‘今天地方上出了命案,夏老爺不能起來,我們也要到上房去相見的了。’說罷,也不等傳報,一齊踱了進去。只見夏作人睡在床上,蓋上一牀夾被窩,臉嚮外躺著。衆人告訴這件事,他這一嚇,非同小可,臉色登時大變起來,嘴裏裝著哼哼之聲,沒有半句說話,卻拿雙眼看著李壯。李壯故意走到床前道:‘夏老爺是甚麽病?可有點發燒?’說罷,伸手在他額上去摸,故意摸到腦後,說一聲‘噯呀’!回頭對衆人道:‘我的死女人,手裏握了一條辮子,此刻夏老爺的辮子是齊根沒了的,莫非殺人的是夏老爺?’衆人聽說,吃了一驚,一擁上前去看。“李壯不顧衆人,便飛奔到縣裏去擊鼓鳴冤,說夏作人殺人。知縣官方纔得了地保的報,正要去騐屍,問了李壯口供,便帶了仵作,出城下鄉相騐。官看了這個情形,明明是拒奸被殺,倒不覺對著那屍首肅然起敬。騐過之後,叫取下辮子帶回去,順路去拜夏紳士。投帖進去,回出來說擋駕。官怒道:‘有人告了他在案,我不傳他,親來拜他,他倒裝模做樣起來了!莫非是情虛麽!’說著,不等請,便自下轎進來。這夏作人喜懽結交官場,時常往事,所以他家裏的路,官也走熟的了,不用引導,便到書房坐下。那官本來聽了李壯說夏作人沒了辮子,所以要親來察看的,如何肯空回去。夏作人沒法,又不曾裝好假辮子,只得把老婆的髭子打了一條假辮,裝在涼帽箍裏面;匆忙之間,又沒有辮穗子,將就用一根黑頭繩打了結,換上衣冠,出來相見。因爲有了虧心的事,臉色未免一陣紅、一陣白,知縣已是疑心。相見過後,分賓坐定。官有心要體察他,便說道:‘天氣熱得很,我們何妨升冠談談。’說著,自己先除了帽子。夏作人忙說‘不必’,臉上的汗,卻直流下來。偏偏那官帶來裝煙的小跟班,把煙窩掉在地下,低頭去拾;一瞥眼看見炕底下一把雪亮的刀,不覺失驚道:‘這個刀是殺人的啊!’夏作人方在那裏說‘不必不必’,忽聽了這句話,猛然吃了一驚道:“哪裏有甚麽刀?”小跟班道:‘炕底下的不是麽。’說著,走進彎腰伸手拾了起來。夏作人此時心虛已經到了極點,一看見了,嚇得魂不附體,汗如雨下,不覺戰抖起來,說道:‘這--這--這是誰--誰放在這裏的?這--這--這不是我的啊!‘這個時候,恰好一個家人在夏作人背後,把他辮子捏了一捏,覺得油膩膩的;因回道:‘夏老爺的辮子是假的。’知縣頓時翻了臉,喝叫把他帶了衙門裏去,這把兇刀也帶了去。說著,先出來上轎去了。
“回到衙門,把兇刀和屍格一對,竟是一絲不走的。不由分說,先交代動公事詳革了他的職銜,便坐堂提讅。夏作人供道:‘這婦人嚮來與職員有奸的。’只說得這一句,官喝住了,喝叫先打五十嘴巴。打完了,纔說道:‘這婦人明明是拒奸被殺的,我見了他還肅然起敬,你開口便誣蔑他,這還了得!這五十下是打你的誣蔑烈婦!’又喝再打五十。打完了,又道:‘你犯了法,這個職銜經本縣詳革了,你還稱甚麽職員!有甚麽話,你講!’夏作人道:‘小人和這已死婦人,委實一嚮有奸的。’官大怒道:‘你還要誣蔑好人!’喝再打一百嘴巴。打得夏作人兩腮紅腫,牙血直流。又供道:‘這婦人不是小人殺的,青天大老爺冤枉!’官怒道:‘你不殺他,你的辮子,怎麽給他死握著?”夏作人要把昨夜的情由敘出來,無奈這個官不準他說和婦人犯姦,一說著,便不問情由,先打嘴巴,竟是無從敘起。又一時心慌意亂,不得主意,只含糊辯道:‘這條辮子怕不是小人的。’官叫差役拿辮子在他頭上去騐,騐得顏色粗細,與及斷處痕跡,一一相符。從此便是跪鐵鏈、上夾棍、背板櫈、天平架,沒有一樣不曾嘗過,熬不過痛苦,只得招了個‘強奸不遂,一時性起,把婦人殺死;辮髮被婦人扭住,不能擺脫,割辮而逃’。于是詳上去,定了個斬決。上頭還誇獎他破案神速。他又敬那婆娘節烈,定了案之後,他寫了‘節烈可風’四個字,做了匾,送給李壯懸掛。又辦了祭品,委了典史太爺去祭那婆娘。更兼動了公事,申請大憲,和那婆娘奏請旌表,乞恩準其建坊。今天斬決公文到了,只怕那請旌的公事,也快回來了。”
正是:世事何須問真假,內容強半是糊塗。未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理之述完了這件事,我從頭仔細一想,這李壯佈置的實在週密很毒。因問道:“他這種的秘密佈置,外頭人哪裏知得這麽詳細呢?”何理之道:“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何況我們帳房的李先生,就是李壯的胞叔,他們叔姪之間,等定過案之後,自然說起,所以我們知的格外詳細。”說話之間,已到了吃飯時候,理之散去。我在廣東部署了幾天,便到香港去辦事,也耽擱了十多天。一天,走到上環大街,看見一家洋貨店新開張,十分熱鬧。路上行人,都嘖嘖稱羨,都說不料這個古井叫他淘著。我雖然懂得廣東話,卻不懂他們那市井的隱語,這”淘古井”是甚麽,聽了十分納悶。後來問了旁人,纔知道凡娶著不甚正路的婦人,如妓女、寡婦之類做老婆,卻帶著銀錢來的,叫做“淘古井”。知道這件事裏面,一定有甚麽新聞,再三打聽,卻又被我查著了。
原來花縣地方,有一個鄉下人,姓惲,名叫阿來,年紀二十多歲,一嚮在家耕田度日,和他老子兩個,都是當佃戶的。有一天,被他老子駡了兩句,這惲來便賭氣逃了出來,來到香港,當苦力度日(這“苦力”兩個字,本來是一句外國話“ooi”,是扛擡搬運等小工之通稱。廣東人依著外國音,這麽叫叫,日子久了,便成了一個名詞,也忘了他是一句外國話了)。
惲來當了兩個月苦力之後,一天,公司船到了,他便走到碼頭上去等著,代人搬運行李,好賺幾文工錢。到了碼頭,看見一個鹹水妹(看官先要明白了“鹹水妹”這句名詞,是指的甚麽人。香港初開埠的時候,外國人漸漸來的多了,要尋個妓女也沒有。爲甚麽呢?因爲他們生的相貌和我們兩樣,那時大家都未曾看慣,看見他那種生得金黃頭髮,藍眼睛珠子,沒有一個不害怕的,那些婦女誰敢近他;衹有香港海面那些搖舢舨的女子,他們渡外國人上下輪船,先看慣了,言語也慢慢的通了,外國人和他們兜搭起來,他們自後就以此爲業了。香港是一個海島,海水是鹹的,他們都在海面做生意,所以叫他做”鹹水妹”。以後便成了接洋人的妓女之通稱。這個“妹”字是廣東俗話,女子未曾出嫁之稱,又可作婢女解。現在有許多人,凡是廣東妓女,都叫他做“鹹水妹”,那就差得遠了)。這鹹水妹從公司輪下來,跨上舢舨,搖到岸邊,恰好碰見惲來,便把兩個大皮包交給他。問他這裏哪一家客棧最好,你和我扛了送去,我跟著你走。惲來答應了,把一個大的扛在肩膀上,一個稍爲小點的提在手裏,領著那鹹水妹走。走到了一處十字路口,路上車馬交馳,一輛馬車,在惲來身後飛馳而來,幾乎馬頭碰到身上;惲來急忙一閃,那邊又來了一輛,又閃到路旁。回頭一看,不見了那鹹水妹,呆獃的站著等了一會,還不見到。他心中暗想:這裏面不知是甚麽東西。他是從外國回來的,除了這兩個皮包,別無行李,倘然失了,便是一無所有的了,只怕性命也要誤出來。這便怎麽處呢。想了半天,還不見來,他便把兩個皮包送到大館裏去(旅香港粵人,稱巡捕房爲大館)。一徑走到寫字間,要報明存放,等失主來領。誰知那鹹水妹已經先在那裏報失了,形色十分張皇;一見了惲來,登時懽喜的說不出來,一疊連聲說:“你真是好人!”巡捕頭問惲來來做甚麽。那鹹水妹表明他不見了物主,送來存放待領的話。巡捕頭道:“那麽你就仍舊叫他給你拿了去罷。”
于是兩個出了大館,尋到了客棧,揀定了房間。鹹水妹問道:“你這送一送,要多少工錢?有定例的麽?”惲來道:“沒有甚麽定例。碼頭上送到這裏,約莫是兩毫子左右--粵人呼小銀元爲毫子;此刻多走一次大館,隨你多給我幾文罷。”鹹水妹給他三個毫子。他拿了,說一聲“承惠”(承惠二字是廣東話,義自明)便要走。鹹水妹笑道:“你回來。這兩個皮包,是我性命交關的東西,我走失了,你不拿了我的去,還送到大館待領,我豈有僅給你三個毫子之理,你也太老實了。”說罷,在一個小皮夾裏,取出五個金元來給他。惲來懽喜的了不得,暗想我自從到香港以來,只聽見人說金仔(粵人呼金元爲金仔),卻還沒有見過。總想積起錢來,買他一個頑頑,不料今日一得五個。因說道:“這個我拿回去不便當。我住的地方人雜得很,恐怕失了,你有心給我,請你代我存著罷。”鹹水妹道:“也好。你住在哪裏?”惲來道:“我住在苦力館(小工總會也,粵言)。每天兩毫子租錢,已經欠了三天租了。”鹹水妹又在衣袋裏,隨意抓了十來個毫子給他。惲來道:“已經承惠了五個金仔,這個不要了。”鹹水妹道:“你只管拿了去。你明天不要到別處去了,到我這裏來,和我買點東西罷。”
惲來答應著去了。
次日,他果然一早就來了。鹹水妹見他光著一雙腳,拿出兩元洋錢,叫他自己去買了鞋襪穿了。方問他匯豐在哪裏,你領我去。他便同著鹹水妹出來。在路上,鹹水妹又拿些金元,嚮錢鋪裏兌換了墨銀。一路到了匯豐,只見那鹹水妹取出一張紙,交到櫃上,說了兩句話,便帶了他一同出來,回到客棧。因對他說道:“我住在客棧裏,不甚便當。你沒有事,到外面去找找房子去,找著了,我就要搬了。”又給他幾元銀道:“你自己去買一套乾淨點衣服,身上穿的太要不得了。”惲來答應著,便出去找房子。他當了兩個多月苦力,香港的地方也走熟了,哪裏冷靜,哪裏熱鬧,哪裏是鋪戶多,哪裏是人家多,一一都知道的了。出來買了衣服,便去尋找房子,繞了幾個圈子,隨便到小飯店裏吃了午飯。又走了一趟,看了有三四處,到三點鐘時候,便回到客棧。劈面遇見鹹水妹,從棧裏出來。惲來道:“房子找了三四處,請你同去看看那一處合式。”鹹水妹道:“我此刻要到匯豐去,沒有工夫。”說著,在衣袋裏取出房門鑰匙,交給他道:“你開了門,在房裏等著罷。”說罷,去了。惲來開門進房,趁著此時沒有人,便把衣褲換了。桌上放著一面屏鏡,自己彎下腰來一照,暗想:我不料遇了這個好人,天下哪裏有這便宜事!此刻我身上的東西,都是他的了。不過代他扛送了一回東西,便賺了這許多錢。想著,又鎖了房門,把兩件破衣褲拿到露臺上去洗了,晾了,方纔下來。恰好鹹水妹回來了,手裏提著一個小皮包,兩個人扛著一個保險鐵櫃送了來。惲來連忙開了門,把鐵櫃安放妥當。送來的人去了。鹹水妹開了鐵櫃,把小皮包放進去,又開了那兩個大皮包,取了好些一包一包的東西,也放了進去;又開了一個洋式拜匣,檢了一檢,取了一個鑽石戒指帶上,方纔鎖起來。
惲來便問去看房子不去,又把買衣服剩下的錢繳還。鹹水妹笑道:“你帶在身邊用罷。我也性急得很,要搬出去,我們就去看看罷。”于是一同出來,去看定了一處,是三層樓上,一間樓面,講定了租錢,便交代惲來去叫一個木匠來,指定地方,叫他隔作兩間,前間大些,後間小些,都要裝上洋鎖;價錢大點都不要緊,明天一天之內,定要完工的。木匠聽說價錢大也不要緊,能多賺兩文,自然沒有不肯的了。講定之後,二人仍回到客棧裏。
惲來看見沒事,便要回去。鹹水妹道:“你去把鋪蓋拿了來,叫棧裏開一個房,住一夜罷。從此你就跟著我幫忙,我每月給還你工錢,不比做苦力輕鬆麽。”惲來暗想我是甚麽運氣,碰了這麽個好人。因說道:“我本來沒有鋪蓋,一嚮都是和人家借用的。”鹹水妹道:“那麽你就不要去了。”一會,茶房開了飯來,鹹水妹叫多開一客。一會添了來,鹹水妹叫惲來同吃。惲來道:“那不行,你吃完了我再吃。”鹹水妹道:“我這甚麽要緊。我請你來幫忙,就和請個夥計一般,並不當你是個下人。”惲來只得坐下同吃,卻只覺著坐立不安。
吃過了晚飯,已是上火時候。鹹水妹想了一想,便叫惲來領到洋貨鋪裏去,揀了一張美國紅氈,便問惲來這個好不好。惲來莫名其妙,只答應好。鹹水妹便出了十八元銀,買了兩張。又揀了一牀龍鬚席,問惲來好不好。惲來也只答應是好的。鹹水妹也買了。又買了一對洋式枕頭,方纔回棧。對惲來道:“你叫茶房另外開一個房,你拿這個去用罷。你跑了一天,辛苦了,早點去睡。”惲來大驚道:“這幾件東西,我看著買了二十多元銀,怎麽拿來給我!我沒有這種福氣!只怕用了一夜,還不止折短一年的命呢!”鹹水妹笑道:“我給了你,便是你的福氣,不要緊的,你拿去用罷。”惲來推託再三,無奈只得受了。叫茶房另外開一間房,把東西放好;恐怕自己身上髒,把東西都蓋髒了,走上露臺自來水管地方,洗了個澡,方纔回房安睡。一夜睡的龍鬚席,蓋的金山氈,只喜得個心癢難撓,算是享盡了平生未有之福。
酣然一覺,便到天亮。鹹水妹又叫他同去買鐵床桌椅,及一切動用家私,一切都送到那邊房子裏去。又叫惲來去監督著木匠趕緊做,“我飯後就要搬來的。”惲來答應去了。到了午飯時候,便回棧吃飯。吃過飯,便算清房飯錢,叫人來搬東西。惲來道:“只要叫一個人來,我幫著便擡去了,衹有這鐵箱子重些。”鹹水妹道:“我請你幫忙,不過是買東西等輕便的事;這些粗重的事不要你做,你以後不要如此。”于是另外叫了苦力,搬了過去。那三四個木匠,還在那裏砰砰訇訇的做工,直到下午,方纔完竣。兩個人收拾好了,一一陳設起來。把惲來安置在後間,睡的還是一張小小鐵床。又到近處包飯人家,說定了包飯。
從此惲來便住在鹹水妹處,一連幾個月,居然“養尊處優“的,養得他又白又胖起來。然而他到底是個忠厚人,始終不涉于邪,並好象不知那鹹水妹是女人似的。那鹹水妹也十分信他,門上配了兩個鑰匙,一人帶了一個,出入無礙的。一天,惲來偶然在外面閒行,遇見了一個從前同做苦力的人,問道:“老惲,你好啊!幾個月沒看見,怎麽這樣光鮮了?哪裏發的財?”惲來終是個老實人,人家一問,便一五一十的都告訴了。那人一愣道:“你和他有那回事麽?”惲來愕然道:“是哪一回事?”那人知道他是個獃子,便不和他多說,只道:“這是從金山發財回來的,鐵櫃裏面不知有多少銀紙(粵言鈔票也),好歹撈他幾張,逃回鄉下去,還不發財麽,何必還在這裏聽使喚,做他的西崽?”惲來聽了,心中一動,默默無言,各自分散。
回到屋裏,恰好那鹹水妹不在家,看看桌上小鐘,恰是省河輪船將近開行的時候。回想那苦力之言不錯,便到鹹水妹枕頭邊一翻,翻出了鐵櫃鑰匙,開了櫃門,果然橫七豎八的放了好幾捲銀紙。惲來心中暴暴亂跳,取了兩卷;還想再取,一想不要拿得太多了,害得他沒得用。又怕他回來碰見,急急的忘了關上櫃門,忙忙出來,把房門順手一帶;喜得房門是裝了彈簧鎖的,一碰便鎖上了。惲來急急走了出來,徑登輪船,竟回省城去了。
回到省城,又附了鄉下渡船(猶江南之航船也),回到花縣。到了家,見了他老子,便喜孜孜的拿出銀紙來道:“一個人到底是要出門,你看我已經發了財了。”他老子名叫阿亨,因他年紀老了,人家都叫他老亨。當下老亨聽了兒子的話,拿起一卷,打開一看,大驚道:“這是銀紙啊!我還是前年纔見過,我懽喜他,湊了一元銀,買了一張藏著,永遠捨不得用。你哪裏來這許多?莫非你在外面做了強盜麽?你可不要在外頭闖了禍纍我!”惲來是老實到極的人,便把上項事一一說出。老亨不聽猶可,聽了之時,頓時三屍亂暴,七竅生煙,飛起腳來,就是一腳,接連就是兩個嘴巴。大駡:“你這畜生!不安分在家耕田,卻出去學做那下流事情,回來辱沒祖宗!還不給我去死了!”說著,又是沒頭沒腦的兩三拳。惲來知道自己的錯,不敢動,也不敢則聲。老亨氣過一陣,想了個主意,取了一根又粗又大、拴牛的麻繩來,把兒子反綁了,手提了一根桑木棍,把那兩卷銀紙緊緊藏在身邊,押著下船。在路上飯也不許他吃。到了省城,換坐輪船,到了香港,叫他領到鹹水妹家裏。
那鹹水妹爲失了五百元的銀紙,知是惲來所爲,心中正自納悶。過了一天,忽見一個老頭子,綁著他押了來,心中正在不解。看那老頭子,又不是公差打扮。正要開言相問,老亨先自陳了來歷,又把兒子偷銀紙的事說了。取出銀紙,一一點交,然後說道:“這個人從此不是我的兒子了,聽憑阿姑(粵人面稱妓者爲阿姑)怎樣發落,打死他,淹死他,殺他,剮他,我都不管了!”說著,舉起桑木棍,對準惲來頭上盡力打去。嚇得鹹水妹搶上前來,雙手接住。只聽得“噯呀”一聲。正是:雙手高擎方撻子,一聲嬌囀忽驚人。不知叫噯呀的是誰,打痛了哪裏,且待下回再記。
原來惲老亨用力過猛,他當著盛怒之下,巴不得這一下就要結果了他的兒子。鹹水妹搶過來雙手往上一接,震傷了虎口,不覺喊了一聲“噯呀”。一面奪過了桑木棍,忙著舀了一碗茶送過來。又去鬆了惲來的綁。方纔說道:“這點小事,何必動了真氣!老爺不要氣壞了自己,我還有說話商量呢。”這惲老亨一嚮在鄉下耕田,衹有自己叫人家老爺,那裏有人去叫過他一聲老爺的呢,此刻忽然聽得鹹水妹這等稱呼,弄得他週身不安起來。然而那個怒氣終是未息,便說道:“偷了許多銀紙還算是小事,當真要殺了人纔算大事麽!阿姑你便饒了他,我可饒他不得!此刻銀紙交還了你,請你點一點,我便要帶他回去治死了他,免得人家說起來,總說我惲老亨沒家教,縱容兒子作賊。”說著,又站起來,揮起拳頭,打將過去。
鹹水妹連忙攔住道:“老爺有話慢慢說。等我說明白了,你就不惱了。”說罷,便把上岸遇見惲來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又道:“我因爲看他爲人忠厚,所以十分信他敬他。就是他拿了這五百多元,我想也未必是他自己起意,必是有人唆弄他的。他雖然做了這個事,到底還是忠厚。若是別人,既然開了我的鐵櫃,豈有不盡情偷去之理。就是銀紙,一起放著的,也有十二三卷,他只拿得兩卷,還有多少鑽石、寶石、金器、首飾,都在裏面,他還絲毫沒動。這不是他忠厚之處麽。所以我前天回來,看見鐵櫃開了,點了點錢,只少了五百多元,我心中還自好笑,這個就象小孩子偷兩文錢買東西吃的行爲。我還耽著心,恐怕他懼罪,不知逃到哪裏去,就可惜了這個人了。難得老爺也這般忠厚,親自送了來。我這一嚮本來有個心事,今天索性說明白了:我從十八歲那年,在這裏香港做生意,頭一個客人就是個美國人,一見了我就懽喜了,便包了我,一住半年。他得了電報要回去,又和我商量,要帶我到美國,情願多加我包銀。我便跟他到美國去了,一住七年,不幸他死了。這個人本是個富家,他一心只想娶我,我也未嘗不肯嫁他;然而他因爲我究竟擔了個妓女的名字,恐怕朋友看不起,所以遲遲未果。他卻又不肯另娶別人,所以始終未曾娶親。他臨死的時候,寫了遺囑,把家財分給我二萬,連我平日積蓄的也有萬把。我想有了這點,在美國不算甚麽,拿回中國來,是很好的一家人家了,所以附了公司船回來。不想一登岸便碰了他。見他十分老實可靠,他雖然無意,我倒有意要想嫁他了。我在外國住了七八年,學了些外國習氣,不敢胡亂查問人家底細;後來試探了他的口氣,知道他還沒有娶親,我越發懽喜。然而他家裏的人是怎樣的,還沒有知道,此刻見了老爺也是這等好人,我意思更加決定了。但不知老爺的意思怎樣?”
惲老亨聽了,心中不覺十分詫異,他何以看上了我們鄉下人。娶了他做媳婦,馬上就變了個財主了。只是他帶了偌大的一分家當過來,不知要鬧甚麽脾氣。倘使鬧到一家人都要聽他號令起來,豈不討厭。心中在那裏躊躇不定。鹹水妹見他遲疑,便道:“我雖然不幸吃了這碗飯,然而始終衹有一個客,自問和那胡拉亂扯的還不同。老爺如果嫌到這一層,不妨先和他娶一房正室,我便情願做了侍妾。”惲老亨吐出舌頭道:“我們鄉下人,還講納妾麽!”鹹水妹道:“那麽就請老爺給個主意。“惲老亨還自沉吟。鹹水妹道:“老爺不要多心。莫非疑心到我帶了幾個錢過來,怕我仗著這個,在翁姑丈夫跟前失了規矩麽?我是要終身相靠的,要嫁他,也是我的至誠,怎肯那個樣子呢。”惲老亨見他誠懇,便懽喜起來,一口應允。鹹水妹見他應允了,更是懽喜。衹有那惲來在旁邊聽得呆了,自己也不知是懽喜的好,還是不懽喜的好,心裏頭好象有一件東西,在那裏七上八下,自己也不知是何緣故。
鹹水妹便拿了兩張銀紙給惲來,叫他帶著老子,先去買一套光鮮衣褲鞋襪之類,惲老亨便登時光鮮起來。又叫了裁縫來,量了他父子兩個的衣裁,去做長衣。因爲惲老亨住在這裏不便,又買了一份鋪蓋,叫他父子兩個,先到客棧裏住下,一面另尋房屋。不到兩天,尋著了一處,便置備木器及日用家私,搬了進去。擇了吉日迎娶,一般的鼓樂綵輿,鳳冠霞帔,花燭拜堂,成了好事。那女子在美國多年,那洋貨的價錢都知道的,到了香港,看見香港賣的價錢,以爲有利,便拿出本錢,開了這家洋貨店。
我打聽得這件事,覺得官場、士類、商家等,都是鬼蜮世界,倒是鄉下人當中,有這種忠厚君子,實在可嘆。那女子擇人而事,居然能賞識在牝牡驪黃以外,也可算得一個奇女子了。
勾當了幾天,便回省城。如此來來去去,不覺過了幾個月。有一天,又從香港坐了夜船到省城。船到了省河時,卻不靠碼頭,只在當中下了錨,不知是甚麽意思。停了一會,來了四五艘舢舨,搖到船邊來;二三十個關上扦子手,一擁上船,先把各處艙口守住,便到艙裏來翻箱倒匣的蒐索。此時是六月下旬天氣,帶行李的甚少。我來往嚮來只帶一個皮包,統共不過八九寸長、五六十寸高,他們也要開了看看,裏面不過是些筆墨帳單之類,也舀了出來翻檢一遍;連坐的藤椅,也翻轉來看過;甚至客人的身上,也要摸摸。有兩起外省人,帶了家眷從上海來,在香港上岸,頑了兩天,今天纔附了這個船來的,有二三十件行李,那些扦子手便逐一翻騰起來,鬧了個亂七八糟。也有看了之後,還要重新再看的;連那女客帶的馬桶,也揭開看過;夜壺箱也要開了,把夜壺拿出來看看。忽然又聽得外面訇的一聲,放了一響洋槍,嚇得人人驚疑不定。忽然又在一個搭客衣箱裏,搜出一桿六響手槍來,那扦子手便拿出手銬,把那人銬住了,派人守了。又蒐索了半天,方纔一鬨而去。
我要到外面看時,艙口一個關上洋人守著,搖手禁止,不得出去。此時買辦也在艙裏面,我便問爲了甚麽事。買辦道:“便是連我也不知道。方纔船主進來,問那關上洋人,那洋人回說不便洩漏。正是不知爲了甚麽事呢。”我道:“已經搜過了,怎麽還不讓我們出去?”買辦道:“此刻去搜水手、火伕的房呢,大約是恐怕走散了,有搜不到的去處,所以暫時禁止。”我道:“剛纔外面爲甚麽放槍?”買辦道:“關上派人守了船邊,不準舢舨搖攏來。有一個舢舨,不知死活,硬要搖過來,所以放槍嚇他的。”我聽了不覺十分納悶,這個到底爲了甚麽,何以忽然這般嚴緊起來。
又等了一大會,扦子手又進來了,把那銬了的客帶了出去。然後叫一衆搭客,十個一起的,魚貫而出。走到船邊,還要檢搜一遍,方纔下了舢舨,每十個人一船,搖到碼頭上來。碼頭上卻一字兒站了一隊兵,一個藍頂花翎,一個晶頂藍翎的官,相對坐在馬靸上。衆人上岸要走,卻被兩個官喝住。便有兵丁過來,每人檢搜了一遍。我皮包裏有三四元銀,那檢搜的兵丁,便拿了兩元,往自己袋裏一放,方放我走了。走到街上,遇著兩個兵勇,各人扛著一枝已經生銹的洋槍,迎面走來。走不多路,又遇了兩個。一徑走到名利棧,倒遇見了七八對,也有來的,也有往的。
回到棧裏,我便問帳房裏的李吉人,今天爲了甚麽事,香港來船,搜得這般嚴緊,街上又派了兵勇,到底爲了甚麽事。吉人道:“我也不知道。昨夜二更之後,忽然派了營兵,在城裏城外各客棧,挨家搜查起來,說是捉拿反賊。到底是誰人造反,也不得而知。我已經著人進城去打聽了。”我只得自回房裏去歇息,寫了幾封信。吃過午飯,再到帳房裏問信。那去打聽的夥計已經回來了,也打聽不出甚麽,只說總督、巡撫兩個衙門,都旪了重兵,把甬道變了操場,官廳變了營房,還聽說昨天晚上,連夜發了十三枝令箭調來的,此刻陸續還有兵來呢。督撫兩個衙門,今天都止了轅,只傳了臬臺去問了一回話,到底也不知商量些甚麽。城門也嚴緊得很,箱籠等東西,只準往外來,不準往裏送;若是要送進去,先要由城門官搜檢過纔放得進去呢。兩縣已經出了告示,從今天起,起更便要關閘(街上栅欄,廣東謂之閘)。我道:“這些都不過是嚴緊的情形罷了。至于爲了甚麽事這般嚴緊,還是毫無頭緒。”
正說話時,忽聽得門外一聲叱喝。回頭看時,只見兩名勇丁在前開道,跟著一壓馬,馱著一個骨瘦如柴,滿面煙色,幾莖鼠鬚的人,戴著紅頂花翎。我們便站到門口去看,只見後頭還有五六匹馬,馬上的人,也有藍頂子的,也有晶頂子的。幾匹馬過去後,便是一大隊兵:起先是大旗隊;大旗隊過去,便有一隊扛叉的;扛刀的,扛長矛的;過完這一隊,又是一隊擡槍;擡槍之後,便是洋槍隊。最是這洋槍隊好看:也有長桿子林明敦槍的,也有短桿子毛瑟槍的,有拿槍扛在肩膀上的,有提在手裏的,有上了槍頭刀的,有不曾上槍頭刀的。路旁歇了一擔西瓜,一個兵便拿槍頭刀嚮一個西瓜戮去,順手便挑起來。那瓜又重,瓜皮又脆,挑起來時,便破開了,豁剌一聲,掉了下來,跌成七八塊。那兵嘴裏說了一句■■。我聽他這一句,是合肥人駡人的村話,方知道是淮軍。隨後來的兵,又學著拿槍頭刀去戮。嚇得那賣西瓜的挑起來要走,可憐沒處好走。我便招手叫他,讓他挑到棧裏避一避,賣瓜的便踉踉蹌蹌挑了進來,已經又被他戮破一個了。賣瓜的進來之後,又見一個老婆子,手裏拿著一個碗,從隔壁雜貨店裏出來,顫巍巍的走過去。不期誤坌了那跌破的西瓜,仰面一交跌倒,手裏那碗便摜了出去打破了。碗裏的醬油潑了出來,那一個兵身上穿的號衣,濺著了一點。那兵便出了隊,抓住那老婆子要打。那老婆子纔爬了起來,就被他抓住了,嚇得跪在地下叩頭求饒,還合著掌亂拜;又拿自己衣服,代他拭了那污點。旁邊又走過幾個人,前去排解,說他年紀大了,又不是有心的,求你大量饒了他罷,那個兵方悻悻的胡亂歸隊去了。這洋槍隊過完之後,還有一個押隊官,戴著硨磲頂子,騎著馬。看他過完之後,我們方進來。大家議論這一隊兵,又不知是從甚麽地方調來的了。此時看大衆情形,大有人心惶惶的樣子。
我想要探聽這件事情的底細,在帳房裏坐到三點多鐘。忽又見街上一對一對往來巡查的兵都沒了,換上了街坊團練勇,也是一對一對的往來巡查,手中卻是拿的單刀藤牌,腰上插了六響手槍。這些團練勇都是土人,吉人多有認識的,便出去問爲甚麽調了你們出來,今天到底爲了甚麽事。團練勇道:“連我們也不知道,只聽分付查察形跡可疑之人。上半天巡查那些兵,聽說調去保護藩庫了。”我聽了這話,知道是有了強盜的風聲;然而何至于如此的張惶,實在不解。只得仍回房裏,看一回書,覺得煩熱,便到後面露臺上去乘涼。
原來這家名利棧,樓上設了一座倒朝的客廳,作爲會客之地。廳前面是一個極開辟的露臺,正對珠江,十分豁目。我走到外面,先有一個人在那裏,手裏拿著水煙筒,坐在一把皮馬靸上,是一個同棧住的客人。他也住了有個把月,相見得面也熟了,彼此便點頭招呼。我看他那舉動,頗似官場中人,便和他談起今天的事,希冀他知道。那客道:“很奇怪!我今天進城上院,走到城門口,那城門官逼著住了轎,把帽盒子打開看過;又要我出了轎,他要騐轎裏有無夾帶,我不肯,他便拿出令箭來,說是制臺分付的,沒法,只得給他看了,纔放進去。到了撫院,又碰了止轅,衙門裏旪了許多兵,如臨大敵。我問了巡捕,纔知道兩院昨夜接了一個甚麽洋文電報,便登時張惶起來。至于那電報說些甚麽,便連簽押房的家人也不知道。”
正說話時,有客來拜他,他就在客廳裏會客。我仍在露臺上乘涼。聽見他和那客談的也是這件事,只是聽不甚清楚。談了一會,他的客去了。便出來對我說道:“這件事了不得!剛纔我敝友來說起,他知道詳細。那封洋文電報,說的是有人私從香港運了軍火過來,要謀爲不軌。已經挖成了隧道,直達萬壽宮底下,裝滿了炸藥,等萬壽那天,闔城官員聚會拜牌時,便要施放。此刻城裏這個風聲傳開來了,萬壽宮就近的一帶居民鋪戶,膽小的都紛紛搬走了。兩院的內眷,都已避到泮塘(地名)一個鄉紳人家去了。”我吃了一驚道:“明天就是二十六了,這還了得!”那客道:“明天行禮,已經改在制臺衙門了。”正是:如火如荼,軍容何盛;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未知這件事鬧得起來與否,且待下回再記。
任我聽那同棧寓客的話,心中也十分疑慮,萬一明日出起事來,豈不是一番擾亂。早知如此,何不在香港多住兩天呢;此刻如果再回香港去,又未免太張惶了。一個人回到房裏,悶悶不樂。到了傍晚時候,忽聽得房外有搬運東西的聲音,這本來是客棧裏的常事,也不在意。忽又聽得一個人道:“你也走麽?“一個應道:“暫時避一避再說。好在香港一夜就到了,打聽著沒事再來。”我聽了,知道居然有人走避的了。便到帳房裏去打聽打聽,還有甚麽消息。吉人一見了我,就道:“你走麽?要走就要快點下船了,再遲一刻,只怕船上站也沒處站了。”我道:“何以擠到如此?”吉人道:“而且今天還特爲多開一艘船呢。批艇(廣東小快船)碼頭的批艇都叫空了。”我道:“這又到哪裏去的?”吉人道:“這都是到四鄉去的了。”我道:“要走,就要到香港、澳門去。這件事要是鬧大了,只怕四鄉也不見得安靖。若是一鬨而散的,這裏離萬壽宮很遠,又有一城之隔,只怕還不要緊。而且我撒開的事情在外面,走了也不是事。我這回來,本打算料理一料理,就要到上海去的了,所以我打算不走了。”吉人點頭無語。
我又到門口閒望一回,只見團練勇巡的更緊了。忽然一個人,扛著一扇牌,牌上貼了一張四言有韻告示,手裏敲著鑼,嘴裏喊道:“走路各人聽啊!今天早點回家。縣大老爺出了告示,今天斷黑關閘,沒有公事,不準私開的啊!”這個人想是個地保了。看了一會,仍舊回房。雖說是定了主意不走,然而總不免有點耽心。幸喜我所辦的事,都在城外的,還可以稍爲寬慰。又想到明日既然在督署行禮,或者那強徒得了信息,罷了手不放那炸藥,也未可知。既而又想到,他既然預備了,怎肯白白放過,雖然衆官不在那裏,他也可以借此起事。終夜耽著這個心,竟夜不曾合眼。聽著街上打過五更,一會兒天窻上透出白色來,天色已經黎明了。便起來走到露臺上,一來乘涼,二來聽聽聲息。過了一會,太陽出來了,卻還絕無消息。這一天大家都是驚疑不定,草木皆兵。迨及到了晚上,仍然毫無動靜。一連過了三天,竟是沒有這件事,那巡查的就慢慢疏了;再過兩天,督撫衙門的防守兵也撤退了,算是解嚴了。這兩天我的事也料理妥貼,打算走了。
一天正在客廳閒坐,同棧的那客也走了來道:“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我們可以走了。”我問道:“這話怎講?”他道:“今天殺了二十多人,你還不知道麽?”我驚道:昆“是甚麽案子?”他道:“就是爲的前兩天的謠言了。也不知在哪裏抓住了這些人,沒有一點證據,就這麽殺了。有人上了條陳,叫他們僱人把萬壽宮的地挖開,查看那隧道通到哪裏,這案便可以有了頭緒了。你想這不是極容易、極應該的麽?他們卻又一定不肯這麽辦。你想照這樣情形看去,這挖成隧道,謀爲不軌的話,豈不是他們以意爲之,擬議之詞麽。此刻他們還7自詡爲弭鉅患于無形呢。”說罷,喟然長嘆。我和他談論了一回,便各自走開。
恰好何理之走來,我問可是廣利到了。理之道:“不是。我回鄉下去了一個多月,這回要附富順到上海。”我問富順幾時走。理之道:“到了好幾天了,說是今天走,大約還要明天,此刻還上貨呢。”我道:“既如此,代我寫一張船票罷。”理之道:“怎麽便回去了?幾時再來?”我道:“這個一年半載說不定的,走動了,總要常來。”理之便去預備船票,定了地方。到了明天,發行李下船。下午時展輪出口。到了香港,便下錨停泊。這一停泊,總要耽擱一天多纔啟輪,我便上岸去走一趟,買點零碎東西。
廣東用的銀元,是每經一個人的手,便打上一個硬印的。硬印打多了,便成了一塊爛板,甚至碎成數片,除了廣東、福建,沒處行用的。此時我要回上海,這些爛板銀,早在廣州貼水換了光板銀元。此時在香港買東西,講好了價錢,便取出一元光板銀元給他。那店夥拿在手裏,看了又看,摜了又摜,說道:“換一元罷。”我換給他一元,他仍然要看個不了,摜個不了,又對我看看。我倒不懂起來,難道我貼了水換來的,倒是銅銀。便把小皮夾裏十幾元一起拿出來道:“你揀一元罷。“那店夥又看看我,倒不另揀,就那麽收了。再到一家買東西,亦復如此。買完了,又走了幾處有往來的人家,方纔回船上去。停泊了一夜,次日便開行。在船上沒事,便和理之談天,談起我昨天買東西,那店夥看銀元的光景。理之笑道:“光板和爛板比較,要伸三分多銀子的水;你用出去,不和他討補水,他那得不疑心你用銅銀呢。”我聽了方纔恍然大悟。然而那些香港人,也未免太不張眼睛了。我連年和繼之辦事經營,雖說是躉來躉去,也是一般的做買賣,何嘗這樣小器來。于是和理之談談香港的風氣,我談起那鹹水妹嫁鄉下人的事。理之道:“這個是喜出意外的。我此次回家,住了一個多月,卻看見一件禍出意外的事。”我問甚麽禍出意外。理之道:“我家裏隔壁一家人家,有兩間房子空著,便貼了一張’餘屋召租’的條子。不多幾天,來了一個老婆子,租來住了,起居動用,象是很寬裕的。然而衹有一個人,用了一個僕婦。住了兩個月,便與那女房東相好起來。他自己說是在新加坡開甚麽行棧的,丈夫沒了,又沒有兒子,此刻回來,要在同族中過繼一個兒子。誰知回來一查,族中的子姪,竟沒有一個成器的,自己身後,正不知倚靠誰人。說著,便不勝淒惶,以後便常常說起。新加坡也常常有信來,有銀子匯來。來了信,他便央男房東唸給他聽。以後更形相熟了。房東本有三個兒子,那第二個已經十七八歲了。那老婆子常常說他好:‘我有了這麽個兒子就好了’那女房東便說:‘你懽喜他,何不收他做個乾兒子呢?’那老婆子不勝懽喜,便看了黃道吉日,拜乾娘。到了這天,他還慎重其事的,置酒慶賀。乾娘乾兒子,叫得十分親熱。他又說要替乾兒子娶親了,一切費用,他都一力擔任。那房東也樂得依他。于是就張羅起來,便有許多媒人來送庚貼說親。說定了,便忙著揀日子行聘迎娶,十分熱鬧。待媳婦也十分和氣。又替媳婦用了一個年輕梳頭老媽子。房東見他這等相待,便說是親生兒子,也不過這樣了。老婆子道:‘我們沒有兒子的人,乾兒子就和親生的一般。我今年五十多歲,沒有幾年的人了,只要他將來肯當我親娘一般,送我的終,我的一分家當便傳授給他,也不去族中過繼甚麽兒子了。’女房東一想,他是個開行棧的人,家當至少也有幾萬,如何不樂從。便叫了兒子來,說知此事,兒子自然也樂得應允。老婆子更是懽喜,就在那裏天天望孫了。偏偏這媳婦娶了來差不多一年,還沒有喜信。老婆子就天天求神拜佛,請醫生調理身子。過了幾個月,依然沒有信息。老婆子急不能待,便要和乾兒子納妾。叫了媒婆來說知,看了幾家丫頭和貧家女兒。看對了,便娶了一個過來。一樣的和他用一個年輕梳頭老媽子。剛娶了沒有幾天,忽然新加坡來了一封電信,說有一單貨到期要出,恰好行裏所有存款,都支發了出去。放在外面的,一時又收不回來。銀行的一個存折,被女東帶了回粵,務祈從速寄來云云。老婆子央房東翻出來,唸了一遍,便道:‘你看,我不在那裏,便一點主意都沒了。自己的款項雖然支發出去,又何妨在別處調動呢。我們幾十年的老行號,還怕沒人相信麽。’說著,悶悶不樂。又道:‘這個存折怎好便輕易寄去,倘或寄失了,那還了得麽。’商量了半天道:‘不如我自己回去一趟罷。我還想帶了乾兒子同去。他此刻是小東家了,叫他去看看,也歷練點見識,出來經歷過一兩年,自己就好當事了。’房東一心以爲兒子承受了這分大家當,有甚麽不肯之理。他見房東應允了,自是不勝懽喜。于是帶了一個乾兒子、兩房乾媳婦、兩個梳頭老媽子,一同到新加坡去了。這是去年的事。我這回到家裏去,那房東接了他兒子來信了。你曉得他在新加坡開的是甚麽行號?原來開的是娼寮。那老婆子便是鴇婦。一到了新加坡,他便翻轉了面皮,把乾兒子關在一間暗室裏面。把兩房乾媳婦和兩個梳頭老媽子,都改上名字,要他們當娼;倘若不從,他家裏有的是皮鞭烙鐵,便要請你嚐這個滋味。可憐這四個好人家女子,從此便跳落火坑了。那個乾兒子呢,被他幽禁了兩個月,便把他‘賣豬仔(讀若崽)’到吉冷去了。賣了豬仔到那邊做工。那邊管得極爲苛虐,一步都不能亂走的。這位先生能夠設法寄一封信回來,算是他天大的本領了。”
我道:“賣豬仔之說,我也常有得聽見,但不知是怎麽個情形。說的那麽苦,誰還去呢?”理之道:“賣豬仔其實並不是賣斷了,就是那招工館代外國人招的工,招去做工,不過訂定了幾年合同,合同滿了,就可以回來。外國人本來招去做工,也未必一定要怎麽苛待。後來偶然苛待了一兩次,我們中國政府也不過問。那沒有中國領事的地方,不要說了;就是設有中國領事的地方,中國人被人苛虐了,那領事就和不見不聞,與他絕不相干的一般。外國人從此知道中國人不護衛自己百姓的,便一天苛似一天起來了。”我道:“那苛虐的情形,是怎麽樣的呢?”理之道:“這個我也不仔細,大約各處的辦法不同。聽說南洋那邊有一個軟辦法:他招工的時候,恐怕人家不去,把工錢定得極優。他卻在工場旁邊,設了許多妓館、賭館、酒館、煙館之類,無非是銷耗錢財的所在。做工的進了工場,合同未滿,本來不能出工場一步的,惟有這個地方,他準你到。若是一無嗜好的,就不必說了;倘使有了一門嗜好,任從你工錢怎麽優,也都被他賺了回去,依然兩手空空。他又肯借給你,等你十年八年的合同滿了,總要虧空他幾年工錢,脫身不得,只得又聯幾年合同下去。你想這個人這一輩子還可以望有回來的一天麽,還不和賣了給他一樣麽。因此廣東人起他一個名字,叫他賣豬仔。”說話之間,船上買辦打發人來招呼理之去有事,便各自走開。
一路無事。到了上海便登岸,搬行李到字號裏去。德泉接著道:“辛苦了!何以到此時纔來?繼之半個月前,就說你要到了呢。”我道:“繼之到上海來過麽?”德泉道:“沒有來過,只怕也會來走一趟呢。有信在這裏,你看了就知道了。”說著,檢出一封信來道:“半個月前就寄來的,說是不必寄給你,你就要到上海的了。”我拆開一看,吃了一驚,原來繼之得了個撤任調省的處分,不知爲了甚麽事,此時不知交卸了沒有。連忙打了個電報去問。直到次日午間,纔接了個回電。一看電碼的末末了一個字,不是繼之的名字。繼之嚮來通電給我,只押一個“吳”字,這吳字的碼,是0七0二,這是我看慣了,一望而知的;這回的碼,卻是個六六一五,因先翻出來一看,是個“述”字,知道是述農復的了。逐字翻好,是“繼昨已回省。述”六個字。
我得了這個電,便即晚動身,回到南京,與繼之相見。卻喜得家中人人康健。繼之又新生了一個兒子,不免去見老太太,先和乾娘道喜。老太太一見了我,便懽喜的了不得。忙叫嬭娘抱撤兒出來見叔叔。我接過一看,小孩子生得血紅的臉兒,十分柶壯。因贊了兩句,交還嬭娘道:“已經有了名兒了,乾娘叫他甚麽,我還沒有聽清楚。是幾時生的?大嫂身子可好?”老太太道:“他娘身子壞得很,繼之也爲了他趕回來的。此刻交代還沒有算清,只留下文師爺在那邊。這小孩子還有三天就滿月了。他出世那一天,恰好掛出撤任的牌來,所以繼之給他個名字叫撤兒。”我道:“大哥雖然撤了任,卻還得常在乾娘跟前,又抱了孫子,還該喜懽纔是。”老太太道:“可不是麽。我也說繼之丢了一個印把子,得了個兒子,只好算秤鈎兒打釘--扯直罷了。”我笑道:“印把子甚麽希奇,交了出去,樂得清淨些,還是兒子好。”說罷,辭了出來,仍到書房和繼之說話,問起撤任緣由,未免著惱。繼之道:“這有甚麽可惱。得失之間,我看得極淡的。”于是把撤任情由,對我說了。
原來今年是大閱年期,這位制軍代天巡狩,到了揚州,江、甘兩縣自然照例辦差。揚州兩首縣,是著名的”甜江都、苦甘泉”。然而州縣官應酬上司,與及衙門裏的一切開銷,都有個老例,有一本老帳簿的。新任接印時,便由新帳房嚮舊帳房要了來,也有講交情要來的,也有出錢買來的。這回帥節到了揚州,述農查了老例,去開銷一切。誰知那戈什哈嫌錢少,退了回來。述農也不和繼之商量,在例外再加豐了點再送去。誰知他依然不受。述農只得和繼之商量。還沒有商量定,那戈什哈竟然親自到縣裏來,說非五百兩銀子不受。繼之惱了,便一文不送,由他去。那戈什哈見詐不著,並且連照例的都沒了。那位大帥嚮來是聽他們說話的,他倘去說繼之壞話,撤他的任倒也罷了,誰知後來打聽得那戈什哈並未說壞話。
正是:不必蜚言騰毀謗,敢將直道撥雷霆。那戈什哈不是說繼之壞話,不知說的是甚麽話,且待下回再記。
那戈什哈,他不是說繼之的壞話,難道他倒說繼之的好話不成?那有這個道理!他說的話,說得太爽快了,所以我聽了,就很以爲奇怪。你猜他說甚麽來?他簡直的對那大帥說:昆“江都這個缺很不壞。沐恩等嚮吳令借五百銀子,他居然回絕了,求大帥作主。”這種話你說奇不奇?那大帥聽了,又是奇怪,他不責罰那戈什哈倒也罷了,卻又登時大怒起來,說:昆“我身邊這幾個人,是跟著我出生入死過來的,好容易有了今天。他們一個一個都有缺的,都不去到任,都情願仍舊跟著我,他們不想兩個錢想甚麽!區區五百兩都不肯應酬,這種糊塗東西還能做官麽!”也等不及回省,就寫了一封信,專差送給藩臺,叫撤了江都吳令的任,還說回省之後要參辦呢。我問繼之道:“他參辦的話,不知可是真的?又拿個甚麽考語出參?”繼之道:“官場中的辦事,總是起頭一陣風雷火砲,打一個轉身就要忘個乾淨了。至于他一定要怎樣我,那出參的考語,正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好在參屬員的折子上去,總是‘著照所請,該部知道’的,從來沒有駁過一回。”我道:“本來這件事很不公的,怎麽保舉折子上去,總是交部議奏;至于參折,就不必議奏呢?”繼之道:“這個未盡然。交部議奏的保折,不過是例案的保舉。就是交部,那部裏你當他認真的堂官、司員會議起來麽!不過交給部辦去查一查舊例,看看與舊例符不符罷了。其實這一條就是部中書吏發財的門路。所以得了保舉與及補缺,都首先要化部費。那查例案最是混帳的事,你打點得到的,他便引這條例;打點不到,他又引那條例,那裏有一定的呢。至于明保、密保的折子上去,也一樣不交部議的。”我道:“雖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究竟也要拿著人家的罪案,纔有話好說啊。”繼之道:“這又何必。他此刻隨便出個考語,說我‘心地糊塗’,或者‘辦事顢頇’,或者‘聽斷不明’,我還到那裏同他辯去呢。這個還是改教的局面。他一定要送斷了我,就隨意加重點,難道我還到京裏面告御狀,同他辨是非麽。”
我道:“提起這個,我又想起來了。每每看見京報,有許多參知縣的折子,譬如‘聽斷不明’的改教,倒也罷了;那‘辦事顢頇,心地糊塗’的,既然‘難膺民社’,還要說他‘文理尚優,著以教職歸部銓選,難道儒官就一點事都沒得辦麽?把那心地糊塗的去當學老師,那些秀才們,不都叫他教成了糊塗蟲麽?”繼之道:“照你這樣說起來,可駁的地方也不知多少。參一個道員,說他‘品行卑污,著以同知降補’,可見得品行卑污的人,都可以做同知的了。這一位降補同知的先生,更是奉旨品行卑污的了。參一個知縣,說他‘行止不端,以縣丞降補’,那縣丞就是奉了旨行止不端的了。照這樣說穿了,官場中辦的事,那一件不是可笑的。這個還是字眼上的虛文,還有那辦實事的,候選人員到部投供,與及小班子的騐看,大約一大半都是請人去代的,將來只怕引見也要鬧到用替身的了。”我道:“那些騐看王大臣,難道不知道的麽?”繼之道:“哪有不知之理!就和唱戲的一樣,不過要唱給別人聽,做給別人看罷,肚子裏哪一個不知道是假的。碰了岔子,那王大臣還幫他忙呢。有一回,一個代人騐看,臨時忘了所代那人的姓名,報不出來,漲紅了臉,愣了半天。一位王爺看見他那樣子,一想這件事要鬧穿了,事情就大了,便假意著惱道:“唔!這個某人,怎麽那麽糊塗!’這明明是告訴他姓名,那個人纔報了出來。你想,這不是串通做假的一樣麽。”
我笑道:“我也要託人代我去投供了。”繼之道:“你幾時弄了個候選功名?”我道:“我並不要甚麽功名,是我家伯代我捐的一個通判。”繼之道:“化了多少錢?”我道:昆“頗不便宜,三千多呢。”繼之默然。一會道:“你倒弄了個少爺官,以後我見你,倒要上手本,稱大老爺、卑職呢。”我道:“怎麽叫做少爺官?這倒不懂。”繼之道:“世上那些闊少爺想做官,州縣太煩劇,他懶做;再小的,他又不願意做;要捐道府,未免價錢太貴。所以往往都捐個通判,這通判就成了個少爺官了。這裏頭他還有個得意之處:這通判是個三府,所以他一個六品官,和四品的知府是平行的,拜會時只拿個晚生帖子;卻是比他小了一級的七品縣官,是他的下屬,見他要上手本,稱大老爺、卑職。實缺通判和知縣行起公事來,是下札子的,他的署缺又多,上可以署知府、直隷州;下可以署州縣。佔了這許多便宜,所以那些少爺,便都走了這條路了。其實你既然有了這個功名,很可以辦了引見到省,出來候補。”我道:
“我舒舒服服的事不幹,卻去學磕頭請安作甚麽。”繼之想了一想道:“勸你出來候補是取笑的。你回去把那第幾卯,第幾名,及部照的號數,一切都抄了來,我和你設法,去請個封典。”我道:“又要化這個冤錢做甚麽?”繼之道:“因爲不必化錢,縱使化,也化不上幾個,我纔勸你幹啊。你拿這個通判底子,加上兩級,請一個封贈,未嘗不可以博老伯母的懽喜。”我道:“要是化得少,未嘗不可以弄一個。但不知到那裏去弄?”繼之道:“就是上海那些辦賑捐的,就可以辦得到。”我道:“他們何以能便宜,這是甚麽講究?”繼之道:“說來話長。嚮來出資助賑,是可以請獎的。那出一千銀子,可以請建坊,是大家都知道的了;其餘不及一千的,也有獎虛銜,也有獎封典,是聽隨人便的。甚至那捐助的小數,自一元幾角起至幾十元,那彀不上請獎的,拿了錢出去就完了,誰還管他。可是數目是積少成多的,那一本總冊在他那裏,收條的存根也在他那裏。那辦賑捐的人一定兼辦捐局,有人拿了錢去捐封典、虛銜,他們拿了那零碎賑捐,湊足了數目,在部辦那裏打點幾個小錢,就給你弄了來,你的錢他可上了腰了。所以他們那裏捐虛銜、封典,格外便宜,總可以打個七折。然而已經不好了,你送一百銀子去助賑,他不錯一點弊都不做,完全一百銀子拿去賑饑,他可是在這一百之外,穩穩的賺了七十了。所以‘善人是富’的,就是這個道理。這個毛病,起先人家還不知道,這又是他們做賊心虛弄穿的。有一回,一個當道薦一個人給他,他收了,派這個人管理收捐帳目,每月給他二十兩的薪水。這個人已經覺得出于意外了。過得兩個月便是中秋節,又送他二百兩的節敬。這個人就大疑心起來,以爲善堂辦賑捐那裏用得著如此開銷,而且這種錢又往那裏去報銷。若說他自己掏腰包,又斷沒有這等事。一定這裏面有甚麽大弊病,拿這個來堵我的口的,我倒不可不留心查查他,以爲他日要挾地步。于是細心靜意的查他那帳簿,果然被他查了這個弊病出來,自此外面也漸漸有人知道了。有知道他這毛病的,他們總肯送一個虛銜或者一個封典,這也同賄賂一般,免得你到處同他傳揚。前回一個大善士,專誠到揚州去勸捐,做得那種瘝在抱,愁眉苦目的樣子,真正有’己饑己溺’的神情,被述農譏誚了兩句。他們江蘇人最會的是譏誚人,也最會聽人家話裏的因由;他們兩個江蘇人碰在一起,自然彼此會意。述農不知弄了他一個甚麽,他還要送我的封典,我是早講過的了,不曾要他的。此刻叫述農寫一封信去,怕不弄了來,頂多部裏的小費由我們認還他罷了。”我道:“這也罷了。等我翻著時,順便抄了出來就是。”當下,又把廣東、香港所辦各事大略情形,告訴了繼之一遍,方纔回到我那邊,和母親、嬸娘、姊姊,說點別後的事,又談點家務事情。在行李面裏,取出兩本帳簿和我在廣東的日記,叫丫頭送去給繼之。
過得兩天,撤兒滿月,開了個湯餅會,宴會了一天,來客倒也不少。再過了十多天,述農算清交代回省,就在繼之書房下榻。繼之便去上衙門稟知,又請了個回籍措資的假,我和述農都不曾知道;及至明天看了轅門抄,方纔曉得。便問爲甚事請這個假。繼之道:“我又不想回任,又不想求差,只管住在南京做甚麽。我打算把家眷搬到上海去住幾時,高興我還想回家鄉去一趟。這個措資假,是沒有定期的,我永遠不銷假,就此少陪了,隨便他開了我的缺也罷,參了我的功名也罷。我讀書十年,總算上過場,唱過戲了,遲早總有下場的一天,不如趁此走了的乾淨。”述農道:“做官的人,象繼翁這樣樂于恬退的,倒很少呢。”繼之道:“我倒不是樂于恬退。從小讀書,我以爲讀了書,便甚麽事都可以懂得的了。從到省以來,當過幾次差事,做了兩年實缺,覺得所辦的事,都是我不曾經練的,兵、刑、錢、穀,沒有一件事不要假手于人;我縱使處處留心,也怕免不了人家的蒙蔽。衹有那回分校鄉闈試卷,是我在行的。此刻回想起來,那一班取中的人,將來做了官,也是和我一樣。老實說一句,只怕他們還不及我想得到這一層呢。我這一番到上海去,上海是個開通的地方,在那裏多住幾天,也好多知點時事。”述農道:“這麽說,繼翁倒深悔從前的做官了?”繼之道:“這又不然。寒家世代是出來作官的,先人的期望我是如此,所以我也不得不如此還了先人的期望;已經還過了,我就可告無罪了。以後的日子,我就要自己做主了。我們三個,有半年不曾會齊了,從此之後,我無官一身輕,咱們三個痛痛快快的敘他幾天。”說著,便叫預備酒菜吃酒。
述農對我道:“是啊。你從前只嬲人家談故事,此刻你走了一次廣東,自然經歷了不少,也應該說點我們聽了。”繼之道:“他不說,我已經知道了。他備了一本日記,除記正事之外,把那所見所聞的,都記在上面,很有兩件希奇古怪的事情,你看了便知,省他點氣,叫他留著說那個未曾記上的罷。”于是把我的日記給述農看。述農看了一半,已經擺上酒菜,三人入席,吃酒談天。
述農一面看日記,末後指著一句道:“這‘《續客窻閒話》毀于潮人’是甚麽道理?”我道:“不錯。這件事本來我要記個詳細,還要發幾句議論的,因爲這天恰好有事,來不及,我便只記了這一句,以後便忘了。我在上海動身的時候,恐怕船上寂寞,沒有人談天,便買了幾部小說,預備破悶的。到了廣東,住在名利棧裏,隔壁房裏住了一個潮州人,他也悶得慌,看見我桌子上堆了些書,便和我借來看。我順手拿了部《續客窻閒話》給他。誰知倒看出他的氣來了。我在房裏,忽聽見他拍桌子跺腳的一頓大駡。他說的潮州話,我不甚懂,還以爲他駡茶房;後來聽來聽去,衹有他一個人的聲音,不象駡人。便到他門口望望。他一見了我,便指手畫腳的剖說起來。我見他手裏拿著一本撕破的書,正是我借給他的。他先打了廣州話對我說道:‘你的書,被我毀了。買了多少錢,我照價賠還就是。’我說:‘賠倒不必。只是你看了這書爲何動怒,倒要請教。’他找出一張撕破的,重新拼湊起來給我看。我看時,是一段《烏蛇已癩》的題目。起首兩行泛敘的是:‘潮州凡幼女皆蘊癩毒,故及笄須有人過癩去,方可婚配。女子年十五六,無論貧富,皆在大門外工作,誘外來浮浪子弟,交住彌月。女之父母,張燈綵,設筵席,會親友,以明女癩去,可結婚矣’云云。那潮州人便道:‘這麻瘋是我們廣東人有的,我何必諱他。但是他何以誣蔑起我合府人來?不知我們潮州人殺了他合族,還是我們潮州人■了他的祖宗,他造了這個謠言,還要刻起書來,這不要氣死人麽!’說著,還拿紙筆抄了著書人的名字—‘海鹽吳熾昌號薌斥’,夾在護書裏,說要打聽這個人,如果還在世,要約了潮州合府的人,去同他評理呢。”述農道:“本來著書立說,自己未曾知得清楚的,怎麽好胡說,何況這個關乎閨女名節的呢。我做了潮州人,也要恨他。”
我道:“因爲他這一怒,我倒把那廣東麻瘋的事情,打聽明白了。”述農道:“是啊。他那條筆記說的是癩,怎麽拉到麻瘋上來?”我道:“這個是朱子的典故。他注‘伯牛有疾’章說:先儒以爲癩也。’據《說文》:‘癩,惡疾也’。廣東人便引了他做一個麻瘋的雅名。”繼之撲嗤一聲,回過臉來,噴了一地的酒道:“麻瘋還有雅名呢。”我道:“這個不可笑,還有可笑的呢。其實麻瘋這個病,外省也未嘗沒有,我在上海便見過一個;不過外省人不忌,廣東人極忌罷了。那忌不忌的緣故,也不可解。大約廣東地土熱,犯了這個病要潰爛的,外省不至于潰爛,所以有忌有不忌罷了。廣東地方,有犯了這個病的,便是父子也不相認的了,另外造了一個麻瘋院,專收養這一班人,防他傳染。這個病非但傳染,並且傳種的要到了第三代,纔看不出來,然而骨子裏還是存著病根。這一種人,便要設法過人了。男子自然容易設法。那女子卻是掩在野外,勾引行人,不過一兩回就過完了。那上當的男子,可是從此要到麻瘋院去的了。這個名目,叫做‘賣瘋’,卻是背著人在外面暗做的,沒有彰明昭著在自己家裏做的,也不是要經月之久纔能過盡,更沒有張燈宴客的事,更何至于闔府都如此呢。”
繼之愣愣的道:“你說還有可笑的,卻說了半天麻瘋的掌故,沒有可笑的啊。”我道:“可笑的也是麻瘋掌故,廣東人最信鬼神,也最重始祖,如靴業祀孫臏,木匠祀魯班,裁縫祀軒轅之類,各處差不多相同的。惟有廣東人,那怕沒得可祀的,他也要硬找出一個來,這麻瘋院當中供奉的卻是冉伯牛。”
正是:享此千秋奇血食,斯人斯疾尚糢糊。未知麻瘋院還有甚麽掌故,且待下回再記。
我說了這一句話,以爲繼之必笑的了。誰知繼之不笑,說道:“這個附會得豈有此理!麻瘋這個毛病,要地土熱的地方纔有,大約總是濕熱相鬱成毒,人感受了就成了這個病。冉子是山東人,怎麽會害起這個病來。並且癩雖然是個惡疾,然而惡疾焉見得就是麻瘋呢?這句注,並且曾經毛西河駁過的。”我道:“那一班潰爛得血肉狼籍的,拈香行禮起來,那冉子纔是血食呢。”述農皺眉道:“在這裏吃著喝著,你說這個,怪惡心的。”
我道:“廣東人的迷信鬼神,有在理的,也有極不在理的。他們醫家只止有個華佗;那些華佗廟裏,每每在配殿上供了神農氏,這不是無理取鬧麽。至于張仲景,竟是沒有知道的。真是做古人也有幸有不幸。我在江、浙一帶,看見水木兩作都供的是魯班,廣東的泥水匠卻供著個有巢氏,這不是還在理麽。”繼之搖頭道:“不在理。有巢氏搆木爲巢,還應該是木匠的祖師。”我道:“最可笑的是那搭棚匠,他們供的不是古人。”述農道:“難道供個時人?”我道:“供的是個人,倒也罷了;他們供的卻是一個蜘蛛,說他們搭棚就和蜘蛛佈網一般,所以他們就奉以爲師了。這個還說有所取意的。最奇的是剃頭匠這一行事業,本來中國沒有的,他又不懂得到滿洲去查考查考這個事業是誰所創,卻供了一個呂洞賓。他還附會著說:有一回,呂洞賓座下的柳仙下凡,到剃頭店裏去混鬧,叫他們剃頭;那頭髮只管隨剃隨長,足足剃了一整天,還剃不乾淨。幸得呂洞賓知道了,也搖身一變,變了個凡人模樣,把那斬黃龍的飛劍取出來,吹了一口仙氣,變了一把剃刀,走來代他剃乾淨了。柳仙不覺驚奇起來,問你是甚麽人,有這等法力。呂洞賓微微一笑,現了原形;柳仙纔知道是師傅,連忙也現了原形,腦袋上長了一棵柳樹,倒身下拜。師徒兩個,化一陣清風而去。一班剃頭匠,方纔知道是神仙臨凡,連忙焚香叩謝,從此就奉爲祖師。”繼之笑道:“這纔象鄉下人講《封神榜》呢。”述農道:“剃頭雖是滿洲的製度,然而漢人剃頭,有名色的,第一個要算范文程了,何不供了他呢?”繼之道:“范文程不過是被剃的,不是主剃的。必要查著當日第一個和漢人剃頭的人,那纔是剃頭祖師呢。”我道:“這些都是他們各家的私家祖師。還有那公用的,無論甚麽店鋪,都是供著關神。其實關壯繆並未到過廣東,不知廣東人何以這般恭維他。還有一層最可笑的:凡姓關的人都要說是原籍山西,是關神之後。其實《三國志》載,‘龐德之子龐會,隨鄧艾入蜀,滅盡關氏家’,哪裏還有個後來。”繼之道:“這是小說之功。那一部《三國演義》,無論哪一種人,都喜懽看的。這部小說卻又做得好,卻又極推尊他,好象這一部大書都是爲他而作的,所以就哄動了天下的人。”我道:“《三國》這部書,不錯,是好的;若說是爲關壯繆而作,卻沒有憑據。”繼之道:“雖然沒有憑據,然而一部書之中,多少人物,除了皇帝之外,沒有一個不是提名道姓的,衹有敘到他的事,必稱之爲‘公’,這還不是代一個人作墓碑家傳的體裁麽。其實講究敬他忠義,我看岳武穆比他還完全得多,先沒有他那種驕矜之氣。然而後人的敬武穆不及敬他的多,就因爲那一部《岳傳》做得不好之故。大約天下愚人居多;愚人不能看深奧的書,見了一部小說,就是金科玉律,說起話來便是有書爲證,不象我們看小說是當一件消遣的事。小說能把他們哄動了,他們敬信了,不因不由的,便連上等人也跟著他敬信了,就鬧的請加封號,甚麽王咧、帝咧,鬧這種把戲,其實那古人的魂靈,已經不知散到哪裏去了。想穿了真是笑得死人!”我道:“此刻還有人議論岳武穆不是的呢。”繼之道:“奇了!這個人還有甚批評?倒要請教。”我道:“有人說他,‘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況且十二道金牌,他未必不知道是假的,何必就班師回去,以致功敗垂成。“繼之道:“生在千年以後去議論古人,也要代古人想想所處的境界。那時候嚴旨催迫,自有一番必要他班師的話。看他百姓遮留時,出詔示之曰:‘我不得擅留。’可見得他自有必不能留的道理,不過史上沒有載上那道詔書罷了。這樣批評起古人來,哪裏不好批評。怪不得近來好些唸了兩天外國書的,便要譏誚孔子不知洋務。看得一張平圓地毬圖的,便要駡孔子動輒講平天下,說來說去都是千乘之國,不知支那之外,更有五洲萬國的了。”我笑道:“天下未必有這等人。”繼之道:昆“今年三月裏,一個德國人到揚州遊歷,來拜我,帶來的一個翻譯,就是這種議論。”述農道:“這種人談他做甚麽,談起來嘔氣。還是談我們那對著迷信的見解,還可以說說笑笑。”我道:“要講究迷信,倘使我開個店鋪,情願供桓侯,斷不肯供壯繆。”述農道:“這又爲甚麽?”我道:“俗人凡事都取個吉利。店鋪開張交易,供了桓侯,還取他的姓是個開張的‘張’字;若供了壯繆,一面纔開張,一面便供出那關門的‘關’字來,這不是不祥之兆麽。”說得述農、繼之一齊笑了。
述農道:“廣東的賭風嚮來是極盛的,不知你這回去住了半年,可曾賭過沒有?”我道:“說起來可是奇怪。那攤館我也到過,但是擠擁的不堪,總挨不到臺邊去看看。我倒並不要賭,不過要見識見識他們那個賭法罷了。誰知他們的賭法不曾看見,倒又看見了他們的祖師,用綠紙寫了甚麽‘地主財神’的神位,不住的燒化紙帛,那香燭更是燒得煙霧騰天的。”述農道:“地主是廣東人家都供的,只怕不是甚麽祖師。”我道:“便是我也知道;只是他爲甚用綠紙寫的,不能無疑。問問他的土人,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述農道:“這龍門攤的賭博,上海也很利害,也是廣東人頑的。而且他們的神通實在大,巡捕房那等嚴密,卻只拿他們不著。有一回,巡捕頭查得許多人都得了他們的陋規,所以想著要去拿他,就有人通了風聲。這一回出其不意,叫一個廣東包探,帶了幾十個巡捕,自己還親自跟著去捉,真是雷厲風行,說走就走的了。走到半路上,那包探要吃呂宋煙,到一家煙店去買,揀了許久,纔揀了一支,要自來火來吸著了。及至走到賭臺時,連桌椅板凳都搬空了,只剩下兩間大篷厰。巡捕頭也愣住了,不知他們怎樣得的信。沒奈何,只放一把火,把那篷厰燒了回來。”我驚道:“怎麽放起火來!”述農笑道:“他的那篷厰是搭在空場上面,縱使燒了,也是四面干連不著的。”我道:“這只可算是聊以解嘲的舉動。然而他們到底哪裏得的信呢?”述農道:“他們那個賭場也是合了公司開的,有股份的人也不知多少。那家煙鋪子也是股東。那包探去買煙時,輕輕的遞了一個暗號,又故意以揀煙爲名,俄延了許久,那鋪子裏早差人從後門出去,坐上車子,飛奔的報信去了,這邊是步行去的,如何不搬一個空。”
繼之道:“不知是甚麽道理,單是廣東人懽喜賭。那骨牌、紙牌、骰子,制成的賭具,拿他去賭,倒也罷了。那絕不是賭具,落了廣東人的手,也要拿來賭,豈不奇麽!象那個闈姓,人家好好的考試,他卻借著他去做輸贏。”述農道:“這種賭法,倒是大公無私,不能作弊的。”我道:“我從前也這麽想。這回走了一次廣東,纔知道這裏面的毛病大得很呢。第一件是主考、學臺自己買了闈姓,那個毛病便說不盡了。還有透了關節給主考、學臺,中這個不中那個的。最奇的,俗語常說,‘沒有場外舉子’,廣東可鬧過不曾進場,中了舉人的了。”述農道:“這個奇了!不曾入場,如何得中?”我道:“他們買闈姓的賭,所奪的只在一姓半姓之間。倘能多中了一個姓,便是頭綵。那一班賭棍,揀那最人少的姓買上一個,這是大衆不買的。他卻查出這一姓裏的一個不去考的生員,請了槍手,或者通了關節,冒了他的姓名進場去考,自然要中了。等到放出榜來,報子報到,那個被人冒名去考的,還疑心是做夢,或是疑心報子報錯的呢。”繼之道:“犯到了賭,自然不會沒弊的,然而這種未免太胡鬧了。”我道:“這個鄉科冒名的,不過中了就完了。等到赴鹿鳴宴、謁座主,還通知本人,叫他自己來。還有那外府荒僻小縣,冒名小考的,並謁聖、簪花、竭師,都一切冒頂了,那個人竟是事後安享一名秀才呢。”述農道:“聽說廣東進一名學極不容易,這等被人冒名的人,未免太便宜了。”我道:“說也奇怪,一名秀才值得甚麽,聽說他們院考的時候,竟有交了白卷,拿銀票夾在卷裏,希冀學臺取進他的呢。”
繼之道:“隨便哪一項,都有人發迷的,象這種真是發秀才迷了。其實我也當過秀才,回想起來,有甚麽意味呢。我們且談正經事罷,我這幾天打算到安慶去一走。你可到上海去,先找下一處房子,我們仍舊同住。只是述農就要分手,我們相處慣了,倒有點難以離開呢。我們且設個甚麽法子呢?”述農道:“我這幾年總沒有回去過,繼翁又說要到上海去住,我最好就近在上海弄一個館地,一則我也免于出門,二則同在上海,時常可以往來。”繼之想了一想道:“也好。我來同你設一個法。但不知你要甚麽館地?”述農道:“那倒不必論定,只要有個名色,說起來不是賦閒就罷了。我這幾天,也打算回上海去了。我們將來在上海會罷。”當下說定了。
過得兩天,繼之動身到安慶去。我和述農同到上海,述農自回家去了。我看定了房子,寫信通知繼之。約過了半個月,繼之帶了兩家家眷,到了上海,搬到租定的房子裏,忙了幾天,纔忙定了。
繼之托我去找述農。我素知他住在城裏也是園濱的,便進城去訪著了他,同到也是園一逛。這小小的一座花園,也還有點曲折,裏面供著李中堂的長生祿位。遊了一回出來,迎面遇見一個人,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卻留了一部濃鬍子,走起路來,兩眼望著天。等他走過了,述農問道:“你認得他麽?”我道:“不。”述農道:“這就是爲參了李中堂被議的那位太史公。此刻因爲李大先生做了兩廣,他回避了出來,住在這裏蕊珠書院呢。”我想起繼之說他在福建的情形,此刻見了他的相貌,大約是色厲內荏的一流人了。一面和述農出城,到字號裏去,與繼之相見。
述農先笑道:“繼翁此刻居然棄官而商了,其實當商家倒比做官的少耽心些。”繼之道:“耽心不耽心且不必說,先免了受那一種齷齪氣了。我這回到安慶去,見了中丞,他老人家也有告退之意了。我說起要代你在上海謀一個館地,又不知你怎樣的纔合式,因和他要了一張啟事名片,等你想定了哪裏,我就代你寫一封薦信。”述農道:“有這種好說話的薦主,真是了不得!但是局卡衙門的事,我不想幹了。這些事情,東家走了,我們也跟著散,不如弄一個長局的好。好在我並不較量薪水,只要有了個處館的名色罷了。這裏的製造局,倒是個長局──”我不等說完,便道:“好,好。我聽說那個局子裏面故事很多的,你進去了,我們也可以多聽點故事。”述農也笑了一笑。議定了,繼之便寫了一封信,夾了片子,交給述農。不多幾天,述農來說,已經投了信,那總辦已經答應了。此刻搬了行李到局裏去住,只等派事。坐了一會就去了。
此時已過了中秋節,繼之要到各處去逛逛,所以這回長江、蘇、杭一帶,都是繼之去的。我在上海沒有甚事。一天,坐了車子,到製造局去訪述農。述農留下談天,不覺談的晚了。述農道:“你不如在這裏下榻一宵,明日再走罷。”我是無可無不可的,就答應了。到得晚上,一同出了局門,到街上去散步。
到了一家酒店,述農便邀我進去,燙了一壺酒對吃。說道:“這裏倒很有點鄉村風味,爲十里洋場所無的,也不可不領略領略。”一面談著天,不覺吃了兩壺酒。忽聽得門外一聲洋號吹起,接連一陣咯蹬咯蹬的腳步聲。連忙擡頭往外望時,只見一隊兵,排了隊伍,嚮局子裏走去,正不知爲了甚麽事。等那隊兵走過了,忽然一個人闖進來道:“不好了!局子裏來了強盜了!”我聽了,吃了一驚。取出表來一看,只得八點一刻鐘,暗想時候早得很,怎麽就打劫了呢。此時述農早已開發了酒錢,就一同出來。
走到栅門口,只見兩排兵,都穿了號衣,擎著洋槍,在黑暗地下對面站著。進了栅門,便望見總辦公館門口,也站了一排兵,嚴陣以待。走過護勇棚時,只見一個人,生得一張狹長青灰色的臉兒,濃濃的眉毛,一雙摳了進去的大眼睛,下頦上生成的掛臉鬍子,卻不曾留;穿一件缺襟箭袖袍子,卻將袍腳撩起,掖在腰帶上面,外面罩一件馬褂,腳上穿了薄底快靴,腰上佩了一把三尺多長的腰刀,頭上卻還戴的是瓜皮小帽;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在那裏指手畫腳,撇著京腔說話。一班護勇都垂手站立。述農拉我從旁邊走過道:“這個便是總辦。”走過護勇棚,嚮西轉彎,便是公務廳,這裏又是有兩排兵守著。過了公務廳,往北走了半箭多路,便是述農的住房。述農到得房裏,叫當差的來問,外面到底是甚麽事。當差的道:“就是洋槍樓藏了賊呢。”述農道:“誰見來?”當差的道:“不知道。”
正說話間,聽得外面又是一聲洋號。出來看時,只見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又是一大隊洋槍隊來。看他那號衣,頭一隊是督標忠字營,第二隊是督標信字營字樣。正是:調來似虎如貔輩,要捉偷鷄盜狗徒。未知到底有多少強盜,如何捉獲,且待下回再記。
述農指著西北角上道:“那邊便是洋槍樓,到底不知有了甚麽賊。這忠字營在徽州會館前面,信字營在日暉港,都調了來了。”我道:“我們何妨跟著去看看呢。”述農道:“倘使認真有了強盜,不免要放槍,我們何苦冒險呢。”說話間,兩隊兵都走過了,跟著兩個藍頂行裝的武官押著陣。那總辦也跟在後頭,一個家人扛著一枝洋槍伺候著過去。我到底耐不住,往北走了幾步,再往西一望,只見那些兵一字兒面北排班站著,一個個擎槍在手,肅靜無嘩。到底不知強盜在那裏,只得回到述農處。述農已經叫當差的打聽去了。一會兒回來說道:“此刻東栅門只放人進來,不放人出去。進來的兵衹有兩哨,其餘的也有分派在碼頭上,也有分派在西砲臺;滬軍營也調來了,都在局外面團團圍住。聽見有幾十個強盜,藏在洋槍樓裏面呢。此刻又不敢開門,恐怕這裏一開門,那裏一擁而出,未免要傷人呢。”述農道:“奇了!洋槍樓是一放了工便鎖門的,難道把強盜鎖到裏頭去了?”
正說話間,外面來了一羣人,當頭一個身穿一件蜜色寧綢單缺襟袍,罩了一件嶄新的團花天青寧綢對襟馬褂,腳穿的是一雙粉底內城式京靴,頭上卻是光光的沒有戴帽。後面跟著兩個家人,打著兩個燈籠。家人後面,跟了四名穿號衣的護勇,手裏都拿著回光燈,在天井裏亂照。述農便起身招呼。當頭那人只點了點頭,對我看了一眼,便問這是誰。述農道:“這是晚生的兄弟。”那人道:“兄弟還不要緊,局子裏不要胡亂留人住!”述農道:“是。”又道:“本來吃過晚飯要去的,因爲此刻東栅門不放出去,不便走。”那人也不回話,轉身出去,跟來的人一窩蜂似的都去了。述農道:“這是會辦。大約因爲有了強盜,出來查夜的。”我道:“這個會辦生得一張小白臉兒,又是那麽打扮,倒很象個京油子,可惜說起話來是湖南口音。”
說話間,忽聽得遠遠的一聲槍響。我道:“是了,只怕是打強盜了。”過了一會,忽聽得有人說話,述農喊著問是誰。當差的進來說道:“聽說提調在大廳上打倒了一個強盜。”述農忙叫快去打聽,那當差的答應著去了。一會回來,笑了個彎腰捧腹。我和述農忙問甚麽事情。當差道:“今天晚上出了這件事,總辦親自出來督兵,會辦和提調便出來查夜。提調查到大廳上面,看見角子上一團黑影,趕咐有聲,便喝問是誰;喝了兩聲,不見答應。提調手裏本來拿了一枝六響手槍,見喝他不答應,以爲是個賊,便放了一槍。誰知這一槍放去,汪的一聲叫了起來,不是賊,是兩隻狗,打了一隻,跑了一隻。那隻跑的直撲門口來,在提調身邊擦過;提調吃了一驚,把手槍掉在地下,拾起來看時,已經跌壞了機簧,此刻在那裏跺腳駡人呢。”說得我和述農一齊笑了。
我道:“今天我進來時,看見這局裏許多狗,不知都是誰養的?”述農道:“誰去養他!大約是衙門、大局子,都有一羣野狗,聽其自己孳生,左右大廚房裏現成的剩菜剩飯,總夠供他吃的。這裏的狗,聽說曾經捉了送到浦東去,誰知他遇了渡江的船,仍舊渡了過來。”我道:“狗這東西,本來懂點人事的,自然會渡回來。”述農道:“說這件事,我又想起一件事了:浙江撫臺衙門也是許多狗,那位撫臺討厭他,便叫人捉了,都送到錢塘江當中一塊漲灘上去。這塊漲灘上面,有幾十家人家,那灘地都已經開墾的了。那灘上的居民,除了完糧以外,絕不進城,大有與世隔絕的光景。那一羣狗送到之後,一天天孳生起來,不到兩年,變了好幾百,內中還有變了瘋狗的,踐踏得那田禾不成樣子。鄉下人要趕他,又沒處可趕,迫得到錢塘縣去報荒。錢塘縣派差去查過,果然那些狗東奔西竄,踐踏田禾。差人回來稟知,錢塘縣回了撫臺,派了兩棚兵,帶了洋槍出去勦狗。你說不是笑話麽。”我聽了,又說笑了一會。惦記著外面的事,和述農出來望望,見那些兵仍舊排列著,那兩個押隊官和總辦,卻在熟鐵厰帳房裏坐著。
此時已有三更時分,望了一會,殊無動靜,仍回到房裏去。方纔坐下,外面查夜的又來了。當頭那人,生得臃腫肥胖,脣上長了幾根八字鼠鬚,臉上架了一副茶碗口大的水晶眼鏡,身上穿的是半截湖色熟羅長衫,也沒罩馬褂,挺著一個大肚子,腳上卻也穿了一雙靴子,一樣的帶了家人護勇,只站在門口望了一望。述農起身招呼。那人道:“還沒睡麽?”述農道:“沒有呢。外面亂得很,也睡不安穩。”那人自去了。述農道:“這個便是提調。”我道:“這局子衹有一個總辦,一個會辦麽?”述農道:“還有一個襄辦,這兩天到蘇州去了。”兩個談至更深,方纔安歇。外面那洋號一回一回的,吹得嗚嗚響,人來人往的腳步聲音,又是那打更的梆子敲個不住,如何睡得著。方纔朦朧睡去,忽聽得外面嗚嗚的洋號聲,鼕鼕的銅鼓聲大振起來。連忙起身一望,天色已經微明,看看桌上的鐘,纔交到五點半的時候。述農也起來了,忙到外面去看,只見忠字營、信字營、滬軍營、砲隊營的兵,紛紛齊集到洋槍樓外面。
我見路旁邊一棵柳樹,柳樹底下放著一件很大的鐵家夥,也不知是甚麽東西,我便跨了上去,借他墊了腳,扶住了柳樹,嚮洋槍樓那邊望去。恰好看見兩個人在門口,一個拿了鑰匙開鎖,這邊站的三四排兵,都拿洋槍對著洋槍樓門口。那開鎖的人開了,便一人推一扇門,只推開了一點,便飛跑的走開了,卻又不見有甚動靜。忽見一個戴水晶頂子的官,嘴裏喊了一句甚麽話,那穿砲隊營號衣的兵,便一步步嚮洋槍樓走去,把那大門推的開足了,魚貫而入。這裏忠、信兩營,與及滬軍營的兵,也跟著進去。不一會,只見樓上樓下的窻門,一齊開了。衆兵在裏面來來往往,一會兒又都出來了,便是譆譆哈哈的一陣說笑。進去的是兵,出來的依舊是兵,何嘗有半個強盜影子。便下來和述農回房。
述農道:“驚天動地的鬧了一夜,這纔是笑話呢。”我道:“倒底怎樣鬧出這句話來呢?”說話時,當差送上水,盥洗過,又送上點心來。當差說道:“真是笑話!原來昨天晚上,熟鐵厰裏的一個師爺,提了手燈到外面墻腳下出恭,那手燈的火光,正射在洋槍樓嚮東面的玻璃窻上。恰好那打更的護勇從東面走來,遠遠的看見玻璃窻裏面的燈影子,便飛跑的到總辦公館去報,說洋槍樓裏面有了人。那家人傳了護勇的話進去,卻把一個‘人’字,說成了一個‘賊’字。那總辦慌了,卻又把一個’賊’字,聽成了’強盜’兩個字。便即刻傳了本局的砲隊營來,又揮了條子,請了忠、信兩營來;去請滬軍營請不動,還專差人到道臺那裏,請了令箭調來呢。此刻聽說總辦在那裏發氣呢。”我和述農不覺一笑。
吃過點心,不久就聽見放汽筒開工了。開過工之後,述農便帶著我到各厰去看看,十點鐘時候,方纔回房。走過一處,聽得裏面人聲嘈雜,擡頭一看,門外掛著”議價處”三個字的牌子。我問這是甚麽地方。述農道:“這不明明標著議價處麽,是買東西的地方。你可要做生意?進去看看,或者可以做一票。”我道:“生意不必一定要做,倒要進去見識見識怎麽個議法。”述農便領了我進去。
只見當中一間是空著的,旁邊一間,擺著一張西式大桌子,圍著許多人,也有站的,也有坐的。上面打橫坐了三個人,述農介紹了與我相見,通過姓名,方知兩個是議價委員,一個是謄帳司事。那委員問我可是要做生意。我道:“進來見識見識罷了,有合式的也可以做點。”委員一面問我寶號,一面遞一張紙給我看。我一面告訴了,一面接過那張紙看時,上面寫著:“請飭購可介子煤三千噸、豆油十簍、高粱酒二簍”等字。旁邊又批了”照購”兩個字,還有兩個長方圖書磕在上面。我想這一票煤倒有萬把銀子生意,但不知那豆油、高粱酒,這裏買來何用。看罷了,交還委員。委員問道:“你可會做煤麽?這是一票大生意呢。”我道:“會是會的。不知要棧貨,還是路貨?”旁邊一個寧波人接口道:“此地嚮來不用棧貨的,都是買路貨。”我道:“這兩年頭番可介子很少了。”委員道:“我們不管頭番、二番,只要東西好,價錢便宜。”我道:“關稅怎樣算呢?”委員道:“關稅是由此地請免單的。”我道:“不知要幾天交貨?”委員道:“二十天、一個月,都可以。你原船送到碼頭就是,起到岸上是我們的事。多少銀子一噸?你說罷。”我默算一算道:“每噸四兩五錢銀子罷。”一個寧波人看了我一眼道:“我四兩四。”那委員又對那些人道:“你們呢?”卻沒人則聲。委員又對我道:“你呢,再減點,你做了去。”我道:“那麽就四兩三罷。”又一個寧波人搶著道:“我四兩二。”我心中暗想,這個哪裏是議價,只是在這裏跌價。外國人的拍賣行是拍賣,這裏是拍買呢。算一算,這個價錢沒甚利息,我便不再跌了。那寧波人對我道:“你再跌罷,再跌一錢,你做了去。”我道:“三千噸呢,跌一錢便是三百兩,好胡亂跌麽。”委員道:“你再減點罷,早得很呢。”我籌算了一會道:“再減去五分罷。”說猶未了,忽聽得一聲拍桌子響,接著一聲大吼道:“我四兩,齊頭數!”接著,鬨然一聲叫好。
我暗想這個明明是欺我生,和我作對。這個情形,外頭拍賣行也有的,幾個老拍賣聯合了不肯擡價,及至有一個生人到了要拍,他們便很命把價擡起來。照這樣看起來,縱使我再跌,他們也不肯讓給我做的了,我何不弄他們一弄,看他們怎樣。想罷,便道:“三兩九罷。”道猶未了,忽的一聲跳起一個寧波人來,把手一揚,喊道:“三兩五!”接著又是鬨然叫好。委員拿了一張承攬紙,叫他寫。我在旁邊看時,那承攬紙上印就的格式,甚麽限月日交貨,甚麽不得以低貨蒙充等字樣,都是刻就的,只要把現在所定的貨物、價目,填寫上去便是了。看他拿起筆要寫時,我故意道:“三兩四如何?”那人拿著筆往桌子上一拍道:“三兩三!”我道:“三兩二。”便有一班人勸他道:“讓他做了去罷。”我心中一想,不好,他倘讓我做了,吃虧不少,要弄他倒弄了自己了。想猶未了,只聽他大喊道:“三兩一!我今日要讓旁人做了,便不是個好漢!”我笑道:“我三兩,你還能進關麽?”他搶著喊道:“二兩九!”我也搶著道:“二兩八。”他把雙腳一跳,直站起來道:“二兩五!”我道:“四錢半。”他便道:“讓你,讓你。”我一想,不好了,這回真上當了。便坐下去,拿過承攬紙來,提筆要寫。忽聽得另外一個人道:“二兩四我來!”我聽了方纔把心放下,樂得推給他去做了。
那個人寫好了,兩個委員畫了押。又議那豆油、高粱酒,卻是一個南京人做去的,並沒有人嚮他搶跌價錢。等他寫好時,已聽得嗚嗚的汽筒響,放工了。我回頭一看,不見了述農,想是先走了。那些人也一鬨而散。我也出了議價處,好得貼著隔壁便是述農住的地方,我見了述農,說起剛纔的情形。因說道:“這一票煤,最少也要賠兩把銀子一噸,不知他怎麽做法。你在這裏頭,我倒托你打聽打聽呢。”述農道:“這裏是各人管各事的,怎樣打聽得出來,而且我還生得很呢。”我道:“倒是那票油酒是好生意,我看見爲數太少了,不去和他搶奪罷了。”
說話間,已經開飯。飯後別過述農,出來叫了車,回家走了一次,再到號裏去,閒閒的又和管德泉說起製造局買煤的情形來。德泉吐出舌頭來道:“你幾乎惹出事來!這個生意做得的麽!只怕就是四兩五錢給你做了,也要纍得你一個不亦樂乎呢!”我道:“我算過,從日本運到這裏,不過三兩七八錢左右便彀了,如果四兩五錢做了,何至受纍?”德泉道:“就算三兩八辦到了,賺了七錢銀子一噸,三七二千一到手了。輪船到了黃浦江,你要他駛到南頭,最少要加他五十兩。到了碼頭上,看煤的人來看了,憑你是拿花旗白煤代了東洋可介子,也說你是次貨,不是碎了,便是潮了,挑剔了多少。有神通的,化上二三百,但求他不要原船退回,就萬幸了。等到要起貨時,歸庫房長夫經手,不是長夫忙得沒有工夫,便是沒有小工,給你一個三天起不清;輪船上耽擱他一天,最少也要賠他五百兩,三五已經去了一千五了。好容易交清了貨,要領貨價時,他卻給你個一擱半年,這筆拆息你和誰算去!他們是做了多年的,一切都熟了,應酬裏面的人也應酬到了,所有裏面議價處、核算處、庫房、帳房,處處都要招呼到。見了委員、司事,卑污苟賤的,稱他老爺、師爺;見了長夫、聽差,呵腰打拱的,和他稱兄道弟。到了禮拜那天,白天裏在青蓮閣請長夫、聽差喝茶開燈,晚上請老爺、師爺在窰姐兒裏碰和喝酒。這都是好幾年的歷練資格呢。”我道:“既如此,他們免不得要遍行賄賂的了。那裏面人又多,照這樣辦起來,縱使做點買賣,哪裏還有好處?”德泉道:“賄賂遍不遍,未曾見他過付,不能亂說。然而他們是聯絡一氣的,所以你今天到了,他們便拚命的和你跌價,等你下次不敢去。他吃虧做了的買賣,便拿低貨去充。譬如今天做的可介子,他卻去弄了蒲古來充;如果還要吃虧,他便攙點石頭下去,也沒人挑剔。等你明天不去了,他們便把價錢掯住了不肯跌;再不然,值一兩銀子的東西,他們要價的時候,卻要十兩,幾個人輪流減跌下來,到了五六兩,也就成交了。那議價委員是一點事也不懂得,單知道要便宜。他們那賺頭,卻是大家記了帳,到了節下,照人數公攤的。你想初進去的人,怎麽做得他們過!”我聽了這話,不覺恍然大悟。
正是:回首前情猶在目,頓將往事一攖心。不知悟出些甚麽來,且待下回再記。
我聽德泉一番話,不覺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今日那承攬油酒的,沒有人和他搶奪。這兩天豆油的行情,不過三兩七八錢,他卻做了六兩四錢;高粱酒行情,不過四兩二三,他卻做了七兩八錢;可見得是通同一氣的了。”德泉道:“這些話,我也是從佚廬處聽來的,不然我哪裏知道。他們當日本來是用了買辦出來採辦的;後來一個甚麽人上了條陳,說買辦不妥,不如設了報價處,每日應買甚麽東西,掛出牌去,叫各行家彌封報價,派了委員會同開拆,揀最便宜的定買。誰知一班行家得了這個信,便大家聯絡起來。後來局裏也看著不對,纔行了這個當面跌價的規矩,報價處便改了議價處。起先大家要搶生意,自然總跌得賤些,不久卻又聯絡起來了。其實做買賣聯絡了同行,多要點價錢,不能算弊病;那賣貨的和那受貨的聯絡起來,那個貨卻是公家之貨,不是受貨人自用之貨,這個裏面便無事不可爲了。”我道:“從前既是用買辦的,不知爲甚麽又要改了章程,只怕買辦也出了弊病了。”德泉道:“這個就難說了。官場中的事情,只準你暗中舞弊,卻不準你明裏要錢。其實用買辦倒沒有弊病,商家交易一個九五回傭,幾乎是個通例的了。製造局每年用的物料,少說點,也有二三十萬,那當買辦的,安分照例辦去,便坐享了萬把銀子一年,他何必再作弊呢。雖然說人心沒厭足,誰能保他!不過作了弊,萬一給人家攻擊起來,撤了這個差使,便連那萬把一年的好處也沒了。不比這個單靠幾兩銀子薪水的,除了舞弊,再不想有絲毫好處,就是鬧穿了,開除了,他那個事情本來不甚可惜。這般利害相衡起來,那當買辦的自然不敢舞弊了。誰知官場中卻不這麽說,拿了這照規矩的傭錢,他一定要說是弊,不肯放過;單立出這些名目來,自以爲弊絕風清,中間卻不知受了多少蒙蔽。”
我道:“他買貨是一處,收貨是一處,發價又是一處,要舞弊,可也不甚容易。”德泉道:“豈但這幾處,那專跑製造局做生意的,連小工都是通同一氣的。小工頭,上海人叫做’籮間’。那邊做籮間的人,卻兼著做塼灰生意,製造局所用的塼灰,都是用他的。他也天天往議價處跑,所以就格外容易串通了。有一回,買了一票塼,害得人家一個痛快淋灕。這裏起造房子的塼,叫做‘新放塼’,名目是二寸厚,其實總不免有點厚薄。製造局買塼,嚮來是要騐過厚薄的;其實此舉也是多事,一二分的上下,起造時,那泥水匠本可以在用灰上設法的。他那騐厚薄之法,是用五塊塼疊起,把尺一量,是十寸,便算對了。那做塼灰生意的,自己是個籮間,騐起來時自然容易設法,厚的薄的攙起來疊,自然總在十寸光景。他也不知壠斷了若干年了。有一回,跑了個生臉的人,去承攬了十萬新放塼。等到送貨的時候,不免要請教他的小工。那小工卻把厚的和厚的疊在一處,薄的和薄的疊在一處,拿尺量起來,不是量了十一寸,便是量了九寸。收貨的司事,便擺出滿臉公事樣子來,說一定不能用,完全要退回去。又說甚麽工程趕急,限時限刻,要換了好貨來。害得那家人家,僱了他的小工,一塊一塊的揀起來,十成之中,不過三成是恰合二寸厚的。只得到窰裏去商量,窰裏也不能設法一律匀淨。十萬塼,送了七次,還揀不到四萬。一面又是風雷火砲的催貨。那家人家沒了法,只得不做這個生意,把下餘未曾交齊的六萬多塼,讓給他去交貨,每萬還貼還他若干銀子,方纔了結。還要把人家那三萬多的貨價,捺了五個月,纔發出來。照這樣看去,那製造局的生意還做得麽。這樣把持的情形,那當總辦的木頭人,哪裏知道!說起來,還是衹有他家靠得住呢。”我道:“發價是局裏的事,他怎麽能捺得住?”德泉道:“他只要弄個玄虛,叫收貨的人不把發票送到帳房裏,帳房又從何發起!縱使發票已經到了帳房,他帳房也是通的,又奈他何呢。”
凡做小說的有一句老話,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等到繼之查察了長江、蘇、杭一帶回來,已是十月初旬了。此時外面倒了一家極大的錢莊,一時市面上沸沸揚揚起來,十分緊急,我們未免也要留心打點。一時談起這家錢莊的來歷,德泉道:“這位大財東,本來是出身極寒微的,是一個小錢店的學徒,姓古,名叫雨山。他當學徒時,不知怎樣認識了一個候補知縣,往來得甚是親密。有一回,那知縣太爺要緊要用二百銀子,沒處張羅,便和雨山商量。雨山便在店裏,偷了二百銀子給他。過得一天查出了,知道是他偷的。問他偷了給誰,他卻不肯說。百般拷問,他也只承認是偷,死也不肯供出交給誰。纍得薦保的人,受了賠纍。店裏把他趕走了,他便流離浪蕩了好幾年。碰巧那候補知縣得了缺,便招呼了他,叫他開個錢莊,把一應公事銀子都存在他那裏,他就此起了家。他那經營的手段,也實在利害,因此一年好似一年,各碼頭都有他的商店。也真會籠絡人,他到一處碼頭,開一處店,便娶一房小老婆,立一個家。店裏用的總理人,到他家裏去,那小老婆是照例不回避的。住上幾個月,他走了,由得那小老婆和總理人鬼混。那總理人辦起店裏事來,自然格外巴結了,所以沒有一處店不是發財的。外面人家都說他是美人局。象他這種專會設美人局的,也有一回被人家局騙了,你說奇不奇。”
我道:“是怎麽個騙法呢?”德泉道:“有一個專會做洋錢的,常常拿洋錢出來賣。卻賣不多,不過一二百、二三百光景。然而總便宜點:譬如今天洋價七錢四分,他七錢三就賣了;明天洋市七錢三,他七錢二也就賣了,總便宜一分光景。這些錢莊上的人,眼睛最小,只要有點便宜給他,那怕叫他給你捧■,都是肯的。上海人恨的叫他’錢莊鬼’。一百元裏面,有了一兩銀子的好處,他如何不買,甚至于有定著他的。久而久之,鬧得大家都知道了。問他洋錢是哪裏來的,他說是自己做的。看著他那雪亮的光洋錢,絲毫看不出是私鑄的。這件事叫古雨山知道了,託人買了他二百元,請外國人用化學把他化了,和那真洋錢比較,那成色絲毫不低。不覺動了心,託人介紹,請了他來,問他那洋錢是怎麽做的,究竟每元要多少成本。他道:‘做是很容易的,不過可惜我本錢少;要是多做了,不難發財。成本每元不過六錢七八分的譜子。’古雨山聽了,不覺又動了心,要求他教那製造的法子。他道:‘我就靠這一點手藝吃飯,教會了你們這些大富翁,我們還有飯吃麽!’雨山又許他酬謝,他只是不肯教。雨山沒奈何,便道:‘你既然不肯教,我就請你代做,可使得?’他道:‘代做也不能。你做起來,一定做得不少,未必信我把銀子拿去做,一定要我到你家裏來做。這件東西,只要得了竅,做起來是極容易的,不難就被你們偷學了去。’雨山道:‘我就信你,請你拿了銀子去做。但不知一天能做多少?’他道:‘就是你信用我,我也不敢擔承得多。至于做起來,一天大約可以做三四千。’雨山道:‘那麽我和你定一個合同,以後你自己不必做了,專代我做。你六錢七八的成本,我照七錢算給你,先代我做一萬元來,我這裏便叫人先送七千兩銀子到你那裏去。’他只推說不敢擔承。說之再四,方纔應允。訂了合同,還請他吃了一頓館子,約定明天送銀子去。除了明天不算,三天可以做好,第四天便可以打發人去取洋錢。到了明天,這裏便慎重其事的,送了七千兩現銀子過去。到第四天,打發人去取洋錢,誰知他家裏,大門關得緊緊的,門上粘了一張’召租’的帖子,這纔知道上當了。”
我道:“他用了多少本錢,費了多少手腳,只騙得七千銀子,未免小題大做了。”德泉道:“你也不是個好人,還可惜他騙得少呢。他能用多少本錢,頂多賣過一萬洋錢,也不過蝕了一百兩銀子罷了。好在古雨山當日有財神之目,去了他七千兩,也不過是‘九牛一毛’,‘太倉一粟’。若是別人,還了得麽。”我道:“別人也不敢想發這種財。你看他這回的倒帳,不是爲屯積了多少絲,要想壠斷髮財所致麽。此刻市面各處都被他牽動,吃虧的還不止上海一處呢。”
正說話間,繼之忽然跑了來,對我道:“苟才那家夥又來了。他來拜過我一次,我去回拜過他一次,都說些不相干的話。我厭煩的了不得,交代過家人們,他再來了,只說我不在家,擋駕。此刻他又來了,直闖進來。家人們回他說不在家,他說有要緊話,坐在那裏,叫人出來找我。我從後門溜了出來。請你回去敷衍他幾句,說到我的事情,你是全知道的,隨意回復他就是了。”我聽了莫名其妙,只得回去。原來我們住的房子,和字號裏只隔得一條衚衕,走不多路便到了。當下與苟才相見,相讓坐下。苟才便問繼之到哪裏去了。我道:“今天早起還在家,午飯後出去,遇了兩個朋友,約著到南翔去了。”苟才愕然道:“到南翔做甚麽?怎麽家裏人也不曉得?”我道:“是在外面說起就走的,家裏自然不知。聽說那邊有個古漪園,比上海的花園,較爲古雅。還有人在那邊起了個搓東詩社,只怕是尋詩玩景去了。”苟才道:“好雅興!但不知幾時才回來?”我道:“不過一兩天罷了。不知有甚麽要緊事?”苟才沉吟道:“這件事,我已經和他當面說過了。倘使他明天回來,請他盡明天給我個信,我有人到南京。”我道:“到底爲甚麽事,何妨告訴我。繼之的事,我大半可以和他作主的,或者馬上就可以說定,也未可知。”苟才又沈吟半晌道:“其實這件事本是他的事,不過我們朋友彼此要好,特地來通知一聲罷了。兄弟這回到上海,是奉了札子來辦軍裝的。藩臺大人今年年下要嫁女兒,順便托兄弟在上海代辦點衣料之類。臨行的時候,偶然說起,說是還差四十兩金首飾,很費躊躇。兄弟到了這裏,打聽得繼之還在上海,一想,這是他回任的好機會,能夠託人送了四十兩金子進去,怕藩臺不請他回江都去麽。”我道:昆“大人先和繼之說時,繼之怎樣說呢?”苟才道:“他總是含含糊糊的。”我道:“他請假措資,此時未必便措了多少,一時怕拿不出來。”苟才道:“他哪裏要措甚麽資!我看他不過請個假,暫時避避大帥的怒罷了。哪裏有措資的人,堂哉皇哉,在上海打起公館的?”
我暗想:大約繼之被他這種話聒得麻煩了,不如我代他回絕了罷。想罷,便道:“大人這一個’避’字,倒是說著了。然而只著得一半。繼之的避,並不是暫時避大帥的怒,卻是要永遠避開仕路的意思。此刻莫說是要化錢回任,便是不化錢叫他回任,只怕也不願意的了。他常常和我說,等過了一年半載,上頭不開他的缺,他也要告病開缺,他要自己去注銷這個知縣呢。”苟才愕然道:“這個奇了。江都又不是要賠纍的缺,何至如此!若說碰釘子呢,我們做官的人,哪一天不碰上個把釘子!要都是這麽使脾氣,官場中的人不要跑光了麽!”我道:“便是我也勸過他好幾次,無奈他主意打定了,憑勸也勸不過來。大人這番美意,我總達到就是了。”苟才道:“就是繼翁正當年富力強的時候,此刻已經得了實缺,巴結點的幹,將來督撫也是意中事。”我沒得好說,只答應了兩個“是”字。苟才又道:“令伯許久不見了,此刻可好?在哪裏當差?”我道:“在湖北,此刻當的是宜昌土捐局的差事。”苟才道:“這個差事怕不壞罷?”我道:“這倒不知道。”苟才道:“霑著釐捐的,左右沒有壞差使。”說著,兩手拿起茶碗,往嘴脣上送了一送,並不曾喝著一點茶;放下茶碗,便站起來,說道:“費心繼翁跟前達到這個話,並勸勸他不要那麽固執,還是早點出山的好。”我一面答應著,就送他出去。我要送他到衚衕口上馬車,他一定攔住,我便回了進來。
繼之的家人高昇對我道:“這麽一個送上門的好機會,別人求也求不著的,怎麽我們老爺不答應?求老爺好歹勸勸,我們老爺答應了,家人們也霑點兒光。”我笑道:“你們老爺自己不願意做官,叫我怎樣勸呢。”高昇道:“這是一時氣頭上的話,不願意做官,當初又何必出來考試呢。不要說有這麽個機會,就是沒有機會,也要找路子呢。前年鹽城縣王老爺不是的麽,到任不滿三個月,上忙沒趕上,下忙還沒到,爲了鄉下人一條牛的官司,叫他那舅老爺出去,左弄右弄,不知怎樣弄擰了,就撤了任,鬧了一身的虧空。後來找了一條路子,是一個候補道蔡大人,和藩臺有交情,能說話;可是王老爺沒有錢化,還是他的兩三個家人,湊上了一吊多銀子,不就回了任了嗎。雖然趕回任的時候,把下忙又過了,明年的上忙還早著;到此刻,可是好了。倘使我們老爺不肯拿出錢來,就是家人們代湊著先墊起來,也可以使得。請老爺和家人說說。”我道:“你跟了你老爺這幾年,還不知他的脾氣嗎。我可不能代你去碰這個釘子,要說你自己說去。”高昇道:“家人們去說更不對了。”我正要走進去,字號裏來了個出店,說有客來了。我便仍到字號裏來。
正是:仕路方聆新怪狀,家庭又聽出奇聞。不知那來客是誰,且聽下回再記。
那客不是別人,正是文述農。述農一見了我,便猝然問道:“你那個搖頭大老爺,是哪裏弄來的?”我愕然道:“甚麽搖頭大老爺?我不懂啊。”繼之笑道:“官場禮節,知縣見了同、通,都稱大老爺。同知五品,比知縣大了兩級,就叫他一聲大老爺,似乎還情願的,所以叫做點頭大老爺。至于通判,只比他大得一級,叫起來未免有點不情願,不情願,就要搖頭了,所以叫做搖頭大老爺。那回我和你說過請封典之後,我知道你于此等事是不在心上的,所以托你令姊抄了那卯數、號數出來,托述農和你辦去。其餘你問述農罷。”我道:“這是家伯託人在湖南捐局辦來的。”述農道:“你令伯上了人家的當了,這張照是假的。”我不覺愕然,愣了半天道:“難道部裏的印信,都可以假的麽?你又從哪裏知道的呢?”述農道:“我把你官照的號碼抄去,託人和你辦封典;部裏復了出來,說沒有這張照,還不是假的麽。”我道:“這真奇了!那一張官照的板可以假得,怎麽假起紫花印信來!這做假的,膽子就很不小。”繼之道:“官照也是真的,印信也是真的,一點也不假,不過是個廢的罷了。你未曾辦過,怨不得你不知道。本來各處辦捐的老例,係先填一張實收,由捐局匯齊捐款,解到部裏,由部裏填了官照發出來,然後由報捐的拿了實收,去倒換官照。遇著急于籌款的時候,恐怕報捐的不踴躍,便變通辦理,先把空白官照,填了號數,發了出來,由各捐局分領了去勸捐。有來報捐的,馬上就填給官照。所有剩下來用不完的,不消繳部,只要報明由第幾號起,用到第幾號,其餘均已銷毀,部裏便注了冊,自第幾號至第幾號作廢,叫做廢照。外面報過廢的照,卻不肯銷毀,仍舊存著,常時填上個把功名,送給人作個頑意兒;也有就此穿了那個冠帶,充做有職人員的,誰還去追究他。也有拿著這廢照去騙錢的,聽說南洋新加坡那邊最多。大約一個人有了幾個錢,雖不想做官,也想弄個頂戴。到新加坡那邊發財的人很多,那邊捐官極不容易,所以就有人搜羅了許多廢照,到那邊去騙人。你的那張,自然也是廢照。你快點寫信給你令伯,請他嚮前路追問。只怕──”說到這兩個字,繼之便不說了。述農道:“其實功名這樣東西,真的便怎麽,假的弄一個頑頑也好。”
我聽了這話,想起苟才的話來,便告訴了繼之。繼之道:“這般回絕了他也好,省得他再來麻煩。”我道:“大哥放著現成真的不去干,我卻弄了個假的來,真是無謂。”述農道:“這樣東西,真的假的,最沒有憑據。我告訴你一個笑話:我們局裏前幾年,上頭委了一個鹽運同來做總辦。這局子嚮來的總辦都是道班,這一位是破天荒的。到差之後,過了一年多,纔捐了個候選道。你道他爲甚麽加捐起來?原來他那鹽運同是假的。”繼之道:“假功名,戴個頂子頑頑就罷了,怎麽當起差來?”述農道:“他還是奉憲準他冒官的呢。他本是此地江蘇人。他的老兄,是個實缺撫臺。他是個廣東鹽大使。那年丁憂回籍,辦過喪事之後,不免出門謝吊;謝過吊,就不免拜客。他老兄見了兩江總督,便代自家兄弟求差使,說本籍人員,雖然不能當地方差使,但如洋務、工程等類,也求賞他一個。總督答應了,他便遞了一張‘廣東候補鹽大使某某’的條子。說過之後,許久沒有機會。忽然一天,這局子裏的總辦報了丁憂,兩江總督便想著了他。可巧那張條子不見了,書桌上、書架上、護書裏、抽屜裏,翻遍了都沒有。便仔細一想,把他名字想了出來,卻忘了他的官階。想了又想,仿彿想起一個’鹽’字,便糊裏糊塗給他填上一個鹽運同。這不是奉憲冒官麽。”我道:“他已經捐過了道班,這件事又從哪裏知道他的呢?”述農道:“不然哪裏知道,後來他死了,出的訃帖,那官銜候選道之下,便是廣東候補鹽大使,竟沒有鹽運同的銜頭,大家纔知道的啊。”
繼之道:“自從開捐之後,那些官兒竟是車載斗量,誰還去辨甚麽真假。我看將來是穿一件長衣服的,都是個官,只除了小工、車夫與及小買賣的,是百姓罷了。”述農道:“不然,不然!上一個禮拜,有個朋友請我吃花酒,吃的時候晚了,我想回家去,叫開老北門或新北門到也是園濱還遠得很,不如回局裏去。趕到寧波會館叫了一輛東洋車。那車夫是個老頭子,走的慢得很。我叫他走快點,情願加他點車錢。他說走不快了,年輕時候,出來打長毛,左腿上受過槍彈,所以走起路來,很不便當。我聽了很以爲奇怪,問他跟誰去打長毛,他便一五一十的背起履歷來。他還是花翕、黃馬褂、碩勇巴圖魯、記名總兵呢。背出那履歷來,很是內行,斷不是個假的。還有這裏虹口鴻泰木行一個出店,也是個花翎、參將銜的都司。這都是我親眼看見的,何必穿長衣的纔是個官呢。”德泉道:“方佚廬那裏一個看門的,聽說還是一個曾經補過實缺的參將呢。”繼之道:“軍興的時候,那武職功名,本來太不值錢了;到了兵事過後,沒有地方安插他們,流落下來,也是有的。那年我進京,在客店裏看見一首題壁詩,署款是:‘解弁將軍’。那首詩很好的,可惜我都忘了。只記得第二句是‘到頭贏得一聲驅。’只這七個字,那種抑鬱不平之氣,也就可想了。”當下談了一會,述農去了,各自散開。
我想這廢照一節,不便告訴母親,倘告訴了,不過白氣惱一場,不如我自己寫個信去問問伯父便了。于是寫就一封信,交信局寄去。回到家來,我背著母親、嬸娘,把這件事對姊姊說了。姊姊道:“這東西一寄了來,我便知道有點蹺蹊。伯娘又不曾說過要你去做官,你又不是想做官的人,何必費他的心,弄這東西來。你此刻只不要對伯娘說穿,有心代他瞞到底,免得伯娘白生氣。”我道:“便是我也是這個意思,姊姊真是先得我心了。”姊姊道:“本來做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便是真的,你未必便能出去做。就出去了,也未必混得好。前回在南京的時候,繼之得了缺,接著方伯陞到安徽去,那時你看乾娘懽喜得甚麽似的,以爲方伯陞了撫臺,繼之更有照應了。他未曾明白,隔了一省,就是鞭長不及馬腹了。俗語說的好,朝裏無人莫做官,所以纔有撤任的這件事。此刻臂如你出去候補,靠著誰來照應呢?並且就算有人照應,這靠人終不是個事情。並且一走了官場,就是你前回說的話,先要學的卑污苟賤,滅絕天良。一個人有好人不學,何苦去學那個呢。這麽一想,就管他真的也罷,廢的也罷,你左右用他不著。不過──”說到這裏,就頓住了口,歇一歇道:“這兩年字號裏的生意也很好,前兩天我聽繼之和伯娘說起,我們的股本,積年將利作本,也上了一萬多了。哪裏不弄回三千銀子來,只索看破點罷了。”我道:“不錯,這裏面很象有點盈虛消息。倘使老人家的幾個錢,不這般糊裏糊塗的弄去了,我便不至于出門。不出門,便不遇見繼之,哪裏能掙起這個事業來呢。到了此刻,卻強我做達人。”
說話之間,嬸娘走了進來道:“姪少爺在這裏說甚麽?大喜啊!”我愕然道:“嬸嬸說甚麽?喜從何來?”嬸娘對我姊姊說道:“你看他一心只巴結做生意,把自己的事,全然不管,連問他也裝做不知道了。”姊姊道:“這件事來往信,一切都是我經理的,難怪他不知道。”嬸娘道:“難道繼之也不嚮他提一句?”姊姊道:“他們在外面遇見時,總有正經事談,何必提到,況且繼之那裏知道我們瞞著他呢。”說著,又回頭對我道:“你從前定下的親,近來來了好幾封信催娶了,已經定了明年三月的日子。這裏過了年,就要動身回去辦喜事。瞞著你,是伯娘的主意,說你起服那一年,伯娘和你說過好幾遍,要回去娶媳婦兒,你總是推三阻四的。所以這回不和你商量,先定了日子,到了時候,不由你不去。”我笑著站起來道:“我明年過了年,正月裏便到宜昌去看伯父,住他一年半載纔回來。”說著,走了下樓。
光陰荏苒,轉瞬又到了年下,正忙著各處的帳目,忽然接到伯父的回信,我拆開一看,上面敷衍了好些不相干的話,末後寫著說:“我因知王俎香在湘省辦捐,吾姪之款,被其久欠不還,屢次函催,伊總推稱匯兌不便。故托其即以此款,代捐一功名,以爲吾姪他日出山之地。不圖其以廢照塞責。今俎香已死,雖剖吾心,無以自明。惟有俟吾死後,于九泉之下,與之核算”云云。我看了,只好付之一笑。到了晚上回家,給姊姊看了,姊姊也是一笑。
臘月的日子格外易過,不覺又到了新年。過年之後,便商量動身。繼之老太太也急著要帶撤兒回家謁祖,一定要繼之同去。繼之便把一切的事都付託了管德泉,退了住宅房子,一同上了輪船。在路走了四天,回到家鄉,真是河山無恙,桑梓依然。在上海時,先已商定由繼之處撥借一所房子給我居住。好在繼之房子多,盡撥得出來。所以起岸之後,一行人轎馬紛紛,都嚮繼之家中進發。伯衡接著,照應一切行李。當日草草在繼之家中歇了一天。次日,繼之把東面的一所三開間、兩進深的宅子,指撥給我。我道:“我住不了這些房子啊。”繼之道:“住是住不了,然而辦起喜事來卻用得著。並且家母和你老太太同住熱鬧慣了,住遠了不便。我自己這房子後面一所花園,卻跨到那房子的後面;只要在那邊開個後門,內眷們便可以不出大門一步,從花園裏往來了。這是家母的意思,你就住了罷。”我只得依了。繼之又請伯衡和我過去,叫人掃除一切。
原來這所房子,是繼之祖老太爺晚年習靜之處。正屋是三開間、兩進深;西面還有一個小小院落,一間小小花廳,帶著一間精雅書房;東面另有一間廚房:位置得十分齊整。伯衡幫著忙,掃除了一天,便把行李一切搬了過來。動用的木器家夥,還是我從前托伯衡寄存的,此時恰好應用,不夠的便添置起來。母親住了裏進上首房間,嬸娘暫時住了花廳,姊姊急著回婆家去了。我這邊張羅辦事,都是伯衡幫忙。安頓了三天,我纔到各族長處走了一次,于是大家都知道我回來娶親了。自此便天天有人到我家裏來,這個說來幫忙,那個說來辦事,我和母親都一一謝去了。
有一天,要配兩件零碎首飾,我暗想尤雲岫嚮來開著一家首飾店的,何不到他那裏去買,也順便看看他。想罷,便一路走去。久別回鄉的人,走到路上,看見各種店鋪,各種招牌,以及路旁擺的小攤,都是似曾相識,如遇故人,心中另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景。走到雲岫那店時,誰知不是首飾店了,變了一家綢緞店。暗想莫非我走錯了,仔細一認,卻並未走錯。只得到左右鄰居店家去問一聲,是搬到哪裏去了,誰知都說不是搬去,卻是關了。我暗想雲岫這個人,何等會算計,何等尖刻,何至好好的一家店關了呢。只得到別家去買。這條街本是一個熱鬧所在,走不上多少路,就有了首飾店,我進去買了。因爲他們同行,或者知道實情,順便問問雲岫的店爲甚麽關了。一個店夥笑道:“沒有關。”說著,把手往南面一指道:“搬到那邊去了。往南走出了栅欄,路東第一家,便是他的寶號。”我聽了,又暗暗詫異,怎麽他的舊鄰又說是關了呢。
謝過了那店夥,便嚮南走去,走出半里多路,到了栅欄,踱了過去。嚮路東第一間一望,只是這間房子,統共不過一丈開闊,還不到五尺深;地下擺了兩個矮腳架子,架著兩個玻璃扁匣,匣裏面擺著些殘舊破缺的日本耍貨;匣旁邊坐了一個老婆子,臉上戴著黃銅邊老花眼鏡,在那裏糊自來火匣子,連櫃臺也沒有一張。回過頭來一看,卻有一張不到三尺長的櫃臺,櫃臺上面也放著一個玻璃扁匣,匣裏零零落落的放著幾件殘缺不全的首飾,旁邊放著一塊寫在紅紙貼在板上的招牌,是“包金法藍”四個字。櫃臺裏面坐著一個沒有留鬍子的老頭子,戴了一頂油膩膩的瓜皮小帽,那帽頂結子,變了黑紫色的了;露出那蒼白短頭髮,足有半寸多長,猶如洋灰鼠一般;身上穿了一件灰色洋布棉襖,肩上襟前,打了兩個大補釘。仔細一看,正是尤雲岫,不過面貌憔悴了好些。我跨進去一步,拱拱手,叫一聲世伯。他擡起頭來,我道:“世伯還認得我麽?”雲岫連忙站起來彎著腰道:“嗄,咦,啊,唔!哦,哦,哦!認得,認得!到哪裏去?請坐,請坐!”我見他這種神氣,不覺忍不住要笑。
正要答話,忽聽得後面有人叫我。我回頭一看,卻是伯衡。我便對雲岫道:“我有一點事,回來再談罷。”彎了彎腰,辭了出來,問伯衡甚麽事。伯衡道:“繼之老太太要送你一套袍褂,叫我剪料,恰好遇了你,請你同去看看花樣顏色。”我道:“這個隨便你去買了就是,那有我自己去揀之理。”伯衡道:“既如此,買了穿不得的顏色,你不要怨我。”我道:“又何苦要買穿不得的顏色呢!”伯衡道:“不是我要買,老太太交代,袍料要出爐銀顏色的呢。”我笑道:“老太太總還當我是小孩子,在他跟前,穿得老實點,他就不懽喜。今年新年裏,還送我一條灑花腰帶,硬督著要我束上,你想怎好拂他的意思。這樣罷,袍料你買了蜜色的罷,只說我自己懽喜的,他老人家看了,也不算老實,我還可以穿得出。勞了你駕罷,我要和雲岫談談去。”伯衡答應去了。
我便回頭再到雲岫那裏。雲岫見了我,連忙站起來道:“請坐,請坐!你幾時回來的?我這纔想起來了。你頭回來,我實在茫然。後來你臨去那一點頭,一呵腰,那種神氣,活象你尊大人,我這纔想起來了。請坐,請坐!”我看他只管說請坐,櫃臺外面卻並沒一把椅子。
正是:剩有階前盈尺地,不妨同作立談人。櫃臺外面既沒有椅子,不知坐到那裏,且待下回再記。
雲岫一口氣說了六七句”請坐”,猛然自己覺著櫃臺外面沒有凳子,連忙彎下腰去,要把自己坐的凳子端出來。我忙著:“不必了,我們到外面去談談罷。但不知這裏要看守不?”雲岫道:“好,好,我們外面去談,這裏不要緊的。”于是一同出來,揀了一家酒樓要上去。雲岫道:“到茶樓上去談談,省點罷。”我道:“喝酒的好。”于是相將登樓,揀了坐位,跑堂的送上酒菜。
雲岫問起我連年在外光景,我約略說了一點。轉問他近年景況。雲岫嘆口氣道:“我不料到了晚年纔走了壞運,接二連三的出幾件事,便弄到我一敗塗地!上前年先母見背下來,不上半年,先兄,先嫂,以及內人、小妾,陸續的都不在了;半年工夫,我便辦了五回喪事。正在鬧的筋疲力盡,接著小兒不肖,闖了個禍,便鬧了個家散人亡!直是令我不堪回首!”我道:“此刻寶號裏生意還好麽?”雲岫道:“這個哪裏好算一個店,只算個攤罷了。並且也沒有貨物,全靠代人家包金、法藍,賺點工錢,哪裏算得個生意!”我道:“那個老婆子又是甚麽人?”雲岫道:“我租了那一點點地方,每年租錢要十元洋錢,在這個時候哪裏出得起!因此分租給他,每年也得他七元,我只要出三元就夠了。”說時不住的欷氎嘆息。我道:
“這個不過暫屈一時,窮通得失,本來沒有一定的。象世伯這等人,還怕翻不過身來麽!”雲岫道:“這麽一把年紀,死期也要到快了,纔鬧出個朝不謀夕的景況來。不餓死就好了,還望翻身麽!”我道:“世伯府上,此時還有甚人?”雲岫見問,搖頭不答,好象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也不便再問,讓他吃酒吃菜。又叫了一盤炒麵,他也就不客氣,風捲殘雲的吃起來。一面又訴說他近年的苦況,竟是斷炊的日子也過過了。去年一年的租錢還欠著,一文不曾付過;分租給人家的七元,早收來用了。我見他窮得著實可憐,在身邊摸一摸,還有幾元洋錢,兩張鈔票;洋錢留著,恐怕還要買東西,拿出那兩張鈔票一看,卻是十元一張的,便遞了給他道:“身邊不曾多帶得錢,世伯不嫌褻瀆,請收了這個,一張清了房錢,一張留著零用罷。”雲岫把臉漲得緋紅,說道:“這個怎好受你的!”我道:“這個何須客氣。朋友本來有通財之義,何況我們世交,這緩急相濟,更是平常的事了。”雲岫方纔收了。嘆道:“人情冷煖,說來實是可嘆!想我當日光景好的時候,一切的鄉紳世族,哪一家哪一個不和我結交。辦起大事來,那一家不請我幫忙。就是你們貴族裏,無論紅事、白事,那一回少了我的。自從倒敗下來,一個個都掉頭不顧了。先母躺了下來,還是很熱鬧的;及至內人死後,散出訃帖去,應酬的竟就寥寥了;到了今日,更不必說了。難得你這等慷慨,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老翁在家時,我就受他的惠不少,今天又叨擾你了。到底出門人,市面見得多,手段是兩樣的。”說著,不住的恭維。一時吃完了酒,我開發過酒錢,吃得他醺然別去。我也就回家。
晚上沒事,我便到繼之那邊談天,可巧伯衡也在書房裏。我談起雲岫的事,不覺代他嘆息。伯衡道:“你便代他嘆息,這裏的人看著他敗下來,沒有一個不拍手稱快呢。你從前年紀小,長大了就出門去了,所以你不知道他。他本是一個包攬詞訟,無惡不作的人啊!”我道:“他好好的一家鋪子,怎樣就至于一敗塗地?”伯衡道:“你今天和他談天,有說起他兒子的事麽?”我道:“不曾說起。他兒子怎樣?”伯衡道:“殺了頭了!”我猛吃了一大驚道:“怎樣殺的?”伯衡笑道:“殺頭就殺了,還有多少樣子的麽。”我道:“不是。是我說急了,爲甚麽事殺的?”伯衡道:“他家老大沒有兒子,雲岫也衹有這一個庶出兒子,要算是兼祧兩房的了,所以從小就驕縱得非常。到長大了,便吃喝嫖賭,沒有一樣不幹。沒錢化,到家來要;賭輸了,也到家來要。雲岫本來是生性慳吝的,如何受得起!無奈他仗著祖母疼愛,不怕雲岫不依。及至雲岫丁了憂,便想管束他,哪裏管束得住。接著他家老大夫妻都死了,手邊未免拮據,不能應他兒子所求。他那兒子妙不可言,不知跑到那裏弄了點悶香來,把他夫妻三個都悶住了,在父母身邊搜出鑰匙,把所有的現銀首飾,搜個一空。又搜出雲岫的一本底稿來。這本底稿在雲岫是非常秘密的,內中都是代人家謀佔田產,謀奪孀婦等種種信札,與及誣捏人家的呈子。他兒子得了這個,懽喜的了不得,說道:‘再不給我錢用,我便拿這個出首去!’雲岫雖然悶住,心中眼中是很明白的,只不過說不出話來,動彈不得。他兒子去了許久,方纔醒來,任從氣惱暴跳,終是無法可施。他兒子從此可不回家來了;有時到店裏去走走,也不過匆匆的就去了。你道他外面做甚麽?原來是做了強盜!搶了東西,便拿到店裏,店裏本有他的一個臥房,他便放在自己臥房裏面。有一回,又糾衆打劫,拒傷事主。告發之後,被官捉住了,追問賍物窩藏所在,他供了出來。官派差押著到店裏起出賍物,便把店封了,連雲岫也捉了去,拿他的同知職銜也詳革了。罄其所有打點過去,方纔僅以身免。那家店就此沒了。因爲案情重大,並且是積案纍纍的,就辦了一個就地正法。雲岫的一妻一妾,也爲這件事,連嚇帶痛的死了。到了今日,雲岫竟變了個孤家寡人了。”我聽了,方纔明白日裏我問他還有甚人,他現出了一種淒惶樣子的緣故。當下又談了一會,方纔告別回去。這幾天沒事,我便到族中各處走走。有時談到尤雲岫,卻是沒有一個不恨他的。我暗想雖然雲岫爲人可惡,然而還是人情冷煖之故。記得我小的時候,雲岫那一天不到我們族中來,那一個不和他拉相好。既然知道他不是個好人,爲甚麽那時候不肯疏遠他,一定要到了此時纔恨他呢?這種行徑,雖未嘗投井,卻是從而下石了。炎涼之態,想著實在可笑可怕。閒話少提。不知不覺,已到了三月初旬娶親的吉期了。到了這天,雲岫也還備了蠟燭、花爆等四式禮物送來。我想他窮到這個樣子,哪裏還好受他的。然而這些東西,我縱然退了回去,他卻不能退回店家的了,只得受了下來,交代多給他腳錢。又想到這腳錢是來人得的,與他何幹,因檢出一張五元的鈔票,用信封封固了,交與來人,只說是一封要緊信,叫他帶回去交與雲岫。這裏的拜堂、合卺、鬧房、回門等事,都是照例的,也不必細細去說他了。
匆匆過了喜期,繼之和我商量道:“我要先回上海去了,你在家裏多住幾時。從此我們兩個人替換著回家。我到上海之後,過幾時寫信來叫你;等你到了,我再回來。”我道:“這個倒好,正是瓜時而往,及瓜而代呢。”繼之道:“我們又不是戍兵,何必約定日子,不過輪流替換罷了。”商量既定,繼之便定了日子,到上海去了。
一天,雲岫忽然著人送一封信來,要借一百銀子。我回信給他,只說我的錢都放在上海,帶回來有限,辦喜事都用完了。回信去後,他又來了一封信,說甚麽”尊翁去世時,弟不遠千里,送足下到浙,不無微勞,足下豈遂忘之?”云云。我不禁著了惱,也不寫回信,只對來人說知道了。來人道:“尤先生交代說,要取回信呢。”我道:“回信明日送來。”那人纔去了。我暗想你要和我借錢,只訴訴窮苦還好;若提到前事,我巴不得吃你的肉呢!此後你莫想我半文。當日若是好好的彼此完全一個交情,我今日看你落魄到此,豈有不幫忙之理。到了明日,雲岫又送了信來。我不覺厭煩了,叫人把原信還了他,回說我上墳修墓去了,要半個月纔得回來。
從此我在家裏,一住三年。嬸娘便長住在我家裏。姊姊時常歸寧。住房後面,開了個便門,通到花園裏去,便與繼之的住宅相通,兩家時常在花園裏聚會。這日子過得比在南京、上海,又覺有趣了。撤兒已經四歲,生得雪白肥胖,十分乖巧,大家都逗著他頑笑,更不寂寞,所以日子更容易過了。
直到三年之後,繼之纔有信來叫我去。我便定了日子,別過衆人,上輪船到了上海,與繼之相見。德泉、子安都來道候。盤桓了兩天,我問繼之幾時動身回去。繼之道:“我還不走,卻要請你再走一遍。”我道:“又到哪裏?”繼之道:“這三年裏面,辦事倒還順手。前年去年,我親到漢口辦了兩年茶,也碰了好機會。此刻打算請你到天津、京城兩處去走走,察看那邊的市面能做些甚麽。”我道:“幾時去呢?”繼之道:
“隨便幾時,這不是限時限刻的事。”
說話之間,文述農來了,大家握手道契闊。說起我要到天津的話,述農道:“你到那邊很好。舍弟杏農在水師營裏,我寫封信給你帶去,好歹有個人招呼招呼。”我道:“好極!你幾時寫好,我到你局裏來取。”述農道:“不必罷,那邊路遠。今天是禮拜,我纔出來,等再出來,又要一禮拜了,我就在這裏寫了罷。”說罷,就在帳桌上一揮而就,寫了交給我,我接過來收好了。
大家談些別後之事,我又問問別後上海的情形。述農道:“你到了兩天,這上海的情形,總有人告訴過你了。我來告訴你我們局裏的情形罷。你走的那年夏天,我們那位總辦便高陞了,放了上海道。換了一個總辦來,局裏面的風氣就大變了。前頭那位總辦是愛樸素的,滿局裏的人,都穿的是布長褂子、布袍子;這一位是愛闊的,看見這個人樸素,便說這個人沒用,于是乎大家都闊起來。他愛穿紅色的,到了新年裏團拜,一色的都是棗紅摹本緞袍子。有一個委員,和他同姓,出來嫖,窰姐兒裏都叫他大人。到了節下,窰姐兒裏照例送節禮給嫖客。那送給委員的到了局裏,便問某大人。須知局子裏,衹有一個總辦是大人,那看栅門的護勇見問,便指引他到總辦公館裏去了。底下人回上去,他卻茫然,叫了來人進去問,方知是送那委員的,他還叫底下人帶了他到委員家去。若是前頭那位總辦,還了得麽!”
我道:“那麽說,這位總辦也嫖的了?”述農道:“怎麽不嫖,還嫖出笑話來呢。我們局裏的議價處,是你到過的了。此刻那議價處沒了權了,不過買些零碎東西。凡大票的煤鐵之類,都歸了總辦自己買。有一個甚麽洋行的買辦,叫做甚麽舒淡湖,因爲做生意起見,竭誠盡瘁的巴結。有一回,請總辦吃酒,代他叫了個局,叫甚麽金紅玉,總辦一見了,便賞識的了不得,當堂給了他一百元的鈔票。到第二回吃酒,又叫了他,不住口的贊好。舒淡湖便在自己家裏,拾掇了一間密室,把總辦請到家裏來,把金紅玉叫到家裏來,由他兩個去鬼混了兩次。我們這位總辦著了迷了,一定要娶他。舒談湖便挺了腰子,攬在身上,去和金紅玉說。往返說了幾遍,說定了身價,定了日子要娶了。誰知金紅玉有一個客人,聽見紅玉要嫁人,便到紅玉處和他道喜,說道:‘恭喜你高陞了,做姨太太了!只是有一件事,我很代你耽心。’紅玉問:‘耽心甚麽?’客人道:‘我是耽心做官的人,脾氣不好。況且他們湖南人,長毛也把他殺絕了,你看兇的還了得麽!’紅玉笑道:‘我又不是長毛,他未必殺我。況且殺長毛是一事,娶妾又是一事,怎麽好扯到一起去說呢。’客人道:‘話是不錯。只是做官的人家,與平常人家不同,斷不能準你出入自由的。況且他五十多歲的人,已經有了六七房姬妾了。今天懽喜了你,便娶了去;可知你進門之後,那六七個都冷淡的了。你保得住他過幾時不又再看上一個,又娶回去麽?須知再娶一個回去時,你便和這六七個今天一樣了。若在平常人家,或者還可以重新出來,或者嫁人,或者再做生意;他們公館裏,能放你出來麽?還不是活著在那裏受冷淡!我是代你耽心到這一層,好意來關照你,隨你自己打主意去。’紅玉聽了,總如冷水澆背一般,脣也青了,面也白了,做聲不得。等那客人去了,便叫外場去請舒淡湖。“舒淡湖是認定紅玉是總辦姨太太的了,莫說請他他不敢不來,就是傳他他也不敢不來。來了之後,恭恭敬敬的請示。紅玉劈頭一句便道:‘我不嫁了!’舒淡湖吃了一驚道:‘這是甚麽話?’紅玉道:‘承某大人的情,擡舉我,我有甚不願意之理。但是我想來想去,我的娘衹有我一個女兒,嫁了去,他便舉目無親了。雖說是大人賞的身價不少,但是他幾十歲的一個老太婆,拿了這一筆錢,難保不給歹人騙去,那時叫他更靠誰來!’舒淡湖道:‘我去和大人說,接了你娘到公館裏,養他的老,不就好了麽。’紅玉道:‘便是我何嘗不想到這一層。須知官宦人家,看那小老婆的娘,不過和老媽子一樣,和那丫頭、老媽子同食同睡。我嫁了過去,便那般錦衣玉食,卻看著親生的娘這般作踐,我心裏實在過不去;若說和親戚一般看待呢,莫說官宦人家沒有這種規矩,便是大人把我寵到頭頂上去,我也不敢拿這種非禮的事去求大人啊。我十五歲出來做生意,今年十八歲了,這幾年裏面,只掙了兩副金鐲子。’說著,便在手上每副除下一隻來,交給舒淡湖道:‘這是每副上面的一隻,費心舒老爺,代我轉送給大人,做個紀念,以見我金紅玉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上海標緻女人盡多著,大人一定要娶個人,怕少了比我好的麽。’“舒淡湖聽了一番言語,竟是無可輓回的了,就和紅玉剛纔聽了那客人的話一般,脣也青了,面也白了,如水澆背,做聲不得,接了金鐲子,怏怏回去。暗想只恨不曾先下個定,倘是下了定,憑他怎樣,也不能悔議。此刻弄到這個樣子,別的不打緊,倘使總辦惱了,說我不會辦事,以後的生意便難做了。這件事竟急了他一天一夜,在床上翻來復去想法子,總不得個善法。直至天明,忽然想一條妙計,便一躍而起。”
只因這一條妙計,有分教:譖語不如蜚語妙,解鈴還是繫鈴人。不知是一條甚麽妙計,且待下回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