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之道:“你自從丢下了書本以來,還能作八股麽?”我笑道:“我就是未丢書本之前,也不見得能作八股。繼之道:“說雖是如此說,你究竟是在那裏作的。我記得你十三歲考書院,便常常的取在五名前;以後兩年出了門,我可不知道了。”我道:“此刻憑空還問這個做甚麽呢?”繼之道:“只管胡亂談談,有何不可。”我道:“我想這個不是胡亂談的,或者另外有甚麽道理。”繼之笑著,指著一個大紙包道:“你看這個是甚麽?”我拆開來一看,卻是鍾山書院的課卷。我道:“只怕又是藩臺委看的?”繼之道:“正是。這是生卷。童卷是侶笙在那裏看。藩臺委了我,我打算要煩勞了你。”我道:“幫著看是可以的,不過我不能定甲乙。”繼之道:“你只管定了甲乙,順著疊起來,不要寫上,等我看過再寫就是了。”
我道:“這倒使得。但不知幾時要?這裏又是多少卷?要取幾名?”繼之道:“這裏其是八百多卷,大約取一百五十卷左右。佳卷若多,就多取幾卷也使得。你幾時可以看完就幾時要,但是越快越好,藩臺交下來好幾天了,我專等著你。你在這裏看,還是拿過去看?”我道:“但只看看,不過天把就看完了;但是還要加批加圈,只怕要三天。我還是拿過去看的好。那邊靜點,這邊恐怕有人來。”繼之道:“那麽你拿過去看罷。”我笑道;”看了使不得,休要怪我。”繼之道:“不怪你就是。當下又談了一會,繼之叫家人把卷子送到我房裏去,我便過來。看見姊姊正在那裏畫畫。我道:“畫甚麽?”姊姊道:“九月十九,是乾娘五十整壽,我畫一堂海滿壽屏,共是八幅。“我道:“呀!這個我還不曾記得。我們送甚麽呢?”姊姊道:“這裏有一堂屏了;還有一個多月呢,慢慢辦起來,甚麽不好送。”我道:“這份禮,是很難送的:送厚了,繼之不肯收;送薄了,過不去。怎麽好呢?”想了一想道:“有了一樣了,我前月在杭州,收了一尊柴窰的彌勒佛,只化得四吊錢,的真是古貨。只可惜放在上海。回來寫個信,叫德泉寄了來。”姊姊道:“你又來了,柴窰的東西,怎麽只賣得四吊錢?”我道:“不然我也不知,因爲這東西買得便宜,我也有點疑心,特爲打聽了來。原來這一家人家,本來是杭州的富戶,祖上在揚州做鹽商的。後來折了本,倒了下來,便回杭州。生意雖然倒了,卻也還有幾萬銀子家資。後來的子孫,一代不如一代,起初是賣田,後來賣房產,賣桌椅東西,賣衣服首飾,鬧的家人僕婦也用不起了。一天在堆存雜物的樓上,看見有一大堆紅漆竹筒子,也不知是幾個。這是揚州戴春林的茶油筒子,知道還是祖上從揚州帶回來的茶油,此刻差不多上百年了,想來油也乾了,留下他無用,不如賣了,打定了主意,就叫了收買舊貨的人來,講定了十來個錢一個,當堂點過,卻是九十九個都賣了。過得幾天,又在角子上尋出一個,想道:‘這個東西原是一百個,那天怎樣尋他不出來’。搖了一搖,沒有聲響,想是油都乾了。想這油透了的竹子,劈細了生火倒好,于是拿出來劈了。原來裏面並不是油,卻是用木屑藏著一條十兩重的足赤金條子。不覺又驚又喜,又悔又恨:驚的是許久不見這樣東西,如今無意中又見著了;喜的是有了這個,又可以換錢化了;悔的是那九十九個,不應該賣了;恨的是那天見了這筒子,怎麽一定當他是茶油,不劈開來先看看再賣。只得先把這金子去換了銀來。有銀在手,又忘懷了,吃喝嫖賭,不上兩個月又沒了。他自想眼睜睜看著九百九十兩金子,沒福享用,吊把錢把他賣了,還要這些東西作甚麽,不如都把他賣了完事。因此索性在自己門口,擺了個攤子,把那眼前用不著的家私什物,都拿出來。只要有人還價就賣。那天我走過他門口,看見這尊佛,問他要多少錢,他並不要價,只問我肯出多少。我說了四吊,原不過說著頑,誰知他當真賣了。”姊姊道:“不要撒謊,天下那裏有這種呆人。”我道:“惟其呆,所以纔能敗家;他不呆,也不至于如此了。這些破落戶,千奇百怪的形狀,也說不盡許多,記得我小時候上學,一天放晚學回家,同著一個大學生走,遇了一個人,手裏提著一把酒壺,那大學生叫我去揭開他那酒壺蓋,看是甚麽酒。我頑皮,果然躡足潛蹤在他後頭,把壺蓋一揭,你道壺裏是些甚麽?原來不是酒,不是茶,也不是水,不是濕的,是乾的,卻是一壺米!”說的姊姊噗嗤的一聲笑了道:“這是怎麽講?”我道:“那個人當時就大駡起來,要打我,嚇得我摔了壺蓋,飛跑回家去。明日我問那大學生,纔知道這個人是就近的一個破落戶,窮的逐頓買米;又恐怕人識笑,所以拿一把酒壺來盛米。有人遇了他,他還說頓頓要吃酒呢。就是前年我回去料理祠堂的一回,有一天在路上遇見子英伯父,抱著一包衣服,在一家當鋪門首東張西望。我知道他要當東西,不好去撞破他,遠遠的躲著偷看。那當門是開在一個轉角子上,他看見沒人,纔要進去,誰知角子上轉出一個地保來,看見了他,搶行兩步,請了個安,羞得他臉上青一片、紅一片,嘴裏喃喃呐呐的不知說些什麽,就走了,只怕要拿到別家去當了。”姊姊道:“大約越是破落戶,越要擺架子,也是有的。“我道:“非但擺架子,還要貪小便宜呢。我不知聽誰說的,一個破落戶,拾了一個鬭死了的鵪鶉,拿回家去,開了膛,拔了毛,要炸來吃,又嫌費事,家裏又沒有那些油。因拿了鵪鶉,假意去買油炸膾,故意把鵪鶉掉在油鍋裏面,還做成大驚小怪的樣子;那油鍋是沸騰騰的,不一會就熟了。人家同他撈起來,他非但不謝一聲,還要埋怨說:‘我本來要做五香的,這一炸可炸壞了,五香的吃不成了!’”姊姊笑道:“你少要胡說罷,我這裏趕著要畫呢。”
我也想起了那尊彌勒佛,便回到房裏,寫了一封寄德泉的信,叫人寄去。一面取過課本來看,看得不好的,便放在一邊;好的,便另放一處。看至天晚,已看了一半。暗想原來這件事甚容易的。晚飯後,又潛心去看,不知不覺,把好不好都全分別出來了。天色也微明了,連忙到床上去睡下。一覺醒來,已是十點鐘。母親道:“爲什睡到這個時候”我道:“天亮纔睡的呢。”母親道:“晚上做甚麽來?”我道:“代繼之看卷子。”母親便不言語了。我便過來,和繼之說了些閒話。飯後,再拿那看過好的,又細加淘汰,逐篇加批加圈點。又看了一天,晚上又看了一夜,取了一百六十卷,定了甲乙,一順疊起。天色已經大明了,我便不再睡,等繼之起來了,便拿去交給他,道:“還有許多落卷,叫人去取了來罷。”繼之翻開看了兩卷,大喜道:“妙,妙!怎麽這些批語的字,都摹倣著我的字跡,連我自己粗看去,也看不出來。”我道:“不過偶爾學著寫,正是婢學夫人,那裏及得到大哥什一!”繼之道:“辛苦得很!今夜請你吃酒酬勞。”我道:“這算甚麽勞呢。我此刻先要出去一次。”繼之問到那裏。我道:“去看蔡侶笙。”繼之道:“正是。他和我說過,你一到了就知照他,我因爲你要看卷子,所以不曾去知照得。你去看看他也好。”
我便出來,帶了片子,走到藩臺衙門,到門房遞了,說明要見蔡師爺。門上拿了進去,一會出來,說是蔡師爺出去了,不敢當,擋駕。我想來得不湊巧,只得怏怏而回,對繼之說侶笙不在家的話。繼之道:“他在關上一年,是足跡不出戶外的,此刻怎麽老早就出去了呢?”話還未說完,只見王富來回說:“蔡師爺來了。”我連忙迎到客堂上,只見蔡侶笙穿了衣冠,帶了底下人,還有一個小廝挑了兩個食盒。侶笙出落得精神煥發,洗絕了從前那落拓模樣,眉宇間還帶幾分威嚴氣象。見了我,便搶前行禮,嚇的我連忙回拜。起來讓坐。侶笙道:“今日帶了贄見,特地叩謁老伯母,望乞代爲通稟一聲。我道:“家母不敢當,閣下太客氣了!”侶笙道:“前月老伯母華誕,本當就來叩祝,因閣下公出,未曾在侍,不敢造次;今日特具衣冠叩謁,千萬勿辭!”我見他誠摯,只得進來,告知母親。母親道:“你回了他就是了。”我道:“我何嘗不回;他誠摯得很,特爲具了衣冠,不如就見他一見罷。”姊姊道:“人家既然一片誠心,伯娘何必推託,只索見他一見罷了。”母親答應了,嬸娘、姊姊都回避過,我出來領了侶笙進去。侶笙叫小廝挑了食盒,一同進去,端端正正的行了禮。我在旁陪著,又回謝過了。侶笙叫小廝端上食盒道:“區區幾色敝省的土儀,權當贄見,請老伯母賞收。”母親道:“一嚮多承厚賜,還不曾道謝,怎好又要費心!”我道:“侶笙太客氣了!我們彼此以心交,何必如此煩瑣?”侶笙道:“改日內子還要過來給老伯母請安。”母親道:“我還沒有去拜望,怎敢枉駕!”我道:“嫂夫人幾時接來的?”侶笙道:“上月纔來的,沒有過來請安,荒唐得很。”我道:“甚麽話!嫂夫人深明大義,一嚮景仰的,我們書房裏坐罷。”侶笙便告辭母親,同到書房裏來。我忙讓寬衣。
侶笙一面與繼之相見。我說道:“侶笙何必這樣客氣,還具起衣冠來?”侶笙道:“我們原可以脫略,要拜見老伯母,怎敢褻瀆。”我道:“上月家母壽日,承賜厚禮,概不敢當,明日當即璧還。”侶笙道:“這是甚麽話!我今日披肝瀝膽的說一句話:我在窮途之中,多承援手,薦我館穀,自當感激。然而我從前也就過幾次館,也有人薦的;就是現在這個館,是繼翁薦的,雖是一般的感激,然而總沒有這種激切。須知我這個是知己之感,不是恩遇之感。當我落拓的時候,也不知受盡多少人欺侮。我擺了那個攤,有些居然自命是讀書人的,也三三兩兩常來戲辱。所謂人窮志短,我哪裏敢和他較量,只索避了。所以頭一次閣下過訪時,我待要理不理的,連忙收了攤要走,也是被人戲辱的多了,嚇怕了,所以纔如此。”我道:“這班人就很沒道理,人家擺個攤,礙他甚麽。要來戲侮人家呢?”侶笙道:“說來有個緣故。因爲我上一年做了個蒙館,虹口這一班蒙師,以爲又多了一個,未免要分他們的潤,就很不願意了。次年我因來學者少,不敢再幹,纔出來測字。他們已經是你一嘴我一嘴的說是只配測字的,如何妄想坐起館來。我因爲坐在攤上閒著,常帶兩本書去看看。有一天,我看的是《經世文編》,被一個刻薄鬼看見了,就同我哄傳起來。說是測字先生看《經世文編》,看來他還想做官,還想大用呢。從此就三三兩兩,時來挖苦。你想我在這種境地上處著,忽然天外飛來一個絕不相識、絕不相知之人,賞識我于風塵之中,叫我焉得不感!”說到這裏,流下淚來。”所以我當老伯母華誕之日,送上兩件薄禮,並不是表我的心,正要閣下留著,做個紀念;倘使一定要還我,便是不許我感這知己了。”說著,便起身道:“方伯那裏還有事等著,先要告辭了。”我同繼之不便強留,送他出去。我回來對繼之說道:“在我是以爲閒閒一件事,卻纍他送了禮物,還賠了眼淚,倒叫我難爲情起來。”繼之道:“這也足見他的誠摯。且不必談他,我們談我們的正事罷。”我問談甚麽正事。繼之指著我看定的課卷,說出一件事來。
正是:只爲金篦能刮眼,更將玉尺付君身。未知繼之說出甚麽事來,且待下回再記。
當下繼之對我說道:“我日來得了個闈差,怕是分房,要請一個朋友到裏面幫忙去,所以打電報請你回來。我又恐怕你荒疏了,所以把這課卷試你一試,誰知你的眼睛竟是很高的,此刻我決意帶你進去。”我道:“只要記得那八股的範圍格局,那文章的魄力之厚薄,氣機之暢塞,詞藻之枯腴,筆仗之靈鈍,古文時文,總是一樣的。我時文雖荒了,然而當日也曾入過他那範圍的,怎會就忘了,況且我古文還不肯丢荒的。但是怎能夠同著進去?這個頑意兒,卻沒有幹過。”繼之道:“這個只好要奉屈的了,那天衹能扮作家人模樣混進去。”我道:“大約是房官,都帶人進去的了?”繼之道:“豈但房官,是內簾的都帶人進去的。常有到了裏面,派定了,又更動起來的。我曾記得有過一回,一個已經分定了房的,憑空又撤了,換了一個收掌。”我道:“這又爲甚麽?”繼之道:“他一得了這差使,便在外頭通關節,收門生,誰知臨時鬧穿了,所以弄出這個笑話。”
我道:“這科場的防範,總算嚴密的了,然而內中的毛病,我看總不能免。”繼之道:“豈但不能免,並且千奇百怪的毛病,層出不窮。有偷題目出去的,有傳遞文章進號的,有換卷的。”我道:“傳遞先不要說他,換卷是怎樣換法呢?”繼之道:“通了外收掌,初十交卷出場,這卷先不要解,在外面請人再作一篇,譽好了,等進二場時交給他換了。廣東有了闈姓一項,便又有壓卷及私拆彌封的毛病。廣東曾經鬧過一回,一場失了十三本卷子的。你道這十三個人是哪裏的晦氣。然而這種毛病,都不與房官相干,房官衹有一個關節是毛病。”我道:“這個頑意兒我沒幹過,不知關節怎麽通法?”繼之道:“不過預先約定了幾個字,用在破題上,我見了便薦罷了。”我道:“這麽說,中不中還不能必呢。”繼之道:“這個自然。他要中,去通主考的關節。”
我道:“還有一層難處,比如這一本不落在他房裏呢?”繼之道:“各房官都是聲氣相通的,不落在他那裏,可以到別房去找;別房落到他那裏的關節卷子,也聽人家來找。最怕遇見一種拘迂古執的,他自己不通關節,別人通了關節,也不敢被他知道。那種人的房,叫做黑房。只要卷子不落在黑房裏,或者這一科沒有黑房,就都不要緊了。”我笑道:“大哥還是做黑房,還是做紅房?”繼之道:“我在這裏,絕不交結紳士,就是同寅中我往來也少,固然沒有人來通我的關節,我也不要關節。然而到了裏面,我卻不做甚麽正顏厲色的君子,去討人厭,有人來尋甚麽卷子,只管叫他拿去。”我笑道:“這倒是取巧的辦法,正人也做了,好人也做了。”繼之道:“你不知道,黑房是做不得的。現在新任的江寧府何太尊,他是翰林出身,在京裏時有一回會試分房,他同人家通了關節,就是你那個話,偏偏這本卷子不曾到他房裏。他正在那裏設法搜尋,可巧來了一位別房的房官是個老翰林,著名的是個清朝孔夫子,沒有人不畏憚他的。這位何太尊不知怎樣一時糊塗,就對他說有個關節的話。誰知被他聽了,便大嚷起來,說某房有關節,要去回總裁。登時鬧的各房都知道了,圍過來看,見是這位先生吵鬧,都不敢勸。這位太尊急了,要想個阻止他的法子,哪裏想得出來,只得對他作揖打拱的求饒。他哪裏肯依,說甚麽‘皇上家掄才大典,怎容得你們爲鬼爲蜮!照這樣做起來,要屈煞了多少寒畯,這個非回明白了,認真辦一辦,不足以警將來’。何太尊到了此時,人急智生,忽的一下,直跳起來,把雙眼瞪直了,口中大呼小叫,說神說鬼的,便裝起瘋來。那位老先生還冷笑道:‘你便裝瘋,也須瞞不過去。’何太尊更急了,便取起桌上的裁紙刀,飛舞起來,嚇的衆人倒退。他又是東奔西逐的,忽然又撩起衣服,在自己肚子上劃了一刀。衆人纔勸住了那位老先生,說他果然真瘋了,不然哪裏肯自己戳傷身子。那位老先生纔沒了說話。當時回明了,開門把他扶了出去,這纔了事。你想,自己要做君子,立崖岸,卻不顧害人,這又何苦呢。”我道:“這一場風波,確是鬧的不小。那位先生固然太過,然而士人進身之始,即以賄求,將來出身做官的品行,也就可想了。”繼之道:“這個固是正論,然而以‘八股’取士,那作‘八股’的就何嘗都是正人!”
說話時,春蘭來說午飯已經開了,我就別了繼之,過來吃飯,告訴母親,說進場看卷的話。母親道:“你有本事看人家的卷,何不自己去中一個?你此刻起了服,也該回去趕小考,好歹掙個秀才。”我道:“掙了秀才,還望舉人;掙了舉人,又望進士;掙了進士,又望翰林;不點翰林還好,萬一點了,兩吊銀子的家私,不上幾年,都要光了;再沒有差使,還不是仍然要處館。這些身外的功名,要他做甚麽呢?”母親道:“我只一句話,便惹了你一大套。這樣說,你是不望上進的了。然則你從前還讀書做甚麽?”我道:“讀書只求明理達用,何必要爲了功名纔讀書呢。”姊姊道:“兄弟今番以童生進場看卷,將來中了幾個出來,再是他們去中了進士,點了翰林,卻都是兄弟的門生了。”我笑道:“果然照姊姊這般說,我以後不能再考試了。”姊姊道:“這卻爲何?”我道:“我去考試,未必就中,倘遲了兩科,我所薦中的都已出了身,萬一我中在他們手裏,那時候明裏他是我的老師,暗裏實在我是他的老師,那纔不值得呢。”
吃過了飯,我打算去回看侶笙,又告訴了他方纔的話。姊姊道:“他既這樣說,就不必退還他罷。做人該爽直的地方,也要爽直些纔好,若是太古板,也不入時宜。”母親道:昆“他纔說他的太太要來,你要去回拜他,先要和他說明白,千萬不要同他那個樣子,穿了大衣服來,纍我們也要穿了陪他。”我道:“我只說若是穿了大衣服,我們擋駕不會他,他自然不穿了。”說罷,便出來,到藩臺衙門裏,會了侶笙。只見他在那裏起草稿。我問他作甚麽。侶笙道:“這裏制軍的折稿。衙門裏幾位老夫子都弄不好,就委了方伯,方伯又轉委我。”我道:“是甚麽奏稿,這般煩難?”侶笙道:“這有甚麽煩難,不過爲了前回法越之役,各處都招募了些新兵,事定了,又遣散了;募時與散時,都經奏聞。此時有個廷寄下來,查問江南軍政,就是這件事要作一個復折罷了。”我又把母親的話,述了一遍。侶笙道:“本來應該要穿大衣過去的,既然老伯母分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又問是幾時來。侶笙道:“本來早該去請安了,因爲未曾得先容,所以不敢冒昧。此刻已經達到了,就是明天過來。”
我道:“尊寓在哪裏?”侶笙道:“這署內閒房盡多著,承方伯的美意,指撥了兩間,安置舍眷。”我道:“秋菊沒有跟了來麽?”侶笙道:“他已經嫁了人,如何能跟得來。前天接了信,已經生了兒子了。這小孩子倒好,頗知道點好歹。據內人說,他自從出嫁之後,不象那般蠢笨了,聰明了許多。他家裏供著端甫和你的長生祿位,旦夕香花供奉,朔望焚香叩頭。”我大驚道:“這個如何使得!快寫信叫他不要如此。況且這件事是王端甫打聽出來的,我在旁邊不過代他傳了幾句話,怎麽這樣起來。他要供,只供端甫就夠了,攀出我來做甚麽呢。“侶笙笑道:“小孩子要這樣,也是他一點窮心,由他去幹罷了,又不費他甚麽。”我道:“並且無謂得很!他只管那樣僕僕亟拜,我這裏一點不知,彼有所施,我無所受,徒然對了那木頭牌子去拜,何苦呢!”侶笙道:“這是他出于至誠的,諒來止也止他不住,去年端甫接了家眷到上海,秋菊那小孩子時常去幫忙;家眷入宅時,房子未免要另外裝修油漆,都是他男人做的,並且不敢收受工價,連物料都是送的。這雖是小事,也可見得他知恩報恩的誠心,我倒很喜懽。”我道:“施恩莫望報,何況我這個斷不能算恩,不過是個路見不平,聊助一臂之意罷了。”侶笙道:“你便自己要做君子,施恩不望報;卻不能責他人必爲小人,受恩竟忘報呀。”說得我笑了,然而心中總是悶悶不樂。辭了回來,告訴姊姊這件事。母親、嬸嬸一齊說道:“你快點叫他寫信去止住了,不要折煞你這孩子!”姊姊笑道:“那裏便折得煞,他要如此,不過是盡他一點心罷了。”
我道:“這樣說起來,我初到南京時,伯父出差去了,伯母又不肯見我,倘不遇了繼之,怕我不流落在南京;幸得遇了他,不但解衣推食,並且那一處不受他的教導,我也應該供起繼之的長生祿位了?”姊姊笑道:“枉了你是個讀書明理之人!這種不過是下愚所爲罷了。豈不聞‘士爲知己者死’?又豈不聞‘國士遇我,國士報之’?從古英雄豪傑,受人意外之恩時,何嘗肯道一個’謝’字!等他後來行他那報恩之志時,卻是用出驚天動地的手段,這纔是叫做報恩呢。據我看,繼之待你,那給你館地招呼你一層,不過是朋友交情上應有之義;倒是他那隨時隨事教誨你,無論文字的紕繆,處世的機宜,知無不言,這一層倒是可遇不可求的殊恩,不可不報的。”我道:“拿甚麽去報他呢?”姊姊道:“比如你今番跟他去看卷子,只要能放出眼光,拔取幾個真才,本房裏中的比別房多些,內中中的還要是知名之士,讓他享一個知文之名,也可以算得報他了。其餘隨時隨事,都可以報得。只要存了心,何時非報恩之時,何地非報恩之地,明人還要細說麽。”我道:“只是我那回的上海走的不好,多了一點事,就鬧的這裏說感激,那裏也說感激,把這種貴重東西送了來,看看他也有點難受。我從此再不敢多事了。”姊姊道:“這又不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來是抑強扶弱,互相維持之意。比如遇了老虎吃人,我力能殺虎的,自然奮勇去救;就是力不能殺虎,也要招呼衆人去救,斷沒有坐視之理。你見了他送你的東西難受,不過是怕人說你望報的意思。其實這是出于他自己的誠心,與你何干呢。”我道:“那一天尋到了侶笙家裏,他的夫人口口聲聲叫我君子;見了侶笙,又是滿口的義士,叫得人怪害臊的。”母親道:“叫你君子、義士不好,倒是叫你小人、混帳行子的好!”姊姊道:“不是的。這是他的天真,也是他的稚氣,以爲做了這一點點的事,值不得這樣恭維。你自己看見並沒有出甚麽大力量,又沒有化錢,以爲是一件極小的事。不知那秋菊從那一天以後的日子,都是你和王端甫給他過的了,如何不感激!莫說供長生祿位,就是天天來給你們磕頭,也是該的。”我搖頭道:“我到底不以爲然。”姊姊笑道:“所以我說你又是天真,又是稚氣。你滿肚子要做施恩不受報的好漢,自己又說不出來。照著你這個性子,只要莫磨滅了,再加點學問,將來怕不是個俠士!”我笑道:“我說姊姊不過,只得退避三舍了。”說罷,走了出來,暗想姊姊今天何以這樣恭維我,說我可以做俠士,我且把這話問繼之去。走到書房裏,繼之出去了,問知是送課卷到藩臺衙門去的。我便到上房裏去,只見老媽子、丫頭在那裏忙著疊錫箔,安排香燭,整備素齋。我道:“乾娘今天上甚麽供?”吳老太太道:“今天七月三十,是地藏王菩薩生日。他老人家,一年到頭都是閉著眼睛的,衹有今天是張開眼睛。祭了他,消災降福。你這小孩子,怎不省得?”我嚮來厭煩這些事,只爲是老太太做的,不好說甚麽,便把些別話岔開去。
繼之夫人道:“這一年來,兄弟總沒有好好的在家裏住。這回來了,又叫你大哥拉到場裏去,白白的關一個多月,這是那裏說起。”我道:“出闈之後,我總要住到拜了乾娘壽纔動身,還有好幾天呢。”老太太道:“你這回進去幫大哥看卷,要小心些,只要取年輕的,不要取年老的,最好是都在十七歲以內的。”我道:“這是何意?”老太太道:“你纔十八歲,倘使那五六十歲的中在你手裏,不叫他羞死麽!”我笑道:“我但看文章,怎麽知道他的年紀?”老太太道:“考試不要填了三代、年、貌的麽?”我道:“彌封了的,看不見。”老太太道:“還有個法子,你只看字跡蒼老的,便是個老頭子。”我道:“字跡也看不見,是用謄錄謄過的。”老太太笑道:“這就沒法了。”正說笑著,繼之回來了,問笑甚麽,我告訴了,大家又笑了一笑。我談了幾句,便回到自己房裏略睡一會,黃昏時,方纔起來吃飯。
一宿無話。次日,蔡侶笙夫人來了,又過去見了吳老太太、繼之夫人。我便在書房陪繼之。他們盤桓了一天纔散。光陰迅速,不覺到了初五日入闈之期,我便青衣小帽,跟了繼之,帶了家人王富,同到至公堂伺候。行禮已畢,便隨著繼之入了內簾。繼之派在第三房,正是東首的第二間。外面早把大門封了,加上封條。王富便開鋪蓋。開到我的,忽詫道:“這是甚麽?”我一看,原來是一枝風槍。繼之道:“你帶這個來做甚麽?”我道:“這是在上海買的,到蘇、杭去,沿路獵鳥,所以一嚮都是捲在鋪蓋裏的。這回家來了,家裏有現成鋪陳,便沒有打開他,進來時就順便帶了他,還是在輪船上捲的呢。”說罷,取過一邊。這一天沒有事。
第二天早起,主考差人出來,請了繼之去,好一會纔出來。我問有甚麽事。繼之道:“這是照例的寫題目。”我問甚麽題。繼之道:“告訴了你,可要代我擬作一篇的。”我答應了。繼之告訴了我,我便代他擬作了一個次題、一首詩。
到了傍晚時候,我走出房外閒望,只見一個鴿子,站在簷上。我忽然想起風槍在這裏,這回用得著了。忙忙到房裏,取了槍,裝好鉛子,跑出來,那鴿子已飛到墻頭上;我取了準頭,板動機簧,颼的一聲著了,那鴿子便掉了下來。我連忙跑過去拾起一看,不覺吃了一驚。
正是:任爾關防嚴且密,何如一彈破玄機。不知爲了何事大驚,且待下回再記。
當時我無意中拿風槍打著了一個鴿子,那鴿子便從墻頭上掉了下來,還在那裏騰撲。我連忙過去拿住,覺得那鴿子尾巴上有異,仔細一看,果是縛著一張紙。把他解了下來,拆開一看,卻是一張刷印出來已經用了印的題目紙。不覺吃了一驚。丢了鴿子,拿了題目紙,走到房裏,給繼之看。繼之大驚道:“這是哪裏來的?”我舉起風槍道:“打來的。我方纔進來拿槍時,大哥還低著頭寫字呢。”繼之道:“你說明白點,怎麽打得來?”我道:“是拴在鴿子尾巴上,我打了鴿子,取下來的。”繼之道:“鴿子呢?”我道:“還在外面墻腳下。”說話間,王富點上蠟燭來。繼之對王富道:“外面墻腳下的鴿子,想法子把他藏過了。”王富答應著去了。
我道:“這不消說是傳遞了。但是太荒唐些,怎麽用這個笨鴿子傳遞?”繼之道:“鴿子未必笨,只是放鴿子的人太笨了,到了這個時候纔放。大凡鴿子,到了太陽下山時,他的眼睛便看不見,所以纔被你打著。”說罷,便把題目紙在蠟燭上燒了。我道:“這又何必燒了他呢?”繼之道:“被人看見了,這豈不是嫌疑所在。你沒有從此中過來,怨不得你不知道此中利害。此刻你和我便知道了題目,不足爲奇;那外面買傳遞的不知多少,這一張紙,你有本事拿了出去,包你值得五六百元,所以裏面看這東西很重。聽說上一科,題目已經印了一萬六千零六十張,及至再點數,少了十張,連忙劈了板片,另外再換過題目呢。”我笑道:“防這些士子,就如防賊一般。他們來考試,直頭是來取辱。前幾天家母還叫我回家鄉去應小考,我是再也不去討這個賤的了。”
繼之道:“科名這東西,局外人看見,似是十分名貴,其實也賤得很。你還不知,到中了進士去殿試,那個矮桌子,也有三條腿的,也有兩條腿的,也有破了半個麪子的,也有全張鬆動的。總而言之,是沒有一張完全能用的。到了殿試那天,可笑一班新進士,穿了衣冠,各人都背著一張桌子進去。你要看見了,管你肚腸也笑斷了,嘴也笑歪了呢。”我笑道:“大哥想也背過的了?”繼之道:“背的又不是我一個。”我道:“背了進去,還要背出來呢。”繼之道:“這是定做的粗東西,考完了就撂下了,誰還要他。”
閒話少提。到了初十以後,就有硃卷送來了。起先不過幾十本,我和繼之分看,一會就看完了;到後來越弄越多,大有應接不暇之勢。只得每卷只看一個起講:要得的就留著,待再看下文;要不得的,便歸在落卷一起。揀了好的,給繼之再看;看定了,就拿去薦。頭場纔了,二場的經卷又來;二場完了,接著又是三場的策問。可笑這第三場的卷子,十本有九本是空策,只因頭場的八股薦了,這個就是空策,也只得薦在裏面。我有心要揀一本好策,卻只沒有好的,只要他不空,已經算好了。後來看了一本好的,卻是頭、二場沒有薦過,便在落卷裏對了出來;看他那經卷,也還過得去,只是那八股不對。我問繼之道:“這麽一本好策,奈何這個人不會作八股!”繼之看了道:“他這個不過枝節太多,大約是個古文家,你何妨同他略爲改幾個字,成全了這個人。”我吐出舌頭,提起筆道:
“這個筆,怎麽改得上去?”繼之道:“我文具箱裏帶著有銀朱錠子。”我道:“虧大哥怎麽想到,就帶了來。可是預備改硃卷的?”繼之道:“是內簾的,那一個不帶著。你去看,有兩房還堂而皇之的擺在桌上呢。”我開了文具箱,取了朱錠、朱硯出來,把那本卷子看了兩遍,同他改了幾個字,收了朱硯,又給繼之看。繼之看過了,笑道:“真是點鐵成金,會者不難,只改得二三十個字,便通篇改觀了。這一份我另外特薦,等他中了,叫他來拜你的老師。”我道:“大哥莫取笑。請你倒是力薦這本策,莫糟蹋了,這個人是有實學的。”繼之果然把他三場的卷子,疊做一疊,拿進去薦。回來說道:“你特薦的一本,只怕有望了。兩位主考正在那裏發煩,說沒有好策呢。”
三場卷子都看完了,就沒有事,天天只是吃飯睡覺。我道:“此刻沒有事,其實應該放我們出去了,還當囚犯一般,關在這裏做甚麽呢。此刻倒是應試的比我們逍遙了。”繼之忽地撲嗤的笑了一聲。我道:“這有甚麽好笑?”繼之道:“我不笑你,我想著一個笑話,不覺笑了。”我道:“甚麽笑話?”繼之道:“也不知是那一省那一科的事,題目是’邦君之妻’一章。有一本卷子,那破題是:‘聖人思邦君之妻,愈思而愈有味焉。’”我聽了不覺大笑。繼之道:“當下這本卷子,到了房裏,那位房官看見了,也象你這樣一場大笑,拿到隔壁房裏去,當笑話說。一時驚動了各房,都來看笑話。笑的太利害了,驚動了主考,吊了這本卷子去看,要看他底下還有甚笑話。誰知通篇都是引用《禮經》,竟是堂皇典麗的一篇好文章。主考忙又交出去,叫把破題改了薦進去,居然中在第一名。”我道:“既是通篇好的,爲何又鬧這個破題兒?”繼之道:“傳說是他夢見他已死的老子,教他這兩句的,還說不用這兩句不會中。”我道:“那裏有這麽靈的鬼,只怕靠不住。”繼之道:
“我也這麽說。這件事沒有便罷,倘若有的,那個人一定是個狂士,恐怕人家看不出他的好處,故意在破題上弄個笑話,自然要彼此傳觀,看的人多了,自然有看得出的。是這個主意也不定。”
我道:“這個也難說。只是此刻我們不得出去,怎麽好呢?”繼之道:“你怎麽那麽野性?”我道:“不是野性。在家裏那怕一年不出門,也不要緊。此地關著大門,不由你出去,不覺就要煩燥起來。只要把大門開了,我就住在這裏不出去也不要緊。”繼之道:“這裏左右隔壁,人多得很,找兩個人談天,就不寂寞了。”我道:“這個更不要說。那做房官的,我看見他,都是氣象尊嚴,不苟言笑的,那種官派,我一見先就怕了。那些請來幫閱卷的,又都是些聳肩曲背的,酸的怕人;而且又多半是吃丫片煙的,那嘴裏的惡氣味,說起話直噴過來,好不難受!裏面第七房一個姓王的,昨天我在外面同他說了幾句話,他也說了十來句話,都是滿口之乎者也的;十來句話當中,說了三個‘夫然後’”。繼之笑道:“虧你還同他記著帳!”我道:“我昨天拿了風槍出去,掛了裝茶葉的那個洋鐵罐的蓋做靶子,在那裏打著頑。他出來一見了,便搖頭擺尾的說道:“此所謂有文事者,必有武備。他正說這話時,我放了一槍,中了靶子,砉的一聲響了。他又說道:‘必以此物爲靶始妙,蓋可以聆聲而知其中也;不然,此彈太小,不及辨其命中與否矣。’說罷,又過來問我要槍看,又問我如何放法。我告訴了他,又放給他看。他拿了槍,自言自語的,一面試演,一面說道:‘必先屈而折之,夫然後納彈;再伸之以復其原,夫然後撥其機簧;機動而彈發,彈著于靶,夫然後有聲。’”繼之笑道:“不要學了,倒是你去打靶消遣罷。”我便取了洋鐵罐蓋和槍,到外頭去打了一回靶,不覺天色晚了。
自此以後,天天不過打靶消遣。主考還要搜遺,又時時要斟酌改幾個硃卷的字,這都是繼之自己去辦了。直等到九月十二方纔寫榜,好不熱鬧!監臨、主考之外,還有同考官、內外監試、提調、彌封、收掌、巡綽各官,擠滿了一大堂。一面拆彌封唱名,榜吏一面寫,從第六名寫起,兩旁的人,都點了一把蠟燭來照著,也有點一把香的,只照得一照,便拿去熄了,換點新的上來,這便是甚麽”龍門香”、”龍門燭”了。寫完了正榜,各官歇息了一回,此時已經四更天光景了,衆官再出來升座,再寫了副榜,然後填寫前五名。到了此時,那點香點燭的,更是熱鬧。直等榜填好了,捲起來,到天色黎明時,開放龍門,張掛全榜。
此時繼之還在裏面,我不及顧他,猶如臨死的人得了性命一般,往外一溜,就回家去了。時候雖早,那看榜的人,卻也萬頭攢動。一路上往來飛跑的,卻是報子分投報喜的。我一面走,一面想著:“作了幾篇臭八股,把姓名寫到那上頭去,便算是個舉人,到底有甚麽榮耀?這個舉人,又有甚麽用處?可笑那班人,便下死勁的去爭他,真是好笑!”又想道:“我何妨也去弄他一個。但是我未進學,必要捐了監生,纔能下場。化一百多兩銀子買那張皮紙,卻也犯不著。”一路想著,回到家,恰好李升打著轎子出來去接繼之。我到裏面去,家裏卻沒有人,連春蘭也不看見,衹有一個老媽子在那裏掃地。我知道都在繼之那邊了,走了過去,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上前一一見過。
母親道:“怎麽你一個人回來?大哥呢?”我道:“大哥此刻只怕也就要出來了。我被關了一個多月,悶得慌了,開了龍門就跑的。”吳老太太道:“我的兒,你辛苦了!我們昨天晚上也沒有睡,打了一夜牌,一半是等你們,一半也替你們分些辛苦。”說著,自己笑了。姊姊道:“只關一個多月,便說是慌了,象我們終年不出門的怎樣呢!”我道:“不是這要說。叫我在家裏不出門,也並不至于發悶。因爲那裏眼睜睜看著有門口,卻是封鎖了,不能出來的,這纔悶人呢。而且他又不是不開,也常常開的,拿夥食東西等進來,卻不許人出進,一個在門外遞入,一個在門裏接收;拿一個碗進來,連碗底都要看過。無論何人,偶然腳踹了門閬,旁邊的人便叱喝起來。主考和監臨說話,開了門,一個坐在門裏,一個坐在門外。”母親道:“怎麽場裏面的規矩這麽嚴緊?”我道:“甚麽規矩!我看著直頭是搗鬼!要作弊時,何在乎這個門口。我還打了一個鴿子,鴿子身上帶著題目呢。”老太太道:“規矩也罷,搗鬼也罷,你不要管了,快點吃點心罷。”說著,便叫丫頭:“拿我吃剩下的蓮子湯來。”我忙道:“多謝乾娘。”
等了一會,繼之也回來了。與衆人相見過,對我說道:“本房中了幾名,你知道了麽?”我道:“我只管看卷子,不管記帳,哪裏知道。”繼之道:“中了十一卷,又撥了三卷給第一房,這回算我這房最多了。你特薦的好策,那一本中在第十七名上。兩位主考都贊我好法眼,那裏知道是你的法眼呢。”我道:“大哥自己也看的不少,怎麽都推到我身上?”繼之道:“說也奇怪,所中的十一卷,都是你看的,我看的一卷也不曾中。”說罷,吃了點心,又出去了。大約場後的事,還要料理兩天,我可不去幫忙了。
坐了一會,我便回去。母親、嬸嬸、姊姊,也都辭了過來。只見那個柴窰的彌勒佛,已經擺在桌上了。我問壽屏怎樣了。姊姊道:“已經裱好了。但衹有這兩件,還配些甚麽呢?伯娘意思,要把這如意送去。我那天偶然拿起來看,誰知紫檀柄的背後,鑲了一塊小小的象牙,侶笙把你救秋菊和遇見他的事,詳詳細細的撰了一篇記刻在上面,這如何能送得人。”我聽見連忙開了匣了,取出如意來看,果然一片小牌子,上面刻了一篇記。那字刻得細入毫芒,卻又波磔分明。不覺嘆道:“此公真是多才多藝!”姊姊道:“你且慢贊別人,且先料理了這件事,應該再配兩樣甚麽?”我道:“急甚麽!明日去配上兩件衣料便是。”
忽然春蘭拿了一封信來,是繼之給我的。拆開看時,卻是叫我寫請帖的簽條,說帖子都在書房裏。我便過去,見已套好了一大曡帖子,簽條也粘好了,旁邊一本簿子,開列著人名,我便照寫了。這一天功夫,全是寫簽條,寫到了晚上九點鐘,纔完了事。交代家人,明日一早去發。一宿無話。
次日,我便出去,配了兩件衣料回來,又配了些燭酒面之類,送了過去。卻只受了壽屏、水禮,其餘都退了回來。往返推讓了幾次,總是不受,只得罷了。
繼之商通了隔壁,到十九那天,借他的房子用,在客堂外面天井裏,拆了一堵墻,通了過去。那隔壁是一所大房子,前面是五開間大廳;後進的寬大,也相仿佛,不過隔了東西兩間暗房,恰好繼之的上房開個門,可以通得過去。就把大廳上的屏風撤去,一律掛了竹簾,以便女客在內看戲。前面天井裏,搭了戲臺;在自己的客堂裏,設了壽座。先一天,我備了酒,過去煖壽。又叫了變戲法的來,頑了一天。連日把書房改做了帳房,專管收禮、發賞號的事。
到了十九那一天,一早我先過去拜壽。只見繼之夫婦,正在盛服嚮老太太行禮。鋪設得五色繽紛,當中掛了姊姊畫的那一堂壽屏,兩旁點著五六對壽燭。我也上前去行過禮。那邊母親、嬸嬸、姊姊,也都過來了。我恐怕有女客,便退了出來,到外面壽堂上去。只見當中掛著一堂泥金壽屏,是藩臺送的,上面卻是侶笙寫的字;兩旁是道臺、首府、首縣的壽幛;壽座上供了一匣翡翠三鑲如意,還有許多果品之類,也不能盡記。地下設了拜墊,兩旁點了兩排壽燭,供了十多盆菊花。走過隔壁看時,一律的掛著壽聯、壽幛,紅光耀眼。階沿墻腳,都供了五色菊花。不一會,繼之請的幾位知客,都衣冠到了。除了上司擋駕之外,其餘各同寅紛紛都到,各局所的總辦、提調、委員,無非是些官場。
到了午間,擺了酒席,一律的是六個人一桌。入席開戲,席間每來一個客,便跳一回加官,後面來了女客,又跳女加冠,好好的一本戲,卻被那跳加官佔去了時候不少。
到了下午時候,我回到後面去解手,方纔走到壽座的天井裏,只見一個大腳女人,面紅耳赤,滿頭是汗,直闖過來。家人們連忙攔住道:“女客從這邊走。”就引他到上房裏去。我回家解過手,仍舊過來,只見座上各人,都不看戲,一個個的都回過臉來,嚮簾內觀看。那簾內是一片叫駡之聲,不絕于耳。
正是:庭前方競笙歌奏,座後何來叫駡聲?不知叫駡的是誰,又是爲著甚事叫駡,且待下回再記。
當日女客座上,來的是藩臺夫人及兩房姨太太,兩位少太太、一位小姐,這是他們嚮有交情的,所以都到了;其餘便是各家官眷,都是很有體面的,一個個都是披風紅裙。當這個熱鬧的時候,那裏會叫駡起來?原來那位苟才,自從那年買囑了那制臺親信的人,便是接二連三的差事;近來又委了南京製造局總辦,又兼了籌防局、貨捐局兩個差使,格外闊綽起來。時常到秦淮河去嫖,看上了一個妓女,化上兩吊銀子,討了回去做妾,卻不叫大老婆得知,另外租了小公館安頓。他那位大老婆是著名潑皮的,日子久了,也有點風聞,只因不曾知得實在,未曾發作。這回繼之家的壽事,送了帖子去,苟才也送了一份禮。請帖當中,也有請的女客帖子。他老婆便問去不去。苟才說:“既然有了帖子,就去一遭兒也好。”誰知到了十八那天,苟才對他說:“吳家的女帖是個虛套,繼之夫人病了,不能應酬,不去也罷。”他老婆倒也信了。你道他爲何要騙老婆?只因那討來的婊子,知道這邊有壽事唱戲,便撒嬌撒癡的要去看熱鬧。苟才被他纏不過,只得應許了。又怕他同老婆當面不便,因此撒了一個謊,止住了老婆,又想只打發侍妾來拜壽,恐怕繼之見怪。好在兩家眷屬不曾來往過,他便置備了二品命婦的服式,叫婊子穿上,扮了旗裝,只當是正室。傳了帖子進去,繼之夫人相見時,便有點疑心,暗想他是旗人,爲甚裹了一雙小腳,而且舉動輕佻,言語鶻突,喜笑無時,只是不便說出。
苟才的公館與繼之處相去不過五六家,今日開通了隔壁,又近了一家,這邊鑼鼓喧天,鞭砲齊放,那邊都聽得見。家人僕婦在外面看見女客來的不少,便去告訴了那苟太太。這幾個僕婦之中,也有略略知道這件事的,趁便討好,便告訴他說:聽說老爺今天叫新姨太太到吳家拜壽聽戲,所以昨天預先止住了太太,不叫太太去。他老婆聽了,便氣得三屍亂暴,七竅生煙。趁苟才不在家,便傳了外面家人來拷問。家人們起先只推不知,禁不起那婦人一番恫喝,一番軟騙,只得說了出來。婦人又問了住處,便叫打轎子。再三吩咐家人,有誰去送了信的,我回來讅出來了,先撕下他的皮,再送到江寧縣裏打屁股,因此沒有人敢給信。他帶了一個家人,兩名僕婦,徑奔小公館來。進了門去,不問情由,打了個落花流水。喝叫把這邊的家人僕婦綁了,叫帶來的家人看守,“不是我叫放,不準放”。
又帶了兩名僕婦,仍上轎子,奔嚮繼之家來。我在壽座天井裏碰見的正是他。因爲這天女客多,進出的僕婦不少,他雖跟著有兩個僕婦,我可不曾留意。他一徑走到女座裏,又不認得人,也不行禮,直闖進去。繼之夫人也不知是甚麽事,只當是誰家的一個僕婦。他竟直闖第一座上,高聲問道:“那一個是秦準河的蹄子?”繼之夫人吃了一驚。我姊姊連忙上去拉他下來,問他找誰,”怎麽這樣沒規矩!那首座的是藩臺、鹽道的夫人,兩邊陪坐的都是首府、首縣的太太,你胡說些甚麽!“婦人道:“便是藩臺夫人便怎麽!須知我也不弱!”繼之夫人道:“你到底找誰?”婦人道:“我只找秦淮河的蹄子!”我姊姊怒道:“秦淮河的蹄子是誰?怎麽會走到這裏來?那裏來的瘋婆子,快與我打出去!”婦人大叫道:“你們又下帖子請我,我來了又打我出去,這是甚麽話!”繼之夫人道:“既然如此,你是誰家宅眷?來找誰?到底說個明白。”婦人道:“我找苟才的小老婆。”繼之夫人道:“苟大人的姨太太沒有來,倒是他的太太在這裏。”婦人問是哪一個,繼之夫人指給他看。婦人便撇了繼之夫人,三步兩步闖了上去,對準那婊子的臉上,劈面就是一個大巴掌。那婊子沒有提防,被他猛一下打得耳鳴眼熱,禁不得劈拍劈拍接連又是兩下,只打得珠花散落一地。連忙還手去打,卻被婦人一手擋開。只這一擋一格,那婊子帶的兩個鍍金指甲套子,不知飛到哪裏去了。婦人順手把婊子的頭髮抓住,拉出座來,兩個扭做一堆,口裏千蹄子,萬淫婦的亂駡。婊子口裏也嚷駡老狐貍,老潑貨。我姊姊道:“反了!這成個甚麽樣子!”喝叫僕婦把這兩個怪物,連拖帶拽的拉到自己上房那邊去;又叫繼之夫人,”只管招呼衆客,這件事我來安排;”又叫家人快請繼之。此時我正解完了手,回到外面,聽見裏面叫駡,正不知爲著甚事,當中雖然掛的是竹簾,望進去卻隱隱約約的,看不清楚。看見家人來請繼之,我也跟了進去看看。只見他兩個在天井裏仍然扭做一團,婦人伸出大腳,去跺那婊子的小腳;跺著他的小腳尖兒,痛的他站立不住,便倒了下來,扭著婦人不放;婦人也跟著倒了;婊子在婦人肩膀上,死命的咬了一口,而且咬住了不放;婦人雙手便往他臉上亂抓亂打,兩個都哭了。我姊姊卻端坐在上面不動。各家的僕婦擠了一天井看熱鬧。繼之忙問甚麽事。姊姊道:昆“連我們都不知道。大哥快請苟大人進來,這總是他的家事,他進來就明白了,也可以解散了。”繼之叫家人去請。姊姊便仍到那邊去了。
不一會,家人領著苟才進來。那婦人見了,便撇了婊子,盡力掙脫了咬口,飛奔苟才,一頭撞將過去,便動手撕起來,把朝珠扯斷了,撒了一地。婦人嘴裏嚷道:“我同你去見將軍去!問問這寵妾滅妻,是出在《大清會典》那一條上?你這老殺才!你嫌我老了,須知我也曾有年輕的時候對付過你來!你就是討婊子,也不應該叫他穿了我的命服,居然充做夫人!你把我安放到哪裏?須知你不是皇帝,家裏沒有冷宮!你還一個安放我的所在來,我便隨你去幹!”苟才氣的目瞪口呆,只連說”罷了罷了。”那婊子盤膝坐在地上,雙手握著腳尖兒,嘴裏也是老潑貨,老不死的亂駡。一面爬起來,一步一拐的,走到苟才身邊撕住了哭喊道:“你當初許下了我,永遠不見潑辣貨的面,我纔嫁你;不然,南京地面,怕少了年輕標緻的人,怕少了萬貫家財的人,我要嫁你這個老殺才!你騙了我入門,今天做成這個圈套捉弄我!到了這裏,當著許多人羞辱我!”一邊一個,把苟才褫住,倒鬧得苟才左右爲難。我同繼之又不好上前去勸。”苟才衹有嘆氣頓足,被他兩個鬧得衣寬帶鬆,補服也扯了下來。鬧了好一會,方纔說道:“人家這裏拜壽做喜事,你們也太鬧的不成話了,有話回家去說呀。”婦人聽說,拉了苟才便走。繼之倒也不好去送,只得由他去了。婊子倒是一鬆手道:“憑你老不要臉的搶了漢子去,我看你死了也摟他到棺材裏!”繼之對我道:“還是請你姊姊招呼他罷。”說著出去了。我叫僕婦到那邊,請了姊姊過來,姊姊便帶那婊子到我們那邊去,我也到外面去了。
此時衆人都卸了衣冠,撤了筵席,桌上只擺了瓜子果碟。衆人看見繼之和我出去,都爭著問是甚麽事,只得約略說了點。大家議論紛紛,都說苟才的不是,怎麽把命服給姨孃穿起來,怪不得他夫人動氣,然而未免暴燥些。有個說苟觀察嚮來講究排場,卻不道今天丢了這個大臉。
正在議論之間,忽聽得外面一疊連聲叫報喜。正要叫人打聽時,早搶進了一個人,嚮繼之請了個安道:“給吳老爺報喜、道喜!”繼之道:“甚麽事?”那人道:“恭喜吳老爺!署理江都縣,已經掛了牌了!”原來藩臺和繼之,是幾代的交情,嚮來往來甚密;只因此刻彼此做了官,反被官禮拘束住了,不能十分往來,也是彼此避嫌的意思。藩臺早就有心給繼之一個署缺,因知道今天是他老太太的整壽,前幾天江都縣出了缺,論理就應該即刻委人,他卻先委了揚州府經歷暫行代理,故意挨到今日掛牌,要博老太太一笑。這來報喜的,卻是藩臺門上。嚮來兩司門上是很闊的,候補州縣官,有時要望同他拜個把子也夠不上呢,他如何肯親來報喜?因爲他知道藩臺和繼之交情深,也知道藩臺今天掛牌的意思,所以特地跑來討好。又出來到壽座前拜了壽。繼之讓他坐,他也不敢就坐,只說公事忙,便辭去了。這話傳到了裏頭去,老太太懽喜不盡,傳話出來,叫這出戲完了,點一出《連陞三級》(戲名也)。戲班裏聽見這個消息,等完了這出戲,又跳了一個加官討了賞,纔唱點戲。
到了晚上,點起燈燭,照耀如同白日,重新設席,直到三鼓纔散。我進去便嚮老太太道喜。勞乏了一天,大家商量要早點安歇。我和姊姊便奉了母親、嬸嬸回家。我問起那位苟姨太太怎樣了。姊姊道:“那種人真是沒廉恥!我同了他過來,取了奩具給他重新理妝,他洗過了臉,梳掠了頭髻,重施脂粉,依然穿了命服,還過去坐席,毫不羞恥。後來他家裏接連打發三起人接他,他纔去了。”我道:“回去還不知怎樣吵呢。”姊姊道:“這個我們管他做甚!”說罷,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繼之先到藩署謝委,又到督轅稟知、稟謝,順道到各處謝壽。我在家中,幫著指揮家人收拾各處,整整的忙了三天,方纔停當。此時繼之已經奉了旪子,飭知到任,便和我商量。因爲中秋節後,各碼頭都未去過,叫我先到上江一帶去查一查帳目,再到上海、蘇、杭,然後再回頭到揚州衙門裏相會。我問繼之,還帶家眷去不帶。繼之道:“這署事不過一年就回來了,還搬動甚麽呢。我就一個人去,好在有你來往于兩間,這一年之中,我不定因公晉省也有兩三次,莫若仍舊安頓在這裏罷。”我聽了,自然無甚說話。當下又談談別的事情。
忽然家人來報說:“藩臺的門上大爺來了。”繼之便出去會他。一會兒進來了,我忙問是甚麽事。繼之道:“方伯陞了安徽巡撫,方纔電報到了,所以他來給我一個信。”說著,便叫取衣服來,換過衣帽,上衙門去道喜。繼之去後,我便到上房裏去,恰好我母親和姊姊也在這邊,大家說起藩臺陞官,都是懽喜,自不必說。衹有我姊姊,默默無言,衆人也不在意。過了一會,繼之回來了,說道:“我本來日間便要稟辭到任,此刻只得送過中丞再走的了。”我道:“新任藩臺是誰?只怕等新任到了算交代,有兩個月呢。”繼之道:“新藩臺是浙江臬臺陞調的,到這裏本來有些日子,因爲安徽撫臺是被參的,這裏中丞接的電諭是‘迅赴新任,毋容來京請訓’,所以制臺打算委巡道代理藩司,以便中丞好交卸赴新任去,大約日子不能過遠的,頂多不過十天八天罷了。”說著話,一面卸下衣冠,又對我說道:“起先我打算等我走後,你再動身;此刻你犯不著等我了,過一兩天,你先到上江去,我們還是在江都會罷。我近來每處都派了自己家裏人在那裏,你順便去留心查察,看有能辦事的,我們便派了他們管理;算來自己家裏人,總比外人靠得住。”我答應了。
過了兩天,附了上水船,到漢口去,稽查一切。事畢回到九江,一路上倒沒有甚麽事。九江事完之後,便附下水船到了蕪湖,耽擱了兩天。打聽得今年米價甚是便宜,我便譯好了電碼,親自到電報局裏去,打電報給上海管德泉,叫他商量應該辦否。剛剛走到電報局門口,只見一乘紅轎圍的藍呢中轎,在局門口憩下,轎子裏走出一個人來,身穿湖色縐紗密行棉袍,天青緞對襟馬褂,臉上架了一副茶碗口大的墨晶眼鏡,頭上戴著瓜皮紗小帽。下得轎來,對我看了一眼,便把眼鏡摘下,對我拱手道:“久違了!是幾時到的?”我倒吃了一個悶葫蘆,仔細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在大關上和挑水阿三下象棋的畢鏡江;面貌豐腴的了不得,他不嚮我招呼,我竟然要認不得他了。當下只得上前廝見。鏡江便讓我到電局裏客堂上坐。我道:“我要發個電信呢。”他道:“這個交給我就是。”我只得隨他到客堂裏去,主賓坐下。他便要了我的底子,叫人送進去。一面問我現在在甚麽地方,可還同繼之一起。我心裏一想,這種人何犯上給他說真話,因說道:“分手多時了。此刻在沿江一帶跑跑,也沒有一定事情。”他道:“繼之這種人,和他分了手倒也罷了,這個人刻薄得很。舍親此刻當這局子的老總,帶了兄弟來,當一個收支委員。本來這收支上面還有幾位司事,兄弟是很空的;無奈舍親事情忙,把一切事都交給兄弟去辦,兄弟倒變了這局子的老總了。說來也不值當,拿了收支的薪水,辦的總辦的事,你說冤不冤呢。”我聽了一席話,不覺暗暗好笑,嘴裏只得應道:“這叫做能者多勞啊。”正說話時,便來了兩個人,都是趾高氣揚的,嚷著叫調桌子打牌。鏡江便邀我入局,我推說不懂,要了電報收單,照算了報費,便辭了回去。
第二天德泉回電到了,說準定賃船來裝運。我一面交代照辦,便附了下水船,先回南京去一趟。繼之已經送過中丞,自己也到任去了。姊姊交給我一封信,卻是蔡侶笙留別的,大約說此番隨中丞到安徽去,後會有期的話。我盤恆了兩天,纔到上海,和德泉商量了一切。又到蘇州走了一趟,纔到杭州去。料理清楚,要打算回上海去,卻有一兩件瑣事不曾弄明白,只得暫時歇下。
這天天氣晴明,我想著人家逛西湖都在二三月裏,到了這個冬天,湖上便冷落得很;我雖不必逛湖,又何妨到三雅園去吃一杯茶,望望這冬天的湖光山色呢。想罷,便獨自一人,緩步前去。剛剛走到城門口,劈頭遇見一個和尚,身穿破衲,腳踏草鞋,嚮我打了一個問訊。
正是:不是偷閒來竹院,如何此地也逢僧?不知這和尚是誰,且待下回再記。
你道那和尚是誰?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那逼死胞弟、圖賣弟婦的黎景翼。不覺吃了一驚,便問道:“你是幾時出家的?爲甚弄到這個模樣?”景翼道:“一言難盡!自從那回事之後,我想在上海站不住了,自己也看破一切,就走到這裏來,投到天竺寺,拜了師傅做和尚。誰知運氣不好,就走到哪裏都不是。那些僧伴,一個個都和我不對。只得別了師傅,到別處去掛單,終日流離浪蕩,身邊的盤費,弄的一文也沒了,真是苦不勝言!”他一面說話,我一面走,他只管跟著,不覺到了三雅園。我便進去泡茶,景翼也跟著進去坐下。茶博士泡上茶來。景翼又問我到這裏爲甚事,住在哪裏。我心中一想,我個人招惹他不得,因說道:“我到這裏沒有甚麽事,不過看個朋友,就住我朋友家裏。”景翼又問我借錢,我無奈,在身邊取了一圓洋銀給他,他纔去了。
那茶博士見他去了,對我說道:“客人怎麽認得這個和尚?”我道:“他在俗家的時候,我就認得他的。”茶博士道:“客人認得他也罷!”我道:“這話奇了!我已經認得他了,怎麽能夠不認得呢。”茶博士道:“客人有所不知:這個和尚不是個好東西,專門調戲人家婦女,被他師傅說他不守清規,把他趕了出來。他又投到別家廟兒裏去。有一回,城裏鄉紳人家做大佛事,請了一百多僧衆唸經,他也投在裏面,到了人家,卻乘機偷了人家許多東西,被人家查出了,送他到仁和縣裏去請辦,辦了個枷號一個月示衆。從此他要掛單,就沒有人家肯留他了。”我聽了這話,只好不做理會。閒坐了一回,眺望了一回湖光山色,便進城來。
忽然想起當年和我辦父親後事的一位張鼎臣,我來到杭州幾次,總沒有去訪他;此時想著訪他談談,又不知他住在哪裏。仔細想來,我父親開店的時想,和幾家店鋪有來往,我在帳簿上都看見過的,只是一是時想不起來。猛可想起鼓樓彎保合和廣東丸藥店,是當日來往極熟的,只怕他可以知道鼎臣下落。想罷,便一徑問路到鼓樓彎去,尋到了保合和,只見裏面紛紛發行李出來,不知何故。我便挨了進去,打著廣東話,嚮一位有年紀的拱手招呼,問他貴姓。那人見我說出廣東話,以爲是鄉親,便讓坐送茶,說是姓梁,號展圖。又轉問了我,我告訴了,並說出來意,問他知道張鼎臣下落不知。展圖道:“聽說他做了官了,我也不知底細,等我問問舍姪便知道了。”說罷,便嚮一個後生問道:“你知道張鼎臣現在哪裏?”那後生道:“他捐了個鹽知事,到兩淮候補去了。”只見一個人闖了進來道:“客人快點下船罷,不然潮要來了!”展圖道:“知道,我就來。”我道:“原來老丈要動身,打擾了!”說罷起身。展圖道:“我是要到蘭溪去走一次。”我別了出來,自行回去。
到了次日,便叫了船仍回上海,耽擱一天,又到鎮江稽查了兩天帳目,纔僱了船渡江到揚州去。入到了江都縣衙門,自然又是一番景象。除了繼之之外,衹有文述農是個熟人。我把各處的帳目給繼之看了,又述了各處的情形,便與述農談天。此時述農派做了帳房,彼此多時未見,不免各訴別後之事。我便在帳房裏設了榻位,從此和述農聯床夜話。好得繼之並不叫我管事,閒了時,便到外面訪訪古跡,或遊幾處名勝。最好笑的,是相傳揚州的二十四橋,一嚮我只當是個名勝地方。誰知到了此地問時,那二十四橋竟是一條街名。被古人欺了十多年,到此方纔明白。繼之又帶了我去逛花園。原來揚州地方,花園最多,都是那些鹽商蓋造的。上半天任人遊玩,到了下午,園主人就來園裏請客,或做戲不等。
這天述農同了我去逛容園。據說這容園是一個姓張的產業,揚州花園,算這一所最好;除了各處樓臺亭閣之外,單是廳堂,就有了三十八處,卻又處處的裝璜不同。遊罷了回來,我問起述農,說這容園的繁華,也可以算絕頂了。久聞揚州的鹽商闊綽,今日到了此地,方纔知道是名不虛傳。述農道:“他們還是拿著錢不當錢用,每年冤枉化去的不知多少;若是懂得的,少化幾個冤枉錢,還要闊呢。”我道:“銀錢都積在他們家裏也不是事,只要他肯化了出來,外面有得流通便好,管他冤枉不冤枉。擱不住這班人都做了守財奴,年年衹有入款,他卻死摟著不放出來,不要把天下的錢,都輦到他家麽。”述農道:“你這個自是正論。然而我看他們化的錢,實在冤枉得可笑!平白無端的,養了一班讀書不成的假名士在家裏,以爲是親近風雅,要借此洗刷他那市儈的名字。化了錢養了幾個寒酸倒也罷了,那最奇的,是養了兩班戲子,不過供幾個商家家宴之用,每年要用到三萬多銀子!這還說是養了幾個人;衹有他那買古董,卻另外成就一種癖性,好好的東西拿去他不買,只要把東西打破了拿去,他卻出了重價。”我不覺笑道:“這卻爲何?”述農道:“這件事你且慢點談,可否代我當一個差,我請你吃酒。”我道:“說得好好的,又當甚麽差?”
述家在箱子裏,取出一卷畫來,展開給我看,卻是一幅橫披,是阮文達公寫的字。我道:“忽然看起這個做甚麽?”述農指著一方圖書道:“我嚮來知道你會刻圖書,要請你摹出這一個來,有個用處。”我看那圖書時,卻是“節性齋”三個字。因說道:“這是刻的近于鄧石如一派,還可以仿摹得來,若是漢印就難了。但不知你仿來何用?”述農一面把橫披捲起,仍舊放在箱子裏道:“摹下來自有用處。方纔說的那一班鹽商買古董,好東西他不要,打破了送去,他卻肯出價錢,你道他號甚麽意思?原來他拿定了一個死主意,說是那東西既是千百年前相傳下來的,沒有完全之理;若是完全的,便是假貨。因爲他們個個如此,那一班販古董的知道了,就弄了多少破東西賣給他們。你說冤枉不冤枉?有一個在江西買了一個花瓶是仿成化窰的東西,並不見好,不過值上三四元錢;這個人卻叫玉工來,把瓶口磨去了一截,配了座子,販到揚州來,卻賣了二百元。你說奇不奇呢。他那買字畫,也是這個主意,見了東西,也不問真假,先要有名人圖書沒有;也不問這名人圖書的真假,只要有了兩方圖書,便連字畫也是真的了。我有一個董其昌手卷,是假的,藏著他沒用,打算冤給他們,所以請你摹了這方圖書下來,好蓋上去。”我笑道:“這個容易,只要買了石來。但怕他看出是假的,那就無謂了。”述農道:“只要先通了他的門客,便不要緊。”我道:“他的門客,難道倒幫了外人麽?”述農道:“這班東西懂得甚麽外人內人,只要有了回用,他便拍合。有一回有個人拿了一幅畫去賣,要價一千銀子,那門客要他二成回用,那人以爲做生意九五回用,是有規矩的,如何要起二成來,便不答應他。他說若不答應,便交易不成,不要後悔。賣畫的自以爲這幅畫是好的,何憂賣不去,便沒有答應他。及至拿了畫去看,卻是畫的一張人物,大約是‘歲朝圖’之類,畫了三四個人,圍著擲骰子,骰盤裏兩顆骰子坐了五,一個還在盤裏轉,旁邊一個人,舉起了手,五指齊舒,又張開了口,雙眼看著盤內,真是神綵奕奕。東家看了,十分懽喜,以爲千金不貴。那門客卻在旁邊說道:‘這幅畫雖好,可惜畫錯了,便一文不值。’東家問他怎麽畫錯了。他說:‘三顆骰子,兩頂坐了五,這一顆還轉著未定,喝骰子的人,不消說也喝六的了;他畫的那喝骰子的,張開了口,這“六”字是合口音,張開了口,如何喝得“六”字的音來?”東家聽了,果然不錯,便價也不還,退了回去。那賣畫的人,一場沒趣,只得又來求那門客。此時他更樂得拿腔了,說已經說煞了,輓回不易,必要三成回用。賣畫的只得應允了。他卻拿了這幅畫,仍然去見東家,說我仔細看了這畫,足值千金。東家問有甚憑據。他說:‘這幅畫是福建人畫的,福建口音叫“六”字,猶如揚州人叫”落”字一般,所以是開口的;他畫了開口,正所以傳那叫“六”字之神呢。’他的東家聽了,便打著揚州話‘落落’的叫了兩聲,果然是開口的,便樂不可支,說道:‘虧得先生淵博,不然幾乎當面錯過。’馬上兌了一千銀子出來,他便落了三百。”我聽了,不覺笑起來道:“原來多懂兩處方言,卻有這等用處。但不知這班鹽商怎麽弄得許多錢?我看此中必定有個弊端。”述農道:“這個何消說得。這裏面的毛病,我也弄不清楚。聞得兩淮鹽額有一千六百九萬多引,叫做綱鹽。每引大約三百七十斤,每斤場價不過七八文,課銀不過三釐多。運到漢口,便每斤要賣五六十文不等。愈遠愈貴,並且愈遠愈雜。這裏場鹽是雪白的,運到漢口,便變了半黃半黑的了。有部帖的鹽商,叫做根窩。有根窩的,每鹽一引,他要抽銀一兩,運腳公用。每年定額是七十萬,近來加了差不多一倍。其實運腳所用,不及四分之一,漢口的岸費,每引又要派到一兩多,如何不發財!所以鹽院的供應,以及緝私犒賞,瞻養窮商子孫,一切費用,都出在裏面。最奇的,他們自己對自己,也要做弊:總商去見運司,這是他們商家的公事了,見運司那個手本,不過幾十文就買來了,他開起帳來,卻是一千兩。你說奇不奇?“我聽到這裏,不覺吐出了舌頭道:“這還了得!難道衆商家就由得他混開麽?”述農道:“這個我們局外人哪裏知道,他自然有許多名目立出來。其實綱鹽之利,不在官不在民,商家獨佔其利;又不能盡享,大約幕友、門客等輩分的不少,甚至用的底下人、丫頭、老媽子,也有餘潤可霑。船戶埠行,有許多代運鹽斤,情願不領腳價,還怕謀不到手的,所以廣行賄賂,連用人也都賄遍了,以求承攬載運。”我道:“不領腳價,也有甚好處麽?”述農道:“自然有好處。凡運鹽到了漢口,靠在碼頭上,逐船編了號頭,挨號輪銷。他只要弄了手腳,把號頭編得後些,趕未及輪到他船時,先把鹽偷著賣了;等到輪著他時,卻就地買些私鹽來充數。這個辦法,叫做過籠蒸糕。萬一買不著私鹽,他便連船也不要了,等夜靜時,鑿穿了船底,由他沉下去,便報了個沉沒。這個辦法叫做‘放生’。後來兩江總督陶文毅公知道這種弊端,便創了一個票鹽的辦法:無論哪一省的人,都可以領票,也不論數目多少;只要領了票,一樣的到場竈上計引授鹽,卻仍然要按著引地行銷。此時一衆鹽商,無弊可作,窘的了不得,于是怨恨陶公,入于骨髓。無可發泄,卻把陶公的一家人編成了紙牌。我還記得有一張是畫了一個人,拿了一雙斧頭砍一棵桃樹,借此以爲咒詛之計。你道可笑麽。”我道:“這種不過兒戲罷了,有甚益處。”述農道:“從行了票鹽之後,卻是倒了好幾家鹽商,鹽法爲之一變。此時爲日已久,又不知經了多少變局了。”
我因爲談了半天鹽務,忽然想起張鼎臣,便想去訪他,因開了他的官階名姓,叫人到鹽運司衙門去打聽。一面踱到繼之簽押房裏來。繼之正在那裏批著公事,見了我,便放下了筆道:“我正要找你,你來得恰好。”我道:“有甚麽事找我呢?”繼之道:“我到任後,放告的頭一天,便有一個已故鹽商之妾羅魏氏,告他兒子羅榮統的不孝。我提到案下問時,那羅榮統呆似木鷄,一句話也說不出。問他話時,他只是哭。問羅魏氏,卻又說不出個不孝的實據,只說他不聽教訓,結交匪人。問他匪人是哪個,他又說不出,只說是都已跑了。只得把羅榮統暫時管押。不過一天,又有他羅氏族長來具結保了去,只說是領回管束。本來就放下了,前幾天我偶然翻檢舊案卷,見前任官內,羅魏氏已經告過他一次忤逆,便問起書吏。據那書吏說:羅榮統委實不孝,有一年結交了幾個匪徒,謀弑其母。幸而機謀不密,得爲防備,那匪徒便逃走了。羅魏氏便把兒子送了不孝,經族長保了出去。從此每一個新官到任,羅魏氏便送一次,一連四五任官,都是如此。我想這個裏面,必定有個緣故。你閒著沒事,何妨到外面去查訪個明白。”我道:“他母親送了不孝,他族長保了去便罷了。自古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哪裏管得許多呢,訪他做甚麽。”繼之道:“這件事可小可大。果然是個不孝之子,也應該設法感化他,這是行政上應有之義。萬一他果然是個結交匪類的人,也要提防他,不要在我手裏出了個逆倫重案,這是我們做官的私話,如何好看輕了。”我道:“既如此,我便去查訪便了。只是怎麽個訪法呢?”繼之道:“這個哪裏論得定。好在不是限定日子,只要你在外面,隨機應變的暗訪罷了。茶坊酒肆之中,都可以訪得。況且他羅家也是著名的鹽商,不過近年稍爲疲了點罷了,在外面還是赫赫有名的,怕沒人知道麽。”
于是我便答應了。
談了一會,仍到帳房裏來。述農正在有事,我只在旁邊閒坐。過一會,述農事完了,對我笑道:“我恰纔開發廚房裏飯錢,忽然想著一件可笑的事,天下事真是無奇不有。”我忙問是甚麽事。述農不慌不忙,說出一件事來。正是:一任旁人譏齷齪,無如廉吏最難爲。不知述農到底說出甚麽事,且待下回再記。
當下我笑對述農道:“因爲開銷廚子想出來的話,大約總不離吃飯的事情了?”述農道:“雖然是吃飯的事情,卻未免吃的齷齪一點。前任的本縣姓伍,這裏的百姓起他一個渾名,叫做’五穀蟲’。”我笑道:“《本草》上的‘五穀蟲’不是糞蛆麽?”述農道:“因爲糞蛆兩個字不雅,所以纔用了這個別號呀。那位伍大令初到任時,便發誓每事必躬必親,絕不假手書吏家丁;大門以內的事,無論公私,都要自己經手。百姓們聽見了,以爲是一個好官,懽喜的了不得。誰知他到任之後,做事十分刻薄,又且一錢如命。別的刻剝都不說了,這大門裏面的一所毛廁,嚮來係家丁們包與鄉下人淘去的,每月多少也有幾文好處。這位伍大令說:‘是我說過不假手家丁的,還得我老爺自己經手。’于是他把每月這幾文臭錢也囊括了,卻叫廚子經手去收,拿來抵了飯錢。這不是個大笑話麽。”
我道:“那有這等瑣碎的人,真是無奇不有了!”
說話之間,去打聽張鼎臣的人回來了,言是打聽得張老爺在古旗亭地方租有公館。我聽了便記著,預備明日去拜訪。一面正和述農談天,忽然家人來報說:“繼之接了電報。”我連忙和述農同到簽押房來,問是甚事。原來前回那江寧藩臺陞了安徽扶臺,未曾交卸之前數天,就把繼之請補了江都縣,此時部復回來議準了,所以藩署書吏,打個電報來通知。于是大家都嚮繼之道喜。
過了這天,明日一早,我便出了衙門,去拜張鼎臣。鼎臣見了我,十分懽喜,便留著談天。問起我別後的事,我便大略告訴了一遍。又想起當日我父親不在時,十分得他的力。他又曾經攔阻我給電信與伯父,是我不聽他的話,後來鬧到如此。我雖然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然而母親已是大不願意的了。當日若是聽了他的話,何至如此。鼎臣又問起我伯父來,我只得也略說了點。說到自從他到蘇州以後,便杳無音信的話,鼎臣嘆了一口氣道:“我拿一樣東西你看。”說罷,引我到他書房去坐,他在文具箱裏,取出一個信封,在信封裏面,抽出一張條子來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不覺吃了一驚。原來是我伯父親筆寫給他的一百兩銀子借票。我還沒有開口,鼎臣便說道:“那年在上海長發棧,令伯當著大衆說謝我一百兩銀子的,我爲人爽直,便沒有推託。他到了晚上,和我說窮的了不得,你令先翁遺下的錢,他又不敢亂用,要和我借這一百銀子。你想當時我怎好回復他,只好允了,他便給了我這麽一張東西。自別後,他並一封信也不曾有來過。我前年要辦騐看,寄給他一封信,要張羅點盤費,他隻字也不曾回。”我道:“便是小姪別後,也不曾有信給世伯請安,這兩年事情又忙點,還求世伯恕我荒唐。”鼎臣道:“這又當別論。我們是交割清楚的了,彼此沒了手尾,便是事忙路遠,不寫信也極平常。糾葛未清的,如何也好這樣呢。”此時我要代伯父分辯幾句,卻是辯無可辯,只好不做聲;而且自己家裏人做下這等對不住人的事,也覺得難爲情。想到這裏,未免跼促不安。鼎臣便把別話岔開,談談他的官況,又講講兩淮的鹽務。
我便說起述農昨天所說綱鹽的話。鼎臣道:“這是幾十年前的話了。自從改了票鹽之後。鹽場的舉動都大變了。大約當改鹽票之時,很有幾家鹽商吃虧的;慢慢的這個風波定了之後,倒的是倒定了,站住的也站住了。只不過商家之外,又提拔了多少人發財,那就是鹽票之功了。當日曾文正做兩江時,要栽培兩個戚友,無非是送兩張鹽票,等他們憑票販鹽,這裏頭髮財的不少。此刻有鹽票的人,自己不願做生意,還可以拿這票子租給人家呢。”我道:“改了票鹽之後,只怕就沒有弊病了。”鼎臣道:“天下事有一利即有一弊,哪裏有沒有弊病的道理。不過我到這裏日子淺,統共只住了一年半,不曾探得實在罷了。”當下又談了一會,便辭了回來。
回到衙門口,只見許多轎馬。到裏面打聽,纔知道繼之補實的信,外面都知道了,此時同城各官與及紳士,都來道喜。過得幾天,南京藩臺的飭知到了,繼之便打點到南京去稟謝。我此時離家已久,打算一同前去。繼之道:“我去,頂多前後五天,便要回到此地的,你何不等我回來了再走呢。”
我便答應了。
過一天,繼之便到府裏稟知動身。我無事便訪鼎臣;或者不出門,便和述農談天。忽然想起繼之叫我訪察羅榮統的事,據說是個鹽商,鼎臣現在是個鹽官,我何不問問鼎臣,或者他知道些,也說不定。想罷,便到古旗亭去,訪著鼎臣,寒暄已畢,我問起羅榮統的事。鼎臣道:“這件事十分奇怪,外面的人言不一,有許多都說是他不孝,又有許多說他母親不好的。大抵家庭不睦是有的,那羅榮統怎樣不孝,只怕不見得。若要知道底細,衹有一個人知道。”我忙問是誰。鼎臣道:“大觀樓酒館裏的一個廚子,是他家用的多年老僕,今年不知爲著甚麽,辭了出來,便投到大觀樓去。他是一定知道的。”我道:“那廚子姓甚麽?叫甚麽呢?”鼎臣道:“這可不知道了。不過前回有人請我吃館子,說是羅家出來了一個廚子,投到大觀樓去,做得好魚翅。這廚子是在羅家二十多年,專做魚翅的,合揚州城裏的鹽商請客,衹有他家的魚翅最出色。後來無論誰家請客,多有借他這廚子的。我不過聽了這句話罷了,哪裏去問他姓名呢。”我道:“這就難了。不比館子裏當跑堂的,還可以去上館子,假以辭色,問他底細。這廚子是雖上他館子,也看不見的,怎樣打聽呢。”鼎臣道:“你苦苦的打聽他做甚麽呢?”我道:“也不是一定要苦苦打聽他,不過爲的人家多說揚州城裏有個不孝子,順便問一聲罷了。”
當下又扯些別話,談了幾句,便辭了鼎臣回去,和述農商量,有甚法子可以訪察得出的。述農道:“有了這廚子,便容易了。多挼繼翁請客,叫他傳了那廚子來當一次差,我們在旁邊假以辭色,逐細盤問他,怕問不出來!”我道:“這卻不好。我們這裏是衙門,他那裏敢亂說,不怕招是非麽。”述農道:“除此之外,可沒有法子了。”我道:“因爲那廚子,我又想起一件事來:他羅家用的僕人,一定不少,總有辭了出來的,只要打聽著一個,便好商量。”述農道:“這又從何打聽起來呢?”我道:“這個只好慢慢來的了。”當時便把這件事暫行擱下。
不多幾天,繼之回來了,又到本府去稟知,即日備了文書,申報上去,即日作爲到任日子。一班書吏衙役,都來叩賀;同城文武官和鄉紳等,重新又來道喜。繼之一一回拜謝步,忙了幾天,方纔停當。我便打算回南京去走一遭。繼之便和我商量道:“日子過的實在是快,不久又要過年了。你今番回去,等過了年,便到上江一帶去查看。我陸續都調了些自己本族人在各號裏,你去查察情形,可以叫他們管事的,就派了他們管事,左右比外人靠得住些;回頭便到下江一帶去,也是如此。都辦好了,大約二月底三月初,可以到這裏,我到了那時,預備和你接風。”我笑道:“一路說來,都是正事,忽然說這麽一句收梢,倒象唱戲的好好一出正戲,卻借著科諢下場,格外見精神呢。”說的繼之也笑了。
我因爲日內要走,恐怕彼此有甚話說,便在簽押房和繼之盤桓,談談說說。我問起新任方伯如何,繼之搖頭道:“方伯倒沒有甚麽,所用的人,未免太難了,到任不到兩個月,便鬧了一場大笑話。”我道:“是甚麽事呢?”繼之道:“總不過爲補缺的事。大約做藩臺的,照例總有一個手折,開列著各州縣姓名;那捐班人員,另有一個輪補的規矩。這件事連我也鬧不清楚。大抵每出了一個缺,看應該是哪一個輪到,這個輪到的人,才具如何,品行如何,藩臺都有個成見的。或者雖然輪到,做藩臺的也可以把他捺住;那捺住之故,不是因這個人才具不對,品行不好,便是調劑私人,應酬大帽子了。他擬補的人,便開在手折上面;所開又不止一個人,總開到兩三個,第一個總是應該補的,第二三個是預備督撫揀換的。然而歷來督撫揀換的甚少。藩臺寫了這本手折,預備給督撫看的,本來辦得十分機密。這一回那藩臺開了手折,不知怎樣,被他帳房裏一位師爺偷看見了,便出來撞木鐘。聽說是鹽城的缺,藩臺擬定一個人,被他看見了,便對那個人說:‘此刻鹽城出了缺,你只消給我三千銀子,我包你補了。’那個人信了他,兌給他三千銀子。誰知那藩臺不知怎樣,忽然把那個人的名字換了,及至掛出牌來,竟不是他。那個人便來和他說話。他暗想這個木鐘撞啞了,然而句容的缺也要出快了,這個人總是要輪到的,不如且把些說話搪塞過去再說。便說道:‘這回本來是你的,因爲制臺交代,不得不換一個人;幾天句容出缺,一定是你的了。’句容與鹽城都是好缺,所以那個人也答應了。到過了幾天,掛出句容的牌來,又不是的。那個人又不答應了。他又把些話搪塞過去。再過了幾天,忽然掛出一張牌來,把那個人補了安東。這可不得了了,那個人跑到官廳上去,大鬧起來,說安東這個缺,每年要貼三千的,我爲甚反拿三千銀子去買!他鬧得個不得了,藩臺知道了,只得叫那帳房師爺還了他三千銀子,並辭了他的館地,方纔了事。”我道:“凡賍私的銀,是與受同科的,他怎敢鬧出來?”繼之道:“所以這纔是笑話啊。”
我道:“這個人也可謂膽大極了。倘使藩臺是有脾氣的,一面攆了帳房,一面詳參了他,豈不把功名送掉了。大不了藩臺自己也自行檢舉起來,失察在先,正辦在後,頂多不過一個罰俸的處分罷了。”繼之笑道:“照你這樣火性,還能出來做官麽。這個人鬧了一場,還了他銀子便算了,還算好的呢。前幾年福建出了個笑話,比這個還利害,竟是總督敵不過一個縣丞,你說奇不奇呢。”我道:“這一定又是一個怪物了。”繼之道:“這件事我直到此刻,還有點疑心,那福建侯官縣縣丞的缺怎麽個好法,竟有人拿四千銀子買他!我仿彿記得這縣丞姓彭,他老子是個提督。那回侯官縣丞是應該他輪補的,被人家拿四千銀子買了去。他便去上制臺衙門,說有要緊公事稟見;制臺不知是甚麽,便見了他。他見了面不說別的,只訴說他這個縣丞捐了多少錢,辦騐看、指省又是多少錢,從某年到省,直到如今,候補費又用了多少錢,要制臺照數還了他,注銷了這個縣丞,不做官了。制臺大怒,說他是個瘋子。又說:‘都照你這樣候補得不耐煩,便要還銀注銷,哪裏還成個體統!’他說:‘還銀注銷不成體統,難道買缺倒是個體統麽?這回侯官縣丞,應該是卑職輪補的,某人化了四千銀子買了去,這又是個甚麽體統?’制軍一想,這回補侯官縣丞的,卻是自己授意藩司,然而並未得錢,這句話是哪裏來的。不覺又大怒起來,說道:‘你說的話可有憑據麽?’他道:‘沒有真憑實據,卑職怎敢放恣!’制臺就叫他拿憑據出來。他道:‘憑據是可以拿得,但是必要請大帥發給兩名親兵,方能拿到。’制臺便傳了兩名親兵來,叫他帶去。他當著制臺,對兩名親兵說:‘這回我是奉了大帥委的,我叫你拿甚麽人,便拿甚麽人。’制臺也分付,只管聽彭縣丞的指揮去拿人。他帶了兩個親兵,只走到麒麟門外,便把一個裁縫拿了,翻身進去回話,說這個便是憑據。制臺又大怒起來,說:‘這是我從家鄉帶來的人,最安分,哪有這等事!並且一個裁縫,怎麽便做得動我的主?’他卻笑道:‘大帥何必動怒。只要交委員問他的口供,便知真假。他是大帥心愛的人,承讅委員未必敢難爲他。等到問不出憑據時,大帥便把卑職參了,豈不乾淨!’制臺一肚子沒好氣,只得發交閩縣問話。他便意氣揚揚的跑到閩縣衙門,立等著對質。閩縣知縣哪裏肯就問。他道:‘堂翁既是不肯問,就請同我一起去辭差。這件事非同小可,我在這裏和制軍拚命拚出來的,稍遲一會,便有了傳遞,要鬧不清楚了。這件事鬧不清楚,我一定丢了功名。我的功名不要緊,只怕京控起來,那時就是堂翁也有些不便。’知縣被他逼的沒法,只得升座提讅,他卻站在底下對質。那裁縫一味抵賴。他卻嬉皮笑臉的,對著裁縫蹲了下來,說道:‘你不要賴了。某日有人來約你在某處茶樓吃茶;某日又約你某處酒樓吃酒;某日你到某人公館裏去;某日某人引你家裏來,送給你四千兩銀子的票子,是某家錢莊所出的票,號碼是第幾號,你拿到莊上去照票,又把票打散了,一千的一張,幾百的幾張,然後拿到衙門裏面去。你好好的說了,免得又要牽纍見證。你再不招,我可以叫一個人來,連你們在酒樓上面,坐那一個座,吃那幾樣菜,說的甚麽話,都可以一一說出來的呢。’那裁縫沒得好賴,只得供了,說所有四千銀子,是某人要補侯官縣丞缺的使費,小姐得了若干,某姨太太得了若干,某姨太太得了若干,太太房裏大丫頭得了若干,孫少爺的嬭媽得了若干,一一招了,畫了供。閩縣知縣便要去稟復。他說問明了便不必勞駕,我來代回話罷。說罷,攫取了那張親供便走。”
正是:取來一紙真憑據,準備千言辨是非。要知那縣丞到底鬧到甚麽樣子,且待下回再記。
繼之說到這裏,我便插嘴道:“法堂上的親供,怎麽好攫取?這不成了兒戲麽。”繼之道:“他後來更兒戲呢!拿了這張親供去見制臺,卻又不肯交過手,只自己拿著張開了給制臺看。嘴裏說道:‘憑據有在這裏,請教大帥如何辦法?’制臺見了,倒不能奈何他,只得說道:‘我辦給你看!’他道:‘不知大帥幾時辦呢?’制臺沒好氣的說道:‘三天之內總辦了。’說罷不睬他,便進去了。他出來等了三天,不見動靜,又去上衙門,制臺給他一個不見。他等到了衙門期那天,司道進見的時候,卻跟著司道掩了進去。人家正在拱揖行禮的時候,他突然走近製臺跟前,把制臺的衣裳一拉,說道:‘餵!你說三天辦給我看啊,今天第幾天了?我看見那裁縫,又在那裏安安穩穩的做衣裳了!’此時他闖在前面,藩臺恰好在他後頭,看見這種情形,便輕輕的拉他一把。他回頭看時,藩臺又輕輕的說道:‘沒規矩!’他聽見藩臺又說了這句話,便大聲道:‘沒規矩!賣缺的便沒規矩!我不象一班奴顏婢膝的,衹知道巴結上司,自以爲規矩的了不得。我明日京控起來,看誰沒規矩!’說罷,又把那裁縫的親供背誦了一遍,對臬臺說道:‘你是司刑名的,畫了這過付賍私的供,只要這裏姨太太一句話便要了出來,是有規矩是沒規矩?’此時一衆官員,面面相覷,沒奈他何。制臺是氣的三屍亂暴,七竅生煙,一疊連聲叫把裁縫鎖了,交首縣去,是誰叫他出來的!他卻冷笑道:‘是七姨太太叫出來的。我也知道了,還裝湖塗呢!’說著,便揚長而出。嘴裏自言自語道:‘擱不住我不幹了,看你咬掉了我的□!甚麽叫個規矩!‘走到了大堂以外,看見兩個戈什哈,正押著那裁縫要走。那裁縫道:‘太爺,你何苦定要和我作對呢!’他笑道:‘卻是難爲了你,你再求七姨太太去罷。’戈什哈道:‘好大的縣丞!’他道:‘大也罷,小也罷,豁著我這縣丞和總督去碰,總碰得他過。’說著,自去了。到了下半天,忽然藩臺傳他去見。對他說:‘制軍也知道這回老兄受了委屈了,交代給你老兄一個缺。’他卻呵呵大笑起來道:‘我若是要了缺,我便是爲私不爲公了。我一心要和他整頓整頓吏治,個把缺何足以動我心。他若不照例好好的辦,我便到京裏上控,方見得我始終是爲公事。我此刻受了一個缺,一年半載之後,他何難把我奏參了。他雖然年紀大,須知我年紀雖不及他,然而也不是個小孩子,他不要想把這點小甜頭來哄我。我只等三天不見明文,或者他的辦法不對,我便打算進京去上控,你叫他小心點就是!’說罷,竟就不別而行的去了。”我道:“這個人倒是有心要整頓的。”繼之道:“甚麽有心整頓!不過乘機訛詐,故爲刁難罷了。你想這件事牽涉到上房姨太太、小姐,叫那制臺怎樣辦法呢;那裁縫的親供,又落在他手裏。所以後來反是制臺託人出來說話,同他講和。據說那侯官縣丞缺,一年有八千的好處,三年一任,共是二萬四千金,被他訛的一定要了一任好處纔罷了手呢。”我笑道:“這倒是樁爽快事。假使候補官個個如此,那賣缺之風,可以絕了。”
繼之也笑道:“你這句話,只好在這裏說;若到外面說了,人家就要說此風不可長了。其實官場上面的笑話,車載斗量,也不知多少。前年和法蘭西打仗的時候,福建長門砲臺,沒有人敢去守,衹有一個姓藍的都司肯去。”他叫做藍寶堂,得了札子到差之後,便去見總督,回說嚮來當砲臺統領的都是提督、總兵,此刻卑職還是個都司,鎮壓不住,求大帥想法子。總督說:‘你本是個都司,有甚法子好想呢。’他說:‘大帥不能想法子,卑職駕馭不來,只好要辭差了。’制臺一想,那法蘭西虎視眈眈的看著福建,這個差事大家都不肯當,若準他辭了,又委哪個呢。只得答應他道:‘你且退去,我這裏同你想法子便了。’他道:‘頂色不紅,一天也駕馭不住。卑職只得在這裏等著,等大帥想了法子之後,再回防次去的了。’制臺被他嬲的沒了法,便發氣道:‘那麽你去戴個紅頂子,暫算一個總兵罷。’他便打了個扦,說:‘謝過大帥。’居然戴起紅頂子來。”我道:“這竟是無賴了。”
繼之道:“這個人聽說從小就無賴。他小時候和他娘住在娘舅家裏,大約是沒了老子的了。卻又不安分,一天偷了他娘舅四十元銀,沒處安放,怕人在身上搜出,卻拿到當鋪裏當了兩元。他娘舅疑心到他,卻又搜不出賍證。他娘等他睡著了,搜他衣袋,搜出當票來,便去贖了出來,正是四十元的原賍。他娘未免打了他一頓,他便逃走了,走到夾板船上去當水手,幾年沒有音信回去。過了三四年,他忽然託人帶了八十元銀送給他母親。他母親盤問來人,知道他在夾板船上,並且船也到了,便要見他一面,叫來人去說。來人對他說了,他又打發人去說,說道:‘我今生今世不回家的了!要見我,可到岸邊來見。’他娘念子情切,便飛奔岸邊來。他卻早已上岸,遠遠望見他母親來了,便爬上樹去。那棵樹又高又大,他一直爬到樹梢。他娘來了,他便問:‘你要見我做甚麽?’他娘說:‘你爬到樹上做甚麽,快下來相見。’他說:‘我下來了,你要和我覙瑣。我是發過誓不回家的了。從前爲了四十元銀,你已經和我絕了母子之情,我此刻加倍還了你,從此義絕恩絕了。你要見我,無非是要看看我的面貌,此刻看見了,你可回去了。’他娘說:‘我等在此處,你終要下來。’他說:‘你再不走,我這裏一撒手,便跌下來死了,看你怎樣!’他娘沒了法,哀求他下來,他始終不下,哭哭啼啼的去了。他便笑譆譆的下來。對著娘,他還這等無賴呢。”我道:“這不獨無賴,竟是滅盡天性的了。”
繼之道:“他還有無賴的事呢。他管帶海航差船的時候,有一個福建船政局的提調,奉了船政大臣的委,到臺灣去公幹,及至回福州時,坐了他的船。那提調也不好,好好的官艙他不坐,一定要坐管帶的房。若是別人,也沒有不將就的。誰知遇了他這個寶貨,一聽說提調要坐他的房,他馬上把一房被褥家夥都搬了出來,只剩下一所空房,便請那提調去住。騙得提調進房,他卻把門鎖了,自己帶了鑰匙,然後把船駛到澎湖附近,浪頭最大的地方,顛播了一日一夜;又不開飯給他吃。那提調被他顛播得嘔吐狼籍,腹中又是饑餓不堪,房門又鎖著,叫人也沒得答應。同他在海上飄了三天,纔駛進口。進口之後,還不肯便放,自己先去見船下政大臣,說‘此番提調坐了船來,卑職伺候不到,被提調大人動了氣,在船上任情糟蹋,自己帶了爨具,便在官艙燒飯,卑職勸止,提調又要到卑職房裏去燒飯,卑職只得把房讓了出來;下次遇了提調的差,請大人另派別人’云云。告訴了一遍,方纔回船,把他放了。那提調狼狽不堪,到了岸上,見了欽差,回完了公事話,正要訴苦,纔提到了’海航管帶’四個字,被欽差拍著桌子,狗血噴頭的一頓大駡。”我笑道:“雖然是無賴,卻倒也爽快。”
繼之道:“雖然是爽快,然而出來處世,究竟不宜如此。我還記得有一個也是差船管帶,卻忘記了他的姓名了,帶的是伏波輪船。他是廣東人,因爲伏波輪常時駐扎福州,便回廣東去接取家眷,到福州居住。在廣東上輪船時,恰好閩浙總督何小宋的兒子中了舉,也帶著家眷到福州。海船的房艙本來甚少,都被那位何孝廉定去了。這位管帶也不管是誰,便硬佔了人家定下的兩個房艙。那何孝廉打聽得他是伏波管帶,只笑了一笑,不去和他理論。等到了福州,沒有幾天,那管帶的差事就撤掉了。你想取快一時的,有甚益處麽。不過這藍寶堂雖然無賴,卻有一回無賴得十分爽快的:是前年中法失和時,他守著長門砲臺。忽然有一天來了一艘外國兵船。我忘了是那一國的了,總而言這之,不是法蘭西的。他見了,以爲我們正在海疆戒嚴的時候,別國兵輪如何好到我海口裏來,便拉起了旗號,叫他停輪。那船上不理,仍舊前行。他又打起了旗號知照他,再不停輪,便開砲了。那船上仍舊不理。他便開了一砲,轟的一聲,把那船上的望臺打毀了,吊橋打斷了,一個大副受了重傷,只得停了輪。到了岸上來,驚動了他的本國領事打官司。一時福建的大小各官,都嚇得面無人色,戰戰兢兢的出來會讅。領事官也氣忿忿的來到。這藍寶堂卻從從容容的,到了法堂之上,侃侃直談,據著公理爭辯,竟被他得了贏官司。豈不爭氣!誰知當時閩省大吏,非獨不獎他,反責備他,交代說這一回是僥幸的,下次無論何國船來,不準如此。後來法國船來了,他便不敢做主,打電報到裏面去請示,回電來說不準開砲;等第二艘來了,再請示,仍舊不準;于是法蘭西陸續來了二十多號船,所以纔有那馬江之敗呢。”
我道:“說起那馬江之敗,近來臺灣改了行省,說的是要展拓生番的地方。頭回我在上海經過,聽得人說,這件事頗覺得有名無實。不知到底是怎麽回事?”繼之道:“便是我這回到省裏去,也聽得這樣說。有個朋友從那邊來,說非但地方弄不好,並且那一位劉省三大帥,自己害了自己。”我道:“這又爲何?”繼之道:“那劉省帥嚮來最恨的是吃鴉片煙,這是那一班中興名將公共的脾氣,惟有他恨的最利害。凡是屬下的人,有煙癮的,被他知道了,立刻撤差驅逐,片刻不許停留。是他帳下的兵弁犯了這個,還要以軍法從事呢。到了臺灣,瘴氣十分利害,凡是內地的人,大半都受不住,又都說是鴉片煙可以銷除瘴氣,不免要吃幾口,又恐怕被他知道,于是設出一法,要他自己先上了癮。”我道:“他不吃的,如何會上癮?”繼之道:“所以要設法呀。設法先通了他的家人,許下了重謝。省帥嚮來用長煙筒吃旱煙,叫他家人代他裝旱煙時,偷攙了一個鴉片煙泡在內,天天如是。約過了一個多月,忽然一天不攙煙泡了,老頭子便覺得難過,眼淚鼻涕,流個不止。那家人知道他癮來了,便乘機進言,說這裏瘴氣重得很,莫非是瘴氣作怪,何不吃兩口鴉片試試看。他哪裏肯吃,說既是瘴氣,自有瘴氣的方子,可請醫生來診治。那裏禁得醫生也是受了賄囑的,診過了脈,也說是瘴氣,非鴉片不能解。他還是不肯吃。熬了一天,到底熬不過,雖然吃了些藥,又不見功效,只得拿鴉片煙來吃了幾口下肚,便見精神,從此竟是一天不能離的了。這不是害了自己麽?”
我道:“這種小人,真是防不勝防。然而也是吃旱煙之過,倘使連這旱煙都不吃,他又從何下手呢。”繼之道:“就是連旱煙不吃,也可以有法子的。我初到省那一年,便當了一個洋務局的差事。一個同寅是廣東人,他對我說:香港有一個外國人,用了一個廚子,也不知用了多少年了,一嚮相安無事,忽然一天,把那廚子辭掉了,便覺得合家人都無精打綵起來,吃的東西,都十分無味。以爲新來的廚子不好,再換一個,也是如此。沒了法,只得再叫那舊廚子來,說也奇怪,他一回來,可合家都好了。”我道:“難道酒菜裏面也可以下鴉片煙麽?”繼之道:“酒菜裏面雖不能下,外國人飯後,必吃一杯咖啡,他煮咖啡之時,必用一個煙泡放在裏面,等滾了兩滾,再撈起來。這咖啡本來是苦的,又攙上糖纔吃,如何吃得出來。久而久之,就上了癮了。”我道:“鴉片煙本是他們那裏來的,就叫他們吃上了,不過是’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不知那劉省帥吃上了之後怎麽樣?”繼之道:
“已經吃上了,還怎麽樣呢。”
我道:“他說要開拓生番的地方,到底不知開拓了多少?“繼之道:“頭回看見京報有他的奏章,說是已經降了多少,每人給與剃刀一把,大約總有些降服的。然而究竟是未開化的人,縱然降服了,也不見得是靠得住。他那殺人不眨眼的野性,忽然高興,又殺個把人來頑頑,如何約束得住他呢。而且他殺人專殺的是我們這些人,自己卻不肯相殺的。他還有一層,絕不怕死,說出來還要令人可笑呢。那生番裏面,也有個頭目,省帥因爲生番每每出來殺人,便委員到裏面去,和他的頭目立了一個約:如果我們這些人殺了生番,便是一人抵一命;若是生番殺了我們這些人,卻要他五個人抵一個命。這不過要嚇得他不敢再殺人的意思。他那頭目也應允了。誰知立了約不多幾天,就有了生番殺人的事。地方官便捉拿兇手。誰知這個生番,衹有夫妻兩個,父母、兄弟、子女都沒有的,雖捉了來,還不夠抵命。也打算將就了結了。誰知過得幾天,有三個生番自行投到,說是兇手的親戚薦他來抵命,以符五人之數的。你說奇不奇。”
正是:義俠捐生踐然諾,鴻毛番重泰山輕。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我正和繼之說著話時,只見刑房書吏拿了一宗案卷進來。繼之叫且放下,那書吏便放下,退了出去。我道:“人家都說衙門裏書吏的權,比官還大,差不多州縣官竟是木偶,全憑書吏做主的,不知可有這件事?”繼之道:“這看本官做得怎樣罷了,何嘗是一定的。不過此輩舞弊起來,最容易上下其手。這一邊想不出法子,便往那一邊想;那一邊又想不出來,他也會別尋門路。總而言之,做州縣官的,衹能把大出進的地方防閒住了;那小節目不能處處留心,只得由他去的了。”我道:“把大出進的防閒住了,他們縱在小節目上出些花樣,也不見得能有多少好處了。怎麽我見他們都是很闊綽的呢?”繼之道:“這個哪裏說得定。他們遇了機會,只要輕輕一舉手,便是銀子。前年蘇州接了一角刑部的釘封文書。凡是釘封文書,總是斬決要犯的居多。拆開來一看,內中卻是雲南的一個案件。大家看見,莫名其妙,只得把他退回去。直等到去年年底,又來了一角,卻是處決一名斬犯。事後大家傳說,纔知道這裏面一個大毛病。原來這一名斬犯,本來是個富家之子,又是個三代單傳,還沒有子女,不幸犯了個死罪。起先是百計出脫,也不知費了多少錢,無奈證據確鑿,情真罪當,無可出脫,就定了個斬立決,通詳上去。從定罪那天起,他家裏便弄盡了神通,先把縣署內監買通了,又出了重價,買了幾個鄉下姑娘,都是身體柶壯的,輪流到內監去陪他住宿,希圖留下一點血脈。然而這件事遲早卻不由人做主的,所以多耽擱一天好一天,于是又在臬司和撫臺那裏,設法耽擱,這裏面已經不知捺了多少日子了。卻又專差了人到京裏去,在刑部裏打點。鐵案如山的,雖打點也無用。于是用了鉅款,賄通了書吏,求他設法,不求開脫死罪,只求延緩日子。刑部書吏得了他的賄賂,便異想天開的,設出一法來。這天該發兩路釘封文書,一路是雲南的,一路是江蘇的,他便輕輕的把江蘇案卷放在雲南文書殼裏,把雲南案卷放在江蘇文書殼裏;等一站站的遞到了江蘇,拆開看過,知道錯了,又一站站的退回刑部。刑部堂司各官,也是莫名其妙,跟查起來,知道是錯封了,只好等雲南的回來再發。又不知等了多少時候,雲南的纔退回來,然後再封發了。這一轉換間,便耽擱了一年多。你說他們的手段利害麽!”我道:“耽擱了這一年多,不知這犯人有生下子女沒有?”繼之道:“這個誰還打聽他呢。”我道:“文書何以要用釘封?這卻不懂,並且沒有看見過這樣東西。”繼之道:“兒戲得很!那文書不用漿糊封口,只用錐子在上面扎一個眼兒,用紙拈穿上,算是一個釘子,算是這件事情非常緊急,來不及封口的意思。”我道:“不怕人家偷拆了看麽?”繼之道:“怕甚麽!拆看釘封公文是照例的。譬如此刻有了釘封公文到站,遇了空的時候,只管拆開看看,有甚麽要緊,只要不把他弄殘缺了就是了。”我道:“弄殘缺了就怎樣呢?”繼之道:“此刻譬如我弄殘缺了,倒有個現成的法子了。從前有一個出過事的,這個州縣官是個鴉片鬼,接到了這件東西,他便抽了出來,躺在煙炕上看。不提防發了一個煙迷,把裏面文書燒了一個角。這一來嚇急了,忙請了老夫子來商量。這個老夫子好得很,他說幸而是燒了裏面的,還有法子好想;若是燒了殼子,就沒法想了。然而這個法子要賣五千銀子呢。那鴉片鬼沒法,只得依了他。他又說,這個法子做了出來便不希奇,怕東翁要賴,必得先打了票子再說出來。鴉片鬼沒法,只得打了票子給他。他接了票子,拿過那燒不盡的文書,索性放在燈頭上燒了。可笑那鴉片鬼嚇得手足無措,只說:‘這回坑死我了!’他卻不慌不忙,拿一張空白的文書紙,放在殼子裏面,仍然釘好,便發出去。那鴉片鬼還不明白,扭著他拚命。他偏不肯就說出這裏面的道理來,故意取笑,由得那鴉片鬼著急。鬧了半天,他方纔說道:‘這裏發出去,交到下站,下站拆開看了,是個空白,請教他敢聲張麽,也不過照舊封好發去罷了;以下站站如此,直等到了站頭,當堂開拆,見了個空白,他哪裏想得到是半路掉換的呢,無非是怪部吏粗心罷了。如此便打回到部裏去。部裏少不免要代你擔了這粗心疏忽的罪過;縱不然,他便行文到各站來查,試問所過各站,誰肯說是我私下拆開來看過的呢,還不是推一個不知。就是問到這裏,也把‘不知’兩個字還了他,這件事不就過去了麽。’可笑那鴉片鬼,直到此時纔恍然大悟,沒命的去追悔那五千銀子。”我笑道:“大哥說話,一嚮還是這樣,只管形容別人。”繼之也笑道:“這一個小小玄虛,說穿了一文不值的,被他硬訛了五千銀子,如何不懊悔。便是我憑空上了這個當,我也要懊悔的,何嘗是形容人家呢。”
說話時,述農著人來請我到帳房裏,我便走了過去。原來述農已買了一方青田石來,要我仿刻那一方節性齋的圖書。我笑道:“你真要幹這個麽?”述農道:“無論幹不幹,仿刻一個,總不是犯法的事。”說著,取出那幅橫披來。我先把圖書石騐了大小,嫌他大了些,取過刀來,修去了一道邊。騐得大小對了,然後摹了那三個字,鐫刻起來。刻了半天,纔刻好了。
取過印色,蓋了一個,看有不對的去處,又脩改了一會,蓋出來看,卻差不多了。述農看了,說象得很。另取一張薄貢川紙來,蓋了一個,蒙在那橫披的圖書上去對。看了又看道:“好奇怪!竟是一絲不走的。”不覺手舞足蹈起來,連橫披一共拿給繼之看去。繼之也笑道:“居然充得過了。”述農笑道:“繼翁,你提防他私刻你的印信呢。”我笑道:“不合和你作了這個假,你倒要提防我做賊起來了。”
繼之道:“只是印色太新了,也是要看出來的。”述農道:“我學那書畫家,撒上點桃丹,去了那層油光,自然不新了。“我道:“這個不行。要弄舊他也很容易,只是賣了東西,我要分用錢的。”述農笑道:“阿彌陀佛!人家窮的要賣字畫了,你還要分用錢呢。”我笑道:“可惜不是福建人畫的擲骰子圖,不然,我還可望個三七分用呢。”述農笑道:“罷,罷,我賣了好歹請你。你說了那甚麽法子罷,說了出來,算你是個金石家。”我道:“這又不是甚麽難事。你蓋了圖書之後,在圖書上鋪上一層頂薄的桑皮紙,在紙上撒點石膏粉,叫裁縫拿熨斗來熨上幾熨,那印色油自然都乾枯了,便是舊的;若用桃丹,那一層鮮紅,火氣得很,哪裏充得過呢。”述農道:“那麽我知道了,你哪裏是甚麽金石家,竟是一個製造贋鼎的工匠!”
說的繼之也笑了道:“本來作假是此刻最趨時的事。方纔我這裏纔商量了一起命案的供詞。你想命案供詞還要造假的,何況別樣。”我詫道:“命案怎麽好造假的?”繼之道:“命案是真的,因這一起案子牽連的人太多,所以把供詞改了,免得牽三搭四的;左右‘殺人者死’,這兇手不錯就是了。”述農道:“不錯,從前我到廣東去就事,恰好就碰上一回,幾乎鬧一個大亂子,也是爲的是真命假案。”我道:“甚麽又是真命假案呢?”述農道:“就是方纔說的,改供詞的話了。總而言之:出了一個命案,問到結案之後,總要把本案牽涉的枝葉,一概删除淨盡,所以這案就不得不假了。那回廣東的案子,實在是械鬭起的。然而敘起械鬭來,牽涉的人自然不少,于是改了案卷,只說是因爲看戲碰撞,彼此扭毆致斃的,這種案卷,總是臬司衙門的刑名主稿。那回奏報出去之後,忽然刑部裏來了一封信,要和廣州城大小各衙門借十萬銀子。制臺接了這封信,吃了一大驚,卻又不知爲了甚麽事。請了撫臺來商量,也沒有頭緒。一時兩司、道、府都到了,彼此詳細思索,纔想到了奏報這案子,聲稱某月某日看戲肇事,所以說這一天恰好是忌辰;凡忌辰是奉禁鼓樂的日子,省會地方,如何做起戲來!這個處分如何擔得起!所以部裏就借此敲詐了。當下想出這個緣故,制臺便狠命的埋怨臬司;臬司受了埋怨,便回去埋怨刑名老夫子。那刑名老夫子檢查一檢查,果然不錯。因笑道:‘我當是甚麽大事,原來爲了這個,也值得埋怨起來!’臬臺見他說得這等輕描淡寫,更是著急,說道:‘此刻大部來了信,要和合省官員借十萬銀子。這個案是本衙門的原詳,鬧了這個亂子,怕他們不嚮本衙門要錢,卻怎生發付?’那刑名師爺道:‘這個容易。只要大人去問問制臺,他可捨得三個月俸?如果捨得,便大家沒事;如果捨不得,那就只可以大家攤十萬銀子去應酬的了。’臬臺問他捨得三個月俸,便怎麽辦法。他又不肯說,必要問明了制臺,方纔肯把辦法說出來。臬臺無奈,只得又去見制臺。制臺聽說只要三個月俸,如何不肯,便一口應承了。交代說:‘只要辦得妥當,莫說三個月,便是三年也願意的。’臬司得了意旨,便趕忙回衙門去說明原委。他卻早已擬定一個折稿了。那折稿起首的帽子是:‘奏爲自行檢舉事:某月日奏報某案看戲肇事句內,看字之下,戲字之上,誤脫落一猴字’云云。照例奏折內錯一個字,罰俸三個月,于是乎熱烘烘的一件大事,輕輕的被他弄的瓦解冰銷。你想這種人利害麽。”這笑道:原來這等大事也可以假的,區區一個圖章,更不要緊了。”當下談了一會各散。我到鼎臣處,告訴他要到南京,順便辭行。到了次日,我便收拾行李,渡江過去。到得鎮江號裏,卻得了一封繼之的電報,說上海有電來,叫我先到上海去一次。我便附了下水輪船,徑奔上海,料理了些生意的事,盤桓了兩天,又要動身。這天晚上,正要到金利源碼頭上船,忽然金子安從外面走來,說道:“且慢著走罷,此刻黃浦灘一帶嚴緊得很!”管德泉吃了一驚道:“爲著甚麽事?”子安道:“說也奇怪,無端來了幾十個人去打劫有利銀行,聽說當場拿住了兩個。此刻派了通班巡捕,在黃浦灘一帶稽查呢。”我道:“怎麽銀行也去打劫起來,真是無奇不有了。”子安道:“在上海倒是頭一次聽見。”德泉道:“本來銀行最易起歹人的覬覦,莫說是打劫,便是冒取銀子的也不少呢。他的那取銀的規矩,是上半天送了支票去,下半天纔拿銀子,所以取銀的人,放下票子就先走了,到下半天纔去拿。等再去拿的時候,是絕無憑據的了,倘被一個冒取了去,更從哪裏追尋呢。”子安道:“這也說說罷了,哪裏便冒得這般容易。”德泉道:昆“我不是親眼見過的,也不敢說。前年我一個朋友到有利去取銀,便被人冒了。他先知道了你的數目,知道你送了票子到裏面去了,他卻故意和你拉慇懃,請你吃茶吃酒,設法絆住你一點、半點鐘,卻另差一個人去冒取了來,你奈他何呢。”
這裏正在說話,忽然有人送來一張條子,德泉接來看了,轉交與我,原來是趙小雲請到黃銀寶處吃花酒,請的是德泉、子安和我三個人。德泉道:“橫豎今夜黃浦灘路上不便,緩一天動身也不要緊,何妨去擾他這一頓呢。”我是無可無不可的,便答應了。德泉又叫子安。子安道:“我奉陪不起,你二位請罷,替我說聲心領謝謝。”我和德泉便不再強。二人出來,叫了車,到尚仁裏黃銀寶家,與趙小雲廝見。
此時坐上已有了四五個客,小雲便張羅寫局票。內中衹有我沒有叫處。小雲道:“我來薦給你一個。”于是舉筆一揮而就。我看時,卻是寫的”東公和里沈月卿。”一一寫過了發下去,這邊便入席吃酒。不一會,諸局陸續到了。沈月卿坐在我背後。我回頭一看,見是個瘦瘦的臉兒,倒還清秀。只見他和了琵琶,唱了一枝小麯。又坐了一會,便轉坐到小雲那邊去,與我恰好是對面;起先在我後面時,不便屢屢回頭看他,此時倒可以任我盡情細看了。只見他年紀約有二十來歲,清俊面龐,眉目韶秀,只是隱隱含著憂愁之色。更有一層奇特之處:此時十一月天氣,明天已是冬至,所來的局,全都穿著細狐、洋灰鼠之類,那麪子更是五光十色,頭上的首飾,亦都甚華燦,衹有那沈月卿只穿了一件玄色縐紗皮襖,沒有出鋒,看不出甚麽統子,後來小雲輸了拳,他伸手取了酒盃代吃,我這邊從他袖子裏看去,卻是一件羔皮統子;頭上戴了一頂烏絨女帽,連帽準也沒有一顆。我暗想這個想是很窮的了。正在出神之時,諸局陸續散去,沈月卿也起身別去。他走到房門口,我回眼一望,頭上扎的是白頭繩,押的是銀押發,暗想他原來是穿著孝在這裏。
正在想著,猛聽得小雲問道:“我這個條子薦得好麽?”我道:“很靜穆!也很清秀!”小雲道:“既然你賞識了,回來我們同去坐坐。”一時席散了,各人紛紛辭去。小雲留下我和德泉,等衆人散完了,便約了同到沈月卿家去。于是出了黃銀寶家,徑嚮東公和里來。一路上只見各妓院門首,都是車馬盈門,十分熱鬧。及到了沈月卿處,他那院裏各妓房內,也都是有人吃酒,衹有月卿房內是靜悄悄的。三人進內坐定,月卿過來招呼。小雲先說道:“我薦了客給你,特爲帶他來認認門口,下次他好自己來。”月卿一笑道謝。小雲又道:“那柳老爺可曾來?”月卿見問,不覺眼圈兒一紅。
正是:骨肉每多乖背事,風塵翻遇有情人。未知月卿爲著甚事傷心,且待下回再記。
當下我看見沈月卿那種神情,不禁暗暗疑訝。只見他用手嚮後面套房一指道:“就在那裏。”小雲道:“怎麽坐到小房間裏去?我們是熟人,何妨請出來談談。”月卿道:“他怕有人來吃酒,不肯坐在這裏。”小雲道:“吃過幾臺了?”月卿搖搖頭。小雲訝道:“怎麽說?”我笑道:“你又怎麽說?難道必要有人吃酒的麽?”小雲道:“你不懂得,明天冬至,今天晚上叫‘冬至夜’,他們的規矩,這一夜以酒多爲榮,視同大典的。”我聽了,方纔明白沿路上看見熱鬧之故。小雲又對月卿道:“不料你爲了柳老爺,弄到這個樣子!”月卿道:“我已是久厭風塵,看著這等事,絕不因之動心。只是外間的飛短流長,未免令人聞而生厭罷了。”我聽了這幾句話,覺得他吐屬閒雅,又不覺納罕起來。小雲道:“我倒並不爲飛短流長所動,你就叫他們擺起一桌來。”小雲這句話纔說出來,早有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走近一步問道:“趙老爺可是要吃酒?“小雲點點頭。那丫頭便請點菜。小雲說:“不必點。”他便咯蹬咯蹬的走到樓下去了。小雲笑著對我道:“這一桌酒應該讓了你;你應酬了他這個大典,也是我做媒人的麪子。”我道:“我嚮來沒幹過這個。”小雲笑道:“誰是出世便幹的?總是從沒幹過上來的啊。”月卿道:“這位老爺是初交,趙老爺,何必呢。”小雲又對我道:“你不知道這位月卿,是一個又豪俠,又多情的人,並且作得好詩。你要是知道了他的底細,還不知要怎樣傾倒呢。”月卿道:“趙老爺不要謬獎,令人慚愧!“我問小雲道:“你要吃酒,還不趕緊請客?況且時候不早了。”小雲道:“時候倒不要緊,上海本是個不夜天,何況今夜。客倒是不必請了,大衆都有應酬,難請得很,就請了柳採卿過來罷。”說著,又對月卿道:“就央及你去請一聲罷,難道還要寫請客票麽。”月卿便走到後房去,一會兒,同著柳採卿過來。只見那採卿,生得一張紫色胖臉兒,脣上疏疏的兩撇八字黑鬚;身裁是癡肥笨重,步履蹣跚;身穿著一件大團花二藍線縐皮袍,天青緞灰鼠馬褂。當下各人一一相見,通過姓名;小雲道過違教,方纔坐下,外場早已把席面擺好,小雲忙著要寫局票。採卿不叫外局,只寫了本堂沈月卿。小雲道:“客已少了,局再少,就太寂寞了。”我道:“人少點,清談也很好;並且你同採翁兩位,都是月卿的老客,你說月卿豪俠多情,何妨趁此清談,把那豪俠多情之處告訴我呢。”小雲道:“你要我告訴你也容易,不過你要把今日這一席,賞賞他那豪俠多情之處纔好呢。”我一想,我前回買他那個小火輪船時,曾經擾過他一頓,今夜又是他請的,我何妨借此作爲還席呢。因說道:“就是我的,也沒甚要緊。”小雲大喜,便亂七八糟,自己寫了多少局票,嘴裏亂叫起手巾。于是大家坐席。
我坐了主位,月卿招呼過一陣,便自坐嚮後面唱曲。我便急要請問這沈月卿豪俠多情的梗概。小雲猛然指了採卿一下道:“你看採翁這副尊範,可是能取悅婦人的麽?”我被他突然這一問,倒棱住了,不懂是甚麽意思。小雲又道:“外間的人,傳說月卿和採卿是恩相好。”我道:“甚麽叫做’恩相好’?“小雲笑道:“這是上海的一句俗話,就是要好得很的意思。”
我道:“就是要好,也平常得很。”小雲道:“不是這等說。凡做妓女的,看上了一個客人,只一心嚮他要好,置他客于不顧,這纔叫恩相好。凡做恩相好的,必要這客人長得體面,合了北邊一句話,叫做‘小白臉兒’,纔夠得上呢。你看採翁這副尊範,象這等人不象?”我道:“然則這句話從何而來的呢?”小雲道:“說來話長。你要知底細,只問採翁便知。”柳採卿這個人倒也十分爽快,不等問,便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我。
原來採卿是一個江蘇候補府經歷,分在上海道差遣。公館就在城內。生下兩個兒子,大的名叫柳清臣,纔一十八歲,還在家裏讀書,資質嚮來魯鈍,看著是不能靠八股獵科名的了;採卿有心叫他去學生意,卻又高低不就。忽然一天,他公館隔壁一個姓方的,帶了一個人來相見,說是姓齊,名明如,嚮做洋貨生意,專和外國人交易。此刻有一個外國人,要在上海開一家洋行,要請一個買辦;這買辦只要先墊出五千銀子,不懂外國話也使得。因聽姓方的說起,說柳清臣要做生意,特地來推薦。採卿聽了一想,嚮來做買辦,是出息甚好的,不禁就生了個僥幸之心。當下便對那齊明如說:“等商量定了,過一天給回信。”于是就出來和朋友商量,也有說好的,也有說不好的。採卿終是發財心勝,聽了那說不好的,以爲人家妒忌;聽了那說好的,就十分相信。便在沈月卿家請齊明如吃了一回酒,準定先墊五千銀子,叫兒子清臣去做買辦。又叫明如帶了清臣去見過外國人,問答的說話,都是由明如做通事。過了幾天,便訂了一張洋文合同,清臣和外國人都簽了字,齊明如做見證,也簽了字。採卿先自己拼湊了些,又嚮朋友處通融挪借,又把他夫人的金首飾拿去兌了,方纔湊足五千銀子,交了出去。就在五馬路租定了一所洋房,取名叫景華洋行。開了不彀三個月,五千銀子被外國人支完了不算,另外還虧空了三千多;那外國人忽然不見了,也不知他往別處去了,還是藏起來。這纔著了忙,四面八方去尋起來,哪裏有個影子?便是齊明如也不見了。虧空的款子,人家又來催逼,只得倒閉了。往英國領事處去告那外國人,英領事在冊籍上一查,沒有這個人的名字;更是著忙,托了人各處一查,總查不著,這纔知道他是一個沒有領事管束的流氓。也不知他是哪一國的,還不知他是外國人不是。于是只得到會讅公堂去告齊明如。誰知齊明如是一個做外國衣服的成衣匠,本是個光蛋,官嚮他追問外國人的來歷,他只供說是因來買衣服認得,並且不知他的來歷。官便判他一個串騙,押著他追款。俗語說得好:“不怕兇,只怕窮。”他光蛋般一個人,任憑你押著,機糠哪裏榨得出油來!此刻這件事已拖了三四個月,還未了結,討債的卻是天天不絕。急得採卿走頭無路,家裏坐不住,便常到沈月卿家避債。這沈月卿今年恰好二十歲,從十四歲上,採卿便叫他的局,一嚮不曾再叫別人。纏頭之費,雖然不多,卻是節節清楚;如今六七年之久,積算起來,也不爲少了。前兩年月卿嚮鴇母贖身時,採卿曾經幫了點忙,因此月卿心中十分感激。這回看見採卿這般狼狽,便千方百計,代採卿湊借了一千元;又把自己的金珠首飾,盡情變賣了,也湊了一千元,一齊給與採卿,打點債務。這種風聲,被別個客人知道了,因此造起謠言來,說他兩人是恩相好。採卿覙縷述了一遍,我不覺擡頭望了月卿一眼,說道:“不圖風塵中有此人,我們不可不賞一大杯!”正待舉杯要吃,小雲猛然說道:“對不住你!你化了錢請我,卻倒裝了我的體面。”我舉眼看時,只見小雲背後,珠圍翠繞的,坐了七八個人。內中衹有一個黃銀寶是認得的,卻是滿面怒容,冷笑對我道:“費你老爺的心!”我聽了小雲的話,已是不懂,又聽了這麽一句,更是茫然,便問怎麽講。小雲道:“無端的在這裏吃寡醋,說這一席是我吃的,怕他知道,卻屈你坐了主位,遮他耳目,你說奇不奇。”我不禁笑了一笑道:“這個本來不算奇,律重主謀,怪了你也不錯。”那黃銀寶不懂得”律重主謀”之說,只聽得我說怪得不錯,便自以爲料著了,沒好氣起身去了。小雲道:“索性虛題實做一回。”便對月卿道:“叫他們再預備一席,我請客!”我道:“時候太晚了,留著明天吃罷。”小雲道:“你明天動身,我給你餞行;二則也給採翁解解悶。今夜四馬路的酒,是吃到天亮不希奇的。”我道:“我可不能奉陪了。”管德泉道:“我也不敢陪了,時候已經一下鐘了。”小雲道:“只要你二位走得脫!”說著,便催著草草終席。我和德泉要走,卻被小雲苦苦拉著,只得依他。小雲又去寫局票,問我叫那一個。我道:“去年六月間,唐玉生代我叫過一個,我卻連名字也忘了,並且那一個局錢還沒有開發他呢。”德泉道:“早代你開發了,那是西公和沈月英。”小雲道:“月英過了年後,就嫁了人了。”我道:“那可沒有了。”小雲道:“我再給你代一個。”我一定不肯,小雲也就罷了,仍叫了月卿。大家坐席。此時人人都飽的要漲了,一樣一樣的菜拿上來,只擺了一擺,便撤了下去,就和上供的一般,誰還吃得下!幸得各人酒量還好,都吃兩片梨子、蘋果之類下酒。
我偶然想起小雲說月卿作得好詩的話,便問月卿要詩看。月卿道:“這是趙老爺說的笑話,我何嘗會作詩。”小雲聽說,便起身走嚮梳妝臺的抽屜裏,一陣亂翻,卻翻不出來。採卿對月卿道:“就拿出來看看何妨。”月卿纔親自起身,在衣櫥裏取出薄薄的一個本子來,遞給採卿;採卿轉遞給我。我接在手裏,翻開一看,寫的小楷雖不算好,卻還端正。內中有批的,有改的,有圈點的。我道:“這是誰改過的?”月卿接口道:“柳老爺改的;便是我謅兩句,也是柳老爺教的。”我對採卿道:“原來你二位是師弟,怪不得如此相待了。”採卿道:“說著也奇!我初識他時,纔十四歲。我見他生得很聰明,偶爾教他識幾個字,他認了,便都記得;便買了一部《唐詩》教教他,近來兩年,居然被他學會了。我想女子學作詩,本是性之所近,蘇、常一帶的妓女,學作詩更應該容易些。”我道:“這句話很奇,倒要請教是怎麽講?”採卿道:“他們從小學唱那小調,本來就是七字句的有韻之文;並且那小調之中,有一種馬如飛撰的叫做‘馬調’,詞句之中,很有些雅馴的。他們從小就輸進了好些詩料在肚子裏,豈不是學起來更容易麽。”我點頭道:“這也是一理。”因再翻那詩本,揀一首濃圈密點的一看,題目是《無題》,詩是:
自憐生就好豐裁,疑是雲英謫降來。弄巧試調鸚鵡舌,學愁初孕杜鵑胎。銅琶鐵板聲聲恨,剩馥殘膏字字哀。知否有人樓下過,一腔心事暗成灰。
好春如夢釀愁天,何必能癡始可憐!楊柳有芽初蘸水,牡丹才蕊不勝煙。從知眼底花皆幻,聞說江南月未圓。人靜漏殘燈慘綠,碧紗窻外一聲鵑。
我看了,不覺暗暗驚奇。古來才妓之說,我一嚮疑爲後人附會,不圖我今日親眼看見了。據這兩首詩,雖未必便可稱才,然而在閨秀之中,已經不可多得,何況在北裏呢。因對採卿道:“這是極力要煉字煉句的,真難爲他!”月卿接口道:“這都是柳老爺改過纔謄正的。”採卿道:“這裏面有兩首《野花》詩,我始終未改一字,請你批評批評。”說罷,取過本子去,翻給我看。只見那詩是:
蓬門莫笑託根低,不共楊花逐馬蹄。
混跡自憐依曠野,添妝未許入深閨。
榮枯有命勞噓植,聞達無心謝品題。
我看到這裏,不覺擊節道:“好個‘聞達無心謝品題’!往往看見報上,有人登了些詩詞,去提倡妓女。我看著那種詩詞,也提倡不出甚麽道理來。”採卿道:“姑勿論提倡出甚麽道理,先問他被提倡的懂得不懂,再提倡不遲。”
月卿聽說,忽然嗤的一聲笑。我問笑甚麽。月卿道:“前回有一位客人,叫甚麽遁叟,填了一闋《長相思》詞,贈他的相好吳寶香,登了報。過得一天,那遁叟到寶香家去,忽然被寶香扭住了不依。”我笑道:“這又爲何?”月卿道:“總是被那些識一個字不識一個字的人見了,唸給他聽,他聽了題目《贈吳寶香調寄長相思》一句,所以惱了,說遁叟造他謠言,說他害相思病了,所以和他不依。”說得我和小雲都笑了。我再看那《野花》詩是:
惆悵秋風明月夜,荒煙蔓草助淒淒。
慚愧飄零古道旁,本來無意綻青黃。
東皇曾許分餘潤,村女何妨理儉妝。
詎借馨香迷蛺蝶,不勝蹂躪怨牛羊。
可憐車馬分馳後,剩粉殘脂吊夕陽!
我看畢道:“寄託恰合身分,居然名作了。”只見月卿附著採卿耳朵說了兩句話。採卿便問我和唐玉生可是相識。我道:“只去年六月裏同過一回席,這兩回到上海都未遇著。”採卿道:“倘偶然遇見了,請不必談起月卿作詩的事。”我道:“作詩又不是甚麽壞事,何必要秘密呢?”採卿道:“不是要秘密,是怕他們鬧不清楚。”我想起那一班人的故事,不覺又好笑。便道:“也怪不得月卿要避他們,他們那死不通的材料,實在令人肉麻!”說著,便把他們竹湯餅會的故事,略略述了一遍。月卿也是笑不可仰。採卿道:“我教月卿識幾個字,雖不是有意秘密,卻除了幾個熟人之外,沒有人知道,不象那堂哉皇哉收女弟子的。”我道:“不錯。我常在報上看見有個甚麽侍者收甚麽女弟子,弄了好些詩詞之類,登在報上面,還有作詩詞賀他的。”採卿道:“可不是!這都是那輕薄少年做出來的,要借這報紙做他嫖的機關。”我道:“嫖還有甚麽機關,這說奇了。”採卿道:“這一班本是寒畯,擲不起纏頭,便弄些詩詞登在報上,算揄揚他,以爲市恩之地,叫那些妓女們好巴結他,不敢得罪他;倘得罪了他時,他又弄點譏刺的詩詞去登報,這還不是機關麽。其實有幾個懂得的,所以有遁叟與吳寶香那回事。”
說猶未了,忽聽得樓下外場高叫一聲“客來”,便聽得咯蹬咯蹬上樓梯的聲音,房裏丫頭便迎了出去。
正是:毀譽方聞憑喜怒,蹣跚又聽上梯階。未知那來人是誰,且待下回再記。
那丫頭掀簾出去,便聽得有人問道:“趙老爺在這裏麽?“丫頭答應在,那人便掀簾進來。擡頭看時,卻是方佚廬。大家起身招呼。只見他吃的滿面通紅,對衆人拱一拱手,走到席邊一看,呵呵大笑道:“你們整整齊齊的擺在這裏,莫非是擺來看的?不然,何以熱炒盤子,也不動一動呢?”小雲便叫取凳子讓他坐。佚廬道:“我不是赴席的,是來請客的,請你們各位一同去。”小雲道:“是你請客?”佚廬道:“不是我請,是代邀的。”小雲在身邊取出表來一看,吐出舌頭道:“三下一刻了。是你請客我便去,你代邀的我便少陪了。”月卿插嘴道:“便是方老爺也可以不必去了。外面西北風大得很,天已陰下來,提防下雪。並且各位的酒都不少了,到外面去吹了風,不是頑的。”佚廬道:“果然。我方纔在外面走動,很作了幾個惡心,頭腦子生疼,到了屋裏,煖和多了。”說著便坐下,叫拿紙筆來,寫個條子回了那邊,只說尋不著朋友,自己也醉了,要回去了。寫畢,叫外場送去。方纔和採卿招呼,彼此通過姓名。坐了一會便散席。月卿道:“此刻天要快亮了,外面寒氣逼人,各位不如就在這裏談談,等天亮了去;或者要睡,牀榻被窩,都是現成的。”衆人或說走,或說不走,都無一定。衹有柳採卿住在城裏,此時叫城門不便,準定不能走的。
便說道:“不然,我再請一席,就可以吃到天亮了。”小雲道:“這又何苦呢。方纔已經上了一回供了,難道再要上一回麽。“月卿道:“那麽各位都不要走,我叫他們生一盆炭火來,昨天有人送給我一瓶上好的雨前龍井茶,叫他們釅釅的泡上一壺,我們圍爐品茗,消此長夜,豈不好麽。”衆人聽說,便都一齊留下。
佚廬道:“月卿一發做了秀才了,說起話來,總是掉文。”月卿笑道:“這總是識了幾個字,看了幾本書的不好,不知不覺的就這樣說起來,其實並不是有意的。”小雲道:“有一部小說,叫做《花月痕》,你看過麽?”月卿道:“看過的。“小雲道:“那上頭的人,動輒嘴裏就唸詩,你說他是有意,是無意?”月卿道:“天下哪裏有這等人,這等事!就是掉文,也不過古人的成句,恰好湊到我這句說話上來,不覺衝口而出的,借來用用罷了;不拘在枕上,在席上,把些陳言老句,吟哦起來,偶一爲之,倒也罷了,卻處處如此,哪有這個道理!這部書作得甚好,只這一點是他的疵瑕。”採卿道:“聽說這部書是福建人作的,福建人本有這唸詩的毛病。”小雲忽然呵呵大笑起來。衆人忙問他笑甚麽。小雲道:“我纔聽了月卿說甚麽疵瑕,心中正在那裏想:‘疵瑕者,毛病之文言也。’這又是月卿掉文。不料還沒有想完,採翁就說出’毛病’兩個字來,所以好笑。”說話間,丫頭早把火盆生好,茶也泡了,一齊送了進來,衆人便圍爐品茗起來。
佚廬與採卿談天,採卿又談起被騙一事。佚廬道:“我們若是早點相識,我斷不叫採翁去上這個當。你道齊明如是個甚麽人?他出身是個外國成衣匠,卻不以成衣匠爲業,行徑是個流氓,事業是靠局賭。從前犯了案,在上海縣監禁了一年多;出來之後,又被我辦過他一回。”採卿道:“辦他甚麽?”佚廬道:“他有一回帶了兩個合肥口音的人來,說是李中堂家裏的帳房,要來定做兩艘小輪船,叫我先打了樣子看過,再定價錢。這兩艘小輪船,到有七八千銀子的生意,自然要應酬他,未免請他們吃一兩回酒;他們也回請我,卻是吃花酒。吃完之後,他們便賭起來,邀我入局。我只推說不會,在旁邊觀看,見他們輸贏很大,還以爲他們是豪客。後來見一個輸家輸的急了,竟拿出莊票來賭,也輸了,又在身邊掏出金條來。我心裏纔明白了,這是明明局賭,他們都是通同一氣的,要來引我。鬚知我也是個老江湖,豈肯上你的當。然而單是避了你,我也不爲好漢,須給點顏色你看看。當夜局散之後,我便有意說這賭牌九很有趣,他們便又邀我入局。我道:‘今天沒有帶錢,過天再來。’于是散了。我一想,這兩艘小輪船,不必說是不買的了,不過借此好入我的門。但是無端端的要我打那個圖樣,雖是我自己動手,不費本錢,可是耽擱了我多少事;若是別人請我畫起來,最少也要五十兩銀子。我被他們如此玩弄,哪裏肯甘心。到明天齊明如一個人來了,我便嚮他要七十兩畫圖銀,請他們來看圖。明如邀我出去,我只推說有事,一連幾天,不會他們。于是齊明如又同了他們來,看過圖樣,略略談了一談船價。我又先嚮他要這畫圖錢。齊明如從中答應,說傍晚在一品香吃大菜面交,又約定了是夜開局。我答應了,送了他們去。到了時候,我便到一品香取了他七十兩的莊票。看看他們一班人都齊了,我推說還有點小事,去去就來。出來上了馬車,到後馬路照票,卻是真的。連忙回到四馬路,先到巡捕房裏去。那巡捕頭是我嚮來認得的,我和他說了這班人的行徑,叫他捉人;捕頭便派了幾名包探、巡捕,跟我去捉人。我和那探捕約好,恐怕他們這班人未齊,被他跑了一個,也不值得,不如等我先上去,好在坐的是靠馬路的房間,如果他們人齊了,我擲一個酒盃下來,這邊再上去,豈不是好。那探捕答應了,守在門口。我便走了上樓,果然內中少了一個人,問起來,說是取本錢去的。一面讓我點菜。俄延了一會,那個人來了,手裏提了一個外國皮夾,嘴裏嚷道:‘今天如果再輸,我便從此戒賭了!’我看見人齊,便悄悄拿了一個玻璃杯,走到欄桿邊,輕輕往下一丢,四五名探捕,一擁上樓,入到房間,見人便捉。我一同到了捕房,做了原告。在他們身邊,搜出了不少的假票子、假金條。捕頭對我說:‘這些假東西,告他們騙則可以,告他賭,可沒有憑據。’說時,恰好在那皮夾裏搜出兩顆象牙骰子。我道:‘這便是賭具。’捕頭看了看,問怎麽賭法。我道:‘單拿這個賭還不算騙人,我還可以在他這裏拿出騙人的憑據。’捕頭疑訝起來,拿起骰子細看。我道:‘把他打碎了,這裏面有鉛。’捕頭不信。我問他要了個鐵錘,把骰子磕碎了一顆,只見一顆又白又亮的東西,骨碌碌滾到地下,卻不是鉛,是水銀。捕頭這纔信了。這一個案子,兩個合肥人辦了遞解;還有兩個辦了監禁一年,期滿驅逐出境,齊明如僥幸沒有在身上搜出東西,只辦了個監禁半年。你想這種人結交出甚麽好外國人來。”
採卿道:“此刻這外國人逃走了,可有甚麽法子去找他?”佚廬道:“往哪裏找呢?並且找著了也沒用。我們中國的官,見了外國人比老子還怕些,你和他打官司哪裏打得贏。”德泉道:“打官司只講理,管他甚麽外國人不外國人!”佚廬道:“有那許多理好講!我前回接了家信,敝省那裏有一片公地,共是二十多亩,一嚮荒棄著沒用,卻被一個土棍瞞了衆人,四兩銀子一亩,賣給了一個外國人。敝省人最迷信風水,說那片地上不能蓋造房子,造了房子,與甚麽有礙的。所以衆人得了這個信息慌了,便往縣裏去告。提那土棍來問,已經賣絕了,就是辦了他,也沒用。衆人又情願備了價買轉來,那外國人不肯。衆人又聯名上控,省裏派了委員來查辦。此時那外國人已經興工造房子了。那公地旁邊,本來有一排二三十家房子,單靠這公地做出路的。他這一造房子,卻把出路塞斷了,衆人越發急了。等那委員到時,都拿了香,環跪在委員老爺跟前,求他設法。”佚廬說到這裏,頓住了口道:“你幾位猜猜看:這位委員老爺怎麽個辦法?”衆人聽得正在高興,被他這一問,都呆著臉去想那辦法。我道:“我們想不出,你快說了罷。”佚廬道:“大凡買了賊賍,明知故買的,是與受同科;不知誤買的,應該聽憑失主備價取贖。這個法律,只怕是走遍地毬,都是一樣的了。地棍私賣公地,還不同賊賍一般麽。這位委員老爺,纔是神明父母呢,他辦不下了,卻叫人家把那二三十家房子,一齊都賣給了那外國人算完案。”
一席話說得衆人面面相覷,不能贊一詞。
佚廬又道:“做官的非但怕外國人,還有一種人,他怕得很有趣的。有一個人爲了一件事去告狀,官批駁了,再去告,又批駁了。這個人急了,想了個法子,再具個呈子,寫的是’具稟教民某某’。官見了,連忙傳讅。把這個案判斷清楚了之後,官問他:‘你是教民,信的是甚麽教?’這個人回說道:‘小人信的是孔夫子教。’官倒沒奈他何。”說的衆人一齊大笑。
當下談談說說,不覺天亮。月卿叫起下人收拾地方,又招呼了點心,衆人纔散,其時已經九點多鐘了。我和德泉走出四馬路,只見靜悄悄的絕少行人,兩旁店鋪都沒有開門。便回到號裏,略睡一睡。是夜便坐了輪船,到南京去。
到家之後,彼此相見,不過都是些家常說話,不必多贅。停頓下來,母親取出一封信,及一個大紙包,遞給我看。我接在手裏一看,是伯父的信,卻從武昌寄來的。看那信上時,說的是王俎香現在湖南辦捐局差事,前回借去的三千銀子,已經寫信托他代我捐了一個監生,又捐了一個不論雙單月的候選通判,統共用了三千二百多兩銀子,連利錢算上,已經差不多。將來可以到京引見,出來做官,在外面當朋友,終久不是事情。云云。又敘上這回到湖北,是兩湖總督奏調過去,現在還沒有差使。我看完了,倒是一怔。再看那大紙包的是一張監照、一張候選通判的官照,上面還填上個五品銜。我道:“拿著三千多銀子,買了兩張皮紙,這纔無謂呢;又填了我的名字,我要他做什麽!”母親道:“辦個引見,不知再要化多少?就拿這個出去混混也好,總比這跑來跑去的好點。”我道:“繼之不在這裏,我敢說一句話:這個官竟然不是人做的!頭一件先要學會了卑污苟賤,纔可以求得著差使;又要把良心擱過一邊,放出那殺人不見血的手段,纔弄得著錢。這兩件事我都辦不到的,怎麽好做官!”母親道:“依你說,繼之也卑污苟賤的了?”我道:“怎麽好比繼之。他遇了前任藩臺同他有交情,所以樣樣順手。並且繼之家裏錢多,就是永遠沒差沒缺,他那候補費總是綽綽有餘的。我在揚州看見張鼎臣,他那上運司衙門,是底下人背了包裹,托了帽盒子,提了靴子,到官廳上去換衣服的;見了下來,又換了便衣出來。據說這還是好的呢,那比張鼎臣不如的,還要難看呢。”母親道:“那麽這兩張照竟是廢的了?”我道:“看著罷,碰個機會,轉賣了他。”母親道:“轉賣了,人家頂了你的名字也罷了,難道還認了你的祖宗三代麽?”我道:“這不要緊,只要到部裏化上幾個錢,可以改的。”母親道:“雖如此說,但是那個要買,又哪個知道你有官出賣?”我道:“自從前兩年開了這個山西賑捐,到了此刻,已成了強弩之末,我看不到幾時,就要停止的了。到了停止之後,那一班發官迷的,一時捐不及,後來空自懊悔,倘遇了我這個,他還求之不得呢。到了那時,只怕還可以多賣他幾百銀子。”姊姊從旁笑道:“兄弟近來竟入了生意行了,處處打算賺錢,非但不願意做官,還要拿著官來當貨物賣呢。”我笑道:“我這是退不了的,纔打算拿去賣;至于拿官當貨物,這個貨衹有皇帝有,也衹有皇帝賣,我們這個,只好算是’飯店裏買蔥’。”當下說笑一回,我仍去料理別的事。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不知不覺,早又過了新年,轉瞬又是元宵佳節,我便料理到漢口去。打聽得這天是怡和的上水船。此時怡和、太古兩家,南京還沒有躉船,衹有一家,因官場上落起見,是有的。我便帶了行李,到怡和洋篷上去等。等不多時,只見遠遠的一艘輪船,往上水駛來,卻是有躉船一家的。暗想今日他家何以也有船來,早知如此,便應該到他那躉船去等,也省了坐劃子。正想著時,洋篷裏的人,也三三兩兩議論起來。那船也漸駛漸近了,躉船上也扯起了旗子。誰知那船一直上駛,並不停輪。我嚮來是近視眼,遠遠的只隱約看見船名上,一個字是三點水旁的,那一個字便看不出了。旁邊的人都指手畫腳,有人說是這個,有個說是那個,有個說斷不是那個,那個字筆畫沒有那麽多。然而爲甚麽一直上駛,並不停輪呢?于是又紛紛議論起來:有個說是恐怕上江那裏出了亂事,運兵上去的;有個說是不知專送甚麽大好老到哪裏的;有個說怕是因爲南京沒有客,沒有貨,所以不停泊的。大衆瞎猜瞎論了一回,早望見紅煙囱的元和船到了,在江心停輪。這邊的人,紛紛上了劃子船,劃到輪船邊上去。輪船上又下來了多少人。一會兒便聽得一聲鈴響,船又開行了。我找了一個房艙,放下行李,走出官艙散坐,和一班搭客閒談,說起有一艘船直放上水的事,各人也都不解。恰好那裏買辦走來,也說道:“這是嚮來未曾見過之事,並且開足了快車。我們這元和船,上水一點鐘走十二英里,在長江船裏,也算頭等的快船了。我們在鎮江開行,他還沒有到,此刻倒被他趕上前頭去了。”旁邊一個帳房道:“他那個船隻怕一點貨也不曾裝,你不看他輕飄飄的麽,船輕了,自然走得快些。但不知到底爲了甚麽事。”當下也是胡猜亂度了一回,各自散開。
第三天船到了漢口,我便登岸,到蔡家巷字號裏去。一路上只聽見漢口的人,三三兩兩的傳說新聞。
正是:直溯長江翻醋浪,誰教平地起酸風?不知傳說甚麽新聞,且待下回再記。
耳邊只聽得那些漢口人說甚麽,吃醋吃到這個樣子,纔算是個會吃醋的;又有個說,自然他必要有了這個本事,纔做得起夫人;又有個說,這有甚麽希奇,只要你做了督辦,你的婆子也會這樣辦法。我一路上聽得不明不白。一直走到字號裏,自有一班夥友接待,不消細說。我稽查了些帳目,掉動了兩個人。與衆人談起,方纔知道那艘輪船直放上水的緣故,怪不得人家三三兩兩,當作新聞傳說,說甚麽吃醋吃醋;照我看起來,這場醋吃的,只怕長江的水也變酸了呢!
原來這一家輪船公司有一個督辦,總公司在上海,督辦自然也在上海了。這回那督辦到漢口來勾當公事,這裏分公司的總理,自然是巴結他的了。那一位督辦,年紀雖大,卻還色心未死。有一天出門拜客,坐在轎子裏,走到一條甚麽街,看見一家門首,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生得十分標緻。他看在眼裏,記在心上,回到分公司裏,便說起來。那總理要巴結他,便問了街名及門口的方嚮,著人去打聽。打聽了幾天,好容易打聽著了,便挽人去對那姑娘的父母說,要代督辦討他做小。漢口人最是勢利,聽見說督辦要,如何不樂從。可奈這姑娘雖未出嫁,卻已是許了人家的人。總理聽說,便著人去叫了那姑娘的老子來,當面和他商量,叫他先把女兒送到公司裏來,等督辦看過,看得果然對了,另有法子商量;雖然許了人家,也不要緊的。這是那總理小心,恐怕督辦遇見的不是這個人,自己打聽錯了的意思。那姑娘的老子道:“他女孩子家害臊,怕不肯來,你家。”總理道:“我明天請督辦在這屋裏吃大菜。“又指著一個窻戶道:“這窻戶外面是個走廊,我們約定了時候,等吃大菜時,只叫你女兒在窻戶外面走過便是,又不要當面看他。”那姑娘的老子答應著,約了時候去了。回到家裏,和他婆子商量。如何騙女兒去呢?想來想去,沒有法子,只得直說了。誰知他女兒非但不害臊,並且聽見督辦要討他做姨太太,懽喜得甚麽似的,一口便答應了。
到了明天,一早起來,著意打扮,渾身上下都換過衣服,又穿上一條撒腿褲子。打扮好了,便盼太陽落山。到了下午四點鐘時,他老子叫了一乘囚籠似的小轎子,叫女兒坐了;自己跟在後頭,直擡到公司門前歇下。他老子悄悄地領他走了進去。那看門的人,都是總理預先知照過的,所以並無阻擋。那位姑娘走到走廊窻戶外面,故意對著窻戶裏面嫣然一笑,俄延了半晌。此時總理正在那裏請督辦吃大菜,故意請督辦坐在正對窻戶的一把椅子上。此時吃的是英腿蛋,那督辦用叉子托了一個整蛋,低下頭正要往嘴裏送,猛然瞥見窻外一個美人,便連忙把那蛋往嘴裏一送,意思要快點送到嘴裏,好快點擡起頭來看;誰知手忙腳亂,把蛋送歪了,在鬍子上一碰,碰破了那蛋,糊的滿鬍子的蛋黃,他自己還不覺著。擡頭看見那美人,正在笑呢。回頭對總理道:“莫非我在這裏做夢?”總理道:“明明在這裏吃大菜,怎麽是做夢。”督辦道:“我前天看見的那姑娘,怎麽會跑到這裏來?還不是做夢麽。”
說完,再回頭看時,已不見了。
督辦道:“可惜,可惜走了。不然,請他來吃兩樣。想他既然來得,想來總肯吃的。”總理聽了,連忙親自離座,出來招呼,幸得他父女兩個還不曾走。總理便對那姑娘的老子道:“督辦要請你女兒吃大菜,但不知他肯吃不肯?”他老子道:“督辦賞臉,哪裏敢說個不字,你家。姑娘進去罷,我在外面等你。”那姑娘便扭扭捏捏的跟了總理進去,也不懂得叫人,也不懂得萬福,只遠遠的靠桌子坐下。早有當差的送上一份湯匙刀叉。總理對那姑娘說道:“這是本公司的督辦。”那姑娘回眼望了督辦一望,嗤的一聲笑了;連忙用手帕掩著口,盡情狂笑。那督辦一怔道:“笑甚麽?莫非笑我老麽?”那姑娘忍著笑,輕輕的說道:“鬍子。”只說得兩個字,又復笑起來。總理對督辦仔細一望,只見那碰在鬍子上的鷄蛋黃,流到鬍子尖兒上,凝結得圓圓兒的,倒象是小珊瑚珠兒掛在上面,還有兩處被蛋黃把鬍子粘連起來的。因說道:“鬍子髒了。”便回頭叫手巾。誰知蛋黃有點乾了,擦不下來。當差的送上洗臉水,方纔洗淨了。
此時當差的早把一盤湯,送到那姑娘跟前。督辦便道:“請吃湯。”那女子又掩著口,笑了一會道:“我們湖北湯是喝的,不是吃的。”又道:“拿盤子盛湯,回來拿麽子盛菜?”說罷,拿起湯匙喝湯,卻把湯匙碰得那盤子砰訇砰訇亂響。喝完了,還有點底子,他卻放下湯匙,雙手拿起盤子來喝,恰好把盤子蓋在臉上。這回卻是督辦呵呵一笑,引得陪席衆人都笑了。那姑娘道:“喝剩下來糟蹋了罪過的,你家。”此時當差的受了總理的分付,把各人的菜先停一停,先把那姑娘吃的送上,好等後來一齊吃,一齊完,于是收了湯盤上去,送上一盤白汁鱖魚來。那姑娘怔怔的道:“怎麽沒得筷子?”督辦道:“吃大菜是用刀叉吃的,不用筷子。”說罷,又取自己跟前的刀叉,演給他看。那姑娘果然如法泡製吃了。卻剩了一段魚脊骨吃不乾淨,只得用手拿起來吮了又吮。總理暗想:他將來是督辦的姨太太,今天豈可以叫他盡著鬧笑話。又不便教他,于是又分付當差的,以後只揀沒有骨頭的給那姑娘吃。當差的自然到廚房裏關照去了。誰知到後來,吃著一樣紙圍鴿,他卻又拿起那張紙來,舐了幾舐。一時吃畢,喝過咖啡,大家散坐。有兩個本公司裏的人請來陪坐的,都各自辦事去了。那姑娘也告辭走了。
此時衹有督辦、總理及督辦的舅老爺在座。這舅老爺是從上海跟著來的。三人散坐閒談。那舅老爺便道:“哪裏弄來的這個姑娘?粗得很!”督辦道:“這是女孩子的憨態,要這樣纔有意味呢。”總理方纔看見情形,本來也慮到督辦嫌他粗,今得了此言,便放下了心。因自獻慇懃,把如何去打聽,如何挽人去說,如何叫他來看,一一都說了。又道:“這姑娘已經許了人家了,我想只要給他點銀子,叫他退了婚,他們小戶人家,有了銀子,怕他不答應麽。並且可以許他女婿,如果肯退婚時,看他是個甚麽材料,就在公司裏派他一個事情。我想又有了銀子,又有了事情,他斷乎不會不肯的。”督辦聽了一番言語,只快活得眉花眼笑,說道:“多謝!費心得很!但是我還有個無厭之求,求你要辦就從速辦,因爲我三五天就要到上海去的。”總理道:“就是說成了,也要看個日子啊。”督辦笑道:“我們吃了一輩子洋務飯,還信這個麽。說定了,一乘轎子擡了來就完了。”總理連連答應。當下各自散開。
不提防那舅老爺從旁聽了,連忙背著督辦,把這件事情寫了出來,譯成電碼,到電報局裏,打了一個急電到上海給他姊姊去了。他姊姊是誰?就是這位督辦的繼室夫人。那夫人比督辦小了二十多歲。督辦本來是滿堂姬妾的了,因爲和官場往來,正室死了之後,內眷應酬起來,沒有個正室不象樣子,所以纔娶了這位繼室。這位繼室夫人生得十分精明強幹,成親的第三天,便和督辦約法三章,約定從此之後,不許再娶姨太太。督辦那時老夫得其少妻,心中無限懽喜,自然一口應允了。夫人終是放心不下,每逢督辦出門,必要叫著他兄弟同走。嘴裏說是等他兄弟練點見識,其實是叫他兄弟暗中做督辦的監督,恐怕他在外頭胡混。
這回得了他兄弟的電報,不覺酸風勃發,巴不得拿自己拴在電報局的電線上,一下子就打到漢口去纔好。叫人到公司裏去問,今天本公司有長江船開沒有。去了一會,回來說是長江船剛剛昨天開了,今天上午到了一艘,要後天纔是本公司的船期。夫人低頭想了一想,便叫人預備馬車,連忙收拾了幾件隨身衣服及梳頭東西,帶了兩個老媽子,坐上馬車,直到本公司碼頭上,上了那長江輪船,入到大餐間坐下,便叫請船主,請買辦,誰知都不在船上。夫人惱了,叫快去尋來。船上執事人等見是督辦夫人,如何敢違拗,便忙著分頭去尋。此時已是晚上八點來鐘的時候,夫人等得十分焦燥。幸得分頭去尋的人多,一會兒在外國總會裏把船主找來了。見了夫人,自然脫帽爲禮。怎奈言語不通,夫人說的話,船主一句也聽不懂。船主便叫了西崽來傳話,那西崽又懂一句不懂一句的,說不完全。夫人氣的三屍亂暴,七竅生煙。船主雖然不懂話。氣色是看得出來的,又不知他惱些甚麽。那西崽傳話,只傳得一句,說夫人要馬上開船去漢口;問他爲著甚麽事,西崽又鬧不清楚。船主一想,船上的管事只怕比西崽好點,便叫西崽去叫管事,偏偏管事也上岸去了。
正在無可奈何的時候,幸得茶房在妓院裏把買辦找來了。夫人一見了,便冷笑道:“好買辦!督辦整個船交給你,船一到了碼頭就跑了!萬一有點小事出了,這個干紀誰擔戴得起來!“一句話嚇得買辦不敢答應,只垂了手,說得兩個“是”字。夫人又道:“我有要緊事情,要到漢口。你替我傳話,叫船主即刻開船趕去,我賞他三千銀子,叫他辛苦一次。”買辦聽了,不知是何等要事,想了一想道:“開船是容易,夫人說一聲,怕他敢不開!只是還有半船貨未曾起上,要等明天起完了貨,纔可以開得呢。”夫人怔了一怔道:“就帶著這貨走,等回頭來再起,不一樣麽?”買辦想了一想道:“帶著貨走是可以的,只是關上要羅唆。這邊出口要給他出口稅,到那邊進口又要給他進口稅;等回頭來,那邊又要出口稅,這邊又要進口稅:我們白白代人上那些冤枉稅,何犯著呢。上江來的又都是土貨,不比洋貨,仍復退出口有退稅的例。單是這件事爲難。”夫人道:“你和船主說說看,可有甚麽法子商量。”買辦便先對船主說明了夫人要他即刻開船,賞他三千銀子的話。說了,又把還有半船貨未起完的話說了,和他商量。船主聽說有三千銀子,自然樂從。又想了一想道:“即刻連夜開夜工起貨,只怕到天亮也起完了;起完了就可以開船。隨便甚麽大事,也不在乎這一夜。只是這件事要公司做主,我們先要和公司商量妥了纔對。”買辦道:“督辦夫人要特開一次船,公司也沒有不答應之理。”船主點頭稱是。買辦把這番話轉對夫人說了。夫人道:“好,好!那麽你們就快點去辦,一面多叫小工,能夠半夜裏起完更好。”買辦聽了,方答應一個”是”字,回身要走。夫人又叫住道:“能在天亮以前起完了,我再賞你一千銀子。快去幹罷。”買辦答應了,連忙出來,自己到公司裏說知原委。公司執事人聽得督辦夫人要開船,不知是何等大事,哪裏敢違拗,只得援例請關,報關出口。那買辦又分投打發人去開棧房門,又去找管艙的,一面招呼工頭去叫小工;船主也打發人去尋大夥、二夥,大車、二車,叫一律回船預備;大夥回來了,便叫人傳知各水手,大車回來了,便叫人傳知各火伕:一時間忙亂起來。偏偏棧房開了,貨艙開了,小工也到得不少了,那兩個收籌的卻還沒有找得來。當時帳房裏還有一個人未曾上岸,買辦把他叫來,當了收籌腳色;然而只管得一個艙口,還有一個,買辦便自己動起手來。好忙呀,頓時亂紛紛,呀許之聲大作!
看官,大凡在船上當職事的人,一到了碼頭,便沒魂靈的往岸上跑:也有回家的,也有打茶圍、吃花酒的,也有賭錢的,也有吃花煙的,也有打野鷄的,也有看朋友的。這是個個船上如此,個個船上的人如此,不足爲奇的。但是這幾種人之中,那回家的自然好找;就是嫖的賭的,他們也有個地方好追尋;那看朋友的,雖然行無定蹤,然而看完了朋友,有家的自然回家,可以交代他家裏通知,沒有家的,到半夜裏自然回船上來了;衹有那打野鷄的蹤跡,最是沒處追尋。這船上的兩個收籌朋友,船到了之後,別人都上岸去了,衹有他兩個要管著起貨;到了晚上收了工,焉有不上岸之理。偏又他兩個上岸之後,約定同去打野鷄,任憑你翻天復地去找,只是找不著。這買辦和那帳房,便整整的當了一夜收籌,直到船開了出口,他兩個還在那裏做夢呢。
買辦心中要想撈夫人那一千銀子,叫了工頭來,要他加班,只要能在四點鐘以前清了艙,答應他五十元酬謝。工頭起初不肯,後來聽見有了五十元的好處,便應允了。叫人再分投去叫小工,加班趕快。船主忽然想起,又叫人去把領港的找了回來。
夫人在船上也是陪著通霄不寐。到半夜裏,忽然想想,叫一個老媽子來,交給他一個鑰匙,叫他回公館裏去,”請金姨太太快點收拾兩件隨身衣服到船上來,和我一起到漢口去;這個鑰匙,叫金姨太太開了我那個第六十五號皮箱,箱裏面有一個紅皮描金小拜匣,和我拿得來,鑰匙帶好。”老媽子答應去了。過了一點鐘的時候,金姨太太果然帶了那老媽子坐馬車來了。老媽子扶到船上,與夫人相見,交代了拜匣、鑰匙,夫人纔把接電報的話,告訴了一遍。原來督辦公館的房子極大,夫人接了電報,衆人都不曾知道,衹知道夫人乘怒坐了馬車出門,又不知到哪裏去的;及至馬夫回來說起,方纔知道,又不知爲了甚麽,要幹甚麽,所以此時夫人對金姨太太追述一遍,金姨太太方纔明白。陪著夫人閒談,一會走到外面欄桿上俯看,一會怕冷了,又退了回來。要睡哪裏睡得著,只好坐在那裏,不住的掏出金表來看時候。真是‘有錢使得鬼推磨’,到了四點一刻鐘時候,只見買辦進來回說:“貨起完了,馬上開船了。”果然聽得起錨聲,拔跳聲,忽的汽筒裏嗚嗚的響了一聲,船便移動了。此時正是正月十七八的時候,乘著下半夜的月色,鼓輪出口,到了吳淞,天色方纔平明。這夫人的心,方纔略定。正是:老夫欲置房中寵,孃子班來水上軍。要知走了幾時方到漢口,到漢口之後,又是什麽情形,且待下回再記。
當下出了吳淞口,天色纔平明。夫人和金姨太太到床上略躺了一躺。到十點鐘時起來,梳洗過了。西崽送上牛嬭點心,用過之後,夫人便叫西崽去叫買辦來。一會兒買辦來了,垂手請示。夫人在描金拜匣裏,取出一千兩的一張票子來,放在桌上道:“你辛苦了一夜,這個給你喝盃酒罷。你去和我叫船主來。”買辦看見了銀票,滿臉堆下笑來,連忙請了一個安,說“謝夫人賞”,便伸手取了。夫人見他請安沒有樣式,不覺好笑。那買辦辭了夫人出去,一會兒進來,回道:“船主此刻正在那裏駛船,不能走開,等下了班就來。”夫人道:“那麽你代我給了他罷。”說罷,又在描金拜匣裏,取出一張三千兩的銀票來,放在桌上,買辦便拿了出去。到了十二點鐘,西崽送上大餐,夫人和金姨太太對坐著吃大菜。只見船主和買辦,在窻戶外面幌了一幌去了,夫人也沒做理會。一會吃完了大菜,那買辦纔帶了船主進來。那船主滿面笑容,脫下帽子,對著夫人嘰咕嘰咕的說了兩句。買辦便代他傳說道:“船主說,謝夫人的賞賜!他祝夫人身體康健!”夫人笑了一笑道:“你問他,我們沿路不要耽擱,開足了快車,幾時可以到漢口?”買辦問了船主,回道:“約後天晚上半夜裏可以到得。因爲是個空船,不敢十分開足了車,恐怕船要顛播。”夫人著急道:
“我不怕顛播;那怕把船顛播壞了,有督辦擔當。你叫他趕緊開足了快車,不要誤了我的事!”買辦和船主說了,船主只得答應了,和買辦辭了出來。此時是大夥的班,船主便到船頭上和大夥說知;大夥便發下快車號令。大車聽了號鈴,便把機器開足,那船便飛也似的嚮上水駛去。所過各處碼頭,本公司的躉船望見船來了,都連忙拉了旗子迎接,誰知那船理也不理,一直過去了。躉船上只得又把旗子扯下。這裏船上的水手人等看見了,譆譆哈哈的說著笑。
果然好快船,走了兩天半,早到了漢口了。漢口躉船上的人,遠遠望見了來船,便扯起了旗子。衆人望見來船甚輕,都十分疑訝。並且算定今天不是有船到的日期,不解是何緣故。來船駛近躉船,相隔還有一丈多遠,那買辦便倚在船欄上,和躉船司事招呼,高聲說道:“快點預備轎子!督辦太太和姨太太到了。”司事吃了一驚,連忙叫人去把督辦的綠呢大轎及總理的藍呢官轎請來,當差人等飛奔的去了。司事連忙叫人取出現成的紅綢,滿躉船上張掛起來。一面將閒雜人等,一齊驅散;一面自己和同事幾個人,換了衣帽,拿了手本,來船還隔著一尺多遠,便一躍而過,直到大餐間稟見請安,恭迎憲太太、憲姨太太。公司裏面此時早知道了,督辦不免吃了一驚,不知爲了甚事。
總理自從那晚上吃了大菜之後,次日一早,就打發人叫了那姑娘的老子來,叫他去找著原媒,去說退親,限今天一天之內回話。”他若是肯退,我這裏貼還他一百吊錢,並且在公司裏面安置他一個事;他若是不肯,我卻另有辦法。”那姑娘的老子,連連答應著去了。到了下午,便帶了他那個未曾成親的女婿來,卻是個白臉小後生。見了總理,便搶上前,打了個扦道:“謝你家栽培!”總理只伸了一伸手,問那姑娘的老子道:
“他就是你的女婿麽?”姑娘的老子道:“起頭是我的女婿,此刻他退了親,就不是的咧,你家。”總理問那後生道:“你是肯退親了麽?”後生道:“莫說還沒成親的,就是成過了親,督辦說要,那個敢道個不字,你家。”總理笑了一笑,叫當差的到帳房取一百吊錢來。總理又問後生道:“你嚮來做甚麽的?”後生道:“嚮來在森裕木器店裏當學徒,你家。“總理道:“可是學木匠?”後生道:“不是。他家的木器,都是從寧波運來的。”總理道:“那麽是學寫算?”後生道:“是,你家。”說話時,當差的送來一百吊的錢票。回道:“師爺問,出在甚麽帳上?”總理想了一想道:“一百吊錢,雜用帳上隨便那一筆帶過去就是了。”當差答應“是,”回頭就走。總理又叫“來”,當差回來站住。總理出了一會神道:“再去拿一百吊來。這一百吊暫時宕一宕,我再想法子報銷。”當差答應去了。總理把錢票給與後生道:“這裏一百吊錢,給你另外說一頭親事。”後生連忙接了,又打了個扦道:“謝你家!”總理道:“你這孩子還有點意思。你常來走走,我覷便看公司的職事有缺,我派你一個事情。”後生又忙打了一個扦道:“謝你家。”總理道:“沒事你先去罷。”後生道:“是,你家。”遂退了出來。
恰好當差取到一百吊錢票子,總理便交給姑娘的老子道:“這個給你做聘金。三兩天裏頭,督辦就來娶的。”姑娘老子道:“這是多少?你家。”總理道:“一百吊。”姑娘老子陪笑道:“請你家高昇點罷,你家。”總理道:“督辦賞識了你的女兒,後來的福氣正長呢,此刻爭甚麽。”姑娘老子道:“是,你家。高昇點,你家。我家姑娘頭回定親的時節,受了他家二十吊錢定禮;此時退了親,這二十吊就要退還他了,你家一百吊,我只落了八十吊,你家。請高昇點,你家。”總理道:“那麽那二十吊我再貼給你就是了。”姑娘老子陪笑道:“謝你家。再請高昇點,你家。你家不在乎此,你家。”總理被他嬲不過,又給了他五十吊的票子,方纔罷休。又約定了後天傍晚去娶,他方纔退去。總理又去告訴了督辦,督辦自是懽喜。
一時合公司都忙起來。你想督辦要娶姨太太,那一個不趨承巴結!還有那趕不上巴結的,引爲憾事呢。這裏亂烘烘的忙著,那裏會做夢想到太太已經動身了呢。到了後天,一切事情都妥當了,只等傍晚去迎娶。總理把自己的一乘藍呢官轎,換上紅綢轎幃,在轎頂上打叉兒披了兩條紅綠綵綢。恰好停妥下來,忽報督辦太太和姨太太來了,要這乘轎子去接。總理聽了一想,這是預備的喜轎,不宜再動,且去借一乘官轎來罷。交代當差的去了,自己便連忙換了衣帽,走到躉船上去迎接。這公司本是背江建造,前門在街上,後面就是大江,所以不出大門一步,就到了江邊。一時到了躉船,跨過船上去,夫人及姨太太還沒有出來。總理這纔想起,不曾拿手本,忙著叫當差去取,自己等在船上。買辦連忙過來招呼,讓到官艙裏坐等。此時督辦帶來的家人,已有七八個戴了大帽過來伺候。總理問起憲太太幾時動身,爲著甚事,何以不先給一個信。買辦道:“到底不知爲了甚事。上前天我們纔到上海,貨還沒有起完,到了半夜裏,忽然憲太太來了,風雷火砲的一陣,馬上就要開船,臉上很帶點怒色。”總理吃了一驚道:“爲甚麽?”買辦道:“不知道啊。”道猶未了,忽聽得外面一曡連聲的喊”傳伺候。”總理、買辦兩個連忙出來,只見兩位憲太太,已經在上層梯子下來了。總理、買辦連忙垂了手站班。誰知那位憲太太,正眼也不看一看;倒是那憲姨太太,含笑點了點頭。兩個老媽子攙著過了躉船,自有躉船司事站班伺候憲太太上轎,然後隨了總理先行一步,急急過了跳板,步上碼頭,飛奔到公司花廳門口站班伺候。此處公司辦事人,是備有衣帽的,都穿著了來站班迎接。不一會,憲太太轎子到了,在花廳門口下轎,姨太太也下轎,先後都到花廳裏,和督辦廝見,總理及各人方纔退去回避了。
那督辦和舅老爺早等在花廳裏面。夫人一見了面,便對督辦冷笑道:“哼!辦得好事!”督辦聽說夫人來了,早有三分猜到這件事洩漏了;忙著人到船上去打聽,知道那種忙促動身情形,就猜到了五分,然而不知他怎生知道的。此時見面,見了這個情形,已是十分猜透。猛然想起這件事,一定是舅老爺打了電報去的,不覺對舅老爺望了一眼。舅老爺不好意思,把頭一低。夫人道:“新姨孃幾時過的門?生得怎麽個標緻模樣兒?也好等我們見識見識。”督辦道:“哪裏有這個事!怪不得夫人走進來滿臉怒氣。這是誰造出來的謠言?”夫人冷笑道:“你要辦這個事,除非我眼睛瞎了,耳朵聾了!你把人家已經定親的姑娘,要硬逼著人家退親,就是有勢力,也不是這等用法!”督辦猛吃一驚,暗想難道這些枝節,也由電信傳去的?因勉強分辯道:“這個不過說著玩的一句笑話,哪裏人家便肯退親!”夫人聽說,望著舅老爺,怔了一怔。舅老爺望著夫人,把嘴對著花廳後面,努了一努。夫人道:“有話便說,做這些鬼臉做甚麽!”舅老爺把頭一低,默默無言。夫人站起來道:“金姨,我們到裏面看看新姨去。”說著,扶了老媽子先走,姨太太也跟著進去。夫人走到花廳後進,只見三間軒敞平屋,一律的都張燈結綵,比花廳上尤覺輝煌,卻都是客座陳設,看不出甚麽,也沒有新姨,衹有幾個僕人,垂手侍立。回頭一望,院子東面有個便門,便走過去一看,只見另外一個院落,種的竹木森森,是個花園景緻。靠北有三間房子,走進去一看,也是張著燈綵,當中明晃晃的點著一對龍鳳花燭。有兩個老媽子,過來相見招呼。這兩個老媽子,是總理新代僱來,預備粗使的,村頭村腦,不懂規矩,也不知是督辦太太。夫人問道:“新姨孃呢?”老媽子道:“新姨孃還沒娶過來,聽說要三點鐘呢,你家。你家請屋裏坐坐罷,這邊是新房,你家。“早有跟來的老媽子打起大紅緞子硬門簾,夫人進去一看,一式的是西式陳設:房頂上交加縱橫,綳了五色綢綵花,外國床上,掛了湖色縐紗外國式的帳子,罩著醉楊妃色的顧繡帳簷,兩床大紅鸚哥綠的縐紗被窩,白褥子上罩了一張五綵花洋氈,床當中一曡放了兩個粉紅色外國綢套的洋式枕頭;床前是一張外國梳妝臺,當中擺著一面頫仰活動的屏鏡,旁邊放著一瓶林文煙花露水,一瓶蘭花香水。隨手把小抽屜拉開一看,牙梳、角抿,式式俱全,還有兩片柏葉,幾顆蓮子、桂圓之類;再拉開大抽屜一看,是一匣夾邊小手巾,一曡廣東繡花絲巾,還有一絞粉紅絨頭繩。不覺轉怒爲笑道:“這班辦差的倒也週到!“說的金姨太太也笑了。再看過去,梳妝臺那邊,是一排外國椅子;對著椅子那邊,是一口高大玻璃門衣櫃;外面當窻是一張小圓桌子,上面用哥窰白磁盆供著一棵蟹爪水仙花,盆上貼著梅紅紙剪成的雙喜字。猛擡頭看見窻外面一個人,正是舅老爺,夫人便叫他進來。舅老爺進來笑道:“姊姊來得好快!幸得早到了三四點鐘工夫,不然,還有戲看呢。那時生米成了熟飯,倒不好辦了。”夫人道:“此刻怎樣?”舅老爺道:“此刻說是不娶了,姊夫已經對總理說過,叫人去回了那家。但不知人家怎樣。”夫人道:“此刻姊夫在哪裏?”舅老爺道:“步行出去了,不知往哪裏去的。”夫人聽說,便仍舊帶了金姨太太,步出花廳,舅老爺也跟在後面。
恰好迎頭遇了督辦回來。夫人冷笑道:“好個說著頑的笑話!裏面新房也是擺著頑的笑話麽?”督辦涎著臉道:“這是替夫人辦的差。”說的夫人和金姨太太都撲嗤的一聲笑了。舅老爺道:“其實姊夫並無此心,都是這裏的總理撮弄出來的。”督辦乘機又涎臉道:“就是這句話。人家好意送給我一個姨孃,難道我好意思說我怕老婆,不敢要麽。”說的金姨太太和舅老爺都笑個不住。夫人卻正顏厲色的對舅老爺說道:“叫他們叫總理來!”站在廊下伺候的家人,便一疊連聲的叫”傳總理”。
原來這位夫人,嚮來莊重寡言,治家嚴肅,家人們對了夫人,比對了督辦還懼怕三分,所以一聽了這話,便都爭先恐後的去了,督辦要阻止也來不及。一會兒總理到了,捏手捏腳的走上來,對夫人請了個安,回身又對金姨太太請了個安。督辦便讓他坐。他只在下首,斜簽著坐了半個屁股。夫人歇了半天,沒有言語,忽然對著總理道:“督辦年紀大了,要你們代他活的不耐煩!”這句話嚇得總理不知所對,挺著腰,兩個眼睛看著鼻子,回道:“是,是,是。”這三個“是”字一說,倒引的夫人和金姨太太撲嗤一聲笑了出來,督辦也笑了,舅老爺一想也笑了;總理自己回想一想,滿臉漲的緋紅。夫人又斂容正色道:“你們爲著差使起見,要巴結督辦,那是我不來管你;但是巴結也走一條正路,甚麽事情不好幹,甚麽東西不好送,卻弄一個妖狐貍來媚他老頭子。可是你代他活的不耐煩?”總理這纔回道:“卑職不敢。”夫人道:“別處我不管,以後督辦到了漢口,走差了一步,我只問你!”總理一句話也回不出來。督辦著實代他難過,因對他說道:“你有公事,請便罷。”總理巴不得一聲,站起來辭了就走,到了外面,已是嚇的汗透重裘了。過了一天,便是本公司開船日期,夫人率領金姨太太,押著督辦下船,回上海去了。他們下船那一天,恰好是我到漢口那一天。這公司裏面,地大人多,知道了這件事,便當做新聞,到外頭來說,一人傳十,十人傳百,不到半天,外面便沸沸揚揚的傳遍了,比上了新聞紙傳的還快。我在漢口料理各事停當,想起伯父在武昌,不免去看看。叫個劃子,劃過對江,到幾處衙門裏號房打聽,都說是新年裏奉了札子,委辦宜昌土捐局,帶著家眷到差去了。我只得仍舊渡江回來。但是我伯父不曾聽見說續弦納妾,何以有帶家眷之說,實在不解。即日趁了輪船,沿路到九江、蕪湖一帶去過,回到南京。南京本來也有一家字號,這天我在字號裏吃過晚飯,談了一回天,提著燈籠回家。走過一條街上,看見幾團黑影子,圍著一爐火,吃了一驚。走近看時,卻是三四個人在那裏蹲著,口中唧喳有聲;旁邊是一個賣湯圓的擔子,那火便是煮湯圓的火。我走到近時,幾個人一齊站起來。正是:怪狀奇形呈眼底,是人是鬼不分明。不知那幾個是甚麽人,且待下回再記。
那幾個人卻是對著我走來,一個提著半明不滅的燈籠,那兩個每人扛著一根七八尺長的竹竿子。走到和我摩肩而過的時候,我舉起燈籠嚮他們一照,那提燈籠的是個駝子,那扛竹竿子的一個是一隻眼的,一個滿面煙容,火光底下看他,竟是一張青灰顏色的臉兒,卻一律的都穿著殘缺不完全的號衣,方纔想著是冬防查夜的,那兩根不是竹竿,是長矛。不覺嘆一口氣,暗想這還成了個甚麽樣子。不覺站住了腳,回頭看他,慢慢的見他走遠了。忽聽得那賣湯圓的高叫一聲:“賣圓子咧!”接著又咕噥道:“出來還沒做著二百錢的生意,卻碰了這幾個瘟神,去了二十多個圓子,湯瓢也打斷了一個!”一面嘮叨,一面洗碗。猛然又聽得一聲怪叫,卻是那幾個查夜的在那裏唱京調。我問那賣湯圓的道:“難道他們吃了不給錢的麽?怎麽說去了二十幾個?”賣湯圓的道:“給錢!不要說只得兩隻手,就再多生兩隻手,也拿他不動。”我道:“這個何不同他理論?”賣湯圓的道:“哪裏鬧得他過!鬧起來,他一把辮子拉到局裏去,說你犯夜。”我道:“何不到局裏告他呢?”賣湯圓的道:“告他,以後還想做生意麽!”我一想,此說也不錯,嘆道:“那只得避他的了!”賣湯圓的道:“先生,你不曉得我們做小生意的難處,出來做生意要喊的,他們就聞聲而來了。”我聽了不覺嘆氣,一路走回家去。
我再表明一遍,我的住家雖在繼之公館隔壁,然而已經開通了,我自己那邊大門是長關著的,總是走繼之公館大門出進的。我走進大門,繼之的家人迎著說道:“揚州文師爺來了,住在書房裏。”我聽了,便先到書房裏來,和述農相見,問幾時到的,爲甚事上省。述農道:“下午傍晚到的,有點公事來。“又問我幾時到下江去。我道:“三五天裏面,也打算動身了。我打算趕二月中旬到杭州逛一趟西湖,再到衙門裏去。”述農道:“你今年只怕要出遠門呢。聽見繼之說,打算請你到廣東去。”我道:“也好。等我多走一處地方,也多開一個眼界。“說罷,我便先到兩邊上房裏都去走一次,然後再出來和述農談天。我說起方纔遇見那冬防查夜兵的情形。述農道:“你上下江走了這兩年,見識應該增長得多了,怎麽還是這樣少見多怪的?他們穿了號衣出來,白吃兩個湯圓,又算得甚麽!你不知道這些營兵,有一個上好徽號,叫做當官強盜呢。近邊地方有了一個營盤,左右那一帶居民,就不要想得安逸。田裏種的菜,池裏養的魚,放出來的鷄子鴨子,那一種不是任憑那些營兵隨意擕取,就同是營裏公用的東西一般。過往的鄉下婦女,任憑他調笑,誰敢和他較量一句半句。你要看見那種情形,還不知要怎樣大驚小怪呢。頭回繼之托你查訪那羅魏氏送羅榮統不孝的一節,你訪著了沒有?”我道:“我在揚州的時候很少,哪裏訪得著。”述農道:“倒被我查得清清楚楚的了。說起他這件事,倒可以做一部傳奇。”我道:“是怎樣訪著的?繼之可曾知道?”述農道:“我這回來在鎮江訪著的,繼之還不曾得知。”我道:“揚州的事何以倒到鎮江去訪得來,這也奇了!”述農道:“羅家那個廚子不在大觀樓了,到鎮江去開了個館子。這回到鎮江,遇了幾個朋友,盤桓了幾天,天天上他那館子,就被我問了個底細。原來這羅魏氏不是個東西!羅榮統是個過繼的兒子。他家本是個鹽商,自從廢了綱鹽,改了票鹽之後,他家也領了有二十多張鹽票,也是數一數二的富家。羅魏氏本來生過一個兒子,養到三歲上就死了。不久他的丈夫也死了。就在近支裏面,抱了這個羅榮統來承嗣。羅魏氏自從丈夫死後,便把一切家政,都用自己娘家人管了。那一班人得到事權到手,便沒有一處不侵蝕,慢慢的就弄的不成樣子了。把那些鹽票,一張一張的都租給人家去辦,竟有一大半租出去的了。剩下的自己又無力去辦了,只得棄置在一旁。那租出去的,慢慢把租費拖欠了,也沒有人去追取。大凡做鹽商的,嚮來是闊綽慣的了,吃酒唱戲,是他的家常事。那羅府上已經敗到這個樣子,那一位羅太太還是循著他的老例去鬧闊綽,只要三天自己家裏沒請客,便鬧說饑荒了、寒塵了。“當時羅榮統還是個小孩子,自然不懂得。及至那錦繡帷中,絃歌隊裏長大起來,仍然是不知稼穡艱難,混混沌沌的過日子。他家裏有個老家人,看不過了,便覷個便,勸羅榮統把家務整頓整頓,又把家裏的弊病,逐一說了出來。這羅榮統起初不以爲意,禁不得這老家人屢次苦勸,羅榮統也慢慢留起心來,到帳房裏留意稽查。那老家人又從旁指點,竟查出好些花帳來。無奈管帳的、當事的,都是他的娘舅、姨夫、表兄之類,就有一兩個本族的人,也是仰承他母親鼻息的,哪裏敢拿他怎樣。只好去給他母親商量,卻碰了他母親一個大釘子,說‘我青年守節,苦苦的綳著這個家,撫養你成人,此刻你長大人,連我娘家人也不能容一個了!’羅榮統碰了這個釘子,嚇得不敢則聲,只得仍舊去和那老家人商量。那老家人倒有主意,說道:‘現在家裏雖然還有幾張鹽票,然而放著不用,也同沒有一般。此刻家裏鬧拮據了,外面看著很好,不知內裏已經空得不象樣子了,哪裏還能辦鹽!只好設法先把糜費省了,家裏現有的房產田產,或者可以典借幾萬銀子,逐漸把鹽辦起來,等辦有起色,再取贖回來,慢慢的整頓,還可以把租給人家的鹽票要回來,仍舊自己辦。趁著此時動手,還可望個輓回;再過幾年,便有辦法,也怕來不及了。然而要辦這件事,非得要先把幾個當權的去了不行;若要去了這幾個當權的,非下辣手不行。還有一層:去了這幾個,也要添進幾個辦事的,方纔妥當。‘主僕兩個,安排計策,先把那當權的歷年弊病,查了好幾件出來;又暗暗地約了幾個本族可靠的人,前來接事。一面寫了一張呈子,告那當權的盤踞舞弊。約定了日子,往江都縣去告。連衙門上下人,都打點好了,只等呈子進去,即刻傳人收押,一面便好派人接管一切。也是合當有事,他主僕兩個商議這件事時,衹有一個小書僮在旁,也算是機密到極處的了。一天,書僮到帳房裏去領取工錢,不知怎樣,碰了個釘子。這書僮便咕噥起來,背轉身出去,一路自言自語道:‘此刻便是你強,過兩天到了江都縣監裏,看你還強到那裏!’這句話卻被那帳房聽了一半,還有一半聽不清楚,便喝叫僕人,把書僮抓了回來,問他說甚麽。那帳房本來是羅魏氏的胞兄,合宅人都叫他舅太爺,平日仗著妹子信用,作威作福,連羅榮統都不放在眼裏,被那書僮咕噥了,如何不怒!況且又隱約聽得他說甚麽江都縣監裏的話,益發動了真火,抓了回來,便喝令打了一頓嘴巴,問他說甚麽。書僮嚇的不敢言語,只哀哀的哭。舅太爺又很很的踢了兩腳,一定要追問他說甚麽江都縣監裏;再不說,便叫拿繩子捆了吊起來。“這十來歲的小孩子,怎麽禁得起這般的嚇唬,只得把羅榮統主僕兩個商量的話,說了一遍,卻又說不甚清楚。舅太爺聽了,暴跳如雷,喝叫捆了書僮,徑奔上房來,把書僮的話,一五一十對妹子說了。羅魏氏不聽猶可,一聽了這話,只氣得三屍亂暴,七竅生煙,一疊連聲,喝叫把畜生拿來。家人們便趕到書房去請羅榮統。榮統知道事情發覺,嚇得瑟瑟亂抖,一步一俄延的,到了上房。羅魏氏只恨的咬牙跺腳,千畜生、萬畜生的駡個不了。又說:‘我苦守了若干年,守大了你,成了個人,連娘舅也要告起來了,眼睛裏想來連娘也沒有的了!你是個過繼的,要是我自己生的,我今天便剮了你!’羅榮統一個字也不敢回答。羅魏氏便帶了舅太爺,到書房裏去搜。把那呈子搜了出來,舅太爺唸了一遍,把羅魏氏氣一個死!喝叫僕人把老家人捆了,先痛打了一頓;然後送到縣裏去,告他引誘少主人爲非;又在禁卒處化上幾文,竟把那老家人的性命,不知怎樣送了,報了個病斃。那舅太爺還放心不下,恐怕羅榮統還要發作,叫羅魏氏把他送了不孝,先存下案,好叫他以後動不得手。然後弄兩個本族父老,做好做歹,保了出來,把他囚禁在家裏。從此遇了一個新官到任,便送他一回不孝。你說這件事冤枉不冤枉呢。”我道:“天下事真無奇不有!母子之間,何以鬧到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