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 3 / 9 頁

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強盜讀西書~賣輪船局員造私貨

“京都大栅欄的同仁堂,本來是幾百年的老鋪,從來沒有人敢影射他招牌的。此時看見報上的告白,明明說是京都同仁堂分設上海大馬路,這分明是影射招牌,遂專打發了一個能幹的夥計,帶了使費出京,到上海來,和他會官司。這夥計既到上海之後,心想不要把他冒冒失失的一告,他其中怕別有因由,而且明人不作暗事,我就明告訴了他要告,他也沒奈我何,我何不先去見見這個人呢。想罷,就找到他那同仁堂裏去。他一見了之後,問起知道真正同仁堂來的,早已猜到了幾分。又連用說話去套那夥計。那夥計是北邊人,直爽脾氣,便直告訴了他。他聽了要告,倒連忙堆下笑來,和那夥計拉交情。又說:‘我也是個夥計當日曾經勸過東家,說寶號的招牌是冒不得的,他一定不信,今日果然寶號出來告了。好在吃官司不關夥計的事。’又拉了許多不相干的話,和那夥計纏著談天。把他耽擱到吃晚飯時候,便留著吃飯,又另外叫了幾樣菜,打了酒,把那夥計灌得爛醉如泥,便扶他到床上睡下。”

子安說到這裏,兩手一拍道:“你們試猜他這是甚麽主意?那時候,他鋪子裏衹有門外一個橫招牌,還是寫在紙上,糊在板上的;其餘豎招牌,一個沒有。他把人家灌醉之後,便連夜把那招牌取下來,連塗帶改的,把當中一個’仁’字另外改了一個別的字。等到明日,那夥計醒了,嚮他道歉。他又同人家談了一會,方纔送他出門。等那夥計出了門時,回身嚮他點頭,他纔說道:‘閣下這回到上海來打官司,必要認清楚了招牌方纔可告。’那夥計聽說,擡頭一看,只見不是同仁堂了,不禁氣的目定口呆。可笑他火熱般出京,準備打官司,只因貪了兩杯,便鬧得冰清水冷的回去。從此他便自以爲足智多謀,了無忌憚起來。上海是個花天酒地的地方,跟著人家出來逛逛,也是有的。他不知怎樣逛的窮了,沒處想法子,卻走到妓館裏打茶圍,把人家的一支銀水煙袋偷了。人家報了巡捕房,派了包探一查,把他查著了,捉到巡捕房,解到公堂懲辦。那丫頭急了,走到胡繪聲那裏,長跪不起的哀求。胡繪聲卻不過情面,便連夜寫一封信到新衙門裏,保了出來。他因爲輯五兩個字的號,已在公堂存了竊案,所以纔改了個經武,混到此刻,聽說生意還過得去呢。這個人的花樣也真多,倘使常在上海,不知還要鬧多少新聞呢。”德泉道:“看著罷,好得我們總在上海。“我笑道:“單爲看他留在上海,也無謂了。”大家笑了一笑,方纔分散安歇。

自此每日無事便對帳。或早上,或晚上,也到外頭逛一回。這天晚上,忽然想起王伯述來,不知可還在上海,遂走到謙益棧去望望。只見他原住的房門鎖了,因到帳房去打聽,乙庚說:“他今年開河頭班船就走了,說是進京去的,直到此時,沒有來過。”我便辭了出來。正走出大門,迎頭遇見了伯父!伯父道:“你到上海作甚麽?”我道:“代繼之買東西。那天看了轅門抄,知道伯父到蘇州,趕著到公館裏去送行,誰知伯父已動身了。”伯父道:“我到了此地,有事耽擱住了,還不曾去得。你且到我房裏去一趟。”我就跟著進來。到了房裏,伯父道:“你到這裏找誰?”我道:“去年住在這裏,遇見了王伯述姻伯,今晚沒事,來看看他,誰知早就動身了。”伯父道:“我們雖是親戚,然而這個人尖酸刻薄,你可少親近他。你想,放著現成的官不做,卻跑來販書,成了個甚麽樣了!”我道:“這是撫臺要撤他的任,他纔告病的。”伯父道:“撤任也是他自取的,誰叫他批評上司!我問你,我們家裏有一個小名叫土兒的,你記得這個人麽?”我道:“記得。年紀小,卻同伯父一輩的,我們都叫他小七叔。”伯父道:“是哪一房的?”我道:“是老十房的,到了姪兒這一輩,剛剛出服。我父親纔出門的那一年,伯父回家鄉去,還逗他頑呢。”伯父道:“他不知怎麽,也跑到上海來了,在某洋行裏。那洋行的買辦是我認得的,告訴了我,我沒有去看他。我不過這麽告訴你一聲罷了,不必去找他。家裏出來的人,是惹不得的。”正說話時,只見一個人,拿進一張條子來,卻是把字寫在紅紙背面的。伯父看了,便對那人道:“知道了。”又對我道:“你先去罷,我也有事要出去。”

我便回到字號裏,只見德泉也纔回來。我問道:“今天有半天沒見呢,有甚麽貴事?”德泉嘆口氣道:“送我一個舍親到公司船上,跑了一次吳淞。”我道:“出洋麽?”德泉道:“正是,出洋讀書呢。”我道:“出洋讀書是一件好事,又何必嘆氣呢?”德泉道:昆”小孩子不長進,真是沒法,這送他出洋讀書,也是無可奈何的。”我道:“這也奇了!這有甚麽無可奈何的事?既是小孩子不長進,也就不必送他去讀書了。“德泉道:“這件事說出來,真是出人意外。舍親是在上海做買辦的,多了幾個錢,多討了幾房姬妾,生的兒子有七八個,從小都是驕縱的,所以沒有一個好好的學得成人。單是這一個最壞,纔上了十三四歲,便學的吃喝嫖賭,無所不爲了,在家裏還時時闖禍。他老子惱了,把他鎖起來。鎖了幾個月,他的娘代他討情放了。他得放之後,就一去不回。他老子倒也罷了,說只當沒有生這個孽障。有一夜,無端被強盜明火執仗的搶了進來,一個個都是塗了面的,搶了好幾千銀子的東西。臨走還放了一把火,虧得救得快,沒有燒著。事後開了失單,報了官,不久就捉住了兩個強盜,當堂供出那爲首的來。你道是誰?就是他這個兒子!他老子知道了,氣得一個要死,自己當官銷了案,把他找了回去,要親手殺他。被多少人勸住了,又把他鎖起來。然而終久不是可以長監不放的,于是想出法子來,送他出洋去。”我道:“這種人,只怕就是出洋,也學不好的了。“德泉道:“誰還承望他學好,只當把他攆走了罷。”

子安道:“方纔我有個敝友,從貴州回來的,我談起買如意的事,他說有一支很別致的,只怕大江南北的玉器店,找不出一個來。除非是人家家藏的,可以有一兩個。”我問是甚麽的。子安道:“東西已經送來了,不妨拿來大家看看,猜是甚麽東西。”于是取出一個紙匣來,打開一看,這東西顏色很紅,內中有幾條冰裂紋,不是珊瑚,也不是瑪瑙,拿起來一照,卻是透明的。這東西好象常常看見,卻一時說不出他的名來。子安笑道:“這是雄精雕的。”這纔大家明白了。我問價錢。子安道:“便宜得很!只怕東家嫌他太賤了。”我道:“只要東西人家沒有的,這倒不妨。”子安道:“要不是透明的,只要幾吊錢;他這是透明的,來價是三十吊錢光景。不過貴州那邊錢貴,一吊錢差不多一兩銀子,就合到三十兩銀子了。”我道:“你的貴友還要賺呢。”子安道:“我們買,他不要賺。倘是看對了,就照價給他就是了。”我道:“這可不好。人家老遠帶來的,多少總要叫他賺點,就同我們做生意一般,哪裏有照本買的道理。”子安道:“不妨,他不是做生意的。況且他說是原價三十吊,焉知他不是二十吊呢。”我道:“此刻燈底,怕顏色看不真,等明天看了再說罷。”于是大家安歇。

次日,再看那如意,顏色甚好,就買定了,另外去配紫檀玻璃匣子。只是那小輪船,一時沒處買。德泉道:“且等後天禮拜,我有個朋友說有這個東西,要送來看,或者也可以同那如意一般,撈一個便宜貨。”我問是哪裏的朋友。德泉道:“是一個製造局畫圖的學生,他自己畫了圖,便到機器厰裏,叫那些工匠代他做起來的。”我道:“工匠們都有正經公事的,怎麽肯代他做這頑意東西?”德泉道:“他並不是一口氣做成功的,今天做一件,明天做一件,都做了來,他自己裝配上的。”

這天我就到某洋行去,見那遠房叔叔,談起了家裏一切事情,方知道自我動身之後,非但沒有脩理祠堂,並把祠內的東西,都拿出去賣。起先還是偷著做,後來竟是彰明昭著的了。我不覺嘆了口氣道:“倒是我們出門的,眼底裏乾淨!”叔叔道:“可不是麽!我母親因爲你去年回去,辦事很有點見地,說是到底出門歷練的好。姑娘們一個人,出了一次門,就把志氣練出來了。恰好這裏買辦,我們霑點親,寫信問了他,得他允了就來,也是回避那班人的意思。此刻不過在這裏閒住著,只當學生意,看將來罷了。”我道:“可有錢用麽?”叔叔道:“纔到了幾天,還不曾知道。”談了一會,方纔別去。我心中暗想,我伯父是甚麽意思,家裏的人,一概不招接,真是莫明其用心之所在;還要叫我不要理他,這纔奇怪呢!

過了兩天,果然有個人拿了個小輪船來。這個人叫趙小雲,就是那畫圖學生。看他那小輪船時,卻是油漆的嶄新,是長江船的式子。船裏的機器,都被上面裝的房艙、望臺等件蓋住。這房艙、望臺,又都是活動的,可以拿起來,就是這船的一個蓋就是了,做得十分靈巧。又點火試過,機器也極靈動。德泉問他價錢。小雲道:“外頭做起來,只怕不便宜,我這個只要一百兩。”德泉笑道:“這不過一個頑意罷了,誰拿成百銀子去買他!”小雲道:昆”這也難說。你肯出多少呢?”德泉道:“我不過偶然高興,要買一個頑頑,要是二三十塊錢,我就買了他,多可出不起,也犯不著。”我見德泉這般說,便知道他不曾說是我買的,索性走開了,等他去說。等了一會,那趙小雲走了。我問德泉說的怎麽。德泉道:“他減定了一百元,我沒有還他實價,由他擺在這裏罷。他說去去就來。”我道:“發昌那個舊的不堪,並且機器一切都露在外面的,也還要一百元呢。”德泉道:“這個不同。人家的是下了本錢做的;他這個是拿了皇上家的錢,吃了皇上家的飯,教會了他本事,他卻用了皇上家的工料,做了這個私貨來換錢,不應該殺他點價麽!”

我道:“照這樣做起私貨來,還了得!”德泉道:“豈但這個!去年外國新到了一種紙捲煙的機器,小巧得很,賣兩塊錢一個。他們局裏的人,買了一個回去。後來局裏做出來的,總有二三千個呢,拿著到處去送人。卻也做得好,同外國來的一樣,不過就是殼子上不曾鍍鎳。”我問甚麽叫鍍鎳。德泉道:“據說鎳是中國沒有的,外國名字叫Ni,”中國譯化學書的時候,便譯成一個’鎳’字。所有小自鳴鐘、洋燈等件,都是鍍上這個東西。中國人不知,一切都說他是鍍銀的,哪裏有許多銀子去鍍呢。其實我看雲南白銅,就是這個東西;不然,廣東瓊州浘峒的銅,一定是的。”我道:“銅只怕沒有那麽亮。”德泉笑道:“那是鍍了之後擦亮的;你看元寶,又何嘗是亮的呢。”我道:“做了三千個私貨,照市價算,就是六千洋錢,還了得麽!”德泉道:“豈只這個!有一回局裏的總辦,想了一件東西,照插鑾駕的架子樣縮小了,做一個銅架子插筆。不到幾時,合局一百多委員、司事的公事桌上,沒有一個沒有這個東西的。已經一百多了,還有他們家裏呢,還有做了送人的呢。後來鬧到外面銅匠店,仿著樣子也做出來了,要買四五百錢一個呢。其餘切菜刀、劈柴刀、杓子,總而言之,是銅鐵東西,是局裏人用的,沒有一件不是私貨。其實一個人做一把刀,一個杓子,是有限得很。然而積少成多,這筆帳就難算了,何況更是歷年如此呢。私貨之外,還有一個偷──”

說到這裏,只見趙小雲又匆匆走來道:“你到底出甚麽價錢呀?”德泉道:“你到底再減多少呢?”小雲道:“罷,罷!八十元罷。”德泉道:“不必多說了,你要肯賣時,拿四十元去。”小雲道:“我已經減了個對成,你還要折半,好狠呀!”德泉道:“其實多了我買不起。”小雲道:“其實講交情呢,應該送給你,只是我今天等著用。這樣罷,你給我六十元,這二十元算我借的,將來還你。”德泉道:“借是借,買價是買價,不能混的,你要拿五十元去罷,恰好有一張現成的票子。”說罷,到裏間拿了一張莊票給他。小雲道:“何苦又要我走一趟錢莊,你就給我洋錢罷。”德泉叫子安點洋錢給他,他又嫌重,換了鈔票纔去。臨走對德泉道:“今日晚上請你吃酒,去麽?”德泉道:“哪裏?”小雲道:“不是沈月卿,便是黃銀寶。”說著,一徑去了。德泉道:“你看!賣了錢,又這樣化法。”

我道:“你方纔說那偷的,又是甚麽?”德泉道:“只要是用得著的,無一不偷。他那外場面做得實在好看,大門外面,設了個稽查處,不準拿一點東西出去呢。誰知局裏有一種燒不透的煤,還可以再燒小爐子的,照例是當煤渣子不要的了,所以準局裏人拿到家裏去燒,這名目叫做‘二煤’,他們整籮的擡出去。試問那煤籮裏要藏多少東西!”我道:“照這樣說起來,還不把一個製造局偷完了麽!”說話時,我又把那輪船揭開細看。德泉道:昆”今日禮拜,我們寫個條子請佚廬來,估估這個價,到底值得了多少。”我道:“好極,好極!”于是寫了條子去請,一會到了。

正是:要知真價值,須俟眼明人。不知估得多少價值,且待下回再記。

第三十回 試開車保民船下水~誤紀年製造局編書

當下方佚廬走來,大家招呼坐下。德泉便指著那小輪船,請他估價。佚廬離坐過來,德泉揭開上層,又注上火酒點起來,一會兒機船轉動。佚廬一一看過道:“買定了麽?”德泉道:“買定了。但不知上當不上當,所以請你來估估價。”佚廬道:“要三百兩麽?”德泉笑道:“只化了一百兩銀子。”佚廬道:“哪裏有這個話!這裏面的機器,何等精細!他這個何嘗是做來頑的,簡直照這個小樣放大了,可以做大的,裏面沒有一樣不全備。只怕你們雖買了來,還不知他的竅呢。”說罷,把機簧一撥,那機件便轉的慢了,道:“你看,這是慢車。”又把一個機簧一撥,那機件全停了,道:“你看,這是停車了。“說罷,又另撥一個機簧,那機件又動起來,佚廬問道:“你們看得出來麽?這是倒車了。”留神一看,兩傍的明輪,果然倒轉。佚廬又仔細再看道:“只怕還有汽筒呢。”嚮一根小銅絲上輕輕的拉了一下,果然嗚嗚的放出一下微聲,就象簫上的“乙”音。佚廬不覺嘆道:“可稱精極了!三百兩的價,我是估錯的。此刻有了這個樣子,就叫我照做,三百兩還做不起來呢。但是白費了工夫,那倒車、慢車、停車、放汽,都要人去弄的,哪裏找個小人去弄他呢。倒底買了多少?”德泉道:“的確是一百兩買來的。”佚廬道:“沒有的話,除非是賊賍。“德泉笑道:“雖不是賊賍,卻也差不多。”遂把畫圖學生私造的話說了。佚廬嘆道:“這也難怪他們。人家聽見說他們做私貨,就都怪學生不好;依我說起來,實在是總辦不好。你所說的趙小雲,我也認識他,我並且出錢請他畫過圖。他在裏面當了上十年的學生,本事學的不小了。此刻要請一個人,照他的本事,大約百把銀子一個月,也沒有請處。他在局裏,卻還是當一個學生的名目,一個月纔四吊錢的膏火,你叫他怎麽夠用!可不要出這些花樣了?可笑那些總辦,眼光比綠豆還小,有一回畫圖教習上去回總辦,說這個趙小雲本事學出了,求總辦派他個差事,起點薪水。你猜總辦說句甚麽話?他說:‘起初十兩、八兩的薪水,不夠他坐馬車呢。’”我道:“奇了!怎麽發出這麽一句話來?”佚廬道:“總是趙小雲坐了馬車,被他碰見了一兩次,纔有這話呢。本來爲的是要人才,纔教學生;教會了,就應該用他;用了他,就應該給他錢;給了他錢,他化他的,你何必管他坐牛車、馬車呢。就如從前派到美國去的學生,回來了也不用,此刻有多少在外頭當洋行買辦,當律師翻譯的。我化了錢,教出了人,卻叫外國人去用,這纔是楚材晉用呢。此刻局裏有本事的學生不少,聽說一個個都打算嚮外頭謀事。你道這都不是總辦之過麽?”德泉道:“其實那做總辦的,哪一個懂得這些。幾時得能夠你去做了總辦就好了。“佚廬道:“我又懂得甚麽呢!不過有一層,是考究過工藝的做起來,雖不敢說十分出色,也可以少上點當。你們知道那保民船,纔笑話呢!未開工之前,單爲了這條船,專請了一個外國人做工師,打出了船樣。總辦看了,叫照樣做。那時鍋爐厰有一個中國工師,叫梁桂生,是廣東人,他說這樣子不對,照他的龍骨,恐怕走不動;照他的舵,怕轉不過頭來。鍋爐厰的委員,就去回了總辦。那總辦倒惱起來了,說:‘梁桂生他有多大的本領!外國人打的樣子,還有錯的麽?不信他比外國人還強!’委員碰了釘子,便去埋怨梁桂生。桂生道:‘不要埋怨,有一天我也會還他一個釘子。就照他做罷。’于是乎勞民傷財的做起來,好容易完了工,要試車了。總辦請了上海道及多少官員到船上去,還有許多外國人也來看。出了船塢,便嚮閔行駛去。足足走了六七點鐘之久,纔望見閔行的影子。及至要回來時,卻回不過頭來,憑你把那舵攀足了,那個船只當不知;無可奈何,只得打倒車回來,益發走的慢了。各官員都是有事的,不覺都焦燥起來,于是打發人放舢舨登岸,跑回局裏去,招呼放了小輪船去,把主人接回。那保民船直到天黑後,纔捱了回來。這一來總辦急了,問那外國人。那外國人說修得好的。誰知修了個把月,依然如故。無可奈何,只得叫了梁桂生去商量。桂生道:‘這個都是依了外國人圖樣做的,但不知有走了樣沒有;如果走了樣,少不得工匠們都要受罰。’總辦道:’外國人說過,並不曾走樣。’桂生道:‘那麽就問外國人。’總辦道:‘他總弄不好,怎樣呢?’桂生道:‘外國人有通天的本事,哪裏會做不好。既然外國人也做不好,我們中國人更是不敢做了。’總辦碰了他這麽一個軟釘子,氣的又不敢惱出來,只得和他軟商量。他卻始終說是沒有法子。總辦沒奈他何,等他去了,又叫了委員去商量。那些委員懂得甚麽,除了磕頭請安之外,便是拿錢吃飯,還有的是逢迎總辦的意旨罷了。所以商量了半天,仍舊沒法,只得仍然和桂生商量。桂生道:’這個有甚麽法子呢,只好另做一個。’委員吐了舌頭出來道:’那麽怎樣報銷?’這件事被桂生作難了許久,把他前頭受的惡氣都出盡了,纔換上一門舵,把船後頭的一段龍骨改了,這纔走得動、回得轉,然而終是走得慢。你們看,這不是笑話麽。倘使懂得工藝的總辦,何至于上這個當!”我道:“最奇的他們只信服外國人,這是甚麽意思?”佚廬道:“這些製造法子,本來都是外國來的,也難怪他們信服外國人。但是外國人也有懂的,也有不懂的,譬如我們中國人專門會作八股,然而也必要讀書人纔會。讀書人當中,也還有作的好,作的醜之分呢。叫我們生意人看著他,就一竅不通的了。難道是個中國人就會作八股麽?他們的工藝,也是這樣。然而官場中人,只要看見一個沒辮子的,那怕他是個外國化子,也看得他同天上神仙一般。這個全是沒有學問之過。”

我問道:“佚翁纔說的,那裏面的委員,甚麽都不懂,他們辦些甚麽事呢?”佚廬道:昆”其實那裏頭無所謂委員,一切都是司事。不過兩個管厰的,薪水大點,就叫他委員罷了。他們無非是記個工帳,還有甚麽事辦呢!還有連工帳都記不來的,一個字不識的人,都有在裏面。要問起他們的來歷,卻是當過兵的也有,當過底下人的也有。我小號和局裏常有交易,所以我也常常到局裏去。前幾年裏頭,有個笑話:我到了局裏,只看見一個司事,抱著一塊虎頭牌,在那裏號啕大哭著,跑來跑去,一面哭著,嘴裏嚷著叫老太太。”我道:“只怕是他老太太沒了。”德泉道:“只怕是的。”佚廬道:“沒了老太太,他何必抱著虎頭牌呢?”我道:“不然,這個辦公事的地方,何以忽然叫起個女人來?”佚廬道:“便是我當日也疑惑得很。後來打聽了他的同事,方纔知道。那時候的總辦是李勉林。這個司事叫甚麽周寄芸,從前兵燹的時候,曾經背負了那位李老太太,在兵火裏逃出來的。後來這位李總辦得了這個差,便栽培他,在局裏派他一件事。這天不知爲了甚麽事,李總辦掛出牌來,開除了他,所以他抱著那塊牌子哭。”我道:“哭便怎樣?這也無謂極了!”佚廬道:“你聽我說呢。那時那位李老太太迎養在局裏,他哭跳了一回,扛著那牌去見老太太,果然被他把那事情哭回來了。你想,代人家背負了女眷逃難的,是甚麽出身!”我道:“講究實業的地方,用了這種人,哪裏會攪得好!那李總辦也無謂得很,你要報私恩,就送他幾兩銀子罷了。這種人哪裏辦得事來!”佚廬道:“你說他不能辦事,他卻是越弄越紅起來呢。今年現在的這位總辦,給他一個札子,叫他管理船厰,居然是委員了。”

我笑了笑道:“偏是這樣人他會紅,真是奇事!”

佚廬道:“船厰的工師,告訴了我一件事,大家笑了好幾天。他奉了札子,到了船厰,便傳齊了一切工匠、小工、護勇等人,當面分付說:‘今天蒙總辦的恩典,做了委員,你們從此要叫我“周老爺”了,不能再叫我“周師爺”的了。’”說的我和德泉都哈哈大笑起來。金子安在帳房裏,也出來問笑甚麽。佚廬道:“還有好笑的呢。他到了船厰之日,先吊了衆工匠、小工花名冊來看。這本來是一件公事。你道他看甚麽?他看過之後,就指了幾名工匠來,逼勒著他們改了名字,說:‘你的名字犯了總辦祖上的諱,他的名字犯了總辦的諱;雖然不是這個字,然而同音也是不應該的。你們怎麽這等沒王法!哪怕你犯了我的諱,倒不要緊。’”說的衆人又是一場好笑。佚廬道:“還有好笑的呢。局裏有一個裁縫,叫做馮滌生。有一回,這裁縫承辦了一票號衣,未免寫個承攬單,簽上名字。不知怎樣被他看見了,嚇得他面無人色。”說到這裏,頓住了道:“你們猜他爲甚麽吃驚?”大家想了一會,都猜不出,催他快點說。佚廬道:“他指著那裁縫的名字道:‘你好大膽!沒規矩,沒王法的!犯了這製造局的開山始祖曾中堂、曾文正公的諱!況且曾中堂又是現任總辦的丈人,你還想吃飯麽!’裁縫道:‘曾中堂叫曾國藩,不叫滌生。’他聽了,登時暴跳如雷起來,大喝道:‘你可反了!提了曾中堂的正諱叫起來!你知道這兩個字,除了皇帝,誰敢提在口裏!你用的兩個字,雖不是正諱,卻是個次印。你快快換寫一張,改了名字。這個拿上去,總辦看了,也要生氣的。’”衆人又是一笑。佚廬道:“那裁縫只得換寫一張,胡亂改了個甚麽阿貓、阿狗的名字,他纔快活了,還拿這個話去回了總辦請功呢。”衆人更是狂笑不止。我道:“這個人不料有許多笑話。還有沒有,何妨再說點我們聽聽。”佚廬道:“我不過道聽途說罷了,倘使他們局裏的人說起來,只怕新鮮笑話多著呢。”

此時已是晚飯的時候,便留佚廬便飯。他同德泉是極熟的,也不推辭。一時飯罷,大家坐到院子裏乘涼,閒閒的又談起製造局來。我問起這局的來歷。佚廬道:“製造局開創的總辦是馮竹儒,守成的是鄭玉軒、李勉林,以後的就平常得很了。到了現在這一位,更是百事都不管,天天只在家裏唸佛。你想那個局如何會辦得好呢。”我道:“開創的頗不容易。”佚廬道:“正是。不講別的,偌大的一個局,定那章程規則,就很不容易。馮總辦的時候,規矩極嚴,此刻寬的不象樣子了。據他們說,當日馮總辦,每天親巡各厰去查工,晚上還查夜。有一夜極冷;有兩三個司事同住在一個房裏,大家燒了一小爐炭禦寒。可巧馮總辦查夜到了,嚇得他們甚麽似的,內中一個,便把這個炭爐子藏在椅子底下,把身子擋住。偏偏他老先生又坐下來談了幾句天纔去。等他去後連忙取出炭爐時,那椅面已經烘的焦了。倘使他再不走,坐這把椅子的那位先生,屁股都要燒了呢。此刻一到冬天,那一個司事房裏沒有一個煤爐?只舉此一端,其餘就可想了。這位總辦,別的事情不懂,一味的講究節省,局裏的司事穿一件新衣服,他也不喜懽,要說閒話。你想趙小雲坐馬車,被他看見了,他也不願意,就可想而知了。其實我看是沒有一處不糜費。單是局裏用的幾個外國人,我看就大可以省得。他們拿了一百、二百的大薪水,遇了疑難的事,還要和中國工師商量,這又何苦用著他呢!還有廣方言館那譯書的,二三百銀子一月,還要用一個中國人同他對譯,一天也不知譯得上幾百個字。成了一部書之後,單是這筆譯費就了不得。”我道:“卻譯些甚麽書呢?”佚廬道:“都有。天文、地理、機器、算學、聲光、電化,都是全的。”我道:“這些書倒好,明日去買他兩部看看,也可以長點學問。”佚廬搖頭道:“不中用。他所譯的書,我都看過,除了天文我不懂,其餘那些聲光電化的書,我都看遍了,都沒有說的完備。說了一大篇,到了最緊要的竅眼,卻不點出來。若是打算看了他作爲談天的材料,是用得著的;若是打算從這上頭長學問,卻是不能。”我道:“出了偌大薪水,怎麽譯成這麽樣?”佚廬道:“這本難怪。大凡譯技藝的書,必要是這門技藝出身的人去譯,還要中西文字兼通的纔行。不然,必有個詞不達意的毛病。你想,他那裏譯書,始終是這一個人,難道這個人就能曉盡了天文、地理、機器、算學、聲光、電化各門麽?外國人單考究一門學問,有考了一輩子考不出來,或是兒子,或是朋友,去繼他志纔考出來的。談何容易,就胡亂可以譯得!只怕許多名目還鬧不清楚呢。何況又兩個人對譯,這又多隔了一層膜了。”我道:“胡亂看看,就是做了談天的材料也好。”佚廬道:“也未嘗不可以看看,然而也有誤人的地方。局裏編了一部《四裔編年表》,中國的年代,卻從帝嚳編起。我讀的書很少,也不敢胡亂批評他,但是我知道的,中國年代,從唐堯元年甲辰起,纔有個甲子可以紀年,以前都是含含糊糊的,不知他從哪裏考得來。這也罷了。誰知到了周朝的時候,竟大錯起來。你想,拿年代合年代的事,不過是一本中西合歷,只費點翻檢的工夫罷了,也會錯的,何況那中國從來未曾經見的學問呢。”

我道:“是怎麽錯法呢?是把外國年份對錯了中國年份不是?”佚廬道:“這個錯不錯,我還不曾留心。只是中國自己的年份錯了,虧他還刻出來賣呢。你要看,我那裏有一部,明日送過來你看。我那書頭上,把他的錯處,都批出來的。”

正是:不是山中無歷日,如何歲月也糢糊?當下夜色已深,大家散了。要知他錯的怎麽,且待我看過了再記。

第三十一回 論江湖揭破僞術~小勾留驚遇故人

到了次日午後,方佚廬果然打發人送來一部《四裔編年表》。我這兩天帳也對好了,東西也買齊備了,只等那如意的裝璜匣子做好了,就可以動身。左右閒著,便翻開來看。見書眉上果然批了許多小字,原書中國歷數,是從少昊四十年起的,卻又注上“壬子”兩個字。我便嚮德泉借了一部《綱鑒易知錄》,去對那年干。從唐堯元年甲辰起,逆推上去,帝摯在位九年,帝嚳在位七十年,顓頊氏在位七十八年,少昊氏在位八十四年。從堯元年扣至少昊四十年,共二百零一年。照著甲辰干支逆推上去,至二百零一年應該是癸未,斷不會變成壬子之理。這是開篇第一年的中國干支已經錯了。他底下又注著西歷前二千三百四十九年。我又檢查一檢查,耶穌降生,應該在漢哀帝元壽二年。逆推至漢高祖乙未元年,是二百零六年。又加上秦四十二年,周八百七十二年,商六百四十四年,夏四百三十九年,舜五十年,堯一百年,帝摯九年,帝嚳七十年,顓頊氏七十八年,少昊共在位八十四年。扣至四十年時,西歷應該是耶穌降生前二千五百五十五年。其中或者有兩回改換朝代的時候,參差了三兩年,也說不定的,然而照他那書上,已經差了二百年了。開卷第一年,就中西都錯,真是奇事。又翻到第三頁上,見佚廬書眉上的批寫著:“夏帝啟在位九年,太康二十九年,帝相二十八年。自帝啟五年至帝相六年,中間相距五十一年。今以帝啟五年作一千九百七十四年,帝相六年作一千九百三十七年,中間相距纔三十七年耳,此處即舛誤十四年之多矣”云云。以後逐篇翻去,都有好些批,無非是指斥編輯的,算去卻都批的不錯。

金子安跑過來對我一看道:“呀!你莫非在這裏打鐵算盤?”我此時看他錯誤的太多,也就無心去看。想來他把中西的年歲,做一個對表,尚且如此錯誤,中間的事跡,我更無可稽考的,看他做甚麽呢。正在這麽想著,聽得金子安這話,我便笑問道:“怎麽叫個鐵算盤?我還不懂呢。”金子安道:“這裏又擺著歷本,又擺著算盤,又堆了那些書,不是打鐵算盤麽。“我問到底甚麽叫鐵算盤。子安道:“不是拿算盤算八字麽?“我笑道:“我不會這個,我是在這裏算上古的年數。”子安道:“上古的年數還算他做甚麽?”我問道:“那鐵算盤到底是甚麽?”子安道:“是算命的一個名色。大概算命的都是排定八字,以五行生尅推算,那批出來的詞句,都是隨他意寫出來的;惟有這鐵算盤的詞句,都在書上刻著。排八字又不講五行,只講數目,把八個字的數目曡起來,往書上去查,不知他怎樣的加法,加了又查,每查著的,衹有一個字,慢慢加上,自然成文,判斷的很有靈騐呢。”我道:“此刻可有懂這個的,何妨去算算?”

說話間,管德泉走過來說道:“江湖上的事,哪裏好去信他!從前有一個甚麽吳少瀾,說算命算得很準,一時哄動了多少人。這裏道臺馮竹儒也相信了,叫他到衙門裏去算,把合家男女的八字,都叫他算起來。他的兄弟吉雲有意要試那吳少瀾靈不靈,便把他家一個底下人和一個老媽子的八字,也寫了攙在一起。及至他批了出來,底下人的命,也是甚麽正途出身,封疆開府。那老媽子的命,也是甚麽恭人、淑人,夫榮子貴的。你說可笑不可笑呢!”子安道:“這鐵算盤不是這樣的。拿八字給他看了,他先要算父母在不在,全不全,兄弟幾人;父母不全的,是哪一年丁的憂,或喪父或喪母。先把這幾樣算的都對了,纔往下算;倘有一樣不對,便是時辰錯了,他就不算了。“德泉道:“你還說這個呢!你可知前年京裏,有一個算隔夜數的。他說今日有幾個人來算命,他昨夜已經先知道的,預先算下。要算命的人,到他那裏,先告訴了他八字;又要把自己以前的事情,和他說知,如父母全不全,兄弟幾個,那一年有甚麽大事之類,都要直說出來。他聽了,說是對的,就在抽屜裏取出一張批就的八字來,上面批的詞句,以前之事,無一不應;以後的事,也批好了,應不應,靈不靈,是不可知的了。”我道:“這豈不是神奇之極了麽?”德泉笑道:“誰知後來卻被人家算去了!他的生意非常之好,就有人算計要拜他爲師,他只不肯教人。後來來了一個人,天天請他吃館子。起先還不在意,後來看看,每吃過了之後,到櫃上去結帳,這個人取出一包碎銀子給掌櫃的,總是不多不少,恰恰如數。這算命的就起了疑心,怎麽他能預先知道吃多少的呢?忍不住就問他。他道:‘我天天該用多少銀子,都是隔夜預先算定的,該在那裏用多少,那裏用多少,一一算好、秤好、包好了,不過是省得臨時秤算的意思。’算命的道:‘那裏有這個術數?’他道:’豈不聞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既是前定,自然有術數可以算得出了。’算命的求他教這法子。他道:‘你算命都會隔夜算定,難道這個小小術數都不會麽?’算命的求之不已,他總是拿這句話回他。算命的沒法,只得直說道:‘我這個法子是假的。我的住房,同隔壁的房,只隔得一層板壁,在板壁上挖了一個小小的洞。我坐位的那個抽屜桌子,便把那小洞堵住,堵小洞的那橫頭桌子上的板,也挖去了,我那抽屜,便可以通到隔壁房裏。有人來算命時,他一一告訴我的話,隔壁預先埋伏了人,聽他說一句,便寫一句。這個人筆下飛快,一面說完了,一面也寫完了。至于那以後的批評,是糊裏糊塗預寫下的,靈不靈那個去管他呢。寫完了,就從那小洞口遞到抽屜裏,我取了出來給人,從來不曾被人窺破。這便是我的法子了。’那人大笑道:‘你既然懂得這個,又何必再問我的法子呢。我也不過預先算定,明日請你吃飯,吃些甚麽菜,應該用多少銀子,預先秤下罷了。’算命的還不信,說道:‘吃的菜也有我點的,你怎麽知道我點的是甚麽菜、多少價呢?’那人笑道:‘我是本京人,各館子的情形爛熟。比方我打算定請你吃四個菜,每個一錢銀子:你點了一個錢二的,我就點一個八分的來就你;你點了個六分的,我也會點一個錢四的來湊數。這有甚麽難處呢。’算命的呆了一呆道:“然則你何必一定請我?”那人笑道:“我何嘗要請你,不過拿我這個法子,騙出你那個法子來罷了。’說罷一場乾笑。那算命的被他識穿了,就連忙收拾出京去了。你道這些江湖上的人,可以信得麽!”一席話說得大家一笑。

德泉道:“我今年活了五十多歲,這些江湖上的事情,見得多了。起先我本來是極迷信的,後來聽見一班讀書人,都斥爲異端邪術,我反起了疑心。這等神奇之事,都有人不信的,我倒怪那些讀書人的不是呢。後來慢慢的聽得多了,方纔疑心到那江湖上的事情,不能盡信,卻被我設法查出了他許多作假的法子。從此以後,我的不信,是有憑據可指的。那一班讀書先生,倒成了徒託空言了。我說一件事給你兩位聽:當日我有一位舍親,五十多歲,衹有一個兒子,纔十一二歲,得了個痢癥,請了許多醫生,都醫不好。後來請了幾個茅山道士來打醮禳災,那爲頭的道士說他也懂得醫道,舍親就請他看了脈。他說這病是因驚而起,必要吃金銀湯纔鎮壓得住。問他甚麽叫金銀湯,可是拿金子、銀子煎湯?他說:‘煎湯吃沒有功效,必要拿出金銀來,待他作了法事,請了上界真神,把金銀化成仙丹,用開水沖服,纔能見效。’舍親信了,就拿出一枝金簪、兩元洋錢,請他作法。他道:‘現在打醮,不能做這個;要等完了醮,另作法事,方能辦到。’舍親也依了。等完了醮,就請他做起法事來。他又說:‘洋錢不能用,因爲是外國東西,菩薩不鑒的,必要錠子上剪下來的碎銀。’舍親又叫人拿洋錢去換了碎銀來交與他。他卻不用手接,先唸了半天的經,又是甚麽通誠。通過了誠,纔用一個金漆盤子,托了一方黃緞,緞上面畫了一道符,叫舍親把金簪、碎銀放在上面。他捧到壇上去,又唸了一回經卷,纔把他包起來放在桌子上,撤去金漆盤子,道衆大吹大擂起來。一面取二升米,撒在緞包上面;二升米撒完了,那緞包也蓋沒了。他又戟指在米上畫了一道符,又拜了許久,唸了半天經咒,方纔拿他那牙笏把米掃開,現出緞包。他捲起衣袖,把緞包取來,放在金漆盤子裏,輕輕打開。說也奇怪,那金簪、銀子都不見了,緞子上的一道符還是照舊,卻多了一個小小的黃紙包兒。拿下來打開看時,是一包雪白的末子。他說:‘這就是那金銀化的,是請了上界真神,纔化得出來,把開水沖來服了,包管就好。’此時親眷朋友,在座觀看的人,總有二三十,就是我也在場同看,明明看著他手腳極乾淨,不由得不信。然而吃了下去,也不見好,後來還是請了醫生看好的。在當時人人都疑是真有神仙,便是我也還在迷信時候上。多少讀書人,卻一口咬定是假的,他一定掉了包去。然而幾人虎視眈眈的看著他,拿緞包時,總是捲起袖子;如果掉包,豈沒有一個人看穿的道理。後來卻被我考了出來,明明是假的,他仗著這個法子去拐騙金銀,又樂得人人甘心被他拐騙,這纔是神乎其技呢!”我連忙問:“是怎麽假法?”德泉取一張紙,裁了兩方,折了兩個包,給我們看。

--看官,當日管德泉是當面做給我看的,所以我一看就明白。此刻我是筆述這件事,不能做了紙包,夾在書裏面,給看官們看。衹能畫個圖出來,讓看官們好按圖去演做出來,方知這騙法神妙。圖見下頁。

德泉折了這一式的兩個紙包道:“你們看這兩個紙包,是一式無異的了。他把兩個包的反面對著反面,用膠水粘連起來,不成了兩面都是正面,都有了包口的了麽?他在那一面先藏了別的東西,卻拿這一麪包你的金銀。縱使看的人疑心他做手腳,也不過留神在他身上袖子裏,那知道他在金漆盤裏拿到桌子上,或在桌子上拿回金漆盤裏時,輕輕翻一個身,已經掉去了呢。”我道:“這個法子,說穿了也不算什麽希奇。”德泉道:“說穿了,自然不希奇,然而不說穿是再沒有人看得出的。我初考得這個法子時,便小試其技,拿紙來做了一個小包,預包了一角小洋錢在裏面。卻叫人家給一個銅錢,我包在這一面。攢在手裏,假意叫他吹一口氣,把紙包翻過來,就變了個小洋錢。有一個年輕朋友看了,當以爲真,一定要我教他。我要他請我吃了好幾回小館子,纔教了他。他懊悔的了不得。”我道:“教會了他,爲甚倒懊悔起來呢?”德泉道:“他以爲果然一個銅錢,能變做一角小洋錢,他想學會了,就可以發財,所以纔破費了請我吃那許多回館子。誰知說穿了是假的,他那得不懊悔!”子安和我,不覺一齊笑起來。我又問道:“還有甚麽作假的呢?”德泉道:“不必說起,沒有一件不是作假的,不過一時考不出來。我只說一兩件,就可以概其餘了。那’祝由科’代人治病,不用吃藥,只畫兩道符就好了。最驚人的,用小刀割破舌頭取血畫符,看他割得血淋淋的,又行所無事,人人都以爲神奇。其實不相干,你試叫他拿刀來把舌頭橫割一下,他就不能。原來這舌頭豎割是不傷的,隨割隨就長合,並且不甚痛,常常割他,割慣了竟是毫無痛苦的。若是橫割了,就流血不止,極難收口的。只要大著膽,人人都可以做得來。不信,你試細細的一想,有時吃東西,偶然大牙咬了舌邊,雖有點微痛,卻不十分難受;倘是門牙咬了舌尖,就痛的了不得。論理大牙的咬勁,比門牙大得多,何以反爲不甚痛?這就是一橫一豎的道理了。又有那茅山道士探油鍋的法子,看看他作起法來,燒了一鍋油,沸騰騰的滾著,放了多少銅錢下去,再伸手去一個一個的撈起來,他那隻手只當不知。看了他,豈不是仙人了麽?豈知他把些硼砂,暗暗的放在油鍋裏,只要得了些須煖氣,硼砂在油裏面要化水,化不開,便變了白沫,浮到油面,人家看了,就猶如那油滾了一般,其實還沒有大熱呢。”

說話之間,已到了晚飯時候。這一天格外炎熱,晚飯過後,便和德泉到黃浦灘邊,草皮地上乘了一回涼,方纔回來安歇。這一夜,熱的睡不著,直到三點多鐘,方纔退盡了暑氣,朦朧睡去。忽然有人叫醒,說是有個朋友來訪我。連忙起來,到堂屋一看,見了這個人,不覺吃了一驚。

正是:昨聽江湖施僞術,今看骨肉出新聞。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再記。

第三十二回 輕性命天倫遭慘變~豁眼界北裏試嬉遊

哈哈!你道那人是誰?原來是我父親當日在杭州開的店裏一個小夥計,姓黎,表字景翼,廣東人氏。我見了他,爲甚吃驚呢?只因見他穿了一身的重孝,不由的不吃一個驚。然而敘起他來,我又爲甚麽哈哈一笑?只因我這回見他之後,曉得他鬧了一件喪心病狂的事,笑不得、怒不得,只得乾笑兩聲,出出這口惡氣。

看官們聽我敘來-

這個人,他的父親是個做官的,官名一個逵字,表字鴻甫。本來是福建的一個巡檢,署過兩回事,弄了幾文,就在福州省城,蓋造了一座小小花園,題名叫做水鷗小榭。生平懽喜做詩,在福建結交了好些官場名士,那水鷗小榭,就終年都是冠蓋往來。日積月纍的,就鬧得虧空起來。大凡理財之道,積聚是極難,虧空是極易的。然而官場中的習氣,又看得那虧空是極平常的事。所以越空越大,慢慢的鬧得那水鷗小榭的門口,除了往來的冠蓋之外,又多添了一班討債鬼。這位黎鴻甫少尹,明知不得了,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帶了一妻兩妾三個兒子,逃了出來,撇了那水鷗小榭也不要了。走到杭州,安頓了家小,加捐了一個知縣,進京辦了引見,指省浙江,又到杭州候補去了。我父親開著店的時候,也常常和官場交易,因此認識了他。

他的三個兒子,大的叫慕枚,第二的就是這個景翼,第三的叫希銓。你道他們兄弟,爲甚取了這麽三個別致名字?只因他老子懽喜做詩,做名士,便望他的兒子也學他那樣。因此大的叫他仰慕袁枚,就叫慕枚;第二的叫他景企趙翼,就叫景翼;第三的叫他希冀蔣士銓,就叫希銓。他便這般希望兒子,誰知他的三個兒子,除了大的還略爲通順,其次兩個,連字也認不得多少,卻偏又要謅兩句歪詩。當年鴻甫把景翼薦到我父親店裏,我到杭州時,他還在店裏,所以認得他。

當下相見畢,他就敘起別後之事來。原來鴻甫已經到了天津,在開平礦務局當差。家眷都搬到上海,住在虹口源坊虛。慕枚到臺灣去謀事,死在臺灣。鴻甫的老婆,上月在上海寓所死了,所以景翼穿了重孝。景翼把前事訴說已畢,又說道:“舍弟希銓,不幸昨日又亡故了。家父遠在開平,我近來又連年賦閒,所以一切後事,都不能舉辦。我們忝在世交,所以特地來奉求借幾塊洋錢,料理後事。”我問他要多少。景翼道:“多也不敢望,只求借十元罷了。”我聽說,就取了十元錢給他去了。

今天早上,下了一陣雨,天氣風涼,我閒著沒事,便到謙益棧看伯父。誰知他已經動身到蘇州去了。又去看看小七叔,談了一回,出來到虹口源坊虛,回看景翼,並吊乃弟之喪。到得他寓所時,恰好他送靈柩到廣肇山莊去了,未曾回來,衹有同居的一個王端甫在那裏,代他招呼。這王端甫是個醫生。我請問過姓氏之後,便同他閒談,問起希銓是甚麽病死的。端甫只嘆一口氣,並不說是甚麽病。我不免有點疑心,正要再問,端甫道:“聽景翼說起,同閣下是世交,不知交情可深厚?”我道:“這也無所謂深厚不深厚,總算兩代相識罷了。”端甫道:“我也是和鴻甫相好。近來鴻甫老的糊塗了,這黎氏的家運,也鬧了個一敗塗地。我們做朋友的,看著也沒奈何。偏偏慕枚又先死了,這一家人只怕從此沒事的了。”我道:“究竟希銓是甚麽病死的?”端甫嘆道:“哪裏是病死的,是吃生鴉片煙死的呀!”我驚道:“爲著甚麽事?”端甫道:“竟是鴻甫寫了信來叫他死的。”我更是大驚失色,問是甚麽緣故。端甫道:“這也一言難盡。鴻甫的那一位老姨太太,本是他夫人的陪嫁丫頭。他弟兄三個,都是嫡出。這位姨太太,也生過兩個兒子,卻養不住。鴻甫夫人便把希銓指給他,所以這位姨太太十分愛惜希銓。希銓又得了個癱瘓的病,總醫不好。上前年就和他娶了個親。這種癱子,有誰肯嫁他,只娶了人家一個粗丫頭。去年那老姨太太不在了,把自己的幾口皮箱,都給了希銓。這希銓也索作怪,娶了親來,並不曾圓房,卻同一個朋友同起同臥。這個朋友是一個下等人,也不知他姓甚麽,衹知道名字叫阿良。家裏人都說希銓和那阿良,有甚曖昧的事。希銓又本來生一張白臉,柔聲下氣,就和女人一般的,也怪不得人家疑心。然而這總是房幃瑣事,我們旁邊人卻不敢亂說。這一位景翼先生,他近來賦閒得無聊極了,手邊沒有錢化,便嚮希銓借東西當。希銓卻是一毛不拔的,因此弟兄們鬧不對了。景翼便把阿良那節事寫信給鴻甫,信裏面總是加了些油鹽醬醋。鴻甫得了信,便寫了信回來,叫希銓快死;又另外給景翼信,叫他逼著兄弟自盡。我做同居的,也不知勸了多少。誰知這位景翼,竟是別有肺腸的,他的眼睛只看著老姨太太的幾口皮箱,哪裏還有甚麽兄弟,竟然親自去買了鴉片煙來,立逼著希銓吃了。一頭咽了氣,他便去開那皮箱,誰知竟是幾口空箱子,裏面塞滿了許多字紙、塼頭、瓦石,這纔大失所望。大家又說是希銓在時,都給了阿良了。然而這個卻又毫無憑據的,不好去討。只好啞子吃黃連,自家心裏苦罷了。”我聽了一番話,也不覺爲之長嘆。一會兒,景翼回來了,彼此週旋了一番,我便告辭回去。

過了兩天,王端甫忽然氣衝衝的走來,對我說道:“景翼這東西,真是個畜生!豈有此理!”我忙問甚麽事。端甫道:“希銓纔死了有多少天,他居然把他的弟婦賣了!”我道:昆“這還了得!賣到了甚麽地方去了?”端甫道:“賣到妓院裏去了!”我不覺頓足道:“可曾成交?”端甫道:“今天早起,人已經送去了。成交不成交,還沒知道。”我道:“總要設法止住他纔好。”端甫道:“我也爲了這個,來和你商量。我今天打聽了一早起,知道他賣在虹口廣東妓院裏面。我想不必和景翼那廝說話,我們只到妓院裏,和他把人要回來再講。所以特地來約同你去,因爲你懂得廣東話。”原來端甫是孟河人,不會說廣東話。我笑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懂廣東話呢?“端甫道:“你前兩天和景翼說的,不是廣東話麽。”我道:“只怕他成了交,就是懂話也不中用。”端甫道:“所以要趕著辦,遲了就怕誤事。”我道:“把人要了出來,作何安置呢?也要預先籌畫好了呀。”端甫道:“且要了出來再說。嫁總是要嫁的,他還沒有圓過房,並且一無依靠的,又有了景翼那種大伯子,哪裏能叫人家守呢。”我道:“此刻天氣不早了,你就在這裏吃了晚飯,我同你去走走罷。左右救出這個女子來,總是一件好事。”端甫答應了。

飯後便叫了兩輛東洋車,同到虹口去。那一條巷子叫同順裏。走了進去,只見兩邊的人家,都是烏裏八糟的。走到一家門前,端甫帶著我進去,一直上到樓上。這一間樓面,便隔做了兩間。樓梯口上,掛了一盞洋鐵洋油燈,黑暗異常。入到房裏,只見安設著一張板牀,高高的掛了一頂洋布帳子。床前擺了一張杉木抽屜桌子,靠窻口一張杉木八仙桌,桌上放著一盞沒有磁罩的洋燈,那玻璃燈筒兒,已是薰得漆黑焦黃的了。還有一個大瓦缽,滿滿的盛著一缽切碎的西瓜皮,七橫入豎的放著幾雙毛竹筷子。我頭一次到這等地方,不覺暗暗稱奇,只得將就坐下。便有兩上女子上來招呼,一般的都是生就一張黃面,穿了一套拷綢衫褲,腳下沒有穿襪,拖了一雙皮鞋,一個眼皮上還長了一個大疤,都前來問貴姓。我道:昆”我們不是來打茶圍的,要來問你們一句話,你去把你們鴇母叫了上來。”那一個便去了。我便問端甫,可認得希銓的妻子。端甫道:“我同他同居,怎麽不認得。”

一會兒,那鴇婦上來了。我問他道:“聽說你這裏新來一個姑娘,爲甚麽不見?”鴇婦臉上現了錯愕之色,回眼望一望端甫,又望著我道:“沒有呀。”說話時,那兩個妓女,又在那裏交頭接耳。我冷笑道:“今天姓黎的送來一個人,還沒有麽?”鴇婦道:“委實沒有。我家現在衹有這兩個。”我道:“這姓黎的所賣的人,是他自己的弟婦,如果送到這裏,你好好的實說,交了出來,我們不難爲你。如果已經成交,我們還可以代你追回身價。你倘是買了不交出來,你可小心點!”鴇婦慌忙道:“沒有,沒有!你老爺吩咐過,如果他送來我這裏,也斷不敢買了。”我把這番問答,告訴了端甫。端甫道:“我懂得。我打聽得明明白白的,怎麽說沒有!”我對鴇婦道:“我們是打聽明白了來的,你如果不交出人來,我們先要在這裏搜一搜。”鴇婦笑道:“兩位要搜,只管搜就是。難道我有這麽大的膽,敢藏過一個人。我老實說了罷,人是送來看過的,因爲身價不曾講成。我不知道這裏面還有別樣葛藤,幸得兩位今夜來,不然,等買成了纔曉得,那就受纍了。”我道:“他明明帶到你這裏來的,怎麽不在這裏?你這句話有點靠不住。“鴇婦道:“或者他又帶到別處去看,也難說的。吃這個門戶飯的,不止我這一家。”我聽了,又告訴了端甫,只得罷休。當下又交代了幾句萬不可買的話,方纔出來,與端甫分手。約定明日早上,我去看他,順便覷景翼動靜,然後分投回去。

德泉問事情辦得妥麽。我道:“事情不曾辦妥,卻開了個眼界。我嚮來不曾到過妓院,今日算是頭一次。常時聽見人說甚麽花天酒地,以爲是一個好去處,卻不道是這麽一個地方,真是耳聞不如目見了。”德泉道:“是怎麽樣地方?”我就把所見的,一一說了。德泉笑道:“那是最壞的地方。有好的,你沒有見過。多喒我同你去打一個茶圍,你便知道了。”說時,恰好有人送了一張條子來,德泉看了笑道:“那有這等巧事!說要打茶圍,果然就有人請你吃花酒了。”說罷,把那條子遞給我看。原來是趙小雲請德泉和我到尚仁裏黃銀寶處吃酒。那一張請客條子,是用紅紙反過來寫的。德泉便對來人說:“就來。”原來趙小雲自從賣了那小火輪之後,曾來過兩次,同我也相熟了,所以請德泉便順帶著請我。我意思要不去。德泉道:“這吃花酒本來不是一件正經事,不過去開開眼界罷了。只去一次,下次不去,有甚麽要緊呢。”看看鐘纔九點一刻,于是穿了長衣,同德泉慢慢的走去。在路上,德泉說起小雲近日總算翻了一個大身,被一個馬礦師聘了去,每月薪水二百二十兩,所以就闊起來了。這是製造局裏幾吊錢一個月的學生。你想,值得到二百多兩的價值,纔給人家幾吊錢,叫人家怎麽樣肯呢!”我道:“然而既是倒貼了他膏火教出來的,也要念念這個學出本事的源頭。”德泉道:“自然做學生的也要思念本源,但是你要用他呀。擱著他不用,他自然不能不出來謀事了。“我道:“化了錢,教出了人材,卻被外人去用,其實也不值得。”德泉道:“這個豈止一個趙小雲,曾文正和李合肥,從前派美國的學生,回來之後,去做洋行買辦,當律師翻譯的,不知多少呢。”一面說著話,不覺走到了,便入門一徑登樓。這一登樓,有分教:涉足偶來花世界,猜拳酣戰酒將軍。不知此回赴席,有無怪現狀,且待下回再記。

第三十三回 假風雅當筵呈醜態~真義俠拯人出火坑

當下我兩人走到樓上,入到房中,趙小雲正和衆人圍著桌子吃西瓜。內中一個方佚廬是認得的。還有一個是小雲的新同事,叫做李伯申。一個是洋行買辦,姓唐,表字玉生,起了個別號,叫做嘯廬居士,畫了一幅《嘯廬吟詩圖》,請了多少名士題詩;又另有一個外號,叫做酒將軍。因爲他酒量好,所以人家送他這麽一個外號,他自己也居之不疑。當下彼此招呼過了,小雲讓吃西瓜。那黃銀寶便拿瓜子敬客,請問貴姓。我擡頭看時,大約這個人的年紀,總在二十以外了;鷄蛋臉兒,兩顴上現出幾點雀斑,搽了粉也蓋不住;鼻樑上及兩旁,又現出許多粉刺;厚厚的嘴脣兒,濃濃的眉毛兒;穿一件廣東白香雲紗衫子,束一條黑紗百襇裙,裏面襯的是白官紗褲子。卻有一樣可奇之處,他的舉動,甚爲安詳,全不露著輕佻樣子。敬過瓜子之後,就在一旁坐下。

他們吃完了西瓜,我便和佚廬說起那《四裔編年表》,果然錯得利害,所以我也無心去看他的事跡了。他一個年歲都考不清楚,那事跡自然也靠不住了,所以無心去看他。佚廬道:“這個不然。他的事跡都是從西史上譯下來的。他的西歷並不曾錯,不過就是錯了華歷。這華歷有兩個錯處:一個是錯了甲子,一個是合錯了西歷。只爲這一點,就鬧的人家眼光撩亂了。“唐玉生道:“怎的都被你們考了出來,何妨去糾正他呢?”佚廬笑道:“他們都是大名家編定的,我們縱使糾正了,誰來信我們。不過考了出來,自己知道罷了。”玉生道:“做大名家也極容易。象我小弟,倘使不知自愛,不過是終身一個買辦罷了。自從結交了幾位名士,畫了那《嘯廬吟詩圖》,請人題詠,那題詠的詩詞,都送到報館裏登在報上,此刻那一個不知道區區的小名,從此出來交結個朋友也便宜些。”說罷,呵呵大笑。又道:“此刻我那《吟詩圖》,題的人居然有了二百多人,詩、詞、歌、賦,甚麽體都有了,寫的字也是真、草、隷、篆,式式全備,只少了一套曲子。我還想請人拍一套曲子在上頭,就可以完全無憾了。”說罷,又把題詩的人名字,屈著手指頭數出來,說了許多甚麽生,甚麽主人,甚麽居士,甚麽詞人,甚麽詞客,滔滔汩汩,數個不了。

小雲道:“還是辦我們的正經罷。時候不早了,那兩位怕不來了,擺起來罷,我們一面寫局票。”房內的丫頭老媽子,便一疊連聲叫擺起來。小雲叫寫局票,一一都寫了,衹有我沒有。小雲道:“沒有就不叫也使得。”玉生道:“無味,無味!我來代一個。”就寫了一個西公和沈月英。一時起過手巾,大衆坐席。黃銀寶上來篩過一巡酒,敬過瓜子,方在旁邊侍坐。我們一面吃酒,一面談天。我說起:“這裏妓院,既然收拾得這般雅吉,只可惜那叫局的紙條兒,太不雅觀。上海有這許多的詩人墨客,爲甚麽總沒有人提倡,同他們弄些好箋紙?”玉生道:“好主意!我明天就到大吉樓買幾盒送他們。”我道:“這又不好。總要自己出花樣,或字或畫,或者貼切這個人名,或者貼切吃酒的事,纔有趣呢。”玉生道:“這更有趣了。畫畫難求人,還是想幾個字罷。”說著,側著頭想了一會道:“‘燈紅酒綠’好麽?”我道:“也使得。”玉生又道:“‘騷人韻士,絮果蘭因’,八個字更好。”我笑道:“有誰名字叫韻蘭的,這兩句倒是一副現成對子。”玉生道:“你既然會出主意,何妨想一個呢?”我道:“現成有一句《西廂》,又輕飄,又風雅,又貼切,何不用呢?”玉生道:“是那一句?”我道:“管教那人來探你一遭兒。”玉生拍手道:“好,好!妙極,妙極!”又閉著眼睛,曼聲唸道:“管教那人來探你一遭兒。妙極,妙極!”小雲道:“你用了這一句,我明日用西法畫一個元寶刻起來,用黃箋紙刷印了,送給銀寶,不是’黃銀寶’三個字都有了麽?”說罷,大家一笑。

叫的局陸續都到,玉生代我叫的那沈月英也到了。只見他流星送目,翠黛舒眉,倒也十分清秀。玉生道:“寡飲無味,我們何不豁拳呢?”小雲道:“算了罷,你酒將軍的拳,沒有人豁得過。”玉生不肯,一定要豁,于是打起通關來。一時履潟交錯,釧動釵飛。我聽見小雲說他拳豁得好,便留神去看他出指頭,一路輪過來到我,已被我看的差不多了,同他對豁五拳,卻贏了他四拳。他不服氣,再豁五拳,卻又輸給我三拳;他還不服氣,要再豁,又拿大杯來賭酒,這回他居然輸了個”直落五”。小雲呵呵大笑道:“酒將軍的旗倒了!”我道:“豁拳太傷氣,我們何妨賭酒對吃呢。一樣大的盃子,取兩個來,一人一杯對吃,看誰先叫饒,便是輸了。”玉生道:“倒也爽快!”便叫取過兩個大茶盅來,我和他兩個對飲。一連飲過二十多杯,方纔稍歇;過了一會,又對吃起來,又是一連二三十杯。德泉道:“少吃點罷,天氣熱呀。”于是我兩人方纔住了。一會兒,席散了,各人都辭去。

一同出門,好好的正走著,玉生忽然哇的一聲吐了,連忙站到旁邊,一隻手扶著墻,一面盡情大吐。吐完了,取手巾拭淚,說道:“我今天沒有醉,這--這是他--他們的酒太--太新了!“一句話還未說完,腳步一浮,身子一歪,幾乎跌個筋斗,幸得方佚廬、李伯申兩個,連忙扶住。出了巷口,他的包車夫扶了他上車去了。各人分散。我和德泉兩個回去,在路上說起玉生不濟。我道:“在南京時,聽繼之說上海的斗方名士,我總以爲繼之糟蹋人,今日我纔親眼看見了。我惱他那酒將軍的名字,時常謅些歪詩,登在報上,我以爲他的酒量有多大,所以要和他比一比。是你勸住了,又是天熱,不然,再吃上十來杯,他還等不到出來纔吐呢。天底下竟有這些狂人,真是奇事!”當下回去,洗澡安歇。

次日,我惦著端甫處的事,一早起來,便叫車到虹口去。只見景翼正和端甫談天。端甫和我使個眼色,我就會了意,不提那件事,只說二位好早。景翼道:“我因爲和端甫商量一件事,今日格外早些。”我問甚麽事。景翼嘆口氣道:“家運頹敗起來,便接二連三的出些古怪事。舍弟沒了纔得幾天,舍弟婦又逃走去了!”我只裝不知道這事,故意詫異道:“是幾時逃去的?”景翼道:“就是昨天早起的事。”我道:“倘是出去好好的嫁一個人呢,倒還罷了;只不要葬送到那不相干的地方去,那就有礙府上的清譽了。”景翼聽了我這句話,臉上漲得緋紅,好一會纔答道:“可不是!我也就怕的這個。”端甫道:“景兄還說要去追尋。依我說,他既然存了去志,就尋回來,也未必相安。況且不是我得罪的話,黎府上的境況也不好,去了可以省了一口人吃飯,他婦人家坐在家裏,也做不來甚麽事。”我道:“這倒也說得是。這一傳揚出去,尋得著尋不著還不曉得,先要鬧得通國皆知了。”景翼一句話也不答,看他那樣子,很是跼促不安。我嚮端甫使個眼色,起身告辭。端甫道:“你還到哪裏去?”我道:“就回去。”端甫道:“我們學學上海人,到茶館裏吃碗早茶罷。”我道:昆”左右沒事,走走也好。”又約景翼,景翼推故不去,我便同端甫走了出來。端甫道:“我昨夜回來,他不久也回來了,那臉上現了一種驚惶之色,不住的唉聲嘆氣。我未曾動問他。今天一早,他就來和我說,弟婦逃走了。這件事你看怎處?”我道:“我也籌算過來,我們既然霑了手,萬不能半途而廢,一定要弄他個水落石出纔好。只怕他已經成了交,那邊已經叫他接了客,那就不成話了。”端甫道:“此刻無蹤無影的,往哪裏去訪尋呢。只得破了臉,追問景翼。”我道:“景翼這等行爲,就是同他破臉,也不爲過。不過事情未曾訪明,似乎太早些。我們最好是先在外面訪著了,再和他講理。”端甫道:“外面從何訪起呢?”我道:“昨天那鴇婦雖然嘴硬,那形色甚是慌張,我們再到他那裏問去。”端甫道:“也是一法。”于是同走到那妓院裏。

那鴇婦正在那裏掃地呢,見了我們,便丢下掃帚,說道:“兩位好早。不知又有甚麽事?”我道:“還是來尋黎家媳婦。”鴇婦冷笑道:“昨天請兩位在各房裏去搜,兩位又不搜,怎麽今天又來問我?在上海開妓院的,又不是我一家,怎見得便在我這裏?”我聽了不覺大怒,把桌子一拍道:“姓黎的已經明白告訴了我,說他親自把弟婦送到你這裏的,你還敢賴!你再不交出來,我也不和你講,只到新衙門裏一告,等老爺和你要,看你有幾個指頭捱拶子!”鴇婦聞了這話,纔低頭不語。我道:“你到底把人藏在那裏?”鴇婦道:“委實不知道,不干我事。”我道:“姓黎的親身送他來,你怎麽委說不知?你果然把他藏過了,我們不和你要人,那姓黎的也不答應。”鴇婦道:“是王大嫂送來的,我看了不對,他便帶回去了,哪裏是甚麽姓黎的送來!”我道:“甚麽王大嫂?是個甚麽人?”鴇婦道:“是專門做媒人的。”我道:“他住在甚麽地方?你引我去問他。”鴇婦道:“他住在廣東街,你兩位自去找他便是,我這裏有事呢。”我道:“你好糊塗!你引了我們去,便脫了你的干係;不然,我只嚮你要人!”鴇婦無奈,只得起身引了我們到廣東街,指了門口,便要先回去。我道:“這個不行!我們不認得他,要你先去和他說。”鴇婦只得先行一步進去。我等也跟著進去。

只見裏面一個濃眉大眼的黑麪肥胖婦人,穿著一件黑夏布小衣,兩袖勒得高高的,連胳膊肘子也露了出來;赤著腳,穿了一雙拖鞋,那褲子也勒高露膝;坐在一張矮腳小凳子上,手裏拿著一把破芭蕉扇,在那裏扇著取涼。鴇婦道:“大嫂,秋菊在你這裏麽?”我暗問端甫道:“秋菊是誰?”端甫道:“就是他弟婦的名字。”我不覺暗暗稱奇。此時不暇細問,只聽得那王大嫂道:“不是在你家裏麽?怎麽問起我來?你又帶了這兩位來做甚麽?”鴇婦漲紅了臉道:“不是你帶了他出來的,怎麽說在我家?”王大嫂站起來大聲道:“天在頭上!你平白地含血噴人!自己做事不機密,卻想把官司推在我身上!”鴇婦也大聲道:“都是你帶了這個不吉利、克死老公的貨來帶纍我!我明明看見那個貨頭不對,當時還了你的,怎麽憑空賴起來!”王大嫂丢下了破芭蕉扇,口裏嚷道:“天殺的!你自己膽小,和黎二少交易不成,我們當場走開,好好的一個秋菊在你房裏,怎麽平白地賴起我來!我同你拚了命,和你到十王殿裏,請閻王爺判這是非!”說時遲,那時快,他一面嚷著,早一頭撞到鴇婦懷裏去。鴇婦連忙用手推開,也嚷著道:“你昨夜被鬼遮了眼睛,他兩個同你一齊出來,你不看見麽?”我聽他兩個對駡的話裏有因,就勸住道:“你兩個且不要鬧,這個不是拚命的事。昨夜怎麽他兩個一同出來,你且告訴了我,我自有主意,可不要遮三瞞四的。說得明白,找出人來,你們也好脫纍。”

王大嫂道:“你兩位不厭煩瑣,等我慢慢的講來。”又指著端甫道:“這位王先生,我認得你,你只怕不認得我。我時常到黎家去,總見你的。前天黎二少來,說三少死了,要把秋菊賣掉,做盤費到天津尋黎老爺,越快越好。我道:‘賣人的事,要等有人要買纔好講得,哪裏性急得來。’他說:‘妓院裏是隨時可以買人的。’我還對他說:‘恐怕不妥當,秋菊雖是丫頭出身,然而卻是你們黎公館的少嬭嬭,賣到那裏去須不好聽,怕與你們老爺做官的麪子有礙。’他說:“秋菊何嘗算甚麽少嬭嬭!三少在日,並不曾和他圓房。衹有老姨太太在時,叫他一聲媳婦兒;老太太雖然也叫過兩聲,後來問得他做丫頭的名叫秋菊,就把他叫著頑,後來就叫開了。闔家人等,那個當他是個少嬭嬭。今日賣他,只當賣丫頭。’他說得這麽斬截,我纔答應了他。”又指著鴇婦道:“我素知這個阿七媽要添個姑娘,就來和他說了。昨天早起,我就領了秋菊到他家去看。到了晚上,我又帶了黎二少去,等他們當面講價。黎二少要他一百五十元,阿七媽只還他八十。還是我從中說合,說當日娶他的時候,也是我的原媒,是一百元財禮,此刻就照一百元的價罷。兩家都依允了,契據也寫好了,只欠未曾交銀。忽然他家姑娘來說,有兩個包探在樓上,要阿七媽去問話。我也吃了一驚,跟著到樓上去,在門外偷看,見你兩位問話。我想王先生是他同居,此刻出頭邀了包探來,這件事霑不得手。等問完了話,阿七媽也不敢買了,我也不敢做中了。當時大家分散,我便回來。他兩個往哪裏去了,我可不曉得了。”我問端甫道:“難道回去了?”端甫道:“斷未回去!我同他同居,統共衹有兩樓兩底的地方,我便佔了一底,回去了豈有不知之理。“我道:“莫非景翼把他藏過了?然而這種事,正經人是不肯代他藏的,藏到哪裏去呢?”端甫猛然省悟道:“不錯,他有一個鹹水妹相好,和我去坐過的,不定藏在那裏。”我道:“如此,我們去尋來。”端甫道:“此刻不過十點鐘,到那些地方太早。”我道:“我們只說有要緊事找景翼,怕甚麽!”說罷,端甫領了路一同去。

好得就在虹口一帶地方,不遠就到了。打開門進去,只見那鹹水妹蓬著頭,象纔起來的樣子。我就問景翼有來沒有。鹹水妹道:“有個把月沒有來了。他近來發了財,還到我們這裏來麽,要到四馬路嫖長三去了!”我道:“他發了甚麽財?”鹹水妹道:“他的兄弟死了,八口皮箱裏的金珠首飾、細軟衣服,怕不都是他的麽!這不是發了財了!”我見這情形,不象是同他藏著人的樣子,便和端甫起身出來。端甫道:“這可沒處尋了,我們散了罷,慢慢再想法子。”正想要分散,我忽然想起一處地方來道:“一定在那裏!”便拉著端甫同走。

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不知想著甚麽地方,且待下回再記。

第三十四回 蓬蓽中喜逢賢女子~市井上結識老書生

當下正要分手,我猛然想起那個甚麽王大嫂,說過當日娶的時候,也是他的原媒,他自然知道那秋菊的舊主人的了。或者他逃回舊主人處,也未可知,何不去找那王大嫂,叫他領到他舊主人處一問呢。當下對端甫說了這個主意,端甫也說不錯。于是又回到廣東街,找著了王大嫂,告知來意。王大嫂也不推辭,便領了我們,走到靖遠街,從一家後門進去。門口貼了”蔡宅”兩個字。王大嫂一進門,便叫著問道:“蔡嫂,你家秋菊有回來麽?”我等跟著進去,只見屋內安著一鋪床,床前擺著一張小桌子,這邊放著兩張竹杌;地下爬著兩個三四歲的孩子;廣東的風爐,以及沙鍋瓦罐等,縱橫滿地。原來這家人家,只住得一間破屋,真是寢于斯、食于斯的了。我暗想這等人家也養著丫頭,也算是一件奇事。只見一個骨瘦如柴的婦人,站起來應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王大嫂。那兩位是誰?”王大嫂道:“是來尋你們秋菊的。”那蔡嫂道:“我搬到這裏來,他還不曾來過,只怕他還沒有知道呢。要找他有甚麽事,何不到黎家去?昨天我聽見說他的男人死了,不知是不是?”王大嫂道:“有甚不是!此刻只怕屍也化了呢。”蔡嫂道:“這個孩子好命苦!我很悔當初不曾打聽明白,把他嫁了個癱子,誰知他癱子也守不住!這兩位怎麽忽然找起他來?”一面說,一面把孩子抱到床上,一面又端了竹杌子過來讓坐。王大嫂便把前情後節,詳細說了出來。蔡嫂不勝錯愕道:“黎二少枉了是個讀書人,怎麽做了這種禽獸事!無論他出身微賤,總是明媒正娶的,是他的弟婦,怎麽要賣到妓院裏去?縱使不遇見這兩位君子仗義出頭,我知道了也是要和他講理的,有他的禮書、婚帖在這裏。我雖然受過他一百元財禮,我辦的陪嫁,也用了七八十。我是當女兒嫁的,不信,你到他家去查那婚帖,我們寫的是義女,不是甚麽丫頭;就是丫頭,這賣良爲娼,我告到官司去,怕輸了他!你也不是個人,怎麽平白地就和他幹這個喪心的事!須知這事若成了,被我知道,連你也不得了。你四個兒子死剩了一個,還不快點代他積點德,反去作這種孽。照你這種行徑,只怕連死剩那個小兒子還保不住呢!”一席話,說得王大嫂啞口無言。我不禁暗暗稱奇,不料這蓽門圭竇中,有這等明理女子,真是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因說道:“此刻幸得事未辦成,也不必埋怨了,先要找出人來要緊。”蔡嫂流著淚道:“那孩子笨得很,不定被人拐了,不但負了兩位君子的盛心,也枉了我撫養他一場!”又對王大嫂道:“他在青雲裏舊居時,曾拜了同居的張嬸嬸做乾娘。他昨夜不敢回夫家去,一定找我,我又搬了,張嬸嬸一定留住了他。然而爲甚麽今天還不送他來我處呢?要就到他那裏去看看,那裏沒有,就絕望了。”說著,不住的拭淚。我道:“既然有了這個地方,我們就去走走。”蔡嫂站起來道:“恕我走路不便,不能奉陪了,還是王大嫂領路去罷。兩位君子做了這個好事,公侯萬代!”說著,居然嗚嗚的哭起來,嘴裏叫著”苦命的孩子”。

我同端甫走了出來,王大嫂也跟著。我對端甫道:“這位蔡嫂很明白,不料小戶人家裏面有這種人才!”端甫道:“不知他的男人是做甚麽的?”王大嫂道:“是一個廢人,文不文,武不武,窮的沒飯吃,還穿著一件長衫,說甚麽不要失了斯文體統。兩句書只怕也不曾讀通,所以教了一年館,只得兩個學生,第二年連一個也不來了。此刻窮的了不得,在三元宮裏面測字。”我對端甫道:“其婦如此,其夫可知,回來倒可以找他談談,看是甚麽樣的人。”端甫道:“且等把這件正經事辦妥了再講。只是最可笑的是,這件事我始終不曾開一句口,是我鬧起來的,卻纍了你。”我道:“這是甚麽話!這種不平之事,我是赴湯蹈火,都要做的。我雖不認得黎希銓,然而先君認得鴻甫,我同他便是世交,豈有世交的妻子被辱也不救之理。承你一片熱心知照我,把這個美舉分給我做,我還感激你呢。”

端甫道:“其實廣東話我句句都懂,只是說不上來。象你便好,不拘那裏話都能說。”我道:“學兩句話還不容易麽,我是憑著一卷《詩韻》學說話,倒可以有’舉一反三’的效騐。“端甫道:“奇極了!學說話怎麽用起《詩韻》來?”我道:“並不奇怪。各省的方音,雖然不同,然而讀到有韻之文,卻總不能脫韻的。比如此地上海的口音,把歌舞的歌字讀成‘孤’音,凡五歌韻裏的字,都可以類推起來:‘搓’字便一定讀成‘粗’音,‘磨’字一定讀成‘模’音的了。所以我學說話,只要得了一個字音,便這一韻的音都可以貫通起來,學著似乎比別人快點。”端甫道:“這個可謂神乎其用了!不知廣東話又是怎樣?”我道:“上海音是五歌韻混了六魚、七虞,廣東音卻是六魚、七虞混了四豪,那’都’’刀’兩個字是同音的,這就可以類推了。”端甫道:“那麽‘到’、‘妒’也同音了?”我道:昆”自然。”端甫道:“‘道’、’度’如何?”我道:“也同音。”端甫喜道:“我可得了這個學話求音的捷徑了。”

一面說著話,不覺到了青雲裏。王大嫂認準了門口,推門進去,我們站在他身後。只見門裏面一個肥胖婦人,翻身就跑了進去,還聽得咯蹬咯蹬的樓梯響。王大嫂喊道:“秋菊,你的救星恩人到了,跑甚麽!”我心中一喜道:“好了!找著了!“就跟著王大嫂進去。只見一個中年婦人在那裏做針黹,一個小丫頭在旁邊打著扇。見了人來,便站起來道:“甚風吹得王大嫂到?”王大嫂道:“不要說起!我爲了秋菊,把腿都跑斷了,卻沒有一些好處。張嬸嬸,你叫他下來罷。”那張嬸嬸道:“怎麽秋菊會跑到我這裏來?你不要亂說!”王大嫂道:“好張嬸嬸!你不要瞞我,我已經看見他了。”張嬸嬸道:“聽見說你做媒,把他賣了到妓院裏去,怎麽會跑到這裏。你要秋菊還是問你自己。”王大嫂道:“你還說這個呢,我幾乎受了個大纍!”說罷,便把如此長短的說了一遍。張嬸嬸纔懽喜道:“原來如此。秋菊昨夜慌慌張張的跑了來,說又說得不甚明白,只說有兩個包探,要捉他家二少。這兩位想是包探了?”王大嫂道:“這一位是他們同居的王先生,那一位是包探。”我聽了,不覺哈哈大笑道:“好奇怪,原來你們只當我是包探。“王大嫂呆了臉道:“你不是包探麽?”我道:“我是從南京來的,是黎二少的朋友,怎麽是包探。”王大嫂道:“你既然和他是朋友,爲甚又這樣害他?”我笑道:“不必多說了,叫了秋菊下來罷。”張嬸嬸便走到堂屋門口,仰著臉叫了兩聲。只聽得上面答道:“我們大丫頭同他到隔壁李家去了。”原來秋菊一眼瞥見了王大嫂,只道是妓院裏尋他,忽然又見他身後站著我和端甫兩個,不知爲了甚事,又怕是景翼央了端甫拿他回去,一發慌了,便跑到樓上。樓上同居的,便叫自己丫頭悄悄的陪他到隔壁去躲避。張嬸嬸叫小丫頭去叫了回來,那樓上的大丫頭自上樓去了。

只見那秋菊生得腫胖臉兒,兩條線縫般的眼,一把黃頭髮,腰圓背厚,臀聳肩橫。不覺心中暗笑,這種人怎麽能賣到妓院裏去,真是無奇不有的了。又想這副尊容,怎麽配叫秋菊!這秋菊兩個字何等清秀,我們家的春蘭,相貌甚是嬌好,我姊姊還說他不配叫春蘭呢。這個人的尊範,倒可以叫做冬瓜。想到這裏,幾乎要笑出來。忽又轉念:我此刻代他辦正經事,如何暗地裏調笑他,顯見得是輕薄了。連忙止了妄唸道:“既然找了出來,我們且把他送回蔡嫂處罷,他那裏惦記得很呢。”張嬸嬸道:“便是我清早就想送他回去,因爲這孩子嘴舌笨,說甚麽包探咧、妓院咧,又是二少也嚇慌了咧,我不知是甚麽事,所以不敢叫他露臉。此刻回去罷。但不知還回黎家不回?”我道:“黎家已經賣了他出來了,還回去作甚麽!”于是一行四個人,出了青雲裏,叫了四輛車,到靖遠街去。

那蔡嫂一見了秋菊,沒有一句說話,摟過去便放聲大哭。秋菊不知怎的,也哀哀的哭起來。哭了一會,方纔止住。問秋菊道:“你謝過了兩位君子不曾?”秋菊道:“怎的謝?”蔡嫂道:“傻丫頭,磕個頭去。”我忙說:“不必了。”他已經跪下磕頭。那房子又小,擠了一屋子的人,轉身不得,只得站著生受了他的。他磕完了,又嚮端甫磕頭。我便對蔡嫂道:“我辦這件事時,正愁著找了出來,沒有地方安插他;我們兩個,又都沒有家眷在這裏。此刻他得了舊主人最好了,就叫他暫時在這裏住著罷。”蔡嫂道:“這個自然,黎家還去得麽!他就在我這裏守一輩子。我們雖是窮,該吃飯的熬了粥吃,也不多這一口。”我道:“還講甚麽守的話!我聽說希銓是個癱廢的人,娶親之後,並未曾圓房,此刻又被景翼那廝賣出來,已是義斷恩絕的了,還有甚麽守節的道理。趕緊的同他另尋一頭親事,不要誤了他的年紀是真。”蔡嫂道:“人家明媒正娶的,圓房不圓房,誰能知道。至于賣的事,是大伯子的不是。翁姑丈夫,並不曾說過甚麽。倘使不守,未免禮上說不過去,理上也說不過去。”我道:“他家何嘗把他當媳婦看待,個個都提著名兒叫,只當到他家當了幾年丫頭罷了。”蔡嫂沉吟了半晌道:“這件事還得與拙夫商量,婦道人家,不便十分作主。”

我聽了,又叮囑了兩句好生看待秋菊的話,與端甫兩個別了出來。取出表一看,已經十二點半了。我道:“時候不早了,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去罷。”端甫道:“還有一件事情,我們辦了去。”我訝道:“還有甚麽?”端甫道:“這個蔡嫂,煞是來得古怪,小戶人家裏面,哪裏出生這種女子。想來他的男人,一定有點道理的,我們何不到三元宮去看看他?”我喜道:“我正要看他,我們就去來。只是三元宮在哪裏,你可認得?”端甫嚮前指道:昆”就在這裏去不遠。”于是一同前去。走到了三元宮,進了大門,卻是一條甬道,兩面空場,沒有甚麽測字。再走到廟裏面,廊下擺了一個測字攤。旁邊墻上,貼了一張紅紙條子,寫著”蔡侶笙論字處。”攤上坐了一人,生得眉清目秀,年紀約有四十上下,穿了一件捉襟見肘的夏布長衫。我對端甫道:“只怕就是他。我們且不要說穿,叫他測一個字看。”端甫笑著,點了點頭。我便走近一步,只見攤上寫著”論字四文。”我順手取了一個紙捲遞給他。他接在手裏,展開一看,是個“捌”字。他把字寫在粉板上,便問叩甚麽事。我道:“走了一個人,問可尋得著。”他低頭看了一看道:“這個字左邊現了個‘拐’字之旁,當是被拐去的;右邊現了個‘別’字,當是別人家的事,與問者無干;然而‘拐’字之旁,只剩了個側刀,不成爲利,主那拐子不利;‘別’字之旁明現‘手’字,若是代別人尋覓,主一定得手。卻還有一層:這個‘別’字不是好字眼,或者主離別;雖然尋得著,只怕也要離別的意思。並且這個‘捌’字,照字典的注,含著有‘破’字、‘分’字的意思,這個字義也不見佳。”我笑道:“先生真是斷事如神!但是照這個斷法,在我是別人的事,在先生只怕是自己的事呢。”他道:“我是照字論斷,休得取笑!”我道:“並不是取笑,確是先生的事。”他道:“我有甚麽事,不要胡說!”一面說著,便檢點收攤。我因問道:“這個時候就收攤,下半天不做生意麽?”他也不言語,把攤上東西,寄在香火道人處道:“今天這時候還不送飯來,我只得回去吃了再來。”我跟在他後頭道:“先生,我們一起吃飯去,我有話告訴你。”他回過頭來道:“你何苦和我胡纏!”我道:“我是實話,並不是胡纏。”端甫道:“你告訴了他罷,你只管藏頭露尾的,他自然疑心你同他打趣。”他聽了端甫的話,纔問道:“二位何人?有何事見教?”我問道:“尊府可是住在靖遠街?”他道:“正是。”我指著墻上的招帖道:“侶笙就是尊篆?”他道:“是。”我道:“可是有個尊婢嫁在黎家?”他道:“是。”我便把上項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侶笙連忙作揖道:“原來是兩位義士!失敬,失敬!適間簡慢,望勿見怪!”

正在說話時,一個小女孩,提了一個籃,籃內盛了一盂飯,一盤子豆腐,一盤子青菜,走來說道:“蔡先生,飯來了。你家今天有事,你們阿杏也沒有工夫,叫我代送來的。”我便道:“不必吃了,我們同去找個地方吃罷。”侶笙道:“怎好打攪!”我道:“不是這樣講。我兩個也不曾吃飯,我們同去談談,商量個善後辦法。”侶笙便叫那小孩子把飯拿回去,三人一同出廟。端甫道:“這裏虹口一帶沒有好館子,怎麽好呢?“我道:“我們只要吃兩碗飯罷了,何必講究好館子呢。”端甫道:“也要乾淨點的地方。那種蘇州飯館,髒的了不得,怎樣坐得下!還是廣東館子乾淨點,不過這個要蔡先生纔在行。“侶笙道:“這也沒有甚麽在行不在行,我當得引路。”于是同走到一家廣東館子裏,點了兩樣菜,先吃起酒來。我對侶笙道:“尊婢已經尋了回來了。我聽說他雖嫁了一年多,卻不曾圓房,此刻男人死了,景翼又要把他賣出來,已是義斷恩絕的了。不知尊意還是叫他守,還是遣他嫁?”侶笙低頭想了一想道:“講究女子從一而終呢,就應該守;此刻他家庭出了變故,遇了這種沒廉恥、滅人倫的人,叫他往哪裏守?小孩子今年纔十九歲,豈不是誤了他後半輩子?只得遣他嫁的了。只是有一層,那黎景翼弟婦都賣得的,一定是個無賴,倘使他要追回財禮,我卻沒得還他。這一邊任你說破了嘴,總是個再醮之婦,哪裏還領得著多少財禮抵還給他呢。”我籌思了半晌道:“我有個法子,等吃過了飯,試去辦辦罷。”

只這一設法,有分教:憑他無賴橫行輩,也要低頭伏了輸。不知是甚法子,如何辦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聲罪惡當面絕交~聆怪論笑腸幾斷

我因想起一個法子,可以杜絕景翼索回財禮,因不知辦得到與否,未便說穿。當下吃完了飯,大家分散,侶笙自去測字,端甫也自回去。我約道:“等一會,我或者仍要到你處說話,請你在家等我。”端甫答應去了。

我一個人走到那同順裏妓院裏去,問那鴇婦道:“昨天晚上,你們幾乎成交,契據也寫好了,卻被我來衝散,未曾交易。姓黎的寫下那張契據在哪裏?你拿來給我。”鴇婦道:“我並未有接收他的,說聲有了包探,他就匆匆的走了,只怕他自己帶去了。”我道:“你且找找看。”鴇婦道:“往哪裏找呀?”我現了怒色道:“此刻秋菊的舊主人出來了,要告姓黎的,我來找這契據做憑據。你好好的拿了出來便沒事;不然,呈子上便帶你一筆,叫你受點纍!”鴇婦道:“這是哪裏的晦氣!事情不曾辦成,倒弄了一窩子的是非口舌。”說著,走到房裏去,拿了一個字紙簍來道:“我委實不曾接收他的,要就團在這裏,這裏沒有便是他帶去了。你自己找罷,我不識字。“我便低下頭去細檢,卻被我檢了出來,已是撕成了七八片了。我道:“好了,尋著了。只是你還要代我弄點漿糊來,再給我一張白紙。”鴇婦無奈,叫人到裁縫店裏,討了點漿糊,又給了我一張白紙,我就把那撕破的契據,細細的粘補起來。那上面寫的是:

立賣婢契人黎景翼,今將婢女秋菊一口,年十九歲,憑中賣與阿七媽爲女,當收身價洋二百元。自賣之後,一切婚嫁,皆由阿七媽作主。如有不遵教訓,任憑爲良爲賤,兩無異言,立此爲據。

下面注了年月日,中保等人。景翼名字底下,已經簽了押。我一面粘補,一面問道:“你們說定了一百元身價,怎麽寫上二百元?”鴇婦道:“這是規矩如此,恐怕他翻悔起來,要來取贖,少不得要照契上的價,我也不至吃虧。”我補好了,站起來要走。鴇婦忽然發了一個怔,問道:“你拿了這個去做憑據,不是倒像已經交易過了麽?”我笑道:“正是。我要拿這個呈官,問你要人。”鴇婦聽了,要想來奪,我已放在衣袋裏,脫身便走。鴇婦便號啕大哭起來。我走出巷口,便叫一輛車,直到源坊虛去。

見了端甫,我便問:“景翼在家麽?”端甫道:“我回來還不曾見著他,說是吃醉酒睡了,此刻只怕已經醒了罷。”說話時,景翼果然來了。我猝然問道:“令弟媳找著了沒有?”景翼道:“只好由他去,我也無心去找他了。他年紀又輕,未必能守得住。與其他日出醜,莫若此時由他去了的乾淨。”我冷笑道:“我倒代你找著了。只是他不肯回來,大約要你做大伯伯的去接他纔肯來呢。”景翼吃驚道:“找著在哪裏?”我在衣袋裏,取出那張契據,攤在桌上道:“你請過來,一看便知。”景翼過來一看,只嚇得他脣青面白,一言不發。原來昨夜的事,他衹知是兩個包探,並不知是我和端甫幹的。端甫道:“你怎麽把這個東西找了出來?”我一面把契據收起,一面說道:“我方纔吃飯的時候,說有法子想,就是這個法子。”回頭對景翼道:“你是個滅絕天理的人,我也沒有閒氣和你說話!從此之後,我也不認你是個朋友!今日當面,我要問你討個主意。我得了這東西,有三個辦法:第一個是拿去交給蔡侶笙,叫他告你個賣良爲賤;第二個是仍然交還阿七媽,叫他拿了這個憑據和你要人,沒有人交,便要追還身價;第三個是把這件事的詳細情形,寫一封信,連這個憑據,寄給你老翁看。問你願從哪一個辦法?”景翼只是目定口呆,無言可對。我又道:“你這種沒天理的人!嚮你講道理,就同嚮狗講了一般!我也不值得嚮你講!只是不懂道理,也還應該要懂點利害。你既然被人知穿了,衝散了,這個東西,爲甚還不當場燒了,留下這個禍根?你不要怨我設法收拾你,只怨你自己粗心荒唐。”端甫道:“你三個辦法,第一個纍他吃官司不好,第三個纍他老子生氣也不好,還是用了第二個罷。”景翼始終不發一言,到了此時,站起來走出去。纔到了房門口,便放聲大哭,一直走到樓上去了。端甫笑嚮我道:“虧你沉得下這張臉!”我道:“這種沒天理的人,不同他絕交等甚麽!他嫡親的兄弟尚且可以逼得死,何況我們朋友!”端甫道:“你拿了這憑據,當真打算怎麽辦法?”我悄悄的道:“纔說的三個辦法,都可以行得,只是未免太狠了。他與我無怨無仇,何苦逼他到絕地上去。我只把這東西交給侶笙,叫他收著,遣嫁了秋菊,怕他還敢放一個屁!”端甫道:“果然是個好法子。”我又把對鴇婦說謊,嚇得他大哭的話,告訴了端甫。端甫大笑道:昆“你一會工夫,倒弄哭了兩個人,倒也有趣。”

我略坐了一會,便辭了出來,坐車到了三元宮,把那契據交給侶笙道:“你收好了,只管遣嫁秋菊。如他果來羅唆,你便把這個給他看,包他不敢多事。”侶笙道:“已蒙拯救了小婢,又承如此委曲成全,真是令人感入骨髓!”我道:“這是成人之美的事情,何必言感。如果有暇,可到我那裏談談。”說罷,取一張紙,寫了住址給他。侶笙道:“多領盛情,自當登門拜謝。”我別了出來,便叫車回去。

我早起七點鐘出來,此刻已經下午三點多鐘了。德泉接著道:“到哪裏暢遊了一天?”我道:“不是暢遊,倒是亂鑽。”德泉笑道:“這話怎講?”我道:“今天汗透了,叫他們舀水來擦了身再說。”小夥計們舀上水來。德泉道:“你嚮來不出門,坐在家裏沒事;今天出了一天的門,朋友也來了,請吃酒的條子也到了,求題詩的也到了,南京信也來了。”我一面擦身,一面說道:“別的都不相干,先給南京信我看。”德泉取了出來,我拆開一看,是繼之的信,叫我把買定的東西,先托妥人帶去,且莫回南京,先同德泉到蘇州去辦一件事,那件事只問德泉便知云云。我便問德泉。德泉道:“他也有信給我,說要到蘇州開一家坐莊,接應這裏的貨物。”我道:“到蘇州走一次倒好,只是沒有妥人送東西去。並且那個如意匣子,不知幾時做得好?”德泉道:“匣子今天早起送來了,妥人也有,你只寫封回信,我包你辦妥。”說罷,又遞了一張條子給我,卻是唐玉生的,今天晚上請在薈芳裏花多福家吃酒,又請題他的那《嘯廬吟詩圖》。我笑道:“一之爲甚,其可再乎?“德泉道:昆”豈但是再,方纔小雲、佚廬都來過,佚廬說明天請你呢。上海的吃花酒,只要三天吃過,以後便無了無休的了。”我道:“這個了不得,我們明天就動身罷,且避了這個風頭再說。”德泉笑道:“你不去,他又不來捉你,何必要避呢。你纔說今天亂鑽,是鑽甚麽來?”我道:“所有虹口那些甚麽青雲裏、靖遠街都叫我走到了,可不是亂鑽。”德泉道:昆“果然你走到那些地方做甚麽?”我就把今天所辦的事,告訴了他一遍。德泉也十分嘆息。我到房裏去,只見桌上擺了一部大冊子,走近去一看,卻是唐玉生的《嘯廬吟詩圖》。翻開來看,第一張是小照,佈景的是書畫琴棋之類;以後便是各家的題詠,全是一班上海名士。我無心細看,便放過一邊。想起他那以吟詩命圖,殊覺可笑。這四個字的字面,本來很雅的,不知怎麽叫他搬弄壞了,卻一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哪裏有心去和他題。今日走的路多,有點倦了,便躺在醉翁椅上憩息,不覺天氣晚將下來。方纔吃過夜飯,玉生早送請客條子來。德泉嚮來人道:“都出去了,不在家,回來就來。”我忙道:“這樣說纍他等,不好,等我回他。”遂取過紙筆,揮了個條子,只說昨天過醉了,今天發了病,不能來。德泉道:“也代我寫上一筆。”我道:“你也不去麽?”德泉點頭。我道:“不能說兩個都有病呀,怎麽說呢?”想了一想,只寫著說德泉忙著收拾行李貨物,明日一早往蘇州,也不得來。寫好了交代來人。過了一會,玉生親身來了,一定拉著要去。我推說身子不好,不能去。玉生道:“我進門就聽見你說笑了,身子何嘗不好,不過你不賞臉罷了。我的臉你可以不賞,今日這個高會,你可不能不到。”我問是甚麽高會。玉生道:“今天請的全是詩人,這個會叫做竹湯餅會。”我道:“奇了!甚麽叫做竹湯餅會?“玉生道:“五月十三是竹生日,到了六月十三,不是竹滿月了麽。俗例小孩子滿月要請客,叫做湯餅宴;我們商量到了那天,代竹開湯餅宴,嫌那’宴’字太俗,所以改了個‘會’字,這還不是個高會麽。”我聽了幾乎忍不住笑。被他纏不過,只得跟著他走。

出門坐了車,到四馬路,入薈芳裏,到得花多福房裏時,卻已經黑壓壓的擠滿一屋子人。我對玉生道:“今天纔初九,湯餅還早呢。”玉生道:“我們五個人都要做,若是並在一天,未免太跼促了,所以分開日子做。我輪了第一個,所以在今天。“我請問那些人姓名時,因爲人太多,一時混的記不得許多了。卻是個個都有別號的,而且不問自報,古離古怪的別號,聽了也覺得好笑。一個姓梅的,別號叫做幾生修得到客;一個遊過南嶽的,叫做七十二朵青芙蓉最高處遊客;一個姓賈的,起了個樓名,叫做前生端合住紅樓,別號就叫了前身端合住紅樓舊主人,又叫做我也是多情公子。只這幾個最奇怪的,叫我聽了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其餘那些甚麽詩人、詞客、侍者之類,也不知多少。衆人又問我的別號,我回說沒有。那姓梅的道:“詩人豈可以沒有別號;倘使不弄個別號,那詩名就湮沒不彰了。所以古來的詩人,如李白叫青蓮居士,杜甫叫玉溪生。”我不禁撲嗤一聲笑了出來。忽然一個高聲說道:“你記不清楚,不要亂說,被人家笑話。”我忽然想起當面笑人,不是好事,連忙斂容正色。又聽那人道:“玉溪生是杜牧的別號,只因他兩個都姓杜,你就記錯了。”姓梅的道:“那麽杜甫的別號呢?“那人道:“樊川居士不是麽。”這一問一答,聽得我咬著牙,背著臉,在那裏忍笑。忽然又一個道:“我今日看見一張顏魯公的墨跡,那骨董掮客要一千元。字寫得真好,看了他,再看那石刻的碑帖,便毫無精神了。”一個道:“只要是真的,就是一千元也不貴,何況他總還要讓點呢。但不知寫的是甚麽?“那一個道:“寫的是蘇東坡《前赤壁賦》。”這一個道:“那麽明日叫他送給我看。”我方纔好容易把笑忍住了,忽然又聽了這一問一答,又害得我咬牙忍住;爭奈肚子裏偏要笑出來,倘再忍住,我的肚腸可要脹裂了。姓賈的便道:“你們都不必談古論今,趕緊分了韻,作竹湯餅會詩罷。”玉生道:“先要擬定了詩體纔好。”姓梅的道:“只要作七絕,那怕作兩首都不要緊。千萬不要作七律,那個對仗我先怕:對工了,不得切題;切了題,又對不工;真是’吟成七個字,捻斷幾根髭’呢。”我戲道:“怕對仗,何不作古風呢?”姓梅的道:“你不知道古風要作得長,這個竹湯餅是個僻典,哪裏有許多話說呢。”我道:“古風不必一定要長,對仗也何必要工呢。”姓梅的道:“古風不長,顯見得肚子裏沒有材料;至于對仗,豈可以不工!甚至杜少陵的‘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我也嫌他那‘香’字對不得‘碧’字,代他改了個‘白’字。海上這一般名士哪一個不珮服,還說我是杜少陵的一字師呢。”忽然一個問道:“前兩個禮拜,我就托你查查杜少陵是甚麽人,查著了沒有?”姓梅的道:“甚麽書都查過,卻只查不著。我看不必查他,一定是杜甫的老子無疑的了。”那個人道:“你查過《幼學句解》沒有?”姓梅的撲嗤一聲,笑了出來道:“虧你衹知得一部《幼學句解》!我連《龍文鞭影》都查過了。“我聽了這些話,這回的笑,真是忍不住了,任憑咬牙切齒,總是忍不住。正在沒奈何的時候,忽然一個人走過來遞了一個茶碗,碗內盛了許多紙鬮,道:“請拈韻。”我倒一錯愕道:“拈甚麽韻?”那個人道:“分韻做詩呢。”我道:“我不會做詩,拈甚麽韻呢?”那個人道:“玉生打聽了足下是一位書啟老夫子,豈有書啟老夫子不會做詩的。我們遇了這等高會,從來不請不做詩的人,玉生豈是亂請的麽。”我被他纏的不堪,只得拈了一個鬮出來;打開一看,是七陽,又寫著”竹湯餅會即席分韻,限三天交卷”。那個人便高聲叫道:“沒有別的新客號七陽。”那邊便有人提筆記帳。那個人又遞給姓梅的,他卻拈了五微,便悔恨道:“偏是我拈了個窄韻。”那個人又高聲報道:“幾生修得到客五微。”如此一路遞去。

我對姓梅的道:“照了尊篆的意思,倒可以加一個字,贈給花多福。”姓梅的道:“怎麽講?”我道:“代他起個別號,叫做幾生修得到梅客,不是隱了他的‘花’字麽。”姓梅的道:“妙極,妙極!”忽又頓住口道:“要不得。女人沒有稱客的,應該要改了這個字。”我道:“就改了個女史,也可以使得。”姓梅的忽然拍手道:“有了。就叫幾生修得到梅詞史。他們做妓女的本來叫做詞史,我們男人又有了詞人、詞客之稱,這不成了對了麽。”說罷,一曡連聲,要找花多福,卻是出局未回。他便對玉生道:“嘯廬居士,你的貴相好一定可以成個名妓了,我們送他一個別號,有了別號,不就成了名妓了麽。”忽又聽得妝臺旁邊有個人大聲說道:“這個糟蹋得還了得!快叫多福不要用!”原來上海妓女行用名片,同男人的一般起一個單名,平常叫的只算是號;不知那一個客人同多福寫了個名片,是“花錫”二字,這明明是把”錫”貼切”福”字的意思。這個人不懂這個意思,一見了便大驚小怪的說道:“富貴人家的女子,便叫千金小姐;這上海的妓女也叫小姐,雖比不到千金,也該叫百金,縱使一金都不值,也該叫個銀字,怎麽比起錫來!”我聽了,又是忍笑不住。

忽然號裏一個小夥計來道:“南京有了電報到來,快請回去。”我聽了此信,吃了一大驚,連忙辭了衆人,匆匆出去。

正是:纔苦笑腸幾欲斷,何來警信擾芳筵?不知此電有何要事,且待下回再記。

第三十六回 阻進身兄遭弟譖~破奸謀婦棄夫逃

我從前在南京接過一回家鄉的電報,在上海接過一回南京的電報,都是傳來可驚之信,所以我聽見了”電報”兩個字,便先要吃驚。此刻聽說南京有了電報,便把我一肚子的笑,都嚇回去了。匆匆嚮玉生告辭。玉生道:“你有了正事,不敢強留。不知可還來不來?”我道:“翻看了電報,沒有甚麽要緊事,我便還來;如果有事,就不來了。客齊了請先坐,不要等。“說罷,匆匆出來,叫了車子回去。入門,只見德泉、子安陪侶笙坐著。我忙問:“甚麽電報?可曾翻出來?”德泉道:“哪裏是有甚麽電報。我知道你不願意赴他的席,正要設法請你回來,恰好蔡先生來看你,我便撒了個謊,叫人請你。”我聽了,這纔放心。蔡侶笙便過來道謝。我謙遜了幾句,又對德泉道:“我從前接過兩回電報,都是些惡消息,所以聽了電報兩個字,便嚇的魂不附體。”德泉笑道:“這回總算是個虛驚。然而不這樣說,怕他們不肯放你走。”我道:“還虧得這一嚇,把我笑都嚇退了。不然,我進了一肚子的笑,又不敢笑出來,倘使沒有這一嚇,我的肚子只怕要迸破了呢。”侶笙道:“有甚麽事這樣好笑?”我方把方纔聽得那一番高論,述了出來。侶笙道:“這班人可以算得無恥之尤了!要叫我聽了,怒還來不及呢,有甚麽可笑!”我道:“他平空把李商隱的玉溪生送給杜牧,又把牧之的樊川加到老杜頭上,又把少陵、杜甫派做了兩個人,還說是父子,如何不好笑。況且唐朝顏清臣又寫起宋朝蘇子瞻的文章來,還不要笑死人麽。”侶笙笑道:“這個又有所本的。我曾經見過一幅《史湘雲醉眠芍藥研圖》,那題識上,就打橫寫了這九個字,下面的小字是‘曾見仇十洲有此粉本,偶背臨之’。明朝人能畫清朝小說的故事,難道唐朝人不能寫宋朝人的文章麽。”子安道:“你們讀書人的記性真了不得,怎麽把古人的姓名、來歷、朝代,都記得清清楚楚的?”我道:“這個又算甚麽呢。”侶笙道:“索性做生意人不曉得,倒也罷了,也沒甚可恥。臂如此刻叫我做生意,估行情,我也是一竅不通的,人家可不能說我甚麽。我原是讀書出身,不曾學過生意,這不懂是我分內的事。偏是他們那一班人,胡說亂道的,鬧了個斯文掃地,聽了也令人可惱。”

我又問起秋菊的事。侶笙道:“已和內人說定,擇人遣嫁了。可笑那王大嫂,引了個阿七媽來,百般的哭求,求我不要告他。我對他說,並不告他。他一定不信,求之不已,好容易纔打發走了。我本來收了攤就要來拜謝,因爲白天沒有工夫,卻被他纏繞的耽擱到此刻。”

我道:“我們豁去虛文,且談談正事。那阿七媽是我嚇唬他的,也不必談他。不知閣下到了上海幾年,一嚮辦些甚麽事?這個測字攤,每天能混多少錢?”侶笙道:“說來話長。我到上海有了十多年了。同治末年,這裏的道臺姓馬、是敝同鄉;從前是個舉人,在京城裏就館,窮的了不得,先父那時候在京當部曹,和他認得,很照應他。那時我還年紀輕,也在京裏同他相識,事以父執之禮;他對了先父,卻又執子姪之禮。人是十分和氣的。日子久了,京官的俸薄,也照應不來許多。先母也很器重他,常時拿了釵釧之類,典當了周濟他。後來先父母都去世了,我便奉了靈柩回去。服滿之後,僥幸補了個廩。聽見他放了上海道,我仗著從前那點交情,要出來謀個館地。誰知上了二三十次衙門,一回也不曾見著。在上海住的窮了,不能回去。我想這位馬道臺,不象這等無情的,何以這樣拒絕我。後來仔細一打聽,纔知道是我舍弟先見了他,在他跟前,痛痛的說了我些壞話。因他最恨的是吃鴉片煙,舍弟便頭一件說我吃上了煙癮。以後的壞話,也不知他怎麽說的了。因此他惱了。我又見不著他,無從分辯,只得嘆口氣罷了。後來另外自己謀事,就了幾回小館地,都不過僅可糊口。舍眷便尋到上海來,更加了一層纍。這幾年失了館地,更鬧的不得了。因看見敝同鄉,多有在虹口一帶設蒙館的,到了無聊之時,也想傚顰一二,所以去年就設了個館。誰知那些學生,全憑引薦的。我一則不懂這個竅,二來也怕求人,因此只教得三個學生,所得的束脩,還不夠房租,到了今年,就不敢幹了。然而又不能坐吃,只得擺個攤子來胡混,哪裏能混出幾個錢呢。”我聽了這話,暗想原來是個仕宦書香人家,怪不得他的夫人那樣明理。因問道:“你令弟此刻怎樣了呢?”侶笙道:“他是個小班子的候補,那時候馬道臺和貨捐局說了,委了他瀏河釐局的差使。不多兩年,他便改捐了個鹽運判,到兩淮候補,近來聽說可望補缺了。”我道:“那測字斷事,可有點道理的麽?”侶笙道:“有甚麽道理,不過胡說亂道,騙人罷了。我從來不肯騙人,不過此時到了日暮途窮的時候,不得已而爲之。好在測一個字,只要人家四個錢,還算取不傷廉;倘使有一個小小館地,我也決不幹這個的了。”我道:“是胡說亂道的,何以今日測那個’捌‘字,又這樣靈呢?”侶笙笑道:“這不過偶然說著罷了。況且測字本是窺測、測度的意思,俗人卻誤了個拆字,取出一個字來,拆得七零八落,想起也好笑。還有一個測字的老笑話,說是:有人失了一顆珍珠,去測字,取了個酉字,這個測字的斷不出來。旁邊一個朋友笑道:據我看這個酉字,那顆珠子是被鷄吃了。你回去殺了鷄,在鷄肚裏尋罷。那失珠的果然殺了家裏幾個鷄,在鷄肚子裏,把珠子尋出來了。懽喜得了不得,買了綵物去謝測字的,測字的也懽喜,便找了那天在旁邊的朋友,要拜他做先生,說是他測的字靈。過兩天,一個鄉下人失了一把鋤頭,來測字,也取了個酉字。測字的猝然說道:這一把鋤頭一定是鷄吃了。鄉人驚道:鷄怎的會吃下鋤頭去?測字的道:這是我先生說過,不會錯吃。你只回去把所養的鷄殺了,包你在鷄肚裏找出鋤頭來。鄉人那裏肯信,測字的便帶了他去見先生說明緣故。先生道:這把鋤頭在門裏面。你家裏有甚麽常關著不開的門麽?鄉人道:有了門,哪裏有常關著的呢。衹有田邊看更的草房,那兩扇門是關的時候多。先生道:你便往那裏去找。鄉人依言,果然在看更草房裏找著了。又一天,鐵店裏失了鐵錘,也去測字,也拈了個酉字。測字的道:是鷄吃了。鐵匠怒道:憑你牛也吃不下一個鐵錘去,莫說是鷄!測字的道:你家裏有常關著的門,在那門裏找去,包你找著。鐵匠又怒道:我店裏的排門,是天亮就開,卸下來倚在街上的。我又不曾倒了店,哪裏有常關著的門!測字的道:這是我先生說的,無有不靈,別的我不知道。鐵匠不依,又同去見先生,說明緣故。先生道:起先那失珠的,因爲十二生肖之中,酉生肖鷄,那珠子又是一樣小而圓的東西,所以說是鷄吃了;後來那把鋤頭,因爲酉字象掩上的兩扇門,所以那麽斷;今天這個鐵錘,他鐵匠店裏終日敞著門的,哪裏有常關的門呢。這個酉字,豎看象鐵砧,橫看象風箱,你只往那兩處去找罷。果然是在鐵砧底下找著了。這可雖是笑話,也可見得是測字不是拆字。”

我道:“測字可有來歷?”侶笙道:“說到來歷,可又是拆字不是測字了。曾見《玉堂雜記》內載一條云:‘謝石善拆字,有士人戲以乃字爲問。石曰:及字不成,君終身不及第。有人遇于途,告以婦不能產,書日字于地。石曰:明出地上,得男矣。’又《夷堅志》載:‘謝石拆字,名聞京師。’這個就是拆字的來歷。”我道:“我曾見過一部書,專講占卜的,我忘了書名了。內中分開門類,如六壬課、文王課之類,也有測字的一門。”侶笙道:“這都是後人附會的,還託名邵康節先生的遺法。可笑一代名人,千古之後,負了這個冤枉。”

我暗想這位先生甚是淵博,連《玉堂雜記》那種冷書都看了。想要試他一試,又自顧年紀比他輕得多,怎好冒昧。因想起玉生的圖來,便對他說道:“有個朋友托我題一個圖,我明日又要到蘇州去了,無暇及此,敢煩閣下代作一兩首詩,不知可肯見教?”侶笙道:“不知是個甚麽圖?”我便取出圖來給他看。他一看見題簽,便道:“圖名先劣了。我常在報紙上,見有題這個圖的詩,可總不曾見過一句好的。”我道:“我也不曾細看裏面的詩,也覺得這個圖名不大妥當。”侶笙道:“把這個詩字去了,改一個甚麽吟嘯圖,還好些。”我道:“便是。字面都是很雅的,卻是他們安放得不妥當,便攪壞了。”侶笙翻開圖來看了兩頁,仍舊掩了,放下道:“這種東西,同他題些甚麽!題了污了自己筆墨;寫了名字上去,更是污了自己名姓。只索回了他,說不會作詩罷了。見委代作,本不敢推辭,但是題到這上頭去的,我不敢作。倘有別樣事見委,再當效勞。”我暗想這個人自視甚高,看來文字總也好的,便不相強。再坐了一會,侶笙辭去。

德泉道:“此刻已經十點多鐘了,你快去寫了信,待我送到船上去,帶給繼之。”我道:“還來得及麽?”德泉道:“來得及之至!並且托船上的事情,最好是這個時候。倘使去早了,船上帳房還沒有人呢。”我便趕忙寫了信,又附了一封家信,封好了交給德泉。德泉便叫人拿了小火輪船及如意,自己帶著去了。

子安道:“方纔那個蔡侶笙,有點古怪脾氣。他已經窮到擺測字攤,還要說甚麽污了筆墨,污了姓名,不肯題上去。難道題圖不比測字乾淨麽?”我道:“莫怪他。我今日親見了那一班名士,實在令人看不起。大約此人的脾氣也過于梗直,所以纔潦倒到這步地位。他的那位夫人,更是明理慈愛。這樣的人我很愛敬他,回去見了繼之,打算要代他謀一個館地。”子安道:“這種人只怕有了館地也不得長呢。”我道:“何以見得?”子安道:“他窮到這種地位,還要看人不起;得了館地,更不知怎樣看不起人了。”我道:“這個不然。那一班人本來不是東西,就是我也看他們不起。不過我聽了他們的胡說要笑,他聽了要恨,脾氣兩樣點罷了。”說著,我又想起他們的說話,不覺狂笑了一頓。一會,德泉回來了,便議定了明日一準到蘇州。大家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早起,德泉叫人到船行裏僱船。這裏收拾行李。忽然方佚廬走來,約今夜吃酒,我告訴他要動身的話,他便去了。忽然王端甫又走來說道:“有一樁極新鮮的新聞。”我忙問甚麽事。端甫道:“昨日你走了之後,景翼還在樓上哭個不了,哭了許久,纔不聽見消息。到得晚上八點來鐘,他忽然走下來,找他的老婆和女兒。說是他哭的倦了,不覺睡去,此時醒來,卻不見老婆,所以下來找他。看見沒有,他便仍上樓去。不一會,哭喪著臉下來,說是幾件銀首飾、綢衣服都不見了,可見得是老婆帶了那五歲的女兒逃走了。”我笑道:“活應該的!他把弟婦拐賣了,還要栽他一個逃走的名字,此刻他的妻子真個逃走了也罷了。”端甫道:“他的妻子來路本不甚清楚,又不曾聽見他娶妻,就有了這個人。有人說他是個鹹水妹,還有人說他那女孩子也是帶來的。”我一想道:“不錯。我前年在杭州見他時,他還說不曾娶妻。算他說過就娶,這三年的工夫,那裏能養成個五歲孩子呢。”端甫道:“他也是前年十月間到上海的。鴻甫把他們安頓好了,纔帶了少妾到天津去,不料就接二連三的死人,此刻竟鬧的家散人亡了。景翼從昨夜到此刻還沒有睡,今天早起又不想出去尋找,不知打甚麽主意。”我道:“來路不正的,他自然見勢頭不妙,就先奉身以退了。他也明知尋亦無益,所以不去尋了,這倒是他的見識。”端甫見我們行色匆匆,也不久坐,就去了。我同德泉兩個,叫人挑了行李,同到船上,解維嚮蘇州而去。

一路上曉行夜泊,在水面行走,倒覺得風涼,不比得在上海那重樓疊角裏面,熱起來沒處透氣。兩天到了蘇州,找個客棧歇下。先把客棧住址,發個電報到南京去,因爲怕繼之有信沒處寄之故。歇息已定,我便和德泉在熱鬧市上走了兩遍。我道:“我們初到此地,人生路不熟,必要找作一個人做嚮導纔好。”德泉道:“我也這麽想。我有一個朋友,叫做江雪漁,住在桃花塢,只是問路不便。今天晚了,明日起早些乘著早涼去。”我道:“怕問路,我有個好法子。不然我也不知這個法子,因爲有一回在南京走迷了路,認不得回去,虧得是騎著馬,得那馬夫引了回去。後來我就買了一張南京地圖,天天沒事便對他看,看得爛熟,走起路來,就不會迷了。我們何不也買一張蘇州地圖看看。就容易找得多了。”德泉道:“你騎了馬走,怎麽也會迷路?難道馬夫也不認得麽?”我便把那回在南京看見“張大仙有求必應”的條子,一路尋去的話,說了一遍。德泉便到書坊店裏要買蘇州圖,卻問了兩家都沒有。

到了次日,只得先從棧裏問起,一路問到桃花塢,果然會著了江雪漁。只見他家四壁都釘著許多畫片,桌子上堆著許多扇面,也有畫成的,也有未畫成的。原來這江雪漁是一位畫師,生得眉清目秀,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當下彼此相見,我同他通過姓名。雪漁便問:“幾時到的?可曾到觀前逛過?”原來蘇州的玄妙觀算是城裏的名勝,凡到蘇州之人都要去逛,蘇州人見了外來的人,也必問去逛過沒有。當下德泉便回說昨日纔到,還沒去過。雪漁道:“如此我們同去吃茶罷。”說罷,相約同行。我也久聞玄妙觀是個名勝,樂得去逛一逛。誰知到得觀前,大失所望,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正是:

徒有虛名傳齒頰,何來勝地足遨遊。

未知逛過玄妙觀之後,又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記。

第三十七回 說大話謬引同宗~寫佳畫偏留笑柄

我當日只當蘇州玄妙觀是個甚麽名勝地方,今日親身到了,原來只是一座廟;廟前一片空場,廟裏擺了無數牛鬼蛇神的畫攤;兩廊開了些店鋪,空場上也擺了幾個攤。這種地方好叫名勝,那六街三市,沒有一處不是名勝了。想來實在好笑。山門外面有兩家茶館,我們便到一家茶館裏去泡茶,圍坐談天。德泉便說起要找房子,請雪漁做嚮導的話。雪漁道:“本來可以奉陪,因爲近來筆底下甚忙,加之夏天的扇子又多,夜以繼日的都應酬不下,實在騰不出工夫來。”德泉便不言語。雪漁又道:“近來蘇州竟然沒有能畫的,所有求畫的,都到我那裏去。這裏潘家、彭家兩處,竟然沒有一幅不是我的。今年端午那一天,潘伯寅家預備了節酒,前三天先來關照,說請我吃節酒。到了端午那天,一早就打發轎子來請,立等著上轎,擡到潘家,一直到儀門裏面,方纔下轎。座上除了主人之外,先有一位客,我同他通起姓名來,纔知道是原任廣東藩臺姚彦士方伯,官名上頭是個覲字,底下是個元字,是喜慶己未狀元、姚文僖公的嫡孫。那天請的衹有我們兩個。因爲伯寅係軍機大臣,雖然丁憂在家,他自避嫌疑,絕不見客。因爲伯寅令祖文恭公,是嘉慶己未會試房官,姚文僖公是這科的進士,兩家有了年誼,所以請了來。你道他好意請我吃酒?原來他安排下紙筆顏料,要我代他畫鍾馗。人家端午日畫的鍾馗,不過是用朱筆大寫意,鈎兩筆罷了。他又偏是要設色的,又要畫三張之多,都是五尺紙的。我既然入了他的牢籠,又礙著交情,只得提起精神,同他趕忙畫起來。從早上八點鐘趕到十一點鐘,畫好了三張,方纔坐席吃酒。吃到了十二點鐘正午,方纔用泥金調了硃砂,點過眼睛。這三張東西,我自己畫的也覺得意,真是神來之筆。我點過睛,姚方伯便題贊。我方纔明白請他吃酒,原來是爲的要他題贊。這一天直吃到下午三點鐘纔散。我是吃得酩酊大醉,伯寅纔叫打轎子送我回去,足足害了三天酒病。”

德泉等他說完了道:“回來就到我棧房裏吃中飯,我們添兩樣菜,也打點酒來吃,大家敘敘也好。”雪漁道:“何必要到棧裏,就到酒店裏不好麽?”德泉道:“我從來沒有到過蘇州,不知酒店裏可有好菜?”雪漁道:“我們講吃酒,何必考究菜,我覺得清淡點的好。所以我最怕和富貴人家來往,他們總是一來燕窩,兩來魚翅的,吃得人也膩了。”我因爲沒有話好說,因請問他貴府哪裏。雪漁道:“原籍是湖南新寧縣。”我道:“那麽是江忠烈公一家了?”雪漁道:“忠烈公是五服內的先伯。”我道:“足下倒說的蘇州口音。”雪漁道:“我們這一支從明朝萬歷年間,由湖南搬到無錫;康熙末年,再由無錫搬到蘇州:到我已經八代了。”我聽了,就同在上海花多福家聽那種怪論一般,忍不住笑,連忙把嘴脣咬住。暗想今天又遇見一位奇人了,不知蔡侶笙聽了,還是怒還是笑。因忍著笑道:“適在尊寓,拜觀大作,珮服得很!”雪漁道:“實在因爲應酬太忙,草草得很。幸得我筆底下還快,不然,就真正來不及了。”德泉道:“我們就到酒店裏吃兩杯如何?”雪漁道:“也罷。我許久不吃早酒了。翁六先生由京裏寄信來,要畫一張丈二紙的壽星,待我吃兩杯回去,乘興揮毫。”說著,德泉會了茶錢,相將出來,轉央雪漁引路,到酒店裏去。坐定,要了兩壺酒來,且斟且飲。雪漁的酒量,卻也甚豪。酒至半酣,德泉又道:“我們初到此地,路徑不熟,要尋一所房子,求你指引指引,難道這點交情都沒有麽?”雪漁道:“不是這樣說。我實在一張壽星,明天就要的。你一定要我引路,讓我今天把壽星畫了,明天再來奉陪。”德泉又灌了他三四大碗,說道:“你今天可以畫得好麽?”雪漁道:“要動起手來,三個鐘頭就完了事了。”德泉又灌了他兩碗,纔說道:“我們也不回棧吃飯了,就在這裏叫點飯菜吃飯,同到你尊寓,看你畫壽星,當面領教你的法筆。在上海時我常看你畫,此刻久不看見了,也要看看。”雪漁道:“這個使得。”于是交代酒家,叫了飯菜來,吃過了,一同仍到桃花塢去。

到了雪漁家,他叫人舀了熱水來,一同洗過臉。又拿了一錠大墨,一個墨海,到房裏去。又到廚下取出幾個大碗來,親自用水洗淨;把各樣顏色,分放在碗裏,用水調開;又用大海碗盛了兩大碗清水。一面張羅,一面讓我們坐。我也一面應酬他,一面細看他墻上畫就的畫片:也有花卉翎毛,也有山水,也有各種草蟲小品,筆法十分秀勁;然而內中失了章法的也不少。雖然如此,也不能掩其所長。我暗想此公也可算得多才多藝了。我從前曾經要學畫兩筆山水,東塗西抹的,鬧了多少時候,還學不會呢。不知他這是從哪裏學來的。因問道:“足下的畫,不知從那位先生學的?”雪漁道:“先師是吳三橋。”我暗想吳三橋是專畫美人的,怎麽他畫出這許多門來。可見此人甚是聰明,雖然喜說大話,卻比上海那班名士高的多了。我一面看著畫,一面想著,德泉在那裏同他談天。

過了一會,只聽見房裏面一聲”墨磨好了”,雪漁便進去,把墨海端了出來。站在那裏想了一想,把椅子板櫈,都搬到旁邊。又央著德泉,同他把那靠門口的一張書桌,搬到天井裏去。自己把地掃乾淨了,拿出一張丈二紙來,鋪在地下,把墨海放在紙上。又取了一碗水,一方乾淨硯臺,都放下。拿一枝條幅筆,脫了鞋子,走到紙上,跪下彎著腰,用筆蘸了墨,試了濃淡,先畫了鼻子,再畫眼睛,又畫眉毛畫嘴,鈎了幾筆鬍子,方纔框出頭臉,補畫了耳朵。就站起來自己看了一看。我站在旁邊看著,這壽星的頭,比巴斗還大。只見他退後看了看地步,又跪下去,鈎了半個大桃子,纔畫了一隻手;又把桃子補完全了,恰好是托在手上。方纔起來,穿了鞋子,想了半天,取出一枝對筆、一根頭繩、一枝帳竿竹子,把筆先洗淨了,扎在帳竿竹子上,拿起地下的墨水等,把帳竿竹子扛在肩膀上,手裏拿著對筆,蘸了墨,試了濃淡,然後雙手拿起竹子,就送到紙上去,站在地上,一筆一筆的畫起來;雙腳一進一退的,以補手腕所不及。不一會兒,全身衣褶都畫好了,把帳竿竹子倚在墻上,說道:“見笑,見笑!”我道:“果然畫法神奇!”雪漁道:“不瞞兩位說,自我畫畫以來,這種大畫,連這張纔兩回。上回那個是借裱畫店的裱臺畫的,還不如今日這個爽快。”德泉道:“虧你想出這個法子來!”雪漁道:“不由你不想,家裏哪裏有這麽大的桌子呢。莫說桌子,你看鋪在地下,已經佔了我半間堂屋了。”一面談著天,等那墨筆乾了,他又拿了摣筆,蹲到畫上,著了顏色。等到半乾時候,他便把釘在墻上的畫片都收了下來,到隔壁借了個竹梯子,把一把杌子放在桌上,自己站上去,央德泉拿畫遞給他,又央德泉上梯子上去,幫他把畫釘起來。我在底下看著,果然神綵奕奕。

又談了一會,我取表一看,纔三點多鐘。德泉道:“我們再吃酒去罷。”雪漁道:“此刻就吃,未免太早。”德泉道:“我們且走著頑,到了五六點鐘再吃也好。”于是一同走了出來,又到觀前去吃了一回茶,纔一同回棧。德泉叫茶房去買了一罎原罎花雕酒來,又去叫了兩樣菜,開罎燉酒,三人對吃。德泉道:“今天看房子來不及了,明日請你早點來,陪我們同去。”雪漁道:“這蘇州城大得很,象這種大海撈針一般,往哪裏看呢?”德泉道:“只管到市上去看看,或者有個空房子,或者有店家召盤的,都可以。”雪漁道:“召盤的或者還可以碰著,至于空房子,市面上是不會有的。到明日再說罷。”

于是痛飲一頓,雪漁方纔辭去。

德泉笑道:“幾碗黃湯買著他了。”我道:“這個人酒量很好。”德泉道:“他生平就是懽喜吃酒,畫兩筆畫也過得去。就是一個毛病,第一懽喜嫖,又是懽喜說大話。”我想起他在酒店裏的話,不覺笑起來道:“果然是個說大話的人,然而卻不能自完其說。他認了江忠源做五服內的伯父,卻又說是明朝萬歷年間由湖南遷江蘇的,豈不可笑!以此類推,他說的話,都不足信的了。”德泉道:“本來這扯謊說大話,是蘇州人的專長。有個老笑話,說是一個書獃子,要到蘇州,先嚮人訪問蘇州風俗。有人告訴他,蘇州人專會說謊,所說的話,衹有一半可信。書獃子到了蘇州,到外面買東西,買賣人要十文價,他還了五文,就買著了。于是信定了蘇州人的說話,衹能信一半的了。一天問一個蘇州人貴姓,那蘇州人說姓伍。書獃子心中暗暗稱奇道,原來蘇州人有姓’兩個半’的。這個雖是形容書獃子,也可見蘇州人之善于扯謊,久爲別處人所知的了。”

我道:“他今天那張壽星的畫法,卻也難爲他。不知多少潤筆?”德泉道:“上了這樣大的,只怕是面議的了。他雖然定了仿單,然而到了他窮極渴酒的時候,只要請他到酒店裏吃兩壺酒,他就甚麽都肯畫了。”我道:“他說忙得很,家裏又畫下了那些,何至于窮到沒酒吃呢?”德泉笑道:“你看他有一張人物麽?”我道:“沒有。”德泉道:“凡是畫人物,纔是人家出潤筆請他畫的;其餘那些翎毛、花卉、草蟲小品,都是畫了賣給扇子店裏的,不過幾角洋錢一幅中堂,還不知幾時纔有人來買呢。他們這個,叫做‘交行生意’。”

我道:“喜懽扯謊的人,多半是無品的,不知雪漁怎樣?”德泉道:“豈但扯謊的無品,我眼睛裏看見畫得好的畫家,沒有一個有品的。任伯年是兩三個月不肯剃頭的,每剃一回頭,篦下來的石青、石綠,也不知多少。這個還是小節。有一位任立凡,畫的人物極好,並且能小照。劉芝田做上海道的時候,出五百銀子,請他畫一張合家懽。先差人拿了一百兩,放了小火輪到蘇州來接他去。他到了衙門裏,只畫了一個臉面,便借了二百兩銀子,到租界上去頑,也不知他頑到那裏,只三個月沒有見面。一天來了,又畫了一隻手,又借了一百兩銀子,就此溜回蘇州來了。那位劉觀察,化了四百銀子只得了一張臉、一隻手。你道這個成了甚麽品格呢?又吃的頂重的煙癮,人家好好的出錢請他畫的,卻擱著一年兩年不畫;等窮的急了,沒有煙吃的時候,只要請他吃二錢煙,要畫甚麽是甚麽。你想這種人是受人擡舉的麽!說起來他還是名士派呢。還有一個胡公壽,是松江人,詩、書、畫都好,也是赫赫有名的。這個人人品倒也沒甚壞處,只是一件,要錢要的太認真了。有一位松江府知府任滿進京引見,請他寫的,畫的不少,打算帶進京去送大人先生禮的;開了上款,買了紙送去,約了日子來取。他應允了,也就寫畫起來。到了約定那一天,那位太守打發人拿了片子去取。他對來人說道:‘所寫所畫的東西,照仿單算要三百元的潤筆,你去拿了潤筆來取。’來人說道:‘且交我拿去,潤筆自然送來。’他道:‘我嚮來是先潤後動筆的,因爲是太尊的東西,先動了筆,已經是個情面,怎麽能夠一文不看見就拿東西去!’來人沒法,只得空手回去,果然拿了三百元來,他也把東西交了出來。過了幾天,那位太守交卸了,還住在衙門裏。定了一天,大宴賓客,請了滿城官員,與及各家紳士,連胡公壽也請在內。飲酒中間,那位太守極口誇獎胡公壽的字畫,怎樣好,怎樣好。又把他前日所寫所畫的,都拿出來彼此傳觀,大家也都贊好。太守道:‘可有一層,象這樣好東西,自然應該是個無價寶了,卻只值得三百元!我這回拿進京去,送人要當一份重禮的;倘使京裏面那些大人先生,知道我僅化了三百元買來的,卻送幾十家的禮,未免要怪我慳吝,所以我也不要他了。’說罷,叫家人拿火來一齊燒了。羞得胡公壽逃席而去。從此之後,他遇了求書畫的,也不敢孳孳計較了,還算他的好處。”我道:“這段故事,好象《儒林外史》上有的,不過沒有這許多曲折。這位太守,也算善抄藍本的了。”說話之間,天色晚將下來,一宿無話。

次日起來,便望雪漁,誰知等到十點鐘還不見到。我道:“這位先生只怕靠不住了。”德泉道:“有酒在這裏,怕他不來。這個人酒便是他的性命。再等一等,包管就到了。”說聲未絕,雪漁已走了進來,說道:“你們要找房子,再巧也沒有,養育巷有一家小錢莊,衹有一家門面,後進卻是三開間、四廂房的大房子,此刻要把後進租與人家。你們要做字號,那裏最好了。我們就去看來。”德泉道:“費心得很!你且坐坐,我們吃了飯去看。”雪漁道:“先看了罷,吃飯還有一會呢;而且看定了,吃飯時便好痛痛的吃酒。”德泉笑道:“也罷,我們去看了來。”于是一同出去,到養育巷看了,果然甚爲合式。

說定了,明日再來下定。

于是一同回棧,德泉沿路買了兩把團扇,幾張宣紙,又買了許多顏料、畫筆之類。雪漁道:“你又要我畫甚麽了?”德泉道:“隨便畫甚麽都好。”回到棧裏,吃午飯時,雪漁又吃了好些酒。飯後,德泉纔叫他畫一幅中堂。雪漁道:“是你自己的,還是送人的?”德泉道:“是送一位做官的,上款寫‘繼之’罷。”雪漁拿起筆來,便畫了一個紅袍紗帽的人,騎了一匹馬,馬前畫一個太監,雙手舉著一頂金冠。畫完了,在上面寫了“馬上陞官”四個字。問道:“這位繼之是甚麽官?”德泉道:“是知縣。”他便寫“繼之明府大人法家教正”。我暗想,繼之不懂畫,何必稱他法家呢。正這麽想著,只見他接著又寫“質諸明眼,以爲何如。”這“明眼”兩個字,又是擡頭寫的。我心中不覺暗暗可惜道:“畫的很好,這個款可下壞了!”再看他寫下款時,更是奇怪。

正是:

偏是胸中無點墨,喜從紙上亂塗鴉。

要知他寫出甚麽下款來,且待下回再記。

第三十八回 畫士攘詩一何老臉~官場問案高坐盲人

只見他寫的下款是:“吳下雪漁江簽醉筆,時同客姑蘇臺畔。”我不禁暗暗頓足道:“這一張畫可糟蹋了!”然而當面又不好說他,只得由他去罷。此時德泉叫人買了水果來醒酒,等他畫好了,大家吃西瓜,旁邊還堆著些石榴蓮藕。吃罷了,雪漁取過一把團扇,畫了鷄蛋大的一個美人臉,就放下了。德泉道:“要畫就把他畫好了,又不是殺強盜示衆,單畫一個腦袋做甚麽呢?”雪漁看見旁邊的石榴,就在團扇上也畫了個石榴,又加上幾筆衣褶,就畫成了一個半截美人,手捧石榴。畫完,就放下了道:“這是誰的?”德泉道:“也是繼之的。”雪漁道:“可惜我今日詩興不來,不然,題上一首也好。”我心中不覺暗暗好笑,因說道:“我代作一首如何?”雪漁道:“那就費心了。”我一想,這個題目頗難,美人與石榴甚麽相干,要把他扭在一起,也頗不容易。這個須要用作無情搭的鈎挽釣渡法子,纔可以連得合呢。想了一想,取過筆來寫出四句是:

蘭閨女伴話喃喃,摘果拈花笑語憨。

聞說石榴最多子,何須淘草始宜男。

雪漁接去看了道:“萱草是宜男草,怎麽這淘草也是宜男草麽?”他卻把這“淘”字唸成“爰”音,我不覺又暗笑起來。因說道:“這個‘淘’字同’萱’字是一樣的,並不唸做‘爰’音。”雪漁道:“這纔是呀,我說的天下不能有兩種宜男草呢。”說罷,便把這首詩寫上去。那上下款竟寫的是:“繼之明府大人兩政,雪漁並題。”我心中又不免好笑,這竟是當面搶的。我雖是答應過代作,這寫款又何妨含糊些,便老實到如此,倒是令人無可奈何。

只見他又拿起那一把團扇道:“這又是誰的?”德泉指著我道:“這是送他的。”雪漁便問我懽喜甚麽。我道:“隨便甚麽都好。”他便畫了一個美人,睡在芭蕉葉上。旁邊畫了一度紅欄,上面用花青烘出一個月亮。又對我說道:“這個也費心代題一首罷。”我想這個題目還易,而且我作了他便攘爲己有的,就作得不好也不要緊,好在作壞了由他去出醜,不干我事。我提筆寫道:

一天涼月洗炎熇,庭院無人太寂寥。

撲罷流螢微倦後,戲從欄外臥芭蕉。

雪漁見了,就抄了上去,卻一般的寫著“兩政”“並題”

的款。我心中著實好笑,只得說了兩聲“費心”。

此時德泉又叫人去買了三把團扇來。雪漁道:“一發拿過來都畫了罷。你有本事把蘇州城裏的扇子都買了來,我也有本事都畫了他。”說罷,取過一把,畫了個潯陽琵琶,問寫甚麽款。德泉道:“這是我送同事金子安的,寫’子安’款罷。”雪漁對我道:“可否再費心題一首?”我心中暗想,德泉與他是老朋友,所以嚮他作無厭之求;我同他初會面,怎麽也這般無厭起來了!並且一作了,就攘爲己有,真可以算得涎臉的了。

因笑了笑道:“這個容易。”就提筆寫出來:

四弦彈起一天秋,淒絕潯陽江上頭。我亦天涯傷老大,知音誰是白江州?

他又抄了,寫款不必贅,也是“兩政”“並題”的了。德泉又遞過一把道:“這是我自己用的,可不要美人。”他取筆就畫了一幅蘇武牧羊,畫了又要我題。我見他畫時,明知他畫好又要我題的了,所以早把稿子想好在肚裏,等他一問,我便寫道:

雪地冰天且耐寒,頭顱雖白寸心丹。眼前多少匈奴輩,等作羣羊一例看。

雪漁又照抄了上去,便丢下筆不畫了。德泉不依道:“只剩這一把了,畫完了我們再吃酒。”我問德泉道:“這是送誰的?”德泉道:“我也不曾想定。但既買了來,總要畫了他。這一放過,又不知要擱到甚麽時候了。”我想起文述農,因對雪漁道:“這一把算我求你的罷。你畫了,我再代你題詩。”雪漁道:“美人、人物委實畫不動了,畫兩筆花卉還使得。”我道:“花卉也好。”雪漁便取過來,畫了兩枝夾竹桃。我見他畫時,先就把詩作好了。他畫好了,便拿過稿去,抄在上面。

詩云:

林邊斜綻一枝春,帶笑無言最可人。欲爲優婆宣法語,不妨權現女兒身。

卻把“宣”字寫成了個“宜”字。又問我上款。我道:“述農。”他便寫了上去。寫完,站起來伸一伸腰道:“夠了。”我看看表時,已是五點半鐘。德泉叫茶房去把藕切了,燉起酒來,就把藕下酒。吃到七點鐘時,茶房開上飯來,德泉叫添了菜,且不吃飯,仍是吃酒;直吃到九點鐘,大家都醉了,胡亂吃些飯,便留雪漁住下。

次日早起,便同到養育巷去,立了租折,付了押租,方纔回棧。我便把一切情形,寫了封信,交給棧裏帳房,代交信局,寄與繼之。及至中飯時,要打酒吃,誰知那一罎五十斤的酒,我們三個人,只吃了三頓,已經吃完了。德泉又叫去買一罎。飯後央及雪漁做嚮導,叫了一隻小船,由山塘搖到虎丘去,逛了一次。那虎丘山上,不過一座廟。半山上有一堆亂石,內中一塊石頭,同饅頭一般,上面鏨了“點頭”兩個字,說這裏是生公說法臺的故址,那一塊便是點頭的頑石。又有劍池、二仙亭、真孃墓。還有一塊吳王試劍石,是極大的一個石卵子,截做兩段的,同那點頭石一般,都是後人附會之物,明白人是不言而喻的。不過因爲他是個古跡,不便說破他去殺風景。那些無知之人,便嘖嘖稱奇,想來也是可笑。

過了一天,又逛一次范墳。對著的山,真是萬峰齊起,半山上鏨著錢大昕寫的“萬笏朝天”四個小篆。又逛到天平山上去。因爲天氣太熱,逛過這回,便不再到別處了。這天接到繼之的信,說電報已接到,囑速尋定房子,隨後便有人來辦事云云。這兩天閒著,我想起伯父在蘇州,但不知住在哪裏,何不去打聽打聽呢。他到此地,無非是要見撫臺,見藩臺,我只到這兩處的號房裏打聽,自然知道了。想罷,便出去問路,到撫臺衙門號房裏打聽,沒有。因爲天氣熱了,只得回棧歇息。過一天,又到藩臺衙門去問,也沒有消息,只得罷了。

這天雪漁又來了,嬲著要吃酒,還同著一個人來。這個人叫做許澄波,是一個蘇州候補佐雜。相見過後,我和德泉便叫茶房去叫了幾樣菜,買些水果之類,燉起酒來對吃。這位許澄波,倒也十會倜儻風流,不象個風塵俗吏。我便和他談些官場事情,問些蘇州吏治。澄波道:“官場的事情有甚麽談頭,無非是靠著奧援與及運氣罷了。所以官場與吏治,本來是一件事。晚近官場風氣日下,官場與吏治,變成東西背馳的兩途了。衹有前兩年的譚中丞還好,還講究些吏治。然而又嫌他太親細事了,甚至于賣燒餅的攤子,他也叫人逐攤去買一個來,每個都要記著是誰家的,他老先生拿天平來逐個秤過,揀最重的賞他幾百文,那最輕的便傳了來大加申斥。”我道:“這又何必呢,未免太瑣屑了。”澄波道:“他說這些燒餅,每每有貧民買來抵飯吃的,重一些是一些。做買賣的人,只要心平點,少看點利錢,那些貧民便受惠多了。”我笑道:

“這可謂體貼入微了。”

澄波道:“他有一件小事,卻是大快人意的。有一個鄉下人,挑了一挑糞,走過一家衣莊門口,不知怎樣,把糞桶打翻了,濺到衣莊的裏面去。嚇的鄉下人情願代他洗,代他掃,只請他拿水拿掃帚出來。那衣莊的人也不好,欺他是鄉下人,不給他掃帚,要他脫下身上的破棉襖來揩。鄉下人急了,只是哭求。登時就圍了許多人觀看,把一條街都塞滿了。恰好他老先生拜客走過,見許多人,便叫差役來問是甚麽事。差役過去把一個衣莊夥計及鄉下人,帶到轎前,鄉下人哭訴如此如此。他老先生大怒,駡鄉下人道:‘你自己不小心,弄齷齪了人家地方,莫說要你的破棉襖來揩,就要你舐乾淨,你也只得舐了。還不快點揩了去!’鄉下人見是官分付的,不敢違拗,哭哀哀的脫下衣服去揩。他又叫把轎子擡近衣莊門口,親自督看。衣莊裏的人,揚揚得意。等那鄉下人揩完了,他老先生卻叫衣莊夥計來,分付‘在你店裏取一件新棉襖賠還鄉下人’。衣莊夥計稍爲遲疑,他便大怒,喝道:‘此刻天冷的時候,他只得這件破棉襖禦寒,爲了你們弄壞了,還不應該賠他一件麽。你再遲疑,我辦你一個欺壓鄉愚之罪!’衣莊裏只得取了一件綢棉襖,給了鄉下人。看的人沒有一個不稱快。”我道:“這個我也稱快。但是那衣莊裏,就給他一件布的也夠了,何必要給他綢的,格外討好呢?”澄波笑道:“你須知大衣莊裏,不賣布衣服的呀。”我不覺拍手道:“這鄉下人好造化也!”

澄波道:“自從譚中丞去後,這裏的吏治就日壞了。”雪漁道:“譚中丞非但吏治好,他的運氣也真好。他做蘇州府的時候,上海道是劉芝田。正月裏,劉觀察上省拜年,他是拿手版去見的。不多兩個月,他放了糧道,還沒有到任。不多幾天,又陞了臬臺,便交卸了府篆,進京陛見。在路上又奉了上諭,著毋庸來京,陞了藩臺,就回到蘇州來到任。不上幾個月,撫臺出了缺,他就護理撫臺。那時劉觀察仍然是上海道,卻要上省來拿手版同他叩喜。前後相去不過半年,就顛倒過來。你道他運氣多好!”說罷,滿滿的乾了一杯,面有得意之色。

澄波道:“若要講到運氣,沒有比洪觀察再好的了!”雪漁愕然道:“是哪一位?”澄波道:“就是洪瞎子。”雪漁道:“洪瞎子不過一個候補道罷了,有甚麽好運氣?”澄波道:“他兩個眼睛都全瞎了,要是別人一百個也參了,他還是絡繹不絕的差使,還要署臬臺,不是運氣好麽。”我道:“認真是瞎子麽?”澄波道:“怎麽不是!難道這個好造他謠言的麽。”雪漁笑道:“不過是個大近視罷了,怎麽好算全瞎。倘使認真全瞎了,他又怎樣還能夠行禮呢?不能行禮,還怎樣能做官?”澄波道:“其實我也不知他還是全瞎,還是半瞎。有一回撫臺請客,坐中也有他。飲酒中間,大家都往盤子裏抓瓜子磕,他也往盤子裏抓,可抓的不是瓜子,抓了一手的糖黃皮蛋,鬧了個鬨堂大笑。你若是說他全瞎,他可還看見那黑黑兒的皮蛋,纔誤以爲瓜子,好象還有一點點的光。可是他當六門總巡的時候,有一天差役拿了個地棍來回他,他連忙升了公座,那地棍還沒有帶上來,他就‘混帳羔子’‘忘八蛋’的一頓臭駡。又問你一共犯過多少案子了,又問你姓甚麽,叫甚麽,是哪裏人。問了半天,那地棍還沒有帶上來,誰去答應他呢。兩旁差役,只是抿著嘴暗笑。他見沒有人答應,忽然拍案大怒,駡那差役道:‘你這個狗才!我叫你去訪拿地棍,你拿不來倒也罷了,爲什麽又拿一個啞子來搪塞我!’”澄波這一句話,說的衆人大笑。澄波又道:“若照這件事論,他可是個全瞎的了。若說是大近視,難道公案底下有人沒有都分不出麽。”我道:昆“難道上頭不知道他是個瞎子?這種人雖不參他,也該叫他休致了。”澄波道:“所以我說他運氣好呢。”德泉道:“俗語說的好,朝裏無人莫做官,大約這位洪觀察是朝內有人的了。”四個人說說笑笑,吃了幾壺酒就散了。雪漁、澄波辭了去。

次日,繼之打發來的人已經到了,叫做錢伯安。帶了繼之的信來,信上說蘇州坐莊的事,一切都托錢伯安經管。伯安到後,德泉可回上海。如已看定房子,叫我也回南京,還有別樣事情商量云云。當下我們同伯安相見過後,略爲憩息,就同他到養育巷去看那所房子,商量應該怎樣裝修。看了過後,伯安便去先買幾件木器動用家夥,先送到那房子裏去。在客棧歇了一宿,次日伯安即搬了過去。我們也叫客棧裏代叫一隻船,打算明日動身回上海去。又拖德泉到桃花塢去看雪漁,告訴他要走的話。雪漁道:“你二位來了,我還不曾稍盡地主之誼,卻反擾了你二位幾遭。正打算過天風涼點敘敘,怎麽就走了?”

德泉道:“我們至好,何必拘拘這個。你幾時到上海去,我們再敘。”德泉在那裏同他應酬,我擡頭看見他墻上,釘了一張新畫的美人,也是捧了個石榴,把我代他題的那首詩寫在上面,一樣的是“兩政”“並題”的上下款,心中不覺暗暗好笑。雪漁又約了同到觀前吃了一碗茶,方纔散去。臨別,雪漁又道:“明日恕不到船上送行了。”德泉道:“不敢,不敢。你幾時到上海去,我們痛痛的吃幾頓酒。”雪漁道:“我也想到上海許久了,看幾時有便我就來。這回我打算連家眷一起都搬到上海去了。”說罷作別,我們回棧。

次日早起,就結算了房飯錢,收拾行李上船,解維開行,嚮上海進發。回到上海,金子安便交給我一張條子,卻是王端甫的,約著我回來即給他信,他要來候我,有話說云云。我暫且擱過一邊,洗臉歇息。子安又道:“唐玉生來過兩次,頭一次是來催題詩,我回他到蘇州去了;第二次他來把那本冊頁拿回去了。”我道:“拿了去最好,省得他來麻煩。”當下德泉便稽查連日出進各項貨物帳目。我歇息了一會,便叫車到源坊虛去訪端甫,偏他又出診去了。問景翼時,說搬去了。我只得留下一張條子出來,緩步走著,去看侶笙,誰知他也不曾擺攤,只得叫了車子回來。回到號裏時,端甫卻已在座。相見已畢,端甫先道:“你可知侶笙今天嫁女兒麽?”我道:“嫁甚麽女兒,可是秋菊?”端甫道:“可不是。他恐怕又象嫁給黎家一樣,夫家仍只當他丫頭,所以這回他認真當女兒嫁了。那女婿是個木匠,倒也罷了。他今天一早帶了秋菊到我那裏叩謝。因知道你去了蘇州,所以不曾來這裏。我此刻來告訴你景翼的新聞。”我忙問:“又出了甚麽新聞了?”端甫不慌不忙的說了出來。

正是:任爾奸謀千百變,也須落魄走窮途。未知景翼又出了甚麽新聞,且待下回再記。

第三十九回 老寒酸峻辭干館~小書生妙改新詞

我聽見端甫說景翼又出了新聞,便忙問是甚麽事。端甫道:“這個人只怕死了!你走的那一天,他就叫了人來,把幾件木器及空箱子等,一齊都賣了,卻還賣了四十多元。那房子本是我轉租給他的,欠下兩個月房租,也不給我,就這麽走了。我到樓上去看,竟是一無所有的了。”我道:“他家還有慕枚的妻子呀,哪裏去了?”端甫道:“慕枚是在福建娶的親,一嚮都是住在娘家,此刻還在福建呢。那景翼拿了四十多元洋錢,出去了三天,也不知他到哪裏去的。第四天一早,我還沒有起來,他便來打門。我連忙起來時,家人已經開門放他進來了。蓬著頭,赤著腳,鞋襪都沒有,一條藍夏布褲子,也扯破了,只穿得一件破多羅麻的短衫。見了我就磕頭,要求我借給他一塊洋錢。問他爲何弄得這等狼狽,他只流淚不答。又告訴我說,從前逼死兄弟,圖賣弟婦,一切都是他老婆的主意。他此刻懊悔不及。我問他要一塊洋錢做甚麽,他說到杭州去做盤費,我只得給了他,他就去了。直到今天,仍無消’息。前天我已經寫了一封信,通知鴻甫去了。”我道:“這種人由他去罷了,死了也不足惜。”端甫道:“後來我聽見人說,他拿了四十多元錢,到賭場上去,一口氣就輸了一半;第二天再賭,卻贏了些;第三天又去賭,卻輸的一文也沒了。出了賭場,碰見他的老婆,他便去盤問。誰知他老婆已經另外跟了一個人,便甜言蜜語的引他回去,卻叫後跟的男人,把他毒打了一頓。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我道:“侶笙今日嫁女兒,你有送他禮沒有?”端甫道:“我送了他一元,他一定不收,這也沒法。”我道:“這個人竟是個廉士!”端甫道:“他不廉,也不至于窮到這個地步了。況且我們同他奔走過一次,也更是不好意思受了。他還送給我一副對,寫的甚好。他說也送你一副,你收著了麽?”我道:“不曾。”因走進去問子安。子安道:“不錯,是有的,我忘了。”說著,在架子上取下來。我拿出來同端甫打開來看,寫的是”慷慨丈夫志,跌宕古人心”一聯,一筆好董字,甚是飛舞。我道:“這個人潦倒如此,真是可惜可嘆!”端甫道:“你看南京有甚麽事,薦他一個也好。”我道:“我本有此意。而且我還嫌回南京去急不及待,打算就在這號裏安置他一件事,好歹送他幾元銀一月。等南京有了好事,再叫他去。你道如何?”端甫道:“這更好了。”當下又談了一會,端甫辭了去。我封了四元洋銀賀儀,叫出店的送到侶笙那裏去。一會仍舊拿了回來,說他一定不肯收。子安笑道:“這個人倒窮得硬直。”我道:“可知道不硬直的人,就不窮了。”子安道:“這又不然,難道有錢的人,便都是不硬直的麽?”我道:“不是如此說。就是富翁也未嘗沒有硬直的。不過窮人倘不是硬直的,便不肯安于窮,未免要設法鑽營,甚至非義之財也要妄想,就不肯象他那樣擺個測字攤的了。”當下歇過一宿。

次日,我便去訪侶笙,怪他昨日不肯受禮。但笙道:“小婢受了莫大之恩,還不曾報德,怎麽敢受!”我道:“這些事還提他做甚麽。我此刻倒想代你弄個館地,只是我到南京去,不知幾時纔有機會。不如先奉屈到小號去,暫住幾時,就請幫忙辦理往來書信。”侶笙連忙拱手道:“多謝提挈!”我道:“日間就請收了攤,到小號裏去。”侶笙沉吟了一會道:“寶號辦筆墨的,嚮來是那一位?”我道:“嚮來是沒有的。不過我爲足下起見,在這裏擺個攤,終不是事,不如到小號裏去,奉屈幾時,就同干俸一般。等我到南京去,有了機會,便來相請。”侶笙道:“這卻使不得!我與足下未遇之先,已受先施之惠;及至萍水相遇,怎好爲我破格!況且生意中的事情,與官場截然兩路,斷不能多立名目,以致浮費,豈可爲我開了此端。這個斷不敢領教!如蒙見愛,請隨處代爲留心,代謀一席,那就受惠不淺了。”我道:“如此說,就同我一起到南京去謀事如何?”侶笙道:“好雖好,只是舍眷無可安頓,每日就靠我混幾文回去開銷,一時怎撇得下呢。”我道:“這不要緊,在我這裏先拿點錢安家便是。”侶笙道:“足下盛情美意,真是令人感激無地!但我嚮來非義不取,無功不受;此刻便算借了尊款安家,萬一到南京去謀不著事,將何以償還呢。還求足下聽我自便的好。如果有了機會,請寫個信來,我接了信,就料理起程。”我聽了他一番話,不覺暗暗嗟嘆,天下竟有如此清潔的人,真是可敬!只得辭了他出來,順路去看端甫。端甫也是十分嘆息道:“不料風塵中有此等氣節之人!你到南京,一定要代他設法,不可失此朋友。但不知你幾時動身?”我道:“打算今夜就走。在蘇州就接了南京信,叫快點回去,說還有事,正不知是甚麽事。”說話時,有人來診脈,我就辭了回去。

是夜附了輪船動身,第三天一早,到了南京。我便叫挑夫挑了行李上岸,騎馬進城,先到裏面見過吳老太太及繼之夫人。老太太道:“你回來了!辛苦了!身子好麽?我惦記你得很呢。“我道:“托乾娘的福,一路都好。”老太太道:“你見過娘沒有?”我道:“還沒有呢。”老太太道:“好孩子!快去罷!你娘念你得很。你回來了,怎麽不先見娘,卻先來見我?你見了娘,也不必到關上去,你大哥一會兒就回來了。我今天做東,整備了酒席,賀荷花生日。你回來了,就帶著代你接風了。”我陪笑道:“這個哪裏敢當!不要折煞乾兒子罷!”

老太太道:“胡說!掌嘴!快去罷。”

我便出來,由便門過去,見過母親、嬸嬸、姊姊。母親問幾時到的。我道:“纔到。”母親問見過乾娘和嫂子沒有。我道:“都見過了。我這回在上海,遇見伯父的。”母親道:昆“說甚麽來?”我道:“沒說甚麽,只告訴我說小七叔來了。”母親訝道:“來甚麽地方?”我道:“到了上海,在洋行裏面。我去見過兩次。他此刻白天學生意,晚上唸洋書。”姊姊道:“這小孩子怪可憐的,六七歲上沒了老子,沒唸上兩年書就荒廢了,在家裏養得同野馬一般。此刻不知怎樣了?”我道:“此刻好了,很沉靜,不象從前那種七縱八跳的了。”母親瞅了我一眼道:“你小時候安靜!”姊姊道:“沒唸幾年書,就去唸洋書,也不中用。”我道:“只怕他自己還在那裏用功呢。我看他兩遍,都見他床頭桌上,堆著些《古文觀止》、《分類尺牘》之類;有不懂的,還問過我些。他此刻自己改了個號,叫做叔堯;他的小名叫土兒,讀書的名字,就是單名叫一個‘堯’字,此刻號也用這個‘堯’字。我問他是甚麽意思。他說小時候,父母因爲他的八字五行缺土,所以叫做土兒,取‘堯’字做名字,也是這個意思。其實是毫無道理的,未必取了這種名字,就可以補上五行所缺。不過要取好的號,取不出來。他底下還有老八、老九,所以按孟、仲、叔、季的排次,加一個‘叔’字在上面做了號,倒爽利些。”姊姊訝道:“讀了兩年書的孩子,發出這種議論,有這種見解,就了不得!”我道:“本來我們家裏沒有生出笨人過來。”母親道:“單是你最聰明!”我道:“自然。我們家裏的人已經聰明了,更是我娘的兒子,所以又格外聰明些。”嬸嬸道:“了不得,你走了一次蘇州,就把蘇州人的油嘴學來了。從來拍娘的馬屁,也不曾有過這種拍法。”我道:“我也不是油嘴,也不是拍馬屁,相書上說的‘左耳有痣聰明,右耳有痣孝順’。我娘左耳朵上有一顆痣,是聰明人,自然生出聰明兒子來了。”姊姊走到母親前,把左耳看了看道:“果然一顆小痣,我們一嚮倒不曾留心。”又過來把我兩個耳朵看過,拍手笑道:“兄弟這張嘴真學油了!他右耳上一顆痣,就隨口杜撰兩句相書,非但說了伯娘聰明,還要誇說自己孝順呢。”我道:“娘不要聽姊姊的話,這兩句我的確在《麻衣神相》上看下來的。”姊姊道:“伯娘不要聽他,他連書名都鬧不清楚,好好的《麻衣相法》,他弄了個《麻衣神相》。這《麻衣相法》是我看了又看的,哪裏有這兩句。”我道:“好姊姊!何苦說破我!我要騙騙娘相信我是個天生的孝子,心裏好偷著懽喜,何苦說破我呢。”說的衆人都笑了。

只見春蘭來說道:“那邊吳老爺回來了。”我連忙過去,到書房裏相見。繼之笑著道;“辛苦,辛苦!”我也笑道:“費心,費心!”繼之道:“你費我甚麽心來?”我道:“我走了,我的事自然都是大哥自己辦了,如何不費心。”坐下便把上海、蘇州一切細情都述了一遍。繼之道:“我催你回來,不爲別的,我這個生意,上海是個總字號,此刻蘇州分設定了,將來上游蕪湖,九江、漢口,都要設分號,下游鎮江,也要設個字號,杭州也是要的。你口音好,各處的話都可以說,我要把這件事煩了你。你只要到各處去開辟碼頭,經理的我自有人。將來都開設定了,你可往來稽查。這裏南京是個中站,又可以時常回來,豈不好麽。”我道:“大哥何以忽然這樣大做起來?”繼之道:“我家裏本是經商出身,豈可以忘了本。可有一層:我在此地做官,不便出面做生意,所以一切都用的是某記,並不出名。在人家跟前,我只推說是你的。你見了那些夥計,萬不要說穿,衹有管德泉一個知道實情,其餘都不知道的。”我笑道:“名者,實之賓也;吾其爲賓乎?”繼之也一笑。

我道:“我去年交給大哥的,是整數二千銀子。怎麽我這回去查帳,卻見我名下的股份,是二千二百五十兩?”繼之道:“那二百五十兩,是去年年底帳房裏派到你名下的。我料你沒有甚麽用處,就一齊代你入了股。一時忘記了,沒有告訴你。你走了這一次,辛苦了,我給你一樣東西開開心。”說罷,在抽屜裏取出一本極舊極殘的本子來。這本子衹有兩三頁,上面濃圈密點的,是一本詞稿。我問道:“這是那裏來的?”繼之道:“你且看了再說,我和述農已是讀的爛熟了。”我看第一闋是《誤佳期》,題目是“美人嚏。”我笑道:昆“只這個題目便有趣。”繼之道:“還有有趣的呢。”我唸那詞:

浴罷蘭湯夜,一陣涼風恁好。陡然嬌嚏兩三聲,消息難分曉。

莫是意中人,提著名兒叫?笑他鸚鵡卻回頭,錯道儂家惱。

我道:“這倒虧他著想。”再看第二闋是《荊州亭》,題目是“美人孕。”我道:“這個可嚮來不曾見過題詠的,倒是頭一次。”再看那詞是:

一自夢熊佔後,惹得嬌慵病久。個裏自分明,羞嚮人前說有。

鎮日貪眠作嘔,茶飯都難適口。含笑問檀郎:梅子枝頭黃否?

我道:“這句‘羞嚮人前說有’,虧他想出來。”又有第三闋是《解珮令》“美人怒”,詞是:

喜容原好,愁容也好,驀地間怒容越好,一點嬌嗔,襯出桃花紅小,有心兒使乖弄巧。問伊聲悄,憑伊怎了,拚溫存解伊懊惱。剛得回嗔,便笑把檀郎推倒,甚來由到底不曉。

我道:“這一首是收處最好。”第四闋是《一痕沙》“美人乳”。我笑道:“美人乳明明是兩堆肉,他用這《一痕沙》的詞牌,不通!”繼之笑道:“莫說笑話,看罷。”我看那詞是:

遲日昏昏如醉,斜倚桃笙慵睡。乍起領環鬆,露酥胸。

小簇雙峰瑩膩,玉手自家摩戲。欲扣又還停,盡憨生。我道:“這首只平平”。繼之道:“好高法眼!”我道:“不是我的法眼高,實在是前頭三闋太好了;如果先看這首,也不免要說好的。”再看第五闋是《蝶戀花》“夫婿醉歸。”我道:“詠美人寫到夫婿,是從對面著想,這題目先好了,詞一定好的。”看那詞是:

日暮挑燈閒徙倚,郎不歸來留戀誰家裏?及至歸來沈醉矣,東歪西倒難扶起。不是貪杯何至此?便太常般,難道儂嫌你?只恐瞢騰傷玉體,教人憐惜渾無計。

我道:“這卻全在美人心意上著想,倒也體貼入微。”第六闋是《眼兒媚》“曉妝”:

曉起嬌慵力不勝,對鏡自忪惺。淡描青黛,輕匀紅粉,約略妝成。檀郎含笑將人戲,故問夜來情。回頭斜眄,一聲低啐,你作麽生!

我道:“這一闋太輕佻了,這一句‘故問夜來情’,必要改了他方好。”繼之道:“改甚麽呢?”我道:“這種香艷詞句,必要使他流入閨閣方好。有了這種猥褻句子,怎麽好把他流入閨閣呢!”繼之道:“你改甚麽呢?”我道:“且等我看完了,總要改他出來。”因看第七闋,是《憶漢月》“美人小字”。詞是:

恩愛夫妻年少,私語喁喁輕悄。問到小字每糢糊,欲說又還含笑。被他纏不過,說便說郎須記了。切休說與別人知,更不許人前叫!

我不禁拍手道:“好極,好極!這一闋要算絕唱了,虧他怎麽想得出來!”繼之道:“我和述農也評了這闋最好,可見得所見略同。”我道:“我看了這一闋,連那‘故問夜來情’也改著了。”繼之道:“改甚麽?”我道:“改個‘悄地喚芳名’,不好麽?”繼之拍手道:“好極,好極!改得好!”再看第八闋,是《憶王孫》“閨思”:

昨宵燈爆喜情多,今日窻前鵲又過。莫是歸期近了麽?鵲兒呵!再叫聲兒聽若何?

我道:“這無非是晨占喜鵲,夕卜燈花之意,不過癡得好頑。”第九闋是《三字令》“閨情”。我道:“這《三字令》最難得神理,他只限著三個字一句,那得跌宕!”看那詞是:

人乍起,曉鶯鳴,眼猶餳;簾半捲,檻斜憑,綻新紅,呈嫩綠,雨初經。開寶鏡,掃眉輕,淡妝成;纔歇息,聽分明,那邊廂,墻角外,賣花聲。

我道:“衹有下半闋好。”這一本稿,統共衹有九闋,都看完了。我問繼之道:“詞是很好,但不知是誰作的?看這本子殘舊到如此,總不見得是個時人了。”繼之道:“那天我閒著沒事,到夫子廟前閒逛,看見冷攤上有這本東西,只化了五個銅錢買了來。只恨不知作者姓名。這等名作,埋沒在風塵中,也不知幾許年數了;倘使不遇我輩,豈不是徒供鼠嚙蟲傷,終于復瓿!”我因繼之這句話,不覺觸動了一樁心事。

正是:

一樣沉淪增感慨,偉人環寶共風塵。

不知觸動了甚麽心事,且待下回再記。

第四十回 披畫圖即席題詞~發電信促歸閱卷

我聽見繼之贊嘆那幾闋詞,說是倘不遇我輩,豈不是終于復瓿,我便忽然想起蔡侶笙來,因把在上海遇見黎景翼,如此這般,告訴了一遍。又告訴他蔡侶笙如何廉介,他的夫人如何明理,都說了一遍。繼之道:“原來你這回到上海,幹了這麽一回事,也不虛此一行。”我道:“我應允了蔡侶笙,一到南京,就同他謀事,求大哥代我留意。”繼之道:“你同他寫下兩個名條,我覷便同他薦個事便了。”

說話間,春蘭來叫我吃午飯,我便過去。飯後在行李內取出團扇及畫片,拿過來給繼之,說明是德泉送的。繼之先看扇子,把那題的詩唸了一遍道:“這回倒沒有抄錯。”我道:“怎麽說是抄的?”繼之道:“你怎麽忘了?我頭回給你看的那把團扇,把題花卉的詩題在美人上,不就是這個人畫的麽。“我猛然想起當日看那把團扇來,並想起繼之說的那詩畫交易的故事,又想起江雪漁那老臉攘詩,纔信繼之從前的話,並不曾有意刻畫他們。因把在蘇州遇見江雪漁的話,及代題詩的話,述了一遍。老太太在旁聽見,便說道:“原來是你題的詩,快唸給我聽。”繼之把扇子遞給他夫人。他夫人便唸了一遍,又逐句解說了。老太太道:“好口綵!好吉兆!果然石榴多子!明日繼之生了兒子,我好好的請你。”我笑說“多謝”。繼之攤開那畫片來看,見了那款,不覺笑道:“他自己不通,如何把我也拉到蘇州去?好好的一張畫,這幾個字寫的成了廢物了。”我道:“我也曾想過,只要叫裱畫匠,把那幾個字挖了去,還可以用得。繼之道:“只得如此的了。”我又回去,把我的及送述農的扇子,都拿來給繼之看。繼之道:“這都是你題的麽?”我道:“是的。他畫一把,我就題一首。”繼之道:“這個人畫的著實可以,只可惜太不通了。但既然不通,就安分些,好好的寫個上下款也罷了,偏要題甚麽詩。你看這幾首詩,他將來又不知要錯到甚麽畫上去了。”我道:“他自己說是吳三橋的學生呢。”繼之道:“這也說不定的。說起吳三橋,我還買了一幅小中堂在那裏,你既喜懽題詩,也同我題上兩首去。”我道:“畫在那裏?”繼之道:“在書房裏,我同你去看來。”于是一同到書房裏去。繼之在書架上取下畫來,原來是一幅美人,佈景是滿幅梅花,梅梢上烘出一鈎斜月,當中月洞裏,露出美人,斜倚在薰籠上。裱的全綾邊,那綾邊上都題滿了,卻剩了一方。繼之指著道:“這一方就是虛左以待的。”我道:“大哥那裏去找了這些人題?”繼之道:“我那裏去找人題,買來就是如此的了。”我道:“這一方的地位很大,不是一兩首絕詩寫得滿的。”繼之道:“你就多作幾首也不妨。”我想了一想道:“也罷。早上看了絕妙好詞,等我也效顰填一闋詞罷。”繼之道:“隨你便。”我取出《詩韻》翻了一翻,填了一闋《疏影》,詞曰:

香消燼歇,正冷侵翠被,霜禽啼徹。斜月三更,誰鼓城笳,一枕夢痕明滅。無端驚起佳人睡,況酒醒天寒時節。算幾回倚遍薰籠,依舊黛眉雙結。良夜迢迢甚伴?對空庭寂寞,花光清絕。驀逗春心,偷數年華,獨自暗傷離別。年來消瘦知何似,應不減素梅孤潔。且待伊塞上歸來,密與擁爐愁說。

用紙寫了出來,遞給繼之道:“大哥看用得,我便寫上去。”繼之看了道:“你倒是個詞章家呢。但何以忽然用出那離別字眼出來?”我道:“這有甚一定的道理,不過隨手拈來,就隨意用去。不然,只管贊梅花的清幽,美人的標緻,有甚意思呢。我只覺得詞句生澀得很。”繼之道:“不生澀!很好!寫上去罷。”我攤開畫,寫了上去,署了款。繼之便叫家人來,把他掛起。

日長無事,我便和繼之對了一局圍棋。又把那九闋香奩詞抄了,只把《眼兒媚》的“故問夜來情”,改了個“悄地喚芳名”,拿去給姊姊看,姊姊看了一遍道:“好便好,只是輕薄些。”我道:“這個衹能撇開他那輕薄,看他的巧思。”姊姊笑道:“我最不服氣,男子們動不動拿女子做題目來作詩填詞,任情取笑!”我道:“豈但作詩填詞,就是畫畫,何嘗不是!只畫美人,不畫男子;要畫男子,除非是畫故事,若是隨意坐立的,斷沒有畫個男子之理。”姊姊道:“正是。我纔看見你的一把團扇,畫的很好,是在那裏畫來的?”我道:昆“在蘇州。姊姊懽喜,我寫信去畫一把來。”姊姊道:“我不要。你幾時便當,順便同我買點顏料來,還要買一份畫碟、畫筆。我的丢在家裏,沒有帶來。”我懽喜道:“原來姊姊會畫,是幾時學會的?我也要跟著姊姊學。”

正說到這裏,吳老太太打發人來請,于是一同過去。那邊已經擺下點心。吳老太太道:“我今天這個東做得著,又做了荷花生日,又和乾兒子接風。這會請先用點心,晚上涼快些再吃酒。”我因爲荷花生日,想起了竹湯餅會來,和繼之說了。繼之道:“這種人只算得現世!”我道:“有愁悶時聽聽他們的問答,也可以笑笑。”于是把在花多福家所聞的話,述了一遍。母親道:“你到妓院裏去來?”我道:“只坐得一坐就走的。”姊姊道:“依我說,到妓院裏去倒不要緊,倒是那班人少親近些。”我道:“他硬拉我去的,誰去親近他。”姊姊道:“並不是甚麽親近不得,只小心被他們薰臭了。”說的大衆一笑。當夜陪了吳老太太的高興,吃酒到二砲纔散。

次日,繼之出城,我也到關上去,順帶了團扇送給述農。大家不免說了些別後的話,在關上盤桓了一天。到晚上,繼之設了個小酌,單邀了我同述農兩個吃酒,賞那香奩詞。述農道:“徒然賞他,不免爲作者所笑,我們也應該和他一闋。”我道:“香奩體我作不來;並且有他的珠玉在前,我何敢去佛頭著糞!”繼之道:“你今天題畫的那一闋《疏影》,不是香奩麽?”我道:“那不過是稍爲帶點香奩氣。他這個是專寫兒女的,又自不同。”述農道:“說起題畫,一個朋友前天送來一個手卷要我題,我還沒工夫去作。不如拿出來,大家題上一闕詞罷。”我道:“這倒使得。”述農便親自到房裏取了來,簽上題著”金陵圖”三字。展開來看,是一幅工筆青綠山水,把南京的大概,畫了上去。繼之道:“用個甚麽詞牌呢?”述農道:“詞牌倒不必限。”我道:“限了的好。不限定了,回來有了一句合這個牌,又有一句合那個牌,倒把主意鬧亂了。”繼之道:“秦淮多麗,我們就用《多麗》罷。”我道:“好。我已經有起句了:‘大江橫,古今煙鎖金陵。’述農道:“好敏捷!”我道:“起兩句便敏捷,這個牌,還有排偶對仗,頗不容易呢。”繼之道:“我也有個起句,是’古金陵,秦淮煙水冥冥’。”我道:“既如此,也限了八庚韻罷。”于是一面吃酒,一面尋思。倒是述農先作好了,用紙謄了出來。繼之拿在手裏,唸道:

水盈盈,吳頭楚尾波平。指參差帆檣隱處,三山天外搖青。丹脂銷墻根蛩泣,金粉滅江上煙腥。北固雲頹,中泠泉咽,潮聲怒吼石頭城。只千古《後庭》一曲,回首不堪聽!休遺恨霸圖銷歇,王、謝飄零!但南朝繁華已燼,夢蕉何事重醒?舞臺傾夕烽驚雀,歌館寂磷火爲螢。荒徑香埋,空庭鬼嘯,春風秋雨總愁凝。更誰家秦淮夜月,笛韻寫淒清?傷心處畫圖難足,詞客牽情。

繼之唸完了,便到書案上去寫,我站在前面,看他寫的是:

古金陵,秦淮煙水冥冥。寫蒼茫勢吞南北,斜陽返射孤城。泣胭脂淚乾陳井,橫鐵鎖纜係吳批。《玉樹》歌殘,銅琶咽斷,怒潮終古不平聲。算衹有蔣山如壁,依舊六朝青。空餘恨鳳臺寂寞,鴉點零星。嘆豪華灰飛王、謝,那堪鼙鼓重驚!指燈船光銷火蜃,憑水榭影亂秋螢。壞堞荒煙,寒笳夜雨,鬼磷鵑血暗愁生。畫圖中長橋片月,如對碧波明。烏衣巷年年燕至,故國多情。

我等繼之寫完,我也寫了出來,交給述農看。我的詞是:

大江橫,古今煙鎖金陵。憶六朝幾番興廢,恍如一局棋枰。見風鐝去來眼底,望樓櫓頹敗心驚。幾代笙歌,十年鼙鼓,不堪回首嘆雕零。想昔日秦淮觴詠,似幻夢初醒。空留得一輪明月,漁火零星。最銷魂紅羊劫盡,但餘一座孤城。剩銅駝無言衰草,聞鐵馬淒斷郵亭。舉目滄桑,感懷陵谷,落花流水總關情。偶披圖舊時景象,歷歷可追憑。描摹出江山如故,輸與丹青。

當下彼此傳觀,又吃了一回酒。述農自回房安歇。

繼之對我道:“你將息兩天,到蕪湖走一次。你但找定了屋子,就寫信給我,這裏派人去;你便再到九江、漢口,都是如此。”我道:“這找房子的事,何必一定要我?”繼之道:“你去找定了,回來可以告訴我一切細情;若叫別人去,他們去了,就在那裏辦事了。還有一層:將來你往來稽查,也還可以熟悉些。”我道:“這裏南京開辦麽?”繼之道:“這裏叫德泉倒派人上來辦,纔好掩人耳目。你從上江回來,就可以到鎮江去。”我道:“這裏書啟的事怎樣呢?”繼之道:“我這個差事,上前天奉了札子,又連辦一年;書啟我打算另外再請人。”我道:“那麽何不就請了蔡侶笙呢?”繼之道:“但不知他筆下如何?”我道:“包你好!我雖然未見過他的東西,然而保過廩的人,斷不至于不通;頂多作出來的東西,有點腐八股氣罷了,何況還不見得。他還送我一副對子,一筆好董字。”繼之道:“我就請了他,你明日就寫信去罷,連關書一齊寄去也好。”我聽說不勝之喜,連夜寫好了,次日一早,便叫家人寄去。又另外寄給王端甫一信,囑他勸駕。

我便賃馬進城,順路買了畫碟、畫筆、顏料等件;又買了幾張宣紙、扇面、畫絹等,回來送與姊姊,並央他教我畫。姊姊道:“你只要在旁邊留著心看我畫,看多了就會了,難道還要把著手教麽。”我道:“我從前學畫山水,學了三個多月,畫出來的山,還象一個土饅頭,我就丢下了。”姊姊便裁了一張小中堂。我道:“畫甚麽?”姊姊道:“畫一幅美人,送我乾嫂子。”說罷坐下,調開顏色,先畫了個美人面,又佈了一樹梅花。我道:“姊姊可是看見了書房那張,要背臨他的稿子?”

姊姊道:“大凡作畫要臨稿本,便是低手。書房那是我看見的,我卻並不臨他。”我道:“初學時總是要臨的。”姊姊道:“這個自然。但是學會之後,總要胸中有了丘壑,要畫甚麽,就是甚麽,纔能稱得畫家。”

說話間,春蘭拿了一捲東西進來,說是他家周二爺從關上帶回來的。拆開看時,原是那幅《金陵圖》,昨夜的詞,未曾寫上,今天繼之、述農都寫了,拿來叫我寫的。姊姊道:昆“書房那張,你也題了一闋詞,怎麽這樣詞興大發?我這張也要請教一闋了。”我道:“纔題過一張梅花美人,今日再題,恐怕要犯了。”姊姊道:“胡說!我不信你腹儉到如此。我已經填了一闋《解語花》,在乾嫂子那裏,你去看來。”我道:“既如此,我不看詞,且看畫的是甚麽樣子個大局,我好切題做去。”姊姊道:“沒有甚麽樣子,就是一個月亮。一個美人,站在梅花樹下。”我便低頭思索一會,問姊姊要紙寫出來。姊姊道:“填的甚麽詞牌?不必寫,先唸給我聽。”我道:“自然也是《解語花》。”因唸道:

思縈鄧尉,夢繞羅浮,身似梅花瘦。故園依舊,慵梳掠,誰共尋芳擕手?芳心恐負,正酒醒天寒時候。喚丫鬟招鶴歸來,請與冰魂守。羌笛怕聽吹驟,念隴頭人遠,怎堪回首,翠蛾愁皺。相偎處,惹得暗香盈袖。凝情待久,無限恨,癯仙知否?應爲伊惆悵江南,月落參橫後。

姊姊聽了道:“大凡填詞,用筆要如快馬入陣,盤旋曲折,隨意所之。我們不知怎的,總覺著有點拙澀,詞句總不能圓轉,大約總是少用功之過。唸我的你聽:芳痕淡抹,粉影含嬌,隱隱雲衣疊。一般清絕,偎花立,空自暗傷離別。銷魂似妾,心上事更憑誰說?倩何人寄語隴頭,鏡裏春難折。寂寞黃昏片月,伴珊珊環珮,滿庭香雪,蛾眉愁切。關情處,怕聽麗譙吹徹。冰姿似鐵,嘆爾我,生來孤潔。恐飄殘倦倚風前,一任霜華拂。”

我道:姊姊這首就圓轉得多了。姊姊道:“也不見得。“此時那畫已畫好了,我便把題詞寫上。又寫了那《金陵圖》的題詞。過得兩天,我便到蕪湖去,看定了房子,等繼之派人來經理了,我又到九江,到漢口。回南京歇了幾天,又到鎮江,到杭州。從此我便來往蘇、杭及長江上下游。原來繼之在家鄉,提了一筆鉅款來,做這個買賣,專收各路的土貨,販到天津,牛莊、廣東等處去發賣,生意倒也十分順手。我只管往來稽查帳目,在路的日子多,在家的日子少,這日子就覺得容易過了。不知不覺過了一個週年。直到次年七月裏,我稽查到了上海,正在上海號裏住下,忽接了繼之的電報,叫速到南京去,電文簡略,也不曾敘明何事。我想繼之大關的差使,留辦一年,又已期滿,莫非叫我去辦交代。然而辦交代用不著我呀。既然電報來叫,必定是一件要事,我且即日動身去罷。正是:只道書來詢貨殖,誰知此去卻衡文。”未知此去有何要事,且聽下回再記。

第四十一回 破資財窮形極相~感知己瀝膽披肝

“我接了繼之電信,便即日動身,到了南京,便走馬進城,問繼之有甚要事。恰好繼之在家裏,他且不說做甚麽,問了些各處生意情形,我一一據實回答。我問起蔡侶笙。繼之道:昆“上月藩臺和我說,要想請一位清客,要能詩,能酒,能寫,能畫的,雜技愈多愈好;又要能談天,又要品行端方,托我找這樣一個人,你想叫我往哪裏去找。衹有侶笙,他琴棋書畫,件件可以來得,不過就是脾氣古板些;就把他薦去了,倒甚是相得。大關的差事,前天也交卸了。”我道:“述農呢?”繼之道:“述農館地還連下去。”我道:“這回叫我回來,有甚麽事?”繼之道:“你且見了老伯母,我們再細談。”我便出了書房,先去見了吳老太太及繼之夫人,方纔過來見了母親、嬸娘、姊姊,談了些家常話。

我見母親房裏,擺著一枝三鑲白玉如意,便問是哪裏來的。母親道:“上月我的生日,蔡侶笙送來的,還有一個董其昌手卷。”我仔細看了那如意一遍,不覺大驚道:“這個東西,怎麽好受他的!雖然我薦他一個館地,只怕他就把這館地一年的薪水還買不來!這個如何使得!”母親道:“便是我也說是小生日,不驚動人,不肯受。他再三的送來,只得收下。原是預備你來家,再當面還他的。”我道:“他又怎麽知道母親生日呢?”姊姊道:“怕不是大哥談起的。他非但生日那天送這個禮,就是平常日子送吃的,送用的,零碎東西,也不知送了多少。”我道:“這個使不得!偏是我從薦了他的館地之後,就沒有看見過他。”姊姊道:“難道一回都沒見過?”我道:“委實一回都沒見過。他是住在關上的,他初到時,來過一次,那時我到蕪湖去了。嗣後我就東走西走,偶爾回來,也住不上十天八天,我不到關上,他也無從知道,趕他知道了,我又動身了,所以從來遇不著。還有那手卷呢?”姊姊在抽屜裏取出來給我看,是一個三丈多長的綾本。我看了,便到繼之那邊,和繼之說。繼之道:“他感激你得很呢,時時念著你。這兩樣東西,我也曾見來。若講現買起來呢,也不知要值多少錢。他說這是他家藏的東西,在上海窮極的時候,拿去押給人家了。兩樣東西,他只押得四十元。他得了館地之後,就贖了回來,拿來送你。”我道:“是他先代之物,我更不能受,明日待我當面還了他。此刻他在藩署裏,近便得很,我也想看看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