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響不打緊,偏又接著外面人聲鼎沸起來,嚇得我吃了一大驚。述農站起來道:“昆我們去看看來。”說著,拉了我就走。一面走,一面說道:“今日操演水雷,聽說一共試放三個,趕緊出去,還望得見呢。”我聽了方纔明白。原來近日中法之役,尚未了結;這幾日裏,又聽見臺灣吃了敗仗,法兵已在基隆地方登岸,這裏江防格外吃緊,所以制臺格外認真,吩咐操演水雷,定在今夜舉行。我同述農走到江邊一看,是夜宿雨初晴,一輪明月自東方升起,照得那浩蕩江波,猶如金蛇萬道一般,吃了幾盃酒的人,到了此時,倒也覺得一快。只可惜看演水雷的人多,雖然不是十分擠擁,卻已是立在人叢中的了。忽然又是轟然一聲,遠響四應。那江水陡然間壁立千仞。那一片澎湃之聲,便如風捲松濤。加以那山鳴谷應的聲音,還未斷絕。兩種聲音,相和起來。這裏看的人又是鬨然一響。我生平的耳朵裏,倒是頭一回聽見。接著又是演放一個。雖不是甚麽“心曠神怡”的事情,也可以算得耳目一新的了。
看罷,同述農回來,洗盞更酌。談談說說,又說到那會黨的事。我再問道:“方纔你說他們都有暗號,這暗號到底是怎麽樣的?”述農道:“這個我哪裏得知,要是知道了,那就連我也是會黨了。他們這個會黨,聲勢也很大,內裏面戴紅頂的大員也不少呢。”我道:昆”既是那麽說,你就是會黨,也不辱沒你了。”述農道:“罷,罷,我彀不上呢。”我道:“昆究竟他們辦些甚麽事呢?”述農道:“其實他們空著沒有一點事,也不見得怎麽爲患地方,不過聲勢浩大罷了。倘能利用他呢,未嘗不可借他們的力量辦點大事;要是不能利用他,這個養癰貽患,也是不免的。”
正在講論時,忽然一個人闖了進來,笑道:“你們吃酒取樂呢!”我回頭一看,不覺詫異起來,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繼之,還穿著衣帽呢。我道:“大哥不說明天下午出城麽?怎麽這會來了?”繼之坐下道:“我本來打算明天出城,你走了不多幾時,方伯又打發人來說,今天晚上試演水雷,制臺、將軍都出城來看,叫我也去站個班。我其實不願意去獻這個慇懃,因爲放水雷是難得看見的,所以出來趁個熱鬧。因爲時候不早了,不進城去,就到這裏來。”我道:“公館裏沒有人呢。”繼之道:“偶然一夜,還不要緊。”一面說著,卸去衣冠道:“我到帳房裏去去就來,我也吃酒呢。”述農道:“可是又到帳房裏去拿錢給我們用呢?”繼之笑了一笑,對我道:“我要交代他們這個。”說罷,彎腰在靴統裏,掏出那本捐冊來道:“叫他們到往來的那兩家錢鋪子裏去寫兩戶,同寅的朋友,留著辦陳家那件事呢。”說罷,去了。歇了一會又過來。我已經叫廚房裏另外添上兩樣菜,三個人借著吃酒,在那裏談天。因爲講方纔演放水雷,談到中法戰事。繼之道:“這回的事情,糜爛極了!臺灣的敗仗,已經得了官報了。那一位劉大帥,本來是個老軍務,怎麽也會吃了這個虧?真是難解!至于馬江那一仗,更是傳出許多笑話來。有人說那位欽差,只聽見一聲砲響,嚇得馬上就逃走了,一隻腳穿著靴子,一隻腳還沒有穿襪子呢。又有人說不是的,他是坐了轎子逃走的,轎子後面,還掛著半隻火腿呢。剛纔我聽見說,督署已接了電諭,將他定了軍罪了。前兩天我看見報紙上有一首甚麽詞,詠這件事的。福建此時總督、船政,都是姓何,藩臺、欽差都是姓張,所以我還記得那詞上兩句是:‘兩個是傅粉何郎,兩個是畫眉張敞。’”我道:“這兩句就俏皮得很!”繼之道:“俏皮麽?我看輕薄罷了。大凡譏彈人家的話,是最容易說的;你試叫他去辦起事來,也不過如此,只怕還不及呢。這軍務的事情,何等重大!一旦敗壞了,我們旁聽的,衹能生個恐懼心,生個憂憤心,哪裏還有工夫去嬉笑怒駡呢?其實這件事情,衹有政府擔個不是,這是我們見得到,可以譏彈他的。”述農道:“怎麽是政府不是呢?”繼之道:“這位欽差年紀又輕,不過上了幾個條陳,究竟是個紙上空談,並未見他辦過實事,怎麽就好叫他獨當一面,去辦這個大事呢?縱使他條陳中有可採之處,也應該叫一個老于軍務的去辦,給他去做個參謀、會辦之類,只怕他還可以有點建設,幫著那正辦的成功呢。象我們這班讀書人裏面,很有些聽見放鞭爆還嚇了一跳的,怎麽好叫他去看著放大砲呢?就象方纔去看演放水雷,這不過是演放罷了,在那裏伺候同看的人,聽得這轟的一聲,就很有幾個抖了一抖,吐出舌頭的,還有舉起雙手,做勢子去擋的。”我同述農不覺笑了起來。繼之又道:“這不過演放兩三響已經這樣了,何況砲火連天,親臨大敵呢,自然也要逃走了。然而方纔那一班吐舌頭、做手勢的,你若同他說起馬江戰事來,他也是一味的譏評謾駡,試問配他駡不配呢?”當下一面吃酒,一面談了一席話,酒也夠了,菜也殘了,撤了出去,大家散坐。又到外面看了一回月色,各各就寢。
到了次日,我因爲繼之已在關上,遂進城去,賃了一匹馬,按轡徐行。走到城內不多點路,只見路旁有一張那張大仙的招紙,因想起述農昨夜的話,不知到底確不確,我何妨試去看看有甚麽影跡。就跟著那招紙歪處,轉了個彎,一路上留心細看,只見了招紙就轉彎,誰知轉得幾轉,那地方就慢慢的冷落起來了。我勒住馬想道:“倘使迷了路,便怎麽好?”忽又回想道:“不要緊,我只要回來時也跟著那招紙走,自然也走到方纔來的地方了。”忽聽得那馬夫說了幾句話,我不曾留心,不知他說甚麽,並不理他,依然嚮前而去。那馬夫在後面跟著,又說了幾句,我一些也聽不懂,回頭問道:“你說甚麽呀?”他便不言語了。我又嚮前走,走到一處,擡頭一望,前面竟是一片荒野,暗想這南京城裏,怎麽有這麽大的一片荒地!
正走著,只見路旁一株紫楊樹上,也粘了這麽一張。跟著他轉了一個彎,走了一箭之路,路旁一個茅廁,墻上也有一張。順著他歪的方嚮望過去時,那邊一帶有四五十間小小的房子,那房子前面就是一片空地,那裏還憩著一乘轎子。恰好看見一家門首有人送客出來,那送客的只穿了一件斗紋布灰布袍子,並沒有穿馬褂,那客人倒是衣冠楚楚的。我一面看,一面走近了,見那客人生的一張圓白臉兒,八字鬍子,好生面善,只是想不起來。那客上了那乘轎時,這裏送客的也進去了。我看他那門口,又矮又小,暗想這種人家,怎樣有這等闊客。猛擡頭看見他簷下掛著一把破掃帚,暗想道:“是了,述農的話是不錯的了。”騎在馬上,不好只管在這裏呆看,只得仍嚮前行。行了一箭多路,猛然又想起方纔那個客人,就是我在元和船上看見他扮官做賊,後來繼之說他居然是官的人。又想起他在船上給他夥伴說的話,嘰嘰咕咕聽不懂的,想來就是他們的暗號暗話,這個人一定也是會黨。猛然又想起方纔那馬夫同我說過兩回話,我也沒有聽得出來,只怕那馬夫也是他們會黨裏人,見我一路上尋看那招紙,以爲我也是他們一夥的,拿那暗話來問我,所以我兩回都聽得不懂。
想到這裏,不覺沒了主意。暗想我又不是他們一夥,今天尋訪的情形,又被他看穿了,此時又要撥轉馬頭回去,越發要被他看出來,還要疑心我暗訪他們做甚麽呢。若不回馬,只管嚮前走,又認不得那條路可以繞得回去,不要鬧出個笑話來?並且今天不能到家下馬,不要叫那馬夫知道了我的門口纔好。不然,叫他看見了吳公館的牌子,還當是官場裏暗地訪查他們的蹤跡,在他們會黨裏傳播起來,不定要鬧個甚麽笑話呢。思量之間,又走出一箭多路。因想了個法子,勒住馬,問馬夫道:“我今天怎麽走迷了路呢?我本來要到夫子廟裏去,怎麽走到這裏來了?”馬夫道:“怎麽,要到夫子廟?怎不早點說?這冤枉路纔走得不少呢!”我道:“你領著走罷,加你點馬錢就是了。”馬夫道:“撥過來呀。”說著,先走了,到那片大空地上,在這空地上橫截過去,有了幾家人家,彎彎曲曲的走過去,又是一片空地。走完了,到了一條小虛,僅僅容得一人一騎。穿盡了小街,便是大街。到了此地,我已經認得了。此處離繼之公館不遠了,我下了馬說道:“我此刻要先買點東西,夫子廟不去了,你先帶了馬去罷。”說罷,付了馬錢,又加了他幾文,他自去了,我纔慢慢的走了回去。我本來一早就進城的,因爲繞了這大圈子,鬧到十一點鐘方纔到家,人也乏了,歇息了好一會。
吃過了午飯,因想起我伯母有病,不免去探望探望,就走到我伯父公館裏去。我伯父也正在吃飯呢,見了我便問道:“你吃過飯沒有?”我道:“吃過了,來望伯母呢,不知伯母可好了些?”伯父道:“總是這麽樣,不好不壞的。你來了,到房裏去看看他罷。”我聽說就走了進去。只見我伯母坐在床上,床前安放一張茶几,正伏在茶几上啜粥。床上還坐著一個十三四歲的丫頭在那裏搥背。我便問道:“伯母今天可好些?”我伯母道:“姪少爺請坐。今日覺著好點了。難得你惦記著來看看我。我這病,只怕難得好的了。”我道:“那裏來的話。一個人誰沒有三天兩天的病,只要調理幾天,自然好了。”伯母道:“不是這麽說。我這個病時常發作,近來醫生都說要成個癆病的了。我今年五十多歲的人了,如果成了癆病,還能夠耽擱得多少日子呢!”我道:“伯母這回得病有幾天了?”伯母道:“我一年到頭,那一天不是帶著病的!只要不躺在床上,就算是個好人。這回又躺了七八天了。”我道:“爲甚不給姪兒一個信,也好來望望?姪兒直到昨天來了纔知道呢。”伯母聽了嘆一口氣,推開了粥碗,旁邊就有一個傭婦走過來,連茶几端了去。我伯母便躺下道:“姪少爺,你到床跟前的椅子上坐下,我們談談罷。”我就走了過去坐下。
歇了一歇,我伯母又嘆了一口氣道:“姪少爺,我自從入門以後,雖然生過兩個孩子,卻都養不住,此刻是早已絕望的了。你伯父雖然討了兩個姨孃,卻都是同石田一般的。這回我的病要是不得好,你看可憐不可憐?”我道:“這是甚麽話!只要將息兩天就好了,那醫生的話未必都靠得住。”伯母又道:“你叔叔聽說有兩個兒子,他又遠在山東,並且他的脾氣古怪得很,這二十年裏面,絕跡沒有一封信來過。你可曾通過信?”我道:“就是去年父親亡故之後,曾經寫過一封信去,也沒有回信。並且姪兒也不曾見過,就衹知道有這麽一位叔叔就是了。”伯母道:“我因爲沒有孩子,要想把你叔叔那個小的承繼過來,去了十多封信,也總不見有一封信來。論起來,總是你伯父窮之過,要是有了十萬八萬的家當,不要說是自己親房,只怕那遠房的也爭著要承繼呢。你伯父常時說起,都說姪少爺是很明白能幹的人,將來我有個甚麽三長兩短,姪少爺又是獨子,不便出繼,只好請姪少爺照應我的後事,兼祧過來。不知姪少爺可肯不肯?”我道:“伯母且安心調理,不要性急,自然這病要好的,此刻何必耽這個無謂的心思。做姪兒的自然總盡個晚輩的義務,伯母但請放心,不要胡亂耽心思要緊。”一面說話時,只見伯母昏昏沉沉的,象是睡著了。床上那小丫頭,還在那裏捶著腿。我便悄悄的退了出來。
伯父已經吃過飯,往書房裏去了,我便走到書房裏去。只見伯父躺在煙床上吃煙,見了我便問道:“你看伯母那病要緊麽?”我道:“據說醫家說是要成癆病,只要趁早調理,怕還不要緊。”伯父站起來,在護書裏面檢出一封電報,遞給我道:“這是給你的。昨天已經到了,我本想叫人給你送去,因爲我心緒亂得很,就忘了。”我急看那封面時,正是家鄉來的,吃了一驚。忙問道:“伯父翻出來看過麽?”伯父道:“我只翻了收信的人名,見是轉交你的,底下我就沒有翻了,你自己翻出罷。”我聽得這話。心中十分忙亂,急急辭了伯父,回到繼之公館,手忙腳亂的,檢出《電報新編》,逐字翻出來。誰知不翻猶可,只這一翻,嚇得我:
魂飛魄越心無主,膽裂肝摧痛欲號!要知翻出些甚麽話來,且待下回再記。
你道翻出些甚麽來?原來第一個翻出來是個“母”字,第二個是”病”字;我見了這兩個字已經急了,連忙再翻那第三個字時,禁不得又是一個“危”字。此時只嚇得我手足冰冷!忙忙的往下再翻,卻是一個”速”字,底下還有一個字,料來是個“歸”字、“回”字之類,也無心去再翻了。連忙懷了電報,出門騎了一匹馬,飛也似的跑到關上,見了繼之,氣也不曾喘定,話也說不出來,倒把繼之嚇了一跳。我在懷裏掏出那電報來,遞給繼之道:“昆大哥,這會叫我怎樣!”繼之看了道:“那麽你趕緊回去走一趟罷。”我道:“今日就動身,也得要十來天纔得到家,叫我怎麽樣呢!”繼之道:“好兄弟,急呢,是怪不得你急,但是你急也沒用。今天下水船是斷來不及了,明天動身罷。”我呆了半晌道:“昨天託大哥的家信,寄了麽?”繼之道:“沒有呢,我因爲一時沒有便人,此刻還在家裏書桌子抽屜裏。你令伯知道了沒有呢?”我道:“沒有。”繼之道:“你進城去罷。到令伯處告訴過了,回去拿了那家信銀子,仍舊趕出城來,行李鋪蓋也叫他們給你送出來。今天晚上,你就在這裏住了,明日等下水船到了,就在這裏叫個劃子劃了去,豈不便當?”
我聽了不敢耽擱,一匹馬飛跑進城,見了伯父,告訴了一切,又到房裏去告訴了伯母。伯母嘆道:“到底嬸嬸好福氣,有了病,可以叫姪少爺回去;象我這個孤鬼──”說到這裏,便咽住了。憩了一憩道:“姪少爺回去,等嬸嬸好了,還請早點出來,我這裏很盼個自己人呢。今天早起給姪少爺說的話,我見姪少爺沒有甚麽推託,正自懽喜,誰知爲了嬸嬸的事,又要回去。這是我的孤苦命!姪少爺,你這回再到南京,還不知道見得著我不呢!”我正要回答,伯父慢騰騰的說道:“這回回去了,伏伺得你母親好了,好歹在家裏,安安分分的讀書,用上兩年功,等起了服,也好去小考。不然,就捐個監去下場。我這裏等王俎香的利錢寄到了,就給你寄回去。還出來鬼混些甚麽!小孩子們,有甚麽脾氣不脾氣的!前回你說甚麽不懽喜作八股,我就很想教訓你一頓,可見得你是個不安分、不就範圍的野性子。我們家的子姪,誰象你來!”我只得答應兩個”是”字。伯母道:“姪少爺,你無論出來不出來,請你務必記著我。我雖然沒有甚麽好處給你,也是一場情義。”我方欲回答,我伯父又問道:“你幾時動身?”我道:“今日來不及了,打算明日就動身。”伯父道:“那麽你早點去收拾罷。”
我就辭了出來,回去取了銀子。那家信用不著,就撕掉了。收拾過行李,交代底下人送到關上去。又到上房裏,別過繼之老太太與及繼之夫人,不免也有些珍重的話,不必細表。當下我又騎了馬,走到大關,見過繼之。繼之道:“你此刻不要心急,不要在路上自己急出個病來!”我道:“但我所辦的書啟的事,叫哪個接辦呢?”繼之道:“這個你盡放心,其實我抽個空兒,自己也可辦了,何況還有人呢。你這番回去,老伯母好了,可就早點出來。這一嚮盤桓熟了,倒有點戀戀不捨呢。“我就把伯父叫我在家讀書的話,述了一遍。繼之笑了一笑,並不說話。憩了一會,述農也來勸慰。當夜我晚飯也不能不咽,那心裏不知亂的怎麽個樣子。一夜天翻來復去,何曾合得著眼!天還沒亮就起來了,呆獃的坐到天明。走到簽押房,繼之也起來了,正在那裏寫信呢。見了我道:“好早呀!”我道:“一夜不曾睡著,早就起來了。大哥爲甚麽也這麽早?”繼之道:“我也替你打算了一夜。你這回只剩了這一百兩銀子,一路做盤纏回去,總要用了點。到了家,老伯母的病,又不知怎麽樣,一切醫藥之費,恐怕不夠,我正在代你躊躇呢。”我道:“費心得很!這個只好等回去了再說罷。”繼之道:“這可不能。萬一回去真是不夠用,那可怎麽樣呢?我這裏寫著一封信,你帶在身邊。用不著最好,倘是要用錢時,你就拿這封信到我家裏去。我接我家母出來的時候,寫了信托我一位同族家叔,號叫伯衡的,代我經管著一切租米。你把這信給了他,你要用多少,就嚮他取多少,不必客氣。到你動身出來的時候,帶著給我匯五千銀子出來。”我道:“萬一我不出來呢?”繼之道:“你怎麽會不出來!你當真聽令伯的話,要在家用功麽?他何嘗想你在家用功,他這話是另外有個道理,你自己不懂,我們旁觀的是很明白的。”說罷,寫完了那封信,又打上一顆小小的圖書,交給我。又取過一個紙包道:“這裏面是三枝土術,一枝肉桂,也是人家送我的,你也帶在身邊,恐怕老人家要用得著。”我一一領了,收拾起來。此時我感激多謝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不知怎樣纔好。一會梳洗過了,吃了點心。繼之道:“我們也不用客氣了。此時江水淺,漢口的下水船開得早,恐怕也到得早,你先走罷。我昨夜已經交代留下一隻巡船送你去的,情願搖到那裏,我們等他。”于是指揮底下人,將行李搬到巡船上去。述農也過來送行。他同繼之兩人,同送我到巡船上面,還要送到洋船,我再三辭謝。繼之道:“述農恐怕有事,請先上岸罷。我送他一程,還要談談。”述農所說就別去了。繼之一直送我到了下關。等了半天,下水洋船到了,停了輪,巡船搖過去。我上了洋船,安置好行李。這洋船一會兒就要開的,繼之匆匆別去。
我經過一次,知道長江船上人是最雜的,這回偏又尋不出房艙,坐在散艙裏面,守著行李,寸步不敢離開。幸得過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早就到了上海了,由客棧的夥伴,招呼我到洋涇浜謙益棧住下。這客棧是廣東人開的,棧主人叫做胡乙庚,招呼甚好。我托他打聽幾時有船。他查了一查,說道:“要等三四天呢。”我越發覺得心急如焚,然而也是沒法的事,成日裏猶如坐在針氈上一般,只得走到外面去散步消遣。
卻說這洋涇浜各家客棧,差不多都是開在沿河一帶,衹有這謙益棧是開在一個巷子裏面。這巷子叫做嘉記虛。這嘉記虛,前面對著洋涇浜,後面通到五馬路的。我出得門時,便望後面踱去。剛轉了個彎,忽見路旁站著一個年輕男子,手裏抱著一個鋪蓋,地下還放著一個鞋籃。旁邊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在那裏哭。我不禁站住了腳,見那男子只管惡狠狠的望著那婦人,一言不發。我忍不住,便問是甚麽事。那男子道:“我是蘇州航船上的人。這個老太婆來趁船,沒有船錢。他說到上海來尋他的兒子,尋著他兒子,就可以照付的了。我們船主人就趁了他來,叫我拿著行李,同去尋他兒子收船錢。誰知他一會又說在甚麽自來水厰,一會又說在甚麽高昌廟南鐵厰,害我跟著他跑了二三十里的冤枉路,哪裏有他兒子的影兒!這會又說在甚麽客棧了,我又陪著他到這裏,家家客棧都問過了,還是沒有。我哪裏還有工夫去跟他瞎跑!此刻只要他還了我的船錢,我就還他的行李。不然,我衹有拿了他的行李,到船上去交代的了。你看此刻已經兩點多鐘了,我中飯還沒有吃的呢。”我聽了,又觸動了母子之情,暗想這婦人此刻尋兒子不著,心中不知怎樣的著急,我母親此刻病在床上,盼我回去,只怕比他還急呢。便問那男子道:“船錢要多少呢?”那男子道:“只要四百文就夠了。”我就在身邊取出四角小洋錢,交給他道:“我代他還了船錢,你還他鋪蓋罷。”那男子接了小洋錢,放下鋪蓋。我又取出六角小洋錢,給那婦人道:“你也去吃頓飯。要是尋你兒子不著,還是回蘇州去罷,等打聽著了你兒子到底在那裏,再來尋他未遲。”那婦人千恩萬謝的受了。我便不顧而去。
走到馬路上逛逛,繞了個圈子,方纔回棧。胡乙庚迎著道:“方纔到你房裏去,誰知你出去了。明天晚上有船了呢。”我聽了不勝之喜,便道:“那麽費心代我寫張船票罷。”乙庚道:“可以,可以。”說罷,讓我到帳房裏去坐。只見他兩個小兒子,在那裏唸書呢,我隨意考問了他幾個字,甚覺得聰明。便閒坐給乙庚談天,說起方纔那婦人的事。乙瘐道:昆”你給了錢他麽?”我道:“只代他給了船錢。”乙庚道:“你上了他當了!他那兩個人便是母子,故意串出這個樣兒來騙錢的。下次萬不要給他!”我不覺呆了一呆道:“還不要緊,他騙了去,也是拿來吃飯,我只當給了化子就是了。但是怎麽知道他是母子呢?”乙庚道:“他時常在這些客棧相近的地方做這個把戲,我也碰見過好幾次了。你們過路的人,雖然懂得他的話,卻辨不出他的口音。象我們在這裏久了,一一都聽得出來的。若說這婦人是從蘇州來尋兒子的,自然是蘇州人,該是蘇州口音,航船的人也是本幫、蘇幫居多。他那兩個人,可是一樣的寧波口音,還是寧波奉化縣的口音。你試去細看他,面目還有點相象呢,不是母子是甚麽?你說只當給了化子,他總是拿去吃飯的,可知那婦人並未十分衰頹,那男子更是強壯的時候,爲甚麽那婦人不出來幫傭,那男子不做個小買賣,卻串了出來,做這個勾當!還好可憐他麽?”此時天氣甚短,客棧裏的飯,又格外早些,說話之間,茶房已經招呼吃飯。我便到自己房裏去,吃過晚飯,仍然到帳房裏,給乙庚談天,談至更深,方纔就寢。
一宿無話。到了次日,我便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我伯父的,一封給繼之的,拿到帳房,托乙庚代我交代信局,就便問幾時下船。乙庚道:“早呢,要到半夜纔開船。這裏動身的人,往往看了夜戲纔下船呢。”我道:“太晚了也不便當。”乙庚道:“太早了也無謂,總要吃了晚飯去。”我就請他算清了房飯錢,結過了帳,又到馬路上逛逛,好容易又捱了這一天。
到了晚上,動身下船,那時船上還在那裏裝貨呢,人聲嘈雜得很,一直到了十點鐘時候,方纔靜了。我在房艙裏沒事,隨意取過一本小說看看,不多一會,就睡著了。及至一覺醒來,耳邊只聽得一片波濤聲音,開出房門看看,只見人聲寂寂,衹有些鼾呼的聲音。我披上衣服,走上艙面一看,只見黑的看不見甚麽;遠遠望去,好象一片都是海面,看不見岸。舵樓上面,一個外國人在那裏走來走去。天氣甚冷,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就退了下來。此時卻睡不著了,又看了一回書,已經天亮了。我又帶上房門,到艙面上去看看,只見天水相連,茫茫無際;喜得風平浪靜,船也甚穩。
從此天天都在艙面上,給那同船的人談天,倒也不甚寂寞。內中那些人姓甚名誰,當時雖然一一請教過,卻記不得許多了。衹有一個姓鄒的,他是個京官,請假出來的,我同他談的天最多。他告訴我:這回出京,在張家灣打尖,看見一首題壁詩,內中有兩句好的,是”三字官箴憑隔膜,八行京信便通神”。我便把這兩句,寫在日記簿上。又想起繼之候補四宗人的話,越見得官場上面是一條危途,並且裏面沒有幾個好人,不知我伯父當日爲甚要走到官場上去,而且我叔叔在山東也是候補的河同知。幸得我父親當日不走這條路,不然,只怕我也要入了這個迷呢。
閒話少提,卻說輪船走了三天,已經到了,我便僱人挑了行李,一直回家。入得門時,只見我母親同我的一位堂房嬸娘,好好的坐在家裏,沒有一點病容,不覺心中大喜。衹有我母親見了我的面,倒頓時呆了,登時發怒。
正是:天涯遊子心方慰,坐上慈親怒轉加。要知我母親爲了甚事惱煩起來,且待下回再記。
我見母親安然無恙,便上前拜見。我母親吃驚怒道:“誰叫你回來的,你接到了我的信麽?”我道:“衹有吳家老太太帶去的回信是收到的,並沒有接到第二封信。”我母親道:昆“這封信發了半個月了,怎麽還沒有收到?”我此時不及查問寄信及電報的事,拜見過母親之後,又過來拜見嬸娘。我那一位堂房姊姊也從房裏出來,彼此相見。原來我這位嬸娘,是我母親的嫡堂妯娌,族中多少人,衹有這位嬸娘和我母親最相得。我的這位叔父,在七八年前,早就身故了。這位姊姊就是嬸娘的女兒,上前年出嫁的,去年那姊夫可也死了。母女兩人,恰是一對寡婦。我母親因爲我出門去了,所以都接到家裏來住,一則彼此都有個照應,二則也能解寂寞。表過不提。
當下我一一相見已畢,纔問我母親給我的是甚麽信。我母親嘆道:“這話也一言難盡。你老遠的回來,也歇一歇再談罷。“我道:“孩兒自從接了電報之後,心慌意亂──”這句話還沒有往下說,我母親大驚道:“你接了誰的電報?”我也吃驚道:“這電報不是母親叫人打的麽?”母親道:“我何嘗打過甚麽電報!那電報說些甚麽?”我道:“那電報說的是母親病重了,叫孩兒趕快回來。”我母親聽了,對著我嬸娘道:“嬸嬸,這可又是他們作怪的了。”嬸娘道:“打電報叫他回來也罷了,怎麽還咒人家病重呢!”母親問我道:“你今天上岸回來的時候,在路上有遇見甚麽人沒有?”我道:“沒有遇見甚麽人。”母親道:昆”那麽你這兩天先不要出去,等商量定了主意再講。”
我此時滿腹狐疑,不知究竟爲了甚麽事,又不好十分追問,只得搭訕著檢點一切行李,說些別後的話。我把到南京以後的情節,一一告知。我母親聽了,不覺淌下淚來道:“要不是吳繼之,我的兒此刻不知流落到甚麽樣子了!你此刻還打算回南京去麽?”我道:“原打算要回去的。”我母親道:“你這一回來,不定繼之那裏另外請了人,你不是白回去麽?”我道:“這不見得。我來的時候,繼之還再三叫我早點回去呢。”我母親對我嬸娘道:“不如我們同到南京去了,倒也乾淨。”嬸娘道:“好是好的,然而姪少爺已經回來了,終久不能不露面,且把這些冤鬼打發開了再說罷。”我道:“到底家裏出了甚麽事?好嬸嬸,告訴了我罷。”嬸娘道:“沒有甚麽事,只因上月落了幾天雨,祠堂裏被雷打了一個屋角,說是要脩理。這裏的族長,就是你的大叔公,倡議要衆人分派,派到你名下要出一百兩銀子。你母親不肯答應,說是族中人丁不少,脩理這點點屋角,不過幾十吊錢的事,怎麽要派起我們一百兩來!就是我們全承認了脩理費,也用不了這些。從此之後,就天天鬧個不休。還有許多小零碎的事,此刻一言也難盡述。後來你母親沒了法子想,只推說等你回來再講,自從說出這句話去,就安靜了好幾天。你母親就寫了信去知照你,叫你且不要回來。誰知你又接了甚麽電報。想來這電報是他們打去,要騙你回來的,所以你母親叫你這幾天不要露面,等想定了對付他們的法子再講。”我道:“本來我們族中人類不齊,我早知道的。母親說都到了南京去,這也是避地之一法。且等我慢慢想個好主意,先要發付了他們。”我母親道:“憑你怎麽發付,我是不拿出錢去的。”我道:“這個自然。我們自己的錢,怎麽肯胡亂給人家呢。”嘴裏是這麽說,我心裏早就打定了主意。先開了箱子,取出那一百兩銀子,交給母親。母親道:“就只這點麽?“我道:“是。”母親道:“你先寄過五十兩回來,那五千銀子,就是五釐周息,也有二百五十兩呀。”我聽了這話,只得把伯父對我說,王俎香借去三千的話,說了一遍。
我母親默默無言。歇了一會,天色晚了,老媽子弄上晚飯來吃了。掌上燈,我母親取出一本帳簿來道:“這是運靈柩回來的時候,你伯父給我的帳。你且看看,是些甚麽開銷。”我拿過來一看,就是張鼎臣交出來的盤店那一本帳,內中一柱一柱列的很是清楚。到後來就是我伯父寫的帳了。只見頭一筆就付銀二百兩,底下注著代應酬用;以後是幾筆不相干的零用帳;往下又是付銀三百兩,也注著代應酬用;象這麽的帳,不下七八筆,付去了一千八百兩。後來又有一筆是付找房價銀一千五百兩。我莫名其妙道:“甚麽找房價呢?”母親道:昆”這個是你伯父說的,現在這一所房子是祖父遺下的東西,應該他們弟兄三個分住。此刻他及你叔叔都是出門的人,這房子分不著了,估起價來,可以值得二千多銀子,他叫我將來估了價,把房價派了出來,這房子就算是我們的了,所以取去一千五百銀子,他要了七百五,還有那七百五是寄給你叔叔的。”我道:“還有那些金子呢?”母親道:“哪裏有甚麽金子,我不知道。”只這一番回答,我心中猶如照了一面大鏡子一般,前後的事,都了然明白,眼見得甚麽存莊生息的那五千銀子,也有九分靠不住的了。家中的族人又是這樣,不如依了母親的話,搬到南京去罷。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
忽聽得外面有人打門,砰訇砰訇的打得很重。小丫頭名叫春蘭的,出去開了門,外面便走進一個人來。春蘭翻身進來道:“二太爺來了!”我要出去,母親道:“你且不要露面。”我道:“不要緊,醜媳婦總要見翁姑的。”說著出去了。母親還要攔時,已經攔我不住。我走到外面,見是我的一位嫡堂伯父,號叫子英的,不知在那裏吃酒吃的滿臉通紅,反背著雙手,芴蹩著進來,嚮前走三步,往後退兩步的,在那裏蒙朧著一雙眼睛。一見了我,便道:“你--你--你回來了麽?幾--幾時到的?”我道:“方纔到的。”子英道:昆”請你吃──”說時遲,那時快,他那三個字的一句話還不曾說了,忽然舉起那反背的手來,拿著明晁晁的一把大刀,劈頭便砍。我連忙一閃,春蘭在旁邊哇的一聲,哭將起來。子英道:“你--你哭,先完了你!“說著提刀撲將過去,嚇得春蘭哭喊著飛跑去了。我正要上前去勸時,不料他立腳不穩,訇的一聲,跌倒在地,叮當一響,那把刀已經跌在二尺之外。我心中又好氣,又好惱。只見他躺在地下,亂嚷起來道:“反了,反了!姪兒子打伯父了!”此時我母親、嬸娘、姊姊,都出來了。我母親只氣得面白脣青,一句話也沒有,嬸娘也是徬徨失措。我便上前去攙他起來,一面說道:“伯父有話好好的說,不要動怒。”我姊姊在旁道:“伯父起來罷,這地下冷呢。”子英道:“冷死了,少不了你們抵命!”一面說,一面起來。我道:“伯父到底爲了甚麽事情動氣?”子英道:“你不要管我,我今天輸的狠了,要見一個殺一個!”我道:“不過輸了錢,何必這樣動氣呢?”子英道:“哼!你知道我輸了多少?”我道:“這個姪兒哪裏知道。”子英忽地裏直跳起來道:昆”你賠還我五兩銀子!”我道:“五兩只怕不夠了呢。”子英道:“我不管你夠不夠,你老子是發了財的人!你今天沒有,就拚一個你死我活!”我連忙道:“有,有。”隨手在身邊取出一個小皮夾來一看,裏面只剩了一元錢,七八個小角子,便一齊傾了出來道:“這個先送給伯父罷。”他伸手接了,拾起那刀子,一言不發,起來就走。我送他出去,順便關門。他卻回過頭來道:“姪哥,我不過借來做本錢,明日贏了就還你。”說著去了。我關好了門,重復進內。我母親道:“你給了他多少?”我道:“沒有多少。”母親道:“照你這樣給起來,除非真是發了財;只怕發了財,也供應他們不起呢!”我道:“母親放心,孩兒自有道理。”母親道:“我的錢是不動的。”我道:“這個自然。”當下大家又把子英拿刀拚命的話,說笑了一番,各自歸寢。
一夜無話。明日我檢出了繼之給我的信,走到繼之家裏,見了吳伯衡,交了信。伯衡看過道:“你要用多少呢?”我道:“請先借給我一百元。”伯衡依言,取了一百元交給我道:“不夠時再來取罷。繼之信上說,盡多盡少,隨時要應付的呢。“我道:“是,是,到了不夠時再來費心。”辭了伯衡回家,暗暗安放好了,就去尋那一位族長大叔公。此人是我的叔祖,號叫做借軒。我見了他,他先就說道:“好了,好了!你回來了!我正盼著你呢。上個月祠堂的房子出了毛病,大家說要各房派了銀子好脩理,誰知你母親一毛不拔,耽擱到此刻還沒有動工。”我道:“估過價沒有?到底要多少銀子纔夠呢?”借軒道:“價是沒有估。此刻雖是多派些,脩好了,餘下來仍舊可以派還的。”我道:“何妨叫了泥水木匠來,估定了價,大家公派呢?不然,大家都是子孫,誰出多了,誰出少了,都不好。其實就是我一個人承認修了,在祖宗面上,原不要緊;不過在衆兄弟面上,好象我一個人獨佔了麪子,大家反爲覺得不好看。老實說,有了錢,與其這樣化的吃力不討好,我倒不如拿來孝敬點給叔公了。”借軒拊掌道:“你這話一點也不錯!你出了一回門,怎麽就練得這麽明白了?我說非你回來不行呢。尤雲岫他還說你純然是孩子氣,他那雙眼睛不知是怎麽生的!”我道:昆”不然呢,還不想著回來。因爲接了母親的病信,纔趕著來的。”借軒沉吟了半晌道:“其實呢,我也不應該騙你;但是你不回來,這祠堂總修不成功,祖宗也不安,就是你我做子孫的也不安呀,所以我設法叫你回來。我今天且給你說穿了,這電報是我打給你的,要想你早點回來料理這件事,只得撒個謊。那電報費,我倒出了五元七角呢。”
我道:“費心得很!明日連電報費一齊送過來。”
說罷,辭了回家,我並不提起此事,只商量同到南京的話。母親道:“我們此去,丢下你嬸嬸、姊姊怎麽?”我道:“嬸嬸、姊姊左右沒有牽掛,就一同去也好。”母親道:“幾千里路,誰高興跟著你跑!知道你到外面去,將來混得怎麽樣呢?“嬸娘道:“這倒不要緊,橫豎我沒有掛慮。只是我們小姐,雖然沒了女婿,到底要算人家的人,有點不便就是了。”姊姊道:“不要緊。我明日回去問過婆婆,只要婆婆肯了,沒有甚麽不便。我們去住他幾年再回來,豈不是好?只是伯母這裏的房子,不知托誰去照應?”我對母親說道:“孩兒想,我們在家鄉是斷斷不能住的了,衹有出門去的一個法子。並且我們今番出門,不是去三五年的話,是要打算長遠的。這房子同那幾亩田,不如拿來變了價,帶了現銀出去,覷便再圖別的事業罷。“母親道:“這也好。只是一時被他們知道了,又要來訛詐。“我道:昆”有孩兒在這裏,不要怕他,包管風平浪靜。”母親道:“你不要只管說嘴,要小心點纔好。”我道:“這個自然。只是這件事要辦就辦,在家萬不能多耽擱日子的了。此刻沒事,孩兒去尋尤雲岫來,他做慣了這等中人的。”說罷,去尋雲岫,告明來意。雲岫道:“近來大家都知你父親剩下萬把銀子,這會爲甚麽要變起產來?莫不是裝窮麽?”我道:“並不是裝窮,是另外有個要緊用處。”雲岫道:“到底有甚麽用處?”我想雲岫不是個好人,不可對他說實話,且待我騙騙他。因說道:“因爲家伯要補缺了,要來打點部費。”雲岫道:昆“呀!真的麽?補哪一個缺?”我道:“還是借補通州呢。”雲岫道:“你老人家剩下的錢,都用完了麽?”我道:“哪裏就用完了,因爲存在匯豐銀行是存長年的,沒有到日子,取不出來罷了。”雲岫道:“你們那一片田,當日你老人家置的時候,也是我經手,只買得九百多銀子,近來年歲不很好,只怕值不到那個價了呢。我明日給你回信罷。”我聽說便辭了回家。入得門時,只見滿座都擠滿了人,不覺嚇了一跳。
正是:出門方欲圖生計,入室何來座上賓?要知那些都是甚麽人,且待下回再記。
及至定睛一看時,原來都不是外人,都是同族的一班叔兄弟姪,團坐在一起。我便上前一一相見。大衆喧嘩嘈雜,爭著問上海、南京的風景,我只得有問即答,敷衍了好半天。我暗想今天衆人齊集,不如趁這個時候,議定了捐款脩祠的事。因對衆人說道:“我出門了一次,迢迢幾千里,不容易回家;這回不多幾天,又要動身去了。難得今日衆位齊集,不嫌簡慢,就請在這裏用一頓飯,大家敘敘別情,有幾位沒有到的,索性也去請來,大家團敘一次,豈不是好?”衆人一齊答應。我便打發人去把那沒有到的都請了來。借軒、子英,也都到了。衆人紛紛的在那裏談天。
我悄悄的把借軒邀到書房裏,讓他坐下,說道:“今日衆位叔兄弟姪,難得齊集,我的意思,要煩叔公趁此議定了脩祠堂的事,不知可好?”借軒縐著眉道:“議是未嘗不可以議得,但是怎麽個議法呢?”我道:“只要請叔公出個主意。”借軒道:“怎麽個主意呢?”我看他神情不對,連忙走到我自己臥房,取了二十元錢出來,輕輕的遞給他道:“做姪孫的雖說是出門一次,卻不曾掙著甚錢回來,這一點點,不成敬意的,請叔公買盃酒吃。”借軒接在手裏,顛了一顛,笑容可掬的說道:“這個怎好生受你的?”我道:“只可惜做姪孫的不曾發得財,不然,這點東西也不好意思拿出來呢。只求叔公今日就議定這件事,就感激不盡了!”借軒道:“你的意思肯出多少呢?”我道:“只憑叔公吩咐就是了。”
正說話時,只聽得外面一疊連聲的叫我。連忙同借軒出來看時,只見一個人拿了一封信,說是要回信的。我接來一看,原來是尤雲岫送來的,信上說:“方纔打聽過,那一片田,此刻時價只值得五百兩。如果有意出脫,三兩天裏,就要成交;倘是遲了,恐怕不及--”雲雲。我便對來人說道:“此刻我有事,來不及寫回信,你只回去,說我明天當面來談罷。”那送信的去了,我便有意把這封信給衆人觀看。內中有兩個便問爲甚麽事要變產起來。我道:“這話也一言難盡,等坐了席,慢慢再談罷。”登時叫人調排桌椅,擺了八席,讓衆人坐下,煖上酒來,肥魚大肉的都搬上來。借軒又問起我爲甚事要變產,我就把騙尤雲岫的話,照樣說了一遍。衆人聽了,都眉飛色舞道:“果然補了缺,我們都要預備著去做官親了。”我道:“這個自然。只要是補著了缺,大家也樂得出去走走。”內中一個道:“一個通州的缺,只怕容不下許多官親。”一個道:“我們輪著班去,到了那裏,經手一兩件官司,發他一千、八百的財,就回來讓第二個去,豈不是好!”又一個道:“說是這麽說,到了那個時候,只怕先去的賺錢賺出滋味來了,不肯回來,又怎麽呢?”又一個道:“不要緊。他不回來,我們到班的人到了,可以提他回來。”滿席上說的都是這些不相干的話,聽得我暗暗好笑起來。借軒對我嘆道:“我到此刻,方纔知道人言難信呢。據尤雲岫說,你老子身後剩下有一萬多銀子,被你自家伯父用了六七千,還有五六千,在你母親手裏。此刻據你說起來,你伯父要補缺,還要借你的產業做部費,可見得他的話是靠不住的了。”我聽了這話,只笑了一笑,並不回答。
借軒又當著衆人說道:“今日既然大家齊集,我們趁此把脩祠堂的事議妥了罷。我前天叫了泥水木匠來估過,估定要五十吊錢,你們各位就今日各人認一分罷。至于我們族裏,貧富不同,大家都稱家之有無做事便了。”衆人聽了,也有幾個贊成的。借軒就要了紙筆,要各人簽名捐錢。先遞給我。我接過來,在紙尾上寫了名字,再問借軒道:“寫多少呢?”借軒道:“這裏有六十多人,只要捐五十吊錢,你隨便寫上多少就是了。難道有了這許多人,還捐不夠麽?”我聽說,就寫了五元。借軒道:“好了,好了!只這一下筆,就有十分之一了。你們大家寫罷。”一面說話時,他自己也寫上一元。以後挨次寫去,不一會都寫過了。拿來一算,還短著兩元七角半。借軒道:“你們這個寫的也太瑣碎了,怎麽鬧出這零頭來?”我道:“不要緊,待我認了就是。”隨即炤數添寫在上面。衆人又復暢飲起來,酣呼醉舞了好一會,方纔散坐。
借軒叫人到家去取了煙具來,在書房裏開燈吃煙。衆人陸續散去,只剩了借軒一個人。他便對我說道:“你知道衆人今日的來意麽?”我道:“不知道。”借軒道:“他們一個個都是約會了,要想個法子的,先就同我商量過,我也阻止他們不住。這會見你很客氣的,請他們吃飯,只怕不好意思了。加之又聽見你說要變產,你伯父將近補缺,當是又改了想頭,要想去做官親,所以不曾開口。一半也有了我在上頭鎮壓住,不然,今日只怕要鬧得個落花流水呢。”
正說話間,只見他所用的一個小廝,拿了個紙條兒遞給他。他看了,叫小廝道:“你把煙家夥收了回去。”我道:“何不多坐一會呢?”借軒道:“我有事,去見一個朋友。”說著把那條子揣到懷裏,起身去了。我送他出門,回到書房一看,只見那條子落在地下,順手撿起來看看,原來正是尤雲岫的手筆,叫他今日務必去一次,有事相商。看罷,便把字條團了,到上房去與母親說知,據雲岫說,我們那片田只值得五百兩的話。母親道:“哪裏有這個話!我們買的時候,連中人費一切,也化到一千以外,此刻怎麽只得個半價?若說是年歲不好,我們這幾年的租米也不曾缺少一點。要是這個樣子,我就不出門去了。就是出門,也可以托個人經管,我斷不拿來賤賣的。”我道:“母親只管放心,孩兒也不肯胡亂就把他賣掉了。”當夜我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個主意。
到了次日,一早起來,便去訪吳伯衡,告知要賣田的話,又告知雲岫說年歲不好,只值得五百兩的話。伯衡道:“當日買來是多少錢呢?”我道:“買來時是差不多上千銀子。”伯衡道:“何以差得到那許多呢?你還記得那圖堡四至麽?”我道:“這可有點糊塗了。”伯衡道:“你去查了來,待我給你查一查。”我答應了回來,檢出契據,抄了下來,午飯後又拿去交給伯衡,方纔回家。忽然雲岫又打發人來請我。我暗想這件事已經托了伯衡,且不要去會他,等伯衡的回信來了再商量罷。因對來人說道:“我今日有點感冒,不便出去,明後天好了再來罷。”那來人便去了。
從這天起,我便不出門,只在家裏同母親、嬸娘、姊姊,商量些到南京去的話,又談談家常。過了三天,雲岫已經又叫人來請過兩次。這一天我正想去訪伯衡,恰好伯衡來了。寒暄已畢,伯衡便道:“府上的田,非但沒有貶價,還在那裏漲價呢。因爲東西兩至都是李家的地界,那李氏是個暴發家,他嫌府上的田把他的隔斷了,打算要買了過去連成一片,這一嚮正打算要託人到府上商量──”正說到這裏,忽然借軒也走了進來,我連忙對伯衡遞個眼色,他便不說了。借軒道:“我聽見說你病了,特地來望望你。”我道:“多謝叔公。我沒有甚麽大病,不過有點感冒,避兩天風罷了。”當下三人閒談了一會。伯衡道:“我還有點事,少陪了。”我便送他出去,在門外約定,我就去訪他。然後入內,敷衍借軒走了。我就即刻去訪伯衡,問這件事的底細。伯衡道:“這李氏是個暴發的人,他此刻想要買這田,其實大可以嚮他多要點價,他一定肯出的。況且府上的地,我已經查過,水源又好,出水的路又好,何至于貶價呢。還有一層:繼之來信,叫我盡力招呼你,你到底爲了甚麽事要變產,也要老實告訴我,倘是可以免得的就免了,要用錢,只管對我說。不然叫繼之知道了,要怪我呢。”我道:“因爲家母也要跟我出門去,放他在家裏倒是個纍,不如換了銀子帶走的便當。還有我那一所房屋,也打算要賣了呢。”伯衡道:“這又何必要賣呢。只要交給我代理,每年的租米,我拿來換了銀子,給你匯去,還不好麽!就是那房子,也可以租給人家,收點租錢。左右我要給繼之經管房產,就多了這點,也不費甚麽事。”我想伯衡這話,也很有理,因對他說道:“這也很好,只是太費心了。且等我同家母商量定了,再來奉復罷。”
說罷,辭了出來。因想去探尤雲岫到底是甚麽意思,就走到雲岫那裏去。雲岫一見了我便道:“好了麽?我等你好幾天了。你那片田,到底是賣不賣的?”我道:“自然是賣的,不過價錢太不對了。”雲岫道:“隨便甚麽東西,都有個時價。時價是這麽樣,哪裏還能夠多賣呢。”我道:“時價不對,我可以等到漲了價時再賣呢。”雲岫道:“你伯父不等著要做部費用麽?”我道:“那只好再到別處張羅,只要有了缺,京城裏放官債的多得很呢。”雲岫低頭想了一想道:“其實賣給別人呢,連五百兩也值不到。此刻是一個姓李的財主要買,他有的是錢,纔肯出到這個價。我再去說說,許再添點,也省得你伯父再到別處張羅了。”我道:“我這片地,四至都記得很清楚。近來聽說東西兩至,都變了姓李的產業了,不知可是這一家?”雲岫道:“正是。你怎麽知道呢?”我道:“他要買我的,我非但照原價絲毫不減,並且非三倍原價我不肯賣呢。”雲岫道:“這又是甚麽緣故?”我道:“他有的是錢,既然要把田地連成一片,就是多出幾個錢也不爲過。我的田又未少收過半粒租米,怎麽乘人之急,希圖賤買,這不是爲富不仁麽!“雲岫聽了,把臉漲的緋紅。歇了一會,又道:“你不賣也罷。此刻不過這麽談談,錢在他家裏,田在你家裏,誰也不能管誰的。但是此刻世界上,有了銀子,就有麪子。何況這位李公,現在已經捐了道銜,在家鄉里也算是一位大鄉紳。他的兒子已經捐了京官,明年是鄉試,他此刻已經到京裏去買關節,一旦中了舉人,那還了得,只怕地方官也要讓他三分!到了那時,怕他沒有法子要你的田!”我聽了,不覺冷笑道:“難道說中了舉人,就好強買人家東西了麽?”雲岫也冷笑道:“他並不要強買你的,他只把南北兩至也買了下來,那時四面都是他的地方,他只要設法斷了你的水源,只怕連一文也不值呢。你若要同他打官司,他有的是銀子、麪子、功名,你抗得過他麽?“我聽了這話,不由的站起來道:“他果然有了這個本事,我就雙手奉送與他,一文也不要!”
說著,就別了出來。一路上氣忿忿的,卻苦于無門可訴,因又走到伯衡處,告訴他一遍。伯衡笑道”哪裏有這等事!他不過想從中賺錢,拿這話來嚇唬你罷了。那麽我們繼之呢,中了進士了,那不是要平白地去吃人了麽?”我道:“我也明知沒有這等事,但是可恨他還當我是個小孩子,拿這些話來嚇唬我。我不念他是個父執,我還要打了他的嘴巴,再問他是說話還是放屁呢!”說到這裏,我又猛然想起一件事來。
正是:聽來惡語方奇怒,念到奸謀又暗驚。要知想起的是甚麽事,且待下回再記。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道:“他日這姓李的,果然照他說的這麽辦起來,雖然不怕他強橫到底,但是不免一番口舌,豈不費事?”伯衡道:“豈有此理!那裏有了幾個臭銅,就好在鄉里上這麽橫行!”我道:“不然,姓李的或者本無此心,禁不得這班小人在旁邊唆擺,難免他利令智昏呢。不如仍舊賣給他罷。”伯衡沉吟了半晌道:“這麽罷,你既然怕到這一著,此刻也用不著賣給他,且照原價賣給這裏。也不必過戶,將來你要用得著時,就可照原價贖回。好在繼之同你是相好,沒有辦不到的。這個辦法,不過是個名色,叫那姓李的知道已經是這裏的產業,他便不敢十分橫行。如果你願意真賣了,他果然肯出價,我就代你賣了。多賣的錢,便給你匯去。你道好麽?”我道:“這個主意很好。但是必要過了戶纔好,好叫他們知道是賣了,自然就安靜些。不然,等他橫行起來,再去理論,到底多一句說話。”伯衡道:“這也使得。”我道:“那麽就連我那所房子,也這麽辦罷。”伯衡道:昆”不必罷,那房子又沒有甚麽姓李不姓李的來謀你,留著收點房租罷。”我聽了,也無可無不可。
又談了些別話,便辭了回家,把上項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母親。母親道:“這樣辦法好極了!難得遇見這般好人。但是我想這房子,也要照田地一般辦法纔好。不然,我們要走了,房子說是要出租,我們族裏的人,那一個不爭著來住。你要想收房租,只怕給他兩個還換不轉一個來呢。雖然吳伯衡答應照管,那裏照管得來!說起他,他就說我們是自家人住自家人的房子,用不著你來收甚麽房租,這麽一撒賴,豈不叫照管的人爲難麽?我們走了,何苦要留下這個閒氣給人家去淘呢。”我聽了,覺得甚是有理。
到了次日,依然到伯衡處商量,承他也答應了。便問我道:“這房子原值多少呢?”我道:“去年家伯曾經估過價,說是值二千四五百銀子。要問原值時,那是個祖屋,不可查考的了。”伯衡道:“這也容易,只要大家各請一個公正人估看就是了。”我道:“這又何必!這個明明是你推繼之的情照應我的,我也不必張揚,去請甚公正人,只請你叫人去估看就是了。“伯衡答應了。到了下午,果然同了兩個人來估看,說是照樣新蓋造起來,只要一千二百銀子,地價約摸值到三百兩,共是一千五百兩。估完就先去了。伯衡便對我說道:昆”估的是這樣,你的意思是怎樣呢?”我道:“我是空空洞洞的,一無成見。既然估的是一千五百兩,就照他立契就是了。我衹有一個意見,是愈速愈好,我一日也等不得,哪一天有船,我就哪一天走了。伯衡道:“這個容易。你可知道幾時有船麽?”我道:“聽說後天有船。我們好在當面交易,用不著中保,此刻就可以立了契約,請你把那房價、地價,打了匯單給我罷。還有繼之也要匯五千去呢,打在一起也不要緊。”伯衡答應了。我便取過紙筆,寫了兩張契約,交給伯衡。
忽然春蘭走來,說母親叫我。我即進去,母親同我如此這般的說了幾句話。我便出來對伯衡說道:“還有舍下許多木器之類,不便帶著出門,不知尊府可以寄放麽?”伯衡道:昆”
可以,可以。”我道:“我有了動身日子,即來知照。到了那天,請你帶著人來,等我交割房子,並點交東西。若有人問時,只說我連東西一起賣了,方纔妥當。”伯衡也答應了。又搖頭道:“看不出貴族的人竟要這樣防範,真是出人意外的了。”談了一會,就去了。
下午時候,伯衡又親自送來一張匯票,共是七千兩,連繼之那五千也在內了。又將五百兩折成鈔票,一齊交來道:“恐怕路上要零用,所以這五百兩不打在匯票上了。”我暗想真是會替人打算。但是我在路上,也用不了那許多,因取出一百元,還他前日的借款。伯衡道:“何必這樣忙呢,留著路上用,等到了南京,再還繼之不遲。”我道:“這不行!我到那裏還他,他又要推三阻四的不肯收,倒弄得無味,不如在這裏先還了乾淨,左右我路上也用不了這些。”伯衡方纔收了別去。
我就到外面去打聽船期,恰好是在後天。我順便先去關照了伯衡,然後回家,忙著連夜收拾行李。此時我姊姊已經到婆家去說明白了,肯叫他隨我出門去,好不興頭!收拾了一天一夜,略略有點頭緒。到了後天的下午,伯衡自己帶了四個家人來,叫兩個代我押送行李,兩個點收東西。我先到祖祠裏拜別,然後到借軒處交明了脩祠的七元二角五分銀元,告訴他我即刻就要動身了。借軒吃驚道:“怎麽就動身了!有甚麽要事麽?“我道:“因爲有點事要緊要走,今天帶了母親、嬸嬸、姊姊,一同動身。”借軒大驚道:怎麽一起都走了!那房子呢?”我道:“房子已經賣了。”信軒道:“那田呢?”我道:“也賣了。”借軒道:“昆幾時立的契約?怎麽不拿來給我簽個字?”我道:“因爲這都是祖父、父親的私產,不是公產,所以不敢過來驚動。此刻我母親要走了,我要去招呼,不能久耽擱了。”
說罷,拜了一拜,別了出來。
借軒現了滿臉悵惘之色。我心中暗暗好笑,不知他悵惘些甚麽。回到家時,交點明白了東西,別過伯衡,奉了母親、嬸娘、姊姊上轎,帶了丫頭春蘭,一行五個人,徑奔海邊,用劃子劃到洋船上,天已不早了。洋船規例,船未開行是不開飯的,要吃時也可以到廚房裏去買。當下我給了些錢,叫廚房的人開了晚飯吃過。伯衡又親到船上來送行,拿出一封信,托帶給繼之,談了一會去了。
忽然尤雲岫慌慌張張的走來道:“你今天怎麽就動身了?”我道:“因爲有點要緊事,走得匆忙,未曾到世伯那裏辭行,十分過意不去,此刻反勞了大駕,益發不安了。”雲岫道:“聽說你的田已經賣了,可是真的麽?”我道:“是賣了。“雲岫道:“多少錢?賣給誰呢?”我有心要嘔他氣惱,因說道:“只賣了六百兩,是賣給吳家的。”雲岫頓足道:昆”此刻李家肯出一千了,你怎麽輕易就把他賣掉?你說的是哪一家吳家呢?”我道:“就是吳繼之家。前路一定要買,何妨去同吳家商量;前路既然肯出一千,他有了四百的賺頭,怕他不賣麽!”雲岫道:“吳繼之是本省數一數二的富戶,到了他手裏,哪裏還肯賣出來!”我有心再要嘔他一嘔,因說道:“世伯不說過麽,只要李家把那田的水源斷了,那時一文不值,不怕他不賣!”只這一句話,氣的雲岫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半句話也沒有,只瞪著雙眼看我。我又徐徐的說道:“但只怕買了關節,中了舉人,還敵不過繼之的進士;除非再買關節,也去中個進士,纔能敵個平手;要是點了翰林,那就得法了,那時地方官非但怕他三分,只怕還要怕到十足呢。”雲岫一面聽我說,一面氣的目定口呆。歇了一會,纔說道:昆”產業是你的,憑你賣給誰,也不干我事。只是我在李氏面前,誇了口,拍了胸,說一定買得到的。你想要不是你先來同我商量,我哪裏敢說這個嘴?你就是有了別個受主,也應該問我一聲,看這裏我肯出多少,再賣也不遲呀。此刻害我做了個言不踐行的人,我氣的就是這一點。”我道:“世伯這話,可是先沒有告訴過我;要是告訴過我,我就是少賣點錢,也要成全了世伯這個言能踐行的美名。不是我誇句口,少賣點也不要緊,我是銀錢上面看得很輕的,百把銀子的事情,從來不行十分追究。”雲岫搖了半天的頭道:“看不出來,你出門沒有幾時,就歷練的這麽麻利了!”我道:“我本來純然是一個小孩子,那裏夠得上講麻利呢,少上點當已經了不得了!”雲岫聽了,嘆了一口氣,把腳頓了一頓,立起來,在船上踱來踱去,一言不發。踱了兩回,轉到外面去了。我以爲他到外面解手,誰知一等他不回來,再等他也不回來,竟是溜之乎也的去了。
我自從前幾天受了他那無理取鬧嚇唬我的話,一嚮胸中沒有好氣,想著了就著惱;今夜被我一頓搶白,駡的他走了,心中好不暢快!便到房艙裏,告知母親、嬸娘、姊姊,大家都笑著,代他沒趣。姊姊道:“好兄弟!你今夜算是出了氣了,但是細想起來,也是無謂得很。氣雖然叫他受了,你從前上他的當,到底要不回來。”母親道:“他既不仁,我就可以不義。你想,他要乘人之急,要在我孤兒寡婦養命的產業上賺錢,這種人還不駡他幾句麽!”姊姊道:“伯娘,不是這等說。你看兄弟在家的時候,生得就同閨女一般,見個生人也要臉紅的;此刻出去歷練得有多少日子,就學得這麽著了。他這個纔是起頭的一點點,已經這樣了。將來學得好的,就是個精明強幹的精明人;要是學壞了,可就是一個尖酸刻薄的刻薄鬼。那精明強幹同尖酸刻薄,外面看著不差甚麽,骨子裏面是截然兩路的。方纔兄弟對雲岫那一番話,固然是快心之談。然而細細想去,未免就近于刻薄了。一個人嘴裏說話是最要緊的。我也曾讀過幾年書,近來做了未亡人,無可消遣,越發甚麽書都看看,心裏比從前也明白多著。我並不是迷信那世俗折口福的話,但是精明的是正路,刻薄的是邪路,一個人何苦正路不走,走了邪路呢。伯娘,你教兄弟以後總要拿著這個主意,情願他忠厚些,萬萬不可叫他流到刻薄一路去,叫萬人切齒,到處結下冤家。這個于處世上面,很有關係的呢!”我母親叫我道:“你聽見了姊姊的話沒有?”我道:“聽見了。我心裏正在這裏又珮服又慚愧呢。”母親道:“珮服就是了,又慚愧甚麽?”我道:“一則慚愧我是個男子,不及姊姊的見識;二則慚愧我方纔不應該對云岫說那番話。”姊姊道:“這又不是了。雲岫這東西,不給他兩句,他當人家一輩子都是糊塗蟲呢。只不過不應該這樣旁敲側擊,應該要明亮亮的叫破了他。。”我道:“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只礙著他是個父執,想來想去,沒法開口。”姊姊道:“是不是呢,這就是精明的沒有到家之過;要是精明到家了,要說甚麽就說甚麽。”正說話時,忽聽得艙面人聲嘈雜,帶著起錨的聲音,走出去一看,果然是要開行了。時候已經不早了,大家安排憩息。
到了次日,已經出了洋海,喜得風平浪靜,大家都還不暈船。左右沒事,閒著便與姊姊談天,總覺著他的見識比我高得多著,不覺心中暗喜。我這番同了姊姊出門,就同請了一位先生一般。這回到了南京,外面有繼之,裏面又有了這位姊姊,不怕我沒有長進。我在家時,衹知道他會做詩詞小品,卻原來有這等大學問,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因此終日談天,非但忘了離家,並且也忘了航海的辛苦。
誰知走到了第三天,忽然遇了大風,那船便顛波不定,船上的人,多半暈倒了。幸喜我還能支持,不時到艙面去打聽甚麽時候好到,回來安慰衆人。這風一日一夜不曾息,等到風息了,我再去探問時,說是快的今天晚上,遲便明天早起,就可以到了。于是這一夜大家安心睡覺。只因受了一日一夜的顛播,到了此時,困倦已極,便酣然濃睡。睡到天將亮時,平白地從夢中驚醒,只聽得人聲鼎沸,房門外面腳步亂響。
正是:鼾然一覺邯鄲夢,送到繁華境地來。要知爲甚事人聲鼎沸起來,且待下回再記。
當時平白無端,忽聽得外面人聲鼎沸,正不知爲了何事,未免吃了一驚。連忙起來到外面一看,原來船已到了上海,泊了碼頭,一班挑夫、車夫,與及客棧裏的接客夥友,都一鬨上船,招攬生意,所以人聲嘈雜。一時母親、嬸娘、姊姊都醒了,大家知道到了上海,自是喜懽,都忙著起來梳洗。我便收拾起零碎東西來。過了一會,天已大亮了,遇了謙益棧的夥計,我便招呼了,先把行李交給他,只剩了隨身幾件東西,留著還要用。他便招呼同伴的來,一一點交了帶去。我等母親、嬸嬸梳洗好了,方纔上岸,叫了一輛馬車,往謙益棧裏去,揀了兩個房間,安排行李,暫時安歇。
因爲在海船上受了幾天的風浪,未免都有些困倦,直到晚上,方纔寫了一封信,打算明日發寄,先通知繼之。拿到帳房,遇見了胡乙庚,我便把信交給他,托他等信局來收信時,交他帶去。乙庚道:“這個容易。今晚長江船開,我有夥計去,就托他帶了去罷。”又讓到裏間去坐,閒談些路上風景,又問問在家耽擱幾天。略略談了幾句,外面亂烘烘的人來人往,不知又是甚麽船到了,來了多少客人。乙庚有事出去招呼,我不便久坐,即辭了回房。對母親說道:“孩兒已經寫信給繼之,托他先代我們找一處房子,等我們到了,好有得住。不然,到了南京要住客棧,繼之一定不肯的,未免要住到他公館裏去。一則怕地方不夠;二則年近歲逼的,將近過年了,攪擾著人家也不是事。”母親道:“我們在這裏住到甚麽時候?”我道:“稍住幾天,等繼之回了信來再說罷。在路上辛苦了幾天,也樂得憩息憩息。”
嬸娘道:“在家鄉時,總聽人家說上海地方熱鬧,今日在車上看看,果然街道甚寬,但不知可有甚麽熱鬧地方,可以去看看的?”我道:“姪兒雖然在這裏經過三四次,卻總沒有到外頭去逛過;這回喜得母親、嬸娘、姊姊都在這裏,憩一天,我們同去逛逛。”嬸娘道:昆”你姊姊不去也罷!他是個年輕的寡婦,出去抛頭露面的作甚麽呢!”姊姊道:“我倒並不是一定要去逛,母親說了這句話,我倒偏要去逛逛了。女子不可抛頭露面這句話,我嚮來最不相信。須知這句話是爲不知自重的女子說的,並不是爲正經女子說的。”嬸娘道:“依你說,抛頭露面的倒是正經女子?”姊姊道:“那裏話來!須知有一種不自重的女子,專懽喜塗脂抹粉,見了人,故意的扭扭捏捏,躲躲藏藏的,他卻又不好好的認真躲藏,偏要拿眼梢去看人;便惹得那些輕薄男人,言三語四的,豈不從此多事?所以要切戒他抛頭露面。若是正經的女子,見了人一樣,不見人也是一樣,舉止大方,不輕言笑的,那怕他在街上走路,又礙甚麽呢。”
我母親說道:“依你這麽說,那古訓的內言不出于閫,外言不入于閫,也用不著的了?”姊姊笑道:“這句話,嚮來讀書的人都解錯,怪不得伯母。那內言不出,外言不入,並不是汎指一句說話,他說的是治家之道,政分內外:閫以內之政,女子主之;閫以外之政,男子主之。所以女子指揮家人做事,不過是閫以內之事;至于閫以外之事,就有男子主政,用不著女子說話了。這就叫’內言不出于閫’。若要說是女子的說話,不許閫外聽見,男子的說話,不許閫內聽見,那就男女之間,永遠沒有交談的時候了。試問把女子關在門內,永遠不許他出門一步,這是內言不出,做得到的;若要外言不入,那就除非男子永遠也不許他到內室,不然,到了內室,也硬要他裝做啞子了。”一句話說的大家笑了。我道:“我小時候聽蒙師講的,卻又是一樣講法:說是外面粗鄙之言,不傳到裏頭去;裏面猥褻之言,不傳出外頭來。”姊姊道:“這又是強作解人。這‘言’字所包甚廣,照這所包甚廣的言字,再依那個解法,是外言無不粗鄙,內言無不猥褻的了。”
我道:“七年,男女不同席,這總是古訓。”姊姊道:“這是從形跡上行教化的意思,其實教化萬不能從形跡上施行的。不信,你看周公制禮之後,自當風俗不變了,何以《國風》又多是淫奔之詩呢?可見得這些禮儀節目,不過是教化上應用的家夥,他不是認真可以教化人的。要教化人,除非從心上教起;要從心上教起,除了讀書明理之外,更無他法。古語還有一句說得豈有此理的,說甚麽‘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我最不珮服。或是古人這句話是有所爲而言的,後人就奉了他做金科玉律,豈不是誤盡了天下女子麽?”我道:“何所爲而言呢?”姊姊道:“大抵女子讀了書,識了字,沒有施展之處,所以拿著讀書只當作格外之事。等到稍微識了幾個字,便不肯再求長進的了。大不了的,能看得落兩部彈詞,就算是才女;甚至于連彈詞也看不落,衹知道看街上賣的那三五文一小本的淫詞俚曲,鬧得他滿肚皮的佳人才子,贈帕遺金的故事,不定要從這個上頭鬧些笑話出來,所以纔有‘女子無纔便是德’的一句話。這句話,是指一人一事而言;若是後人不問來由,一律的奉以爲法,豈不是因噎廢食了麽?”我母親笑道:“依你說,女子一定要有才的了?”姊姊道:“初讀書的時候,便教他讀了《女誡》、《女孝經》之類,同他講解明白了,自然他就明理;明了理,自然德性就有了基礎;然後再讀正經有用的書,哪裏還有喪德的事幹出來呢。兄弟也不是外人,我今天撒一句村話,象我們這種人,叫我們偷漢子去,我們可肯幹麽?“嬸娘笑道:“呸!你今天發了瘋了,怎麽扯出這些話來!”姊姊道:“可不要這麽說。倘使我們從小就看了那些淫詞艷曲,也鬧的一肚子佳人才子風流故事,此刻我們還不知幹甚呢。這就是‘女子無才便是德’了。”嬸娘笑的說不上話來,彎了腰,忍了一會,纔說道:“這丫頭今天越說越瘋了!時候不早了,姪少爺,你請到你那屋裏去睡罷,此刻應該外言不入于閫了。”說罷,大家又是一笑。
我辭了出來,回到房裏。因爲昨夜睡的多了,今夜只管睡不著。走到帳房裏,打算要借一張報紙看看。只見胡乙庚和一個衣服襤褸的人說話,唧唧噥噥的,聽不清楚。我不便開口,只在旁邊坐下。一會兒,那個人去了,乙庚還送他一步,說道:“你一定要找他,衹有後馬路一帶棧房,或者在那裏。”那人徑自去了。乙庚回身自言自語道:“早勸他不聽,此刻後悔了,卻是遲了。”我便和他借報紙,恰好被客人借了去,乙庚便叫茶房去找來。一面對我說道”你說天下竟有這種荒唐人!帶了四五千銀子,說是到上海做生意,卻先把那些錢輸個乾淨,生意味也不曾嘗著一點兒!”我道:“上海有那麽大的賭場麽?”乙庚道:“要說有賭場呢,上海的禁令嚴得很,算得一個賭場都沒有;要說沒有呢,卻又到處都是賭場。這裏上海專有一班人靠賭行騙的,或租了房子冒稱公館,或冒稱什麽洋貨字號,排場闊得很,專門引誘那些過路行客或者年輕子弟。起初是吃酒、打茶圍,慢慢的就小賭起來,從此由小而大,上了當的人,不到輸乾淨不止的。”我道:“他們拿得準贏的麽?”乙庚道:
昆“用假骰子、假牌,哪裏會不贏的!”我道:“剛纔這個人,想是貴友?”乙庚道:“在家鄉時本來認得他,到了上海就住在我這裏。那時候我棧裏也住了一個賭棍,後來被我看破了,回了那賭棍,叫他搬到別處去。誰知我這敝友,已經同他結識了,上了賭癮,就瞞了我,只說有了生意了,要搬出去。我也不知道他搬到那裏,後來就輸到這個樣子。此刻來查問我起先住在這裏那賭棍搬到那裏去了。我那裏知道呢!並且這個賭棍神通大得很,他自稱是個候選的郎中,筆底下很好,常時作兩篇論送到報館裏去刊登,底下綴了他的名字,因此人家都知道他是個讀書人。他卻又官場消息極爲靈通,每每報紙上還沒有登出來的,他早先知道了,因此人家又疑他是官場中的紅人。他同這班賭棍通了氣,專代他們作引線。譬如他認得了你,他便請你吃茶吃酒,拉了兩個賭棍來,同你相識;等到你們相識之後,他卻避去了。後來那些人拉你入局,他也只裝不知,始終他也不來入局,等你把錢都輸光了,他卻去按股分賍。你想,就是找著他便怎樣呢?”我道:“同賭的人可以去找他的,並且可以告他。”乙庚道:“那一班人都是行蹤無定的,早就走散了,那裏告得來!並且他的姓名也沒有一定的,今天叫‘張三’,明天就可以叫‘李四’,內中還有兩個實缺的道、府,被參了下來,也混在裏面鬧這個頑意兒呢。若告到官司,他又有官面,其奈他何呢!”此時茶房已經取了報紙來,我便帶到房裏去看。
一宿無話。次日一早,我方纔起來梳洗,忽聽得隔壁房內一陣大吵,象是打架的聲音,不知何事。我就走出來去看,只見兩個老頭子在那裏吵嘴,一個是北京口音,一個是四川口音。那北京口音的攢著那四川口音的辮子,大喝道:“你且說你是個甚麽東西,說了饒你!”一面說,一面提起手要打。那四川口音的說道:“我怕你了!我是個王八蛋,我是個王八蛋!”北京口音的道:“你應該還我錢麽?”四川口音的道:“應該,應該!”北京口音的道:“你敢欠我絲毫麽?”四川口音的道:“不敢欠,不敢欠!回來就送來。”北京口音的一撒手,那四川口音的就溜之乎也的去了。北京口音的冷笑道:“旁人恭維你是個名士,你想拿著名士來欺我!我看著你不過這麽一件東西,叫你認得我。”
當下我在房門外面看著,只見他那屋裏羅列著許多書,也有包好的,也有未曾包好劫,還有不曾裝訂好的,便知道是個販書客人。順腳踱了進去,要看有合用的書買兩部。選了兩部京版的書,問了價錢,便同他請教起來。說也奇怪,就同那作小說的話一般,叫做無巧不成書,這個人不是別人,卻是我的一位姻伯,姓王,名顯仁,表字伯述。說到這裏,我卻要先把這位王伯述的歷史,先敘一番。
看官們聽者:這位王伯述,本來是世代書香的人家。他自己出身是一個主事,補缺之後,陞了員外郎,又陞了郎中,放了山西大同府。爲人十分精明強幹。到任之後,最喜微服私行,去訪問民間疾苦。生成一雙大近視眼,然而帶起眼鏡來,打鳥槍的準頭又極好。山西地方最多雕,他私訪時,便帶了鳥槍去打雕。有一回,爲了公事晉省。公事畢後,未免又在省城微行起來。在那些茶坊酒肆之中,遇了一個人,大家談起地方上的事,那個人便問他:昆”現在這位撫臺的德政如何?”伯述便道:“他少年科第出身,在京裏不過上了幾個條陳,就鬧紅了,放了這個缺。其實是一個白面書生,幹得了甚麽事!你看他一到任時,便鋪張揚厲的,要辦這個,辦那個,幾時見有一件事成了功呢!第一件說的是禁煙。這鴉片煙我也知道是要禁的,然而你看他拜折子也說禁煙,出告示也說禁煙,下札子也說禁煙,卻始終不曾說出禁煙的辦法來。總而言之,這種人坐言則有餘,至于起行,他非但不足,簡直的是不行!”說罷,就散了。
哈哈!真事有湊巧,你道他遇見的是什麽人?卻恰好是本省撫臺。這位撫臺,果然是少年科第,果然是上條陳上紅了的,果然是到了山西任上,便盡情張致。第一件說是禁煙,卻自他到任之後,吃鴉片煙的人格外多些。這天忽然高興,出來私行察訪,遇了這王伯述,當面搶白了一頓,好生沒趣!且慢,這句話近乎荒唐,他兩個,一個是上司,一個是下屬,雖不是常常見面,然而回起公事來,見面的時候也不少,難道彼此不認得的麽?誰知王伯述是個大近視的人,除了眼鏡,三尺之外,便僅辨顏色的了。官場的臭規矩,見了上司是不能戴眼鏡的,所以伯述雖見過撫臺,卻是當面不認得。那撫臺卻認得他,故意試試他的,誰知試出了這一大段好議論,心中好生著惱!一心只想參了他的功名,卻尋不出他的短處來,便要吹毛求疵,也無處可求;若是輕輕放過,卻又咽不下這口惡氣,就和他無事生出事來。
正是:閒閒一席話,引入是非門。不知生出甚麽事,且待下回再記。
原來那位山西撫臺,自從探花及第之後,一帆風順的,開坊外放,你想誰人不奉承他。並且嚮來有個才子之目,但得他說一聲好,便以爲榮耀無比的,誰還敢批評他!那天憑空受了伯述的一席話,他便引爲生平莫大之辱。要參他功名,既是無隙可乘,又咽不下這口惡氣。因此拜了一折,說他“人地不宜,難資表率”,請將他“開缺撤任,調省察看。”誰知這王伯述信息也很靈通,知道他將近要下手,便上了個公事,只說”因病自請開缺就醫。”他那裏正在辦撤任的折子,這邊稟請開缺的公事也到了,他倒也無可奈何,只得在附片上陳明。王伯述便交卸了大同府篆。這是他以前的歷史,以後之事,我就不知道了。因爲這一門姻親隔得遠,我嚮來未曾會過的,衹有上輩出門的伯叔父輩會過。
當下彼此談起,知是親戚,自是懽喜。伯述又自己說自從開了缺之後,便改行販書。從上海買了石印書販到京裏去,倒換些京板書出來,又換了石印的去,如此換上幾回,居然可以賺個對本利呢。我又問起方纔那四川口音的老頭子。伯述道:“他麽,他是一位大名士呢!叫做李玉軒,是江西的一個實缺知縣,也同我一般的開了缺了。”我道:“他欠了姻伯書價麽?”伯述道:“可不是麽!這種狂奴,他敢在我跟前發狂,我是不饒他的。他狂的撫臺也怕了他,不料今天遇了我。”我道:“怎麽撫臺也怕他呢?”伯述道:“說來話長。他在江西上藩臺衙門,卻帶了鴉片煙具,在官廳上面開起燈來。被藩臺知道了,就很不願意,打發底下人去對他說:‘老爺要過癮,請回去過了癮再來,在官廳上吃煙不象樣。’他聽了這話,立刻站了起來,一直跑到花廳上去。此時藩臺正會著幾個當要差的候補道,商量公事。他也不問情由,便對著藩臺大駡說:‘你是個甚麽東西,不準我吃煙!你可知我先師曾文正公的簽押房,我也常常開燈。我眼睛裏何曾見著你來!你的官廳,可能比我先師的簽押房大--’藩臺不等說完,就大怒起來,喝道:‘這不是反了麽!快攆他出去!’他聽了一個‘攆’字,便把自己頭上的大帽子摘了下來,對準藩臺,照臉摔了過去。嘴裏說道:‘你是個甚麽東西,你配攆我!我的官也不要了!’那頂帽子,不偏不倚的恰好打在藩臺臉上。藩臺喝叫拿下他來。當時底下人便圍了過去,要拿他。他越發了狂,猶如瘋狗一般,在那裏亂叫。虧得旁邊幾個候補道把藩臺勸住,纔把他放走了。他回到衙門,也不等後任來交代,收拾了行李,即刻就動身走了。藩臺當日即去見了撫臺,商量要動詳文參他。那撫臺倒說:‘算了罷!這種狂士,本來不是做官的材料,你便委個人去接他的任罷。’藩臺見撫臺如此,只得隱忍住了。他到了上海來,做了幾首歪詩登到報上,有兩個人便恭維得他是甚麽姜白石、李青蓮,所以他越發狂了。我道:“想來詩總是好的?”伯述道:“也不知他好不好。我只記得他《詠自來水》的一聯是’灌嚮甕中何必井,來從湖上不須舟’,這不是小孩子打的謎謎兒麽?這個叫做姜白石、李青蓮,只怕姜白石、李青蓮在九泉之下,要痛哭流涕呢!”我道:“這兩句詩果然不好。但是就做好了,也何必這樣發狂呢?”伯述道:“這種人若是抉出他的心肝來,簡直是一個無恥小人!他那一種發狂,就同那下婢賤妾,恃寵生驕的一般行徑。凡是下婢賤妾,一旦得了寵,沒有不撒嬌撒癡的。起初的時候,因他撒嬌癡,未嘗不惱他;回頭一想,已經寵了他,只得容忍著點,並且叫人家聽見,只道自己不能容物。因此一次兩次的隱忍,就把他慣的無法無天的了。這一班狂奴,正是一類,偶然作了一兩句歪詩,或起了個文稿,叫那些督撫貴人點了點頭,他就得意的了不得,從此就故作偃蹇之態去驕人。照他那種行徑,那督撫貴人何嘗不惱他!只因爲或者自己曾經賞識過他的,或者同僚中有人賞識過他的,一時同他認起真來,被人說是不能容物,所以纔慣出這種東西來。依我說,把他綁了,賞他一千八百的皮鞭,看他還敢發狂!就如那李玉軒,他駡了藩臺兩句甚麽東西,那藩臺沒理會他,他就到處都拿這句話駡人了。他和我買書,想賴我的書價,又拿這句話駡我,被我發了怒,攢著他的辮子,還問他一句,他便自己甘心認了是個‘王八蛋’。你想這種人還有絲毫骨氣麽?孔子說的,‘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女子便是那下婢賤妾,小人正是指這班無恥狂徒呢。還有一班不長進的,並沒有人賞識過他,也學著他去瞎狂,說什麽‘貧賤驕人’。你想,貧賤有什麽高貴,卻可以拿來驕人?他不怪自己貧賤是貪吃懶做弄出來的,還自命清高,反說富貴的是俗人。其實他是眼熱那富貴人的錢,又沒法去分他幾個過來,所以做出這個樣子。我說他竟是想錢想瘋了的呢!”說罷,呵呵大笑。
又嘆一口氣道:“遍地都是這些東西,我們中國怎麽了哪!這兩天你看報來沒有?小小的一個法蘭西,又是主客異形的,尚且打他不過,這兩天聽說要和了。此刻外國人都是講究實學的,我們中國卻單講究讀書。讀書原是好事,卻被那一班人讀了,便都讀成了名士!不幸一旦被他得法做了官,他在衙門裏公案上面還是飲酒賦詩,你想,地方那裏會弄得好?國家那裏會強?國家不強,那裏對付那些強國?外國人久有一句說話,說中國將來一定不能自立,他們各國要來把中國瓜分了的。你想,被他們瓜分了之後,莫說是飲酒賦詩,只怕連屁他也不許你放一個呢!”我道:“何至于這麽利害呢?”伯述方要答話,只見春蘭丫頭過來,叫我吃飯。伯述便道:“你請罷,我們飯後再談。”
我于是別了過來,告知母親,說遇見伯述的話。我因爲剛纔聽了伯述的話,很有道理,吃了飯就要去望他,誰知他鎖了門出去了,只得仍舊回房去。只見我姊姊拿著一本書看,我走近看時,卻畫的是畫,翻過書面一看,始知是《點石齋畫報》。便問那裏來的。姊姊道:昆”剛纔一個小孩子拿來賣的,還有兩張報紙呢。”說罷,遞了報紙給我。我便拿了報紙,到我自己的臥房裏去看。
忽然母親又打發春蘭來叫了我去,問道:“你昨日寫繼之的信,可曾寫一封給你伯父?”我道:“沒有寫。”母親道:“要是我們不大耽擱呢,就可以不必寫了;如果有幾天耽擱,也應該先寫個信去通知。”我道:“孩兒寫去給繼之,不過托他找房子,三五天裏面等他回信到了,我們再定。”母親道:“既是這麽著,也應該寫信給你伯父,請伯父也代我們找找房子。單靠繼之,人家有許多工夫麽?”我答應了,便去寫了一封信,給母親看過,要待封口,姊姊道:“你且慢著。有一句要緊話你沒有寫上,須得要說明了,無論房子租著與否,要通知繼之一聲;不然,倘使兩下都租著了,我們一起人去,怎麽住兩起房子呢。”我笑道:“到底姊姊精細。”遂附了這一筆,封好了,送到帳房裏去。
恰好遇了伯述回來,我又同到他房裏談天。伯述在案頭取過一本書來遞給我道:“我送給你這個看看。看了這種書,得點實用,那就不至于要學那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名士了。”我接過來謝了。看那書面是《富國策》,便道:“這想是新出的?”伯述道:“是日本人著的書,近年中國人譯成漢文的。”又道:“此刻天下的大勢,倘使不把讀書人的路改正了,我就不敢說十年以後的事了。我常常聽見人家說中國的官不好,我也曾經做過官來,我也不能說這句話不是。但是仔細想去,這個官是什麽人做的呢?又沒有個官種象世襲似的,那做官的代代做官,那不做官的代代不能做官,倘使是這樣,就可以說那句話了。做官原是要讀書人做的,那就先要埋怨讀書人不好了。上半天說的那種狂士,不要說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人,這裏上海有一句土話,叫甚麽‘書毒頭’,就是此邊說的‘書獃子’的意思。你想,好好的書,叫他們讀了,便受了毒,變了‘獃子’,這將來還能辦事麽?”
我道:“早上姻伯說的瓜分之後,連屁也不能放一個,這是甚麽道理?”伯述嘆道:昆”現在的世界,不能死守著中國的古籍做榜樣的了。你不過看了《廿四史》上,五胡大鬧時,他們到了中國,都變成中國樣子,歸了中國教化;就是本朝,也不是中國人,然而入關三百年來,一律都歸了中國教化了;甚至于此刻的旗人,有許多並不懂得滿洲話的了,所以大家都相忘了。此刻外國人滅人的國,還是這樣嗎?此時還沒有瓜分,他已經遍地的設立教堂,傳起教來,他倒想先把他的教傳遍了中國呢;那麽瓜分以後的情形,你就可想了。我在山西的時候,認得一個外國人,這外國人姓李,是到山西傳教去的,常到我衙門裏來坐。我問了他許多外國事情,一時也說不了許多,我單說俄羅斯的一件故事給你聽罷。俄羅斯滅了波蘭,他在波蘭行的政令,第一件,不許波蘭人說波蘭話,還不許用波蘭文字。”
我道:昆“那麽要說甚話,用甚文字呢?”伯述道:“要說他的俄羅斯話,用他的俄羅斯文字呢!”我道:“不懂的便怎樣呢?”伯述道:“不懂的,他押著打著要學。無論在甚麽地方,他聽見了一句波蘭話,他就拿了去辦。”我道:“這是甚麽意思呢?”伯述道:“他怕的是這些人只管說著故國的話,便起了懷想故國之念,一旦要光復起來呢。第二件政令,是不準波蘭人在路旁走路,一律要走馬路當中。”我道:“這個意思更難解了。”伯述道:“我雖不是波蘭人,說著也代波蘭人可恨!他說波蘭人都是賤種,個個都是做賊的,走了路旁,恐怕他偷了店鋪的東西。”說到這裏,把桌子一拍道:“你說可恨不可恨!”
我聽了這話,不覺毛骨悚然。呆了半晌,問道:“我們中國不知可有這一天?倘是要有的,不知有甚方法可以輓回?”伯述道:“只要上下齊心協力的認真辦起事來,節省了那些不相干的虛糜,認真辦起海防、邊防來就是了。我在京的時候,曾上過一個條陳給堂官。到山西之後,聽那李教士說他外國的好處,無論那一門,都有專門學堂。我未曾到過外國,也不知他的說話,是否全靠得住。然而仔細想去,未必是假的;倘是假的,他爲甚要造出這種謠言來呢。那時我又據了李教士的話,讒了自己的意思,上了一個條陳給本省巡撫,誰知他只當沒事一般,提也不提起。我們乾著急,那有權辦事的,卻只如此。自從丢了官之後,我自南自北的,走了不知幾次,看著那些讀書人,又只如此。我所以別的買賣不幹,要販書往來之故,也有個深意在內。因爲市上的書賈,都是胸無點墨的,衹知道甚麽書銷場好,利錢深,卻不知什麽書是有用的,什麽書是無用的。所以我立意販書,是要選些有用之書去賣。誰知那買書的人,也同書賈一樣,衹有甚麽《多寶塔》、《珍珠船》、《大題文府》之類,是他曉得的。還有那石印能做夾帶的,銷場最利害。至于《經世文編》、《富國策》,以及一切輿圖冊籍之類,他非但不買,並且連書名也不曉得;等我說出來請他買時,他卻莫名其妙,取出書來,送到他眼裏,他也不曉得看。你說可嘆不可嘆!這一班混蛋東西,叫他僥幸通了籍,做了官,試問如何得了!”我道:“做官的未必都是那一班人,然而我在南京住了幾時,官場上面的舉動,也見了許多,竟有不堪言狀的。”伯述道:“那捐班裏面,更不必說了,他們哪裏是做官,其實也在那裏同我此刻一樣的做生意,他那牟利之心,比做買賣的還利害呢!你想做官的人,不是此類,便是彼類,天下事如何得了!”我道:“姻伯既抱了一片救世熱心,何不還是出身去呢?將來望陞官起來,勢位大了,便有所憑借,可以設施了。“伯述笑道:“我已是上五十歲的人了,此刻我就去銷病假,也要等坐補原缺;再混幾年,上了六十歲,一個人就有了暮氣了,如何還能辦事!說中國要亡呢,一時只怕也還亡不去。我們年紀大的,已是末路的人,沒用的了。所望你們英年的人,巴巴的學好,中國還有可望。總而言之,中國不是亡了。便是強起來;不強起來,便亡了;斷不會有神沒氣的,就這樣永遠存在那裏的。然而我們總是不及見的了。”正說話時,他有客來,我便辭了去。從此沒事時,就到伯述那裏談天,倒也增長了許多見識。
過得兩天,叫了馬車,陪著母親、嬸娘、姊姊到申園去逛了一遍。此時天氣寒冷,遊人絕少。又到靜安寺前看那湧泉,用石欄圍住,刻著”天下第六泉。”我姊姊笑道:“這總是市井之夫做出來的,天下的泉水,叫他辱沒盡了!這種混濁不堪的要算第六泉,那天下的清泉,屈他居第幾呢?”逛了一遍,仍舊上車回棧。剛進棧門,胡乙庚便連忙招呼著,遞給我一封電報。我接在手裏一看是南京來的,不覺驚疑不定。正是:無端天外飛鴻到,傳得家庭噩耗來。不知此電報究竟是誰打來的,且待下回再記。
當下拿了電報,回到房裏,卻沒有《電報新編》,只得走出來,嚮胡乙庚借了來翻,原來是伯母沒了,我伯父打來的,叫我即刻去。我母親道:“隔別了二十年的老妯娌了,滿打算今番可以見著,誰知等我們到了此地,他卻沒了!”說著,不覺流下淚來。我道:“本來孩兒動身的時候,伯母就病了。我去辭行,伯母還說恐怕要見不著了,誰知果然應了這句話。我們還是即刻動身呢,還是怎樣呢?但是繼之那裏,又沒見有回信。”嬸娘道:“既然有電報叫到你,總是有甚麽事要商量的,還是趕著走罷。”母親也是這麽說。我看了一看表,已經四下多鐘了,此時天氣又短,將近要斷黑了,恐怕碼頭上不便當,遂議定了明天動身,出去知照乙庚。晚飯後,又去看伯述,告訴了他明天要走的話,談了一會別去。
一宿無話。次日一早,伯述送來幾份地圖,幾種書籍,說是送給我的。又補送我父親的一份奠儀,我叩謝了,回了母親。大家收拾行李。到了下午,先發了行李出去,然後衆人下船,直到半夜時,船纔開行。
一路無話。到了南京,只得就近先上了客棧,安頓好衆人,我便騎了馬,加上幾鞭,走到伯父公館裏去,見過伯父,拜過了伯母。伯父便道:“你母親也來了?”我答道:昆”是。”
伯父道:“病好了?”我只順口答道:“好了。”又問道:“不知伯母是幾時過的?”伯父道:“明天就是頭七了。躺了下來,我還有個電報打到家裏去的,誰知你倒到了上海了。第二天就接了你的信,所以再打電叫你。此刻耽擱在那裏?快接了你母親來,我有話同你母子商量。”我道:“還有嬸嬸、姊姊,也都來了。”伯父愕然道:“是那個嬸嬸、姊姊?”我道:“是三房的嬸嬸。”伯父道:“他們來做甚麽?”我道:“因爲姊姊也守了寡了,是姪兒的意思,接了出來,一則他母女兩個在家沒有可靠的,二則也請來給我母親做伴。”伯父道:“好沒有知識的!在外頭作客,好容易麽?拉拉扯扯的帶了一大堆子人來,我看你將來怎麽得了!我滿意你母親到了,可以住在我這裏;此刻七拉八扯的,我這裏怎麽住得下!”我道:“姪兒也有信托繼之代租房子,不知租定了沒有。”伯父道:“繼之那裏住得下麽?”我道:“並非要住到繼之那裏,不過托他代租房子。”伯父道:“你先去接了母親來,我和他商量事情。“我答應了出來,仍舊騎了馬,到繼之處去。繼之不在家,我便進去見了他的老太太和他的夫人。他兩位知道我母親和嬸嬸、姊姊都到了,不勝之喜。老太太道:“你接了繼之的信沒有?他給你找著房子了。起先他找的一處,地方本來很好,是個公館排場,只是離我這裏太遠了,我不願意。難得他知我的意思,索性就在貼隔壁找出一處來。那裏本來是人家住著的,不知他怎麽和人家商量,貼了幾個搬費,叫人家搬了去,我便硬同你們做主,在書房的天井裏,開了一個便門通過去,我們就變成一家了。你說好不好?此刻還收拾著呢,我同你去看來。“說罷,扶了丫頭便走。繼之夫人也是懽喜的了不得,說道:“從此我們家熱鬧起來了!從前兩年我婆婆不肯出來,害得大家都冷清清的,過那沒趣的日子,幸得婆婆來了熱鬧些;不料你老太太又來了,還有嬸老太太、姑太太,這回只怕樂得我要發胖了!”一面說,一面跟了他同走。老太太道:“阿彌陀佛!能夠你發了胖,我的老命情願短幾年了。你瘦的也太可憐!”繼之夫人道:“這麽說,媳婦一輩子也不敢胖了!除非我胖了,婆婆看著樂,多長幾十年壽,那我就胖起來。”老太太道:“我長命,我長命!你胖給我看!”
一面說著,到了書房,外面果然開了一個便門。大家走過去看,原來一排的三間正屋,兩面廂房,西面另有一大間是廚房。老太太便道:“我已經代你們分派定了:你老太太住了東面一間;那西面一間把他打通了廂房,做個套間,你嬸太太、姑太太,可以將就住得了;你就屈駕住了東面廂房;當中是個堂屋,我們常要來打吵的;你要會客呢,到我們那邊去。要謹慎的,索性把大門關了,走我們那邊出進更好。”我便道:“伯母佈置得好,多謝費心!我此刻還要出城接家母去。”老太太道:“是呀。房子雖然沒有收拾好,我們那邊也可以暫時住住。不嫌委屈,我們就同榻也睡兩夜了,沒有住客棧的道理,叫人家看見笑話,倒象是南京沒有一個朋友似的。”我道:“等兩天房子弄好了再來罷,此刻是接家母到家伯那裏去,有話商量的。”老太太道:“是呀。你令伯母聽說沒了,不知是甚麽病,怪可憐的。那麽你去罷。”我辭了要行,老太太又叫住道:“你慢著。你接了你老太太來時,難道還送出城去?倘使不去時,又丢你嬸太太和姑太太在客棧裏,人生路不熟的,又是女流,如何使得!我做了你的主,一起接了來罷。”說罷,叫丫頭出去叫了兩個家人來,叫他先僱兩乘小轎來,叫兩個老媽子坐了去,又叫那家人僱了馬,跟我出城。我只得依了。
到了客棧,對母親說知,便收拾起來。我親自騎了馬,跟著轎子,交代兩個家人押行李,一時到了,大家行禮廝見。我便要請母親到伯父家去。老太太道:“你這孩子好沒意思!你母親老遠的來了,也不曾好好的歇一歇,你就死活要拉到那邊去!須知到得那邊去,見了靈柩,觸動了妯娌之情,未免傷心要哭,這是一層;第二層呢,我這裏婆媳兩個,寂寞的要死了,好容易來了個遠客,你就不容我談談,就來搶了去麽?”我便問母親怎樣。母親道:“既然這裏老太太懽喜留下,你就自己去罷;只說我路上辛苦病了,有話對你說,也是一樣的。我明天再過去罷。”
我便徑到伯父那裏去,只說母親病了。伯父道:“病了,須不曾死了!我這裏死了人,要請來商量一句話也不來,好大的架子!你老子死的時候,爲甚麽又巴巴的打電報叫我,還帶著你運柩回去?此刻我有了事了,你們就擺架子了!”一席話說的我不敢答應。歇了一歇,伯父又道:“你伯母臨終的時候,說過要叫你兼祧;我不過要告訴你母親一聲,盡了我的道理,難道還怕他不肯麽。你兼祧了過來,將來我身後的東西都是你的;就算我再娶填房生了兒子,你也是個長子了。我將來得了世職,也是你襲的。你趕著去告訴了你母親,明日來回我的話。”我聽一句,答應一句,始終沒說話。
等說完了,就退了出來,回到繼之公館裏去,只對母親略略說了兼祧的話,其餘一字不提。姊姊笑道:“恭喜你!又多一分家當了。”老太太道:“這是你們家事,你們到了晚上慢慢的細談。我已經打發人趕出城去叫繼之了。今日是我的東,給你們一家接風。我說過從此之後,不許回避,便是你和繼之,今日也要圍著在一起吃。我纔給你老太太說過,你肯做我的乾兒子,我也叫繼之拜你老太太做乾娘。”我道:“我拜老太太做乾娘是很好的,只是家母不敢當。”母親笑道:“他小孩子家也懂得這句話,可見我方剛不是瞎客氣了。”我道:“老太太疼我,就同疼我大哥一般,豈但是乾兒子,我看親兒子也不過如此呢。”當時大家說說笑笑,十分熱鬧。
不一會,已是上燈時候,繼之趕回來了,逐一見禮。老太太先拉著我姊姊的手,指著我道:“這是他的姊姊,便是你的妹妹,快來見了。以後不要回避,我纔快活;不然,住在一家,鬧的躲躲藏藏的嘔死人!”繼之笑著,見過禮道:“孩兒說一句斗膽的話:母親這麽懽喜,何不把這位妹妹拜在膝下做個乾女兒呢?況且我又沒個親姊姊、親妹妹。”老太太聽說,懽喜的摟著我姊姊道:“姑太太,你肯麽?”姊姊道:“老太太既然這麽懽喜,怎麽又這等叫起女兒來呢?我從沒有聽見叫女兒做姑太太的。”老太太道:“是,是,這怪我不是。我的小姐,你不要動氣,我老糊塗了。”一面又叫擺上酒席來。繼之夫人便去安排杯箸,姊姊搶著也幫幫手。老太太道:“你們都不許動。一個是初來的遠客;一個是身子弱得怕人,今日早起還嚷肚子痛。都歇著罷,等丫頭們去弄。”一會擺好了,老太太便邀入席。席間又談起乾兒子乾娘的事,無非說說笑笑。
飯罷,我和繼之同到書房裏去。只見我的鋪蓋,已經開好了。小丫頭送出繼之的煙袋來,繼之叫住道:“你去對太太說,預備出幾樣東西來,做明日我拜乾娘,太太拜乾婆婆的禮。”丫頭答應著去了我道:“大哥認真還要做麽?”繼之道:“我們何嘗要幹這個,這都是女人小孩子的事。不過老人家懽喜,我們也應該湊個趣,哄得老人家快活快活,古人斑衣戲綵尚且要做,何況這個呢。論起情義來,何在多此一拜;倘使沒了情義的,便親的便怎麽。”這一句話觸動了我日間之事,便把兩次到我伯父那裏的話,一一告訴了繼之。繼之道:“後來那番話,你對老伯母說了麽?”我道:“沒有說。”繼之道:“以後不說也罷,免得一家人存了意見。這兼祧的話,我看你只管糊裏糊塗答應了就是。不過開吊和出殯兩天,要你應個景兒,沒有甚麽道理。”我不覺嘆道:“這纔是彼以僞來,此以僞應呢!”繼之道:“這不叫做僞,這是權宜之計。倘使你一定不答應,一時鬧起來,又是個笑話。我料定你令伯的意思,不過是爲的開吊、出殯兩件事,要有個孝子好看點罷了。”又嘆道:“我旁觀冷眼看去,你們骨肉之間,實在難說!”我道:“可不是嗎!我看著有許多朋友講交情的,拜個把子,比自己親人好的多著呢。”
繼之道:“你說起拜把子,我說個笑話給你聽:半個月前,那時候恰好你回去了,這裏鹽巡道的衙門外面,有一個賣帖子的,席地而坐。面前鋪了一大張出賣帖子的訴詞,上寫著:從某年某月起,識了這麽個朋友;那時大家在困難之中,那個朋友要做生意,他怎麽爲難,借給他本錢,誰知虧折盡了。那朋友又要出門去謀事,缺了盤費,他又怎麽爲難,借給他盤費,纔得動身。因此兩個換了帖,說了許多貧賤相爲命,富貴毋相忘的話。那朋友一去幾年,絕跡不回來,又沒有個錢寄回家,他又怎麽爲難,代他養家。象這麽亂七八糟的寫了一大套,我也記不了那許多了。後頭寫的是:那朋友此刻闊了,做了道臺,補了實缺了;他窮在家鄉,依然如故。屢次寫信和那朋友借幾個錢,非但不借,連信也不回,因此湊了盤費,來到南京衙門裏去拜見;誰知去了七八十次,一次也見不著,可見那朋友嫌他貧窮,不認他是換帖的了。他存了這帖也無用,因此情願把那帖子拿出來賣幾文錢回去。你們有錢的人,盡可買了去,認一位道臺是換帖;既是有錢的人,那道臺自然也肯認是個換帖朋友云云。末後攤著一張帖子,上面寫的姓名、籍貫、生年月日、祖宗三代。你道是誰?就是那一位現任的鹽巡道!你道拜把子的靠得住麽?”我道:“後來便怎麽了?”繼之道:“賣了兩天,就不見了。大約那位觀察知道了,打發了幾個錢,叫他走了。”
我道:“虧他這個法子想得好!”繼之道:“他這個有所本的。上海招商局有一個總辦,是廣東人。他有一個兄弟,很不長進,吃酒,賭錢,吃鴉片煙,嫖,無所不爲。屢屢去和他哥哥要錢,又不是要的少,一要就是幾百元。要了過來,就不見了他了,在外麪糊裏糊塗的化完了,卻又來了。如此也不知幾十次了,他哥哥恨的沒法。一天他又來要錢,他哥哥恨極了,給了他一吊銅錢。他卻並不嫌少,拿了就走。他拿了去,買上一個爐子,幾斤炭,再買幾斤山芋,天天早起,跑到金利源棧房門口擺個攤子,賣起煨山芋來。”我道:“想是他改邪歸正了?”繼之道:“什麽改邪歸正!那金利源是招商局的棧房,棧房的人,那個不認得他是總辦的兄弟;見他蓬頭垢面那副形狀,那個不是指前指後的;傳揚出去,連那推車扛擡的小工都知道了,來來往往,必定對他看看。他哥哥知道了,氣的暴跳如雷,叫了他去駡。他反說道:‘我從前嫖賭,你說我不好也罷了;我此刻安分守己的做小生意,又怪我不好,叫我怎樣纔好呢?’氣得他哥哥回答不上來。好容易請了同鄉出來調停,許了他多少銀,要他立了永不再到上海的結據,纔把他打發回廣東去。你道奇怪不奇怪呢?”我道:“這兩件事雖然有點相象,然而負心之人不同。”繼之道:“本來善抄藍本的人,不過套個調罷了。”
我道:“朋友之間,是富貴的負心;骨肉之間,倒是貧窮的無賴。這個只怕是個通例了。”繼之道:“倒也差不多。只是近來很有拿交情當兒戲的,我曾見兩個換帖的,都是膏粱子弟,有一天鬧翻了臉,這個便找出那份帖子來,嗤的撕破了,拿個火燒了,說:你不配同我換帖。”說到這裏,母親打發春蘭出來叫我,我就辭了繼之走進去。正是:蓮花方燦舌,淘室又傳呼。不知進去又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記。
當下我到裏面去,只見已經另外騰出一間大空房,支了四個床鋪,被褥都已開好。老太太和繼之夫人,都不在裏面,衹有我們的一家人。問起來,方知老太太酒多了,已經睡了。
繼之夫人有點不好過,我姊姊強他去睡了。
當下母親便問我今天見了伯父,他說甚麽來。我道:“沒說甚麽,不過就說是叫我兼祧,將來他的家當便是我的;縱使他將來生了兒子,我也是個長子。這兼祧的話,伯母病的時候先就同我說過,那時候我還當他是病中心急的話呢。”姊姊道:“只怕不止這兩句話呢。”我道:“委實沒有別的話。”姊姊道:“你不要瞞,你今日回來的時候,臉上顏色,我早看出來了。”母親道:“你不要爲了那金子銀子去淘氣,那個有我和他算帳。”我道:昆”這個孩兒怎敢!其實母親也不必去算他,有的自然伯父會還我們,沒有的,算也是白算。只要孩兒好好的學出本事來,那裏希罕這幾個錢!”姊姊道:“你的志氣自然是好的,然而老人家一生勤儉積攢下來的,也不可拿來糟蹋了。”我笑道:“姊姊嚮來說話我都是最珮服的,今日這句話,我可要大膽駁一句了。這錢,不錯,是我父親一生勤儉積下來的,然而兄弟積了錢給哥哥用了,還是在家裏一般,並不是叫外人用了,這又怕甚麽呢。”母親道:昆”你便這麽大量,我可不行!”我道:“這又何苦!算起帳來,未免總要傷了和氣,我看這件事暫時且不必提起。倒是兼祧這件事,母親看怎樣?”母親便和姊姊商量。姊姊道:“這個只得答應了他。只是繼之這裏又有事,必得要商量一個兩便之法方好。”母親對我說道:“你聽見了,明日你商量去。”我答應了,便退了出來,繼之還在那裏看書呢。我便道:“大哥怎麽還不去睡?”繼之道:“早呢。只怕你路上辛苦,要早點睡了。”我道:“在船上沒事只是睡,睡的太多了,此刻倒也不倦。“兩個人又談了些家鄉的事,方纔安歇。一宿無話。次日,我便到伯父那裏去,告知已同母親說過,就依伯父的辦法就是了。只是繼之那裏書啟的事丢不下,怕不能天天在這裏。伯父道:“你可以不必天天在這裏,不過空了的時候來看看;到了開吊出殯那兩天,你來招呼就是了。”因爲今天是頭七,我便到靈前行過了禮,推說有事,就走了回來,去看看匠人收拾房子。進去見了母親,告知一切。母親正在那裏料理,要到伯父那裏去呢。我問道:“嬸嬸、姊姊都去麽?“姊姊道:“這位伯娘,我們又不曾見過面的,他一輩子不回家鄉,我去他靈前叩了頭,他做鬼也不知有我這個姪女,倒把他鬧糊塗了呢,去做甚麽!至于伯父呢,也未必記得著這個弟婦、姪女,不消說,更不用去了。”一時我母親動身,出來上轎去了。我便約了姊姊去看收拾房子,又同到書房裏看看。姊姊道:“進去罷,回來有客來。”我道:“繼之到關上去了,沒有客;就是有客,也在外面客堂裏,這裏不來的。我有話和姊姊說呢。”姊姊坐下,我便把昨日兩次見伯父說的話,告訴了他。姊姊道:“我就早知道的,幸而沒有去做討厭人。伯娘要去,我娘也說要去呢,被我止住了;不然,都去了,還說我母子沒處投奔,到他那裏去討飯吃呢。”說著,便進去了。將近吃飯的時候,母親回來了。我等吃過飯,便騎了馬到關上去拜望各同事,彼此敘了些別後的話。傍晚時候,仍舊趕了入城。過得一天,那邊房子收拾好了,我便置備了些木器,搬了過去。老太太還忙著張羅送蠟燭鞭砲,雖不十分熱鬧,卻也大家樂了一天。下半天繼之回來了,我便把那匯票交給他,連我那二千,也叫他存到莊上去。
晚上仍在書房談天。我想起一事,因問道:“昨日家母到家伯那邊去回來,說著一件奇事:家伯那邊本有兩個姨孃,卻都不見了。家母問得一聲,家伯便回說不必提了。這兩個姨孃我都見過來,不知到底怎麽個情節?”繼之道:“這件事我本來不知道,卻是酈士圖告訴我的。令伯那位姨孃,本來就是秦淮河的人物,和一個底下人幹了些曖昧的事,只怕也不是一天的事了。那天忽然約定了要逃走,他便叫那底下人僱一隻船在江邊等著,卻把衣服、首飾、箱籠偷著交給那底下人,叫他運到船上去。等到了晚上,自己便偷跑了出來。到得江邊,誰知人也沒了,船也沒了,不必說,是那底下人撇了他,把東西拐走了。到了此時,他卻又回去不得,沒了主意,便跳到水裏去死了。你令伯直到第二日天亮,纔知道丢了人,查點東西,卻也失了不少,連忙著人四處找尋。到了下午,那救生局招人認屍的招帖,已經貼遍了城廂內外,令伯叫人去看看,果然是那位姨孃。既然認了,又不能不要,只得買了一口簿棺,把他殮了。令伯母的病,本來已漸有起色,出了這件事,他一氣一個死,說這些當小老婆的,沒有一個好貨。那時不是還有一個姨孃麽?那姨孃聽了這話,便回嘴說:’別人幹了壞事,偷了東西,太太犯不著連我也駡在裏面!’這裏頭不知又鬧了個怎麽樣的天翻地復,那姨孃便吃生鴉片煙死了。夫妻兩個,又大鬧起來。令伯又偏偏找了兩件偷不盡的首飾,給那姨孃陪裝了去。令伯母知道了,硬要開棺取回,令伯急急的叫人擡了出去。夫妻兩個,整整的鬧了三四天,令伯母便倒了下來。這回的死,竟是氣死的!”我聽了心中暗暗慚愧,自己家中出了這種醜事,叫人家拿著當新聞去傳說,豈不是個笑話!因此默默無言。
繼之便用別話岔開,又談起那換帖的事。我便追問下去,要問那燒了帖子之後便怎樣。繼之道:“這一個被他燒了帖子,也連忙趕回去,要拿他那一份帖子也來燒了。誰知找了半天,只找不著,早就不知那裏去了。你道這可沒了法了罷,誰知他卻異想天開,另外弄一張紙燒了,卻又拿紙包起,叫人送去還他。”我笑道:“法子倒也想得好。只是和人家換了帖,卻把人家的帖子丢了,就可見得不是誠心相好的了。”繼之道:“丢了算甚麽!你還不看見那些新翰林呢,出京之後,到一處打一處把勢,就到一處換一處帖,他要存起來,等到衣錦還鄉的時候,還要另外僱人擡帖子呢。”我道:“難道隨處丢了?”繼之道:“豈敢!我也不懂那些人騙不怕的,得那些新翰林同他點了點頭,說了句話,便以爲榮幸的了不得。求著他一副對子,一把扇子,那就視同拱壁,也不管他的字好歹。這個風氣,廣東人最利害。那班洋行買辦,他們嚮來都是羨慕外國人的,無論甚麽,都說是外國人好,甚至于外國人放個屁也是香的。說起中國來,是沒有一樣好的,甚至連孔夫子也是個迂儒。他也懂得八股不是槍砲,不能仗著他強國的,卻不知怎麽,見了這班新翰林,又那樣崇敬起來,轉彎託人去認識他,送錢把他用,請他吃,請他喝,設法同他換帖,不過爲的是求他寫兩個字。”我道:“求他寫字,何必要換帖呢?”繼之道:“換了帖,他寫起上下款來,便是如兄如弟的稱呼,好誇耀于人呢。最奇怪的:這班買辦平日都是一錢如命的,有甚麽窮親戚、窮朋友投靠了他,承他的情,薦在本行做做西崽,賺得幾塊錢一個月,臨了在他帳房裏吃頓飯,他還要按月算飯錢呢。到見了那班新翰林,他就一百二百的濫送。有一位廣東翰林,叫做吳日升,路過上海時,住了幾個月,他走了之後,打掃的人在他床底下掃出來兩大籮帖子。後來一個姓蔡的,也在上海住了幾時,臨走的時候,多少把兄把弟都送他到船上。他卻把一個箱子扔到黃浦江裏去,對衆人說:‘這箱子裏都是諸君的帖,我帶了回去沒處放,不如扔了的乾淨。’弄得那一班把兄把弟,一齊掃興而去。然而過得三年,新翰林又出產了,又到上海來了,他們把前事卻又忘了。你道奇怪不奇怪!”
我道:“原來點了翰林可以打一個大把勢,無怪那些人下死勁的去用功了。可惜我不是廣東人,我若是廣東人,我一定用功去點個翰林,打個把勢。”繼之笑道:“不是廣東人何嘗不能打把勢。還有一種靠著翰林,周遊各省去打把勢的呢。我還告訴你一個笑話:有一個廣東姓梁的翰林,那時還是何小宋做閩浙總督,姓梁的是何小宋的晚輩親戚,他仗著這個靠山,就跑到福州去打把勢。他是制臺的親戚,自然大家都送錢給他了。有一位福建糧道姓謝,便送了他十兩銀子。誰知他老先生嫌少了,當時雖受了下來,他卻換了一個封筒的簽子,寫了‘代茶’兩個字,旁邊注上一行小字,寫的是:‘翰林院編脩梁某,借糧道庫內贏餘代賞。’叫人送給糧道衙門門房。門房接著了,不敢隱瞞,便拿上去回了那位謝觀察。那位謝觀察笑了一笑,收了回來,便傳伺候,即刻去見制臺,把這封套銀子請制臺看了,還請制臺的示,應該送多少。何小宋大怒,即刻把他叫了來一頓大駡,逼著他親到糧道衙門請罪;又逼著他把滿城文武所送的禮都一一退了,不許留下一份。不然,你單退了糧道的,別人的不退,是甚麽意思。他受了一場沒趣,整整的哭了一夜。明日只得到糧道那邊去謝罪,又把所收的禮,一一的都退了,悄悄的走了。你說可笑不可笑!”我道:“這件事自然是有的,然而內中恐怕有不實不盡之處。”繼之道:“怎麽不實不盡?”我道:“他整整的哭了一夜,是他一個人的事,有誰見來?這不是和那作小說的一般,故意裝點出來的麽?”繼之道:“那時候他就住在總督衙門裏,他哭的時候,還有兩個師爺在旁邊勸著他呢,不然人家怎麽會知道。你原來疑心這個。”
我道:“這個人就太沒有骨氣了!退了禮,不過少用幾兩銀子罷了,便是謝罪一層,也是他自取其辱,何必哭呢?”繼之道:“你說他沒有骨氣麽?他可曾經上折子參過李中堂。誰知非但參不動他,自己倒把一個翰林幹掉了。折子上去,皇上怒了,說他末學新進,妄議大臣,交部議處,部議得降五極調用。”我道:“編修降了五級,是個什麽東西?”繼之道:“那裏還有甚麽東西!這明明是部裏拿他開心罷了。”我屈著指頭算道:“降級是降正不降從的,降一級便是八品,兩級九品,三級未入流,四級就是個平民。還有一級呢?哦,有了!平民之下,還有娼、優、隷、卒四種人,也算他四級。他那第五級剛剛降到娼上,是個婊子了。”繼之道:“沒有男婊子的。”我道:“那麽就是個王八。”繼之道:“你說他王八,他卻自以爲榮耀得很呢,把這’降五級調用’的字樣做了銜牌,豎在門口呢。”我道:“這有甚麽趣味?”繼之道:“有甚麽趣味呢,不過故作偃蹇,鬧他那狂士派頭罷了。其實他又不是真能狂的。他得了處分回家鄉去,那些親戚朋友有來慰問他的,他便哭了,說這件事不是他的本意,李中堂那種闊佬,巴結他也來不及,那裏敢參他。只因住在廣州會館,那會館裏住著有狐仙,長班不曾知照他,他無意中把狐仙得罪了,那狐仙便迷惘了他,不知怎樣幹出來的。”我道:“這個人倒善哭。”
我因爲繼之說起“狂士”兩個字,想起王伯述的一番話,遂逐一告訴了他。繼之道:“他是你的令親麽?我雖不認得他,卻也知道這個人,料不到倒是一位有心人呢。”我道:昆“大哥怎麽知道他呢?”繼之道:“他前年在上海打過一回官司,很奇怪的,是我一個朋友經手讅問,所以知道詳細,又因爲他太健訟了,所以把這件案當新聞記著。後來那朋友到了南京,我們談天就談起來。我的朋友姓竇,那時上海縣姓陸。你那位令親有三千兩的款子,存在莊上。也不是存的,是在京裏匯出來,已經照過票,不過暫時沒有拿去。誰知這一家錢莊恰在這一兩天內倒閉了,于是各債戶都告起來,他自然也告了。他告時,卻把一個知府藏起來,只當一個平民。上海縣斷了個七成還帳。大家都具了結領了,他也具結領了。人家領去了沒事;他領了去,卻到松江府上控,告的是上海縣意存偏袒。府裏自然仍發到縣裏來再問。這回上海縣不曾親讅,就是我那朋友姓竇的讅的。官問他:‘你爲甚告上海縣意存偏袒?怎麽叫做偏袒?’他道:‘子程子曰:“不偏之謂中。”可見得不中之謂偏了。’問:‘何以見得不中?’他道:‘若要中時,便當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交給他三千銀子,爲甚麽只斷他還我二千一呢?’問道:‘你既然不服,爲甚又具結領去?’他道:’我本來不願領,因爲我所有的就是這一筆銀子,我若不領出來,客店裏、飯店裏欠下的錢沒得還,不還他們就要打我,只得先領了來開發他們。’問道:‘你既領了,爲甚又上控?‘他道:’斷得不公,自然上控。’官只得問被告怎樣。被告加了個八成。官再問他。他道:’就是加一成也好,我也領的;只是領了之後,怨不得我再上控。’官倒鬧得沒法,判了個交差理楚,卒之被他收了個十足。差人要嚮他討點好處,他倒滿口應承,卻伸手拉了差人,要去當官面給,嚇得那差人縮手不疊。後來打聽了,纔知道他是個開缺的大同府,從前就在上海公堂上,開過頑笑的。”正是:不怕狼官兼虎吏,卻來談笑會官司。不知王伯述從前又在上海公堂上開過甚麽頑笑,且待下回再記。
我聽說王伯述以前曾在上海公堂上開過一回頑笑,便急急的追問。繼之道:“他放了大同府時,往山西到任,路過上海,住在客棧裏。一天鄰近地方失火。他便忙著搬東西,匆忙之間,和一個棧裏的夥計拌起嘴來,那夥計拉了他一把辮子。後來火熄了,客棧並沒有波纍著。他便頂了那知府的官銜,到會讅公堂去告那夥計。問官見是極細微的事,便判那夥計罰洋兩元充公。他聽了這種判法,便在身邊掏出兩塊錢,放在公案上道:‘大老爺是朝廷命官,我也是朝廷命官,請大老爺下來,也叫他拉一拉辮子,我代他出了罰款。’那問官出其不意的被他這麽一頂,倒沒了主意,反問他要怎麽辦。他道:‘這一座法堂,權不自我操,怎麽問起我來!’問官沒了法,便把那夥計送縣,叫上海縣去辦。卻寫一封信知照上海縣,說明原告的出身來歷,又是怎麽個刁鑽古怪。上海縣得了信,便到客棧去拜訪他,問他要怎樣辦法。他道:‘我並非要十分難爲他,不過看見新衙門判得太輕描淡寫了,有意和他作難;誰知他是個膿包,這一點他就擔不起了。隨便怎樣辦一辦就是了。’上海縣回去,就打了那夥計一百小板,又把他架到客棧門口,示了幾天衆,這纔罷了。他是你令親,怎樣這些事都不知道?”我道:“從前我並不出門,這門姻親遠得很,不常通信,不是先君從前說過,我還不知道呢。這個人在公堂上又能掉文,又能取笑,真是從容不迫。”繼之道:“掉文一層,還許是早先想好了主意的;這馬上拿出兩塊錢來,叫他也下來受辱,這個倒是虧他的急智。“我又把他在山西的一段故事,告訴了繼之。此時夜色已深,安排歇息。過了幾天,伯父那邊定了開吊出殯的日子,又租定了殯房,趕著年內辦事。又請了母親去照應裏面事情。到了日子,我便去招呼了兩天。繼之這邊,又要寫多少的拜年信,家裏又忙著要過年,因此忙了些時。到了新年上,方纔空點,繼之老太太又起了忙頭,要請春酒;請了不算,還叫繼之夫人又做東請了一回,又要叫繼之再請;我母親、嬸娘,也分著請過。老太太又提起乾娘、乾兒子的事情,說去年白說了這句話,因爲事情忙,沒有辦到,此刻大家空了,要擇日辦起來了。于是辦這件事又忙了兩天,已是過了元宵,我便到關上去。此時家中人多了,熱鬧起來,不必十分照應,我便在關上盤桓幾天。一天晚上,有兩個同事,約著扶乩。這天繼之進城去了,我便約了述農,看他們鬼混。只見他們香花燈燭的供起來,在那裏叩頭膜拜;拜罷,又在那裏書符唸咒。鬼混已畢,便一人一面的用指頭扶起那乩,憩了半天,乩動起來,卻只在乩盤內畫大圈子,鬧了半夜,不曾寫出一個字來。我便拉了述農回房,議論這件事。我道:“這都是虛無縹緲的事,那裏有甚麽神仙鬼怪!我卻嚮來不信這些。還有一說,最可笑的,說甚麽‘信則有,不信則無’。照這樣說起來,那鬼神的有無,是憑人去作主的了。譬如你是信的,我是不信的,我兩個同在這屋裏,這屋裏還是有鬼神呢,還是沒鬼神呢?”述農道:“這個我看將來必有一個絕世聰明的人,去考求出來的。這件事我是不敢斷定,因爲我看見了幾件希奇古怪的事。那年我在福建,幾個同事也懽喜頑這個,差不多天天晚上弄。請了仙來,卻同作詩唱和的,從來不談禍福。”我道:“這個我也會。不信,我到外面扶起來,我只要自己作了往上寫,我還成了個仙呢。述農道:“這倒不盡然。那回扶乩的兩個人,一個是做買賣出身,只懂得三一三十一的打算盤,那裏會作詩;一個是秀才,卻是八股朋友,作起八韻詩來,連平仄都鬧不明白的。”我道:“那麽他那裏能進學?”述農道:“他到了考場時,是請人槍替做的,他卻情願代人家作兩股去換。你想這麽個人,那裏能作古、近體詩呢。並且作出來很有些好句子,內中也有不通的,他們都抄起來,訂成本子。我看見有兩首很好,也抄了下來。“我道:昆”抄的是甚麽詩,可否給我看看?”述農道:“抄的是《簾鈎》詩,我只謄在一張紙上,不知道可還找得出來。“說罷,取過護書,找了一遍沒有;又開了書櫥,另取出一個護書來,卻撿著了,交給我看。只見題目是”簾鈎”二字,那詩是:
銀蒜雙垂碧戶中,櫻桃花下約簾櫳。樓東乙字初三月,亭北丁當廿四風。翡翠倒含春水綠,珊瑚返掛夕陽紅。雙雙燕子驚飛處,鸚鵡無言倚玉籠。
綠楊深處最關情,十二紅樓界碧城。似我勾留原有約,殢人消息久無聲。帶三分煖收丁字,隔一重紗放午晴。卻是太真含笑入,釵光鬢影可憐生。
丫叉扶上碧樓闌,押住爐煙玳瑁斑。四面有聲珠落索,一拳無力玉彎環。攀來桃竹招紅袖,遼去楊花上翠環。記得昨宵踏歌處,有人連臂唱刀棖。
曲瓊猶記楚人詞,落日偏宜子美詩。一樣書空摹蠆尾,三分月影卻蛾眉。玲瓏腕弱嬌無力,宛轉繩輕風不知。玉鳳半垂釵半墮,簪花人去未移時。
我看了便道:“這幾首詩好象在哪裏見過的。”述農道:“奇怪!人人見了都說是好象見過的,就是我當時見了,也是好象見過的,卻只說不出在哪裏見過。有人說在甚麽專集上,有人說有《隨園詩話》上。我想《隨園詩話》是人人都看見過的,不過看了就忘了罷了。這幾首詩也許是在那上頭,然而誰有這些閒工夫,爲了他再去把《隨園詩話》唸一遍呢。”我一面聽說,一面取過一張紙來,把這四首詩抄了,放在衣袋裏。述農也把原搞收好。
我道:“象這種當個頑意兒,不必問他真的假的,倒也無傷大雅。至于那一種妄談禍福的,就要不得。”述農道:“那談禍福的還好,還有一種開藥方代人治病的,纔荒唐呢!前年我在上海賦閒時,就親眼看見一回壞事的。一個甚麽洋行的買辦,他的一位小姐得了個乾血癆的毛病,總醫不好。女眷們信了神佛,便到一家甚麽’報恩堂’去扶乩,求仙方。外頭傳說得那報恩堂的乩壇,不知有多少靈騐;及至求出來,卻寫著‘大紅柿子,日食三枚,其病自愈’云云。女眷們信了,就照方給他吃。吃了三天之後,果然好了。”我道:“奇了!怎麽真是吃得好的呢?”述農道:“氣也沒了,血也冷了,身子也硬了,永遠不要再受癆病的苦了,豈不是好了麽!然而也有靈的很奇怪的。我有一個朋友叫倪子枚,是行醫的,他家裏設了個呂仙的乩壇。有一天我去看子枚,他不在家,衹有他的兄弟子翼在那裏。我要等子枚說話,便在那裏和子翼談天。忽然來了一個鄉下人,要請子枚看病,說是他的弟媳婦肚子痛的要死。可奈子枚不在家。子翼便道:‘不如同你扶乩,求個仙方罷。’那鄉下人沒法,只得依了。子翼便扶起來,寫的是:‘病雖危,莫著急;生化湯,加料吃。’便對那鄉下人道:‘說加料吃,你就撮兩服罷。那生化湯是藥店裏懂得的。’鄉下人去了。我便問這扶乩靈麽。子翼道:‘其實這個東西並不是自己會動,原是人去動他的,然而往往靈騐得非常,大約是因人而靈的。我看見他那個慌張樣子,說弟婦肚痛得要死。我看女人肚子痛得那麽利害,或者是作動要生小孩子,也未可知,所以給他開了個生化湯。’我聽了,正在心中暗暗怪他荒唐。恰好子枚回來,見爐上有香,便道:‘扶乩來著麽?”子翼道:‘方纔張老五來請你看病,說他的弟婦肚痛得要死,他又不在家,我便同他扶乩,寫了兩服生化湯。’子枚大驚道:‘怎麽開起生化湯來?’子翼道:‘女人家肚痛得那麽利害,怕不是生產,這正是對癥發藥呢。’子翼跌足道:‘該死,該死!他兄弟張老六出門四五年了,你叫他弟婦拿甚麽去生產!’子翼呆了一呆道:‘也許他是血痛,生化湯未嘗不對。’子枚道:‘近來外面鬧紋腸痧鬧得利害呢,你倒是給他點痧藥也罷了。’說過這話,我們便談我們的事。談完了,我剛起來要走,只見方纔那鄉下人怒氣衝天,滿頭大汗的跑了來,一屁股坐下,便在那裏喘氣。我心中暗想不好了,一定闖了禍了,且聽他說甚麽。只見他喘定了,纔說道:‘真真氣煞人!今天那賤人忽然嚷起肚子痛來,嚷了個神嚎鬼哭,我見他這樣辛苦,便來請先生。偏偏先生不在家,二先生和我扶了乩,開了個甚麽生化湯來。我忙著去撮了兩服,趕到家裏,一氣一個死,原來他的肚子痛不是病,趕我到了家時,他的私孩子已經下地了!’這纔大家稱奇道怪起來。照這一件事看起來,又怎麽說他全是沒有的呢。“我的心裏本來是全然不信的,被述農這一說,倒鬧得半疑半信起來。當下夜色已深,各各安歇。次日繼之出來,我便進城去。回到家時,卻不見了我母親,問起方知是到伯父家去了。我吃驚便問:“怎麽想著去的?”嬸娘道:“也不知他怎麽想著去的,忽然一聲說要去,馬上就叫打轎子。”我聽了好不放心,便要趕去。姊姊道:“你不要去!好得伯娘衹知你在關上,你不去也斷不怪你。這回去,不定是算賬,大家總沒有好氣,你此刻趕了去,不免兩個人都要拿你出氣。”我問:“幾時去的?”姊姊道:“纔去了一會。等一等再不來時,我代你請伯娘回來。”
我只得答應了,到繼之這邊上房去走了一遍。
此時乾娘,大嫂子,乾兒子,叔叔的,叫得分外親熱。坐了一會,回到自己家去,把那四首詩給姊姊看。姊姊看了,便問:“那裏來的?這倒像是閨閣詩。”我道:“不要褻瀆了他,這是神仙作的呢。”姊姊又問:“端的那裏來的?”我就把扶乩的話說了一遍。姊姊又把那詩看了再看,道:“這是神仙作的,也說不定。”我道:“姊姊真是奇人說奇話,怎麽看得出來呢?”妹道道:“這並不奇。你看這四首詩,煉字煉句及那對仗,看著雖象是小品,然而非真正作手作不出來。但是講究詠物詩,不重在描摹,卻重在寄託。是一位詩人,他作了四首之多,內中必有幾聯寫他的寄託的,他這個卻是絕無寄託,或者仙人萬慮皆空,所以用不著寄託。所以我說是仙人作的,也說不定。”
我不覺嘆了一口氣。姊姊道:“好端端的爲甚麽嘆氣?”我道:“我嘆婦人女子,任憑怎麽聰明才幹,總離不了’信鬼神’三個字。天下那裏有許多神仙!”姊姊笑道:“我說我信鬼神,可見你是不信的了。我問你一句,你爲甚麽不信?”我道:“這是沒有的東西,我所以不信。”姊姊道:“怎見得沒有?也要還一個沒有的憑據出來。”我道:“只我不曾看見過,我便知道一定是沒有的。”姊姊道:“你這個又是中了宋儒之毒,甚麽’六合之外,存而勿論’,凡自己眼睛看不見的,都說是沒有的。天上有個玉皇大帝,你是不曾看見過的,你說沒有;北京有個皇帝,你也沒有見過,你也說是沒有的麽?”我道:“這麽說,姊姊是說有的了?”姊姊道:“惟其我有了那沒有的憑據,纔敢考你。”我連忙問:“憑據在那裏?”姊姊道:“我問你一句書,‘先王以神道設教’,怎麽解?”我想了一想道:“先王也信他,我們可以不必談了。”姊姊道:“是不是呢,這樣粗心的人還讀書麽!這句書重在一個’設’字,本來沒有的,比方出來,就叫做設。猶如我此刻沒有死,要比方我死了,行起文來,便是’設我死’,或是’我設死’,人家見了,就明知我沒有死了。所以神道本來是沒有的,先王因爲那些愚民有時非王法所能及,並且王法衹能治其身,不能治其心,所以先王設出一個神道來,教化愚民。我每想到這裏就覺得好笑,古人不過閒閒的撒了一個謊,天下後世多少聰明絕頂之人,一齊都叫他瞞住了,你說可笑不可笑呢。我再問你這個’如’字怎麽解?”我道:“如,似也,就是俗話的’象‘字,如何不會解。”姊姊道:“‘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這兩句,你解解看。”我想了一想,笑道:“又象在,又象神在,可見得都不在,這也是沒有的憑據了。”姊姊道:“既然沒有,爲甚麽孔子還祭呢?兩個‘祭’字,爲甚麽不解?”我道:“這就是神道設教的意思了,難道還不懂麽。”姊姊道:“又錯了!兩個‘祭’字是兩個講法:上一個‘祭’字是祭祖宗,是追遠的意思;鬼神可以沒有,祖宗不可沒有,雖然死了一樣是沒有的,但念我身之所自來,不敢或忘,祖宗雖沒了,然而孝子慈孫,追遠起來,便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下一個‘祭’字是祭神,那纔是神道設教的意思呢。”我不禁點頭道:
“我也不敢多說了,明日我送一份門生帖子來拜先生罷。”姊姊道:“甚麽先生門生!我這個又是誰教的,還不是自己體會出來。大凡讀書,總要體會出古人的意思,方不負了古人作書的一番苦心。”
講到這裏,姊姊忽然看了看表,道:“到時候了,叫他們打轎子罷。”我驚問甚事,姊姊道:“我直對你說罷:伯娘是到那邊算帳去的,我死活勸不住,因約了到了這個時候不回來我便去,倘使有甚爭執,也好解勸解勸。談談不覺過了時候了,此刻不知怎樣鬧呢。”我道:“還是我去罷。”姊姊道:“使不得!你去白討氣受。伯娘也說過,你回來了,也不叫你去。”說罷,匆匆打轎去了。
正是:要憑三寸蓮花舌,去勸爭多論寡人。不知此去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當下我姊姊匆匆的上轎去了。忽報關上有人到,我迎出去看時,原來是帳房裏的同事多子明。到客堂裏坐下,子明道:“今日送一筆款到莊上去,還要算結去年的帳。天氣不早了,恐怕多耽擱了,來不及出城,所以我先來知照一聲,倘來不及出城,便到這裏寄宿。”我道:“謹當掃榻恭候。”子明道:“何以忽然這麽客氣?”大家笑了一笑。子明便先到莊上去了。
等了一會,母親和姊姊回來了。只見母親面帶怒容。我正要上前相問,姊姊對我使了個眼色,我便不開口。只見母親一言不發的坐著,又沒有說話好去勸解。想了一會,仍退到繼之這邊,進了上房,對繼之夫人道:“家母到家伯那邊去了一次回來,好象發了氣,我又不敢勸,求大嫂子代我去勸勸如何?“繼之夫人聽說,立起來道:“好端端的發甚麽氣呢?”說著就走。忽然又站著道:“沒頭沒腦的怎麽勸法呀!”低了頭一會兒,再走到裏間,請了老太太同去。我道:‘怎麽驚動了乾娘?”繼之夫人忙對我看了一眼,我不解其意,只得跟著走。繼之夫人道:“你到書房去憩憩罷!”我就到書房裏看了一回書。憩了好一會,聽得房外有腳步聲音,便問:“那個?”外面答道:“是我。”這是春蘭的聲音。我便叫他進來,問作甚麽。春蘭道:“吳老太太叫把晚飯開到我們那邊去吃。”我問:“此刻老太太做甚麽?”春蘭道:“打牌呢。”我便走過去看看,只見四個人圍著打牌,姊姊在旁觀局;母親臉上的怒氣,已是沒有了。
姊姊見了我,便走到母親房裏去,我也跟了進來。姊姊道:“乾娘、大嫂子,是你請了來的麽?”我道:“姊姊怎麽知道?”姊姊道:“不然那裏有這麽巧?並且大嫂子嚮來是莊重的,今天走進來,便大說大笑,又倒在伯娘懷裏,撒嬌撒癡的要打牌。這會又說不過去吃飯了,要搬過來一起吃,還說今天這牌要打到天亮呢。”我道:“這可來不得!何況大嫂子身體又不好。”姊姊道:“說說罷了,這麽冷的天氣,誰高興鬧一夜!”我道:“姊姊到那邊去,到底看見鬧的怎麽樣?”姊姊道:“我也不知道。我到那裏,已經鬧完了。一個在那裏哭,一個在那裏嚇眉唬眼的。我勸住了哭,便拉著回來。臨走時,伯父說了一句話道:’總而言之,我不曾提挈姪兒子陞官發財,是我的錯處。’”我道:“這個奇了,那裏鬧出這麽一句蠻話來?”姊姊道:“我那裏得知。我教你,你只不要嚮伯娘問起這件事,只等我便中探討出來告訴你,也是一樣的。”說話之間,外面的牌已收了,點上燈,開上飯,大家圍坐吃飯。繼之夫人仍是說說笑笑的。吃過了飯,大家散坐。
忽見一個老媽子,抱了一個南瓜進來。原來是繼之那邊用的人,過了新年,便請假回去了幾天,此刻回來,從鄉下帶了幾個南瓜來送與主人,也送我這邊一個。母親便道:“生受你的,多謝了!但是大正月裏,怎麽就有了這個?”繼之夫人道:“這還是去年藏到此刻的呢。見了他,倒想起一個笑話來:有一個鄉下姑娘,嫁到城裏去,生了個兒子,已經七八歲了。一天,那鄉下姑娘帶了兒子,回娘家去住了幾天。及至回到夫家,有人問那孩子:‘你到外婆家去,吃些甚麽?’孩子道:‘外婆家好得很,吃菜當飯的。’你道甚麽叫‘吃菜當飯’?原來鄉下人苦得很,種出稻子都賣了,自己只吃些雜糧。這回幾天,正在那裏吃南瓜,那孩子便鬧了個吃菜當飯。”說的衆人笑了。
他又道:“還有一個城裏姑娘,嫁到鄉下去,也生下一個兒子,四五歲了。一天,男人們在田裏擡了一個南瓜回來。那南瓜有多大,我也比他不出來。婆婆便叫媳婦煮了吃。那媳婦本來是個城裏姑娘,從來不曾煮過;但婆婆叫煮,又不能不煮,把一個整瓜,也不削皮,也不切開,就那麽煮熟了。婆婆看見了也沒法,只得大家圍著那大瓜來吃。”說到這裏,衆人已經笑了。他又道:“還沒有說完呢。吃了一會,忽然那四五歲的孩子不見了,婆婆便吃了一驚,說:‘好好同在這裏吃瓜的,怎麽就丢了?’滿屋子一找,都沒有。那婆婆便提著名兒叫起來。忽聽得瓜的裏面答應道:‘嬭嬭呀,我在這裏磕瓜子呢。’原來他把瓜吃了一個窟窿,扒到瓜瓤裏面去了。”說的衆人一齊大笑起來。
老太太道:“媳婦今天爲甚這等快活起來?引得我們大家也笑笑。我見你嚮來都是沉默寡言的,難得今天這樣,你只常常如此便好。”繼之夫人道:“這個只可偶一爲之,代老人家解個悶兒;若常常如此,不怕失了規矩麽!”老太太道:“哦!原來你爲了這個。你須知我最恨的是規矩。一家人只要大節目上不錯就是了,餘下來便要大家說說笑笑,纔是天倫之樂呢。處處立起規矩來,拘束得父子不成父子,婆媳不成婆媳,明明是自己一家人,卻鬧得同極生的生客一般,還有甚麽樂處?你公公在時,也是這個脾氣。繼之小的時候,他從來不肯抱一抱。問他時,他說《禮經》上說的:‘君子抱孫不抱子。’我便駁他:‘莫說是幾千年前古人說的話,就是當今皇帝降的聖旨,他說了這句話,我也要駁他。他這個明明是教人父子生疏,照這樣辦起來,不要把父子的天性都汩滅了麽!’這樣說了,他纔抱了兩回。等得繼之長到了十二三歲,他卻又擺起老子的架子來了,見了他總是正顏厲色的。我同他本來在那裏說著笑著的,兒子來了,他登時就正其衣冠,尊其瞻視起來。同兒子說起活來,總是呼來喝去的,見一回教訓一回。兒子見了他,就和一根木頭似的,挺著腰站著,除了一個’是’字,沒有回他老子的話。你想這種規矩怎麽能受?後來也被我勸得他改了,一般的和兒子說說笑笑。”我道:“這個脾氣,虧乾娘有本事勸得過來。”老太太道:“他的理沒有我長,他就不得不改。他每每說爲人子者,要色笑承懽。我只問他:‘你見了兒子,便擺出那副閻王老子的面目來;他見了你,就同見了鬼一般,如何敢笑?他偶然笑了,你反駡他沒規矩,那倒變了色笑逢怒了,那裏是承懽呢?古人斑衣戲綵,你想四個字當中,就著了一個戲字;倘照你的規矩,雖斑衣而不能戲,那只好穿了斑衣,直挺挺的站著,一動也不許動,那不成了廟裏的菩薩了麽?’”說的衆人都笑了。老太太又道:“男子們只要在那大庭廣衆之中,不要越了規矩就是了。回到家來,仍然是這般,怎麽叫做父子有恩呢,那父子的天性,不要叫這臭規矩磨滅盡了麽?何況我們女子,婆媳、妯娌、姑嫂團在一處,第一件要緊的是和氣,其次就要大家取樂了。有了大事,當了生客,難道也叫你們這般麽!”姊姊道:昆”乾娘說的是和氣,我看和氣兩個字最難得。這個肯和,那個不肯和,也是沒法的事。所以家庭之中,不能和氣的十居八九。象我們這兩家人家,真是十中無一二的呢。”老太太道:昆”那不和的,只是不懂道理之過,能把道理解說給他聽了,自然就好了。”
姊姊道:“我也曾細細的考究過來,不懂道理,固然不錯,然而還是第二層,還有第一層的講究在裏頭。大抵家庭不睦,總是婆媳不睦居多。今天三位老人家都是明白的,我纔敢說這句話:人家聽說婆媳不睦,總要派媳婦的不是。據我看來,媳婦不是的固然也有,然而總是婆婆不是的居多。大抵那個做婆婆的,年輕時也做過媳婦來,做媳婦的時候,不免受了他婆婆的氣,駡他不敢回口,打他不敢回手。捱了若干年,他婆婆死了,纔敢把腰伸一伸。等到自己的兒子大了,娶了媳婦,他就想這是我出頭之日了,把自己從前所受的,一一拿出來嚮媳婦頭上施展。說起來,他還說是應該如此的,我當日也曾受過婆婆氣來。你想叫那媳婦怎樣受?哪裏還講甚麽和氣?他那媳婦呢,將來有了做婆婆的一天,也是如此。所以天下的家庭,永遠不會和睦的了。除非把女子叫來,一齊都讀起書來,大家都明了理,這纔有得可望呢。我常說過一句笑話:凡婆媳不睦的,不必說是不睦,只當他是報仇,不過報非其人,受在上代,報在下代罷了。”
我笑道:“姊姊的婆婆,有報仇沒有?”姊姊道:“我的婆婆,我起先當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到這裏來,見了乾娘,恰是一對。自從我寡了,他天天總對我哭兩三次,卻並不是哭兒子,哭的是我,只說怪賢德的媳婦,年紀又輕,怎麽就叫他做了寡婦。其實我這麽個人,少點過處就了不得了,哪裏配稱到‘賢德’兩個字!若是那個報仇的婆婆,一個寡媳婦,哪裏肯放他常回娘家,還跟著你跑幾千里路呢,不硬留在家裏,做一個出氣的家夥麽!”我道:“這報仇之說,不獨是女子,男子也是這樣。我聽見大哥說,凡是做官的,上衙門碰了上司釘子,回家去卻駡底下人出氣呢。”姊姊道:“我這個不過是通論,大約是這樣的居多罷了,怎麽加得上’凡是’兩個字,去一網打盡!”
說到這裏,繼之的家人來回說:“關上的多師爺又來了,在客堂裏坐著。”我取表一看,已經亥正了。暗想何以此刻纔來,一面對姊姊道:“這個你明日問大哥去,不是我要一網打盡的。”說著出來,會了子明,讓到書房裏坐。子明道:“還沒睡麽?”我道:“早呢。你在哪裏吃的晚飯?”子明道:“飯是在莊上吃的。倒是弄擰了一筆帳,算到此刻還沒有鬧清楚,明日破天亮就要出城去查總冊子。”我道:“何必那麽早呢?“子明道:“還有別的事呢。”我道:“那麽早點睡罷,時候不早了。”子明道:“你請便罷。我有個毛病,有了事在心上,要一夜睡不著的。我打算看幾篇書,就過了這一夜了。”我道:“那麽我們談一夜好麽?”子明道:“你又何必客氣呢,只管請睡罷。”我道:“此刻我還不睡,我和你談到要睡時,自去睡便了。我和繼之談天,往往談到十二點、一點,不足爲奇的。”子明笑道:“我也聽繼之、述農都說你懽喜嬲人家說新聞故事。”我道:“你倘是有新聞故事和我說,我就陪你談兩三夜都可以。”子明道:“哪裏有許多好談!”我道:“你先請坐,我去去再來。”說罷,走到我那邊去,只見老太太們已經散了,大家也安排睡覺。便對姊姊道:“我們家可有乾點心,弄點出去,有個同事來了,說有事睡不著,在那裏談天,恐怕半夜裏要飯呢。”姊姊道:“有。你去陪客罷,就送出來。”
我便回到書房,扯七扯八的和子明談起來,偶然說起我初出門時,遇見那扮官做賊,後來繼之說他居然是官的那個人來。子明道:“區區一個候補縣,有甚麽希奇!還有做賊的現任臬臺呢。”我道:“是那個臬臺?幾時的事?”子明道:“事情是好多年了,只怕還是初平’長發軍’時的事呢。你信星命不信?”我道:“奇了,怎麽憑空岔著問我這麽一句?”子明道:“這件事因談星命而起,所以問你。”我道:“你只管談,不必問我信不信。”子明道:“這個人本來是一個飛簷走壁的賊。有一天,不知哪裏來了一個算命先生,說是靈得很,他也去算。那先生把他八字排起來,開口便說:‘你是個賊。’他倒吃了一驚,問:’怎樣見得?’那先生道:‘我只據書論命。但你雖然是個賊,可也還官星高照,你若走了仕路,可以做到方面大員。只是你要記著我一句話:做官到了三品時,就要急流勇退,不然就有大禍臨頭。’他聽了那先生的話,便去偷了一筆錢,捐上一個大八成知縣,一樣的到省當差,然而他還是偷。等到補了缺,他還是偷。只怕他去偷了治下的錢,人家來告了,他還比差捉賊呢。可憐那差役倒是被賊比了,你說不是笑話麽!那時正是有軍務的時候,連捐帶保的,陞官格外快。等到他陞了道臺時,他的三個兒子,已經有兩個捐了道員、知府出身去了。那捐款無非是偷來的。後來居然放了安徽臬臺。到任之後,又想代第三的兒子捐道員了。只是還短三千銀子,要去偷呢。安慶雖是個省城,然而兵燹之後,元氣未復,哪裏有個富戶,有現成的三千銀子給他偷呢。他忽然想著一處好地方,當夜便到藩庫裏偷了一千兩。到得明天,庫吏知道了,立刻回了藩臺,傳了懷寧縣,要立刻查辦。懷寧縣便傳了通班捕役,嚴飭查拿。誰知這一天沒有查著,這一夜藩庫裏又失了一千銀子。藩臺大怒,又傳了首縣去,立限嚴比。首縣回到衙門,正要比差,內中一個老捕役稟道:‘請老爺再寬一天的限,今夜小人就可以拿到這賊。’知縣道:‘莫非你已經知道他蹤跡了麽?’捕役道:‘蹤跡雖然不知,但是這賊前夜偷了,昨夜再偷,一定還在城內。這小小的安慶城,盡今天一天一夜,總要查著了。’官便準了一天限。誰知這老捕役對官說的是假話,他那裏去滿城查起來,他只料定他今夜一定再來偷的。到了夜靜時,他便先到藩庫左近的房子上伏定了。到了三更時,果然見一個賊,飛簷走壁而來,到藩庫裏去了。捕役且不驚動他,連忙跑在他的來路上伏著。不一會,見他來了,捕役伏在暗處,對準他臉部,颼的飛一片碎瓦過來。他低頭一躲,恰中在額角上,仍是如飛而去。捕役趕來,忽見他在一所高大房子上,跳了下去。捕役正要跟著下去時,低頭一看,吃了一驚。”
正是:正欲投身探賊窟,誰知足下是官衙。不知那捕役驚的甚麽,且待下回再記。
“那老捕役往下一看,賊不見了,那房子卻是臬臺衙門,不免吃了一驚,不敢跟下去,只得回來。等到了散更時,天還沒亮,他就請了本官出來回了,把昨夜的事,如此這般的都告訴了。又說道:‘此刻知道了賊在臬署。老爺馬上去上衙門,請臬臺大人把闔署一查,只要額上受了傷的,就是個賊,他昨夜還偷了銀子。老爺此刻不要等藩臺傳,先要到藩臺那裏去回明了,可見得我們辦公未嘗怠慢。’知縣聽得有理,便連忙梳洗了,先上藩臺衙門去,藩臺正在那裏發怒呢。知縣見了,便把老捕役的話說了一遍。藩臺道:‘法司衙門裏面藏著賊,還了得麽!趕緊去要了來!’知縣便忙到了臬署。只見自己衙門裏的通班捕役,都升佈在臬署左右,要想等有打傷額角的出來捉他呢。知縣上了官廳,號房拿了手版上去,一會下來,說‘大人頭風發作,不能見客,擋駕’。知縣只得仍回藩署裏去,回明藩臺。藩臺怒不可遏,便親自去拜臬臺。知縣嚇得不敢回署,只管等著。等了好一會,藩臺回來了,也是見不著。便叫知縣把那老捕役傳了來,問了幾句話,便上院去,叫知縣帶著捕役跟了來。到得撫院,見了撫臺,把上項事回了一遍。撫臺大怒,叫旗牌官快快傳臬司去,說無論甚麽病,必要來一次,不然,本部院便要親到臬署查辦事件了。幾句話到了臬署,闔署之人,都驚疑不定。那臬臺沒法,只得打轎上院去。到得那裏時,只見藩臺以下,首道、首府、首縣,都在那裏,還有保甲局總辦、委員,黑壓壓的擠滿一花廳。衆官見他來,都起立相迎。只見他頭上扎了一條黑帕,說是頭風痛得利害,扎上了稍爲好些。衆官都信以爲實。撫臺便告訴了以上一節,他便答應了馬上回去就查。只見那老捕役脫了大帽,跑上來對著臬臺請了個安道:‘大人的頭風病,小人可以醫得。’臬臺道:‘莫非是個偏方?’捕役道:‘是一個家傳的祕方。只求大人把帕子去了,小人看看頭部,方好下藥。’臬臺聽了,顏色大變,勉強道:‘這個帕子去不得的,去了痛得利害。’捕役道:只求大人開恩,可憐小人受本官比責的夠了!’臬臺面無人色的說道:‘你說些甚麽,我不懂呀!’當下衆官聽見他二人一問一答,都面面相覷。那捕役一回身,又對首縣跪下稟道:’小人該死!昨夜飛瓦打傷的,正是臬憲大人!’首縣正要喝他胡說,那臬臺早倉皇失措的道:‘你--你--你可是瘋了!’說著也不顧失禮,立起來便想踢他。當時首道坐在他下手,便攔住道:‘大人貴恙未痊,不宜動怒。’那位藩臺見了這副情形,也著實疑心。撫臺只是呆獃的看著,在那裏納悶。捕役又過來對他說道:‘好歹求大人把昨夜的情形說了,好脫了小人干係;不然,衆位大人在這裏,莫怪小人無禮!’臬臺又驚,又慌,又怒道:‘你敢無禮!’捕役走近一步道:‘小人要脫干係,說不得無禮也要做一次!’說時便要動手。衆官一齊喝住。首縣見他這般鹵莽,更是手足無措,連連喝他,卻只喝不住。捕役回身對撫臺跪下道:’求大人請臬臺大人升一升冠,露一露頭部,倘沒有受傷痕跡,小人死而無怨。’此時藩臺也有九分信是臬臺做的了。失了庫款,責罰非輕,不如試他一試。倘使不是的,也不過同寅上失了禮,罪名自有捕役去當;倘果然是他,今日不騐明白,過兩天他把傷痕養好了,豈不是沒了憑據。此時捕役正對撫臺跪著回話,藩臺便站起來對臬臺道:‘閣下便升一升冠,把帕子去了,好治他個誣攀大員的重罪!’臬臺正待支吾,撫臺已吩咐家人,代臬憲大人升冠。一個家人走了過來,嘴裏說‘請大人升冠’,卻不動手。此時官廳上亂烘烘的,鬧了個不成體統。捕役便乘亂溜到臬臺背後,把他的大帽子往前一掀,早掉了,乘勢把那黑帕一扯,扯了下來。臬臺不知是誰,忙回過頭來看,恰好把那額上所受一寸來長的傷痕,送到捕役眼裏。捕役揚起了黑帕,走到當中,朝上跪下,高聲稟道:‘盜藩庫銀子的真賊已在這裏,求列位大人老爺作主!’一時撫臺怒了,藩臺樂了,首道、首府驚的呆了,首縣卻一時慌的沒了主了。那位臬臺卻氣得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嘴裏只說‘罷了罷了’。一時之間,倒弄得人聲寂然,大家面面相覷。卻是藩臺先開口,請撫臺示下辦法。撫臺便叫傳中軍來,先看管了他。一時之間,中軍到了。那捕役等撫臺吩咐了話,便搶上一步,對中軍稟道:’臬臺大人飛簷走壁的工夫很利害,請大人小心!’那臬臺頓足道:‘罷了!不必多說了!待我當堂直供了,你們上了刑具罷!’于是跪下來,把自從算命先生代他算命供起,一直供到昨夜之事,當堂畫了供,便收了府監。撫臺一面拜折參辦。這位臬臺辦了個盡法不必說,兩個兒子的功名也就此送了,還不知得了個甚麽軍流的罪。你說天下事不是無奇不有麽。”
此時已響過三砲許久,我正要到裏面催點心,回頭一看,那點心早已整整的擺了四盤在那裏,還有鷄鳴壺燉上一壺熱茶,便讓子明吃點心。兩個對坐下來,子明問道:“近來這城裏面,晚上安靖麽?”我道:“還沒聽見甚麽。你這問,莫非城外有甚麽事?”子明道:昆”近來外面賊多得很呢。只因和局有了消息,這裏便先把新募的營勇,遣散了兩營。”我道:“要用就募起來,不用就遣散了,也怨不得那些散勇作賊。其實平時營裏的缺額只要補足了,到了要用時,只怕也夠了。”子明道:“哪裏會夠!他倒正想借個題目招募新勇,從中霑些光呢。莫說補足了額,就是溢出額來,也不夠呢。”
我笑道:“不缺已經好了,那裏還有溢額的?”子明道:“你真是少見多怪!外面的營裏都是缺額的,差不多照例衹有六成勇額。到了京城的神機營,卻一定溢額的,並且溢的不少,總是溢個加倍。”我詫道:“那麽這糧餉怎樣呢?”子明笑道:“糧餉卻沒有領溢的。但是神機營每出起隊子來,是五百人一營的,他卻足足有一千人,比方這五百名是槍隊,也是一千桿槍,”我道:“怎麽軍器也有得多呢?”子明道:“凡是神機營當兵的,都是黃帶子、紅帶子的宗室,他們闊得很呢!每人都用一個家人,出起隊來,各人都帶著家人走,這不是五百成了一千了麽。”我道:“軍器怎麽也加倍呢?”子明道:“每一個家人,都代他老爺帶著一桿鴉片煙槍,合了那五百枝火槍,不成了一千了麽。並且火槍也是家人代拿著,他自己的手裏,不是拿了鵪鶉囊,便是臂了鷹。他們出來,無非是到操場上去操。到了操場時,他們各人先把手裏的鷹安置好了,用一根鐵條兒,或插在樹上,或插在墻上,把鷹站在上頭,然後肯歸隊伍。操起來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望著自己的鷹;偶然那鐵條兒插不穩,掉了下來,那怕操到要緊的時候,他也先把火槍撂下,先去把他那鷹弄好了,還代他理好了毛,再歸到隊裏去。你道這種操法奇麽?”我道:“那帶兵的難道就不管?”子明道:“那裏肯管他!帶兵的還不是同他們一個道兒上的人麽。那管理神機營的都是王爺。前年有一位郡王奉旨管理神機營,他便對人家說:’我今天得了這個差使,一定要把神機營整頓起來。當日祖宗入關的時候,神機營兵士臨陣能站在馬鞍上放箭的,此刻鬧得不成樣子了;倘再不整頓,將來不知怎樣了!’旁邊有人勸他說:’不必多事罷,這個是不能整頓的了。’他不信。到差那一天,就點名閱操,揀那十分不象樣的,照營例辦了兩個。這一辦可不得了,不到三天,那王爺便又奉旨撤去管理神機營的差使了。你道他們的神通大不大!”
我道:“他們既然是宗室,又是王爺都幹得下來,那麽大的神通,何必還去當兵?”子明道:“當兵還是上等的呢。到了京城裏,有一種化子,手裏拿一根香,跟著車子討錢。”我道:“討錢拿一根香作甚麽?”子明道:“他算是送火給你吃煙的。這種化子,你可不能得罪他;得罪了他時,他馬上把外面的衣服一撂,裏邊束著的不是紅帶子,便是黃帶子,那就被他訛一個不得了!”我道:“他的帶子何以要束在裏層呢?”子明道:“束在裏層,好叫人家看不見,得罪了他,他纔好訛人呀;倘使束在外層,誰也不敢惹他了。其實也可憐得很,他們又不能作買賣,說是說得好聽得很,‘天滿貴胄’呢,誰知一點生機都沒有,所以就衹能靠著那帶子上的顏色去行詐了。他們詐到沒得好詐的時候,還裝死呢。”我道:“裝死只怕也是爲的訛人?”子明道:“他們死了,報到宗人府去,照例有幾兩殯葬銀子。他窮到不得了,又沒有法想的時候,便裝死了,叫老婆、兒子哭喪著臉兒去報。報過之後,宗人府還派委員來看呢。委員來看時,他便直挺挺的躺著,老婆、兒子對他跪著哭。委員見了,自然信以爲真,哪個還伸手去摸他,仔細去騐他呢,只望望是有個躺著的就算是了。他領了殯葬銀,登時又活過來。這纔是個活僵屍呢。”我道:“他已經騙了這回,等他真正死了的時候,還有得領沒有呢?”子明道:
“這可是不得而知了。”
我道:“他們雖然定例是不能作買賣,然而私下出來幹點營生,也可以過活,宗人府未必就查著了。”子明道:“這一班都是好吃懶做的人,你叫他幹甚麽營生!只怕趕車是會的,京城裏趕車的車夫裏面,這班人不少;或者當家人也有的。除此之外,這班人只怕幹得來的,衹有訛詐討飯了。所以每每有些謠言,說某大人和車夫換帖,某大老和底下人認了乾親家,起先聽見,總以爲是糟蹋人的話,誰知竟是真的。他們闊起來也快得很,等他闊了,認識了大人先生,和他往來,自然是少不免的,那些人卻把他從前的事業提出來作個笑話。”我道:“他們怎麽又很闊得快呢?”子明道:“上一科我到京裏去考北闈,住在我舍親宅裏。舍親是個京官,自己養了一輛車,用了一個車夫,有好幾年了,一嚮倒還相安無事。我到京那幾天,恰好一天舍親要去拜兩個要緊的客,叫套車,卻不見了車夫,遍找沒有,不得已僱了一輛車去拜客。等拜完了客回來,他卻來了,在門口站著。舍親問他一天到哪裏去了。他道:‘今兒早起,我們宗人府來傳了去問話,所以去了大半天。’舍親問他問甚麽話。他道:‘有一個鎮國公缺出了,應該輪到小的補,所以傳了去問話。’舍親問此刻補定了沒有。他道:‘沒有呢,此刻正在想法子。’問他想甚麽法子。他道:‘要化幾十兩銀子的使費,纔補得上呢。可否求老爺賞借給小的六十兩銀子,去打點個前程,將來自當補報。’說罷,跪下去就磕頭,起來又請了一個安。舍親正在沉吟,他又左一個安,右一個安的亂請,嘴裏只說求老爺的恩典。舍親被他纏不過,給了他六十兩銀子。喜懽得他連忙叩了三個響頭,嘴裏說謝老爺的恩典,並求老爺再賞半天的假,舍親道:“既如此,你趕緊去打點罷。’他懽懽喜喜的去了。我還埋怨我舍親太過信他了,那裏有窮到出來當車夫的,平白地會做鎮國公起來。舍親對我說:‘這是常有的事。’我還不信呢。到得明天,他又懽懽喜喜的來了說:‘一切都打點好了,明天就要謝恩。’並且還帶了一個車夫來,說是他的朋友,’很靠得住的,薦給老爺試用用罷。’舍親收了這車夫,他再是千恩萬謝的去了。到了明天,他車也有了,馬也有了,戴著紅頂子花翎,到四處去拜客。到了舍親門口,他不好意思遞片子進來,就那麽下了車進來了。還對舍親請了個安說:‘小的今天是鎮國公了!老爺的恩典,永不敢忘!’你看這不是他們闊得很快麽?”我道:“這麽一個鎮國公,有多少俸銀一年呢?”子明道:“我不甚了了,聽說大約三百多銀子一年。”我笑道:“這個給我們就館的差不多,闊不到哪裏去。”子明道:“你要知道他得了鎮國公,那訛人的手段更大了。他天天跑到西苑門裏去,在廊簷底下站著,專找那些引見的人去嚇唬。那嚇唬不動的,他也沒有法子。他那嚇唬的話,總是說這是甚麽地方,你敢亂跑。倘使被他嚇唬動了,他便說:‘你今日幸而遇了我,還不要緊,你謹慎點就是了。’這個人自然感激他,他卻留著神看你是第幾班第幾名,記了你的名字,打聽了你的住處,明天他卻來拜你,嚮你借錢。”我道:“鎮國公天天要到裏面的麽?”子明道:“何嘗要他們去,不過他們可以去得。他去了時,遇見值年旗王大臣到了,他過去站一個班,只算是他來當差的。”我道:“他們雖是天潢貴胄,卻是出身寒微得很,自然不見得多讀書的了,怎麽會當差辦事?”子明道:“他們雖不識字,然而很會說話,他們那黃帶子,都是四品宗室,所以有人送他們一副對聯是:‘心中烏黑嘴明白,腰上鵝黃頂暗藍。’”我道:“對仗倒很工的。”
說話之間,外面已放天明砲,子明便要走。我道:“太早了,洗了臉去。”便到我那邊,叫起老媽子,燉了熱水出來,讓子明盥洗,他匆匆洗了便去。正是:一夕長談方娓娓,五更歸去太匆匆。未知子明去後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我送子明去了,便在書房裏隨意歪著,和衣稍歇,及至醒來,已是午飯時候。自此之後,一連幾個月,沒有甚事。忽然一天在轅門抄上,看見我伯父請假赴蘇。我想自從母親去過一次之後,我雖然去過幾次,大家都是極冷淡的,所以我也不很常去了。昨天請了假,不知幾時動身,未免去看看。走到公館門前看時,只見高高的貼著一張招租條子,裏面闃其無人。暗想動身走了,似乎也應該知照一聲,怎麽悄悄的就走了。回家去對母親說知,母親也沒甚話說。
又過了幾天,繼之從關上回來,晚上約我到書房裏去,說道:“這兩天我想煩你走一次上海,你可肯去?”我道:“這又何難。但不知辦甚麽事?”繼之道:“下月十九是藩臺老太太生日,請你到上海去辦一份壽禮。”我道:“到下月十九,還有一個多月光景,何必這麽亟亟?”繼之道:“這裏頭有個緣故。去年你來的時候,代我匯了五千銀子來,你道我當真要用麽?我這裏多少還有萬把銀子,我是要立一個小小基業,以爲退步,因爲此地的錢不夠,所以纔叫你匯那一筆來。今年正月裏,就在上海開了一間字號,專辦客貨,統共是二萬銀子下本。此刻過了端節,前幾天他們寄來一筆帳,我想我不能分身,所以請你去對一對帳。老實對你說:你的二千,我也同你放在裏頭了,一層做生意的官息比莊上好,二層多少總有點贏餘。這字號裏面,你也是個東家,所以我不煩別人,要煩你去。再者,這份壽禮也與前不同。我這裏已經辦的差不多了,只差一個如意。這裏各人送的,也有翡翠的,也有羊脂的。甚至于黃楊、竹根、紫檀、瓷器、水晶、珊瑚、瑪瑙,無論整的、鑲的都有了;我想要辦一個出乎這幾種之外的,價錢又不能十分大,所以要你早去幾天,好慢慢搜尋起來。還要辦一個小輪船──”我道:“這辦來作甚麽?大哥又不常出門。”繼之笑道:“哪裏是這個,我要辦的是一尺來長的頑意兒。因爲藩署花園裏有一個池子,從前藩臺買過一個,老太太懽喜的了不得,天天叫家人放著頑。今年春上,不知怎樣翻了,沉了下去,好容易撈起來,已經壞了,被他們七攪八攪,越是鬧得個不可收拾,所以要買一個送他。”我道:“這個東西從來沒有買過,不知要多少價錢呢?”繼之道:“大約百把塊錢是要的。你收拾收拾,一兩天裏頭走一趟去罷。”
我答應了,又談些別話,就各去安歇。
次日,我把這話告訴了母親,母親自是懽喜。此時五月裏天氣,帶的衣服不多,行李極少。繼之又拿了銀子過來,問我幾時動身。我道:“來得及今日也可以走得。”繼之道:昆”先要叫人去打聽了的好。不然老遠的白跑一趟。”當即叫人打聽了,果然今日來不及,要明日一早。又說這幾天江水霤得很,恐怕下水船到得早,最好是今日先到洋篷上去住著。于是我定了主意,這天吃過晚飯,別過衆人,就趕出城,到洋篷裏歇下。果然次日天纔破亮,下水船到了,用舢船渡到輪船上。
次日早起,便到了上海,叫了小車推著行李,到字號裏去。繼之先已有信來知照過,于是同衆夥友相見。那當事的叫做管德泉,連忙指了一個房間,安歇行李。我便把繼之要買如意及小火輪的話說了。德泉道:“小火輪只怕還有覓處;那如意他這個不要,那個不要,又不曾指定一個名色,怎麽辦法呢?明日待我去找兩個珠寶掮客來問問罷。那小火輪呢,只怕發昌還有。”當下我就在字號裏歇住。
到了下午,德泉來約了我同到虹口發昌裏去。那邊有一個小東家叫方佚廬,從小就專考究機器,所以一切製造等事,都極精明。他那鋪子,除了門面專賣銅鐵機件之外,後面還有厰房,用了多少工匠,自己製造各樣機器。德泉同他相識。當下彼此見過,問起小火輪一事。佚廬便道:“有是有一個,只是多年沒有動了,不知可還要得。”說罷,便叫夥計在架子上拿了下來。掃去了灰土,拿過來看,加上了水,又點了火酒,機件依然活動,只是舊的太不象了。我道:“可有新的麽”佚廬道:“新的沒有。其實銅鐵東西沒有新舊,只要拆開來擦過,又是新的了。”我道:“定做一個新的,可要幾天?”佚廬道:“此刻厰裏忙得很,這些小件東西,來不及做了。”我問他這個舊的價錢,他要一百元。我便道:“再商量罷。”
同德泉別去,回到字號裏。早有夥計們代招呼了一個珠寶掮客來,叫做辛若江。說起要買如意,要別致的,所有翡翠、白玉、水晶、珊瑚、瑪瑙,一概不要。若江道:“打算出多少價呢?”我道:“見了東西再講罷。”說著,他辭去了。是日天氣甚熱,吃過晚飯,德泉同了我到四馬路升平樓,泡茶乘涼,帶著談天。可奈茶客太多,人聲嘈雜。我便道:“這裏一天到晚,都是這許多人麽?”德泉道:“上半天人少,早起更是一個人沒有呢。”我道:昆”早起他不賣茶麽?”德泉道:“不過沒有人來吃茶罷了,你要吃茶,他如何不賣。”坐了一會,便回去安歇。
次日早起,更是炎熱。我想起昨夜到的升平樓,甚覺涼快,何不去坐一會呢。早上各夥計都有事,德泉也要照應一切,我便不去驚動他們。一個人逛到四馬路,只見許多鋪家都還沒有開門。走到升平樓看時,門是開了;上樓一看,誰知他那些杌子都反過來,放在桌子上。問他泡茶時,堂倌還在那裏揉眼睛,答道:“水還沒有開呢。”我只得惘惘而出。取出表看時,已是八點鐘了。在馬路逛蕩著,走了好一會,再回到升平樓,只見地方剛纔收拾好,還有一個堂倌在那裏掃地。我不管他,就靠欄桿坐了,又歇了許久,方纔泡上茶來。我便憑欄下視,慢慢的清風徐來,頗覺涼快。忽見馬路上一大羣人,遠遠的自東而西,走將過來,正不知因何事故。及至走近樓下時,仔細一看,原來是幾個巡捕押著一起犯人走過,後面圍了許多閒人跟著觀看。那犯人當中,有七八個蓬頭垢面的,那都不必管他;衹有兩個好生奇怪,兩個手裏都拿著一頂薰皮小帽,一個穿的是京醬色寧綢狐皮袍子,天青緞天馬出風馬褂,一個是二藍寧綢羔皮袍子,白灰色寧綢羔皮馬褂,腳上一式的穿了棉鞋。我看了老大吃了一驚,這個時候,人家赤膊搖扇還是熱,他兩個怎麽鬧出一身大毛來?這纔是千古奇談呢!看他走得汗流被面的,真是何苦!然而此中必定有個道理,不過我不知道罷了。
再坐一會,已是十點鐘時候,遂會了茶帳回去。早有那辛右江在那裏等著,拿了一枝如意來看,原是水晶的,不過水晶裏面,藏著一個蟲兒,可巧做在如意頭上。我看了不對,便還他去了。德泉問我到哪裏去來。我告訴了他。又說起那個穿皮衣服的,煞是奇怪可笑。德泉道:“這個不足爲奇。這裏巡捕房的規矩,犯了事捉進去時穿甚麽,放出來時仍要他穿上出來。這個只怕是在冬天犯事的。”旁邊一個管帳的金子安插嘴道:“不錯。去年冬月裏那一起打房間的,內中有兩個不是判了押半年麽。恰是這個時候該放,想必是他們了。”我問甚麽叫做“打房間”。德泉道:“到妓館裏,把妓女的房裏東西打毀了,叫打房間。這裏妓館裏的新聞多呢,那逞強的便去打房間,那下流的,便去偷東西。”我道:“我今日看見那個人穿的很體面的,難道在妓院裏鬧點小事,巡捕還去拿他麽?”德泉道:“莫說是穿的體面,就是認真體面人,他也一樣要拿呢。前幾年有一個笑話:一個姓朱的,是個江蘇同知,在上海當差多年的了;一個姓袁的知縣,從前還做過上海縣丞的。兩個人同到棋盤街麽二妓館裏去頑。那姓朱的是官派十足的人,偏偏那麽二妓院的規矩,凡是客人,不分老小,一律叫少爺的。妓院的丫頭,叫了他一聲朱少爺,姓朱的劈面就是一個巴掌打過去道:‘我明明是老爺,你爲甚麽叫我少爺!’那丫頭哭了,登時就兩下裏大鬧起來。妓館的人,便暗暗的出去叫巡捕。姓袁的知機,乘人亂時,溜了出去,一口氣跑回城裏花園虛公館裏去了。那姓朱的還在那裏’羔子’’王八蛋’的亂駡。一時巡捕來了,不由分曉,拉到了巡捕房裏去,關了一夜。到明天解公堂。他和公堂問官是認得的,到了堂上,他搶上一步,對著問官拱拱手,彎彎腰道:‘久違了。’那問官吃了一驚,站起來也彎彎腰道:‘久違了。呀!這是朱大老爺,到這裏甚麽事?’那捉他的巡捕見問官和他認得,便一溜煙走了。妓館的人,本來照例要跟來做原告的,到了此時,也嚇的抱頭鼠竄而去。堂上陪讅的洋官,見是華官的朋友,也就不問了,姓朱的纔徜徉而去。當時有人編出了一個小說的回目,是:‘朱司馬被困棋盤街,袁大令逃回花園虛。’”
我道:“那偷東西的便怎麽辦法呢?”德泉道:“那是一案一案不同的。”我道:“偷的還是賊呢,還是嫖客呢?”德泉道:“偷東西自是個賊,然而他總是扮了嫖客去的多。若是撬窻挖壁的,那又不奇了。”子安插嘴道:“那偷水煙袋的,真是一段新聞。這個人的履歷,非但是新聞,簡直可以按著他編一部小說,或者編一出戲來。”我忙問甚麽新聞。德泉道:“這個說起來話長,此刻事情多著呢,說得連連斷斷的無味,莫若等到晚上,我們說著當談天罷。”于是各幹正事去了。
下午時候,那辛若江又帶了兩個人來,手裏都捧著如意匣子,卻又都是些不堪的東西,鬼混了半天纔去。我乘暇時,便嚮德泉要了帳冊來,對了幾篇,不覺晚了。晚飯過後,大家散坐乘涼,復又提起妓館偷煙袋的事情來。德泉道:“其實就是那麽一個人,到妓館裏偷了一支銀水煙袋,妓館報了巡捕房,被包探查著了,捉了去。後來卻被一個報館裏的主筆保了出來,並沒有重辦,就是這麽回事了。若要知道他前後的細情,卻要問子安。”
子安道:“若要細說起來,只怕談到天亮也談不完呢,可不要厭煩?”我道:“那怕今夜談不完,還有明夜,怕甚麽呢。“子安道:“這個人性沈,名瑞,此刻的號是經武。”我道:“第一句通名先奇,難道他以前不號經武麽?”子安道:“以前號輯五,是四川人,從小就在一家當鋪裏學生意。這當鋪的東家是姓山的,號叫仲彭。這仲彭的家眷,就住在當鋪左近。因爲這沈經武年紀小,時時叫到內宅去使喚,他就和一個丫頭鬼混上了。後來他升了個小夥計,居然也一樣的成家生子,卻心中只忘不了那個丫頭。有一天,事情鬧穿了,仲彭便把經武攆了,拿丫頭嫁了。誰知他嫁到人家去,鬧了個天翻地復,後來竟當著衆人,把衣服脫光了。人家說他是個瘋子,退了回來。這沈經武便設法拐了出來,帶了家眷,逃到了湖北,住在武昌,居然是一妻一妾,學起齊人來。他的神通可也真大,又被他結識了一個現任通判,拿錢出來,叫他開了個當鋪,不上兩年就倒了。他還怕那通判同他理論,卻去先發制人,對那通判說:‘本錢沒了,要添本;若不添本,就要倒了。’通判說:‘我無本可添,只得由他倒了。’他說:‘既如此,倒了下來要打官司,不免要供出你的東家來;你是現任地方官,做了生意要擔處分的。’那通判急了,和他商量,他卻乘機要借三千兩銀子訟費,然後關了當鋪門。他把那三千銀子,一齊交給那拐來的丫頭。等到人家告了,他就在江夏縣監裏挺押起來。那丫頭拿了他的三千銀子,卻往上海一跑。他的老婆,便天天代他往監裏送飯。足足的挺了三年,實在逼他不出來,只得取保把他放了。他被放之後,撇下了一個老婆、兩個兒子,也跑到上海來了。虧他的本事,被他把那丫頭找著了,然而那三千銀子,卻一個也不存了。于是兩個人又過起日子來,在胡家宅租了一間小小的門面,買了些茶葉,攙上些紫蘇、防風之類,貼起一張紙,寫的是‘出賣藥茶’。兩個人終日在店面坐著,每天只怕也有百十來個錢的生意。誰知那位山仲彭,年紀大了,一切家事都不管,忽然高興,卻從四川跑到上海來逛一趟。這位仲彭,雖是個當鋪東家,卻也是個風流名士,一到上海,便結識了幾個報館主筆。有一天,在街上閒逛,從他門首經過,見他二人雙雙坐著,不覺吃了一驚,就踱了進去。他二人也是吃驚不小,只道捉拐子、逃婢的來了,所以一見了仲彭,就連忙雙雙跪下,叩頭如搗蒜一般。仲彭是年高之人,那禁得他兩個這種乞憐的模樣,長嘆一聲道:‘這是你們的孽緣,我也不來追究了!’二人方纔放了心。仲彭問起經武的老婆,經武便詭說他死了;那丫頭又千般巴結,引得仲彭懽喜,便認做了女兒。那丫頭本來粗粗的識得幾個字,仲彭自從認了他做女兒之後,不知怎樣,就和一個報館主筆胡繪聲說起。繪聲本是個風雅人物,聽說仲彭有個識字的女兒,就要見見。仲彭帶去見了,又叫他拜繪聲做先生。這就是他後來做賊得保的來由了。從此之後,那經武便搬到大馬路去,是個一樓一底房子,胡亂弄了幾種丸藥,掛上一個京都同仁堂的招牌,又在報上登了京都同仁堂的告白。誰知這告白一登,卻被京裏的真正同仁堂看見了,以爲這是假冒招牌,即刻打發人到上海來告他。”
正是:影射須知干例禁,衙門準備會官司。未知他這場官司勝負如何,且待下回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