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地方,爲商賈麇集之區,中外雜處,人煙稠密,輪舶往來,百貨輸轉。加以蘇揚各地之煙花,亦都圖上海富商大賈之多,一時買棹而來,環聚于四馬路一帶,高張艷幟,炫異爭奇。那上等的,自有那一班王孫公子去問津;那下等的,也有那些逐臭之夫,垂涎著要嚐鼎一臠。于是乎把六十年前的一片蘆葦灘頭,變做了中國第一個熱鬧的所在。唉!繁華到極,便容易淪于虛浮。久而久之,凡在上海來來往往的人,開口便講應酬,閉口也講應酬。人生世上,這“應酬”兩個字,本來是免不了的;爭奈這些人所講的應酬,與平常的應酬不同。所講的不是嫖經,便是賭局,花天酒地,鬧個不休,車水馬龍,日無暇晷。還有那些本是手頭空乏的,雖是空著心兒,也要充作大老官模樣,去逐隊嬉遊,好象除了徴逐之外,別無正事似的。所以那“空心大老官”,居然成爲上海的土產物。這還是小事。還有許多騙局、拐局、賭局,一切希奇古怪,夢想不到的事,都在上海出現--于是乎又把六十年前民風淳樸的地方,變了個輕浮險詐的逋逃藪。
這些閒話,也不必提,內中單表一個少年人物。這少年也未詳其爲何省何府人氏,亦不詳其姓名。到了上海,居住了十餘年。從前也跟著一班浮蕩子弟,逐隊嬉遊。過了十餘年之後,少年的漸漸變做中年了,閱歷也多了;並且他在那嬉遊隊中,很很的遇過幾次陰險奸惡的謀害,幾乎把性命都送斷了。他方纔悟到上海不是好地方,嬉遊不是正事業,一朝改了前非,回避從前那些交遊,惟恐不疊,一心要離了上海,別尋安身之處。只是一時沒有機會,只得閉門韜晦,自家起了一個別號,叫做“死裏逃生”,以志自家的悼痛。一日,這死裏逃生在家裏坐得悶了,想往外散步消遣,又恐怕在熱鬧地方,遇見那徴逐朋友。思量不如往城裏去逛逛,倒還清淨些。遂信步走到邑廟豫園,遊玩一番,然後出城。正走到甕城時,忽見一個漢子,衣衫襤褸,氣宇軒昂,站在那裏,手中拿著一本冊子,冊子上插著一枝標,圍了多少人在旁邊觀看。那漢子雖是昂然拿著冊子站著,卻是不發一言。死裏逃生分開衆人,走上一步,嚮漢子問道:“這本書是賣的麽?可容借我一看?”那漢子道:“這書要賣也可以,要不賣也可以。”死裏逃生道:“此話怎講?”漢子道:“要賣便要賣一萬兩銀子!”死裏逃生道:“不賣呢?”那漢子道:“遇了知音的,就一文不要,雙手奉送與他!”死裏逃生聽了,覺得詫異,說道:“究竟是甚麽書,可容一看?”那漢子道:“這書比那《太上感應篇》《文昌陰騭文》《觀音菩薩救苦經》,還好得多呢!”說著,遞書過來。死裏逃生接過來看時,只見書面上粘著一個窄窄的簽條兒,上面寫著“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昆。翻開第一頁看時,卻是一個手抄的本子,篇首署著“九死一生筆記”六個字。不覺心中動了一動,想道:“我的別號,已是過于奇怪,不過有所感觸,借此自表;不料還有人用這個名字,我與他可謂不謀而合了。”想罷,看了幾條,又胡亂翻過兩頁,不覺心中有所感動,顏色變了一變。那漢子看見,便拱手道:“先生看了必有所領會,一定是個知音。這本書是我一個知己朋友做的。他如今有事到別處去了,臨行時親手將這本書托我,叫我代覓一個知音的人,付託與他,請他傳揚出去。我看先生看了兩頁,臉上便現了感動的顏色,一定是我這敝友的知音。我就把這本書奉送,請先生設法代他傳揚出去,比著世上那印送善書的功德還大呢!”說罷,深深一揖,揚長而去。一時圍看的人,都一鬨而散了。
死裏逃生深爲詫異,惘惘的袖了這本冊子,回到家中,打開了從頭至尾細細看去。只見裏面所敘的事,千奇百怪,看得又驚又怕。看得他身上冷一陣,熱一陣。冷時便渾身發抖,熱時便汗流浹背;不住的面紅耳赤,意往神馳,身上不知怎樣纔好。掩了冊子,慢慢的想其中滋味。從前我只道上海的地方不好,據此看來,竟是天地雖寬,幾無容足之地了。但不知道九死一生是何等樣人,可惜未曾嚮那漢子問個明白;否則也好去結識結識他,同他做個朋友,朝夕談談,還不知要長多少見識呢。
思前想後,不覺又感觸起來,不知此茫茫大地,何處方可容身,一陣的心如死灰,便生了個謝絕人世的念頭。只是這本冊子,受了那漢子之托,要代他傳播,當要想個法子,不負所托纔好。縱使我自己辦不到,也要轉托別人,方是個道理。眼見得上海所交的一班朋友,是沒有可靠的了;自家要代他付印,卻又無力。想來想去,忽然想著橫濱《新小說》,銷流極廣,何不將這冊子寄到新小說社,請他另辟一門,附刊上去,豈不是代他傳播了麽?想定了主意,就將這冊子的記載,改做了小說體裁,剖作若干回,加了些評語,寫一封信,另外將冊子封好,寫著“寄日本橫濱市山下町百六十番新小說社”。走到虹口蓬路日本郵便局,買了郵稅票粘上,交代明白,翻身就走。一直走到深山窮谷之中,絕無人煙之地,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去了。
新小說社記者接到了死裏逃生的手書及九死一生的筆記,展開看了一遍,不忍埋沒了他,就將他逐期刊布出來。閱者須知,自此以後之文,便是九死一生的手筆與及死裏逃生的批評了。
我是好好的一個人,生平並未遭過大風波、大險阻,又沒有人出十萬兩銀子的賞格來捉我,何以將自己好好的姓名來隱了,另外叫個甚麽九死一生呢?只因我出來應世的二十年中,回頭想來,所遇見的衹有三種東西:第一種是蛇蟲鼠蟻;第二種是豺狼虎豹;第三種是魑魅魍魎。二十年之久,在此中過來,未曾被第一種所蝕,未曾被第二種所啖,未曾被第三種所攫,居然被我都避了過去,還不算是九死一生麽?所以我這個名字,也是我自家的紀念。
記得我十五歲那年,我父親從杭州商號裏寄信回來,說是身上有病,叫我到杭州去。我母親見我年紀小,不肯放心叫我出門。我的心中是急的了不得。迨後又連接了三封信說病重了,我就在我母親跟前,再四央求,一定要到杭州去看看父親。我母親也是記掛著,然而究竟放心不下。忽然想起一個人來,這個人姓尤,表字雲岫,本是我父親在家時最知己的朋友,我父親很幫過他忙的,想著托他伴我出門,一定是千穩萬當。于是叫我親身去拜訪雲岫,請他到家,當面商量。承他盛情,一口應允了。收拾好行李,別過了母親,上了輪船,先到上海。那時還沒有內河小火輪呢,就趁了航船,足足走了三天,方到杭州。兩人一路問到我父親的店裏,那知我父親已經先一個時辰咽了氣了。一場痛苦,自不必言。
那時店中有一位當手,姓張,表字鼎臣,他待我哭過一場,然後拉我到一間房內,問我道:“你父親已是沒了,你胸中有甚麽主意呢?”我說:“世伯,我是小孩子,沒有主意的,況且遭了這場大事,方寸已亂了,如何還有主意呢?”張道:“同你來的那位尤公,是世好麽?”我說:“是,我父親同他是相好。”張道:“如今你父親是沒了,這件後事,我一個人擔負不起,總要有個人商量方好。你年紀又輕,那姓尤的,我恐怕他靠不住。”我說:“世伯何以知道他靠不住呢?”張道:“我雖不懂得風鑒,卻是閱歷多了,有點看得出來。你想還有甚麽人可靠的呢?”我說:“有一位家伯,他在南京候補,可以打個電報請他來一趟。”張搖頭道:“不妙,不妙!你父親在時最怕他,他來了就羅唣的了不得。雖是你們骨肉至親,我卻不敢與他共事。”我心中此時暗暗打主意,這張鼎臣雖是父親的相好,究竟我從前未曾見過他,未知他平日爲人如何;想來伯父總是自己人,豈有辦大事不請自家人,反靠外人之理?想罷,便道:“請世伯一定打個電報給家伯罷。”張道:“既如此,我就照辦就是了。然而有一句話,不能不對你說明白:你父親臨終時,交代我說,如果你趕不來,抑或你母親不放心,不叫你來,便叫我將後事料理停當,搬他回去;並不曾提到你伯父呢。”我說:“此時只怕是我父親病中偶然忘了,故未說起,也未可知。”張嘆了一口氣,便起身出來了。
到了晚間,我在靈床旁邊守著。夜深人靜的時候,那尤雲岫走來,悄悄問道:“今日張鼎臣同你說些甚麽?”我說:“並未說甚麽。他問我討主意,我說沒有主意。”尤頓足道:“你叫他同我商量呀!他是個素不相識的人,你父親沒了,又沒有見著面,說著一句半句話兒,知道他靠得住不呢!好歹我來監督著他。以後他再問你,你必要叫他同我商量。”說著去了。
過了兩日,大殮過後,我在父親房內,找出一個小小的皮箱。打開看時,裏面有百十來塊洋錢,想來這是自家零用,不在店帳內的。母親在家寒苦,何不先將這筆錢,先寄回去母親使用呢!而且家中也要設靈掛孝,在處都是要用錢的。想罷,便出來與雲岫商量。雲岫道:“正該如此。這裏信局不便,你交給我,等我同你帶到上海,託人帶回去罷,上海來往人多呢!“我問道:“應該寄多少呢?”尤道:“自然是愈多愈好呀。“我入房點了一點,統共一百三十二元,便拿出來交給他。他即日就動身到上海,與我寄銀子去了。可是這一去,他便在上海耽擱住,再也不回杭州。又過了十多天,我的伯父來了,哭了一場。我上前見過。他便叫帶來的底下人,取出煙具吸鴉片煙。張鼎臣又拉我到他房裏問道:“你父親是沒了,這一家店,想來也不能再開了。若把一切貨物盤頂與別人,連收回各種帳目,除去此次開銷,大約還有萬金之譜。可要告訴你伯父嗎?”我說:“自然要告訴的,難道好瞞伯父嗎?”張又嘆口氣,走了出來,同我伯父說些閒話。那時我因爲刻訃帖的人來了,就同那刻字人說話。我伯父看見了,便立起來問道:“這訃帖底稿,是哪個起的呢?”我說道:“就是姪兒起的。”我的伯父拿起來一看,對著張鼎臣說道:“這纔是吾家千里駒呢。這訃聞居然是大大方方的,期、功、緦麻,一點也沒有弄錯。”鼎臣看著我,笑了一笑,並不回言。伯父又指著訃帖當中一句問我道:“你父親今年四十五歲,自然應該作‘享壽四十五歲’,爲甚你卻寫做‘春秋四十五歲’呢?”我說道:“四十五歲,只怕不便寫作‘享壽’。有人用的是‘享年’兩個字。姪兒想去,年是說不著享的;若說那‘得年’、‘存年’,這又是長輩出面的口氣。姪兒從前看見古時的墓誌碑銘,多有用‘春秋’兩個字的,所以借來用用,倒覺得籠統些,又大方。”伯父回過臉來,對鼎臣道:“這小小年紀,難得他這等留心呢。”說著,又躺下去吃煙。
鼎臣便說起盤店的話。我伯父把煙槍一丢,說道:“著,著!盤出些現銀來,交給我代他帶回去,好歹在家鄉也可以創個事業呀。”商量停當,次日張鼎臣便將這話傳將出來,就有人來問。一面張羅開吊。過了一個多月,事情都停妥了,便扶了靈柩,先到上海。衹有張鼎臣因爲盤店的事,未曾結算清楚,還留在杭州,約定在上海等他。我們到了上海,住在長發棧。尋著了雲岫。等了幾天,鼎臣來了,把帳目、銀錢都交代出來。總共有八千兩銀子,還有十條十兩重的赤金。我一總接過來,交與伯父。伯父收過了,謝了鼎臣一百兩銀子。過了兩天,鼎臣去了。臨去時,執著我的手,囑咐我回去好好的守制識禮,一切事情,不可輕易信人。我唯唯的應了。
此時我急著要回去。怎奈伯父說在上海有事,今天有人請吃酒,明天有人請看戲。連雲岫也同在一處,足足耽擱了四個月。到了年底,方纔扶著靈柩,趁了輪船回家鄉去,即時擇日安葬。過了殘冬,新年初四五日,我伯父便動身回南京去了。
我母子二人,在家中過了半年。原來我母親將銀子一齊都交給伯父帶到上海,存放在妥當錢莊裏生息去了,我一嚮未知。到了此時,我母親方纔告訴我,叫我寫信去支取利息,寫了好幾封信,卻只沒有回音。我又問起托雲岫寄回來的錢,原來一文也未曾接到。此事怪我不好,回來時未曾先問個明白,如今過了半年,方纔說起,大是誤事。急急走去尋著雲岫,問他緣故。他漲紅了臉說道:“那時我一到上海,就交給信局寄來的,不信,還有信局收條爲憑呢。”說罷,就在帳箱裏、護書裏亂翻一陣,卻翻不出來。又對我說道:“怎麽你去年回來時不查一查呢?只怕是你母親收到了用完了,忘記了罷。”我道:“家母年紀又不很大,哪裏會善忘到這麽著。”雲岫道:“那麽我不曉得了。這件事幸而碰到我,如果碰到別人,還要駡你撒賴呢!”我想想這件事本來沒有憑據,不便多說,只得回來告訴了母親,把這事擱起。
我母親道:“別的事情且不必說,只是此刻沒有錢用。你父親剩下的五千銀子,都叫你伯父帶到上海去了,屢次寫信去取利錢,卻連回信也沒有。我想你已經出過一回門,今年又長了一歲了,好歹你親自到南京走一遭,取了存折,支了利錢寄回來。你在外面,也覷個機會,謀個事,終不能一輩子在家裏坐著吃呀。”
我聽了母親的話,便湊了些盤纏,附了輪船,先到了上海。入棧歇了一天,擬坐了長江輪船,往南京去。這個輪船,叫做元和。當下晚上一點鐘開行,次日到了江陰,夜來又過了鎮江。一路上在艙外看江景山景,看的倦了,在鎮江開行之後,我見天陰月黑,沒有什麽好看,便回到房裏去睡覺。
睡到半夜時,忽然隔壁房內,人聲鼎沸起來,把我鬧醒了。急忙出來看時,只見圍了一大堆人,在那裏吵。內中有一個廣東人,在那裏指手畫腳說話。我便走上一步,請問甚事。他說這房裏的搭客,偷了他的東西。我看那房裏時,卻有三副鋪蓋。我又問:“是哪一個偷東西呢?”廣東人指著一個道:“就是他!”我看那人時,身上穿的是湖色熟羅長衫,鐵線紗夾馬褂;生得圓圓的一團白面,脣上還留著兩撇八字鬍子,鼻上戴著一副玳瑁邊墨晶眼鏡。我心中暗想,這等人如何會偷東西,莫非錯疑了人麽?心中正這麽想著,一時船上買辦來了,帳房的人也到了。
那買辦問那廣東人道:“捉賊捉髒呀,你捉著髒沒有呢?“那廣東人道:“髒是沒有,然而我知道一定是他;縱使不見他親手偷的,他也是個賊夥,我只問他要東西。”買辦道:“這又奇了,有甚麽憑據呢?”此時那個人嘴裏打著湖南話,在那裏”王八崽子”昆的亂駡。我細看他的行李,除了衣箱之外,還有一個大帽盒,都粘著”江蘇即補縣正堂”的封條;板壁上掛著一個帖袋,插著一個紫花印的文書殼子。還有兩個人,都穿的是藍布長衫,象是個底下人光景。我想這明明是個官場中人,如何會做賊呢?這廣東人太胡鬧了。
只聽那廣東人又對衆人說道:“我不說明白,你們衆人一定說我錯疑了人了;且等我說出來,大衆聽聽呀。我父子兩人同來。我住的房艙,是在外南,房門口對著江面的。我們已經睡了,忽聽得我兒子叫了一聲有賊。我一咕嚕爬進來看時,兩件熟羅長衫沒了;衣箱面上擺的一個小鬧鐘,也不見了;衣箱的鎖,也幾乎撬開了。我便追出來,轉個彎要進裏面,便見這個人在當路站著--”買辦搶著說道:“當路站著,如何便可說他做賊呢?”廣東人道:“他不做賊,他在那裏代做賊的望風呢。”買辦道:“晚上睡不著,出去望望也是常事。怎麽便說他望風?”廣東人冷笑道:“出去望望,我也知道是常事;但是今夜天陰月黑,已經是看不見東西的了。他爲甚還戴著墨晶眼鏡?試問他看得見甚麽東西?這不是明明在那裏裝模做樣麽?”
我聽到這裏,暗想這廣東人好機警,他若做了偵探,一定是好的。只見那廣東人又對那人說道:“說著了你沒有?好了,還我東西便罷。不然,就讓我在你房裏搜一搜。”那人怒道:“我是奉了上海道的公事,到南京見制臺的,房裏多是要緊文書物件,你敢亂動麽!”廣東人回過頭來對買辦道:“得罪了客人,是我的事,與你無干。”又走上一步對那人道:“你讓我搜麽?”那人大怒,回頭叫兩個底下人道:“你們怎麽都同木頭一樣,還不給我攆這王八蛋出去!”那兩個人便來推那廣東人,那裏推得他動,卻被他又走上一步,把那人一推推了進去。廣東人彎下腰來去搜東西。此時看的人,都代那廣東人捏著一把汗,萬一搜不出賍證來,他是個官,不知要怎麽辦呢!
只見那廣東人,伸手在他床底下一搜,拉出一個網籃來,七橫八豎的放著十七八桿鴉片煙槍,八九枝銅水煙筒。衆人一見,一齊亂嚷起來。這個說:“那一枝煙筒是我的。”那個說:“那根煙槍是我的。今日害我吞了半天的煙泡呢。”又有一個說道:“那一雙新鞋是我的。”一霎時都認了去。細看時,我所用的一枝煙筒,也在裏面,也不曾留心,不知幾時偷去了。此時那人卻是目瞪口呆,一言不發。當下買辦便沉下臉來,叫茶房來把他看管著。要了他的鑰匙,開他的衣箱檢搜。只見裏面單的夾的,男女衣服不少;還有兩枝銀水煙筒,一個金豆蔻盒,這是上海倌人用的東西,一定是賍物無疑。搜了半天,卻不見那廣東人的東西。廣東人便喝著問道:“我的長衫放在那裏了?”那人到了此時,真是無可奈何,便說道:“你的東西不是我偷的。”廣東人伸出手來,很很的打了他一個巴掌道:“我只問你要!”那人沒法,便道:“你要東西跟我來。”此時,茶房已經將他雙手反綁了。衆人就跟著他去。只見他走到散艙裏面,在一個床鋪旁邊,嘴裏嘰嘰咕咕的說了兩句聽不懂的話。便有一個人在被窩裏鑽出來,兩個人又嘰嘰咕咕著問答了幾句,都是聽不懂的。那人便對廣東人說道:“你的東西在艙面呢,我帶你去取罷。”買辦便叫把散艙裏的那個人也綁了。大家都跟著到艙面去看新聞。只見那人走到一堆篷布旁邊,站定說道:“東西在這個裏面。”廣東人揭開一看,果然兩件長衫堆在一處,那小鐘還在那裏的得的得走著呢。到了此時,我方纔珮服那廣東人的眼明手快,機警非常。
自回房去睡覺。想著這個人扮了官去做賊,卻是異想天開,只是未免玷辱了官場了。我初次單人匹馬的出門,就遇了這等事,以後見了萍水相逢的人,倒要留心呢。一面想著,不覺睡去。到了明日,船到南京,我便上岸去,昨夜那幾個賊如何送官究治,我也不及去打聽了。
上得岸時,便去訪尋我伯父;尋到公館,說是出差去了。我要把行李拿進去,門上的底下人不肯,說是要回過太太方可。說著,裏面去了。半晌出來說道:“太太說:姪少爺來到,本該要好好的招呼;因爲老爺今日出門,係奉差下鄉查辦案件,約兩三天纔得回來,太太又嚮來沒有見過少爺的面,請少爺先到客棧住下,等老爺回來時,再請少爺來罷。”我聽了一番話,不覺呆了半天。沒奈何,只得搬到客棧裏去住下,等我伯父回來再說。
只這一等,有分教:家庭違骨肉,車笠遇天涯。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再記。
卻說我搬到客棧裏住了兩天,然後到伯父公館裏去打聽,說還沒有回來。我只得耐心再等。一連打聽了幾次,卻只不見回來。我要請見伯母,他又不肯見,此時我已經住了十多天,帶來的盤纏,本來沒有多少,此時看看要用完了,心焦的了不得。這一天我又去打聽了,失望回來,在路上一面走,一面盤算著:倘是過幾天還不回來,我這裏莫說回家的盤纏沒有,就是客棧的房飯錢,也還不曉得在那裏呢!
正在那裏納悶,忽聽得一個人提著我的名字叫我。我不覺納罕道:“我初到此地,並不曾認得一個人,這是那一個呢?“擡頭看時,卻是一個十分面熟的人,只想不出他的姓名,不覺呆了一呆。那人道:“你怎麽跑到這裏來?連我都不認得了麽?你讀的書怎樣了?”我聽了這幾句話,方纔猛然想起,這個人是我同窻的學友,姓吳,名景曾,表字繼之。他比我長了十年,我同他同窻的時候,我衹有八九歲,他是個大學生,同了四五年窻,一嚮讀書,多承他提點我。前幾年他中了進士,榜下用了知縣,掣簽掣了江寧。我一嚮未曾想著南京有這麽一個朋友,此時見了他,猶如嬰兒見了慈母一般。上前見個禮,便要拉他到客棧裏去。繼之道:“我的公館就在前面,到我那裏去罷。”說著,拉了我同去。
果然不過一箭之地,就到了他的公館。于是同到書房坐下。我就把去年至今的事情,一一的告訴了他。說到我伯父出差去了,伯母不肯見我,所以住在客棧的話,繼之愕然道:“哪一位是你令伯?是甚麽班呢?”我告訴了他官名,道:“是個同知班。”繼之道:“哦,是他!他的號是叫子仁的,是麽?”我說:“是。”繼之道:“我也有點認得他,同過兩回席。一嚮衹知是一位同鄉,卻不知道就是令伯。他前幾天不錯是出差去了,然而我好象聽見說是回來了呀。還有一層,你的令伯母,爲甚又不見你呢?”我說:“這個連我也不曉得是甚麽意思,或者因爲嚮來未曾見過,也未可知。”繼之道:“這又奇了,你們自己一家人,爲甚沒有見過?”我道:“家伯是在北京長大的,在北京成的家。家伯雖是回過幾次家鄉,卻都沒有帶家眷。我又是今番頭一次到南京來,所以沒有見過。”繼之道:“哦,是了。怪不得我說他是同鄉,他的家鄉話卻說得不象的很呢,這也難怪。然而你年紀太輕,一個人住在客棧裏,不是個事,搬到我這裏來罷。我同你從小兒就在一起的,不要客氣,我也不許你客氣。你把房門鑰匙交給了我罷,搬行李去。”
我本來正愁這房飯錢無著,聽了這話,自是懽喜。謙讓了兩句,便將鑰匙遞給他。繼之道:“有欠過房飯錢麽?”我說:“棧裏是五天一算的,上前天纔算結了,到今天不過欠得三天。”繼之便叫了家人進來,叫他去搬行李,給了一元洋銀,叫他算還三天的錢,又問了我住第幾號房,那家人去了。我一想,既然住在此處,總要見過他的內眷,方得便當。一想罷,便道:“承大哥過愛,下榻在此,理當要請見大嫂纔是。”繼之也不客氣,就領了我到上房去,請出他夫人李氏來相見。繼之告訴了來歷。這李氏人甚和藹,一見了我便道:“你同你大哥同親兄弟一般,須知住在這裏,便是一家人,早晚要茶要水,只管叫人,不要客氣。”此時我也沒有甚麽話好回答,只答了兩半”是”字。坐了一會,仍到書房裏去。家人已取了行李來,繼之就叫在書房裏設一張榻牀,開了被褥。又問了些家鄉近事。從這天起,我就住在繼之公館裏,有說有笑,免了那孤身作客的苦況了。
到了第二天,繼之一早就上衙門去。到了嚮午時候,方纔回來一同吃飯。飯罷,我又要去打聽伯父回來沒有。繼之道:“你且慢忙著,只要在藩臺衙門裏一問就知道的。我今日本來要打算同你打聽,因在官廳上面,談一樁野鷄道臺的新聞,談了半天,就忘記了。明日我同你打聽來罷。”我聽了這話,就止住了,因問起野鷄道臺的話。繼之道:“說來話長呢。你先要懂得‘野鷄’兩個字,纔可以講得。”我道:“就因爲不懂,纔請教呀。”繼之道:“有一種流娼,上海人叫做野鷄。”我詫異道:“這麽說,是流娼做了道臺了?”繼之笑道:“不是,不是。你聽我說:有一個紹興人,姓名也不必去提他了,總而言之,是一個紹興的‘土老兒’就是。這土老兒在家裏住得厭煩了,到上海去謀事。恰好他有個親眷,在上海南市那邊,開了個大錢莊,看見他老實,就用了他做個跑街--”我不懂得跑街是個甚麽職役,先要問明。繼之道:“跑街是到外面收帳的意思。有時到外面打聽行情,送送單子,也是他的事。這土老兒做了一年多,倒還安分。一天不知聽了甚麽人說起’打野鷄’的好處,--”我聽了,又不明白道:“甚麽打野鷄?可是打那流娼麽?”繼之道:“去嫖流娼,就叫打野鷄。這土老兒聽得心動,那一天帶了幾塊洋錢,走到了四馬路野鷄最多的地方,叫做甚麽會香裏,在一家門首,看見一個‘黃魚’。”我聽了,又是一呆道:“甚麽叫做黃魚?”繼之道:“這是我說錯南京的土談了,這裏南京人,叫大腳妓女做黃魚。”我笑道:
“又是野鷄,又是黃魚,倒是兩件好吃的東西。”
繼之說:“你且慢說笑著,還有好笑的呢。當下土老兒同他兜搭起來,這黃魚就招呼了進去。問起名字,原來這個黃魚叫做桂花,說的一口北京話。這土老兒化了幾塊洋錢,就住了一夜。到了次日早晨要走,桂花送到門口,叫他晚上來。這個本來是妓女應酬嫖客的口頭禪,並不是一定要叫他來的。誰知他土頭土腦的,信是一句實話,到了晚上,果然走去,無聊無賴的坐了一會就走了。臨走的時候,桂花又隨口說道:‘明天來。’他到了明天,果然又去了,又裝了一個‘乾濕’。”我正在聽得高興,忽然聽見“裝乾濕”三個字,又是不懂。繼之道:“化一塊洋錢去坐坐,妓家拿出一碟子水果,一碟子瓜子來敬客,這就叫做裝乾濕。當下土老兒坐了一會,又要走了,桂花又約他明天來。他到了明天,果然又去了。桂花留他住下,他就化了兩塊洋錢,又住了一夜。到天明起來,桂花問他要一個金戒指。他連說:‘有有有,可是要過兩三天呢。’過了三天,果然拿一個金戒指去。當下桂花盤問他在上海做甚麽生意,他也不隱瞞,一一的照直說了。問他一月有多少工錢,他說:‘六塊洋錢。’桂花道:‘這麽說,我的一個戒指,要去了你半年工錢呀!’他說:‘不要緊,我同帳房先生商量,先借了年底下的花紅銀子來兌的。’問他一年分多少花紅,他說:‘說不定的,生意好的年分,可以分六七十元;生意不好,也有二三十元。’桂花沉吟了半晌道:‘這麽說,你一年不過一百多元的進帳?’他說:‘做生意人,不過如此。’桂花道:‘你爲甚麽不做官呢?’土老兒笑道:‘那做官的是要有官運的呀。我們鄉下人,哪裏有那種好運氣!’桂花道:‘你有老婆沒有?’土老兒嘆道:‘老婆是有一個的,可惜我的命硬,前兩年把他克死了。又沒有一男半女,真是可憐!’桂花道:‘真的麽?’土老兒道:‘自然是真的,我騙你作甚!’桂花道:‘我勸你還是去做官。’土老兒道:‘我只望東家加我點工錢,已經是大運氣了,哪裏還敢望做官!況且做官是要拿錢去捐的,聽見說捐一個小老爺,還要好幾百銀子呢!’桂花道:‘要做官頂小也要捐個道臺,那小老爺做他作甚麽!’土老兒吐舌道:‘道臺!那還不曉得是個甚麽行情呢!’桂花道:‘我要你依我一件事,包有個道臺給你做。’土老兒道:‘莫說這種笑話,不要折煞我。若說依你的事,你且說出來,依得的無有不依。’桂花道:‘只要你娶了我做填房,不許再娶別人。’土老兒笑道:‘好便好,只是我娶你不起呀,不知道你要多少身價呢!’桂花道:‘呸!我是自己的身子,沒有甚麽人管我,我要嫁誰就嫁誰,還說甚麽身價呀!你當是買丫頭麽!’土老兒道:‘這麽說,你要嫁我,我就發個咒不娶別人。’桂花道:‘認真的麽?’土老兒道:‘自然是認真的,我們鄉下人從來不會撒謊。’桂花立刻叫人把門外的招牌除去了,把大門關上,從此改做住家人家。又交代用人,從此叫那土老兒做老爺,叫自己做太太。兩個人商量了一夜。到了次日,桂花叫土老兒去錢莊裏辭了職役。土老兒果然依了他的話。但回頭一想,恐怕這件事不妥當,到後來要再謀這麽一件事就難了。于是打了一個主意,去見東家,先撒一個謊說:‘家裏有要緊事,要請個假回去一趟,頂多兩三個月就來的。’東家準了。這是他的意思,萬一不妥當,還想後來好回去仍就這件事。于是取了鋪蓋,直跑到會香裏,同桂花住了幾天。桂花帶了土老兒到京城裏去,居然同他捐了一個二品頂戴的道臺,還捐了一枝花翎,辦了引見,指省江蘇。在京的時候,土老兒終日沒事,只在家裏悶坐。桂花卻在外面坐了車子,跑來跑去,土老兒也不敢問他做甚麽事。等了多少日子,方纔出京,走到蘇州去稟到。桂花卻拿出一封某王爺的信,叫他交與撫臺。撫臺見他土形土狀的,又有某王爺的信,叫好好的照應他。這撫臺是個極圓通的人,雖然疑心他,卻不肯去盤問他。因對他說道:‘蘇州差事甚少,不如江寧那邊多,老兄不如到江寧那邊去,分蘇分寧是一樣的。兄弟這裏只管留心著,有甚差事出了,再來關照罷。’土老兒辭了出來,將這話告訴了桂花。桂花道:‘那麽咱們就到南京去,好在我都有預備的。’于是乎兩個人又來到南京,見制臺也遞了一封某王爺的信。制臺年紀大了,見屬員是糊裏糊塗的,不大理會;只想既然是有了闊闊的八行書,過兩天就好好的想個法子安置他就是了。不料他去見藩臺,照樣遞上一封某王的書。這個藩臺是旗人,同某王有點姻親,所以他求了這信來。藩臺見了人,接了信,看看他不象樣子,莫說別的,叫他開個履歷,也開不出來;就是行動、拜跪、拱揖,沒有一樣不是礙眼的。就回明了制臺,且慢著給他差事,自己打個電報到京裏去問,卻沒有回電;到如今半個多月了,前兩天纔來了一封墨信,回得詳詳細細的。原來這桂花是某王府裏嬭媽的一個女兒,從小在王府裏面充當丫頭。母女兩個,手上積了不少的錢,要想把女兒嫁一個闊闊的闊老,只因他在那闊地方走動慣了,眼眶子看得大了,當丫頭的不過配一個奴才小子,實在不願意。然而在京裏的闊老,那個肯娶一個丫頭?因此母女兩個商量,定了這個計策:叫女兒到南邊來揀一個女婿,代他捐上功名,求兩封信出來謀差事。不料揀了這麽一個土貨!雖是他外母代他連懇求帶蒙混的求出信來,他卻不爭氣,誤盡了事!前日藩臺接了這信,便回過制臺,叫他自己請假回去,免得奏參,保全他的功名。這桂花雖是一場沒趣,卻也弄出一個誥封夫人的二品命婦了。只這便是野鷄道臺的歷史了,你說奇不奇呢?”
我聽了一席話,心中暗想,原來天下有這等奇事,我一嚮坐在家裏,哪裏得知。又想起在船上遇見那扮官做賊的人,正要告訴繼之。只聽繼之又道:“這個不過是桂花揀錯了人,鬧到這般結果。那桂花是個當丫頭的,又當過婊子的,他還想著做命婦,已經好笑了。還有一個情願拿命婦去做婊子的,豈不更是好笑麽?”我聽了,更覺得詫異,急問是怎樣情節。繼之道:“這是前兩年的事了。前兩年制臺得了個心神仿佛的病。年輕時候,本來是好色的;到如今偌大年紀,他那十七八歲的姨太太,還有六七房,那通房的丫頭,還不在內呢。他這好色的名出了,就有人想拿這個巴結他。他病了的時候,有一個年輕的候補道,自己陳說懂得醫道。制臺就叫他診脈。他診了半晌說:‘大帥這個病,卑職不能醫,不敢胡亂開方;卑職內人怕可以醫得。’制臺道:‘原來尊夫人懂得醫理,明日就請來看看罷。’到了明日,他的那位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來了。診了脈,說是:‘這個病不必吃藥,只用按摩之法,就可以痊癒。’制臺問哪裏有懂得按摩的人。婦人低聲道:‘妾頗懂得。’制臺就叫他按摩。他又說他的按摩與別人不同,要屏絕閒人,炷起一爐好香,還要唸甚麽咒語,然後按摩。所以除了病人與治病的人,不許有第三個人在旁。制臺信了他的話,把左右使女及姨太太們都叫了出去。有兩位姨太太動了疑心,走出來在板壁縫裏偷看。忽看出不好看的事情來,大喝一聲,走將進去,拿起門閂就打。一時驚動了衆多姨太,也有拿門閂的,也有拿木棒的,一擁上前,圍住亂打。這一位夫人嚇得走頭無路,跪在地下,抱住制臺叫救命。制臺喝住衆人,叫送他出去。這位夫人出得房門時,衆人還跟在後面趕著打,一直打到二門,還叫粗使僕婦,打到轅門外面去。可憐他花枝招展的來,披頭散髮的去。這事一時傳遍了南京城。你說可笑不可笑呢?”
我道:“那麽說,這位候補道,想來也沒有臉再住在這裏了?”繼之道:“哼,你說他沒有臉住這裏麽?他還得意得很呢!”我詫異道:“這還有甚麽得意之處呢?”繼之不慌不忙的說出他的得意之處來。
正是:不怕頭巾染綠,須知頂戴將紅。要知繼之說出甚麽話來,且待下文再記。
卻說我追問繼之:“那一個候補道,他的夫人受了這場大辱,還有甚麽得意?”繼之道:“得意呢!不到十來天工夫,他便接連著奉了兩個札子,委了籌防局的提調與及山貨局的會辦了。去年還同他開上一個保舉。他本來只是個鹽運司銜,這一個保舉,他就得了個二品頂戴了。你說不是得意了嗎?”我聽了此話,不覺呆了一呆道:“那麽說,那一位總督大帥,竟是被那一位夫人--”我說到此處,以下還沒有說出來,繼之便搶著說道:“那個且不必說,我也不知道。不過他這位夫人被辱的事,已經傳遍了南京,我不妨說給你聽聽。至于內中曖昧情節,誰曾親眼見來,何必去尋根問底!不是我說句老話,你年紀輕輕的,出來處世,這些曖昧話,總不宜上嘴。我不是迷信了那因果報應的話,說甚麽談人閨閫,要下拔舌地獄,不過談著這些事,叫人家聽了,要說你輕薄。兄弟,你說是不是呢?”
我聽了繼之一番議論,自悔失言,不覺漲紅了臉。歇了一會,方把在元和船上遇見扮了官做賊的一節事,告訴了繼之。繼之嘆了一口氣,歇了一歇道:“這事也真難說,說來也話長。我本待不說,不過略略告訴你一點兒,你好知道世情險詐,往後交結個朋友,也好留一點神。你道那個人是扮了官做賊的麽?他還是的的確確的一位候補縣太爺呢,還是個老班子。不然,早就補了缺了,只爲近來又開了個鄭工捐,捐了大八成知縣的人,到省多了,壓了班。再是明年要開恩科,榜下即用的,不免也要添幾個。所以他要望補缺,只好叫他再等幾年的了。不然呢,差事總還可以求得一個,誰知他去年辦鎮江木釐,因爲勒捐鬧事,被木商聯名來省告了一告,藩臺很是怪他,馬上撤了差,記大過三次,停委兩年。所以他官不能做,就去做賊了。“我聽了這話,不覺大驚道:“我聽見說還把他送上岸來辦呢,但不知怎麽辦他?”繼之搖搖頭嘆道:“有甚麽辦法!船上人送他到了巡防局,船就開行去了。所有偷來的賍物,在船上時已被各人分認了。他到了巡防局,那局裏委員終是他的朋友,見了他也覺難辦。他卻裝做了滿肚子委屈,又帶著點怒氣,只說他的底下人一時貪小,不合偷了人家一根煙筒,叫人家看見了,趕到房艙裏來討去;船上買辦又仗著洋人勢力,硬來翻箱倒篋的搜了一遍,此時還不知有失落東西沒有。那委員聽見他這麽說,也就順水推船,薄薄的責了他的底下人幾下就算了。你們初出來處世的,結交個朋友,你想要小心不要?他還不止做賊呢,在外頭做賭棍、做騙子、做拐子,無所不爲,結交了好些江湖上的無賴,外面仗著官勢,無法無天的事,不知幹了多少的了。”
我聽了繼之一席話,暗暗想道:“據他說起來,這兩個道臺、一個知縣的行徑,官場中竟是男盜女娼的了,但繼之現在也在仕路中,這句話我不便直說出來,只好心裏暗暗好笑。雖然,內中未必盡是如此。你看繼之,他見我窮途失路,便留我在此居住,十分熱誠,這不是古誼可風的麽?並且他方纔勸戒我一番話,就是自家父兄,也不過如此,真是令人可感。”一面想著,又談了好些處世的話,他就有事出門去了。
過了一天,繼之上衙門回來,一見了我的面,就氣忿忿的說道:“奇怪,奇怪!”我看見他面色改常,突然說出這麽一句話,連一些頭路也摸不著,呆了臉對著他。只見他又率然問道:“你來了多少天了?”我說道:“我到了十多天了。”繼之道:“你到過令伯公館幾次了?”我說:“這個可不大記得了,大約總有七八次。”繼之又道:“你住在甚麽客棧,對公館裏的人說過麽?”我說:“也說過的;並且住在第幾號房,也交代明白。”繼之道:“公館裏的人,始終對你怎麽說?”我說:“始終都說出差去了,沒有回來。”繼之道:“沒有別的話?”我說:“沒有。”繼之氣的直挺挺的坐在交椅上。半天,又嘆了好幾口氣說道:“你到的那幾天,不錯,是他差去了,但不過到六合縣去會讅一件案,前後三天就回來了。在十天以前,他又求了藩臺給他一個到通州勘荒的差使,當天奉了札子,當天就稟辭去了。你道奇怪不奇怪?”我聽了此話,也不覺呆了,半天沒有話說。繼之又道:“不是我說句以疏間親的話,令伯這種行徑,不定是有意回避你的了。”
此時我也無言可答,只坐在那裏出神!
繼之又道:“雖是這麽說,你也不必著急。我今天見了藩臺,他說此地大關的差使,前任委員已經滿了期了,打算要叫我接辦,大約一兩天就可以下札子。我那裏左右要請朋友,你就可以揀一個合式的事情,代我辦辦。我們是同窻至好,我自然要好好的招呼你。至于你令伯的話,只好慢慢再說,好在他終久是要回來的,總不能一輩子不見面。”我說道:“家伯到通州去的話,可是大哥打聽來的,還是別人傳說的呢?”繼之道:“這是我在藩署號房打聽來的,千真萬真,斷不是謠言。你且坐坐,我還要出去拜一個客呢。”說著,出門去了。
我想起繼之的話,十分疑心,伯父同我骨肉至親,哪裏有這等事!不如我再到伯父公館裏去打聽打聽,或者已經回來,也未可知。想罷了,出了門,一直到我伯父公館裏去。到門房裏打聽,那個底下人說是:“老爺還沒有回來。前天有信來,說是公事難辦得很,恐怕還有幾天耽擱。”我有心問他說道:“老爺還是到六合去,還是到通州去的呢?”那底下人臉上紅了一紅,頓住了口,一會兒方纔說道:“是到通州去的。”我說:“到底是幾時動身的呢?”他說道:“就是少爺來的那天動身的。”我說:“一直沒有回來過麽?”他說:“沒有。”我問了一番話,滿腹狐疑的回到吳公館裏去。
繼之已經回來了,見了我便問:“到那裏去過?”我只得直說一遍。繼之嘆道:“你再去也無用。這回他去勘荒,是可久可暫的,你且安心住下,等過一兩個月再說。我問你一句話:“你到這裏來,寄過家信沒有?”我說:“到了上海時,曾寄過一封;到了這裏,卻未曾寄過。”繼之道:“這就是你的錯了,怎麽十多天工夫,不寄一封信回去!可知尊堂伯母在那裏盼望呢。”我說:“這個我也知道。因爲要想見了家伯,取了錢莊上的利錢,一齊寄去,不料等到今日,仍舊等不著。”繼之低頭想了一想道:“你只管一面寫信,我借五十兩銀子,給你寄回去。你信上也不必提明是借來的,也不必提到未見著令伯,只糊裏糊塗的說先寄回五十兩銀子,隨後再寄罷了;不然,令堂伯母又多一層著急。”
我聽了這話,連忙道謝。繼之道:“這個用不著謝。你只管寫信,我這裏明日打發家人回去,接我家母來,就可以同你帶去。接辦大關的札子,已經發了下來,大約半個月內,我就要到差。我想屈你做一個書啟,因爲別的事,你未曾辦過,你且將就些。我還在帳房一席上,掛上你一個名字。那帳房雖是藩臺薦的,然而你是我自家親信人,掛上了一個名字,他總得要分給你一點好處。還有你書啟名下應得的薪水,大約出息還不很壞。這五十兩銀子,你慢慢的還我就是了。”當下我聽了此言,自是懽喜感激。便去寫好了一封家信,照著繼之交代的話,含含糊糊寫了,並不提起一切。到了明日,繼之打發家人動身,就帶了去。此時,我心中安慰了好些,只不知我伯父到底是甚麽主意,因寫了一封信,封好了口,帶在身上,走到我伯父公館裏去,交代他門房,叫他附在家信裏面寄去。叮囑再三,然後回來。
又過了七八天,繼之對我道:“我將近要到差了。這裏去大關很遠,天天來去是不便當的;要住在關上,這裏又沒有個人照應。書啟的事不多,你可仍舊住在我公館裏,帶著照應照應內外一切,三五天到關上去一次。如果有緊要事,我再打發人請你。好在書啟的事,不必一定到關上去辦的。或者有時我回來住幾天,你就到關上去代我照應,好不好呢?”我道:“這是大哥過信我、體貼我,我感激還說不盡,那裏還有不好的呢。”當下商量定了。
又過了幾天,繼之到差去了。我也跟到關上去看看,吃過了午飯,方纔回來。從此之後,三五天往來一遍,倒也十分清閒。不過天天料理幾封往來書信。有些虛套應酬的信,我也不必告訴繼之,隨便同他發了回信,繼之倒也沒甚說話。從此我兩個人,更是相得。
一日早上,我要到關上去,出了門口,要到前面僱一匹馬。走過一家門口,聽見裏面一曡連聲叫送客,呀的一聲,開了大門。我不覺立定了腳,擡頭往門裏一看。只見有四五個家人打扮的,在那裏垂手站班。裏面走出一個客來,生得粗眉大目;身上穿了一件灰色大布的長衫,罩上一件天青羽毛的對襟馬褂;頭上戴著一頂二十年前的老式大帽,帽上裝著一顆硨磲頂子;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面的雙梁快靴,大踏步走出來。後頭送出來的主人,卻是穿的棗紅寧綢箭衣,天青緞子外褂,褂上還綴著二品的錦鷄補服,掛著一副象真象假的蜜蠟朝珠;頭上戴著京式大帽,紅頂子花翎;腳下穿的是一雙最新式的內城京靴,直送那客到大門以外。那客人回頭點了點頭,便徜徉而去,也沒個轎子,也沒匹馬兒。再看那主人時,卻放下了馬蹄袖,拱起雙手,一直拱到眉毛上面,彎著腰,嘴裏不住的說“請,請,請”昆,直到那客人走的轉了個彎看不見了,方纔進去,呀的一聲,大門關了。我再留心看那門口時,卻掛著一個紅底黑字的牌兒,象是個店家招牌。再看看那牌上的字,卻寫的是“欽命二品頂戴,賞戴花翎,江蘇即補道,長白苟公館”二十個宋體字。不覺心中暗暗納罕。
走到前面,僱定了馬匹,騎到關上去,見過繼之。
這天沒有甚麽事,大家坐著閒談一會。開出午飯來,便有幾個同事都過來,同著吃飯。這吃飯中間,我忽然想起方纔所見的一樁事體,便對繼之說道:“我今天看見了一位禮賢下士的大人先生,在今世只怕是要算絕少的了!”繼之還沒有開口,就有一位同事搶著問道:“昆怎麽樣的禮賢下士?快告訴我,等我也去見見他。”我就將方纔所見的說了一遍。繼之對我看了一眼,笑了一笑,說道:“你總是這麽大驚小怪似的。”
繼之這一句話,說的倒把我悶住了。
正是:禮賢下士謙恭客,猶有旁觀指摘人。要知繼之爲了甚事笑我,且待下回再記。
且說我當下說那位苟觀察禮賢下士,卻被繼之笑了我一笑,又說我少見多怪,不覺悶住了。因問道:“莫非內中還有甚麽緣故麽?”繼之道:“昨日揚州府賈太守有封信來,薦了一個朋友,我這裏實在安插不下了,你代我寫封回信,送到帳房裏,好連程儀一齊送給他去。”我答應了,又問道:“方纔說的那苟觀察,既不是禮賢下士--”我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繼之便道:“你今天是騎馬來的,還是騎驢來的?”我聽了這句話,知道他此時有不便說出的道理,不好再問,順口答道:“騎馬來的。”以後便將別話岔開了。
一時吃過了飯,我就在繼之的公事桌上,寫了一封回書,交給帳房,辭了繼之出來,仍到城裏去。路上想著寄我伯父的信,已經有好幾天了,不免去探問探問。就順路走至我伯父公館,先打聽回來了沒有,說是還沒有回來。我正要問我的信寄去了沒有,忽然擡頭看見我那封信,還是端端正正的插在一個壁架子上,心中不覺暗暗動怒,只不便同他理論,于是也不多言,就走了回來。細想這底下人,何以這麽膽大,應該寄的信,也不拿上去回我伯母。莫非繼之說的話當真不錯,伯父有心避過了我麽?又想道:“就是伯父有心避過我,這底下人也不該擱起我的信;難道我伯父交代過,不可代我通信的麽?”想來想去,總想不出個道理。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一個丫頭走來,說是太太請我,我便走到上房去,見了繼之夫人,問有甚事。繼之夫人拿出一雙翡翠鐲子來道:“這是人家要出脫的,討價三百兩銀子,不知值得不值得,請你拿到祥珍去估估價。”當下我答應了,取過鐲子出來。
原來這家祥珍,是一家珠寶店,南京城裏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店家。繼之與他相熟的,我也曾跟著繼之,到過他家兩三次,店裏的人也相熟了。當時走到他家,便請他掌櫃的估價,估得三百兩銀子不貴。
未免閒談一會。只見他店中一個個的夥計,你埋怨我,我埋怨你;那掌櫃的雖是陪我坐著,卻也是無精打綵的。我看見這種情形,起身要走。掌櫃道:“閣下沒事,且慢走一步,我告訴閣下一件事,看可有法子想麽?”我聽了此話,便依然坐下,問是甚事。堂櫃道:“昆我家店裏遇了騙子──”我道:“怎麽個騙法呢?”掌櫃道:“話長呢。我家店裏後面一進,有六七間房子,空著沒有用,前幾個月,就貼了一張招租的帖子。不多幾天,就有人來租了,說是要做公館。那個人姓劉,在門口便貼了個‘劉公館’的條子,帶了家眷來住下。天天坐著轎子到外面拜客,在我店裏走來走去,自然就熟了。晚上沒有事,他也常出來談天。有一天,他說有幾件東西,本來是心愛的,此刻手中不便,打算拿來變價,問我們店裏要不要。‘要是最好;不然,就放在店裏寄賣也好。’我們大衆夥計,就問他是甚麽東西。他就拿出來看,是一尊玉佛,卻有一尺五六寸高;還有一對白玉花瓶;一枝玉鑲翡翠如意;一個班指。這幾件東西,照我們去看,頂多不過值得三千銀子,他卻說要賣二萬;倘賣了時,給我們一個九五回用。我們明知是賣不掉的,好在是寄賣東西,不犯本錢的;又不很佔地方,就拿來店面上作個擺設也好,就答應了他。擺了三個多月,雖然有人問過,但是聽見了價錢,都嚇的吐出舌頭來,從沒有一個敢還價的。有一天來了一個人,買了幾件鼻煙壺、手鐲之類,又買了一掛朝珠,還的價錢,實在內行;批評東西的毛病,說那東西的出處,著實是個行家。過得兩天,又來看東西。如此鬼混了幾天。忽然一天,同了兩個人來,要看那玉佛、花瓶、如意。我們取出來給他看。他看了,說是通南京城裏,找不出這東西來。贊賞了半天,便問價錢。我們一個夥計,見他這麽中意,就有心同他打趣,要他三萬銀子。他說道:‘東西雖好,哪裏值到這個價錢,頂多不過一個折半價罷了。’閣下,你想,三萬折半,不是有了一萬五千了嗎?我們看見他這等說,以爲可以有點望頭了,就連那班指拿出來給他看,說明白是人家寄賣的。他看了那班指,也十分中意。又說道:‘就是連這班指,也值不到那些。’我們請他還價。他說道:“我已說過折半的了,就是一萬五千銀子罷。’我們一個夥計說:‘你說的萬五,是那幾件的價;怎麽添了這個班指,還是萬五呢?’他笑了笑道:‘也罷,那麽說,就是一萬六罷。’講了半天,我們減下來減到了二萬六,他添到了一萬七,未曾成交,也就走了。他走了之後,我們還把那東西再三細看,實在看不出好處,不知他怎麽出得這麽大的價錢。自家不敢相信,還請了同行的看貨老手來看,也說不過值得三四千銀子。然而看他前兩回來買東西,所說的話,沒有一句不內行,這回出這重價,未必肯上當。想來想去,總是莫明其妙。到了明天,他又帶了一個人來看過,又加了一千的價,統共是一萬八,還沒有成交。以後便天天來,說是買來送京裏甚麽中堂壽禮的,來一次加一點價,後來加到了二萬四。我們想連那姓劉的所許九五回用,已穩賺了五千銀子了,這天就定了交易。那人卻拿出一張五百兩的票紙來,說是一時沒有現銀,先拿這五百兩作定,等十天來拿。又說到了十天期,如果他不帶了銀子來拿,這五百兩定銀,他情願不追還;但十天之內,叫我們千萬不要賣了,如果賣了,就是賠他二十四萬都不答應。我們都應允了。他又說交易太大,恐怕口說無憑,要立個憑據。我們也依他,照著所說的話,立了憑據,他就去了。等了五六天不見來,到了第八天的晚上,忽然半夜裏有人來打門。我們開了門問時,卻見一個人倉倉皇皇問道:‘這裏是劉公館麽?’我們答應他是的。他便走了進來,我們指引他進去。不多一會,忽然聽見裏面的人號啕大哭起來。嚇得連忙去打聽,說是劉老爺接了家報,老太太過了。我們還不甚在意。到了次日一早,那姓劉的出來算還房錢,說即日要帶了家眷,奔喪回籍,當夜就要下船,嚮我們要還那幾件東西。我們想明天就是交易的日期,勸他等一天。他一定不肯。再四相留,他執意不從,說是我們做生意人不懂規矩,得了父母的訃音,是要星夜奔喪的,照例昨夜得了信,就要動身,只爲收拾行李沒法,已經耽擱了一天了。我們見他這麽說,東西是已經賣了,不能還他的,好在只隔得一天,不如兌了銀子給他罷。于是扣下了一千兩回用,兌了一萬九千銀子給他。他果然即日動身,帶著家眷走了。至于那個來買東西的呢,莫說第十天,如今一個多月了,影子也不看見。前天東家來店查帳,曉得這件事,責成我們各同事分賠。閣下,你想那姓劉的,不是故意做成這個圈套來行騙麽?可有個甚麽法子想想?”
我聽了一席話,低頭想了一想,卻是沒有法子。那掌櫃道:“我想那姓劉的說甚麽丁憂,都是假話,這個人一定還在這裏。只是有甚法子,可以找著他?”我說道:“找著他也是無用。他是有東西賣給你的,不過你自家上當,買貴了些,難道有甚麽憑據,說他是騙子麽?”那掌櫃聽了我的話,也想了一想,又說道:“不然,找著那個來買的人也好。”我道:“這個更沒有用。他同你立了憑據,說十天不來,情願憑你罰去定銀,他如今不要那定銀了,你能拿他怎樣?”那掌櫃聽了我的話,只是嘆氣。我坐了一會,也就走了。
回去交代明白了手鐲,看了一回書,細想方纔祥珍掌櫃所說的那樁事,真是無奇不有。這等騙術,任是甚麽聰明人,都要入彀;何況那做生意人,衹知謀“利”,哪裏還念著有個“害”字在後頭呢。又想起今日看見那苟公館送客的一節事,究竟是甚麽意思,繼之又不肯說出來,內中一定有個甚麽情節,巴不能夠馬上明白了纔好。
正在這麽想著,繼之忽地裏回到公館裏來。方纔坐定,忽報有客拜會。繼之叫請,一面換上衣冠,出去會客。我自在書房裏,不去理會。歇了許久,繼之纔送過客回了進來,一面脫卸衣冠,一面說道:“天下事真是愈出愈奇了!老弟,你這回到南京來,將所有閱歷的事,都同他筆記起來,將來還可以成一部書呢。”我問:“又是什麽事?”繼之道:“嚮午時候,你走了,就有人送了一封信來。拆開一看,卻是一位制臺衙門裏的幕府朋友送來的,信上問我幾時在家,要來拜訪。我因爲他是制臺的幕友,不便怠慢他,因對來人說:‘我本來今日要回家,就請下午到舍去談談。’打發來人去了,我就忙著回來。坐還未定,他就來了。我出去會他時,他卻沒頭沒腦的說是請我點戲。”我聽到這裏,不覺笑起來,說道:“昆果然奇怪,這老遠的路約會了,卻做這等無謂的事。”繼之道:“哪裏話來!當時我也是這個意思,因問他道:‘莫非是哪一位同寅的喜事壽日,大家要送戲?若是如此,我總認一個份子,戲是不必點的。’他聽了我的話,也好笑起來,說不是點這個戲。我問他到底是甚戲。他在懷裏掏出一個折子來遞給我。我打開一看,上面開著江蘇全省的縣名,每一個縣名底下,分注了些數目字,有注一萬的,有注二三萬的,也有注七八千的。我看了雖然有些明白,然而我不便就說是曉得了,因問他是甚意思。他此時炕也不坐了,拉了我下來,走到旁邊貼擺著的兩把交椅上,兩人分坐了,他附著了我耳邊,說道:‘這是得缺的一條捷徑。若是要想哪一個缺,只要照開著的數目,送到裏面去,包你不到十天,就可以掛牌。這是補實的價錢。若是署事,還可以便宜些。’我說:“大哥怎樣回報他呢?”繼之道:“這種人哪裏好得罪他!只好同他含混了一會,推說此刻初接大關這差,沒有錢,等過些時候,再商量罷。他還同我胡纏不了,好容易纔把他敷衍走了。”我說:“果然奇怪!但是我聞得賣缺雖是官場的慣技,然而總是藩臺衙門裏做的,此刻怎麽鬧到總督衙門裏去呢?”繼之道:“這有甚麽道理!只要勢力大的人,就可以做得。只是開了價錢,具了手折,到處兜攬,未免太不象樣了!”我說道:“他這是招徠生意之一道呢。但不知可有‘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字樣沒有?”說的繼之也笑了。
大家說笑一番。我又想起寄信與伯父一事,因告訴了繼之。繼之嘆道:“令伯既是那麽著,只怕寄信去也無益;你如果一定要寄信,只管寫了交給我,包你寄到。”我聽了,不覺大喜。
正是:意馬心猿縈夢寐,河魚天雁託音書。要知繼之有甚法子可以寄得信去,且待下回再記。
卻說我聽得繼之說,可以代我寄信與伯父,不覺大喜。就問:“怎麽寄法?又沒有住址的。”繼之道:“只要用個馬封,面上標著‘通州各屬沿途探投勘荒委員’,沒有個遞不到的;再不然,遞到通州知州衙門,托他轉交也可以使得。”我聽了大喜道:“既是那麽著,我索性寫他兩封,分兩處寄去,總有一封可到的。”
當下繼之因天晚了,便不出城,就在書房裏同我談天。我說起今日到祥珍估鐲子價,被那掌櫃拉著我,訴說被騙的一節。繼之嘆道:“人心險詐,行騙乃是常事。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你今日聽了那掌櫃的話,衹知道外面這些情節,還不知內裏的事情。就是那掌櫃自家,也還在那裏做夢,不知是哪一個騙他的呢。”我驚道:“那麽說,大哥是知道那個騙子的了,爲甚不去告訴了他,等他或者控告,或者自己去追究,豈不是件好事?”繼之道:昆”這裏面有兩層:一層是我同他雖然認得,但不過是因爲常買東西,彼此相熟了,通過姓名,並沒有一些交情,我何若代他管這閒事;二層就是告訴了他這個人,也是不能追究的。你道這騙子是誰?”繼之說到這裏,伸手在桌子上一拍道:“就是這祥珍珠寶店的東家!”我聽了這話,吃了一大嚇,頓時呆了。歇了半晌,問道:“他自家騙自家,何苦呢?”繼之道:“這個人本來是個騙子出身,姓包,名道守。人家因爲他騙術精明,把他的名字讀別了,叫他做包到手。後來他騙的發了財了,開了這家店。去年年下的時候,他到上海去,買了一張呂宋綵票回來,被他店裏的掌櫃、夥計們見了,要分他半張;他也答應了,當即裁下半張來。這半張是五條,那掌櫃的要了三條;餘下兩條,是各小夥計們公派了。當下銀票交割清楚。過得幾天,電報到了,居然叫他中了頭綵,自然是大家懽喜。到上海去取了六萬塊洋錢回來:他佔了三萬,掌櫃的三條是一萬八,其餘萬二,是衆夥計分了。當下這包到手,便要那掌櫃合些股分在店裏,那掌櫃不肯。他又叫那些小夥計合股,誰知那些夥計們,一個個都是要摟著洋錢睡覺,看著洋錢吃飯的,沒有一個答應。因此他懷了恨了,下了這個毒手。此刻放著那玉佛、花瓶那些東西,還值得三千兩。那姓劉的取去了一萬九千兩,一萬九除了三千,還有一萬六,他咬定了要店裏衆人分著賠呢。”
我道:“這個圈套,難爲他怎麽想得這般週密,叫人家一點兒也看不出來。”繼之道:昆”其實也有一點破綻,不過未曾出事的時候,誰也疑心不到就是了。他店裏的後進房子,本是他自己家眷住著的,中了綵票之後,他纔搬了出去。多了幾個錢,要住舒展些的房子,本來也是人情。但騰出了這後進房子,就應該收拾起來,招呼些外路客幫,或者在那裏看貴重貨物,這也是題中應有之義呀,爲甚麽就要租給別人呢?”我說道:“做生意人,本來是處處打算盤的,租出幾個房錢,豈不是好?並且誰料到他約定一個騙子進來呢?我想那姓劉的要走的時候,把東西還了他也罷了。”繼之道:“唔,這還了得!還了他東西,到了明天,那下了定的人,就備齊了銀子來交易,沒有東西給他,不知怎樣索詐呢!何況又是出了筆據給他的。這種騙術,直是妖魔鬼怪都逃不出他的網羅呢。”
說到這裏,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了。
吃過晚飯,繼之到上房裏去,我便寫了兩封信。恰好封好了,繼之也出來了,當下我就將信交給他。他接過了,說明天就加封寄去。我兩個人又閒談起來。
我一心只牽記著那苟觀察送客的事,又問起來。繼之道:“你這個人好笨!今日吃中飯的時候你問我,我叫你寫賈太守的信,這明明是叫你不要問了,你還不會意,要問第二句。其實我那時候未嘗不好說,不過那些同桌吃飯的人,雖說是同事,然而都是甚麽藩臺咧、首府咧、督署幕友咧--這班人薦的,知道他們是甚麽路數。這件事雖是人人曉得的,然而我犯不著傳出去,說我講制臺的醜話。我同你呢,又不知是甚麽緣法,很要好的,隨便同你談句天,也是處處要想--教導呢,我是不敢說;不過處處都想提點你,好等你知道些世情。我到底比你癡長幾年,出門比你又早。”
我道:“這是我日夕感激的。”繼之道:“若說感激,你感激不了許多呢。你記得麽?你讀的四書,一大半是我教的。小時候要看閒書,又不敢叫先生曉得,有不懂的地方,都是來問我。我還記得你讀《孟子動心章》:‘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氣’那幾句,讀了一天不得上口,急的要哭出來了,還是我逐句代你講解了,你纔記得呢。我又不是先生,沒有受你的束脩,這便怎樣呢?”此時我想起小時候讀書,多半是繼之教我的。雖說是從先生,然而那先生衹知每日教兩遍書,記不得衹會打,哪裏有甚麽好教法。若不是繼之,我至今還是隻字不通呢。此刻他又是這等招呼我,處處提點我。這等人,我今生今世要覓第二個,只怕是難的了!想到這裏,心裏感激得不知怎樣纔好,幾乎流下淚來。因說道:“這個非但我一個人感激,就是先君、家母,也是感激的了不得的。”此時我把苟觀察的事,早已忘了,一心只感激繼之,說話之中,聲音也咽住了。
繼之看見忙道:“兄弟且莫說這些話,你聽苟觀察的故事罷。那苟觀察單名一個纔字,人家都叫他狗纔──”我聽到這裏,不禁撲嗤一聲,笑將出來。繼之接著道:“那苟纔前兩年上了一個條陳給制臺,是講理財的政法。這個條陳與藩臺很有礙的,叫藩臺知道了,很過不去,因在制臺跟前,很很的說了他些壞話,就此黑了。後來那藩臺升任去了,換了此刻這位藩臺,因爲他上過那個條陳,也不肯招呼他,因此接連兩三年沒有差使,窮的吃盡當光了。”
我說道:“這句話,只怕大哥說錯了。我今天日裏看見他送客的時候,莫說穿的是嶄新衣服,底下人也四五個,哪裏至于吃盡當光。吃盡當光,只怕不能夠這麽樣了。”繼之笑道:“兄弟,你處世日子淺,哪裏知道得許多。那旗人是最會擺架子的,任是窮到怎麽樣,還是要擺著窮架子。有一個笑話,還是我用的底下人告訴我的,我告訴了這個笑話給你聽,你就知道了。這底下人我此刻還用著呢,就是那個高昇。這高昇是京城裏的人,我那年進京會試的時候,就用了他。他有一天對我說一件事:說是從前未投著主人的時候,天天早起,到茶館裏去泡一碗茶,坐過半天。京城裏小茶館泡茶,只要兩個京錢,合著外省的四文。要是自己帶了茶葉去呢,只要一個京錢就夠了。有一天,高昇到了茶館裏,看見一個旗人進來泡茶,卻是自己帶的茶葉,打開了紙包,把茶葉盡情放在碗裏。那堂上的人道:‘茶葉怕少了罷?’那旗人哼了一聲道:‘你哪裏懂得!我這個是大西洋紅毛法蘭西來的上好龍井茶,只要這麽三四片就夠了。要是多泡了幾片,要鬧到成年不想喝茶呢。’堂上的人,只好同他泡上了。高昇聽了,以爲奇怪,走過去看看,他那茶碗裏間,飄著三四片茶葉,就是平常吃的香片茶。那一碗泡茶的水,莫說沒有紅色,連黃也不曾黃一黃,竟是一碗白冷冷的開水。高昇心中,已是暗暗好笑。後來又看見他在腰裏掏出兩個京錢來,買了一個燒餅,在那裏撕著吃,細細咀嚼,象很有味的光景。吃了一個多時辰,方纔吃完。忽然又伸出一個指頭兒,蘸些唾沫,在桌上寫字,蘸一口,寫一筆。高昇心中很以爲奇,暗想這個人何以用功到如此,在茶館裏還背臨古帖呢!細細留心去看他寫甚麽字。原來他那裏是寫字,只因他吃燒餅時,雖然吃的十分小心,那餅上的芝麻,總不免有些掉在桌上,他要拿舌頭舐了,拿手掃來吃了,恐怕叫人家看見不好看,失了架子,所以在那裏假裝著寫字蘸來吃。看他寫了半天字,桌上的芝麻一顆也沒有了。他又忽然在那裏出神,象想甚麽似的。想了一會,忽然又象醒悟過來似的,把桌子狠狠的一拍,又蘸了唾沫去寫字。你道爲甚麽呢?原來他吃燒餅的時候,有兩顆芝麻掉在桌子縫裏,任憑他怎樣蘸唾沫寫字,總寫他不到嘴裏,所以他故意做成忘記的樣子,又故意做成忽然醒悟的樣子,把桌子拍一拍,那芝麻自然震了出來,他再做成寫字的樣子,自然就到了嘴了。”
我聽了這話,不覺笑了。說道:“這個只怕是有心形容他罷,哪裏有這等事!”繼之道:“形容不形容,我可不知道,只是還有下文呢。他燒餅吃完了,字也寫完了,又坐了半天,還不肯去。天已嚮午了,忽然一個小孩子走進來,對著他道:‘爸爸快回去罷,媽要起來了。’那旗人道:‘媽要起來就起來,要我回去做甚麽?’那孩子道:‘爸爸穿了媽的褲子出來,媽在那裏急著沒有褲子穿呢。’那旗人喝道:‘胡說!媽的褲子,不在皮箱子裏嗎?’說著,丢了一個眼色,要使那孩子快去的光景。那孩子不會意,還在那裏說道:‘爸爸只怕忘了,皮箱子早就賣了,那條褲子,是前天當了買米的。媽還叫我說:‘屋裏的米只剩了一把,餵鷄兒也餵不飽的了,叫爸爸快去買半升米來,纔夠做中飯呢。’那旗人大喝一聲道:‘滾你的罷!這裏又沒有誰給我借錢,要你來裝這些窮話做甚麽!’那孩子嚇的垂下了手,答應了幾個‘是’字,倒退了幾步,方纔出去。那旗人還自言自語道:‘可恨那些人,天天來給我借錢,我哪裏有許多錢應酬他,只得裝著窮,說兩句窮話。這些孩子們聽慣了,不管有人沒人,開口就說窮話;其實在這茶館裏,哪裏用得著呢。老實說,咱們吃的是皇上家的糧,哪裏就窮到這個份兒呢。’說著,立起來要走。那堂上的人,嚮他要錢。他笑道:‘我叫這孩子氣昏了,開水錢也忘了開發。’說罷,伸手在腰裏亂掏,掏了半天,連半根錢毛也掏不出來。嘴裏說:‘欠著你的,明日還你罷。’那個堂上不肯。爭奈他身邊認真的半文都沒有,任憑你扭著他,他只說明日送來,等一會送來;又說那堂上的人不生眼睛,‘你大爺可是欠人家錢的麽?’那堂上說:‘我只要你一個錢開水錢,不管你甚麽大爺二爺。你還了一文錢,就認你是好漢;還不出一文錢,任憑你是大爺二爺,也得要留下個東西來做抵押。你要知道我不能爲了一文錢,到你府上去收帳。’那旗人急了,只得在身邊掏出一塊手帕來抵押。那堂上抖開來一看,是一塊方方的藍洋布,上頭齷齪的了不得,看上去大約有半年沒有下水洗過的了。因冷笑道:‘也罷,你不來取,好歹可以留著擦桌子。’那旗人方得脫身去了。你說這不是旗人擺架子的憑據麽?”我聽了這一番言語,笑說道:“大哥,你不要只管形容旗人了,告訴了我狗纔那樁事罷。”繼之不慌不忙說將出來。
正是:盡多怪狀供談笑,尚有奇聞說出來。要知繼之說出甚麽情節來,且待下回再記。
當下繼之對我說道:“你不要性急。因爲我說那狗纔窮的吃盡當光了,你以爲我言過其實,我不能不將他們那旗人的歷史對你講明,你好知道我不是言過其實,你好知道他們各人要擺各人的架子。那個吃燒餅的旗人,窮到那麽個樣子,還要擺那麽個架子,說那麽個大話,你想這個做道臺的,那家人咧、衣服咧,可肯不擺出來麽?那衣服自然是難爲他弄來的。你知道他的家人嗎?有客來時便是家人;沒有客的時候,他們還同著桌兒吃飯呢。”我問道:“這又是其麽緣故?”繼之道:“這有甚麽緣故,都是他那些甚麽外甥咧、表姪咧,聞得他做了官,便都投奔他去做官親;誰知他窮下來,就拿著他們做底下人擺架子。我還聽見說有幾家窮候補的旗人,他上房裏的老媽子、丫頭,還是他的丈母娘、小姨子呢。你明白了這個來歷,我再告訴你這位總督大人的脾氣,你就都明白了。這位大帥,是軍功出身,從前辦軍務的時候,都是仗著幾十個親兵的功勞,跟著他出生入死。如今天下太平了,那些親兵,叫他保的總兵的總兵,副將的副將,卻一般的放著官不去做,還跟著他做戈什哈。你道爲甚麽呢?只因這位大帥,念著他們是共過患難的人,待他們極厚,真是算得言聽計從的了,所以他們死命的跟著,好仗著這個勢子,在外頭弄錢。他們的出息,比做官還好呢。還有一層:這位大帥因爲辦過軍務,與士卒同過甘苦,所以除了這班戈什哈之外,無論何等兵丁的說話,都信是真的。他的意思,以爲那些兵丁都是鄉下人,不會撒謊的。他又是個喜動不喜靜的人,到了晚上,他往往悄地裏出來巡查,去偷聽那些兵丁的說話,無論那兵丁說的是甚麽話,他總信是真的。久而久之,他這個脾氣,叫人家摸著了,就借了這班兵丁做個謀差事的門路。臂如我要謀差使,只要認識了幾個兵丁,囑托他到晚上,覷著他老人家出來偷聽時,故意兩三個人談論,說吳某人怎樣好怎樣好,辦事情怎麽能幹,此刻卻是怎樣窮,假作嘆息一番,不出三天,他就是給我差使的了。你想求到他說話,怎麽好不恭敬他?你說那苟觀察禮賢下士,要就是爲的這個。那個戴白頂子的,不知又是那裏的什長之類的了。”我聽了這一番話,方纔恍然大悟。
繼之說話時,早來了一個底下人,見繼之話說的高興,閃在旁邊站著。等說完了話,纔走近一步,回道:“方纔鍾大人來拜會,小的已經擋過駕了。”繼之問道:“坐轎子來的,還是跑路來的?”底下人道:“是衣帽坐轎子來的。”繼之哼了一聲道:“功名也要快丢了,他還要來晾他的紅頂子!你擋駕怎麽說的?”底下人道:“小的見晚上時候,恐怕老爺穿衣帽麻煩,所以沒有上來回,只說老爺在關上沒有回來。”繼之道:“明日到關上去,知照門房,是他來了,只給我擋駕。”到底下人答應了兩個“是”字,退了出去。我因問道:“昆這又是甚麽故事,可好告訴我聽聽?”繼之笑道:“你見了我,總要我說甚麽故事,你可知我的嘴也說乾了。你要是這麽著,我以後不敢見你了。”我也笑道:“大哥,你不告訴我也可以,可是我要說你是個勢利人了。”繼之道:“你不要給我胡說!我怎麽是個勢利人?”我笑道:“你纔說他的功名要快丢了,要丢功名的人,你就不肯會他了,可不是勢利嗎?”
繼之道:“這麽說,我倒不能不告訴你了。這個人姓鍾,叫做鍾雷溪──”我搶著說道:“怎麽不‘鍾靈氣’,要‘鍾戾氣’呢?”繼之道:“你又要我說故事,又要來打岔,我不說了。”嚇得我央求不疊。繼之道:“他是個四川人,十年頭裏,在上海開了一家土棧,通了兩家錢莊,每家不過通融二三千銀子光景;到了年下,他卻結清帳目,一絲不欠。錢莊上的人眼光最小,只要年下不欠他的錢,他就以爲是好主顧了。到了第二年,另外又有別家錢莊來兜搭了。這一年只怕通了三四家錢莊,然而也不過五六千的往來,這年他把門面也改大了,舉動也闊綽了。到了年下,非但結清欠帳,還些少有點存放在裏面。一時錢莊幫裏都傳遍了,說他這家土棧,是發財得很呢。過了年,來兜搭的錢莊,越發多了。他卻一概不要,說是我今年生意大了,三五千往來不濟事,最少也要一二萬纔好商量。那些錢莊是相信他發財的了,都答應了他。有答應一萬的,有答應二萬的,統共通了十六七家。他老先生到了半年當中,把肯通融的幾家,一齊如數提了來,總共有二十多萬。到了明天,他卻’少陪’也不說一聲,就這麽走了。土棧裏面,丢下了百十來個空箱,夥計們也走的影兒都沒有。銀莊上的人吃一大驚,連忙到會讅公堂去控告,又出了賞格,上了新聞紙告白,想去捉他。這卻是大海撈針似的,哪裏捉得他著!你曉得他到哪裏去了?他帶了銀子,一直進京,平白地就捐上一個大花樣的道員,加上一個二品頂戴,引見指省,來到這裏候補。你想市儈要入官場,那裏懂得許多。從來捐道員的,哪一個捐過大花樣?這道員外補的,不知幾年纔碰得上一個,這個連我也不很明白。聽說合十八省的道缺,衹有一個半缺呢。”
我說道:“這又奇了,怎麽有這半個缺起來?”繼之道:
“大約這個缺是一回內放,一回外補的,所以要算半個。你想這麽說法,那道員的大花樣有甚用處?誰還去捐他?並且近來那些道員,多半是從小班子出身,連捐帶保,疊起來的;若照這樣平地捐起來,上頭看了履歷,就明知是個富家子弟,哪裏還有差事給他。所以那鍾雷溪到了省好幾年了,並未得過差使,只靠著騙拐來的錢使用。上海那些錢莊人家,雖然在公堂上存了案,卻尋不出他這個人來,也是沒法。到此刻,已經八九年了。直到去年,方纔打聽得他改了名字,捐了功名,在這裏候補。這十幾家錢莊,在上海會議定了,要問他索還舊債,公舉了一個人,專到這裏,同他要帳。誰知他這時候擺出了大人的架子來,這討帳的朋友要去尋他,他總給他一個不見:去早了,說沒有起來;去遲了,不是說上衙門去了,便說拜客去了;到晚上去尋他時,又說赴宴去了。纍得這位討帳的朋友,在客棧裏耽擱了大半年,並未見著他一面。沒有法想,只得回到上海,又在會讅公堂控告。會讅官因爲他告的是個道臺,又且事隔多年,便批駁了不準。又到上海道處上控。上海道批了出來,大致說是控告職官,本道沒有這種權力,去移提到案。如果實在係被騙,可到南京去告。云云。那些錢莊幫得了這個批,猶如喚起他的睡夢一般,便大家商量,選派了兩個能幹事的人,寫好了稟帖,到南京去控告。誰知衙門裏面的事,難辦得很呢,況且告的又是二十多萬的倒帳,不消說的原告是個富翁了,如何肯輕易同他遞進去。鬧的這兩個幹事的人,一點事也不曾幹上,白白跑了一趟,就那麽著回去了。到得上海,又約齊了各莊家,匯了一萬多銀子來,同裏外外,上上下下,都打點到了,然後把呈子遞了上去。這位大帥卻也好,並不批示,只交代藩臺問他的話,問他有這回事沒有:‘要是有這回事,早些料理清楚;不然,這裏批出去,就不好看了。’藩臺依言問他,他卻賴得個一乾二淨。藩臺回了制軍,制軍就把這件事擱起了。這位鍾雷溪得了此信,便天天去結交督署的巡捕、戈什哈,求一個消息靈通。此時那兩個錢莊幹事的人,等了好久,只等得一個泥牛入海,永無消息,只得寫信到上海去通知。過了幾天,上海又派了一個人來,又帶了多少使費,並且帶著了一封信。你道這封是甚麽信呢?原來上海各錢莊多是紹興人開的,給各衙門的刑名師爺是同鄉。這回他們不知在那裏請出一位給這督署刑名相識的人,寫了這封信,央求他照應。各錢莊也聯名寫了一張公啟,把鍾雷溪從前在上海如何開土棧,如何通往來,如何設騙局,如何倒帳捲逃,並將兩年多的往來帳目,抄了一張清單,一齊開了個白折子,連這信封在一起,打發人來投遞。這人來了,就到督署去求見那位刑名師爺,又遞了一紙催呈。那刑名師爺光景是對大帥說明白了。前日上院時,單單傳了他進去,叫他好好的出去料理,不然,這個‘拐騙鉅資’,我批了出去,就要奏參的。嚇的他昨日去求藩臺設法。這位藩臺本來是不大理會他的,此時越發疑他是個騙子,一味同他搭訕著。他光景知道我同藩臺還說得話來,所以特地來拜會我,無非是要求我對藩臺去代他求情。你想我肯同他辦這些事麽?所以不要會他。兄弟,你如何說我勢利呢?”我笑道:“不是我這麽一激,哪裏聽得著這段新聞呢。但是大哥不同他辦,總有別人同他辦的,不知這件事到底是個怎麽樣結果呢?”繼之道:“官場中的事,千變萬化,哪裏說得定呢。時候不早了,我們睡罷。明日大早,我還要到關上去呢。”說罷,自到上房去了。
一夜無話。到了次日早起,繼之果然早飯也沒有吃,就到關上去了。我獨自一個人吃過了早飯,閒著沒事,踱出客堂裏去望望。只見一個底下人,收拾好了幾根水煙筒,正要拿進去,看見了我,便垂手站住了。我擡頭一看,正是繼之昨日說的高昇。因笑著問他道:“你家老爺昨日告訴我,一個旗人在茶館裏吃燒餅的笑話,說是你說的,是麽?”高昇低頭想道:“是甚麽笑話呀?”我說道:“到了後來,又是甚麽他的孩子來說,媽沒有褲子穿的呢。”高昇道:“哦!是這個。這是小的親眼看見的實事,並不是笑話。小的生長在京城,見的旗人最多,大約都是喜懽擺空架子的。昨天晚上,還有個笑話呢。”
我連忙問是甚麽笑話。高昇道:“就是那邊苟公館的事。昨天那苟大人,不知爲了甚事要會客。因爲自己沒有大衣服,到衣莊裏租了一套袍褂來穿了一會。誰知他送客之後,走到上房裏,他那個五歲的小少爺,手裏拿著一個油麻團,往他身上一摟,把那嶄新的衣服,鬧上了兩塊油跡。不去動他,倒也罷了;他們不知那個說是滑石粉可以起油的,就糝上些滑石粉,拿熨斗一熨,倒弄上了兩塊白印子來了。他們恐怕人家看出來,等到將近上燈未曾上燈的時候,方纔送還人家,以爲可以混得過去。誰知被人家看了出來,到公館裏要賠。他家的家人們,不由分說,把來人攆出大門,緊緊閉上;那個人就在門口亂嚷,惹得來往的人,都站定了圍著看。小的那時候,恰好買東西走過,看見那人正抖著那外褂兒,叫人家看呢。”我聽了這一席話,方纔明白吃盡當光的人,還能夠衣冠楚楚的緣故。
正這麽想著,又看見一個家人,拿一封信進來遞給我,說是要收條的。我接來順手拆開,抽出來一看,還沒看見信上的字,先見一張一千兩銀子的莊票,蓋在上面。
正是:方纔悟徹玄中理,又見飛來意外財。要知這一千兩銀子的票是誰送來的,且待下回再記。
卻說當下我看見那一千兩的票子,不禁滿心疑惑。再看那信面時,署著”鍾緘”昆兩個字。然後檢開票子看那來信,上面歪歪斜斜的,寫著兩三行字。寫的是:
屢訪未晤,爲悵!僕事,諒均洞鑒。乞在方伯處,代圓轉一二。附呈千金,作爲打點之費。尊處再當措謝。今午到關奉謁,乞少候。雲泥兩隱。
我看了這信,知道是鍾雷溪的事。然而不便出一千兩的收條給他,因拿了這封信,走到書房裏,順手取過一張信紙來,寫了”收到來信一件,此照,吳公館收條”十三個字,給那來人帶去。歇了一點多鐘,那來人又將收條送回來,說是:“既然吳老爺不在家,可將那封信發回,待我們再送到關上去。”當下高昇傳了這話進來。我想,這封信已經拆開了,怎麽好還他。因叫高昇出去交代說:“這裏已經專人把信送到關上去了,不會誤事的,收條仍舊拿了去罷。”
交代過了,我心下暗想:這鍾雷溪好不冒昧,面還未見著,人家也沒有答應他代辦這事,他便輕輕的送出這千金重禮來。不知他平日與繼之有甚麽交情,我不可耽擱了他的正事,且把這票子連信送給繼之,憑他自己作主。要想打發家人送去,恐怕還有甚麽話,不如自己走一遭,好在這條路近來走慣了,也不覺著很遠。想定了主意,便帶了那封信,出門僱了一匹馬,上了一鞭,直奔大關而來。
見了繼之,繼之道:“你又趕來做甚麽?”我說道:“恭喜發財呢!”說罷,取出那封信,連票子一並遞給繼之。繼之看了道:“這是甚麽話!兄弟,你有給他回信沒有?”我說:“因爲不好寫回信,所以纔親自送來,討個主意。”遂將上項事說了一遍。繼之聽了,也沒有話說。
歇了一會,只見家人來回話,說道:“鍾大人來拜會,小的擋駕也擋不及。他先下了轎,說有要緊話同老爺說。小的回說,老爺沒有出來,他說可以等一等。小的只得引到花廳裏坐下,來回老爺的話。”繼之道:“招呼煙茶去。交代今日午飯開到這書房裏來。開飯時,請鍾大人到帳房裏便飯。知照帳房師爺,只說我沒有來。”那家人答應著,退了出去。我問道:“大哥還不會他麽?”繼之道:“就是會他,也得要好好的等一會兒;不然,他來了,我也到了,哪裏有這等巧事,豈不要犯他的疑心。”于是我兩個人,又談些別事。繼之又檢出幾封信來交給我,叫我寫回信。
過了一會,開上飯來,我兩人對坐吃過了,繼之方纔洗了臉,換上衣服,出去會那鍾雷溪。我便跟了出去,閃在屏風後面去看他。
只見繼之見了雷溪,先說失迎的話,然後讓坐,坐定了,雷溪問道:“今天早起,有一封信送到公館裏去的,不知收到了沒有?”繼之道:“送來了,收到了。但是昆”繼之這句話並未說完,雷溪道:“不知簽押房可空著?我們可到裏面談談。”繼之道:“甚好,甚好。”說著,一同站起來,讓前讓後的往裏邊去。我連忙閃開,繞到書房後面的一條夾虛裏。這夾虛裏有一個窻戶,就是簽押房的窻戶。我又站到那裏去張望。好奇怪呀!你道爲甚麽,原來我在窻縫上一張,見他兩個人,正在那裏對跪著行禮呢!
我又側著耳朵去聽他。只聽見雷溪道:“兄弟這件事,實在是冤枉,不知哪裏來的對頭,同我頑這個把戲。其實從前舍弟在上海開過一家土行,臨了時虧了本,欠了莊上萬把銀子是有的,哪裏有這麽多,又拉到兄弟身上。”繼之道:“這個很可以遞個親供,分辯明白,事情的是非黑白,是有一定的,哪裏好憑空捏造。”雷溪道:“可不是嗎!然而總得要一個人,在制軍那裏說句把話,所以奉求老哥,代兄弟在方伯跟前,伸訴伸訴,求方伯好歹代我說句好話,這事就容易辦了。”繼之道:“這件事,大人很可以自己去說,卑職怕說不上去。”雷溪道:“老哥萬不可這麽稱呼,我們一嚮相好。不然,兄弟送一份帖子過來,我們換了帖就是兄弟,何必客氣!”繼之道:“這個萬不敢當!卑職──”雷溪搶著說道:“又來了!縱使我仰攀不上換個帖兒,也不可這麽稱呼。”繼之道:“藩臺那裏,若是自己去求個把差使,許還說得上;然而卑職──”雷溪又搶著道:“噯!老哥,你這是何苦奚落我呢!”繼之道:“這是名分應該這樣。”雷溪道:“我們今天談知己話,名分兩個字,且擱過一邊。”繼之道:“這是斷不敢放肆的!”雷溪道:“這又何必呢!我們且談正話罷。”繼之道:“就是自己求差使,卑職也不曾自己去求過,嚮來都是承他的情,想起來就下個札子。何況給別人說話,怎麽好冒冒昧昧的去碰釘子?”雷溪道:“當面不好說,或者托托旁人,衙門裏的老夫子,老哥總有相好的,請他們從中週旋週旋。方纔送來的一千兩銀子,就請先拿去打點打點。老哥這邊,另外再酬謝。”繼之道:“裏面的老夫子,卑職一個也不認得。這件事,實在不能盡力,只好方命的了。這一千銀子的票子,請大人帶回去,另外想法子罷,不要誤了事。”雷溪道:“藩臺同老哥的交情,是大家都曉得的。老哥肯當面去說,我看一定說得上去。”繼之道:“這個卑職一定不敢去碰這釘子!論名分,他是上司;論交情,他是同先君相好,又是父執。萬一他擺出老長輩的面目來,教訓幾句,那就無味得很了。”雷溪道:“這個斷不至此,不過老哥不肯賞臉罷了。但是兄弟想來,除了老哥,沒有第二個肯做的,所以纔冒昧奉求。”繼之道:“人多著呢,不要說同藩臺相好的,就同制軍相好的人也不少。”雷溪道:“人呢,不錯是多著。但是誰有這等熱心,肯鑒我的冤枉。這件事,兄弟情願拿出一萬、八千來料理,只要求老哥肯同我經手。“繼之道:“這個──”說到這裏,便不說了。歇了一歇,又道:“這票子還是請大人收回去,另外想法子。卑職這裏能盡力的,沒有不盡力。只是這件事力與心違,也是沒法。”雷溪道:“老哥一定不肯賞臉,兄弟也無可奈何,只好聽憑制軍的發落了。”說罷,就告辭。
我聽完了一番話,知道他走了,方纔繞出來,仍舊到書房裏去。
繼之已經送客回進來了。一面脫衣服,一面對我說道:“你這個人好沒正經!怎麽就躲在窻戶外頭,聽人家說話?”我道:“這裏面看得見麽,怎麽知道是我?”繼之道:“面目雖是看不見,一個黑影子是看見的,除了你還有誰!”我問道:“你們爲甚麽在花廳上不行禮,卻跑到書房裏行禮起來呢?”繼之道:“我哪裏知道他!他跨進了門閬兒,就爬在地下磕頭。“我道:“大哥這般回絕了他,他的功名只怕還不保呢。”繼之道:“如果辦得好,只作爲欠債辦法,不過還了錢就沒事了;但是原告呈子上是告他棍騙呢。這件事看著罷了。”我道:“他不說是他兄弟的事麽?還說衹有萬把銀子呢。”繼之道:“可不是嗎。這種飾詞,不知要哄哪個。他還說這件事肯拿出一萬、八千來斡旋,我當時就想駁他,後來想犯不著,所以頓住了口。”我道:“怎麽駁他呢?”繼之道:“他說是他兄弟的事,不過萬把銀子,這會又肯拿出一萬、八千來斡旋這件事。有了一萬或八千,我想萬把銀子的老債,差不多也可以將就了結的了,又何必另外斡旋呢?”
正在說話間,忽家人來報說:“老太太到了,在船上還沒有起岸。”繼之忙叫備轎子,親自去接。又叫我先回公館裏去知照,我就先回去了。到了下午,繼之陪著他老太太來了。繼之夫人迎出去,我也上前見禮。這位老太太,是我從小見過的。當下見過禮之後,那老太太道:“幾年不看見,你也長得這麽高大了!你今年幾歲呀?”我道:“十六歲了。”老太太道:“大哥往常總說你聰明得很,將來不可限量的,因此我也時常記掛著你。自從你大哥進京之後,你總沒有到我家去。你進了學沒有呀?”我說:“沒有,我的工夫還夠不上呢。況且這件事,我看得很淡,這也是各人的脾氣。”老太太道:“你雖然看得淡,可知你母親並不看得淡呢。這回你帶了信回去,我纔知道你老太爺過了。怎麽那時候不給我們一個訃聞?這會我回信也給你帶來了,回來行李到了,我檢出來給你。”我謝過了,仍到書房裏去,寫了幾封繼之的應酬信。
吃過晚飯,只見一個丫頭,提著一個包裹,拿著一封信交給我。我接來看時,正是我母親的回信。不知怎麽著,拿著這封信,還沒有拆開看,那眼淚不知從哪裏來的,撲簌簌的落個不了。展開看時,不過說銀子已經收到,在外要小心保重身體的話。又寄了幾件衣服來,打開包裹看時,一件件的都是我慈母手中線。不覺又加上一層感觸。這一夜,繼之陪著他老太太,並不曾到書房裏來。我獨自一人,越覺得煩悶,睡在床上,翻來復去,只睡不著。想到繼之此時,在裏面敘天倫之樂,自己越發難過。坐起來要寫封家信,又沒有得著我伯父的實信,這回總不能再含含混混的了,因此又擱下了筆。順手取過一曡新聞紙來,這是上海寄來的。上海此時,衹有兩種新聞紙:一種是《申報》,一種是《字林滬報》。在南京要看,是要隔幾天纔寄得到的。此時正是法蘭西在安南開仗的時候。我取過來,先理順了日子,再看了幾段軍報,總沒有甚麽確實消息。只因報上各條新聞,總脫不了“傳聞”、“昆或謂”、“據說”、”確否容再探尋”等字樣,就是看了他,也猶如聽了一句謠言一般。看到後幅,卻刊上許多詞章。這詞章之中,艷體詩又佔了一大半。再看那署的款,卻都是連篇纍牘,猶如徽號一般的別號,而且還要連表字、姓名一齊寫上去,竟有二十多個字一個名字的。再看那詞章,卻又沒有甚麽驚人之句。而且艷體詩當中,還有許多輕薄句子,如《詠繡鞋》有句云,“者番看得渾真切,胡蝶當頭茉莉邊”,又《書所見》云,“料來不少芸香氣,可惜狂生在上風”之類,不知他怎麽都選在報紙上面。據我看來,這等要算是誨淫之作呢。
因看了他,觸動了詩興,要作一兩首思親詩。又想就這麽作思親詩,未免率直,斷不能有好句。古人作詩,本來有個比體,我何妨借件別事,也作個比體詩呢。因想此時國家用兵,出戍的人必多。出戍的人多了,戍婦自然也多。因作了三章《戍婦詞》道:
喔喔籬外鷄,悠悠河畔湊。鷄聲驚妾夢,湊聲碎妾心。妾心欲碎未盡碎,可憐落盡思君淚!妾心碎盡妾悲傷,遊子天涯道阻長。道阻長,君不歸,年年依舊寄征衣!
嗷嗷天際雁,勞汝寄征衣。征衣待禦寒,莫嚮他方飛。天涯見郎面,休言妾傷悲;郎君如相問,願言尚如郎在時。非妾故自諱,郎知妾悲郎憂思。郎君憂思易成病,妾心傷悲妾本性。
圓月圓如鏡,鏡中留妾容。圓明照妾亦照君,君容應亦留鏡中。兩人相隔一萬里,差幸有影時相逢。烏得妾身化妾影,月中與郎談曲衷?可憐圓月有時缺,君影妾影一齊沒!
作完了,自家看了一遍,覺得身子有些困倦,便上床去睡。此時天色已經將近黎明了。正在蒙朧睡去,忽然耳邊聽得有人道:“好睡呀!”
正是:草堂春睡何曾足,帳外偏來擾夢人。要知說我好睡的人是誰,且待下回再記。
卻說我聽見有人喚我,睜眼看時,卻是繼之立在床前。我連忙起來。繼之道:“好睡,好睡!我出去的時候,看你一遍,見你沒有醒,我不來驚動你;此刻我上院回來了,你還不起來麽?想是昨夜作詩辛苦了。”我一面起來,一面答應道:“作詩倒不辛苦,只是一夜不曾合眼,直到天要快亮了,方纔睡著的。”披上衣服,走到書桌旁邊一看,只見我昨夜作的詩,被繼之密密的加上許多圈,又在後面批上”纏綿悱惻,哀艷絕倫“八個字。因說道:昆”大哥怎麽不同我改改,卻又加上這許多圈?這種胡謅亂道的,有甚麽好處呢?”繼之道:“我同你有甚麽客氣,該是好的自然是好的,你叫我改那一個字呢?我自從入了仕途,許久不作詩了。你有興致,我們多早晚多約兩個人,唱和唱和也好。”我道:“正是,作詩是要有興致的。我也許久不作了,昨晚因看見報上的詩,觸動起詩興來,偶然作了這兩首。我還想謄出來,也寄到報館裏去,刻在報上呢。”繼之道:“這又何必。你看那報上可有認真的好詩麽?那一班斗方名士,結識了兩個報館主筆,天天弄些詩去登報,要借此博個詩翁的名色,自己便狂得個杜甫不死,李白復生的氣概。也有些人,常常在報上看見了他的詩,自然記得他的名字;後來偶然遇見,通起姓名來,人自然說句久仰的話,越發慣起他的狂焰逼人,自以爲名震天下了。最可笑的,還有一班市儈,不過略識之無,因爲艷羨那些斗方名士,要跟著他學,出了錢叫人代作了來,也送去登報。于是乎就有那些窮名士,定了價錢,一角洋錢一首絕詩,兩角洋錢一首律詩的。那市儈知道甚麽好歹,便常常去請教。你想,將詩送到報館裏去,豈不是甘與這班人爲伍麽?雖然沒甚要緊,然而又何必呢。”
我笑道:“我看大哥待人是極忠厚的,怎麽說起話來,總是這麽刻薄?何苦形容他們到這份兒呢!”繼之道:“我何嘗知道這麽個底細,是前年進京時,路過上海,遇見一個報館主筆,姓胡,叫做胡繪聲,是他告訴我的,諒來不是假話。”我笑道:“他名字叫做繪聲,聲也會繪,自然善于形容人家的了。我總不信送詩去登報的人,個個都是這樣。”繼之道:“自然不能一網打盡,內中總有幾個不這樣的,然而總是少數的了。還有好笑的呢,你看那報上不是有許多題畫詩麽?這作題畫詩的人,後幅告白上面,總有他的書畫仿單,其實他並不會畫。有人請教他時,他便請人家代筆畫了,自己題上兩句詩,寫上一個款,便算是他畫的了。”我說道:“這個于他有甚麽好處呢?”繼之道:“他的仿單非常之貴:畫一把扇子,不是兩元,也是一元。他叫別人畫,只拿兩三角洋錢出去,這不是‘尚亦有利哉’麽?這是詩家的畫。還有那畫家的詩呢:有兩個隻字不通的人,他卻會畫,並且畫的還好。倘使他安安分分的畫了出來,寫了個老老實實的上下款,未嘗不過得去。他卻偏要學人家題詩,請別人作了,他來抄在畫上。這也還罷了。那個稿子,他又謄在冊子上,以備將來不時之需。這也罷了。誰知他後來積的詩稿也多了,不用再求別人了,隨便畫好一張,就隨便抄上一首,他還要寫著‘錄舊作補白’呢。誰知都被他弄顛倒了,畫了梅花,卻抄了題桃花詩;畫了美人,卻抄了題鍾馗詩。”
我聽到這裏,不覺笑的肚腸也要斷了,連連擺手說道:“大哥,你不要說罷。這個是你打我我也不信的。天下哪裏有這種不通的人呢!”繼之道:“你不信麽?我唸一首詩給你聽,你猜是甚麽詩?這首詩我還牢牢記著呢。”因唸道:
隔簾秋色靜中看,欲出籬邊怯薄寒。
隱士風流思婦淚,將來收拾到毫端。
“你猜,這首詩是題甚麽的?”我道:“這首詩不見得好。”繼之道:你且不要管他好不好,你猜是題甚麽的?”我道:“上頭兩句泛得很;底下兩句,似是題菊花、海棠合畫的。“繼之忽地裏叫一聲:“來!”外面就來了個家人。繼之對他道:“叫丫頭把我那個湘妃竹柄子的團扇拿來。”不一會,拿了出來。繼之遞給我看。我接過看時,一面還沒有寫字;一面是畫的幾根淡墨水的竹子,竹樹底下站著一個美人,美人手裏拿著把扇子,上頭還用淡花青烘出一個月亮來。畫筆是不錯的,旁邊卻連真帶草的寫著繼之方纔唸的那首詩。我這纔信了繼之的話。繼之道:“你看那方圖書還要有趣呢。”我再看時,見有一個一寸多見方的壓腳圖書打在上面,已經不好看了。再看那文字時,卻是“畫宗吳道子,詩學昆李青蓮”十個篆字,不覺大笑起來,問道:“大哥,你這把扇子哪裏來的?”繼之道:“我慕了他的畫名,特地託人到上海去,出了一塊洋錢潤筆求來的呀。此刻你可信了我的話了,可不是我說話刻薄,形容人家了。”
說話之間,已經開出飯來。我不覺驚異道:“呀!甚麽時候了?我們只談得幾句天,怎麽就開飯了?”繼之道:“時候是不早了,你今天起來得遲了些。”我趕忙洗臉漱口,一同吃飯。飯罷,繼之到關上去了。
大凡記事的文章,有事便話長,無事便話短,不知不覺,又過了七八天,我伯父的回信到了,信上說是知道我來了,不勝之喜。刻下要到上海一轉,無甚大耽擱,幾天就可回來。我得了此信,也甚懽喜,就帶了這封信,去到關上,給繼之說知,入到書房時,先有一個同事在那裏談天。這個人是督扦的司事,姓文,表字述農,上海人氏。當下我先給繼之說知來信的話,索性連信也給他看了。
繼之看罷,指著述農說道:“這位也是詩翁,你們很可以談談。”于是我同述農重新敘話起來,述農又讓我到他房裏去坐,兩人談的入彀。我又提起前幾天繼之說的斗方名士那番話。述農道:“這是實有其事。上海地方,無奇不有,倘能在那裏多盤桓些日子,新聞還多著呢。”我道:“正是。可惜我在上海往返了三次,兩次是有事,匆匆便行;一次爲的是丁憂,還在熱喪裏面,不便出來逛逛。這回我過上海時,偶然看見一件奇事,如今觸發著了,我纔記起來。那天我因爲出來寄家信,順路走到一家茶館去看看,只見那吃茶的人,男女混雜,笑謔並作的,是甚麽意思呢?”述農道:“這些女子,叫做野鷄的人,就是流娼的意思,也有良家女子,也有上茶館的,這是洋場上的風氣。有時也施個禁令,然而不久就開禁的了。”我道:“如此說,內地是沒有這風氣的了?”述農道:“內地何嘗沒有?從前上海城裏,也是一般的女子們上茶館的,上酒樓的,後來被這位總巡禁絕了。”我道:“這倒是整頓風俗的德政。不知這位總巡是誰?”述農道:“外面看著是德政,其實骨子裏他在那裏行他那賊去關門的私政呢!”我道:“這又是一句奇話。私政便私政了,又是甚麽賊去關門的私政呢?倒要請教請教。”
述農道:“這位總巡,專門仗著官勢,行他的私政。從前做上海西門巡防局委員的時候,他的一個小老婆,受了他的委屈,吃生鴉片煙死了。他恨的了不得,就把他該管地段的煙館,一齊禁絕了。外面看著,不是又是德政麽?誰知他內裏有這麽個情節,至于他禁婦女吃茶一節的話,更是醜的了不得。他自己本來是一個南貨店裏學生意出身,不知怎麽樣,被他走到官場裏去。你想這等人家,有甚麽規矩?所以他雖然做了總巡,他那一位小姐,已經上二十歲的人了,還沒有出嫁,卻天天跑到城隍廟裏茶館裏吃茶。那位總巡也不禁止他。忽然一天,這位小姐不見了。偏偏這天家人們都說小姐並不曾出大門,就在屋裏查察起來。誰知他公館的房子,是緊靠在城腳底下,曬臺又緊貼著城頭,那小姐是在曬臺上搭了跳板,走過城頭上去的。惱得那位總巡立時出了一道告示,勒令沿城腳的居民將曬臺拆去,只說恐防宵小,又出告示,禁止婦女吃茶。這不是賊去關門的私政麽?”
我道:“他的小姐走到哪裏去的呢?”述農道:“奇怪著呢!就是他小姐逃走的那一天,同時逃走了一個轎班。”我道:“這是事有湊巧罷了,哪裏就會跟著轎班走呢?”述農道:“所以天下事往往有出人意外的,那位總巡因爲出了這件事,其勢不得不追究,又不便傳播出去,特地請出他的大舅子來商量,因爲那個轎班是嘉定縣人,他大舅子就到嘉定去訪問,果然叫他訪著了,那位小姐居然是跟他走的,他大舅子就連夜趕回上海,告訴了底細。他就寫了封信,托嘉定縣辦這件事,只說那轎班拐了丫頭逃走。嘉定縣得了他的信,就把那轎班捉將官裏去。他大舅子便硬將那小姐捉了回來。誰知他小姐回來之後,尋死覓活的,鬧個不了,足足三天沒有吃飯,看著是要絕粒的了,依了那總巡的意思,憑他死了也罷了。但是他那位太太愛女情切,暗暗的叫他大舅再到嘉定去,請嘉定縣尊不要把那轎班辦的重了,最好是就放了出來。他大舅只得又走一趟。走了兩天,回來說:那轎班一些刑法也不曾受著,只因他投在一家鄉紳人家做轎班,嘉定鄉紳是權力很大的,地方官都是仰承他鼻息的,所以不到一天,還沒問過,就給他主人拿片子要了去了。那位太太就暗暗的安慰他女兒。過了些時,又給他些銀子,送他回嘉定去。誰知到得嘉定,又鬧出一場笑話來。”正說到這裏,忽聽得外面一陣亂嚷,跑進來了兩個人,就打斷了話頭。
正是:
一夕清談方入彀,何處閒非來擾人?
要知外面嚷的是甚事,跑進來的是甚人,且待下回再記。
原來外面扦子手查著了一船私貨,爭著來報。當下述農就出去察騐,耽擱了好半天。我等久了,恐怕天晚入城不便,就先走了。從此一連六七天沒有事。
這一天,我正在寫好了幾封信,打算要到關上去,忽然門上的人,送進來一張條子,即接過來一看,卻是我伯父給我的,說已經回來了,叫我到公館裏去。我連忙袖了那幾封信,一徑到我伯父公館裏相見。我伯父先說道:“你來了幾時了?可巧我不在家,這公館裏的人,卻又一個都不認得你,幸而聽見說你遇見了吳繼之,招呼著你。你住在那裏可便當麽?如果不很便當,不如搬到我公館裏罷。”我說道:“住在那裏很便當。繼之自己不用說了,就是他的老太太,他的夫人,也很好的,待姪兒就象自己人一般。”伯父道:“到底打攪人家不便。繼之今年只怕還不曾滿三十歲,他的夫人自然是年輕的,你常見麽?你雖然還是個小孩子,然而說小也不小了,這嫌疑上面,不能不避呢。我看你還是搬到我這裏罷。”我說道:“現在繼之得了大關差使,不常回家,托姪兒在公館裏照應,一時似乎不便搬出來。”我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伯父就笑道:“怎麽他把一個家,托了個小孩子?”我接著道:“姪兒本來年輕,不懂得甚麽,不過代他看家罷了,好在他三天五天總回來一次的。現在他書啟的事,還叫姪兒辦呢。”伯父好象吃驚的樣子道:“你怎麽就同他辦麽?你辦得來麽?”我說道:“這不過寫幾封信罷了,也沒有甚麽辦不來。”伯父道:“還有給上司的稟帖呢,夾單咧、雙紅咧,只怕不容易罷。”我道:“這不過是駢四儷六裁剪的工夫,只要字面工整富麗,那怕不接氣也不要緊的,這更容易了。”伯父道:“小孩子們有多大本事,就要這麽說嘴!你在家可認真用功的讀過幾年書?”我道:“書是從七歲上學,一直讀的,不過就是去年耽擱下幾個月,今年也因爲要出門,纔解學的。”伯父道:“那麽你不回去好好的讀書,將來巴個上進,卻出來混甚麽?”我道:“這也是各人的脾氣,姪兒從小就不望這一條路走,不知怎麽的,這一路的聰明也沒有。先生出了題目,要作’八股’,姪兒先就頭大了。偶然學著對個策,做篇論,那還覺得活潑些。或者作個詞章,也可以陶寫陶寫自己的性情。”
伯父正要說話,只見一個丫頭出來說道:“太太請姪少爺進去見見。”伯父就領了我到上房裏去。我便拜見伯母。伯母道:“姪少爺前回到了,可巧你伯父出差去了。本來很應該請到這裏來住的,因爲我們雖然是至親,卻從來沒有見過,這裏南京是有名的’南京拐子’,希奇古怪的光棍撞騙,多得很呢,我又是個女流,知道是冒名來的不是,所以不敢招接。此刻聽說有個姓吳的朋友招呼你,這也很好。你此刻身子好麽?你出門的時刻,你母親好麽?自從你祖老太爺過身之後,你母親就跟著你老人家運靈柩回家鄉去,從此我們妯娌就沒有見過了。那時候,還沒有你呢。此刻算算,差不多有二十年了。你此刻打算多早晚回去呢?”我還沒有回答,伯父先說道:“此刻吳繼之請了他做書啟,一時只怕不見得回去呢。”伯母道:“那很好了,我們也可以常見見,出門的人,見個同鄉也是好的,不要說自己人了。不知可有多少束脩?”我說道:“還沒有知道呢,雖然辦了個把月,因爲──”這裏我本來要說,因爲借了繼之銀子寄回去,恐怕他先要將束脩扣還的話,忽然一想,這句話且不要提起的好,因改口道:“因爲沒有甚用錢的去處,所以姪兒未曾支過。”伯父道:“昆你此刻有事麽?”我道:“到關上去有點事。”伯父道:“那麽你先去罷。明日早起再來,我有話給你說。”我聽說,就辭了出來,騎馬到關上去。
走到關上時,誰知簽押房鎖了,我就到述農房裏去坐。問起述農,纔知道繼之回公館去了。我道:“繼翁嚮來出去是不鎖門的,何以今日忽然上了鎖呢?”述農道:“聽見說昨日丢了甚麽東西呢。問他是甚麽東西,他卻不肯說。”說著,取過一疊報紙來,檢出一張《滬報》給我看,原來前幾天我作的那三首《戍婦詞》,已經登上去了。我便問道:“這一定是閣下寄去的,何必呢!”述農笑道:“又何必不寄去呢!這等佳作,讓大家看看也好。今天沒有事,我們擬個題目,再作兩首,好麽?”我道:“這會可沒有這個興致,而且也不敢在班門弄斧,還是閒談談罷。那天談那位總巡的小姐,還沒有說完,到底後來怎樣呢?”述農笑道:“你只管懽喜聽這些故事,你好好的請我一請,我便多說些給你聽。”說著,用手在肚子上拍了一拍道:“我這裏面,故事多著呢。”我道:“幾時拿了薪水,自然要請請你。此刻請你先把那未完的卷來完了纔好,不然,我肚子裏怪悶的。”述農道:“呀!是呀。昨天就發過薪水了,你的還沒有拿麽?”說著,就叫底下人到帳房去取。去了一會,回來說道:“吳老爺拿進城去了。”述農又笑道:“今天吃你的不成功,只好等下次的了。”我道:“明後天出城,一定請你,只求你先把那件事說完了。”述農道:“我那天說到甚麽地方,也忘記了,你得要提我一提。”我道:“你說到甚麽那總巡的太太,叫人到嘉定去尋那個轎班呢,又說出了甚麽事了。”述農道:“哦!是了。尋到嘉定去,誰知那轎班卻做了和尚了。好容易纔說得他肯還俗,仍舊回到上海,養了幾個月的頭髮,那位太太也不由得總巡做主,硬把這位許小姐配了他。又拿他自家的私蓄銀,托他給舅爺,同他女婿捐了個把總。還逼著那總巡,叫他同女婿謀差事。那總巡只怕是一位懼內的,奉了閫令,不敢有違,就同他謀了個看城門的差事,此刻只怕還當著這個差呢。看著是看城門的一件小事,那‘東洋照會’的出息也不少呢。這件事,我就此說完了,要我再添些出來,可添不得了。”
我道:“說是說完了,只是甚麽‘東洋照會’我可不懂,還要請教。”述農又笑道:“昆我不合隨口帶說了這麽一句話,又惹起你的麻煩。這‘東洋照會’是上海的一句土談。晚上關了城門之後,照例是有公事的人要出進,必須有了照會,或者有了對牌,纔可以開門;上海卻不是這樣,只要有了一角小洋錢,就可以開得。卻又隔著兩扇門,不便彰明較著的大聲說是送錢來,所以嘴裏還是說照會;等看門的人走到門裏時,就把一角小洋錢,在門縫裏遞了進去,馬上就開了。因爲上海通行的是日本小洋錢,所以就叫他作‘東洋照會’。”我聽了這纔明白。因又問道:“你說故事多得很,何不再講些聽聽呢?”述農道:“你又來了。這沒頭沒腦的,叫我從哪裏說起?這個除非是偶然提到了,纔想得著呀。”我說道:“昆你只在上海城裏城外的事想去,或者官場上面,或者外國人上面,總有想得著的。”述農道:“一時之間,委實想不起來。以後我想起了,用紙筆記來,等你來了就說罷。”我道:“昆我總不信一件也想不起,不過你有意吝教罷了。”述農被我纏不過,只得低下頭去想。一會道:“大海撈針似的,哪裏想得起來!”我道:“我想那轎班忽然做了把總,一定是有笑話的。”述農拍手道:“有的!可不是這個把總,另外一個把總。我就說了這個來搪塞罷。有一個把總,在吳淞甚麽營裏面,當一個甚麽小小的差事,一個月也不過幾兩銀子。一天,不知爲了甚麽事,得罪了一個哨官。這哨官是個守備。這守備因爲那把總得罪了他,他就在營官面前說了他一大套壞話,營官信了一面之詞,就把那把總的差事撤了。那把總沒了差事,流離浪蕩的沒處投奔。後來到了上海,恰好巡捕房招巡捕,他便去投充巡捕,果然選上了,每月也有十元八元的工食,倒也同在營裏差不多。有一天,冤家路窄,這一位守備,不知爲了甚麽事到上海來了,在馬路上大聲叫‘洋車’。被他看見了,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正要想法子尋他的事,恰好他在那裏大聲叫車,便走上去,用手中的木棍,在他身上很很的打了兩下,大喝道:‘你知道租界的規矩麽?在這裏大呼小叫,你只怕要吃外國官司呢!’守備回頭一看,見是仇人,也耐不住道:‘甚麽規矩不規矩!你也得要好好的關照,怎麽就動手打人?’巡捕道:‘你再說,請你到巡捕房去!’守備道:‘我又不曾犯法,就到巡捕房裏怕甚麽!’巡捕聽說,就上前一把辮子,拖了要去。那守備未免掙扎了幾下。那巡捕就趁勢把自己號衣撕破了一塊,一路上拖著他走。又把他的長衫,褫了下來,摔在路旁。到得巡捕房時,只說他在當馬路小便,我去禁止,他就打起人來,把號衣也撕破了。那守備要開口分辯,被一個外國人過來,沒得沒腦的打了兩個巴掌。你想,外國人又不是包龍圖,況且又不懂中國話,自然中了他的’膚受之朔’了。不由分說,就把這守備關起來。恰好第二天是禮拜,第三天接著又是中國皇帝的萬壽,會讅公堂照例停讅,可憐他白白的在巡捕房裏面關了幾天。好容易盼到那天要解公堂了,他滿望公堂上面,到底有個中國官,可以說得明白,就好一五一十的伸訴了。誰知上得公堂時,只見那把總升了巡捕的上堂說了一遍。仍然說是被他撕破號衣。堂上的中國官,也不問一句話,便判了打一百板,押十四天。他還要伸說時,已經有兩個差人過來,不由分說,拉了下去,送到班房裏面。他心中還想道:“原來說打一百板,是不打的,這也罷了。”誰知到了下午三點鐘時候,說是坐晚堂了,兩個差人來,拖了就走,到得堂上,不由分說的,劈劈拍拍打了一百板,打得鮮血淋灕;就有一個巡捕上來,拖了下去,上了手銙,押送到巡捕房裏,足足的監禁了十四天;又帶到公堂,過了一堂,方纔放了。你說巡捕的氣焰,可怕不可怕呢!”我說道:“外國人不懂話,受了他那‘膚受之朔’,且不必說。那公堂上的問官,他是個中國人,也應該問個明白,何以也這樣一問也不問,就判斷了呢?”述農道:“這裏面有兩層道理:一層是上海租界的官司,除非認真的一件大事,方纔有兩面讅問的;其餘打架細故,非但不問被告,並且連原告也不問,只憑著包探、巡捕的話就算了。他的意思,還以爲那包探、巡捕是辦公的人,一定公正的呢,哪裏知道就有這把總升巡捕的那一樁前情後節呢。第二層,這會讅公堂的華官,雖然擔著個會讅的名目,其實猶如木偶一般,見了外國人就害怕的了不得,生怕得罪了外國人,外國人告訴了上司,撤了差,磕碎了飯碗,所以平日問案,外國人說甚麽就是甚麽。這巡捕是外國人用的,他平日見了,也要帶三分懼怕,何況這回巡捕做了原告,自然不問青紅皂白,要懲辦被告了。”
我正要再往下追問時,繼之打發人送條子來,叫我進城,說有要事商量。我只得別過述農,進城而去。
正是:適聞海上稱奇事,又歷城中傀儡場。未知進城後有甚麽要事,且待下回再說。
當下我別過述農,騎馬進城。路過那苟公館門首,只見他大開中門,門外有許多馬匹;街上堆了不少的爆竹紙,那爆竹還在那裏放個不住。心中暗想,莫非辦甚麽喜事,然而上半天何以不見動靜?繼之家本來同他也有點往來,何以並未見有帖子?一路狐疑著回去,要問繼之,偏偏繼之又出門拜客去了。從日落西山,等到上燈時候,方纔回來。一見了我,便說道:“我說你出城,我進城,大家都走的是這條路,何以不遇見呢,原來你到你令伯那裏去過一次,所以相左了。”我道:“大哥怎麽就知道了?”繼之道:“我回來了不多一會,你令伯就來拜我,談了好半天纔去。我恐怕明日一早要到關上去,有幾天不得進城,不能回拜他,所以他走了。我寫了個條子請你進城,一面就先去回拜了他,談到此刻纔散。”我道:昆”這個可謂長談了。”繼之道:“他的脾氣同我們兩樣,同他談天,不過東拉拉,西拉拉罷了。他是個風流隊裏的人物,年紀雖然大了,興致卻還不減呢。這回到通州勘荒去,你道他怎麽個勘法?他到通州只住了五天,拜了拜本州,就到上海去玩了這多少日子。等到回來時,又攏那裏一攏,就回來了,方纔同我談了半天上海的風氣,真是愈出愈奇了。大凡女子媚人,總是借助脂粉,誰知上海的婊子,近來大行戴墨晶眼鏡。你想這杏臉桃腮上面,加上兩片墨黑的東西,有甚麽好看呢?還有一層,聽說水煙筒都是用銀子打造的,這不是浪費得無謂麽。”
我道:“這個不關我們的事,也不是我們浪費,不必談他。那苟公館今天不知有甚麽喜事?我們這裏有帖子沒有?要應酬他不要?”繼之道:“甚麽喜事!豈但應酬他,而且錢也借去用了。今日委了營務處的差使,打發人到我這裏來,借了五十元銀去做札費。我已經差帖道喜去了。”我道:“札費也用不著這些呀。”繼之道:“雖然未見得都做了札費,然而格外多賞些,摔闊牌子,也是他們旗人的常事。”我道:“得個把差使就這麽張揚,放那許多爆竹,也是無謂得很。今天我回來時,幾乎把我的馬嚇溜了,幸而近來騎慣了,還勒得住。”繼之道:“這放爆竹是湖南的風氣,這裏湖南人住的多了,這風氣就傳染開來了。我今天急于要見你,要托你暗中代我查一件事。可先同你說明白了:我並不是要追究東西,不過要查出這個家賊,開除了他罷了。”我道:“是呀。今天我到關上去,聽說大哥丢了甚麽東西。”繼之道:“並不是甚麽很值錢的東西,是失了一個龍珠表。這表也不知他出在那一國,可是初次運到中國的,就同一顆水晶毬一般,衹有核桃般大。我在官廳上面,見同寅的有這麽一個,我就託人到上海去帶了一個來,只值十多元銀子,本來不甚可惜。只是我又配上一顆雲南黑銅的表墜,這黑銅雖然不知道值錢不值錢,卻是一件希罕東西。而且那工作十分精細,也不知他是雕的還是鑄的,是杏仁般大的一個彌勒佛象,鬚眉畢現的,很是可愛。”我道:“彌勒佛沒有鬚的。”繼之道:“不過是這麽一句話,說他精細罷了,你不要挑眼兒取笑。”我道:“這個不必查,一定是一個饞嘴的人偷的。”繼之怔了一怔道:“怎見得?”我道:“大哥不說麽,表象核桃,表墜象杏仁,那表鏈一定象粉條兒的了。他不是饞嘴貪吃,偷來做甚麽呢。”繼之笑了笑道:“不要只管取笑,我們且說正經話。我所用的人,都是舊人,用上幾年的了,嚮來知道是靠得住的。衹有一個王富,一個李升,一個周福,是新近用的,都在關上。你代我留心體察著,看是哪一個,我好開除了他。”我想了一想道:“這是一個難題目。我查只管去查,可是不能限定日子的。”繼之道:“這個自然。”
正說著話時,門上送進來一分帖子,一封信。繼之只看了看信面,就遞給我。我接來一看,原來是我伯父的信。拆開看時,上面寫著明日申刻請繼之吃飯,務必邀到,不可有誤云云。繼之對我道:“令伯又來同我客氣了。”我道:“吃頓把飯也不算甚麽客氣。”繼之道:“這麽著,我明日索性不到關上去了,省得兩邊跑。明日你且去一次,看有甚麽動靜沒有。”我答應了。
繼之就到上房裏去,拿了一根鑰匙出來。交給我道:“這是簽押房鑰匙,你先帶著,恐怕到那邊有甚麽公事。”又拿過一封銀子來道:“這裏是五十兩:內中二十兩是我送你的束脩;賬房裏的贏餘,本來是要到節下算的,我恐怕你又要寄家用,又要添補些甚麽東西,二十兩不夠,所以同他們先取了三十兩來,付了你的賬,到了節下再算清賬就是了。你下次到關上去,也到賬房裏走走,不要掛了你的名字,你一到也不到。”我道:“我此刻用不了這些,前回借大哥的,請先扣了去。”繼之道:“這個且慢著。你說用不了這些,我可也還不等這個用呢。”我道:“只是我的脾氣,欠著人家的錢,很不安的。”繼之道:“你欠了人家的錢,只管去不安;欠了我的錢,用不著不安。老實對你說:同我彀不上交情的,我一文也不肯借;彀得上交情的,我借了就當送了,除非那人果然十分豐足了,有餘錢還我。我纔受呢。”我聽了,不便再推辭,只得收過了。
一宿無話。到了次日,梳洗過後,我就帶了鑰匙,先到伯父公館裏去。誰知還沒有起來。我在客堂裏坐等了好半天,纔見一個丫頭出來,說太太請姪少爺。我進去見過伯母,談了些家常話。等到十點多鐘,我實在等不及了,恐怕關上有事,正要先走,我伯父卻醒了,叫我再等一等,我只得又留住。等伯父起來,洗過了臉,吃了一會水煙,又吃了點心,叫我同到書房裏去,在煙床睡下。早有家人裝好了一口煙,伯父取過來吸了,方慢慢的起來,在書桌抽屜裏面,取出一包銀子道:“你母親的銀子,衹有二千存在上海,五釐周息,一年恰好一百兩的利錢,取來了。我到上海去取,來往的盤纏用了二十兩。這裏八十兩,你先寄回去罷。還有那三千兩,是我一個朋友王俎香借了去用的,說過也是五釐周息。但是俎香現在湖南,等我寫信去取了來,再交給你罷。”我接過了銀子,告知關上有事,要早些去。伯父問道:“繼之今日來麽?”我道:“來的。今天他不到關上去,也是爲的晚上要赴這個席。”伯父道:“這也是爲你的事,他照應了你,我不能不請請他。你有事先去罷。”
我就辭了出來,急急的僱了一匹馬,加上幾鞭,趕到關上,午飯已經吃過了,我開了簽押房門,叫廚房再開上飯來,一面請文述農來談天。誰知他此刻公事忙,不得個空。我吃過了飯,見沒有人來回公事。因想起繼之托我查察的事情,這件事沒頭沒腦的,不知從哪裏查起。想了一會法子,取出那八十兩銀子,放在公事桌上,把房門虛掩起來。繞到簽押房後面的夾虛裏後窻外面,立在一個裏面看不見外面,外面卻張得見裏面的地方,在那裏偷看。這也不過是我一點妄想,想看有人來偷沒有。看了許久,不見有人來偷。我想這樣試法,兩條腿都站直了,只怕還試不出來呢。
正想走開,忽聽得砉的一聲門響,有人進去了。我留心一看,正是那個周福。只見他走進房時,四下裏一望,嘴裏說道:“又沒有人了。”一回頭看見桌上那一包銀子,拿在手裏顛了一顛,把舌頭吐了一吐。伸手去開那抽屜,誰知都是鎖著的;他又去開了書櫃,把那一包銀子,放在書櫃裏面,關好了;又四下裏望了一望,然後出去,把房門倒掩上了。我心中暗暗想道:“起先見他的情形很象是賊,誰知倒不是賊。”于是繞了出來,走過一個房門口,聽見裏面有人說話。這個房住的是一個同事,姓畢,表字鏡江。我因爲聽見說話聲音,無意中往裏面一望,只見鏡江同著一個穿短衣赤腳的粗人,在那裏下象棋。那粗人手裏,還拿著一根尺把長的旱煙筒,在那裏吸著煙。我心中暗暗稱奇。不便去招呼他,順著腳步,走回簽押房。只見周福在房門口的一張板櫈上坐著,見我來了,就站起來,說道:“師爺下次要出去,請把門房鎖了,不然,丢了東西是小的們的干紀。他一面說,我一面走到房裏,他也跟進來。又說道:“丢了東西,老爺又不查的,這個最難爲情。”我笑道:“查不查有甚麽難爲情?”周福道:“不是這麽說。倘是丢了東西,馬上就查,查明白了是誰偷的,就懲治了誰,那不是偷東西的,自然心安了。此刻老爺一概不查,只說丢了就算了,這自然是老爺的寬洪大量。但是那偷東西的心中,暗暗懽喜;那不是偷東西的,倒懷著鬼胎,不知主人疑心的是誰。並且同事當中,除了那個真是做賊的,大家都是你疑我,我疑你,這不是不安麽?”我道:“查是要查的,不過暗暗的查罷了。並且老爺雖然不查,你們也好查的;查著了真賊,還有得賞呢。”周福道:“賞是不敢望賞,不過查著了,可以明明心跡罷了。”我道:“那麽你們凡是自問不是做賊的,都去暗暗的查來,但是不可張揚,把那做賊的先嚇跑了。”周福答了兩個“是”字,要退出去;又止住了腳步,說道:“小的剛纔進來,看見書桌上有一封銀子,已經放在書櫃裏面了。”我道:“我知道了。畢師爺那房裏,有一個很奇怪的人,你去看看是誰。”周福答應著去了。
恰好述農公事完了,到這裏來坐。一進房門便道:“你真是信人,今天就來請我了。”我道:“今天還來不及呢,一會兒我就要進城了。”述農笑道:“取笑罷了,難道真要你請麽?”我道:“我要求你說故事,只好請你。”剛說到這裏,周福來了,說道:“並沒有甚麽奇怪人,衹有一個挑水夫阿三在那裏。”我問道:“在那裏做甚麽?”周福道:“好象剛下完了象棋的樣子,在那裏收棋子呢。”說完,退了出去。述農便問甚麽事,我把畢鏡江房裏的人說了。述農道:“他嚮來只同那些人招接。”我道:“這又爲甚麽?”述農道:“你算得要管閒事的了,怎麽這個也不知道?”我道:“我只喜懽打聽那古怪的事,閒事是不管的。你這麽一說,這裏面一定又有甚麽蹺蹊的了,倒要請教請教。述農道:“這也沒有甚麽蹺蹊,不過他出身微賤,聽說還是個“王八”,所以沒有甚人去理他,就是二爺們見了他也避的,所以他只好去結交些燒火挑水的了。”我道:“繼翁爲甚用了這等人?”述農道:“昆繼翁何嘗要用他,因爲他弄了情面薦來的,沒奈何給他四吊錢一個月的乾脩罷了。他連字也不識,能辦甚麽事要用他!”我道:“他是誰薦的?”述農道:“這個我也不甚了利,你問繼翁去。你每每見了我,就要我說故事,我昨夜窮思極想的,想了兩件事:一件是我親眼看見的實事,一件是相傳說著笑的,我也不知是實事還是故意造出來笑的。我此刻先把這個給你說了,可見得我們就這大關的事不是好事,我這當督扦的,還是衆怨之的呢。”我聽了大喜,連忙就請他說。述農果然不慌不忙的說出兩件事來。
正是:過來人具廣長古,揮間登說法臺。未如述農說的到底是甚麽事,且待下回再記。
且說我當下聽得述農沒有兩件故事,要說給我聽,不勝之喜,便凝神屏息的聽他說來,只聽他說道:“有一個私販,專門販土,資本又不大,每次不過販一兩隻,裝在罎子裏面,封了口,粘了茶食店的招紙,當做食物之類,所過關卡,自然不留心了。然而做多了總是要敗露的。這一次,被關上知道了,罰他的貨充了公。他自然是敢怒不敢言的了。過了幾天,他又來了,依然帶了這麽一罎,被巡丁們看見了,又當是私土,上前取了過來,他就逃走了。這巡丁捧了罎子,到師爺那裏去獻功。師爺見又有了充公的土了,正好拿來煮煙,懽懽喜喜的親手來開這罎子。誰知這回不是土了,這一打開,裏面跳出了無數的蚱蜢來,卻又臭惡異常。原來是一罎子糞水,又裝了成千的蚱蜢。登時鬧得臭氣薰天,大家躲避不及。這蚱蜢又是飛來跳去的,鬧到滿屋子沒有一處不是糞花。你道好笑不好笑呢?”我道:“這個我也曾聽見人家說過,只怕是個笑話罷了。”
述農道:“還有一件事,是我親眼見的,幸而我未曾經手。唉!真是人心不古,詭變百出,令人意料不到的事,盡多著呢。那年我在福建,也是就關上的事,那回我是辦帳房,生了病,有十來天沒有起床。在我病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眼線,報說有一宗私貨,明日過關。這貨是一大宗珍珠玉石,卻放在棺材裏面,裝做扶喪模樣。燈籠是姓甚麽的,甚麽銜牌,甚麽職事,幾個孝子,一一都說得明明白白。大家因爲這件事重大,查起來是要開棺的,回明了委員,大衆商量。那眼線又一口說定是私貨無疑,自家肯把身子押在這裏。委員便留住他,明日好做個見證。到了明天,大家終日的留心,果然下午時候,有一家出殯的經過,所有銜牌、職事、孝子、燈籠,就同那眼線說的一般無二。大家就把他扣住了,說他棺材裏是私貨。那孝子又驚又怒,說怎見得我是私貨。此時委員也出來了,大家圍著商量,說有甚法子可以察騐出來呢?除了開棺,再沒有法子。委員問那孝子:‘棺材裏到底是甚麽東西?’那孝子道:‘是我父親的屍首。’問此刻要送到哪裏去?說要運回原籍去。問幾時死的?說昨日死的。委員道:‘既是在這作客身故,多少總有點後事要料理,怎麽馬上就可以運回原籍?這裏面一定有點蹺蹊,不開棺騐過,萬不能明白。’那孝子大驚道:‘開棺見屍,是有罪的。你們怎麽仗著官勢,這樣模行起來!’此時大衆聽了委員的話,都道有理,都主張著開棺查騐。委員也喝叫開棺。那孝子卻抱著棺材,號陶大哭起來。內中有一個同事,是極細心的,看那孝子嘴裏雖然嚷著象哭,眼睛裏卻沒有一點眼淚,越發料定是私貨無疑。當時巡丁、扦子手,七手八腳的,拿斧子、劈柴刀,把棺材劈開了。一看,嚇得大衆面元人色:那裏是甚麽私貨,分明是直挺挺的睡著一個死人!那孝子便走過來,一把扭住了委員,要同他去見上官,不由分說,拉了就走,幸得人多攔住了。然而大家終是手足無措的。急尋那眼線的,不提防被他逃走去了。這裏便鬧到一個天翻地復。從這天下午起,足足鬧到次日黎明時候,方纔說妥當了,同他另外買過上好棺材,重新收殮,委員具了素服祭過,另外又賠了他五千兩銀子,這纔了事。卻從這一回之後,一連幾天,都有棺材出口。我們是個驚弓之鳥,哪裏還敢過問。其實我看以後那些多是私貨呢。他這法子想得真好,先拿一個真屍首來,叫你開了,鬧了事,吃了虧,自然不敢再多事,他這纔認真的運起私貨來。”我道:“這個人也太傷天害理了!怎麽拿他老子的屍首暴露一番,來做這個勾當?”述農道:“昆你是真笨還是假笨?這個何嘗是他老子,不知他在那裏弄來一個死叫化子罷了。”
當下又談了一番別話,我見天色不早了,要進城去。剛出了大門,只見那挑水阿三,提了一個畫眉籠子走進來。我便叫住了問道:“這是誰養的?”阿三道:“剛纔買來的。是一個人家的東西,因爲等錢用,連籠子兩吊錢就買了來;到雀子鋪裏去買,四吊還不肯呢。”我道:“是你買的麽?”阿三道:“不是,是畢師爺叫買的。”說罷,去了。我一路上暗想,這個人只賺得四吊錢一月,卻拿兩吊錢去買這不相干的頑意兒,真是嗜好太深了。
回到家時,天已將黑,繼之已經到我伯父處去了,留下話,叫我回來了就去。我到房裏,把八十兩銀子放好,要水洗了臉纔去。到得那邊時,客已差不多齊了。除了繼之之外,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首府的刑名老夫子,叫做酈士圖;一個是督署文巡捕,叫做濮固修。大家相讓,分坐寒暄,不必細表。
又坐了許久。家人來報苟大人到了。原來今日請的也有他。只見那苟纔穿著衣冠,跨了進來,便拱著手道:“對不住,對不住!到遲了,有勞久候了!兄弟今兒要上轅去謝委,又要到差,拜同寅,還要拜客謝步,整整的忙了一天兒。”又對繼之連連拱手道:“方纔親到公館裏去拜謝,那兒知道繼翁先到這兒來了。昨天費心得很!”繼之還沒有回答他,他便回過臉來,對著固修拱手道:“到了許久了!”又對士圖道:“久違得很,久違得很!”又對著我拱著手,一連說了六七個請字,然後對我伯父拱手道:“昨兒勞了駕,今兒又來奉擾,不安得很!“伯父讓他坐下,大衆也都坐下。送過茶,大衆又同聲讓他寬衣。就有他的底下人,拿了小帽子過來;他自己把大帽子除下,又卸了朝珠。寬去外褂,把那腰帶上面滴溜打拉佩帶的東西,卸了下來;解了腰帶,換上一件一裹圓的袍子,又束好帶子,穿上一件巴圖魯坎肩兒。在底下人手裏,拿過小帽子來;那底下人便遞起一面小小鏡子,只見他對著鏡子來戴小帽子;戴好了,又照了一照,方纔坐下。便問我伯父道:“今兒請的是幾位客呀?我簡直的沒瞧見知單。”我伯父道:“就是幾位,沒有外客。”苟才道:“呀!咱們都是熟人,何必又鬧這個呢。”我伯父道:“一來爲給大人賀喜;二來因爲──”說到這裏,就指著我道:“繼翁招呼了舍姪,借此也謝謝繼翁。”苟才道:“哦!這位是令姪麽?英偉得很,英偉得很!你臺甫呀?今年貴庚多少了?繼翁,你請他辦甚麽呢?”繼之道:“辦書啟。”苟才道:“這不容易辦呀!繼翁,你是嚮來講究筆墨的,你請到他,這是一定高明的了。真是‘後生可畏’!”又捋了捋他的那八字鬍子道:“我們是‘老大徒傷’的了。”又扭轉頭來,對著我伯父道:“子翁,你不要見棄的話,怕還是小阮賢于人阮呢!”說著,又呵呵大笑起來。
當下滿座之中,只聽見他一個人在那裏說話,如瓶瀉水一般。他問了我臺甫、貴庚,我也來不及答應他。就是答應他,他也來不及聽見,只管嘮嘮叨叨的說個不斷。一會兒,酒席擺好了,大衆相讓坐下。我留心打量他,只見他生得一張白臉,兩撇黑鬚,小帽子上綴著一塊蠶豆大的天藍寶石,又拿珠子盤了一朵蘭花,燈光底下,也辨不出他是真的,是假的。只見他問固脩道:“今天上頭有甚麽新聞麽?”固脩道:“今天沒甚事。昨天接著電報,說馭遠兵船在石浦地方遇見敵船,兩下開仗,被敵船打沉了。”苟才吐了吐舌頭道:“這還了得!馬江的事情,到底怎樣?有個實信麽?”固脩道:“敗仗是敗定了,聽說船政局也毀了。但是又有一說,說法蘭西的水師提督孤拔,也叫我們打死了。此刻又聽見說福建的同鄉京官,聯名參那位欽差呢。”
說話之間,酒過三巡,苟才高興要豁拳。繼之道:“豁拳沒甚趣味,又傷氣。我那裏有一個酒籌,是朋友新製,送給我的,上面都是四書句,隨意掣出一根來,看是甚麽句子,該誰吃就是誰吃,這不有趣麽?”大家都道:“這個有趣,又省事。”繼之就叫底下人回去取了來。原來是一個小小的象牙筒,裏面插著幾十枝象牙籌。繼之接過來遞給苟才道:“請大人先掣。”苟才也不推辭,接在手裏,搖了兩搖,掣了一枝道:“我看該敬到誰去喝?”說罷,仔細一看道:“呀,不好,不好!繼翁,你這是作弄我,不算數,不算數!”繼之忙在他手裏拿過那根籌來一看,我也在旁邊看了一眼,原來上面刻著“二吾猶不足”一句,下面刻著一行小字道:“掣此簽者,自飲三杯。”繼之道:“好個二吾猶不足!自然該吃三杯了。這副酒籌,衹有這一句最傳神,大人不可不賞三杯。”苟才只得照吃了,把籌筒遞給下首酈士圖。士圖接過,順手掣了一根,唸道:“‘刑罰不中’,量最淺者一大杯。”座中衹有濮固修酒量最淺,凡乎滴酒不霑的,衆人都請他吃。固修搖頭道:“這酒籌太會作弄人了!”說罷,攢著眉頭,吃了一口,衆人不便勉強,只得算了。士圖下首,便是主位。我伯父掣了一根,是“不亦樂乎,合席一杯”。繼之道:“這一根掣得好,又合了主人待客的意思。這裏頭還有一根合席吃酒的,卻是一句‘舉疾首蹙釹’,雖然比這個有趣,卻沒有這句說的快活。”說著,大家又吃過了,輪到固修制籌。固修拿著筒兒搖了一搖道:“籌兒籌兒,你可不要叫我也掣了個二吾猶不足呢!”說著,掣了一根,看了一看,卻不言語,拿起筷子來吃菜。我問道:“請教該誰吃酒?是一句甚麽?”固修就把籌遞給我看。我接來一看,卻是一句“子歸而求之”,下面刻著一行道:“問者即飲。”我只得吃了一杯。下來便輪到繼之。繼之掣了一根是“將以爲暴”下注是“打通關”三個字。繼之道:“我最討厭豁拳,他偏要我豁拳,真是豈有此理!”苟才道:“令上是這樣,不怕你不遵令!”繼之只得打了個通關。我道:“這一句隱著‘今之爲關也’一句,卻隱得甚好。只是繼翁正在辦著大關,這句話未免唐突了些。”繼之道:“不要多說了,輪著你了,快掣罷。”我接過來掣了一根,看時,卻是”王速出令”一句,下面注著道:“隨意另行一小令。”我道:“偏到我手裏,就有這許多週折!”苟才拿過去一看道:“好呀!請你出令呢。快出罷,我們恭聽號令呢。”
我道:“我前天偶然想起俗寫的‘時’字,都寫成日字旁一個寸字。若照這個‘時’字類推過去,‘討’字可以讀做‘詩’字,‘付’字可以讀做‘侍’字。我此刻就照這個意思,寫一個字出來,那一位認得的,我吃一杯;若是認不得,各位都請吃一杯。好麽?”繼之道:“那麽說,你就寫出來看。”我拿起筷子,在桌上寫了一個“漢”字。苟才看了,先道:“我不識,認罰了。”拿起盃子,咕嘟一聲,乾了一杯。士圖也不識,吃了一杯。我伯父道:“不識的都吃了,回來你說不出這個字來,或是說的沒有道理,應該怎樣?”我道:“昆說不出來,姪兒受罰。”我伯父也吃了一口。固修也吃了一口。繼之對我道:“你先吃了一杯,我識了這個字。”我道:“吃也使得,只請先說了。”繼之道:“這是個‘濊’字。”我聽說,就吃了一杯。我伯父道:這怎麽是個‘濊’字?”繼之道:“他是照著俗寫的‘膣’字化出來的,俗寫‘膣’字是個‘又’字旁,所以他也把這‘又’字替代了‘莫’字,豈不是個‘濊’字。”我道:“這個字還有一個讀法,說出來對的。大家再請一杯,好麽?”大家聽了,都覺得一怔。
正是:奇字盡堪供笑謔,不須載酒問楊雄。未知這個字還有甚麽讀法,且待下回再記。
當下我說這“漢”字還有一個讀法,苟才便問:“讀作甚麽?”我道:“俗寫的‘’字,是‘又’字旁加一個‘鳥’字;此刻借他這‘又’字,替代了‘奚’字,這個字就可以讀作‘溪’字。”苟才道:“好!有這個變化,我先吃了。”繼之道:“我再讀一個字出來,你可要再吃一杯?”我道:“這個自然。”繼之道:“照俗寫的‘觀’字算,這個就是‘灌’字。”我吃了一杯。苟才道:“怎麽這個字有那許多變化?奇極了!--呀,有了!我也另讀一個字,你也吃一杯,好麽?”我道:“好,好!”苟才道:“俗寫的‘對’字,也是又字旁,把‘又’字替代了‘懓’字,是一個--呀!這是個甚麽字?--呸!這個不是字,沒有這個字,我自己罰一杯。”說著,吐嘟的又乾了一杯。固脩道:“這個字竟是一字三音,不知照這樣的字還有麽?”我道:“還有一個‘卩’字。這個字本來是古文的’節’字,此刻世俗上,可也有好幾個音,並且每一個音有一個用處:書鋪子裏拿他代‘部’字,銅鐵鋪裏拿他代‘磅‘字,木行裏拿他代‘根’字。”士圖道:“代‘部’字,自然是單寫一個偏旁的緣故,怎麽拿他代起‘磅’字、‘根’字來呢?”我道:“‘磅’字,他們起先圖省筆,寫個‘邦’字去代,久而久之,連這‘邦’字也單寫個偏旁了;至于‘根’字,更是奇怪,起先也是單寫個偏旁,寫成一個‘艮’字,久而久之,把那一撇一捺也省了,帶草寫的就變了這麽一個字。“說到這裏,忽聽得苟才把桌子一拍道:“有了!衆人都嚇了一跳,忙問道:“有了甚麽?”苟才道:“這個‘卩’字,號房裏掛號的號簿,還拿他代老爺的‘爺’字呢。我想叫認得古文的人去看號簿,他還不懂老卩是甚麽東西呢!”說的衆人都笑了。
此時又該輪到苟才掣酒籌,他拿起筒兒來亂搖了一陣道:“可要再抽一個自飲三杯的?”說罷,掣了一根看時,卻是”則必饜酒肉而後反”,下注“合席一杯完令”。我道:“昆這一句完令雖然是好,卻有一點不合。”苟才道:“我們都是既醉且飽的了,爲甚麽不合?”我道:“那做酒令的借著孟子的話駡我們,當我們是叫化子呢。”說得衆人又笑了。繼之道:“這酒籌一共有六十根,怎麽就偏偏掣了完令這根呢?”固脩道:“本來酒也夠了,可以收令了,我倒說這根掣得好呢。不然,六十根都掣了,不知要吃到甚麽時候呢。”我道:“然而只掣得七‘節’,也未免太少。”我伯父道:“這灑籌怎麽是一節一節的?”繼之笑道:“他要借著木行裏的‘根’字,讀作古音呢。這個還好,不要將來過‘節’的時候,你卻寫了個古文,叫銅鐵鋪裏的人看起來,我們都要過‘磅’呢。”說的衆人又是一場好笑。一面大家乾了門面杯,吃過飯,散坐一會,士圖、固修先辭去了;我也辭了伯父,同繼之兩個步行回去。
我把今日在關上的事,告訴了繼之。繼之道:“這個只得慢慢查察去,一時哪裏就查得出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我有一件事,懷疑了許久,要問大哥,不知怎樣,得到見面的時候就忘記了;今天同席遇了酈士圖,又想起來了。我好幾次在路上碰見過那位江寧太守,見他坐在轎子裏,總是打磕睡的。這個人的精神,怎麽這麽壞法?”繼之道:“你說他磕睡麽?他在那裏死了一大半呢!”我聽了,越發覺得詫異,忙問:“何以死了一大半?”繼之道:“此刻這位總督大帥,最恨的是吃鴉片煙,大凡有煙癮的人,不要叫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現任的撤任,有差的撤差,那不曾有差事的,更不要望求得著差事。衹有這一位太守,煙癮大的了不得,他卻又有本事瞞得過。大帥每天起來,先見藩臺,第二個客就是江寧府。他一早在家先過足了癮,纔上衙門;見了下來,煙癮又大發了,所以坐在轎子裏,就同死了一般。回到衙門,轎子一直擡到二堂,四五個丫頭,把他扶了出來,坐在醉翁椅上,擡到上房裏去。他的兩三個姨太太,早預備好了,在床上下了帳子,兩三個人先在裏面吃煙,吃的煙霧騰天的,把他扶到裏面,把煙薰他,一面還吸了煙噴他。照這樣鬧法,總要鬧到二十幾分鐘時候,他方纔回了過來,有氣力自己吸煙呢。”
我道:“這又奇了!那位大帥見客的時候,或者可以有一定;然而回公事的話,不能沒有多少,比方這一天公事回的多,或者上頭問話多,那就不能不耽擱時候了,那煙癮不要發作麽?”繼之道:“這就難說了。據世俗的話,都說他官運亨通,不應該壞事的,所以他的煙癮,就猶如懂人事的一般,碰了公事多的那一天,時候耽擱久了,那煙癮也來得遲些,總是他運氣好之故。依我看來,哪裏是甚麽運氣不運氣,那煙癮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他回公事的時候,如果工夫耽擱久了,那癮未嘗不發作,只因他懾于大帥的威嚴,恐怕露出馬腳來,前程就保不住了,只好勉強支持,也未嘗支持不住;等到退了出來,坐上轎子,那時候是惟我獨尊的了,任憑怎樣發作,也不要緊了,他就不肯去支持,憑得他癱軟下來,回到家去,好歹有人伏伺。至于回到家去,要把煙薰、拿煙噴的話,我看更是故作偃蹇的了。”
我笑道:“大哥這話,纔是‘如見其肺肝焉’呢。這位大帥既然那麽恨鴉片煙,爲甚麽不禁了他?”繼之道:“從前也商量過來,說是加重煙土煙膏的稅,伸一個不禁自禁之法:後來不知怎樣,就沉了下來,再也不提起了。依我看上去,一省兩省禁,也不中用,必得要奏明立案,通國一齊禁了纔好。”我道:“通國都禁,談何容易!”繼之道:“其實不難,只要立定了案,凡係吃煙的人,都要抽他的吃煙稅,給他注了煙冊,另外編成一份煙戶;凡係煙戶的人,非但不準他考式、出仕,並且不準他做大行商店。那吃煙的人,自然不久就斷絕了。我還有一句最有把握的話:大凡政事,最怕的是擾民;衹有這禁煙一項,正不妨拿出強硬手段去禁他,就是騷擾他點,也不要緊。那些鴉片鬼,任是怎樣激怒他,他也造不起反來,究竟吃煙槍不能作洋槍用,煙泡不能作大砲用。就是刻薄得他死了,也不足惜;而且多死一個鴉片鬼,世上便少一個傳染惡疾的人。如此說來,非但死不足惜,而且還是早死爲佳呢。怎奈此時官場中人,十居其九是吃煙的,那一個肯建這個政策作法自斃呢?--時候不早了,睡罷,明天再談。”
一宿無話,次日一早,繼之到關上去了。此時我想著要寄家信,拿出銀子來,秤了一百兩,打算要寄回去。又想買點南京的土貨,順便寄去。吃過午飯,就到街上去買。順著腳步走去,走到了城隍廟裏,隨意遊玩。忽見有兩名督轅的親兵,叱喝而來;後面跟著一頂洋藍呢中轎,上著轎簾,想來裏面坐的,定是一位女太太。那兩名親兵,走到大殿上,把燒香的人趕開,那轎子就在廊下停住。旁邊一個老媽子過來,把轎簾揭下,扶出一位花枝招展的美人,打扮得珠圍翠繞,錦簇花團,蓮步姗姗的走上殿去。我一眼瞥見他襟頭下掛著核桃大的一顆水晶毬,心下暗吃一驚道:“莫非繼之失的龍珠表,到了他手裏麽?”忽又回想道:“昆這是有得賣的東西,雖不知他是甚麽人,然而看他那舉動闊綽,自然他也是買來的,何必一定是繼之那個呢。”一面想著,只見他上到殿上,拈香膜拜。我忽然又想起,龍珠表雖是有一般的,但是那黑銅表墜不是常有的東西。可惜離的遠,看他不清楚,怎樣能夠走近他身邊一看就好。躊躇了一會,想起女子入廟燒香,一定要拜觀音菩薩的,何妨去碰他一碰。想著,就走到旁邊的觀音殿去等他。等了許久,還不見來,以爲他去了,仍舊走出來,恰好迎面同他遇著。留神一看,不禁又吃了一驚,他穿的是白灰色的衣裳,滾的是月白邊,那一顆水晶毬似的東西雖然已經藏在襟底,那一根鏈條兒還搭在外面,分明直顯出一顆杏仁大的黑表墜來。這東西有九分九是繼之的失賍了。但是他是甚麽人,總要設法先打聽著了,纔可以再查探是甚麽人賣給他的。遂想了個法子,走到正殿上,同香火道人買了些香燭,胡亂燒了香;又隨意取過簽筒來,搖了幾搖,搖出一根簽來,看了號碼,又到香火道人那裏去買簽,故意多給他幾文錢,問他討一碗茶來吃,略略同他談兩句,乘機就問他方纔燒香的女子是甚麽人。香火道人道:“聽說是制臺衙門裏面甚麽人的內眷,我也不知道底細。他每月總來燒幾回香的。”我聽了,仍是茫無頭緒的,敷衍了兩句就走了,不覺悶悶不樂。我雖然不是奉西教的,然而嚮來也不拜偶象。今天破了我的成例,不過爲的是打聽這件事;誰知例是破了,事情卻打聽不出來。當面見了真賍,勢不能不打聽個明白,站在廟門外面,呆獃的想法子。
只見他的轎子已經出來了。恰好有個馬夫牽著一匹馬走過,我便賃了他騎上了,遠遠的跟著那轎子去,要看他住在那裏。誰知他並不回家,又到一個甚麽觀音廟裏燒香去了。我好不懊惱!不便再進去碰他,只騎了馬在左近地方跑了一會。等的我心也焦了,他方纔出來,我又遠遠的跟著。他卻又到一個關神廟去燒香。我不覺發煩起來,要想不跟他了,卻又捨不得當面錯過,只得按轡徐行,走將過去。只見同他做開路神的兩名督轅親兵,一個蹲在廟門外面,一個從裏面走出來,嘴裏打著湖南口音說:“噲!夥計,不要氣了,大王廟是要到明天去了。”一個道:“我們找個茶鋪子歇歇罷,嘴裏燥得很響。”一個道:“不必罷。這裏菩薩少,就要走了,等回去了我們再歇。”我聽了這話,就走到街頭等了一會,果然見他坐著轎子出來了。我再遠遠的跟著他,轉彎抹角,走了不少的路,走到一條街上,遠遠的看見他那轎子擡進一家門裏去,那兩名親兵就一直的去了。我放開轡頭,走到他那門口一看,只見一塊朱紅漆牌子,上刻著”汪公館”三個大字。我撥轉馬頭要回去,卻已經不認得路了。我到南京雖說有了些日子,卻不甚出門;南京城裏地方又大,那裏認得許多,只得叫馬夫在前面引著走。心裏原想順路買東西,因爲天上起了一片黑雲,恐怕要下雨,只得急急的回去。
今天做了他半天的跟班,纔知道他是一個姓汪的內眷,纍得我東西也買不成功。但不知他帶的東西,到底是繼之的失賍不是。如果是的,還不枉這一次的做跟班;要是不是的,那可真冤枉了。想了一會,拿起筆來,先寫好了一封家信,打算明天買了東西,一齊寄去。誰知這一夜就下起個傾盆大雨來,一連三四天,不曾住點。到第五天,雨小了些,我就出去買東西。打算買了回來,封包好了,到關上去問繼之,有便人帶去沒有;有的最好,要是沒有,只好交信局寄去的了。回到家時,恰好繼之已經回來了,我便同他商量,他答應了代我託人帶去。當下,我便把前幾天在城隍廟遇見那女子燒香的話,一五一十的告訴了繼之。繼之聽了,凝神想了一想道:“哦!是了,我明白了。這會好得那個家賊就要走了。”正是:迷離倘仿疑團事,打破都從一語中。未知繼之明白了甚麽,那家賊又是誰人,且待下回再記。
話說繼之聽了我一席話,忽然覺悟了道:“一定是這個人了。好在他兩三天之內,就要走的,也不必追究了。”我忙問:“是甚麽人?”繼之道:“我也不過這麽想,還不知道是他不是。我此刻疑心的是畢鏡江。”我道:“這畢鏡江是個甚麽樣人?大哥不提起他,我也要問問。那天我在關上,看見他同一個挑水夫在那裏下象棋,怎麽這般不自重!”繼之說:“昆他的出身,本來也同挑水的差不多,這又何足爲奇!他本來是鎮江的一個龜子,有兩個妹子在鎮江當娼,生得有幾分姿色,一班嫖客就同他取起渾名來:大的叫做大喬,小的叫做小喬。那大喬不知嫁到哪裏去了;這小喬,就是現在督署的文案委員汪子存賞識了,娶了回去作妾。這畢鏡江就跟了來做個妾舅。子存寵上了小老婆,未免‘愛屋及烏’,把他也看得同上客一般。爭奈他自己不爭氣,終日在公館裏,同那些底下人鬼混。子存要帶他在身邊教他,又沒有這個閒工夫;因此薦給我,說是不論薪水多少,只要他在外面見識見識。你想我那裏用得他著?並且派他上等的事,他也不會做;要是派個下等事給他,子存面上又過不去。所以我只好送他幾吊錢的乾脩,由他住在關上。誰料他又會偷東西呢!”
我道:“這麽說,我碰見的大約就是小喬了?”繼之道:
“自然是的。這宗小人用心,實在可笑。我還料到他爲甚麽要偷我這表呢。半個月以前,子存就得了消息,將近奉委做蕪湖電報局總辦。他恐怕子存丢下他在這裏,要叫他妹子去說,帶了他去。因爲要求妹子,不能不巴結他,卻又無從巴結起,買點甚麽東西去送他,卻又沒有錢,所以只好偷了。你想是不是呢?我道:“大哥怎麽又說他將近要走了呢?莫非汪子存真是委了蕪湖電報局了麽?”繼之道:“就是這話。聽說前兩天札子已經到了。子存把這裏文案的公事交代過了,就要去接差。他前天喜孜孜的來對我說,說是子存要帶他去,給他好事辦呢。可不是幾天就要走了麽?”我道:“這個也何妨追究追究他?”繼之道:“這又何苦!這到底是名節攸關的。雖然這種人沒有甚麽名節,然而追究出來,究竟與子存臉上有礙。我那東西又不是很值錢的;就是那塊黑銅表墜,也是人家送我的。追究他做甚麽呢。”
正在說話之間,只見門上來回說:“有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孩子,都是穿重孝的,要來求見;說是姓陳,又沒有個片子。”繼之想了一想,嘆一口氣道:“請進來罷,你們好好的招呼著。”門上答應去了。不一會,果然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都是渾身重孝的,走了進來。看他那形狀,愁眉苦目,好象就要哭出來的樣子。見了繼之,跪下來就叩頭;那小孩子跟在後面,也跪著叩頭。我看了一點也不懂,恐怕他有甚麽礙著別人聽見的話,正想回避出去,誰知他站起了來,回過身子,對著我也叩下頭去;嚇得我左不是,右不是,不知怎樣纔好。等他叩完了頭,我倒樂得不回避,聽聽他說話了。繼之讓他坐下。那婦人就坐下開言道:“本來在這熱喪裏面,不應該到人家家裏來亂闖。但是出于無奈,求吳老爺見諒!”繼之道:“我們都是出門的人,不拘這個。這兩天喪事辦得怎樣了?此刻還是打算盤運回去呢,還是暫時在這裏呢?”那婦人道:“現在還打不定主意,萬事都要錢做主呀!此刻鬧到帶著這孩子,抛頭露面的──”說到這裏,便咽住了喉嚨,說不出話來,那眼淚便從眼睛裏直滾下來,連忙拿手帕去揩拭。繼之道:“本來怪不得陳太太悲痛。但是事已如此,哭也無益,總要早點定個主意纔好。”那婦人道:“舍間的事,吳老爺盡知道的,先夫咽了氣下來,真是除了一個棕榻、一條草席,再無別物的了。前天有兩位朋友商量著,只好在同寅裏面告個幫,爲此特來求吳老爺設個法。”說罷,在懷裏掏出一個梅紅全帖的知啟來,交給他的小孩,遞給繼之。
繼之看了,遞給我。又對那婦人說道:“這件事不是這樣辦法。照這個樣子,通南京城裏的同寅都求遍了,也不中用。我替陳太太打算,不但是盤運靈柩的一件事要用錢,就是孩子們這幾年的吃飯、穿衣、唸書,都是要錢的。”那婦人道:“哪裏還打算得那麽長遠!吳老爺肯替設個法,那更是感激不盡了!繼之道:“待我把這知啟另外謄一份,明日我上衙門去,當面求藩臺懬助些。只要藩臺肯了,無論多少,只要他寫上一個名字就好了。人情勢利,大抵如此,衆人看見藩臺也解囊,自然也高興些,應該助一兩的,或者也肯助二兩、三兩了。這是我這麽一個想法,能夠如願不能,還不知道。藩臺那裏,我是一定說得動的,不過多少說不定就是了。我這裏送一百兩銀子,不過不能寫在知啟上,不然,拿出去叫人家看見,不知說我發了多大的財呢。”那婦人聽了,連忙站起來,叩下頭去,嘴裏說道:“妾此刻說不出個謝字來,衹有代先夫感激涕零的了!”說著,聲嘶喉哽,又吊下淚來。又拉那孩子過來道:“還不叩謝吳老伯!”那孩子跪下去,他卻在孩子的腦後,使勁的按了三下,那孩子的頭便嘣嘣嘣的碰在地上,一連磕了三個響頭。繼之道:“陳太太,何苦呢!小孩子痛呀!陳太太有事請便,這知啟等我抄一份之後,就叫人送來罷。”那婦人便帶著孩子告辭道:“老太太、太太那裏,本來要進去請安,因爲在這熱喪裏面,不敢造次,請吳老爺轉致一聲罷。”說著,辭了出去。
我在旁邊聽了這一問一答,雖然略知梗概,然而不能知道詳細,等他去了,方問繼之。繼之嘆道:“他這件事鬧了出來,官場中更是一條危途了。剛纔這個是陳仲眉的妻子。仲眉是四川人,也是個榜下的知縣,而且人也很精明的。卻是沒有路子,到了省十多年,不要說是補缺、署事,就是差事也不曾好好的當過幾個。近來這幾年,更是不得了,有人同他屈指算過,足足七年沒有差事了。你想如何不吃盡當光,窮的不得了!前幾天忽然起了個短見,居然弔死了!”這句話,把我嚇了一大跳道:“呀!怎麽弔死了!救得回來麽?”繼之道:昆”你不看見他麽?他這一來,明明是爲的仲眉死了,出來告幫,哪裏還有救得活的話!”我道:“任是怎樣沒有路子,何至于七八年沒有差事,這也是一件奇事!”繼之嘆道:“老弟,你未曾經歷過宦途,哪裏懂得這許多!大約一省裏面的候補人員,可以分做四大宗:第一宗,是給督撫同鄉,或是世交,那不必說是一定好的了;第二宗,就是藩臺的同鄉世好,自然也是有照應的;第三宗,是頂了大帽子,挾了八行書來的。有了這三宗人,你想要多少差事纔夠安插?除了這三宗之外,騰下那一宗,自然是絕不相干的了,不要說是七八年,只要他的命盡長著,候到七八百年,只怕也沒有人想著他呢。這回鬧出仲眉這件事來,豈不是官場中的一個笑話!他死了的時候,地保因爲地方上出了人命,就往江寧縣裏一報,少不免要來相騐。可憐他的兒子又小,又沒有個家人,害得他的夫人,抛頭露面的出來攔請免騐,把情節略略說了幾句。江寧縣已把這件事回了藩臺,聞得藩臺很嘆了兩口氣,所以我想在藩臺那裏同他設個法子。此刻請你把這知啟另寫一個,看看有不妥當的,同他删改删改,等我明天拿去。”
我聽了這番話,纔曉得這宦海茫茫,竟與苦海無二的。翻開那知啟重新看了一遍,詞句尚還妥當,不必改削的了,就同他再謄出一份來。翻到末頁看時,已經有幾個寫上懬助的了,有助一千錢的,也有助一元的,甚至于有助五角的,也有助四百文的,不覺發了一聲嘆。回頭來要交給繼之,誰知繼之已經出去了。我放下了知啟,也踱出去看看。
走到堂屋裏,只見繼之拿著一張報紙,在那裏發棱。我道:“大哥看了甚麽好新聞,在這裏出神呢?”繼之把新聞紙遞給我,指著一條道:“你看我們的國事怎麽得了!”我接過來,依著繼之所指的那一條看下去,標題是“兵輪自沉”四個字,其文曰:
馭遠兵輪自某處開回上海,于某日道出石浦,遙見海平線上,一縷濃煙,疑爲法兵艦。管帶大懼,開足機器,擬速逃竄。覺來船甚速,管帶益懼,遂自開放水門,將船沉下,率船上衆人,乘舢舨渡登彼岸,捏報倉卒遇敵,致被擊沉雲。刻聞上峰將徹底根究,並旪上海道,會商製造局,設法前往撈取矣。
我看了不覺咋舌道:“前兩天聽見濮固修說是打沉的,不料有這等事!”繼之嘆道:“昆我們南洋的兵船,早就知道是沒用的了,然而也料想不到這麽一著。”我道:“南洋兵船不少,豈可一概抹煞?”繼之道:“你未從此中過來,也難怪你不懂得。南洋兵船雖然不少,叵奈管帶的一味知道營私舞弊,哪裏還有公事在他心上。你看他們帶上幾年兵船,就都一個個的席豐履厚起來,哪裏還肯去打仗!”我道:“帶一個兵船,哪裏有許多出息?”繼之道:“這也一言難盡。剋扣一節,且不要說他;單只領料一層,就是了不得的了。譬如他要領煤,這裏南京是沒有煤賣的,照例是到支應局去領價,到上海去買。他領了一百噸的煤價到上海去,上海是有一家專供應兵船物料的鋪家,彼此久已相熟的,他到那裏去,只買上二三十噸。”我栨道:“那麽那七八十噸的價,他一齊吞沒了!”繼之道:“這又不能。他在這七八十噸價當中,提出二成賄了那鋪家,叫他帳上寫了一百噸;恐怕他與店裏的帳目不符,就教他另外立一個暗記號,開支了那七八十噸的價銀就是了。你想他們這樣辦法,就是吊了店家帳簿來查,也查不出他的弊病呢。有時他們在上海先嚮店家取了二三十噸煤,卻出他個百把噸的收條,叫店家自己到支應局來領價,也是這麽辦法。你說他們發財不發財呢!”
我道:“那許多兵船,難道個個管帶都是這麽著麽?而且每一號兵船,未必就是一個管帶到底。頭一個作弊罷了,難道接手的也一定是這樣的麽?”繼之道:“我說你到底沒有經練,所以這些人情世故一點也不懂。你說誰是見了錢不要的?而且大衆都是這樣,你一個人卻獨標高潔起來,那些人的弊端,豈不都叫你打破了?只怕一天都不能容你呢!就如我現在辦的大關,內中我不願意要的錢,也不知多少,然而歷來相沿如此,我何犯著把他叫穿了,叫後來接手的人埋怨我;只要不另外再想出新法子來舞弊,就算是個好人了。”
我道:“歷來的督撫難道都是睡著的,何以不徹底根查一次?”繼之道:“你又來了!督撫何曾睡著,他比你我還醒呢。他要是將一省的弊竇都釐剔乾淨,他又從哪裏調劑私人呢?我且現身說法,說給你聽:我這大關的差事,明明是給藩臺有了交情,他有心調劑我的,所以我並未求他,他出于本心委給了我;若是沒有交情的,求也求不著呢。其餘你就可以類推了。”正說話時,忽報藩臺著人來請,繼之便去更衣。繼之這一去,有分教:大善士奇形畢現,苦災黎實惠難霑。未知藩臺請繼之去有甚麽事,且待下回再記。
黨當下繼之換了衣冠,再到書房裏,取了知啟道:“這回只怕是他的運氣到了。我本來打算明日再去,可巧他來請,一定是單見的,更容易說話了。”說罷,又叫高昇將那一份知啟先送回去,然後出門上轎去了。
我左右閒著沒事,就走到我伯父公館裏去望望。誰知我伯母病了,伯父正在那裏納悶,少不免到上房去問病。坐了一會,看著大家都是無精打綵的,我就辭了出來。在街上看見一個人在那裏貼招紙,那招紙衹有一寸來寬,五六寸長,上面寫著”張大仙有求必應”七個字,歪歪的貼在墻上。我問貼招紙的道:“這張大仙是甚麽菩薩?在哪裏呢?”那人對我笑了一笑,並不言語。我心中不覺暗暗稱奇。只見他走到十字街口,又貼上一張,也是歪的。我不便再問他,一徑走了回去。
繼之卻等到下午纔回來,已經換上便衣了。我問道:“方伯那裏有甚麽事呢?”繼之道:“說也奇怪,我正要求他寫捐,不料他今天請我,也是叫我寫捐,你說奇怪不奇怪?我們今天可謂交易而退了。”說到這裏,跟去的底下人送進帖袋來,繼之在裏面抽出一本捐冊來,交給我看。我翻開看時,那知啟也夾在裏面,藩臺已經寫上了二十五兩,這五字卻象是塗改過的。我道:“怎麽寫這幾個字,也錯了一個?”繼之道:“不是錯的,先是寫了二十四兩,後來檢出一張二十五兩的票子來,說是就把這個給了他罷,所以又把那‘四’字改做‘五’字。”我道:“藩臺也只送得這點,怪不得大哥送一百兩,說不能寫在知啟上了,寫了上去,豈不是要壓倒藩臺了麽?”繼之道:“不是這等說,這也沒有甚麽壓倒不壓倒,看各人的交情罷了。其實我同陳仲眉並沒有大不了的交情,不過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但是寫了上去,叫別人見了,以爲我舉動闊綽,這風聲傳了出去,那一班打抽豐的來個不了,豈不受纍麽?說也好笑,去年我忽然接了上海寄來的一包東西,打開看時,卻是兩方青田石的圖書,刻上了我的名號。一張白折扇面,一面畫的是沒神沒綵的兩筆花卉,一面是寫上幾個怪字,都是寫的我的上款。最奇怪的是稱我做‘夫子大人’。還有一封信,那信上說了許多景仰感激的話,信末是寫著‘門生張超頓首’六個字。我實在是莫名其妙,我從哪裏得著這麽一個門生,連我也不知道,只好不理他。不多幾天,他又來了一封信,仍然是一片思慕感激的話,我也不曾在意。後來又來了一封信,訴說讀書困苦,我纔悟到他是要打把勢的,封了八元銀寄給他,順便也寫個信問他爲甚這等稱呼。誰知他這回卻連回信也沒有了,你道奇怪不奇怪?今年同文述農談起,原來述農認得這個人,他的名字是沒有一定的,是一個讀書人當中的無賴,終年在外頭靠打把勢過日子的。前年冬季,上海格致書院的課題是這裏方伯出的,齊了卷寄來之後,方伯交給我看,我將他的卷子取了超等第二。我也忘記了他卷上是個甚麽名字了。自從取了他超等之後,他就改了名字,叫做’張超’。然而我總不明白他,爲甚這麽神通廣大,怎樣知道是我看的卷,就自己願列門墻,叫起我老師來?”我道:“這個人也可以算得不要臉的了!”繼之嘆道:“臉是不要的了,然而據我看來,他還算是好的,總算不曾下流到十分。你不知道現在的讀書人,專習下流的不知多少呢!”
說話時我翻開那本捐冊來看,上面粘著一張紅單帖,印了一篇小引,是募捐山西賑款的,便問道:“這是請大哥募捐的,還是怎樣?”繼之道:“這是上海寄來的。上海這幾年裏面,新出了一位大善士,叫做甚麽史紹經,竭盡心力的去做好事。這回又寄了二百份冊子來,給這裏藩臺,要想派往各州縣募捐。你想這江蘇省裏,連海門廳算在裏面,統共衹有八府、三州、六十八州縣,內中還有一半是蘇州那邊藩臺管的,哪裏派得了一百冊?只好省裏的同寅也派了開來,只怕還有得多呢。”
我道:“這位先生可謂勇于爲善的了。”繼之笑了一笑道:“豈但勇于爲善,他這番送冊子來,還要學那古之人與人爲善呢。其實這件事我就很不珮服。”我詫異道:“做好事有甚麽不珮服?”繼之道:“說起來,這句話是我的一偏之見。我以爲這些善事,不是我們做的。我以爲一個人要做善事,先要從切近地方做起,第一件,對著父母先要盡了子道,對著弟兄要盡了弟道,對了親戚本族要盡了親誼之道,夫然後對了朋友要盡了友道。果然自問孝養無虧了,所有兄弟、本族、親戚、朋友,那能夠自立,綽然有餘的自不必說,那貧乏不能自立的,我都能夠照應得他妥妥帖帖,無憂凍餒的了,還有餘力,纔可以講究去做外面的好事。所以孔子說:‘博施濟衆,堯舜猶病。’我不信現在辦善事的人,果然能夠照我這等說,由近及遠麽?”我道:“倘是人族大的,就是本族、親戚兩項,就有上千的人,還有不止的,究的總要佔了一半,還有朋友呢,怎樣能都照應得來?”繼之道:“就是這個話。我舍間在家鄉雖不怎麽,然而也算得是一家富戶的了。先君在生時,曾經捐了五萬銀子的田產做贍族義田,又開了幾家店鋪,把那窮本家都延請了去,量材派事。所以敝族的人,希冀可以免了饑寒。還有親戚呢,還是照應不了許多呀,何況朋友呢。試問現在的大善士,可曾想到這一著?”
我道:“碰了荒年,也少不了這班人。不然,鬧出那鋌而走險的,更是不得了了。”繼之道:“這個自然。我這話並不是叫人不要做善事,不過做善事要從根本上做起罷了。現在那一班大善士,我雖然不敢說沒有從根中做起的,然而沽名釣譽的,只怕也不少。”我道:“昆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能夠從行善上沽個名譽也罷了。”繼之道:“本來也罷了,但還不止這個呢。他們起先投身入善會,做善事的時候,不過是一個光蛋;不多幾年,就有好幾個甲第連雲起來了。難道真是天富善人麽?這不是我說刻薄話,我可有點不敢相信的了。”我指著冊子道:“他這上面,不是刻著‘經手私肥,雷殛火焚’麽?”繼之笑道:“你真是小孩子見識。大凡世上肯拿出錢來做善事的,哪裏有一個是認真存了仁人惻隱之心,行他那民胞物與的志嚮!不過都是在那裏邀福,以爲我做了好事,便可以望上天默佑,萬事如意的。有了這個想頭,他纔肯拿出錢來做好事呢。不然,一個銅錢一點血,他哪裏肯拿出來。世人心上都有了這一層迷信,被那善士看穿了,所以也拿這迷信的法子去堅他的信,于是乎就弄出這八個字來。我恐怕那雷沒有閒工夫去處處監督著他呢。”我道:“究竟他收了款,就登在報上,年年還有徴信錄,未必可以作弊。”繼之道:“別的我不知,有人告訴我一句話,卻很在理上。他說,他們一年之中,吃沒那無名氏的錢不少呢。譬如這一本冊子,倘是寫滿了,可以有二三百戶,內中總有許多不願出名的,隨手就寫個‘無名氏’。那捐的數目,也沒有甚麽大上落,總不過是一兩元,或者三四元,內中總有同是無名氏,同是那個數目的。倘使有了這麽二三十個無名氏同數目的,他只報出六七個或者十個八個來。就捐錢的人,只要看見有了個無名氏,就以爲是自己了,那個肯爲了幾元錢,去追究他呢。這個話我雖然不知道是真的,是僞的,然而沒有一點影子,只怕也造不出這個謠言來。還有一層:人家送去做冬賑的棉衣棉褲,只要是那善士的親戚朋友所用的轎班、車夫、老媽子,那一個身上沒有一套,還有一個人佔兩三套的。雖然這些也是窮人,然而比較起被災的地方那些災黎,是那一處輕,那一處重呢?這裏多分了一套,那裏就少了一套,況且北邊地方,又比南邊來得冷,認真是一位大善士,是拿人家的賑物來送人情的麽?單是這一層,我就十二分不珮服了。”
我道:“那麽說,大哥這回還捐麽?還去勸捐麽?”繼之道:“他用大帽子壓下來,只得捐點;也只得去勸上十戶八戶,湊個百十來元錢,交了卷就算了。你想我這個是受了大帽子壓的纔肯捐。還有明日我出去勸捐起來,那些捐戶就是講交情的了。問他的本心實在不願意捐,因爲礙著我的交情,好歹化個幾元錢。再問他的本心,他那幾元錢,就猶如送給我的一般的了。加了方纔說的希冀邀福的一班人,共是三種。行善的人衹有這三種,辦賑捐的法子也衹有這三個,你想世人那裏還有個實心行善的呢?”說罷,取過冊子,寫了二十元;又寫了個條子,叫高昇連冊子一起送去。他這是送到那一位朋友處募捐,我可不曾留心了。
又取過那知啟來,想了一想,只寫上五兩。我笑道:“送了一百兩,只寫個五兩,這是個倒九五呢。”繼之道:“這上頭萬不能寫的太多,因爲恐怕同寅的看見我送多了,少了他送不出,多了又送不起,豈不是叫人家爲難麽。”說著,又拿鑰匙開了書櫃,在櫃內取出一個小拜匣,在拜匣裏面,翻出了三張字紙,拿火要燒。我問道:“這又是甚麽東西?”繼之道:
“這是陳仲眉前後借我的二百元錢。他一定要寫個票據,我不收,他一定不肯,只得收了。此刻還要他做甚麽呢。”說罷,取火燒了。又對我說道:“請你此刻到關上走一次罷。天已不早了,因爲關上那些人,每每要留難人家的貨船,我說了好幾次,總不肯改。江面又寬,關前面又沒有好好的一個靠船地方,把他留難住了,萬一晚上起了風,叫人家怎樣呢!我在關上,總是監督著他們,騐過了馬上就給票放行的。今日你去代我辦這件事罷。明日我要在城裏跑半天,就是爲仲眉的事,下午出城,你也下午回來就是了。”
我答應了,騎馬出城,一徑到關上去。發放了幾號船,天色已晚了,叫廚房裏弄了幾樣菜,到述農房裏同他對酌。述農笑道:“你這個就算請我了麽?也罷。我聽見繼翁說你在你令伯席上行得好酒令,我們今日也行個令罷。”我道:“兩個人行令乏味得很,我們還是談談說說罷。我今日又遇了一件古怪的事,本來想問繼翁,因爲談了半天的賑捐就忘記了,此刻又想起來了。”述農道:“甚麽事呢?到了你的眼睛裏,甚麽事都是古怪的。”我就把遇見貼招紙的述了一遍。述農道:“這是人家江湖上的事情,你問他做甚麽。”我道:“江湖上甚麽事?倒要請教,到底這個張大仙是甚麽東西?”述農道:“張大仙並沒有的,是他們江湖上甚麽會黨的暗號,有了一個甚麽頭目到了,住在哪裏,恐怕他的會友不知道,就出來滿處貼了這個,他們同會的看了就知道了。只看那條子貼的底下歪在那一邊,就往那一邊轉彎;走到有轉彎的地方,留心去看,有那條子沒有,要是沒有,還得一直走;但見了條子,就照著那歪的方嚮轉去,自然走到他家。”我道:“哪裏認得他家門口呢?”述農道:“他門口也有記認,或者掛著一把破蒲扇,或者掛著一個破燈籠,甚麽東西都說不定。總而言之,一定是個破舊不堪的。”我道:“他這等暗號已經被人知道了,不怕地方官拿他麽?”述農道:“拿他做甚麽!到他家裏,他原是一個好好的人,誰敢說他是會黨。並且他的會友到他家去,打門也有一定的暗號,開口說話也有一定的暗號,他問出來也是暗號,你答上去也是暗號,樣樣都對了他纔招接呢。”我道:“他這暗號是甚麽樣的呢?你可──”我這一句話還不曾說完,忽聽得轟的一聲,猶如天崩地塌一般,跟著又是一片澎湃之聲,把門裏的玻璃窻都震動了,桌上的杯箸都直跳起來,不覺嚇了一跳。
正是:忽來霹靂轟天響,打斷紛披屑玉談。未知那聲響究竟是甚麽事,且待下回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