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很吃了些小虧。這面洞賓卻計窮力竭,再難支持了。
正在性命交關的當兒,猛可地空中一陣子狗吠。王員外夫婦嚇得蹲下地去,衹叫天爺爺救命,狗精又來報仇來了。洞賓和知圓卻明明聽得有人在那裏叱道:“孽畜,闖了大禍,還敢叫吵。”二人聽得清楚,不由都擡頭一望,一眨眼間,一位金甲神人,帶著一犬自天而下。神人見洞賓戰不過知圓,忽地伸出一足,把洞賓踢起半空,瞬息不見了。再伸一手,將知圓扯住,交給那衹跟來的狗,吩咐道:“帶他去報國寺,交他師父。我隨後就來。”那犬狂叫一聲,咬住知圓的腿。知圓認識就是那天行逐的哮天犬,便知金甲尊神,必是犬的主人二郎神。心中一慌,全身的武功,不知嚇到哪兒去了。被那犬連咬幾口,血流如注,痛苦難言,大叫饒命。二郎叱道:“不必咬他,這等做賊的人,血肉都不幹淨,不怕污了你的狗嘴。”那哮天犬便又叫了一聲,猛地把知圓扛起來,縱入半空,直奔報國寺而去。不知二郎對王員外有何吩咐,知圓、洞賓二人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洞賓被二郎神一足,踢入半空,衹覺身子虛飄飄地,在那濃雲密霧之中,晃蕩蕩地落將下來,約有半頓飯的時候,方纔腳踏地上。睜眼凝神,四面一望,身子立在山巔之上,峰巒秀媚,林壑幽深。雖在深夜之中,憑他一雙慧眼,瞧得清清楚楚,是一座大好山林。心中想想,卻也好笑。自己從出家至今,先被鶴童一丢,如今又被二郎一踢,一個身子好似皮球一般,由著人家抛來擲去,自己做不得一點主意。而且身在何處?是何境界?兩次都不曾明白。第一次問了那個管家,纔曉得是到了夏口。如今卻被抛落到高山之上,月黑星稀,山深林密,一時卻從哪裏去找個人來請問一下。想了一會兒,自己說道:“不管他,我衹在此打坐一夜。到了天光,卻再找尋出路,也不想人送我過江了。如今二郎神爺已經下凡,想是月老去請來的。哮天犬既然在他身邊,諒來不得再去尋那王家小姐。我的責任也可算完結了。我在夏口,本來沒甚麽大事,何必呆守鶴童的話,等人送我過江呢?萬一這孩子開我的玩笑,有心捉弄我一下,豈不是上他的當?但不知二郎這一腳,把我踢得多麽遠?去廬山可是順路,抑或越踢越遠,把我弄在邊遠煙瘴,人跡不到之處,那纔糟得不可名狀了。”想到這裏,不覺自己呸了一聲,笑道:“出家人哪有這等顧慮?如此胡思亂想,又要給嫦娥笑話了。”于是找塊山石兒,盤膝危坐,運了一回玄功。
天色已是黎明,忽聽樹林子裏,一陣小孩玩笑之聲,心中大奇,慌即立起身來,循聲緩緩地踱將過去。果然見著三四個鄉村孩子,有男有女,混在一處,玩得好不起勁。洞賓想道:“看這情形,山下必有人煙,不如先把孩子們拉來,探問他們一句,曉得了所在之地,我這路程便好確定了。”于是信步而前,立在一棵樹下,看他們玩了一會兒。孩子們也瞧見了他。大家停止了玩,詫異道:“這大清早,從哪裏跑出個道人來。”一個女孩笑道:“這道人好像不是本地人吧。”一男孩問道:“你怎麽知道?”女孩笑道:“我家叔叔不也是做道士的?他常常和一班道人出去做法事打醮。我怎麽不認識他們?就沒有見過這個道士。再則,此地的道士,也和我們種田人一樣,一個個生得黑而且粗,怎如這道人白又俊,又好玩兒。”此言一出,惹得洞賓禁不住要笑出來。衹見頭先那個男孩子笑道:“哦,你倒喜懽這個道士?本來你倆的年紀也差不多。你今年十一歲,看他也不過比我大得兩三歲,至多十五六歲罷了。今兒天賜良緣,清早碰在一處,可見你倆正好配得夫妻。待我來替你做媒好麽?”女孩子年紀雖小,卻也知道不好意思,面上一紅,指著那男孩子大駡起來。還有幾個孩子,也都跟著拍手胡鬧。洞賓見他們如此相謔,心中又笑又氣,又覺得不大好去探問他們,衹得呆怔怔地立著。再看了一會兒,誰知女孩回說不過衆人,便哭將起來。衆孩都大笑道:“小金子哭了,等下她媽得知了,該說我欺侮她女兒了。我們快回去罷。”說罷,亂烘烘地一起散了。衹剩下那女孩子還坐在草地上,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洞賓見沒什麽人了,先嚮女孩子盯了一眼,不覺吃了一驚。自己暗想:“這等荒山之中,怎麽有這般清秀出塵的女孩子?看她的長相兒,雖然不怎麽樣特別過人,然而這一副秀稚的面龐,配上一身清奇的骨格,照道家說來,分明便是仙骨仙風。怪不得人說廬山爲天下名勝之區,地靈人傑,就是鄉村孩子,也有這等人才。我倒不要錯過,要仔細調查她一番纔好。”定了主意,方纔走過去,勸道:“小姑娘,別哭,別哭,他們和你取笑呢。這一哭,豈不更上了他們的當。”小金了見洞賓和自己說話,倒真個不哭了,瞪著一對兒小圓烏珠,朝洞賓從頭到腳,打量了一會兒,也不說話,也不起身,衹訕訕地低下頭,拔那山上的草。洞賓又問道:“請問小姑娘,這裏是什麽地方?這山名叫什麽?”小金子聽了,倒譆譆一笑,仰起頭說道:“人家說做道士的人有些呆氣。你這道人,卻真的有幾分呆。自己身子所在的地方,都還不曉得,不是呆得可憐麽?”說罷,又笑了。洞賓心想,要把原因說給她聽,又怕事情太怪。倘使被她一講出去,未免驚駭世俗。衹得隨口謅個謊,說是一時貪玩山景,迷了路途,所以動問一聲。小金子似信不信地道:“你真的不是本地人?”洞賓笑道:“你聽我的口音,不就知道了麽?”小金子這纔點點頭說:“這裏叫廬山..”一語剛出,把個洞賓嚇得做聲不得,卻又萬分的驚喜,忙又問道:“小姑娘怎麽說法,是叫廬山不是?”小金子笑起來道:“說你呆,你還不承認。告訴了你地方,偏不相信。難道你這身子,是天上掉下來、地下種出來的麽?再不然,是被歹人販賣過來的,或者被什麽風吹送過來的麽?怎麽呆得如此厲害!”洞賓被他這一番取笑,剛剛說著了自己的來頭,不禁面上紅紅地笑起來道:“小姑娘,卻別問我這些事情。我衹請問小姑娘,這裏可是南昌地界?小姑娘所說的廬山,可是有很大瀑布,傳名遠近的?”小金子舉起一隻小手,遠遠地指著道:“那邊山峰下不是有大瀑布?那裏叫做香爐峰。每年四時,遊人是不斷的。從前我爺爺自己種田得空,也還替這些遊山的爺們擡轎子。一年到頭,都尋到很多銀子咧。到了我爹的手裏,因爲身體不好,他又有吃酒貪懶的脾氣,休說擡轎,連田裏也不大去了。虧得我爺爺掙下一些田地,年年給他賣了用。有時他高興起來,在三春時候,客人最多的當口,去那邊山下,擺個水果攤子,賺了錢,多喝點酒,倒也怪開心的。”洞賓見這女孩子說出一大篇家務來,心中甚是好笑。並知此地真是廬山,真的已經到了自己要去的廬山。心中深感二郎一踢之德,並且非常欽羨他的神機妙用,這和那天離開自己府門時,師父衹一喝,就把我喝上鶴背,飛升半天,正是一般的作用。想了一會兒,便又問道:“小姑娘的令叔,也是出家的麽?”小金子聽了,詫異道:“你怎麽曉得?”洞賓見她已經忘了對男孩兒們說的話,真覺非常好笑,因點頭說道:“我有卜算的玄機,能知人心中之事。請問小姑娘。可聽令叔們說起,此地新到了什麽神仙沒有?”小金子大笑道:“你也是個道士,怎麽說出這等外行的話來?”洞賓詫異道:“怎麽,這是外行的話麽?”小金子道:“怎麽不是外行?這等話衹該別人說,卻不該你們當道士的說。”洞賓聽了,越發奇怪得莫名其妙起來。小金子笑道,“我常聽見叔叔和一班道士們說,什麽神仙、妖怪啊,全是當道士的欺哄人家的話。人家相信了他們的話,他們的生意也就來了。可見這等話,是完全靠不住的。別人還可以說說是上了道士的當。你一個當道士的,又上了誰的當呢?那不是外行話麽?”洞賓聽她如此說法,這纔從恍然之中,澈出一個大悟來。不覺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想令叔不是真正的道士,不過是替人家做一點法事,換點錢來用。所以自己做了道士,倒不信神仙、妖怪之事。可是麽?”
小金子正要再說,忽聽山下有女子聲音,喊上來道:“小金子,小金子,你這個賤蹄子,一眨眼的功夫,,又浪到哪裏去了。”同時又有一個孩子聲音,說:“你那女兒現在大發了。他已經有了要好的男人,乃是個當道士的,和你們老二算是同行。將來要是配成夫妻,可算門當戶對咧。”一語未了,又聽得清清脆脆的拍拍幾聲,女人駡孩子,孩子頓足嚎啕,大哭大叫之聲,自遠而近,漸漸要到山上來了。小金子似乎沒有什麽害怕似的,還在笑譆譆地拔了許多青草。洞賓卻站立不住,又怕小金子受她媽打駡,忙說:“我要去了。你沒聽見你媽媽駡上來了,還不快迎上去呢。”小金子笑道:“怕什麽,又不是真的偷了道士,還怕她把你吃了下去不成?就算我真的有了漢子,也挨不到她來管我。人家怕她兇,我不是怕的。好便好,她要不好呢,哼哼!別惹我說出她的私事來,看我爹打不打死她。”洞賓不覺暗暗地吐舌,想這小小的女孩子說的話兒,如此淫潑,長大起來,還了得麽?但是又可惜了她這一副面貌和骨格。大概總是地方風俗太壞,或是家庭卑污,不知不覺把她這純潔高尚的小小靈臺,漸漸引誘壞了。想了想,不如走自己的路是正經,犯不著撞在這裏,受那惡婦一頓駡。想定了主意,拔起腳就走。走不幾步,就聽得後面叫喊吵駡之聲越厲害了。洞賓原是第一熱心的人,是脩道人中最喜懽管閒事、攬是非的人。聽得這等聲氣,心中便躊躇起來道:“這幾個孩子雖然不好,不要爲了我的事情,把這女子打駡,倒變了是我害人了。左右閒著沒事,何妨回去瞧一瞧吧。”于是折轉身子,仍回至原處,卻見一個潑天潑地的鄉婦,督領著小金子,一路打,一路駡的,趕下山去。還有頭先取笑小金子那個男孩,也跟在後面,哭哭鬧鬧的,說要回去告訴爹媽,和這女人不依。洞賓看在眼中,兀自又笑又恨。不道小金子開出口來,說出一句大可驚人的話道:“你敢打我,可別怪我要對不住你。我衹問你,我那嬭嬭是怎樣死的?我哥哥又是怎樣死的?等回去對爹說出來,看你可能活得成活不成?”衹這一語,便把那婦人嚇怔了,狗顛屁股似的,反丢了手中的柴枝,安慰小金子道:“好孩子,你便這般倔強,也不像個做女兒的了。你若說出那話,你娘使給爹打死,你還做得什麽?”小金子倒也乖巧,得了風,便轉舵。仰起頭,嚮山頭望了一望,洞賓忙把身子嚮林後一躲。小金子見沒有人,方笑道:“媽媽,你衹要不打我,我一定幫助媽媽,和媽媽一條心。媽要我去請王家伯伯,我總替你去請的,也不給爹和叔叔們知道。媽說好麽?”母女倆說著笑著走下山,嚮著山峰轉個彎,便不見了。卻把樹後的洞賓,聽得呆了半天。他在無意中,聽得人家這樣一個秘密,心中恍悟是怎樣一回事情,內中還藏著那麽一件殺姑弑子的奸案,不覺切齒道:“世上怎有這等淫潑兇狠的女人?大不該回轉身來,瞧這一個熱鬧。偏偏把這件慘惡的事情,聽到自己的耳朵中去。要說人家的家中事,管不了這麽多,走自己的清秋路吧。”他那一顆熱烈救世的心,如何放得下去?怔了一會兒,驀見那個男孩子還怔怔地蹲在一棵松樹下面,不曉得作什麽咧。洞賓信步走了過去,那孩子見了他,忽然笑了笑,訝然道:“你這道人,還不回去,在這山上跑來跑去幹什麽?”洞賓笑道:“你倒愛管人家的閒事,怪不得要被那女人打駡了。”那孩子聽了,切齒地咒駡道:“我把她這個死沒天良的殺人強盜,幾時犯在我的手裏,我將她的事情,說給大家聽聽。那時候,纔叫她認得我牛大毛的手段哩。洞賓問道:“你叫牛大毛?”牛大毛答道:“是的。我叫牛大毛。我弟弟叫二毛。還有妹妹叫三毛。比方纔那個小金子好得多了。”洞賓笑道:“你怎麽駡那女人是殺人的強盜。這等話可是亂駡得的?”牛大毛憤然道:“你不聽見方纔她女兒還在說她怎樣怎樣呢。我本當即刻就推她同去村坊中,把她的事情說上一說,丢丢她的臉皮也好!說不定給做官人曉得了,捉了去,還要殺頭呢!後來我又想到這事太大。我爹我媽平常不準我們說的。萬一鬧出事來,我爹媽又要打我。所以躲在這裏,也不去說她了。”洞賓大笑道:“你又不曾鬧出事來,躲在這裏幹什麽?”大毛也笑了笑,忽然說道:“道士哥哥,你要知這女人的事情麽?我來告訴你聽。這事我們村子上誰不知道?衹瞞她的丈夫和妹子倆,沒有曉得罷了。”洞賓因也蹲了下來,聽他說道:“這婦人,是村中朱小鬼兒的老婆牛氏。小鬼那東西,你是沒有見過,要是見了他,包你會笑斷了肚腸子的。那人頭是歪的,項下還長著一個大瘤子。遠遠望去,好如生著兩個頭。身子矮得和我們孩子差不多。一面孔的黑麻子,吊著一隻鼓眼泡,紅眼皮兒翻到鼻樑邊,樣子真是可怕。你瞧這女人,我們平時喊她小鬼兒嫂嫂的。她的長相兒雖然不大好,可是人家還有贊她身段苗條,皮膚兒白淨的。她如何能看得起這等丈夫呢?可不老早就偷了一個漢子。這小鬼兒又愛喝酒,酒醉之後,人事不省。這女人就開了後門,把那漢子,哦,我還沒有告訴你,這人就是方纔小金子說的那個王家伯伯,乃是姓王的了。我們都不大認識他。但是我爹媽和許多人,都說這個人還是一個老爺呢,而且這位王老爺,倒是一個很好的好人。我們村子的人,許多人家提起他來,沒有一個不說他好的。因爲他有錢,又肯做好事,救過許多人的性命。所以他在朱家進進出出,和那牛氏鬼鬼祟祟,也沒有人去尋他的事。因此他倆的姦情,也還不曾破露。人家可不是怕那朱嫂子,還是瞧在這王老爺的份上哪。”洞賓聽了,萬分不解,因說:“這王老爺大概是愛玩女人。”牛大毛笑道:“沒有的事。他在別處是很規矩的,就衹和這牛氏要好。牛氏一見了他,更不用說了。每逢他來了,這女人就打扮得胭脂花粉,好似東街上的粉頭模樣。他倆明來暗去的,混了有三四年了。人人都知道,就是小鬼兒還蒙在鼓裏。偏這該死的老婆子,是小鬼嫂的老婆婆了,幾次三番地撞破他們的姦情。老婆子說要告訴兒子。女人急了,便和姦夫倆,將她掀在床上,扼住她的喉管兒,一口氣回不上來,就此歸天去了。第二天,醉鬼曉得娘死了,那本是個糊塗蛋,有什麽分曉,一口棺木,擡了出去,就完了。哪知女人的大兒子,今年也有十二歲了,和我是同年,想來也是命該橫死。這麽大的人了,說話全沒關節兒。將他母親和姦夫殺死婆婆的事,當作一件新聞事情,到處說給人家聽。小鬼兒嫂屢次地打他駡他。他惱了,反當著大衆的面上,傳揚他媽的隱事。他媽恨極了他,一帖砒霜,就把他藥死了。死的時候,我也去看了,衹見死屍的面上,流出許多黑血來。啊呀,啊呀,好不慘怕人哪!偏偏那醉鬼,還是一些兒不理會。仍舊擡出去埋在那塊山地上了事。現在人人都說朱小鬼兒爲人太蠢,討著這樣一個老婆,將來一條性命,少不得要送在他女人的手中呢!”
洞賓聽了,怒不可遏,恨不能即刻追上去,將她一刀殺死。但是事不關己,非故非親的,怎好隨便替人家出頭?想了一會兒,那牛大毛去了。洞賓一個人便走下山來,先在村子上走了一天,把朱小鬼兒的門戶認了一下。到了晚上,便去守在朱家對面一棵大樟樹的後面。二更光景,果然見到一個衣冠楚楚的男子,前來打朱家的後門,剝啄一聲,裏面就開了出來。正是那個女子,同那人譆譆哈哈地一同進去了。洞賓自言自語道:“眼見是實。這事情竟是真確的了。最可怪的是這個姦夫的神情體態,真像個正人君子,爲什麽偏和這等女的纏在一塊兒呢?這真是前世的孽緣了。”一語未了,忽然一陣陰風起于足下,旋繞洞賓身旁,踅來踅去,好似有什麽東西纏住他的樣子。洞賓雖然膽大,也不覺有些寒顫,遠元神定睛一看,衹見一團黑煙,倏地飛了開去,在十步之外打滾兒,發出吱吱喳喳之聲,聲音十分淒切,令人酸鼻。洞賓大爲驚駭,低聲喝道:“兀那鬼物,如有什麽冤氣,不妨現形見我,我必替你伸冤。”一言剛出,路上忽有一個行路人,嚮洞賓身邊直奔過來,跪在地上,抱住洞賓的雙足哀號、痛哭,口口聲聲求大仙伸冤。這一來,把洞賓嚇出一身冷汗。未知這是什麽人,爲何求洞賓伸冤?請看下回分解。
卻說旋風一捲,忽地裹住一個路上走的人,在他身上繞了幾匝,從遠處望去,這人已被黑霧裹得嚴嚴實實,連他自己也好似成了一個霧塊兒。一下子工夫,忽似失了魂魄一般,一點不由他自身作主,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抱住呂洞賓雙腿,高喊:“上仙伸冤啊!上仙伸冤啊!”呂洞賓生有慧眼,雖在黑夜之中,卻看得十分清楚,衹得大著膽子,喝問:“你是何方冤鬼?因甚屈死,可先對貧道說明,再想伸冤的辦法。”那鬼魂淒淒切切地哭告道:“小鬼便是朱小鬼的大兒子朱阿明,方纔土地傳諭小鬼說:‘有位呂大仙到此。你的冤情,除非他可能替你伸雪。’小鬼就問這位大仙,不知可肯替我作主不肯呢。土地說:‘他已曉得你家事,是今天牛大毛在山上告訴他的。這位大仙最心熱,最肯救人。他現在還在你家後門外徘徊,大概是預備替你祖孫伸雪冤情,還不快去求到他,遲了他要走了。錯過這個機會,你們一老一少的冤枉,衹好埋在海底,再沒人替你出頭了。’因此小鬼又急急忙忙去找了祖母的魂,一同前來哀求大仙,務望開天地之恩,替小鬼祖孫倆伸這口冤氣,銜感不忘大德。”隨後,這人又變成老婆子口音,也把這話說了一遍。呂洞賓知是小鬼祖母,不覺凜然道:“土地所說的話是不錯。我也不是不肯管人閒事,衹是出家未久,道行毫無。這鬼魂之事,又是初次碰到,不知要怎樣辦法,纔能救得你們,伸這一口冤氣咧。”二鬼聽了,慌忙借著那人身體跪下叩頭。那人口中便發出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兩種聲氣,同時說道:“但求大仙把鬼魂帶進自己家中,我們自有對付仇人之法。不過鬧出事來,必有城隍管下遊神前來稽察,那時還求大仙作主,替我們證明一言。城隍可憐我們冤死,必定還要格外施恩,先許我們早轉人生,我倆就戴德不盡了。”呂洞賓道:“既如此,你們自己回家去就是了,何必還要拉我同去。”那人便變成老婆子聲音,說道:“前後門皆有門神守衛,我們不敢進去,得大仙引著一次,以後便可任意出入了。”呂洞賓衹得答應,因吩咐道:“你們跟我來吧。這走路之人,放他回去,不要去糾纏他。”阿明答道:“此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打父叱母,私通弟婦,又把兄弟之子賣到遠方作戲子。他的良心早死了。雖在人世,卻一點陽氣都沒有了,我倆纔能附在他的身上。要是正直規矩的人,陽威何等厲害,我們區區魂魄,不消近身,就散如煙雲,哪裏還敢去纏繞他呢?”呂洞賓聽了,不勝嘆息,忙道:“話雖如此,究竟和你倆無仇無怨,他作惡事,自有他的報應,也不是你們所能過問得了的。現在要到你們家去,把他帶在身邊,也不便當,放他回家去吧。”一話未完,那人便忽然倒地,豁然頓醒。呂洞賓也不理他,自嚮朱家後門走去,拾塊石子,打了一下門,便望得裏面有了燈火。一會兒,有個女人聲音,駡將出來道:“半夜三更,又不曉在哪裏灌足了黃湯,死回家來。”呂洞賓聽了,纔知道朱小鬼兒還沒回家。等著開了門,瞥見兩道黑煙,由地而起,繞住開門的那個女人。呂洞賓定睛一看,可不是白天在山頭遇見的那個潑貨。這時女子已被兩魂附體,不省人事,丢下燈火,也不關門,也不查問,返身就走,直到裏面去了。一霎時,就聽得室內哭聲震天。接
著又是拍桌打凳之聲,丢刀擲杖之聲。一會兒便有人衝出後門,如飛逃去。呂洞賓認清,正是先前進去的姦夫。因知這牛氏已被二鬼附體,正在發狂,心中大爲嗟訝,因留此無益,便即回到原路,隨便找個涼亭,坐過一夜。次日一早,前去打探消息,不料門口已掛著許多道士用品。裏面鐃、鈸、笙、鼓,鬧得沸反盈天。洞賓笑道:“這是朱小鬼被兩鬼鬧得慌了,少不得作成他老弟的生意,想把兩鬼趕出門去。也有這等混蛋,自己性命都不得保全,還要替這淫兇的老婆治病咧。”想到這裏,身不由己的嚮裏面張了幾眼。這一來,可反誤了事了,衹見裏面探出個女孩子來。一看正是小金子。小金子見了呂洞賓,馬上逃了進去。一會兒邀出一個醜矮麻子,大概是朱小鬼了。還有一個比他長大的人,也是麻子,道士打扮,小金子喊他叔叔。老兄弟倆到了門口,也不問青紅皂白,把呂洞賓拖了進去,連拖帶打的,拉到作法事的壇子上。呂洞賓衹問:“你們無緣無故拉我、打我,作什麽?我又不認識你們,難道有什麽怨仇不成。”那道士大喝道:“哪裏來的野道人?也不打聽打聽我們家是作什麽的?竟敢到太歲頭上來動土,放些什麽妖怪進來,搗亂我兄長的門庭。”呂洞賓正要問他有何憑據,誰知裏面那個潑女人一聽呂洞賓到了,慌忙趕將出來,伏在地上,叩頭如搗蒜一般,大呼:“上仙救我們,上仙救我們。”這一來,不但呂洞賓莫名基妙,就是那倆個麻兄麻弟,也弄得發怔起來。呂洞賓卻已明白了幾分,料定說的必是一對老小鬼魂。但是方纔賴得乾乾淨淨,正在問道士兄弟要憑據。這時自然不便承認,便大喝一聲:“你是什麽女子,怎麽和我陌不相識,如此胡纏?”不料一對鬼魂卻不曉得他的苦衷,反替他證實一句說:“大仙啊,我倆便是朱小鬼的母親、兒子,昨晚承你帶了進來..”一語未了,朱小鬼弟兄便冷笑一聲道:“好麽,人家鬼怪自己供出來了。你還賴咧。”呂洞賓此時真是弄得有口難分,衹得按定心神,再聽那女人哭道:“..不料這醉鬼全不講理,反請了道士們來作法,要驅逐我們。”呂洞賓倒奇怪起來,道:“他這道士也還有些法術麽?”女人道:“法術雖然沒有,符咒卻是真的。方纔他們已經念了一卷收妖伏鬼的經咒了。我倆身上,宛如被火燒釘刺一般,剛要逃走,卻逢大仙來了。好大仙哪,你是天上的金仙,把好事做到底。萬望吩咐他們,不要這樣糊塗。我倆乃是他們的母親子姪呀。”這時大家都聽了這話。朱小鬼對他兄弟說道:“不用說了,這是野道人帶來的妖精,假名我們的阿明和母親,前來尋我的事。他還大膽地來此窺窺探探的,要不是他一人所幹,何用他這樣留心,大清早趕來打聽消息呢?”幾句話就把呂洞賓的嘴給堵住了,半晌開口不出。朱小鬼大怒道:“這野道士情虛是實。我們把他鎖禁起來,看他可有什麽本事作祟。”衆道士聽了,都說:“正該如此!”又有人說:“把他的手足捆綁起來,免得派人看管他,也不得插翅飛去。”朱小鬼弟兄倆也都贊成了。大家七手八腳地來捆呂洞賓。洞賓因見他們人多,自知寡不敵衆,又因他們蠢得如鹿豕一般,無可理喻,索性不聲不響,也不抵抗,由他們繩穿索綁,縛成粽子般一個樣子。朱小鬼說道:“後面那破屋,現在也不大去堆東西了,不如把他關在那裏,等得小金子她媽的病好了,然後再放他出來,讅問他一番,拷打他一頓,使他下次不敢再來,也不必傷他的狗命。”衆人聽了,大家一齊用力,嘻天哈地的把這大粽子兒,送到那間破屋中,撲的一聲,關上了門,加了一道鎖上去。朱小鬼的兄弟,還在外面說道:“我們是沒有本領的,連鬼都嚇不倒。你這道術通天的大羅天仙,卻在這裏休養幾天,再獻些驚人的技藝給我們瞧吧。”說著,一鬨兒走個乾淨。呂
洞賓被禁在內,又氣又悶,而且這屋子原來是個毛廁改造的,一股木樨香味兒,兀自一陣陣地透些出來,夾著那許多破東西,污穢齷齪的家用器具,也都發出各種各樣的霉蒸臭味,時時鑽入鼻孔裏,著實令人難受。呂洞賓想道:“這道袍既能抵禦刀兵水火,或者也能遮掩這等臭氣,幸得雙手還捆得不甚結實,用力一掙,竟被他掙出一衹右手,別的卻來不及辦理,忙把一隻衣袖高高地舉起,遮住鼻子。果然一點氣味也聞不到了。再把袖子四面拂了幾拂,便有許多時候,聞不到臭穢。呂洞賓把這個最難消受的問題解決之後,登時爲之寬舒不少。到了中午飯的時候,朱小鬼便命女兒小金子送飯給呂洞賓吃。呂洞賓怕她看出破綻,仍把雙手縛好,卻佯爲哀求,請她代放雙手,方好吃飯。小金子原說這道人生得秀美,心中非常愛他,一面替他釋開兩手,一面悄悄地笑道:“你這道人才是自討苦吃呢。我們家的事,連我都怕說呢,你這不相干的外人,管什麽閒事。現在祖婆和哥哥的鬼魂,已被叔叔們一陣經咒趕了出去。媽媽已經不瘋了。不過身子困倦,胸口手面都被祖婆抓破,疼得盡是廝叫,看來不久就會好的。好一好了,你就該死了。我爹爹和叔叔正商量要取你的性命呢。”洞賓一面吃飯,一面問她:“怎麽你祖婆和哥哥倒不去尋找那個姓王的壞人呢?”小金子道:“何嘗不尋他,但是這人機伶得很。我媽媽發瘋之時,爹還沒有回來,媽媽就拉住那人,口中說的全是鬼話。不料這人本領真大,不但沒有著迷,還把媽媽推了一跤,開了後門,逃走出去了,也不曉得他有什麽法術,竟把冤鬼都嚇得退的。”呂洞賓聽了,沉吟了一會兒,又求她可否救救性命。小金子想了想,點頭說道:“有是有一個法子,要是今天下半天他們沒什麽動作,到了晚上,我拿把刀子,將繩索割斷,放你從後門逃去。但是你將來怎樣報答我呢?”說罷,嚮著呂洞賓嫣然一笑,裝出許多媚態。呂洞賓暗想:“這真糟到極點了。怎麽這點點孩子,就真有這等偷情私訂的知識、膽量,這話可叫我如何對付她呢?要哄她吧,我出家人,怎能盡說謊話?要不允她,她是決不會放我的。”想了一會兒,衹得含糊說道:“小姑娘,不要說得這樣著實,橫豎貧道不是無良心之輩,將來如能有緣,再和小姑娘相見,自當盡貧道心力,報答小姑娘就是了。”小金子低頭沉思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呂洞賓說:“出家人怎能說謊?”小金子訢然道:“我一定救你就是了。但怕吃完了飯,我叔叔和爹爹馬上就要和你爲難起來,那可就沒有辦法了。”說罷,收了食具自去,隨即把門帶上。
自她走後,呂洞賓就時刻希望太陽走得快些,專盼小金子進來,自己便好出去。哪知小金子所擔心的這層事情,竟然出現了。約摸午牌過後,未時沒到,忽地一陣腳步之聲,由遠而近。呂洞賓叫聲苦,一定是他們收拾我來了。果不其然,不一時,就見朱小鬼子兄弟倆,還有一個道士,生得身長體偉,看去似乎一條好漢,三人進了屋子,見洞賓右手脫了繩縛,都詫異道:“是誰將他放開手來?”呂洞賓怕連纍小金子,便微笑道:“你們既有好心,請我吃飯,沒有手,怎麽能吃?貧道衹得對不住,借這一隻手來幫一下。誰知這一借,就沒法恢復原樣了。因爲我的手拙,人又笨,掙便掙開,縛卻縛不上去,衹得等候你們來時,再費一番心力吧。”說時,仍把右手彎到背後,預備他們捆縛。朱小鬼子笑道:“這家夥倒硬爽,原來是個不怕死的硬頭子。我們現在進來,是要請你喬遷一個地方,那裏幽雅得很,正配你這等高人去休養安身。時候不早了,就此動身去吧。”說話時間,兩個道人已把呂洞賓的雙手牢牢拴縛,又扳了兩扳,笑道:“看他可能再借這爪子來用。”朱小鬼忙道:“弟兄們不必取笑,就將他弄了出去,免一樁心事。”那個長大的道士就把呂洞賓背上肩頭。小鬼兄弟倆隨在後面。北出破屋後面,經過一條狹弄,出弄之後,又嚮左邊轉一個彎。小鬼便趕先一步,將前面的竹肩輕輕推開。原來是一座很大的荒園。三人押著呂洞賓,走到荒園東盡處,有一個高阜。小鬼先爬上去四面一望,說道:“鬼都不見一個。快動手送他個喬遷之喜吧。”呂洞賓心中納悶道:“這三個蠢才,不知把我弄到什麽幽雅所在去咧。”想猶未了,道士已把他摔將下來,丢在地上。這一摔一丢,險些把呂洞賓弄得個發昏章一百二十八。睜眼一瞧,不禁暗暗叫一聲苦。原來這高阜底下,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洞口都給茸茸的野草遮住,所以瞧得不大顯明。呂洞賓不覺發悉起來道:“瞧這情形,分明是要把我埋到這地洞中去。那明明是幽谷,怎麽反說是喬遷咧。”他正想著,衹聽小鬼兒發令道:“兄弟們還不快將他送進洞去,呆著什麽?等會兒有人走過,這事就難辦了。”道士聞言,用盡氣力,把呂洞賓抱起來,小鬼兄弟便幫著把洞口的草撥開。小鬼還笑道:“這好有一比。”他兄弟笑問:“比從何來?”小鬼道:“這不是什麽洞口春迷麽?如今把這個活東西塞了進去,你們想想,可又像個什麽?”一句話,把兩個道士說得都笑起來。他兄弟搖頭道:“這比喻不大確切,都要有出有進,方有點意思。如今這東西一進去,還有出來之望麽?”說畢,三人又大笑起來。呂洞賓想道;“想不到這朱小鬼弟兄,全是殺人不眨眼的歹人。怪不得要娶這樣一個女人,給他殺了兒子和母親,還當他是恩愛夫妻呢?”正想著呢,猛覺得身子憑空而起,又聽得吭呵吭呵的兩聲,自己粽子般的一個身子,早被他們塞入洞中。洞賓此時早已把生命置之度外,倒也沒有什麽畏懼之心。但從入洞之後,骨碌碌盡嚮下滾,兩邊卻不曾碰到什麽東西,可見此洞之大。滾了有一盞茶時,還不曾落到地上。呂洞賓心中真怪到極處了。想到古人傳說有什麽無底洞,難道這洞真是個無底洞麽?更妙在入口處黑暗如澈一點光亮都沒有。比及越滾越低,卻反越亮起來。差不多又是一盞茶的時間,纔覺身子落地。在他原料,以爲這一下去,至少也得個粉身碎骨的刑罰。後在半途之中,又轉出一層希望來。如能身體先落地上,便可得道袍的保護,或者不致就死,至多被震蕩一下,多發幾個頭眩,也就完了。至于落地之後能否出來,那卻無暇想到。
誰知天下事真有奇中之奇,奇得任何人猜度不到的。呂洞賓一經落地,衹覺身子軟綿綿的,舒適得不得了。同時他又大睜著眼一望,哈哈,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原來這萬丈深潭之下,竟是個洞天福地。那地平如鏡,草軟如毛,花氣芬芳,鳥聲婉轉,亭臺樓閣,山石流泉,處處地方,點綴出個自然高尚的景象。朱小鬼所言幽雅兩字,真不足擬其萬一。時值天高雲朗風和氣淑,身入其境,耳目爲之一爽,心神也倍清朗起來。呂洞賓不覺喜出望外。再回顧自身,卻睡在芳草如茵的廣場之上。身上的繩索,早不知哪裏去了。手足被捆之處,一點不覺得痛苦、麻木。他從極險之中,轉到這麽一個好所在,禁不住大叫一聲:“我呂巖今兒纔登仙界呀!”一語未完,忽聽耳中鶯聲嚦嚦地笑道:“仙界還遠得很。今日纔算做了入洞之賓,不枉了你取這洞賓二字的雅號。”呂洞賓聽了,又是一驚回轉身來一看,卻是一位十七八歲的美女,正領著幾個十歲上下的小女孩子,在自己身邊一枝唐棣花下,微笑佇立哩。呂洞賓便認她是此地的女主。慌忙爬起身,嚮她下拜道:“弟子呂巖,遇難入洞。幸逢仙師,乞賜垂救。”說罷,叩下頭去。女子慌忙還禮不疊,口中說道:“彼此衹算友好,仙師之稱,萬不敢承,也不敢當。”呂洞賓拜罷而起。女子請他在草地上坐下,自己也一同坐地。女孩子們四面旁立,神情十分整肅。女子笑對呂洞賓說道:“一個人好管閒事,好替人家打不平,自然是熱心人的行徑,但也要問問自己的才力技能是否勝任。再則事有緩急,有先後。急所先而緩所後,纔是正理。這話你明白麽?”呂洞賓聽了,滿心惶恐道:“弟子明白了。弟子爲學劍而來,蒙二郎神送到此地。些微道行都不曾學得,爲何不訪仙師,反先管人家閒事。弟子愚昧至此,無怪要遭許多意外的磨難了。弟子如今想來,仙師莫非就是傳授弟子劍法的何大仙麽?弟子俗眼,竟一時見不及此,罪該萬死。”說罷,重復起身,一定要以師禮相見。何仙姑忙退後一步,搖手笑道:“傳授道法,不必定是師生。你我無師生之分,有同學之誼。你必以師禮待我,反而不便傳授劍術了。”呂洞賓聽說,衹得作罷。因把自己行蹤先報告了一番,說到遇見冤鬼,帶他們回家之處,仙姑笑道:“你自不知,那朱小鬼的女人果然該殺該剮,至于她的姦夫,卻是一個好人。他的後半世,還有很大的造化咧。此等鬼魂,如何能近他的身?一近身,就被他頭上的靈光逼退,而且還有功曹鬼卒隨身保護。鬼魂縱有冤屈,又怎敢和他爲難呢?到了結果,可不專和自己人爲難罷了。”呂洞賓聽了,大驚道:“仙姊此話,卻和小弟山頭所聞一樣的情形,一般的難解。想這人既是如此不肖不法,怎又說得他如許好處呢?小弟真不明白了。”仙姑笑道:“豈但你不明白?”讀者諸公衹怕更不明白咧。稍等片刻,待我休息一下,留在本書下回分解吧。
卻說天下事無奇不有。上回說呂洞賓因被墜入幽谷,反成洞中之賓,得逢渴念已久的何仙姑,已可謂奇之無可再奇了。不道仙姑對他說出因奸殺二命的姦夫是個大善士,不但將來有大造化,眼前還有神人保護他,出入他外室之門,這等話,豈非奇得連情理都通不過去了麽。然而一經說穿,簡直平淡到了極處,絲毫不足爲怪。當時仙姑見呂洞賓聞言驚駭之狀,笑道:“你大概已經曉得那一老一少兩個冤鬼,害不著那姓王的姦夫了。”呂洞賓說:“小弟正是爲此,奇詫到了不得哩!”仙姑又笑道:“凡是不知內容,不經讅查,往往容易偏斷。論這姓王的,姦人婦女,自然罪有應得。但充其量,不過是犯一個奸字..”一句未完,洞賓接口道:“不不,據小弟所聞,尚有甚于奸者。”仙姑笑道:“你是聽了那小孩子牛阿毛的話,可是麽?其實也不光是阿毛一人。他們村子上,凡是知道這件奸殺案的,哪一個不如此說法。其中喜懽高談闊論的人,還有裝頭換足,添油加醋,把事實真相改了一個局面的。總而言之,這案子不發便罷,一經發作,姓王的必定成爲一個共同殺人的兇犯。縱有非常明察的官府,也難替他平反過來了。但這不過講的凡間的理論。至于內中曲折情形,又瞞不了我們神仙中人。呂道兄,我先說句真話給你呀。我敢斷言,這姓王的,不但不是殺人犯,簡直他連這一老一少是如何死的,還是莫名其妙。他那種昏憫糊塗的情形,真如女人本夫朱小鬼子,可以拜把子,稱兄弟,半斤八兩,一式無二的。這也總因姓王的是個正人君子。姓牛的女人,雖然和他通奸,卻萬萬不敢把這等背倫逆天,逞兇殺人的事,告訴他聽。所以直到現在,他還不信這老少二人是含冤屈死的哩。至于他的壞處,就因犯了一個淫人妻子的罪名。要知他這人,平時倒也不是貪懽愛色的人。他妻子死了十年,他還守義撫孤,不肯續弦。就是尋常風月場中,也少有他的足跡。何以獨獨和這朱小鬼的婦人,有這等曖昧的行爲呢?說到這事,我卻先要把他前生之事談一談。你知道這朱家婦女前世是什麽東西,乃是魔教管下三四路人才,一條白蛇精。那年正邪二教大鬧淮海村,殺得大海幾乎翻了身。這事情,凡是修過幾年道,交識幾位世外人的,大概都知道一些吧。”呂洞賓點頭道:“不錯,這事我也聽家師雲房先生說過。”仙姑道:“那條蛇精,就于戰敗之後,不曉怎樣落在一個漁人之手,幸得有位善心人,將它買去放生。因此這蛇精時刻不忘要報這人的大德。事經千餘年,纔得請準他們教主,轉世爲人,以身體作報恩之具。可是蛇妖行爲太壞,害人太多,它的命中,就老早註定不該趁心如意的做個清清爽爽的人。所以一經下世,就錯配在這朱小鬼的手裏,名爲報恩而來,實際衹和它恩人做個露水夫妻。說到這裏,你該明白它的恩人是誰了。”呂洞賓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這姓王的從前必是將它放生的人。”仙姑笑道:“人世姻緣,無論是正是邪,前世裏大都有個原因。人人都道正當夫妻是前生註定的,月老冊子上有他們的名字,繫就紅絲,纔得匹配姻緣。殊不知臨時配合的露水夫妻,也不是偶然湊合的。那本婚姻冊子上,也都有他們的名兒。以這姓王的和那朱家婦人而論,既能成就姦情,何嘗沒有一點來歷?知道他們的來歷,這事就不足怪了。”呂洞賓聽了,衹是點頭。何仙姑又道:“但是我卻知道這一對男女的瓜藤葛纏,興這一世,未必就此了結。因爲蛇精志的報恩。而恩不得報,甚至反而害他,抱歉愈深,圖報愈急,所取的方法,也越難妥善。你我幸爲世外之人,逍遙塵網之外,不經意外之劫,可無性命之憂。人間三五百年,自我輩看來,簡直衹是轉眼工夫。他們的結果如何?不怕看不見咧。”呂洞賓聽了,不勝驚訝!因問:“仙姊,既然這麽說,可也知道他們將來的結局如何呢?”仙姑笑道:“你真是一位熱心人兒,管閒事要管到幾百年以後,那還了得。恨我道力不深,不能知道他們的詳情。但可約略預言,這白蛇當于五百年後,再出圖報前恩。這姓王的,卻成了一個孤寒之人,多少要得它一些好處,比這世裏自然好得多了。可是蛇精本身終嫌夙孽太重,以理而論,還當爲這恩人受幾十年的慘劫。至其最後的結果,卻非常美滿。大概還是因它生生死死不忘報德。這一點良心,比尋常魔教中人不同,所以能夠感動天心,許其自新,導入正路。大略情形不過如此而已。”仙姑說到這裏,作書人卻要插入一言,嚮讀者敘一句。原來仙姑所說白蛇報恩一事,第一次即牛氏和王姓一重奸案。第二次在五百年後,便是白氏和許仙結爲正式夫妻。後被法海鎮于西湖雷峰塔下。二十年,其子得中狀元,奉旨祭塔,白氏也懺悔前孽,歸于佛教。這事知者頗多,本書不必再敘。唯他們初次結合情事,卻爲世人所未知,所以將它敘在上面,一言表過。
再說呂洞賓聽完了話,方問這是什麽所在?因甚在這深洞之下?究竟去平地多少里了?從此出去,應該往哪裏走?仙姊因何也在這兒?仙姑笑道:“這本是我新開辟的洞府,名爲玉屋洞。新近有祖師法旨下來,叫我等各按份位,派定居住脩真之地。如鐵拐先生和雲房先生,還有藍采和、張果等,或仍處原址,成另覓新居,差不多都已就緒。就是你,雖未成道,而祖師另眼相看。聽說也已替你指定一處洞府。將來會到令師雲房先生,自能帶你前去。”呂洞賓聽了,忙嚮空拜謝。仙姑又道:“這裏原是一個大地的漏洞。因其深不見底,從來也沒人前來問津。三年前,我隨玄女師尊遊玩至此,行至山谷之下,覺腳步聲音比別處輕空一些。玄女師當召土地來一問,方知端的。師尊笑問我道:‘神仙洞府,不在山頭,便在海上。如今你可別出心裁,建一地底的居室,你可喜懽?’我自然欣喜叩謝。師尊當替我召來許多鬼工妖役,施以鬼斧神工,不多幾時,竟把這萬丈深潭,造成洞天福地,而且四季都春,四時不雨。借來日月精光,晝夜溫和明亮。敢說自有神仙洞府以來,要算此地最爲別致、幽雅。記得左傳中有句話,叫‘吾公在壑谷’,所謂壑谷,衹是今人所做的地窖之類。不過造得華美闊大一點,便賜以壑谷之名。其實比之吾洞,可謂小巫見大巫,相去不知幾萬里了。至于出洞之路,卻有兩處:其一,即你進來之處。我的意思,原想封一丸泥,將它堵住,免得將來害人墮落。誰知玄女師尊神通真大。她可早巳料定你該來我處,傳授天遁劍法,卻要從這個洞口進來,所以不允就堵。衹說幾年後,你該得一道友,傳授我的天遁劍。這人須從此口入洞。須帶此人進來,方可設法堵塞。你說這等神通,可偉大不偉大呢?”呂洞賓聽了,又額手爲禮,遙謝玄女。仙姑又道:“如今你既然來了,就在此地稍住。我在一二天內,還當替你出去辦理你那未完的手腳,順便封住這個洞口,也算替天地補滿了一個缺點。將來你我出入之路,卻在這大瀑布之下。無論何人,不知水遁,不能入洞。不能土遁,即使入洞,仍難到我洞府。有此瀑布作我天然守衛,真乃神妙到不可思議。而且瀑布常流,水勢湍急,雖有洞口,尋常目光休想看得出來。所以有路還似無路,若是聞名而來,一到泉下,看見這種形勢,也衹好望洋興嘆罷了。”呂洞賓聽了,不勝欽羨。因又問道:“仙姊纔說替我辦理未了之事,可是爲那朱小鬼的女人麽?我想,她和姦夫既有那種淵源,我們又何必再去理會這些閒事。”仙姑笑道:“姻緣是姻緣,犯法歸犯法。我不辦他們通奸之罪。難道並殺子害姑之罪,一起可以不問麽?況且這女人如此兇狠。此番之事,禍由伊女而起,將來能夠放得過這女兒麽?就是她丈夫朱小鬼如此昏憒、殘忍,就他夫妻方面說,恐爲他母子之續;自你這方面說,雖然你未遭毒手,而狠毒至此,簡直把殺人大事看得兒戲一般。這等人不配久留世上,當和他兄弟一同受罪。縱然不至馬上殺身,最少也該得個殘廢之刑,免得他們再禍害別人。還有那姓王的,通姦非自本心。因奸害命,更未參預,但天理昭彰,善惡要報在人前。若因原情之故,竟予免刑,也不免使人懷疑天道無知。因此也不能不略行懲戒。好在這人善行極多,而且纍世都是好人。善報既深,後福無量。暫令吃些小小的風流之苦,也不甚緊要。這件案子。牽涉的倒也不少。本來人間之事,自有官府辦理,用不著我們越俎代疱。也因此案日子太久,告發無人。長此以往,深恐死者沉冤難雪,而生者之性命可危。我仙家本是隨緣行善,到處救人,總是便當得很,何妨顯些報應給衆人瞧瞧。”呂洞賓點頭稱是,又道:“仙姊此論,正合小弟之意。所貴爲仙爲神,原要替人間做些勸懲之事。若是冷面冷心,衹顧一己清閒,不管人家閒事,那也衹可獨善其身,究竟何益于世呢?”仙姑聽了,微笑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這是各人見解。見仁見智,各行其是便了。”洞賓聽了,不覺憮然若失,從當日爲始,洞賓開始在洞府學習天遁劍法。據仙姑說,此種劍法創自火龍真人。但其法未備,衹能變化隨心,往來如志。後來玄女得其法而益加神化,照她的方法,熟煉成功,可以寓神于劍,藏劍于心。心之所至,神即隨之,而收其功效于劍。蓋不僅爲保生救世之用,直到錯綜萬有,爐冶乾坤。雖大羅金仙,不能測其端倪也。洞賓質秉,不同凡俗,更異諸仙,一經指點,已得三味。據仙姑所說,從前受劍于玄女,凡三十年而得其一二。玄女贊爲古今學劍第一人。今洞賓乃以數日之間,而通其要旨,則超勝仙姑而淩駕玄女矣。仙姑又言:“照洞賓這等姿質,大約三年內,可以盡通其變。此後脩道之功,便可假借劍氣而益易爲力,緣劍學深時,人劍合一,人能用劍,而劍氣也能制人雜念,使人身體精神無形進功,這真是神劍靈效。平常寶劍,焉能同日而語呢?洞賓在洞中轉瞬二年,劍法大體都已學全。同時把鍾離權所授各種法術,也已練得極熟。凡尋常遁變之法,和召將請神之術,大概都能使用。仙姑笑對他說:“劍法已學得,還得一口神劍方好。可記得你師父三年之約麽,快去約會地點找他,求他替你找一口好劍來,還須加以修煉之功,方能由你運用自如咧。”洞賓聞言,便嚮她拜了八拜,謝傳劍之恩,並求仙姑送他出洞。仙姑笑道:“你學了這三年,可抵別人百載之功。現在你便要出洞入水,都如平地一般,就不由我送去,也不要緊。但我也要到海外去訪一個人,就送你一程吧。”神仙做事,最是灑脫,不比凡人,走一步兒有許多繫戀,許多手續。說走就走,他倆一先一後出了他們的洞府,走不幾步,便聽得一陣流泉沖激之聲。呂洞賓想道:“莫非上頭瀑布,一直瀉到這裏來麽?這來源也可謂極遠了。哪知擡頭一望,竟已望見瀑布下降之處,原來衹數伍之路,已從極低之處,走到山頂上來,倒把他驚得怔了一怔。仙姑笑道:“你呆什麽?仙人行路,也要如凡夫俗子那般,有一步,走一步,離一程,趕一程的循序而進,又怎能日行萬里,夜經四海呢?”呂洞賓纔知道這當中,她已經施了縮地之法,不覺啞然一笑。仙姑又道:“如今你可把三年來所學的本領施展些出來瞧瞧。似你學了法術,永不試騐,臨到應用之時,就不免僵手僵腳的,用來不能自然,甚至臨事慌張,誤了法則,爲禍更大了。”呂洞賓笑了笑,捏著避水之訣,冒著瀑布,昂然進去。果然身經萬道流泉,衣履一點不濕。和仙姑一同登到山峰,仙姑指著山下一處村莊說道:“你可記得這是你從前替人打不平,鬧出是非來的那個地方啊。”呂洞賓笑道:“正是。一嚮恐分道心,竟不曾提起此事。究竟仙姊把這淫惡婦人,和她那蠢毒的夫叔,還有一個姦夫,是怎樣懲治他們。現在這些人,可都還在世上不?”仙姑道:“那還不容易辦麽?但我也犯不著自己動手,衹稍用手段先把婦人治倒,叫她自寫供狀,然後嚮他們申明,身入地洞之人,正是一位正當仙人。他是一片好心,來替死者伸冤,替你們活人保護生命的。這樣一來,他們弟兄就悔得要命。還想到洞中把你找回,當你的面,將這女人活埋,或丢入洞中,再嚮你表示歉意。我說,人家是仙人,休說小小地洞,就是將他埋在廬山之下,也有本事出來。你們怎能傷他一根毫髮呢?倒是現在你們要去找回他時,卻非先把自己性命丢在洞中不可,這就大可不必了。但你們生當盛世,竟敢私害孤客,這等罪名,非懲治不可。于是把他倆處了刖足之刑。那牛氏呢,自然馬上殺卻。衹有那個姦夫,我又查明這人叫做王克明。因憐他事出無心,又念他平日好善,竟用些情面,將他放走了去。我看此人相貌不俗,雖然做此不法之事,印堂還是光明的。大概不出五年,必能致身青雲。”
呂洞賓又道:“還有那朱小鬼兒的女兒小金子,不是變成無父無母的孤兒了麽?這孩子生得清秀不俗。可惜生于這等人家,從小習于下流,霑染了一派惡習,言語行動,處處惹人厭惡。平心而論,這也算不是她本人的罪惡,或者還算是她的不幸咧。”仙姑點頭笑道:“人生呱呱在抱之時,一點兒惡心都沒有。到了長大起來,外物逐漸引誘,人也逐漸地變壞了。這果然是本人質地欠佳,易被牽引之故。究竟專一引誘青年的物欲,比于青年本身,罪狀自然更大更重了。”
呂洞賓嘆息道:“這孩子倒也活潑潑的,很玲瓏清俊。如今不曉流落到什麽地步了。”仙姑也不覺嘆息一番,忽又轉念一笑道:“哦,我記起來了。從前你和這孩子在山頭相見之時,另有一孩子,替你們作過月老的。怪不得你還這樣惦記她呢?”洞賓笑道:“你是我的前輩、先生,不要這樣奚落人家。明兒見了我師父,我一定告訴他,仙姊教我爲非作歹,看我師父可能答應你嗎!”一句話說得仙姑大笑起來,說道:“你別混謅胡言。我的話,可不是完全和你玩笑。你在朱小鬼兒家和她說甚麽?又答應她什麽條件?你得記記看。仙人無戲言,無誑語。既有前言,便成因果。我倒是好心勸你,還是緩赴湘江,先把這孩子找到,替她怎樣想個方法,早早地脫度了她,也算應了你竭盡心力的預約,還了你應償的一注債務,是何等不好啊!”呂洞賓笑道:“今兒仙姊盡說戲言,是什麽道理?”仙姑大笑,又點點頭說道:“話是戲言,而且老實說,這孩子不久也當去世。你現在也無從幫她的忙。不過神仙做事,正大光明。雖然不曾因她而出險,究竟有些近于過河拆橋,非我輩所應爲,你等著瞧吧。這人本生不得你的好處,來世還當和你做一度情人。那時你倆深情蜜愛的當兒,衹怕還會從枕邊被底,記起我這一席戲言來咧。”呂洞賓聽說,也知這話有理,當時卻不肯承認,因支吾一笑說道:“罷,罷,師父約期已到,還得趕昆到湘江去跑一趟哩,別再在這兒胡鬧了。”仙姑笑道:
“正是。我們別過吧。我也要到海外去找我一個弟子。聽說這孩子近來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業,替中國掙了一個弟子。聽說這孩子近來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業,替中國掙了一口大志氣。我得趕緊去獎慰他一番纔好。”呂洞賓忙問這位弟子可就是那位王泰不是?仙姑揮手道:“是了,是了。走吧,走吧。現在沒工夫說了。”說罷,一縱身駕雲而起,瞬息不見。呂沿賓也竟奔湘江而去。未知後事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湘水在洞庭湖南,和南方的桂江,同源殊流。當兩水共同發源所在,其地乃是自古有名的鳴鶴峰。峰高萬仞,樵採罕到,所以有許多走獸飛禽,常到此地藏身,以免陷阱之厄。單表鳴鶴峰最高的尖頂上,有棵高入雲霄的大楓樹。楓樹之上,有衹通靈識性的白鶴,營巢樹椏之中。土人傳說,此鶴此巢已有幾百年的歷史。每于風清月白,夜深人靜之際,遠近三百里內,可以聽得鶴聲發自山頂,其聲淒厲悲哀,可動思歸之愁,能起征夫之感。有人說道:“鶴是仙鶴,鳴非常聲。所以自古相傳,名其峰曰鳴鶴。實因此鶴而得此名。”這句話,凡是鳴鶴峰下數百里內的居民。但凡聽得見鶴鳴的人,也都能說得出其中的緣由。但是鶴未千年,鳴已中止。到了大唐開元之初,這批居民,就聽不見鶴鳴之聲了。有那肥壯心跳的漢子,爲欲探訪究竟,特地約伴結侶,跑上最高峰,在那大楓樹下一望,果然鶴巢傾圮,鶴影毫無。看來鶴劫已完,歸魂天上去了。據作書人所知,此話卻是對的。讀者諸公看到此鶴的情形,大概還能回憶玄珠子鎮守浙江潮詿誤遠謫情事,又該記得鍾離雲房對他高弟呂洞賓的約言。幾面參證起來,便可知道鶴的來歷和去的原因了。
那天天氣剛轉秋涼,積雨之後,忽然晴朗,晚上一輪皎月,擁起山巔之上,那鶴從巢中飛出,在各處遊玩一會兒,逢到幾隻飛禽同志,大家圍處深林,互訴生平。各鳥中有前生爲人不端,此生罰作飛鳥的;有本生脩道不誠,罰生雙翅,列入飛禽隊裏,飽受風霜之苦的。論其品性、來頭,皆遠在此鶴之下,而其遭難歷劫情狀,大致相仿。那鶴也不敢怨天尤地。但自溯生平,存心忠正,縱沒多大功德,也未敢稍存惡念。何意毒蛟肆虐,偶疏防範,幾釀殺身之禍,輪回之慘。回想脩道千年,結果不免反爲禽身,一念及此,恨與淚俱下。乎日蟄處樹杪,雖建有屋宇,仍不敢稍自暇逸,甚至每晚臨睡,必以一足矗立樹榦而縮其一足。雖非越王薪膽之仇,卻有蘇秦刺股之志。一則藉困苦以資警惕,來日太長,前途尚遠,幸得脫災歸位,免叫再蹈前非。二則身在謫居,心戀仙境,絕不敢一旦廢學,立足而睡,取其易于醒悟,可以倍深學力。大凡爲學之人,不經困苦,學業每難深造。三教皆然,人禽一致。此鶴能在謫居之際,如此努力,亦爲感召天庭、釋罪皈真一大原因。後來凡屬鶴類,因慕此鶴苦志成仙,大家都要看它的樣,作些苦修之功。到如今鶴睡必立一足,其源實濫觴于此。那鶴和許多同道談論了一會兒,因彼此智慧懸殊,品性不齊,覺得絕少談興。自己一片苦衷,仍衹自己知道,絕不能告訴別鳥。談了一會兒告辭而退。見月正當中,皎潔可愛,又獨自觀賞玩了一會兒。不覺堆起一段憂愁,發出它日常功課來,嚮著一輪皓月,長唳數聲。驚得其它各鳥魂膽消亡,相顧失色,道:“這鶴兄又發它呆性了。”大家坐立不住,鬨然一聲,紛紛歸巢安息去了。衹剩此鶴笑啼並作,歌哭無常的獨自鬧了一陣。這弄得月宮諸仙,共表同情,大家替它發起牢騷來,因也索然無味,寂然寡懽。剛巧一陣狂風,吹來大批烏雲。它們便捧著皎月,躲入雲中而去,再不回過臉兒來,瞧一瞧這可憐之鶴。鶴也知道月意,不覺點頭嘆息道:“諸位道兄,想是不忍我遭此變故,不願見我恁般淒寂,所以隱匿雲中,不忍再來相見。唉!這也可感極了。一語未完,猛聽得耳中有人說道:“世有治亂,運有興衰,人有臧否之殊,數有升沉之異。你既不昧本來,深通靈性,便當逆來順受,一切達觀。何得小有屈折,便爾悻悻不平。”其聲嬌婉,好似女子口音。鶴兒大驚,念被摘來此,歷時不爲不久,從無于深宵中聞女子聲氣。倘非仙子,必是山妖。妖人哪得有此知識,必爲仙人無疑,慌忙屈膝下跪,以首叩地,哀聲自責,並求一見仙容。又聽仙人笑道:“彼此都是同道,不敢當此大禮。我是月中嫦娥。頃逢鐵拐仙師囑我寄信與你,說你身經貶謫,志自清高,刻苦脩持,已動天聽。當于本年中秋之日脫災,屆時自有高人相救。你可于申酉之交,在半山坳內等候,見有一老一少兩道前來,便是你的師父,可即拜求受業。伊等自有度你入世之法也。”鶴兒忙道:“弟子獲罪遭貶,苦志虔修。原恐墮入凡塵,不剋自援。今得仙師相救,反度入凡世,倒還是不度的好了。”嫦娥笑道:“虧你還是多年有職的上仙,說出的話,竟和初次學道的人一般口吻。你是有罪之身,久已變成禽類,不上人間一走,如何得轉人體。即使鶴體也可成仙,成仙之後,終是異類。而且異類修仙,較之人生,難易之別,不曉相去幾何?你衹曉得一經入世,便成了凡夫俗子,豈不知凡夫俗子,終勝禽獸許多。何況你的本性未滅,更有近功,此等仙姿,雖入人世,不致磨滅。再有仙師護持汲引,轉生凡間,不過一霎那間,馬上可成真仙。這是鐵拐仙師爲你老友份上一番玉成的苦心,怎麽你反說出那種外行的話來呢?”鶴兒聽說,這纔叩首稱謝。嫦娥也不再多說,現出真身,乘雲升空,一霎時推去烏雲,依然現出一輪皎月,比以前格外精綵得多。鶴兒慌又跪拜。從這晚起,它也不再哀鳴了,也不在山中閒走了。呆獃孜孜眼巴巴地等到八月十五日那天,天色剛晚下來,就急急忙忙遵照嫦娥所指地點,趕下山去,在那山坳內外,飛一會兒,踱一會兒,再嚮天上山下,四面八方,瞧望一會兒。好容易盼到申時過後,心中想道:“這總該來了吧。”這時它連踱來飛去都不敢了,衹蹲在一處較高的地方,既可以上望,又可以頫瞰,專待仙師來到,便好恭謹迎迓。哪知等了許多時,看看未時都要快完了,哪裏見個什麽人影兒。鶴兒不覺心中發起毛來,莫非是嫦娥誤說了時間?不要是今天上午的申未之交,我卻失于迎接。因此兩位仙師便怪我不誠,不肯和我相見了麽?”想到這裏,不覺入了魔道,忽又疑惑是自己聽錯了嫦娥的話。那麽這輕慢之責,還在我自己身上。深悔今天上午申時爲什麽不出來瞧望一趟,竟把千年難得的機緣,輕輕地錯過,豈不是可痛可惜!如此一想,幾乎要嚮崖下一跳,連自己的生命都不要了。正在彷徨悲苦之時,忽聽耳中又有人笑道:“男兒作事,爲什麽偏喜懽淌眼抹淚的?看那婆婆媽媽的樣子,豈不可愧可笑?”鶴兒一聽人聲,便知事情有了指望,也不管什麽人?說的是什麽話?慌忙蜷著兩條長腿子,伏在石上叩頭有聲,大呼仙師救我!仙師救我!又聽耳中笑道:“你也忒老實了。我既對你這般說了,自然還你兩位仙師。急些什麽?你兩位仙師,卻是師徒兩位,做老師的即是徒弟。從前的學生。而眼前的學生卻是老師,從前的師父。他倆是互爲師徒的,也算自有神仙以來未有的佳話。如今老師叫鍾離權,外號雲房先生。學生叫呂巖,字洞賓,是新近出家,剛從廬山和何仙姑學的天遁劍法。師徒倆在三年之前,已有成約,約在此地相會。他倆都該做你的師父,所以說是兩位仙師哪。”鶴兒聽了,纔知道說話的又是嫦娥,不勝欣慰。
嫦娥又把鐘、呂二仙從前的關係,說了一回。最後說到二仙本定此時可到。爲因呂仙學成劍法,缺少好劍使用,他師父便帶他先到姑胥一轉。因同道張果先生雲遊吳越,望見姑胥地方隱隱有劍氣出現,曾至各大名山尋訪,訪得氣所從來,迺在城外天平山內,被一妖人守,住,不肯放它出世。但妖人自己也不能動用它。張仙和他商量再四,不得頭緒,便去告訴鍾仙。鍾仙都已知道此劍應歸呂仙所得。實在還不止一劍,應用起來,可分雌雄二劍,據說是吳越時干將、莫邪夫妻所煉。本爲二劍,後來輾轉分散民間,至漢朝末年,被一狐妖拾得干將。于是到處訪尋莫邪:終究給他訪著,二劍歸于一手。一夜,忽聞室中有男女對語之聲,繼之以劍聲錚錚,劍光閃爍。到次晨一看,二劍已合爲一。狐妖大懼,以爲神物,將去藏于天平山下。自己便在山中覓一洞府,親自守護,即張仙所說的妖人。張仙也知道呂仙的來歷,聞他學劍已成,情願陪同他們師徒前去取劍。因此他們到此,怕要遲一步兒。呂仙原打算先來此地,把你的事情辦了,再去取劍,免得你引頸懸望。怎奈張仙另有祖師法旨,須去京中一走,責任更爲重大,衹好先去取劍。他可早早入京,衹好委屈你多等一下。方纔我也站在雲頭,替你發急。後來仍是鐵拐仙師派人通信于我,叫我再來通知你一聲。大約他們最遲不出黎明,必可趕到此地。”一語未了,忽聽半空中虎嘯之聲。嫦娥笑道:“來了來了。這虎便是鍾離做小孩子時候,收伏下來。鐵拐先生替他養在少室山中,如今方送還他,做個坐騎。現在神仙中騎虎的,衹有他一位,不是他到來,還有誰呢?”一面說著,一面早已現身出來。同時天上飛下一五色祥雲,將他四圍擁住。他便擕了鶴頸,立著等候。果然虎聲漸近,頭上一派烏雲,全被衝散。光華皎潔的月光之下,下來兩位仙人,同騎一頭斑讕猙獰的猛虎。二仙先嚮嫦娥行禮,呂仙把猛虎繫在樹上。嫦娥引那鶴兒嚮二位叩頭。鍾離笑撫鶴頸道:“倒難爲你,貶謫數百年,未昧本真,前程未可量也。”鶴兒又感又悲,細訴謫居景象。二仙都道:“前事都已盡知,不必再述。如今又要帶你到人間一走,你可願意?”鶴兒叩首道:“仙師栽植弟子,焉有不願之理?”二仙頷之以首。嫦娥動問取劍之事,呂洞賓把所得寶劍給她瞧看。嫦娥接了過來,這一遞一接之間,覺有萬道寒光,霍霍閃動。一種英華之氣,直衝霄漢之上,連嫦娥的月光,也東搖西蕩的晃了幾晃。鍾離慌忙伸出一隻手,在劍尖上衹一拂,方纔光斂氣平,月色安定如常。嫦娥笑道:“了不得,你有了這劍,簡直可以毀滅我的月宮,這還了得。”一句話,說的二仙和鶴都笑起來。嫦娥問道:“這劍自來就有這等厲害麽?爲什麽從前沒有聽說過?”鍾離笑道:“平常兵器,用久則壞。有種寶劍,係神仙親煉五金之英制成。越到日久,越有光綵。至于此劍,雖非神仙所制,而所採金質,乃上古所遺九州鐵鑄的一點精氣,麗于金英,再加生人精血而成。出世之日,已能飛劍取人。退後干將又以身殉,夫妻二人一生精神心血,盡在區區二劍之中,死後英魂仍依附劍內。又經得道老狐收集一處,夫妻相見,凝而爲一,又在山中修煉數百年,得山水日月之氣,所以現出光來,可以逼日月而鑠宇宙。入水水分,見火火滅。劍之本身,本已成仙。如今又落仙人之手,真可謂古今第一的佳話,天壤罕有的際遇。你想厲害不厲害呢?”嫦娥聽了,不禁咋舌稱奇。鍾離回顧呂洞賓道:“此劍乃天地之秘物,宇宙之奇寶,不但尋常人類所不易遇見,就是大羅海外十洲三島的神仙,也未必有幾位能夠見到。至于使用之福,更夢想不及了。大凡瑰寶奇珍,不宜自炫。自炫結果,必致貪夫動念,豪客逞強,而戰爭之禍以起。自來得之人不肯輕易示人,並非如何小氣,實也無可如何。何況這等天上無雙、人間無匹之至寶,如何可以炫耀于人。此後如遇同道索觀,可將所傳秘訣,減其光綵,減其氣焰,方可出以相示。如你頃間形狀,未免要闖出大禍,弄得後悔嫌遲,是大不可的。”呂洞賓唯唯遵命,收回寶劍,照舊珍藏。嫦娥又動問張果之事。鍾離笑道:“此公也真好笑。他倒是不大喜懽遊戲紅塵的人,此番偏偏得了一個富貴差使。大約不久現在的天子就要歸天。繼任皇帝原來也是一位英主,卻受他歷代先皇之纍,恐要身逢慘劫,弄得唐室中衰,乘輿播遷的地步。不過不致于亡國罷了。張果此行,正是奉旨替他們造成劫數的。湊巧爲了我徒弟的劍,同去尋那老狐。老狐說:自己沒福,不能使用此劍。劍一入手,其重無比。所以將它藏在山底。但因本身爲了此劍,曾費多少心血,得劍之後,又親自守護數百年之久,實在捨不得離開它。並且他聽一位仙人吩咐過,說能用此劍者,必是天上頭等金仙。不能享用此劍,而能陪伴它至千年之久。可以得劍之氣,受劍之英,再加上自己修煉之功,至少可以成一劍仙。因此他抵死不肯將劍讓人。後來經過張果想出來一個法子。他說:‘現在正要找一個應劫之人,來得其才。他要肯捨此劍,本人可以保他幹此大功。衹要他正正當當地安分守己業,不要做到範圍以外,或有甚麽邪蕩不端之事,衹待劫數一定,便可立成正果。’老狐聽說,十分懽喜,當即把劍和平獻出。他本身卻由我們將他牒送陰府,轉世爲一北番胡兒去了。因這過節兒,又把我們拖延了一個時辰。要是不然,我們還可以準時趕到咧。”嫦娥問道:“此番劫數情形如何?可以先談談麽?”鍾離點頭道:“天機雖難預泄,但我們不比外人。大略說說,卻也無妨。大概此狐去後,中國朝內將有內爭。內爭之事,也和宮闈后妃有關。婦女宣婬于內,胡兒作反于外,方可裏應外合,成此浩劫。大略情形,不過如此。但是據我看來,狐性多疑,雖然應劫而去,還在時時防備我們捉弄,設或另生枝節。那就是他自己造孽,還當報應本生,再受輪回之苦。總之應運應劫,同一定數,而應劫之難,每比應運爲甚。這是從古以來不易之理。常有特放星官下凡造劫,而一經得勢,便入歧途,以致爲功不卒,反受其殃的。世人每疑應劫之人.既奉天命而來,何以反致獲衍。殊不知他于奉旨的範圍之外,必有變本加厲之處。甚至詔命僅及一地,而爲禍遍于全國,也有災降于一時,而貽毒流于永久的。這怎叫上天寬恕呢?特放人員尚且如此,可見應劫之難。而這等人體未成、道心未固的狐妖,更屬難上加難了。”嫦娥聽了,不覺嗟訝了一會兒,又問出一句話來,道:“纔聽道兄說,將來新主遭劫,還是歷代天子所纍,此話是何道理呢?”鍾離道:“本朝天子英明的多,可惜于倫常上多有欠缺,而淫風也最盛,至今冥中尚有許多懸案。但這還不過是他們李氏家事。最大原因,乃是先皇帝用兵海外,征伐倭邦。那原是得福的子孫,在彼爲君,數百年來,被魔教中人把持政治。現在他們國師,乃是一個犀妖,聞得中原兵到,他便作起法來,將東南西北四面八方的風,匯在一處,名爲颶風,即是具有各方之風的意思,把唐朝戰艦,吹得七零八落,死人無算。幸得王昌之子王泰,得何仙姑的點化,脩道蓬萊,有許多上仙教他法術,預備將來劈山救母。他年紀雖小,本領甚高。眼見中國兵士死于颶風之下,不覺又憤又悲,便用捲海轟山之術,一面鎮住颶風;一面把倭邦所有大山,一起放出火來。火烈土燥,便將大地震動,死亡之數,也就不在少數,而且埋下這火山之根。以後如倭人再有淩犯上國、殘暴不仁事情,隨時隨地,衹要他唸一遍咒語,可在十二時辰之內,將彼邦繁華之地,轟爲瓦礫之場。以我看來,此邦之人,好武喜淫,刁鑽古怪,將來爲害華夏之事,必然層出不窮。那時觸惱這位小爺,衹怕還有幾次大地震要發現呢。這等都是未來之事,不必說它。若論眼前這場大戰,妖人狠毒,罪不容誅,已有帝命,治以應得之罪。而推源始禍之人,兩方冤鬼,不下二十餘萬,皆集矢今天子一人。此即貽禍嗣君,造成鉅劫的大原因。”他說到這裏,呂仙忽問王昌之事。未知鍾仙如何回言,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湘江岸上月裏嫦娥和鍾、呂二仙,爲救度鶴兒的事,大家聚在一處,得便閒談時事。鍾仙已把大唐君主應運歷劫的前因後果,大略說明。衹有王泰一人,雖說幼年愛國,造成倭邦鬼災,而殺死無數人民,未免過于狠毒,獨未聞帝命懲究。呂仙不解,把這話請教師父。鍾離嘆道:“弟子所見,何嘗無理。但要知道倭人品性卑濁,行爲狡狠,久爲天庭所鄙棄。王泰以小小孩子,無守土之責,而身居世外,與中土隔離。縱令越人肥瘠,不問華夏興亡,也不能說他冷面冷心,漠視國事。他卻偏能激于忠義,發爲孤憤。既無邀功之心,又無傳名之志,居然能仗一己法力,爲祖國爭存,抗強虜橫暴,這等存心,應爲天心所眷注。況戰事之責,已歸天子一人。天子以外,可以不波及者,自應概予豁免,以示帝天寬仁之德。再倭邦民氣太橫,民俗大壞,將來終當搗亂世界。得王泰伏下火山之法,隨時可以肆災于全國,如此或可戢其野心,亦未可知。所以他這計策,竟得上天的贊許。衹因此番倭人死的太多,究竟總有他的罪過在內。若明令優獎,將令人疑爲有意獎亂。所以隱而不提,作爲將功抵罪。要是不然,還許有些功勣,也未可知哩。”大家閒談多時,不覺已將破曉。嫦娥因職司月光出沒,不能再留,匆匆告別而去。這裏鍾、呂二仙,便把鶴兒送去冥司,商懇冥王將他託生在忠厚良善的官宦人家爲子。這便是八仙之中的韓湘子。他父韓會。叔子即翌衛孔教文起八代的韓文公,世居昌黎。後人都稱爲韓昌黎的,便是湘子父親的胞弟。
鍾離送過鶴兒之後,隨即帶同洞賓去蜀中峨眉山上纖雲崖,作煉丹養氣功夫。臨去時,洞賓問起家中之事和父母情形。鍾離笑道:“不用你費心。令尊堂經我一夢點化,已都厭恨紅塵,在家脩道。我還教他們許多入門的口訣和修養功夫。大概等你成功之時,他們也有了幾分功行。再得你親去一席,也可成個小小的氣候,這也是很難得的了。至于你的兒子,本是功名中人,將來自會幹他的功名去。你也不必再替他縈心了。”洞賓感激拜謝。
後來洞賓在纖雲崖一住五年,通澈因果,回返本真,合計自出家門來,前後不過十年,已成大羅仙體,與鐵拐、鍾離等幾位金仙並駕齊驅,真是從古來修仙最快,成功最速的第一神仙。這總因他根基本來極厚,又係存心濟世度人,奉旨下凡,並非因甚過失謫墮紅塵者可比,所以有此異數。別人怎能望其項背呢?成道之後,又得老祖賜予玄教秘樞一書。凡是三界神仙所能的法術,一一載明在內,真是包羅萬象,奪天地造化之功,可算是三清宮內第一部完備的奇書了。不但普通神仙無緣寓目,即八仙之中,除了鐵拐、鍾離以外,也未必能窺全豹。後來洞賓仍兼領東華帝君原任,此書即藏在東華殿上。洞賓讀盡此書,神通最大,聖跡最多。世人因共稱爲呂祖,或純陽子,而不敢直稱名字。洞賓自稱,則或爲回道人。回爲大小二口,與呂字相同,即所以寓意也。又稱山石先生。山石即巖字拆分。又有署谷客者,乃是洞賓兩字的會意。因他抱定度盡衆生的宏願。諸仙均已升天,罕履塵世,衹有呂祖一人,常化形入世,每就所至之地;隨意改名,暗暗示意,這是後話。
如今再說呂祖成道之後,隨著師父在海內外各處閒遊幾年,立下許多功德,方由他師父會同鐵拐、采和、何仙姑四仙,朝參上帝。上帝賜宴靈霄殿,特加溫諭,勉他盡職。出殿後,鍾離就帶他參三清,竭王母、玄女,遍拜各山各洞神仙。這是神仙成道後必有的儀節。諸事既畢,鍾離方在本府設筵,邀請諸仙與宴。筵間,談起張果現在京師,唐皇欲見他。他卻不願朝見。爲因唐皇寵信一班妖道,弄得妖氣滿宮,自己不屑與此輩爲伍,也不願和邪人作對,因此頗自躊躇。鍾離因對呂祖笑道:“張老性情太固執、冷僻。既然受命主持劫數,說不得衹好隨俗一點。我看你此番下山,可先同我去會會張老。如可替他幫忙一二,也是你的功德。”呂祖訢然道:“弟子願往。”席散之後,諸仙各有餽贈。呂祖一概拜受。當日便隨鍾離到長安。此時張果正化成一個伶官,混跡黎園之中。鍾離訪到了他,即介紹呂祖相見。並說明特來輔助之意。張果十分欣悅,因笑說:“我雖然混在此中,卻甚厭他們囂惡聒噪。現在又有一事,妙不可言。緣有妖道葉法善,在新天子面前饒舌,說黎園中有個老兒,沒名沒姓,自稱癡老。這人乃是張果的化身,甚有道法。天子幾次叫內官宣我。我都推說有病,沒敢去見。一面托我們掌班再三奏明癡老真是一個又癡又老的頑固家夥。除了教戲之外,一點沒有本領,請萬歲不要信法師的胡言。哪知葉妖聽了此話,氣得面紅耳赤,就悄悄奏道:‘既然這樣,萬歲訶就宣他入宮,當著萬歲龍顏,教這班伶官子弟歌唱。究竟是否仙人,那時臣等自有方法使他不能隱瞞。’天子聽了他的鬼話,馬上宣我們全班入宮,是我一定不肯顯出真面目來,進去時,原是個究老兒模樣。我也不慣官家體制,橫豎裝做一概不曉得,叫他們把我當成一個野人就完了。那時天子已很注意我,等得唱完了戲,便命中官來召我見駕。我又化成一個小夥計模樣。天子便說,不是這人,方纔所見的是個老兒,怎麽此刻召個小孩子來呢?掌班的也被弄得莫名其妙,衹在地上磕頭,說:‘小人該死,委實方纔拉他進來,原是個老兒,不曉怎樣眼睛一眨,就變得如此形狀。這人,連小人也沒有見過,不知是從哪裏來的。’天子甚爲懷疑,便親口問我:‘你是什麽人?’我衹回奏,是梨園教師。天子聽了倒笑起來了,問你們班中教師有幾個?我又奏稱,衹有小人一個,還有兩個副手,未奉傳宣,不曾進宮。天子大爲驚異,又命我下去,再教一套戲詞。我一下去,又變回老兒模樣,衹聽滿宮嘩笑稱奇之聲,不絕于耳。叵耐葉法善那廝,奏稱萬歲聖鑒,這人要不是神通廣大,怎能當著萬歲面上,如此變化不定。若非真正神仙,又怎能有這等膽量呢?天子聽得他說,連連點頭,重復召我上去,笑容溫諭道:‘有人說卿是仙人張果下凡,遊戲紅塵,可是麽?朕酷信道教,深慕仙教,果是張仙,何妨容朕一見真容?朕願竭忱迎接。請卿常住宮中,朝夕得所請教,不知卿意如何?”’呂祖聽到這裏,笑而問道:“請問師叔怎樣對付呢?”張果笑道:“我怎肯承認,自然一味胡賴,說:‘生平連姓張的朋友都沒有,也不曉得這個張字如何寫法,怎見得我是張仙呢?’後來天子沒了法子,衹得命我們退出。聽得聖心因怪我忽老忽少,對人談起這事,便喊我爲老郎。”一語未了,二仙都笑道:“好稱呼,好名頭。這倒是梨園中一段很好的佳話兒。”鍾仙又點頭說道:“我早曉得你有一部偏運,將來當受一種玩藝生活的香煙、崇奉。衹怕這老郎二字,就會傳之久遠,也未可知。”呂仙笑道:“梨園是戲班之祖。老郎又作了戲班教師之祖。如經聖口所許,將來玩藝中人,根本追遠,少不得要奉祀老郎爲神,可就合于吾師所言的偏運了。”一句話說得張果大笑。
鍾仙便正色說道:“既是玩,真是真,道兄既負重大之責,已入了皇城禁地,如何這般固執,一定不和天子相見。我輩出家人,隨俗結緣,原無一定。但求有利于民,皆當盡力去做。今天子雖應遭劫,但能引化真心好道,勤政愛人,祛欲惜福,那麽劫數雖定,未始不可輓回,或縮小災變。這就于國于民兩有裨益了。這等現成的功德,如何不想去幹,也枉爲無上金仙了。”張果聽了,恍如夢醒,道:“小弟愚矇,所見不廣,又兼生性拘執,不愛日近天顏,所以有此失檢之事。今蒙指示,茅塞頓開。聞得天子面飭葉法善,命他趕緊設法,好好勸我進宮。他願尊爲國師,朝夕受教,看來法善早晚必來找我。但我已弄巧在先,如今又承認本人即是張果,這話卻如何說法呢?”呂仙笑道:“這個容易。皇帝要見師叔,勢必再召梨園。那時我可幻成師叔的癡老,師叔衹在什麽地方高坐。等得萬歲問起小姪,小姪自有話說,把師叔捧將出來。一則不揭穿師叔癡老的誑言,免了欺君之罪;二則顯得葉法善陳奏不實,從此皇帝可以疏遠他些,免他作祟人間。這是一舉兩得之計。師叔以爲如何?”鍾、張二仙都說:“此計大妙!”三仙正在聚話,忽然梨園的掌班進來,鍾、呂二仙便隱過身子。掌班一見張果,便蹙額愁顏,唉聲頓足地說道:“老師父,這是真糟,也不曉那位葉法師和我們開甚麽玩笑,一定說師父是張大仙。如今萬歲又來宣召我們入宮唱戲。名爲唱戲,據說仍爲師父一人。他要證明究竟師父是否真是張仙。這話是剛纔葉法師親自來說的。還對我說,若是師父再不承認,便先拿我這掌班的下在天牢裏,再和師父說話。我想師父雖然不是張仙,究竟有些什麽變化的本領。要是不然,爲什麽那天又能忽老忽小地變出那場玩意兒來咧。師父既有這等本領,等一下萬歲召見之時,何妨就糊糊塗塗地承認一言,橫豎這是有好處,沒有禍患的。卻先救了我的性命,可不是好?”張果聽了,笑道:“哦,這葉法善他竟如此司惡。萬歲要他來找我,他不敢見我的面,也就罷了,爲什麽拿這等混話來驚嚇人家?他既然如此無理,我也少不得要開他一個玩笑,叫他認識我癡的手段。掌班大爺,請不要煩心。今兒見了萬歲,是是非非,我一身擔任,決不牽涉到你身上去。你放心吧。”掌班的半信半疑,衹得預備行頭器具,召集一班伶人,親自和張果帶領入宮。原來這一霎時間,這老郎一身已改由呂祖擔任。入宮之後,皇帝也不命唱戲,衹命宣掌班和老郎一同進見,先是一番溫諭,口口聲聲稱張果爲仙人,務必要請他顯出本來面目,就任國師之職。末了見老郎還是不承認,不由龍顏大怒,立命將掌班逮捕入獄。掌班嚇得面如土色,趴在殿下,碰頭出血。呂祖不覺暗暗好笑,因即大聲問道:“請問萬歲,怎見得小人便是張仙?”皇帝便說是葉法師說的。呂祖因道:“願面見法師,問他一個究竟。”皇帝聽了,卻爲難起來,因爲法師說這話時,再三請求不能說出是他所說。此時忽要他出來對證,豈非失信于他。當時怔了一怔,方笑道:“卿不必求見法師,法師是不大見人的。”呂祖叩頭道:“並非小人必要見法師,衹因那天下朝之後,回去再四思慮,因甚萬歲把小人當作張仙?當去求見小人的師父鍾仙人。仙人說道:‘要見張仙不難,除非葉法師親自去終南。’以此看來,小人不是張仙。張仙或在終南山上,但須法師勞駕一次。”皇帝問他:“頭先爲什麽不說,直要朕逮捕掌班,纔肯說出來呢?”呂祖奏道:“剛纔因恐葉法師見責,不敢多事。今見萬歲發雷霆之威,若再不實說,一則有忤聖懷;二則罪及掌班,皆小人的罪過,安敢再存畏事之心,自取不測之禍呢?”皇帝頓首命退。隨即把
葉法師召了上去。呂祖等還在墀下,遙見皇帝指著自己對他說話,似說老郎不是真仙。真仙現在終南,叫他親自去求訪之意。繼見法善俯伏于地,不知說些什麽。皇帝便有不悅之色,怫然退朝而去。
呂祖回至梨園,對張果大笑,說道:“師叔,這一口氣,可以出一出了。因把適間情事,說與鍾、張二仙。”二仙聽了,都笑道:“此法很妙。明兒一早,葉法善必定前來求見老郎,仍須你去對付他,如此如此,先叫他受些跋涉之勞。然後再用如此如此的方法,可以先去見君,用不著他去引見,省得他再去討功。”呂祖含笑稱是。次日一早,果然葉法善來了,求見老郎。呂祖仍化作假老郎出去會他。問他來此何意?法善忸怩作色道:“不敢相欺,實因貧道一時失于檢點,不合在聖上面前說出臺駕即是張果大仙。哪知聖上求賢心切,訪道情深,非要立刻找到張大仙不行。怎奈臺駕見了聖上,又偏不肯承認一言,反保舉我去終南山上跑一趟兒。如今別的話不提,單要請教臺駕可的確知道張仙是在那裏不在?要是真有張仙在彼,說不得我就跑上這一趟,也算爲國求賢,誰說不應訪的。假使到了那邊,沒有張仙,卻叫我如何復旨?爲此特來奉求臺駕,可看天子的份上,對貧道說句實話,不但貧道心感不盡,就是萬歲也感激無涯了。”呂祖見他口口聲聲還是一派刁鑽的話,心想,這東西不叫他知道些厲害,還當我們都是笨人咧。因也含笑說道:“法師太過言重。小人何等之人,敢說天子份上,就是法師大駕親臨,也是萬萬不敢當的。若說終南山有無張仙這話,小人也不過是聽得敝老師這麽閒說一句。現在敝老師又去天臺了,不定幾時回來。小人委實無從打聽。辱承枉顧,小人竟無一言可對,實在心切不安,還望法師海涵爲幸。”葉法善聽了,心中萬分光火,暗想:“明明你這老家夥便是張果本身,哪裏再去找第二個張果去。但又不敢再明指出來,衹得忍著一肚子的氣,低聲問道:“終南有無真仙,這卻莫管,但不知果有張仙,我貧道此去,可肯賜見麽?這層萬望臺駕見告,切勿再有推諉。”說到這裏,看他急得滿面都是紅光,神情好不惶恐。呂祖見他還是這般放刁,原想再難他一下,後來看他如此發急,心中又不些不忍起來,便含笑說道:“說過小人和張仙毫無瓜葛,怎知他見與不見?小人種種稟告,全是實話,怎見得有甚推諉。法師此言,莫非有點不妥。但小人也不敢盡和法師胡纏。法師既這般下問,小人竟就所知,切實奉稟。小人也曾問過敝老師若是當今萬歲派人去請張大仙時,不知這位大仙可肯賜見?敝老師笑說:‘神仙以忠孝爲本,以匡濟爲懷,要是萬歲御駕親去終南,當然一定是竭誠迎見的。若是派人前去,須看其人誠心如何?如有一毫輕慢之心,姦狡之意,甚或見了仙人,一點不吐真情,還要混搭架子,巧言試探,那麽不但見不到張仙;即使見到了他,不但不肯同來,還許要給他一個好看咧。”法善聽了,不覺嚇出一身冷汗,恰喜老郎所說,分明告訴自己,衹要本人能夠虔誠往見,自然肯與偕來。他得了這個口風,卻也寬慰了一大半,慌忙嚮呂祖行禮道謝,先辭歸府。過了一天,法善便背負天子聘書,前去終南。在路行程,不止一日。所經之處,都是荒僻難行的所在,也有幾處必須越山過嶺,方能過去。法善雖然也有些小法術,可是上不能遁雲,下不能縮地。衹好忽輿忽馬,時復步行,按程行去。有時趕不到宿頭,若是錯過打尖,衹得挨饑忍餓,坐以待旦。若遇暴客虎狼攔途截擊,還得拼著性命,和它搏戰。這等苦楚,就是從前脩道之時,都不曾嘗試得幾次。如今身爲法師,作了天子近臣,反要補吃這許多苦痛、辛勞。而且受過呂祖教訓,無論如何,還不敢出一句怨言,真可算他的無妄之災。還不知到了終南,
張果是否相見,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葉法善吃辛吃苦,挨饑受餓,歷過多少路程,經過許多危險,兀自誠誠主心,不敢口出怨言,好容易到了終南山上。此時鍾離權別開呂、張二仙,要去海外訪友,便命二仙在京,自己順便代表張果,在那終南山下,化個道童,等候法善到來。鍾離衹顧採藥,不去理他。法善卻如獲至寶,慌忙上前爲禮道:“小兄弟請了。”鍾離回頭一瞧,仍做自己的事情,口中卻喃喃自語道:“哪裏來的野人,統共活了四五十年,敢叫我小兄弟?你給我做灰孫子,還早個千萬年哩。”法善聽了,大驚道:“原來還是一位道長。我貧道有話請教,萬乞不吝指示。”鍾離把手中器具一丢,問道:“你問什麽話?可是京中派人找張大仙來了?”法善越發驚駭,疾忙下拜道:“正是!弟子葉法善,奉當今詔旨,特來聘請大仙,望道長爲我通報一聲。”鍾離卻不答話,仍是喃喃說道:“早知這般恭敬,也不用吃這許多苦楚了,也不曉什麽娘的晦氣,又耽誤了我許多工夫。”法善聽說,已知道童譏諷自己,兀是不敢答言,恭恭敬敬地立在一邊,靜候他的回話。鍾離權笑了一笑道:“傻家夥,回去罷,人家已纔早做了皇上家的國師了。你還呆在這裏做什麽?”法善不覺呆了一呆,說道:“原來張大仙得知消息,先已進京去了。”鍾離權呸了一聲,說道:“什麽叫做進京?什麽叫做先去、後去?他們大羅天仙,如日月照臨,無處不到,與天地同體,有感而靈。說他在京,他也何嘗不在此山;說他先去,也許動身還在你後。光這區區宇宙,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你們跑得一身臭汗,自謂走了千里之路,若從神仙看來,無論相去多遠,衹是一步兩步之間,算得什麽大事。去吧,去吧,我真沒工夫和你麻煩了。”
說罷,轉回身拾了器具,又採他的藥去了。法善怔了一會兒,心中忽生幻想,疑惑眼前的童子,不要就是張仙。我若當面錯過,益發惹人笑談。萬一他哄我動身,自己又不曾去,豈不將我害死。想到這裏,忽見道童又把器具一丢,哈哈大笑道:“告訴你吧,你纔這等傻想,真個入了魔道了。天下哪有哄人的神仙?你既誠意而來,人家已是見你微忱,允了你的要求,已經早在宮中,你若不信,就在此山附近,租下一間茅屋,等待張大仙告老還鄉,少不得還有見你之日咧。”
法善聽了,方知張果實在不曾離開京師一步。眼前這童子,也不知是他的化身,也不曉是他的朋友。衹恨自己功力太淺,辨認不清罷了。想到這裏,鍾離又大笑道:“既知功力不夠,還不快快回去用功,偏要自誇薄技,做起什麽法師來,不是笑話麽?”法善見他事事先知,宛如窺見自己肺肝一般,不覺惶恐之極,拜倒于地。鍾離又笑起來道:“叫你回去又不走,勸你留在這裏用功,你又不願意,一味和我胡纏些什麽?也罷,我可憐你一路而來,辛苦驚嚇,也受得夠了。如今送你一陣風,將你帶回京中去吧。”說罷,張口一呼,驀地起一陣大風,把個葉法善從平地吹入九霄,飄飄蕩蕩,好似脫了線的風箏,嚮北吹去。法善嚇得閉住了眼睛,連手足都不敢稍動。一會兒風勢似乎靜止,身子也好似有了著落,這纔睜眼一看,咦!這真是怪事,不料一個身子,卻在自己床上。慌忙四面一望,一點不錯,不是自己府中是哪裏呢?這一來,真把他駭得怪叫起來,驚動了外面的傭人和上房女眷人等,一齊都來查問。見了法善,一個個目瞪口呆,不知所謂。法善的女人王氏先問道:“呀,你是幾時回來的?怎麽不從外面進來,也不來裏面一轉,卻先睡在此地呢?”法善聽說,重把雙目一閉,自己回想過去種種情景和方纔回來的情形,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忽然把眼睛一摸,嚮他們問道:“我們不是做夢麽?”
王氏啐了一口道:“青天白日,什麽夢不夢的?”一句話,說得衆人都笑起來。法善把神思定了一定,不覺有聲沒氣的,叫衆人退下。衹留王氏在室,把過去的情形,一一地訴說出來。倒是王氏明白些兒,聽了這話,笑道:“枉恐你也算得有道之士,連這點道理都看不出來。人家做到大羅天仙,自然有無邊的法力,廣大的神通。以我看來,前後許多事情,全是張仙一人在那裏開你的玩笑。他因惱你多嘴多舌,又對他沒有禮貌,所以叫你吃些苦頭。如今見你這般誠心,神仙是不肯過份待人的,可不將你一陣風送回家來了。總而言之,什麽癡老、老郎、老郎的師父、終南的道童,都是張老一身所幻化的。自頭到尾,不過是這麽一回事兒。說句爽快話,和你這個多嘴先生,鬧這一陣玩笑罷了。”法善仍是將信將疑。衹得整好衣冠,趕入宮去。早見天子和一位老道,在那裏大談玄經秘笈咧。這纔深信他妻子的話,原有見地。天子見他回來了,笑說:“倒辛苦你勞動了一趟。”法善情知那道人即是張果,隨即叩頭道:“張道長是來了。微臣卻爲了一句饒舌,險些不得回來,再見萬歲。”天子笑問如何情形。法善起來,又嚮張果行了個禮,笑道:“萬歲不必問臣怎樣怎樣,橫豎一切事情,全在這位國師肚子中間。萬歲慢慢地問他就是了。”張果也笑道:“又胡說了,就不記得你妻子怎樣對你說來。”
從此張果奉詔在集賢院中安置,每天衹在朝中隨班進退。閒時也被召入宮,講些脩道玄理。初時很想天子能夠修心立德,做個聖明之主。縱有劫數,或可輓回一二。這時的天子玄宗皇帝,初即位時倒也非常勤政愛民,開元之治,後世比于貞觀。到了後來,天下太平,萬民樂業,這位天子便有些驕淫昏憒起來。到了改元天寶之後,內有寵妃楊玉環,外有幸臣安祿山,勾結一氣,宣婬宮禁。朝中大臣又多結黨營私,攪亂時局。張果在朝多年,眼見天下多故,劫運已成。這安祿山便是自己所放天平山下的老狐投生。他的行爲,也多軼出範圍之事。知道天下不久大亂,既然不能挽救,何必久混朝堂。這日下朝之後,便把退休之意對呂祖談起。呂祖這幾天卻又發生了一件風流妙事。聽得張果說話,因笑道:“師叔倒想走了。我卻得了一位情人,這幾時正來得要好,一時怎捨得離開京城咧。”張果聽了大笑道:“神仙也有情人?這可是你作古的吧。”呂祖正色道:“怎麽神仙不許有情人麽?你要沒甚麽大事,,就跟我去逛逛,纔知道我這情人是真正的國色天姿,值得我如此鍾情咧。”張果因他說得奇突,便道:“我就跟你去玩玩吧。”說罷,就要和他同走。呂祖笑道:“且慢,這等香艷地方,你我這樣打扮,可有些不大相宜。”張果笑道:“原來你還不是拿本來面目和人家相見。可見你待人毫無誠意,怎能算得情人呢?”一句話,說得呂祖啞口無言,不覺相視而笑。于是呂祖就化了個青年書生。張果便幻爲中年商人模樣。二人出了集賢院,步行而往,走過許多街市,方至一處大院落。呂祖以指叩門,裏面開門出來,乃是一個下人打扮的,一見呂祖,口稱王公子,滿面堆下笑容,十分恭敬的樣子;又對張果也行了個禮。張果笑道:“原來你倒有些麪子,可變做王公子了。”呂祖慌忙以目示意,讓他別多言。二仙進了門,經過大天井,繞出一條很長的走廊,方是裏面正屋。張仙悄問呂祖,這究竟是什麽地方。呂祖悄悄地說道:“師叔,不好問得,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張仙不覺好生納悶。一會兒走到大廳上,後面走出許多華衣麗服的年輕女子,一個個笑逐顏開,齊叫王公子。其中有一人相貌生得最美,年紀雖然略許大些,而天生豐韻,綽約娉婷,卻非餘女所及。呂祖笑對張仙說:“這便是小姪的情人,她叫白牡丹。”張果聽了白牡丹三個字,又見到這等情景,方知呂祖這一玩,竟玩到勾欄院中來了。心中兀自撐不住要笑,衹忍住了。看那白牡丹分開衆人,挨近身來,把二仙一手一人,挽了進去。走過大廳後面,還有一間小小花廳。花廳兩旁全是簾幕深垂,芬香撲鼻的繡闥香房。白牡丹把二仙拉入東首一間。張仙擡頭一看,見室中陳設全是極考究的器具。最令他注目的,乃是妝臺邊懸的一副小小對聯,下署回道人款。不覺手指呂祖,哈哈大笑。呂祖笑道:“這有什麽好笑的。師叔也太少見多怪了。”張仙道:“我不笑別的,笑你如此多情,不怕墮入阿鼻地獄麽?”呂祖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她不叫白牡丹麽,我就情願爲她而死了。”張果未答。白牡丹卻不容他說這等話,便伸出纖纖玉手,將他的嘴捫住,笑道:“人家說話,總要圖個吉利,也沒見你這位公子,口口聲聲總管說死說活。你爲我死,可知我還不肯給你死咧。”二仙聽了,不禁哈哈大笑。白牡丹見二仙笑她,禁不住佯羞薄怒,賴在呂祖身上,要和他不依起來。呂祖慌忙饒舌道:“好姊姊,我這是和你耍子呀,怎麽怪起我來了。”張仙坐在一邊,見他們這等粘纏,不覺搖搖頭笑道:“這倒真難爲你,居然有此本領。”呂祖正色道:“這算得什麽?我還請師叔喝會親酒呢!會了親,今晚小姪就得放肆一次,和這姊姊做些風流之事啊。”張仙大笑道:“罷了,這會親酒,可好請你照顧別人去吧。我這老頭子夾在中間,別惹你們厭惡。”呂祖笑道:“師叔真乃古道君子。既如此,小姪就另請別的朋友去,改日再治酒筵吧。”大家又說笑了一會兒。張仙要走。呂祖衹得陪他一同出了院,回到集賢院寓所,張仙十分詫異這事,又知呂祖決不是無意之舉,當下笑問其故。呂祖纔告訴他道:“說起此女,我倆還算是老伴當哩。這人前生叫小金子,姓朱。我在廬山學劍之前,我們有過那樣一層關係。小姪那時曾有那樣一句話,當面允許她,如今巧在些地相逢。後來學劍成功,何大仙姑還嚮我開過一次玩笑。彼時小姪道行淺薄,還當她是戲言。如今卻知道脩道人真不能輕易允許人家什麽的。爲了那時一句話,真個便欠下了一注孽債。偏偏小姪到了京師,這女子卻又二次轉生,落在勾欄之中。小姪見她體顏神情,語言聲色,和她前生一式無二,不期心中爲之一動,立刻又記起仙姑的話來,默地一算,可不是。這人倒具有些大造化,該在我手中脫度。因此我便預備趁這空兒,將她提拔一番,也不枉她前生和我這一段緣份兒。”張仙聽說,這纔恍然大悟道:“我就料你終有些子道理在內,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兒。那就不怪你和她做起情人來了。”呂祖又道:“不瞞師叔說,我已試了她兩次了。第一次,是試她這人良心如何。因她在幼年的時候,就有挾持生母狠辣的手段。這等心腸,就非人情所宜。但那時她是爲自衛計,卻還情有可原。我便和她打得很勢。一天,裝著急病要死。看她哭哭啼啼,請醫問卜,那樣子真是很誠懇的。”張仙聽了,大笑道:“你上當了。這等地方,哪有真心待人的。她那啼哭著忙,看是非常懇切,其實還是一種灌迷湯的手段罷了。”呂祖不等他說完,就搖頭笑道:“師叔太剋己了。這等妓女手段,衹能哄得別人。若連我們神仙,都可以騙得過去,那就..那就..”說了兩個“那就”,張仙又接下去笑道:“那就什麽?那就成了神仙中的妓女了。”一句話,引得呂祖大笑起來。又道:“第二次,我又設法試她的膽量,可有拼得性命的決心?這一試,居然也使我非常愜意。今後我就要進行第三試了。”張仙笑道:“你這也不是神仙度凡人,也不像公子玩妓女,倒是國家考試人才了。我倒替你耽著一件心事,似你這種方法,在你自謂別有苦心,單怕千秋萬世之後,後人把你的意思,以訛傳訛的,變個樣兒,竟會說呂純陽三戲白牡丹。形于歌曲,扮爲戲劇,白髮老嫗,黃口稚童,當作神仙風流的艷史,永遠傳說起來,看你可能受得受不得?”呂祖笑道:“別人是不會這樣胡鬧的。除非你這位師叔,要開起我小姪的玩笑來。衹要你一句話兒,流傳下去,馬上可以變三試爲三戲。好在小姪衹抱實際利人的宗旨,本身名節,但求本心無愧,好歹都非所計。再說風流神仙四字,何等不好,神仙難得風流,風流之人安得成仙?今小姪竟能以神仙而風流,風流而兼爲神仙,豈非自有神仙以來第一佳話麽?小姪倒也非常願意領受這個美號咧。”張仙大笑道:“好好,我一定成你之志,替你揚個風流之名于後世吧。”說得呂祖也大笑起來。後來八仙聚會,張果把些話說與大衆聽了。其中藍采和最頑皮,韓湘子也好耍,竟替他造下一段神仙趣史,名爲“呂純陽三戲白牡丹”。內中大致說,呂祖生性瀟灑,是神仙中最風流不羈的人。曾在洛陽遇妓女白牡丹。呂祖見而悅之,遂與交好。呂祖是純陽之體,能久戰不泄。白牡丹也是風塵健將,既愛呂祖之貌,復嘗其房事之勇,相交頗得,但終疑其不泄之故。後來何仙姑、藍采和、韓湘子等雲遊至洛陽,聞知其事,遂化爲凡人,對白牡丹說道:“你所交之客,可有異于常人?”白牡丹正因心有疑惑,苦于無從探問,即見三仙問及,即行舉實相告。三仙因對她說明,此客是呂仙化身,如得他泄精一次,當可度。白牡丹急求其法。三仙因教以交合之時,在
呂仙肋下,用力摳住,勿令避開,如此便可使他一泄。白牡丹如言試之,果然。呂祖驚而一算,方知被三仙捉弄。還喜他是純陽之體,不生何種影響。若遇他仙,真將墮入輪回了。呂祖因白牡丹能得自己之精,雖出三仙教導,究竟不算無緣,便度她出世,成爲地仙雲雲。這原是韓、藍二仙一時遊戲之作,而後人竟信爲真實。果如張仙所言:形于詩歌,扮爲雜劇,弄得婦孺皆知。而呂祖之風流神仙,乃真爲世所艷稱。其實內中情節,顯然有不通之處。在同道中互相戲謔,原無不可。若出之凡夫之口,非但不敬,也且爲道人所笑,甚無謂也。因此後人又有三戲白牡丹爲另一呂洞賓,與呂祖無關之說,以相糾正。此說自具苦心,未可厚非,但終非根本糾誤之法。唯本書作者,從許多祕籍中探考而得三試故事,兼知訛傳三戲之故,亟爲詳述其事。庶幾從今以後,不致再有那種誣聖不敬的傳述了。
再說,呂祖把兩試白牡丹之事,告訴張仙。張仙問他三試之法。呂祖笑道:“這等事情,要隨機生發,哪有一定之理。如今要請教師叔怎樣脫離朝綱呢?”張仙嘆息道:“自我入朝任當今國師以來,轉瞬在陽世過了二十多年了。眼見天子昏淫日甚。請了我來,除了高興時候談幾句空言無補的道經以外,便是請我玩些把戲,給大家玩笑一陣。其中更有一事,使我萬難再留的是,那個狐兒投生的安祿山,竟然瀆亂宮闈,幹出許多猥鄙之事。天子不明,把把他當作乾兒子。種種可羞可恥之事,使我萬萬看不過去,忍不下去。照我本心,恨不得將他立刻處死。問分從前如何說法,怎麽一入人間,就這樣肆意妄爲起來?但他既然是應劫而生,我又如何去收拾他呢?好在我本早要脫身,還是趁早走開,不見不聞,倒也乾淨。賢姪,你看此事如何?”呂祖聽了,神機一運,笑道:“師叔可曾算過幾時可以回山復旨?”張仙道:“倒還不曾推排到此。”呂祖笑道:“小姪已替師叔算準,大約三五天內,必可離朝下野。但須收一徒弟回去。師叔將此話放在肚裏,自有速騐。”張仙聽了,也沒說什麽。未知呂祖如何三試白牡丹,張仙何日回山,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唐明皇自請得張果大仙爲國師之後,先時倒也虔心誠意的請教些玄門大道。後來惑于酒色,連國家大事都懶得顧問,哪裏還有修仙了道之心。衹因張仙有許多神奇聖跡,每值高興時,就將他請來玩些把戲耍耍。有一次,明皇見張仙騎的驢子十分神駿。張仙每次出門,總是倒騎而行,甚以爲異,特請騎驢入宮,在那御花園內遊騁一番。張仙本忠孝之心,對于天子,無時不存敬畏。天子之命,自然不敢有違。當下奉詔入園,先在各處倒騎驢子,兜了一個大圈兒。他這驢子也奇,並不要他回頭指導,自能順他心之所至,忽快忽慢,按程跑去,從來不得有誤。跑了一會兒,天子宣他入宮賜宴,使將驢子繫在園內,餵以食料。張仙辭道:“臣驢嚮不用食料,至多賜水一杯足矣。”天子準奏,命內侍牽去飲去,一面設宴與張仙對酌。
談了一會兒,天子託故辭開,命羣臣陪宴。自己卻悄悄跑去看那驢子。據內侍奏稱,驢子飲了一杯清水,便不肯喝了。天子即命賜他喝酒。內侍扛上一大罎陳酒,給驢子喝。驢子喝了一口,覺有異味,便不肯再喝。天子怒道:“它不喝酒,就將它砍了。”驢子聞諭,不等內侍強灌,竟自擡起頭,兩足捧罎,汩汩如流,把一罎好酒,一齊喝了下去,立刻跪著,舉起兩衹前腿,嚮天子作拜謝的形狀。天子大喜,正要獎賞它幾句,不防驢子的酒性大作,身子一軟一軟,懶洋洋地嚮著側邊橫倒下去。內侍連連喝它,也不起來,踢它一腳,也不動彈,卻聽得拍的一聲,好似踢在紙殼兒上。天子大異,自己走上前去,連踢兩腳,也是連著兩聲響,真像踢在紙質制成的物件上頭一般,不覺又奇又笑。再瞧那驢子時,卻已橫挺在地上,兩眼白瞪,氣息毫無,原來已是壽終歸天了。天子此時倒也有些慌張,忙問:“你們瞧瞧,可有救沒有?要如沒救時,趕快將他埋了,等會兒老道查起來時,就說逃走了吧。不要對他說出真話來,使他瞧得我們都是好玩的孩子氣。”一語未了,一個內侍已將驢子一手拉起來,怪聲大叫:“這驢子是假的,是一頭紙驢子。”天子也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可不是,真是一頭紙糊的驢子。不覺哈哈大笑道:“這老道也忒會玩兒,拿這紙糊的驢子哄人。要不是灌它這一罎好酒,險些都上他的當。你們把這驢子帶著,隨朕同去問那老道去。”于是天子在前,衆內侍在後,拖著那頭紙驢,一直來到張仙面前。天子笑道:“你這老道好會哄人,怎麽把一頭紙驢子,騎進朕的宮中來。”張仙慌忙俯伏奏道:“臣所乘本係紙驢,賴臣些小技能,混充真驢,經陛下用酒灌醉,則真相畢露,猶之世俗所稱,紙糊老虎,望之若真,未嘗不可欺人于一時,決不能持于久遠。所以天下事唯真爲可貴。虛僞之事,不足道也。”天子聽了,笑道:“卿可謂善于諷刺。請問紙糊的老虎,也能使它行動嗎?”張仙奏道:“總是憑藉一點道法。虎之與驢,有何分別?”天子即命用紙制成一虎,令張仙試之。張仙奏道:“不必制成,即隨意取一張白紙,加以咒語,立可成虎。”天子大喜,立令試爲。張仙取紙入握,盡力揉搓了一陣,唸唸有詞,撇手放去,喝聲疾,衹見一隻斑斕猛虎,張牙舞爪,在殿下跳著。天子恐它上來,急問此虎可能傷人?張仙奏道:“紙驢既能行路,紙虎安見不能傷人。”
天子心中害怕,忙道:“卿道法高明,神通廣大,真是可佩可敬!如今請將此紙虎收起,免它野性發作,誤傷人命。”張仙道:“有臣在此,何懼假虎作祟。”說罷,揮手作勢,紙虎立僕。天子和衆臣明明都見虎雖死,還是虎的形狀。張仙卻說已變回一團白紙了。此外唯葉法師也能瞧得出是個小小的紙團兒。張仙不禁一笑,親自收回,放入手中,又輕輕地攤取開來,這纔完全回復了一張白紙。
又一次,天子聞他酒量極好,有心將他灌醉,便于酒中置藥,強令飲滿十壺。張仙跪奏道:“臣的酒量實小,過飲必致失儀。陛下必賜一醉;臣有一徒弟,可以代飲。如蒙恩準,即召來面試。”天子問弟子安在?張仙嚮天一招手,即聞轟然一聲,一個清俊的小道士自殿角飛下,宛如鳥墮。天子大喜,召問數語,對答從容,儀節嫺熟,天子甚愛之,即命賜酒。道童一氣連飲十壺,毫無醉容。再賜十觥,也一氣喝乾。天子笑道:“可將后宮大罎御酒取來,看他可飲得完否?”張仙慌忙跪奏:“不可再賜,賜則必醉,醉必失儀。此不過博龍顏一笑爲懽。一致失儀,便爲亂性,反非微臣爲陛下解悶之本意了。”天子不允,仍命去取。道童忽仰僕于地。張仙忙道:“這孩子如此不懂規矩。唯陛下幸恕之。”一面說,一面急以巾覆之。一會兒,內侍稟稱,御酒一大罎,連罎失蹤。天子怒道:“宮闈重地,焉有失物之理?立命重究。”張仙跪奏道:“請陛下自怒,罎在小臣巾下。”天子大驚,命內侍啟巾視之,哪裏還有什麽道童,衹有盛酒的罎矗立在那裏。倒出酒來一量,剛纔道童所飲的二十壺,一滴不少,完全在內。天子不覺大笑。又一次,天子對高力士說道:“朕聞飲堇而不苦者,唯神仙能之。”高力士湊趣道:“可令張果一試。”天子即命取堇和酒以賜張仙。張仙飲訖,不覺醺然道:“這是什麽酒,好像有些異味。”天子見他飲醉,即令設榻于宮,叫內侍扶他去睡。次日起來,牙齒都變成黑色。張仙笑了笑,舉手中如意,輕輕地一擦。立刻恢復潔白之狀。
又一次,隨天子出獵,得一大鹿。天子命烹來下酒。張仙道:“這是仙鹿,壽已千年。昔漢武帝元狩五年,畋上林時得之,不意至今尚在人間。”天子笑道:“有何爲證。”張仙道:“武帝得而放生,以小銅牌掛在鹿的左角上。”天子命騐之,果然有一個二寸長的銅牌,不過字跡糢糊,不可辯識。天子乃命在鹿的右角上,再掛一牌,仍放它去。天子因此格外贊賞他的博學。
張仙在朝二十餘年,見天子對他不過是玩玩把戲,尋尋開心,于時政得失,人民疾苦,絲毫沒有裨益,因此幾次求去。天子竭意慰留,不肯放行。張仙本是八仙中最拘謹的人,見天子如此相待,又不敢固執求去,更不忍不別而行。此時呂祖仍在他的寓中,朝夕不離。因此張仙將爲難情形告訴呂祖。自從那天同遊勾欄院回來,張仙又提起歸山之議。呂祖替他推算,說他至多還有幾天俗緣。俗緣一滿,便可如他的志,還可得一好徒弟。張仙聽他這般說法,自己也不再推算未來。誰知天子因他屢顯靈異,久欲知其出身。問之再四,張仙終不實對。他的意思,是深怕說出本來面目,未免駭入耳目,有玷物議,倒也不是慚愧出身非類,惹人笑談。天子即不能得他實對,便和葉法善說及此事。法善先不肯說。天子有心激他道:“你身爲法師,張果又是你所引進,如何不知他的出身?可見你這法師,也是有名無實,一點道行都沒有的。”法善經這一激,禁不住滿面緋紅,發起急來,說道:“臣焉能不知張國師,但恐國師知道是臣饒舌,必置臣于死。那時陛下可肯替臣代求國師,請他不要爲難我。”天子笑道:“言出你口,入朕耳。朕但自己明白,又不告訴別人,國師如何知道?”法善道:“陛下太輕視張國師。國師是有數的金仙。我等一言一動,他都曉得,何必人家傳與他聽呢?”天子道:“卿放膽說來,國師如和你作對,朕必替你輓回。”法善方說,他是混沌時候,一個老鼠如何苦志修煉,怎樣變成蝙蝠,怎麽又修成人體,修成仙道,原原本本,說得很是詳盡。天子正聽得津津有味,忽然法善大叫一聲,口吐鮮血,僕于地上,口中大叫:“國師饒命!國師恕罪!”天子也驚駭失措,慌忙代爲求情,又命內侍攙扶法善,嚮空中叩首,方纔止定吐血,踉踉蹌蹌出宮回家。血雖止定,身體兀自苦疼。倒是他的妻子能幹,勸他去見張仙,自陳罪過,並拜他爲師,跟他脩道,如此可得他慈悲,不但性命無憂,還有成仙之望。法善聽說,大悟。扶病求見張仙,照他妻子所說的辦法,苦求張仙。張仙知他意誠。又因他自本人就任國師以來,頗能謹飭廉潔,未有不法行爲,張仙又愛他的聰明,認爲可以造就,便答應他,收爲徒弟。從法善說破他的出身這天爲始,天子怕張仙心中不悅,有幾天不敢宣他。呂祖對張仙笑說:“小姪之言已騐。師叔要走,是個絕好的機會。爲何又不說走了?”張仙笑道:“我哪一天哪一時不想走?一則等你試完白牡丹之事;二則如何走法,還沒想定主意。”呂祖笑道:“告訴師叔,小姪考試官已辦完了公事,專等師叔榮行,馬上一同出京去咧。”張仙笑道:“因甚這般快捷?你卻把試題先對我說,然後再將她做的文字告訴我聽了,讓我評論評論你這考試官,可有偏心?”呂祖笑道:“那還不是一件極容易的事情。小姪就從那天對師叔談起白牡丹的身世和來歷之後,隨即又到她家,先和她談些風花雪月之事,看她並不十分有興似的。不過見我談得起勁,不能不隨便敷衍幾句。到了晚上,我倆並睡一牀。她忽然說起年華已大,容色垂衰,勾欄中非久戀之地,長此以往,真有不堪設想之虞。說到這裏,便哀哀地痛哭起來。我便進一步對她說,便給你跳出火坑,嫁與一位知情著意、既富且跚的少年公子。試問過上幾年上好風光,等得大限到來,雙目一閉,還不是與草木同腐,又有什麽興味可言。她聽了我這話,似乎十分動念的樣子。睡到半夜,我暗暗留心她,總是翻來復去,唉聲嘆氣的,不曉得她想什麽?那時我卻假裝酣睡,不去理她。不料,她鬧過一陣,忽然把我這身子捧將起來,拚命地撼動。我便假作醒來,問她作什麽?她問我的話,真叫我又奇又喜。原來她因有感于我的話,忽地轉了個脩道之念。因我曾對她說認得許多仙人,所以求我說出仙人在什麽地方?她要親自去找到仙人,求他們收爲徒弟,情願抛棄紅塵,永入玄門。我見她忽然有此知覺,如何不驚,如何不喜。當下隨便敷衍了她幾句,隨即送她一個小小的枕頭,叫她照常安臥。一夢醒來,未到天光,她忽然大哭而起,拜倒牀上,口稱師父,苦求脫離紅塵。據她自述夢中情況,說已歷盡人生艱危困苦、富貴繁華的景象。覺得人生趣味,愈加不足留戀。脩道之心,愈益堅決。最可怪者,她就因我的枕頭有些靈異,再回想到我以前種種勸導之談,居然斷準我就是神仙,看定我爲度她而來。這等智慧,還了得麽?到此地步,我也憐她一片純誠,哀她處境危險,慨然允收爲徒。方把她的前生和本身來歷說給她聽。就在這第二天,用法送她出院,一陣風攝出京城,叫她步行到終南山去。如今看她可能已到終南,毫無悔心。果能誠心精進,不憚艱苦,等她到終南之日,我自另有佈置,將她栽培一番。大約五百年以後,許有些兒造化。”張仙笑道:“這也不過是盡盡人情而已。其實,她既有此覺悟,又得到你這樣好的師父,將來必可成仙。何必還要再試三試之後,再給她一個最後的大試呢?”呂祖大笑,又道:“師叔尊論確是不錯。但一個平常女子,僥幸得遇我輩,一念之聰,便令成仙,不叫她先經一點危險辛苦,未免忒便宜了她吧。”張仙也笑道:“你難道不念這幾時同牀共枕之情麽?”呂仙又大笑不已。
談了一會兒,張仙又議如何走法。呂祖附耳低言道:“如此這般,就一點不落痕跡了。”張仙聽了,拍手稱妙。過了一天,天子終念張仙三天不朝,心中懷著鬼胎,怕他不悅,又怕他回山,便派四個內侍,將著旨意,賜他許多珍奇佳果。哪知張仙病得正兇。內侍到門,下人回說,國師病重,不能接旨。內侍丢下賜品回去,奏聞天子。天子大驚,問法師道:“神仙也會生病麽?”此時的葉法善已做了張仙的徒弟,早知乃師之意,因對道:“神仙與常人總是一般,自然也會生病的。”天子正要再派太醫前去診視,忽得奏稱國師業已逝世了。天子大爲驚異,便和葉法善等,一同駕臨集賢院弔唁。當有院中諸臣奏請回鑾,說:“國師死後,身體已腐,臭穢不堪,恐傷聖軀,乞中止弔唁。天子益發疑惑,說平人死了,也不能立刻腐爛。何況國師,究是仙體,惡得如此易朽。”便吩咐法師代朕致祭,並要隨時留心國師是否真死;抑係假裝病亡,以便私歸道山。得了實情,奏與朕知。說畢,回宮而去。葉法善衹得和一班集賢院同人並公卿前來弔奠。大家料理張仙身後之事,棺殮既畢,擡出門去。據擡棺人說,棺木和平人一般沉重。天子得知,信張仙真死。直到後來安史之亂,天子蒙塵入蜀,途中親自見一位神仙自天而下,嚮天子叩首三下,轉眼不見。來人呈現上玉匣一緘,啟而視之,內述亂事因果甚詳。並言皇帝不信可回京城,伏乞珍重龍體,等語。內附昔年天子所賜玉如意一柄,而不署姓氏。天子疑神仙必是張果所托致書者,則張果未死,必無可疑。回鑾後,命人掘棺視之,乃瘞一竹杖耳。未知張果假死之後,究去哪裏,尚有什麽奇事?請看下回分解。
卻說韓湘子投生韓府,轉瞬已是十多歲了。當他五歲上頭,他父親韓會見他聰明出衆,因對兄弟韓愈說:“湘子這孩子,天資很好,看來可望成才。須請個好先生,教他讀書。”韓愈聽了,便四處留心,陸續聘到幾位名宿先生,專授湘子一人。不料湘子生有宿慧,無論什麽經書,經不得他的眼,一經過眼,不但朗朗成誦,而且不煩先生講解,自能悟澈其中深微奧妙的理旨。有些地方,往往先生所引爲難講難朋的,湘子偏能引經據典,旁征博引,說出一番確切不移的大道理來,弄得幾位先生一個個自嘆不如。教過一年,第二年便不肯蟬聯而下。因此到湘子十二歲時,已經換了四五位有名先生。
這年冬天,又因先生辭館,遠近數百里內,聞得韓家公子是真正神童,便是平日自命不凡的老師宿儒,生怕跌翻在這位神童手裏,壞了自己一世才名,誰也不肯輕易前來嘗試。請了多時,竟請不到一位名師。韓會不覺對韓愈笑道:“看來今世號稱名宿,本領都不過如此。怎麽一個個弄不過小孩子呢?”韓愈正色道:“兄長別這麽說。小孩子家,憑著些小聰明,略得一二皮毛,湊巧給他說著幾處古人的漏洞,也還不知他見解的是非。兄長怎便把他看得如此了不得。至于以前請的幾位先生,據小弟所知,如某某幾位,實在是有大學問,大本領的。他們的聰明資稟,或者不如湘子,若論真才實學,不說別的,單說他們螢窻攻苦這四五十年,無論如何決非孩子們三年五載、一知半解的工夫,可能比擬什一。他們所以辭館的原因,或者自顧精神不濟,怕誤人子弟;或者湘子自恃聰明,不免有些狂妄自大之處。他們瞧在你我老弟兄份上,又不好說出真情,反傷賓東和氣,可不說句客氣話兒,大家分手了事。兄長如何竟這般深信湘子才學勝過一般名宿起來。這等說話,萬萬不要使孩子們聽見。本來年輕輕兒,不知天高地厚,一旦聽得你做老子的如此獎譽,還有不狂放自尊、眼高于頂麽?到了這個地步,兄長啊,衹怕他這一點聰明,不爲福利,甚或應了孟子所言盆成括一流人物,不但非孩子之福,也恐爲韓門之禍呢!”韓會聽了,默然不語。
三冬將盡,轉眼開春,湘子已在要緊攻學之時。一時三刻找不到一位先生,卻終是一件困難問題。弟兄們時時談起這事,都覺非常爲難。誰知這年臘底,忽然來了一位青年,投刺請見兩位大人。老兄弟倆見他的名剌上寫著呂谷朋三字。大家記了記都說,不曾有這麽一個朋友。一同整衣出見。見這人年不滿三十,面如冠玉,脣若塗朱,英俊不凡,軒爽出衆。兄弟倆不由得都吃了一驚,似覺有生以來,入世多年,不曾眼見這般俊雅人物。心中這般想,面上就不知不覺露出十分欽愛的意態來。接談之下,方知這人是個不第秀才,自信學貫天人,既不能入主司之目,也不再作登科之想,一嚮衹在各顯家教讀爲業。今聞府中公子非常聰明,多少名宿都知難而退,如今竟還請不到一位適當的師傅。小子不揣其愚,以爲不世之才,當有出塵之日,爲之師長,方能日進無疆,不難成爲道人。小子不敏,竊不自謙,敢效毛生之自薦。還請公子先來一見,如果不蒙信重,還當即刻引退,不蹈以前諸先生之覆轍。二公見他語音清朗,氣概非常,已知此公必是大有來歷的人。一面和他敷衍著,一面就把湘子召來,叫和谷朋相見。此時韓會心中唯恐湘子或過驕妄,以爲多少老師宿儒,尚且被我難倒,何況這樣一位年輕的人。萬一當面搶白幾句,倒不成個意思。哪知湘子一見谷朋,先作一番打量,隨即上前,含筍一揖,不知不覺拜了下去,連叩幾個頭,口中說道:“這位纔是我韓湘子的先生呢。”老弟兄倆見了這番情景,不覺大爲詫異,因笑對谷朋說:“這孩子人倒聰明,就是性子太倔強了些,每次請來的先生,總不曾見他如此心悅誠服的樣子。”谷朋接笑道:“不羈之才,當有特殊的教法,或者以前幾位老師,雖然久擬臯比,卻不曾教過這等特別聰穎的學生。他們把公子這樣的人才,也當作普通子弟看待,施以同樣的教授,這就無怪格格不入了。”韓會因請谷朋考騐湘子的學業,實是順便還想看看先生的本領。谷朋豈不明白,當就湘子平時所學的功夫,隨意和他談。湘子自謂這些都是極淺近的學問。哪知一經谷朋指導,纔覺本人所知所解,真不過是一種皮毛而已。凡是谷朋所說的深微之理,都是以前幾位先生所未曾說及,不覺心胸頓開,喜笑道:“何如,我不是說,這位纔是我真正的師父嗎!他說的都是極平常的道理。總覺我自己一句也說不上來。這就可見先生的真實功夫了。”韓愈本來最怕湘子好作聰明,淺解經書,把古人的著作,看得太過容易。如今谷朋這樣一來,第一好處,就是能使湘子識得讀書的艱苦,以後不敢再以一知半解,自欺欺人。當下他心中也就非常滿意。就此三面言定,把谷朋先生請在家中,一連教了三年。湘子不但學業猛進,而且人品也謙厚規矩了不少。此時韓會已經去世。韓愈本來對于這位先生珮服得五體投地,誰知後來卻發現了一件事情,使他大不滿意。衹因湘子自從谷朋讀書以來,專一喜懽研究些道學之書,有時還講究什麽打坐咧,內功咧,又是什麽金丹咧,什麽大道之類。這樣一來,便把個韓愈氣得說不出話來。他本自詡衛孔教,以傳道繼統自負的人,眼見家中子姪們竟趨入異端一流,自己安能再服別人?可是等他發現這些情形時,已在三年之後。據湘子自己說,已把一點靈苗完全放在道門中,馬上就要離家脩道去。韓愈大怒,親自執著大杖,訊問湘子,這等學問,是誰教給你的?可是那位谷朋先生傳授與你?湘子也不懼怕,竟自岸然說道:“三教都是聖道。怎見得道、佛兩派必定是異端之學?叔父詆毀佛、道兩家,是因眼見世上的和尚道士,衹會作惡騙錢,一點不懂學理,所以痛惡深絕到這般田地。其實這批東西,正是兩教的賊類,不但爲孔道所不容,就是佛、道兩教中,也並不承認有這一類假冒招牌,藉名乞食的東西。叔父若能平心靜氣,把兩教真正的奧義微言,玄經祕籍,稍加一翻研究,便知此中至理,還有爲儒家所不能企及者哩。”韓愈聽了,氣得拍案頓足,大駡湘子無君無父,是夷狄禽獸之輩。又說:“這都是那個什麽呂谷朋教的好書。當初我原有些疑心,爲他效那毛遂自薦,不待人請,送上門來,從古到今,哪有這等苟且自輕的先生。也因你這奴才,多少好先生,看不慣你的狂妄相兒,一個個被你攆走,沒奈何,就將這人留下,暫時試用一下。可也不曉這人是何來歷,曾在什麽人家做過西賓,糊糊塗塗地將他一留,就留了三年之久。怪我這幾年來國事縈心,總沒工夫來調查你的學業。不料你竟不自愛至此,一步步走入歧路上去。雖說教授之責,屬于師傅,但你那麽倔強不法的脾氣,多少正經規矩的先生,被你得罪了去。偏偏對于這等邪說妄行,誤盡青年的妄人,你又那麽慕而且敬的事事服從起來。可見畢竟還是你這奴才自己太不學好的緣故。從今爲始,你要做我韓門令子,須聽爲叔的指教,把三年來所學的異端之學,完全丢卻。不但不許出諸口,簡直不準再去想它一想,好好兒用正當的功來。好在年紀還小,出去考功名,還早得很咧。你又有那樣天資,衹要再加三年苦功,著實來得及哩。要是不然,我韓門中果然不配有你這等子孫。就是我堂堂華夏,也沒有你這種邪人。不但我這府中不配你住,連這四海之內,率土之賓,也非你所能立足。”湘子見他說得如此厲害,心中也是不悅,因微微一笑道:“叔父便把道教看得如此不堪,把姪兒當作什麽十惡不赦之人麽?老實告訴叔父,叔父雖然瞧不起姪子,姪子卻奉了師父法旨。因知叔父乃玉皇殿上捲廉大將衝和子獲罪謫貶。姪兒如要成道,第一次先度脫叔父,方可升天受職咧。叔父,你知道我師父是什麽人?諒叔父專心要繼傳孔道的聖人,或未必知道道教中的幾位重要金仙。但姪兒卻不能不嚮叔父說一聲兒。原來姪兒現在這位師尊,正是道門中最負聲望,好比孔門中顏曾孟苟一流人物。他姓呂,名巖,字洞賓。谷朋一字,便是洞賓之隱謎。叔父啊,這位呂先生,纔真的是天上有數的大羅金仙啊!”
湘子正想把呂祖出身和他脩道始末、得道時期,並三年來師徒授受情形,報告韓愈。不料韓愈聽到上面這幾句話,已經氣得掩住雙耳,沒口子衹喊:壞了壞了,這廝瘋了!這廝瘋了!一面把書案拍得怪響的,叫請師老爺來。湘子見他氣得這樣情景,不覺萬分好笑,忙攔住道:“叔父不要性急,我那呂師父,他早已算準我們師徒合于今日分手。叔父此時派人去請他,衹怕也嫌太遲了。”韓愈不信,催那下人快到書房,要是師老爺在呢,馬上請他來。”下人們應聲要去,不料承值書房的書童忽然跑了來,和這下人劈頭碰個正著。韓愈叱問書童來此做什麽?書童趕上幾步,呈上一封書信,乃是呂師爺留別韓愈的。韓愈心中卻纔有些奇怪,慌忙拆開一瞧,內中大致說:令姪前生本是天上金仙。爲因詿誤公事,被謫湘江岸上。伊本是白鶴修成的仙體,此時仍爲鶴體。謫期屆滿,合由本人與業師鍾離雲房,共同收錄門下。因此送他轉入陽世,再行脩道,方可度脫升天,歸他的本真。又說韓愈前生之事,和湘子所言一般無二。未了,方說:“生有夙慧,修爲頗易。三年之間,已通玄理。如今即應早離家室,速赴名山修養。二十年後,可以小成。三十年後,應由他親度叔父成道。”此下還有幾句告別之語。韓愈見了此函,氣得說不出話來,雙手一扯,把那封信扯得粉碎。可然作怪,信紙碎而復合,仍如原狀。韓愈見了,越駭越怒,大駡;“妖道既誘吾姪,怎敢和我開玩笑。”吩咐下人,趕緊取火燒毀。下人遵命,點火來燒,明明見得烈燄紙騰,紙成灰燼,四散飛開。但是轉眼之間,一張信箋依舊平平整整地放在案上。韓愈不覺仰天大嘆道:“妖人作祟,總是我德薄無能之故,也是我韓氏家運太蹇。好好的子姪,竟被妖精引壞。事已至此,可問你這奴才,如今打算怎樣?要是深信妖人,一定要趨入異端,與其將來流毒中原,貽禍後學,的確還是早早請你出去爲是。我既不敢留你在家,爲名教之罪人,祖宗之叛子,也不忍由我叔子之手,將你送去有司衙門懲治,或將你驅逐到夷狄之外去。好在你有仙師提拔,本來預備出家,還是請你自便吧。倘使你心目中還有我這個叔父和你的父母、祖宗,就該聽我方纔教訓你的話,趕緊把心思擺正,神智弄清,再休講那些邪說妄行,好好讀聖賢的經傳,那便是我韓氏祖宗的好子孫,是我神明華夏的好百姓。將來應試成名,榮耀祖宗,還是小事,我還望你能夠助成我這番詡聖衛道的大事業咧。是非去取,你自己讅擇而行吧。”說了這話,也不再取那信,氣訏訏地走了。
湘子當夜草成一封長稟,內述自己脩道之志,並望將來叔父也能及早回頭,免墮浩劫。情詞異常懇切。寫好之後,放在書室中,自己卻悄悄地離了家門,竟去嵩山脩道去了。這邊韓愈將湘子一頓痛斥,回到內宅,還是怒氣不息。他夫人間起緣由,韓愈把這事大略地說了一番。夫人不覺埋怨道:“大伯去世,大房衹此一子,大姆愛如珍寶。從前大伯駡他幾句,大姆還要啼啼哭哭地鬧個不休。如今你將他這般訓斥,這孩子有些呆性,他在這兩年中,和那位呂師父,真是頃刻不離,萬分親熱。每逢放學回來,見了人,常論說他這位師父真是大羅天仙,說得那麽有神通,那麽好學問。自己從他讀書,將來穩穩也可成仙。還說什麽叔父雖然有功儒教,但他前生乃是靈霄殿上有職的仙人,將來少不得仍要歸入道門。到了那時,還得他來引你入道呢。這等話,我們是聽得很久了。大家都當他是孩子的話,哪個去理會他?直到今年以來,纔見他有許多事情,確實做得奇怪。他會平地升空,遊行雲霧之中;又能鑽身入地,瞬息不見。據說,這些都是那位師父傳授他的。可這算不得什麽,不過是神仙的一種小玩藝兒罷了。于真正性命之學,和不老長生之術,金丹大道之用,是沒有多大關係的..”夫人說到這裏,把個韓愈聽得更加著急頓足拍案而起,反把夫人訓斥了一頓,說她不該隱匿至今,養成他的劣性。這一頓駡,倒把夫人要勸的話堵得說不下去了。韓愈心中想道,這孩子年紀究竟還小,受了這頓教訓,好在他那師父又走了,今後還得我自己費些精神,好好管教一番纔好。自己沉思了一會兒,因有公事,便出去了。去不多時,忽得湘子出家的消息,這纔把他嚇出一身冷汗,急忙忙趕回家門。家中已經鬧得沸反盈天了。
此時的韓愈,幾乎成爲全家的矢的,弄得一位輔翼名教文起八代的一朝大儒,除挨譏受責、唉聲嘆氣之外,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從此韓氏一家,便時時陷于悲慼憂苦之境。
直到三年之後,湘子托了一個鄉人,寄回一封家信,大家纔把重重的憂雲,稍許撥開了些。再過十餘年,湘子得雲房先生傳賜《天罡美匯》一書,揣摩簡煉,五年而通其大意。適呂祖降臨嵩山,命他下山點化叔父。湘子道裝打扮,駕雲到了京師,回家拜母徐夫人。夫人見了湘子,宛如天上掉下一個活寶。湘子跪進丹藥,母嬸各一。此時兩位夫人都已五十餘歲,衰弱多病,自服此丹,精神轉健,比年輕時更好。湘子見于叔父,韓愈還是一派盛氣,問他在外學了些什麽?湘子大略說了幾句。韓愈大怒,命人把他道衣剝了。湘子絕不抵擋,由他們用力剝卸。不料那件道袍好似生在皮外,粘附身體一般。剝了半天,連帶子也解不下來。正在大吵,忽報聖旨下來,乃是天子因亢旱病民,派韓愈前去社稷壇祈雨。韓愈不敢遲延,衣完而去。湘子笑對母、嬸說:“叔父這樣求雨,便求個三年五載,也弄不到一些雨水。”嬸母卻信他的道法,因說:“好姪子,既這麽說,姪子可去幫助叔父,作些功德,也叫你叔叔可以相信你的道法,莫再和你作對,可不是好。”湘子搖頭笑道:“幫助叔父是姪子應份之事。若說要叔父信道,那卻說得太早。據我看來,至少還得十年八載咧。”說畢一扭身,身影俱杳。那韓愈正在壇上,一秉虔誠,求天叩地,希冀早降甘霖。不料,從早晨求到午後,不但雨水不見一滴,連黑雲也不曾見過一片。依舊是火傘高張,陽威炙體。心中正在焦躁,忽見一個齷齪道人彳亍而來,立在臺下,嚮韓愈訕笑不已。韓愈心中正沒好氣,立命把這道人抓來。兩旁兵役一聲答應,將道人捉上臺去。韓愈問他甚事好笑。道人笑道:“貧道不笑別的,笑大人衹能爲官,連求雨的本領都不曾學得。豈不可笑?”韓愈怒道:“你是哪裏來的野道人?竟敢當面譏誚老夫。你既口出狂言,莫非你倒能夠求雨麽?”道人昂然說道:“自己不會,怎敢笑人?”韓愈便命他試法。要是試得不騐,立刻抓去斬首。道人一笑,也不奏表,也不書符,衹用寶劍一指,連呼幾聲“雷電之神安在”,忽聽得半空中有人問道:“法師見召,有何旨意?”臺上臺下衆人望空看,果見雷公電母,帶領許多天神天將,站在雲端,嚮這道人施禮咧。衆人纔都嚇得呆了,不約而同地一齊跪下,叩頭如搗蒜一般。有的又嚮道人叩拜,口稱大仙。把個韓愈弄得面上無光,大發雷霆,指著道人駡道:“大膽的野道,命你求雨,怎敢弄術欺人,煽惑民心?”道人不慌不忙,對雲中說道:“此間亢旱,有衝和子奉當今詔旨,在此求雨。因他俗念太重,不信大道,上天吝予甘霖,求了大半天,不曾得到一滴水珠。如今是貧道不忍百姓遭殃,特去東海龍王那裏借來一勺之水,預備分與衆百姓們。望衆尊神趕緊佈雲下雨。貧道即刻發水也。”韓愈聽他一味空言,又要和他爲難。哪知半空中忽地打下一個大雷,接著閃電乃起,烏雲密佈。一霎時天昏地暗,日色無光,但有萬道閃爍金蛇,弄得人們眼花繚亂。這一來,不但衆人大呼:真仙賜雨,人民有幸。連那臺上硬不服輸的韓老尚書也是目瞪口呆了,不知要怎樣纔好。正在這個當兒,猛可地又是一陣轟天的大雷,接著衆人都見道人騰身而起,飛入半天。萬目睽睽瞧見他手持小瓶,嚮東南西北四面分灑。一霎時,大雨滂沱,勢不可當。衆人都匿身臺下,萬頭攢動,把個臺柱都幾乎擠斷。約有頓飯光景,道人在空中大聲問道;“爾等百姓估計得雨水已足,可對我說一聲兒,免得霪雨成災,過猶不及。”衆人大叫:“夠了,夠了,不必再下。請大仙下來,容小人們叩謝。”道人聽了,提劍一揮,雨勢立止。
衆人出至臺外,衹見道人坐在臺口,嚮韓愈施禮笑說:“幸不辱命。”衆人也不管泥濘霑衣,一齊跪在地上叩頭有聲。衹見韓愈始而發怔。怔了一會兒,忽又怒容滿面,嚮道人說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話來道:“我還不信這雨是你求的?”道人笑道:“這是萬目共見的事情,不是貧道所求,難道倒是大人祈求的麽?貧道是世外之人,不求功名,不需富貴,並不想和大人爭功。大人何苦一定要強詞奪理,反示人心不廣呢?”韓愈怒道:“有甚憑據?”道人笑道:“衆目共見,還不算是憑據麽?大人再不相信,回去看府中,天井內空缸一隻,現已盛有三尺一寸七分的雨量。”韓愈命人押著道人回去一量,果然不差絲毫。道人突然下跪道:“叔父,如今可相信道法了吧!還請早隨姪子脩道去吧。”韓愈大驚,低頭一看,這道正是自己的姪兒韓湘子。未知韓愈可能答應湘子的要求,同去脩道,請看下回分解。
卻說韓愈聽湘子再三勸他脩道,心中勃然大怒,便命人拖進去,交與他母親徐老夫人收管。此時的徐夫人,卻已深信湘子得道是真。他本是很明大體有才幹的人,倒也不肯怎樣強留湘子,衹對他說:“你叔叔望你成人立業,也是他長輩分內之事。你既能修仙成道,也道各行其志。我也不必一定聽了你叔叔的話,強你所難。但有一句話對你說明,你既是有神通有法力的人,雲來霧去,到東到西,原不算一回事兒。此後務要常常回來,看看你這老娘,等我大限到來,瞑目不視,那時任你的便,來與不來,均由你自己作主便了。”湘子道:“娘請放心,道門中最重忠孝。孩兒要沒有母親的心思,怎能回來探望母親。此身不與禽獸無殊嗎。我那兩位仙師,又怎肯收我爲徒呢?母親盡管放心,衹要孩兒刻苦上進,再過幾年,前程未可限量。到了孩兒升天之日,母親一定還在世上。孩兒還要度母親出世,共享長壽之福哩。”夫人聽了,也是懽慰。湘子見點醒叔父無效,仍回嵩山而去。
自此又過了幾年,每隔二三年,必定回家一次,顯些非常靈應給他叔父看。無奈韓愈是天生硬性的人,憑他說得天花亂墜,做得活靈活現,他卻毫不動心,仍舊做他自己的事業,也不把湘子看在眼內。湘子卻也堅毅不回,必要度他成功。一直點化他七八次。至第八次上,適值韓愈八旬大壽,湘子順便祝嘏,再回家門。韓愈自顧年高,見姪子遠來,心中一感,不覺把平日厭恨湘子之心輕了一大半。到了開筵之時,也命他入席代主,和一班公卿賓客談話。衆人知他真是有道神仙,一個個欲叨求些長生之道,卻老之方。湘子也滔滔不絕地把些淺近易行有益身心之法,隨意傳授一些。這樣一來,反激起韓愈的怒憤,說湘子不應在自己面前講出這等邪說。便召了上去,問他道:“你口若懸河,當著許多尊長面上,任性胡說。究竟這幾時,你在外邊學點什麽功夫?”湘子聽了,隨口吟道:
青山雲山窟,此地是吾家。
子夜餐瓊液,寅晨嚼絳霞。
琴彈碧玉調,爐煉白硃砂。
寶鼎存金虎,芝田養白鴉。
一瓢藏造化,三尺斬妖邪。
解造逡巡酒,能開頃刻花。
有人能學我,相與看仙葩。
韓愈怒道:“這廝一派狂言。”衆賓都道:“既出大言,必有本領。令姪歷顯奇應,我輩無緣得見。今日恰喜相逢,何妨就請他顯些神通,給大家開開眼界,增長知識。”韓愈因道:“他自言能造酒開花,就叫他一試。”湘子笑道:“這些不過是小道術,于真正大道無關。姪兒謹遵金諭,爲酒以壽叔父,開花以娛佳賓。但姪兒所望于叔父的,卻在彼不在此。若專以此等小事誘惑叔父,真成大不敬了。”韓愈道:“你盡口說,也是無用。何不快做出來?”湘子不答,命人取一空缸,置于庭前,上覆一幕,彈指三下,唸唸有詞,揭幕露缸,果然滿滿的一缸美酒。湘子先奉韓愈,隨後陸續奉上衆賓,笑道:“列位大人,貧道此酒不比尋常,乃仙府玉液呀!無論何人,飲得一杯,壽延一紀,痼疾可除。”衆賓爭著飲訖。湘子指定上席幾位上賓說道:“某大人,某尚書,公等尊體原有某種毛病,如今可就痊癒了。”別人聽了,還不覺得,衹有一位劉大人,得有氣喘之癥,一杯入肚,立刻痰盡氣平,心胸安適起來,方纔大聲對韓愈說道:“韓大人,你這位令姪,真是有道神仙。別的不說,單道他賜的一杯仙酒,已把小弟半生疾病立刻除去。豈非神仙妙道?”原來韓愈年來身體日見衰弱,常有腰骨酸疼之患,更兼耳聾眼花,已有多年。自飲此酒,立刻眼大亮,耳官復聰,而且腰骨爽鍵,舒適無比,心中也正感動。聽了劉大人的話,不覺也點點頭,反朝湘子一笑道:“這倒是難爲你了。可再把開花之法做出來,與列位大人佐酒。”湘子遵命,問衆人愛看什麽花?衆人故意說了幾種已過時令的花。湘子作難道:“這等花木,死的死了,痿的痿了,一時哪裏去找這種子來呢?”韓愈喝道:“可見你說的一半還是胡言!”湘子笑道:“叔叔不要性急。今天是叔叔大壽之期。姪子遠道趕來,是爲的什麽?若區區玩藝兒都不替你弄到,未免太不誠敬了。世上既然沒有這等過時的花,衹有嚮王母園中借來一用。”韓愈問道:“王母園離此多遠?”湘子道:“若講路程,縱然駕雲而去,也得三年五載。要如凡人兩隻腿子趕路,就得二三千年。但神仙境象,以無作有,似實皆虛。靈山即在靈臺,仙境衹是方寸。姪兒看得世界之外,世界之中,無一處不在眼前。王母園中,也衹是門外門內罷了。”說罷,出至庭外,嚮空一招,衆人俱聞,呀呀幾聲,飛來許多白鶴。湘子笑道:“不怕列公見笑,這全是我前生道侶。如今叫他們借花去。”衆人俱稱費心。湘子對一羣白鶴吩咐了幾句,衆鶴齊飛,高入雲表,轉瞬不見。湘子又入席與衆共飲。一會兒,又聞鶴聲嘹亮。大家都到庭外,仰首一望,衹見無數白鶴,帶來萬種名花。湘子笑道:“這是王母照應貧道,因派去的鶴不敷負擔,特地派他園中仙鶴伴送回來。”一語未了,衆鶴都飛集庭院,就地一滾,一個個變爲眉清目秀的童子,幫著將擕來的名花,一起搬入大廳。衆人看去,有各地特產的花,有四季不同的花,還有許多爲人間所未見,顏色繽紛,清香滿室。中間一大盆碧色花朵,狀如牡丹,其大無比。花間閃閃有光,現出兩句詩來: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韓愈問道:“這是什麽意思?”湘子道:“這是說叔父將來之事。天機難泄,姪兒不敢預言。橫豎叔父記在肚裏,將來自有應騐的。”當下湘子見叔父已有信道之意,當于席散之後,又苦苦地勸了一會兒。無奈韓愈俗情未了,仍是不能聽從。湘子衹得說了一聲:“珍重後會。”自回嵩山去了。
自此又過有一年的光景,韓愈因諫迎佛骨,得罪遠戍,謫降嶺南潮州地方。限日起行。韓愈隨帶兩名家丁動身。行至一處,錯過宿頭,天又下大雪,渾身冰冷,腹中又饑,老年人到此境象,真有些支持不住的情況。看那兩名家丁,相抱相摟的滾在一棵樹下,不但不來照顧主人,還在那裏口出怨言。韓愈不覺仰天長嘆道:“我韓某一生忠直,篤信聖道,爲何暮年遭厄,落到這等地步。”衹聽兩個家丁大呼道,“大人不必口出怨言。好好在朝爲官,因甚發出狂言,激怒聖上,分明是自討苦吃,今日之下,應受這等慘報。衹可憐我倆託居宇下,原想安家克業,得些好處,誰知好處不曾得著,反跟你吃這等苦頭。前去路程甚遠,潮州又是有名的煙瘴之地。我們受你多少恩德,卻來陪你吃這等苦頭,那也太犯不上了。大人啊,如今衹好對你不住,請你獨自上道。我們家中老的老,小的小,都靠我們養活,萬不能爲了大人,送了自己一家的生命。衹好各走各的路去了。”韓愈聽了,大驚道:“你倆一去,丢下我這老兒,不是餓死凍死這路上麽?”二人聽說,都冷笑道:“你倒說得好風涼話兒。你衹曉得你做老爺的性命要緊,可也想到我們做下人的,性命更比你重要麽?”韓愈聽他們這般無禮,回思自己一生,從小到老,從不曾薄待下人,尤其隨來的二人,他們的父母都在府中當差,可算兩代世僕。打從自己父親到本人手裏,對他們除了分例工銀之外,連他們娶婦成家,都歸府中擔任賞賜。此次謫貶潮州,特地挑選他倆跟隨,也就因他們的關係較深,主僕情分較厚,大家可以放心一點。哪知他們如此禁不起凍餒之苦,稍逢不幸,就這般當面咆哮起來。可見世上人心,真個太靠不住了。想到這裏,衹得先嚮他們情商了一回。商量無效,自己也大動肝火,禁不住一陣痛斥。不料二人存心反叛,善言相求,尚且不理,何況加以怒駡,二人更不肯受這口氣,便把韓愈行囊挑了起來,道聲失陪。落荒而去。韓愈情知追趕不上,便趕上了他們,也休想追還物件。而在此雪海冰天,前不靠村、後不落店的所在,真所謂饑寒交迫,疲乏不堪,進既不能,退又不得,眼看著一片汪洋,盡是雪花迷漫。極目四望,數十里平坦無垠。除了陪伴自己的一匹白馬,還算二賊留情,不曾劫去,此外就再瞧不見一個動物。至于人類,更休想得見了。韓愈處此進退維谷之境,自度精神體氣,萬萬挨不過這一夜冷酷光陰。而且過了一夜之後,是否得見村落,和前進路程如何設法可能到得潮州,都是一無把握之事。想想自己偌大年紀,終不成還去乞食人間麽?窮困固人所不免,但自問決到不了潮州,與其吃盡苦楚,仍舊不免客死,還不如早求一死,倒省些零星災難。話雖是這麽說,此時天色已晚將下來,對此白茫茫一片,極目無涯,即欲尋死,還不知要如何死法,纔能死得迅速,死得乾淨。躊躇多時,簡直沒有辦法。無聊之中,策馬再進。哪知馬也不勝寒威,蹶于地上,再也不肯起來,連它的主人,也被掀入雪海之中,一動也動不得了。韓愈此時,倒也不甚悲苦了。他想,同一客死,橫死,與其死于刀,死于藥,死于縊,死于溺,倒真個不如死于雪來得清白而潔淨。況且身爲大臣,寧受國法之誅,斷不能效匹夫匹婦之自經。如今得這般自然的趨勢,死于雪堆之下,豈非死得其所。于是咬定牙關,閉住雙目,不管拳大雪花打在身上,淒厲朔風吹破面龐,還是那白馬哀嘶之聲,也如充耳不聞,一味地靜候大限到來,便把殘生送了。哪知天下事自有定數。數不當死的人,便是虎口之中,萬刃之下,偏會保存性命。這韓愈既是上界有職的神仙謫貶凡塵,所歷慘劫,至世而極。按之否極轉泰、剝極乃復的定理,當他極若之時,正是轉機之時。縱令他刻意求死,又如何死得了呢?當下韓愈在雪中墊伏多時,天色已經深黑,又在大雪之中,還是白茫茫地,好似置身水銀世界。實在忍不住了,由不得睜眼一望,咦!奇怪奇怪,分明自己身在雪中,卻爲何一下工夫,不見了黑天白雲。而且半天來所經之處,都是一片曠原,並無村舍,這時卻明明身在一間涼亭之內。不但他,還有他同患共難的白馬,也蜷伏在地,喘息有聲。韓愈奇怪極了,還懷疑身在夢中。一時精神忽振,掙扎著坐起身來,嚮這間亭子四面一望,咦!這事更蹊蹺了。衹見這亭子也不像尋常供人休憩的茅亭。乃是一間很精緻、清潔的房間。室中物件,凡是人家應用的器具,差不多應有盡有,和初次睜眼所見,大不相同。這還罷了,更可怪的,是對面一張榻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青年道人。這道人嘆息一聲,慢慢吞吞地踱了過來,走到韓愈身邊,猛可地一躬到地,含笑說道:“叔父還記得湘子姪兒麽?”韓愈定睛一看,可不是自己的姪子韓湘子,正立在面前嚮他笑語咧。方知是湘子施展神通,前來相救。這一懽喜,可真不同小可,敢說自有湘子以來,第一次得他老人家最大的懽心了。
當下韓愈心中感動,熱血沸騰,禁不住抱定湘子,老淚縱橫,硬咽道:“我的兒,我怎能料得到和你在此相見。你我莫非是夢裏相逢麽?”湘子將他扶到榻上,嚮他連吹三口氣。韓愈頓時黍穀回春,渾身溫煖,而且精神倍長。不但忘了冰雪的災苦,簡直不覺數日來風塵的折磨。隨即起身,走了幾步,因見白馬還在噓氣,大有奄奄待斃之狀。便請湘子替它醫治一番。湘子也嚮它吹了口氣,馬也蹶然而起,嚮著主人點點頭兒,表現它一種死別生離之感。湘子不覺嘆息道:“物猶如此,人何以堪?世人爲名爲利,逐逐營營,到頭來衹求壽終正寢,已是大好的結局,豈不可憐?豈不可嘆?”韓愈此時已滿覺仙道偉大,滿心都嚮著神仙大道。回念從前屢次攆逐湘子,心中萬分愧悔。湘子已知其意,少不得慰勞了一番。韓愈便問此是什麽地方?湘子笑道:“叔父不記得花中詩句了?此地即名藍關。”一語未完,韓愈恍然大悟,大聲道:“數有前定,竟如此乎。我還記得你的詩句。如今竟在此地相逢,不可無以紀念。”當就原句吟成一律。因朗聲吟道: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
本爲聖明除弊政,敢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因有意,好收吾骨障江邊
從此韓愈一心嚮道。湘子又引他去見鍾、呂二師。二師嚮他說明前生之事。韓愈本是絕頂智慧,又兼生有仙緣,自然容易脫悟。脩道不過十年,便巳明澈心性。後在河南少室山得道,得太白星君的指引登天,朝見玉帝,仍歸本職。這一回事情,就是世上所傳韓湘子九度文公的故事。表過不提。
單說湘子于度脫韓愈之後,又回去度他母親徐夫人爲地仙,把自己身上的事情纔算完了。于是重回嵩山,把所習玄經,再加研究。直至北宋時,王一之得鐵拐先生救度,再生人世,爲曹太后之弟,名大。大家稱爲曹國舅,一心脩道,不戀紅塵。鐵拐先生叫呂祖和湘子同去試騐了一回,知他道心甚堅。湘子便留在國舅府中,親自指點大道。因此又發生一件趣聞。未知是何趣聞,請看下回分解。
卻說曹國舅乃宋曹太后的胞弟。弟兄二人,國舅名大,他的兄弟就叫曹二。弟兄倆雖是一母所生,性情行事,卻大不相同。國舅是仁慈長厚,寧靜淡泊,好行其德,與世無爭。雖居繁華隊裏,卻從不預聞朝野之事。但有人求他救濟苦難,衹要力之所能,無不盡力相助。因此大家稱爲大善人。曹二的脾氣可就不同了,阻險狠毒,貪財如命。雖爲國舅,而吝嗇成性,常常拿出皇親聲勢,欺壓平民。不論錢多錢少,衹要可以拿得到的,不肯放過一文。到了銀子進手,無論如何,不肯捐捨一文。數十年間,爲這一個財字,巧取豪奪,明索暗劫,不知害過多少性命,拆散多少人家。國舅屢勸不聽,衹得奏明太后,和兄弟分宅而居。後來因同居一城,有些事情仍不免把自己拉在裏邊。許多人受了曹二之害,來嚮國舅泣訴,或懇求幫忙。國舅既不得于乃弟,衹有盡其力之所及,傾囊代爲賠償人家。但他既不愛財,財也不肯無端上門。國舅自己和一家人用度雖極簡樸,而因曹二之事,替他賠墊之數,每年卻不在少,因此把個赫赫的國舅爺,弄得一貧如洗。好在他本心衹愛大道,什麽功名利祿,一概不放在心上。況是皇親國戚,盡管他貧到如何田地,一口菜飯,一件布衣,橫豎是少不了的。他有了這點憑藉,已算十分滿足。他常對人說:“我承天家恩遇,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得以人家營營生活的時間,靜室焚香,虔誠脩道,這等福氣,真不曉幾生修到。不料我那位舍弟,一天到晚,總是想弄人家的錢,也不管人家是賣身的錢,還是破產的錢,他都會一律笑納。可不曉得弄來這許多錢,究竟有甚麽用處?若說他本人吃用,總是一張嘴,一個身子,不見得比我這沒錢的人,格外多吃些多穿些;要說遺他子孫,可憐他那幾位公子,已經被他的財產害得一個個成了花花公子,除了嫖賭混賬之外,一點本領都沒有。倒不如我這兩個孩子,還肯讀幾句書。縱不怎樣出色,也不被人說這等皇親人家的子弟,全是繡花枕頭,表面好看,肚子裏全是茅草。照這樣看來,有錢人實在還比窮人更吃虧些。偏偏他就會這般看不透。這也不知他的心裏是怎生一個念頭兒。”
這曹國舅從二十餘歲後,就長齋脩道。三十歲上,經呂、韓二仙親往試他道心的堅否,結果卻是非常滿意。臨去的時候,現出真身,上天而去,給他親眼看見世上真有神仙,可以益堅道念。到了後來,韓湘子又到他家,和他談了三天的大道,把個國舅欽仰無以復加。從此湘子便留住他的府中。有時雖也往來南北各地,每逢事畢回來,仍舊住在他家。轉瞬十多年,因國舅虔誠精一,學得很有些道行,兼通許多法術。湘子命他再過幾年,等他兄弟惡貫滿盈,你的兒子可以成立,那時便當出家,遊玩山水,鍛煉筋骨。國舅聽說,便知兄弟必無好結果。他是極孝友的人,心中兀自悲愴,曾把此意,微言婉諷地再三告誡兄弟。無奈曹二一生衹曉得一個財字,什麽報應,什麽大道,完全不放在心頭。有時國舅勸得急了,幾乎淚隨聲下。曹二反哈哈大笑,說兄長這樣癡呆,將來怕要變成瘋病。便去替他請了一位太醫院的御醫,到國舅府中替他診脈。醫生到了府中,把國舅弄得莫名其妙,問起緣由,纔知道是他的好兄弟一片友愛心腸,特地約來替兄長醫治心疾的。國舅真弄得又好笑又好氣,衹得婉謝了醫生,送他回去。這事被湘子知道了,笑得幾乎打跌。因對國舅說:“令弟罪惡滔天,罄竹也書寫不完。他的結果,已在冥中註定。你如何挽救得了?”國舅梯泣道:“弟子何嘗不曉得這等人冥頑如牛,蠢笨如豕。而陰險狠毒,又如狡狐,貪得無厭,類于豺狼,本已無可理喻。但恨弟子枉爲兄長,不能防閒于先;養成他的劣性,又不能勸導于後,致令他陷入紀綱。此心耿耿,何以自安?弟子也但求心之所安,竭力之所能,苟能輓回得一分惡念,也算盡我做兄長的一分責任。聽與不聽,改與不改。其權在他。弟子又何能爲力呢?”湘子聽了,不勝嘆息。
一天,國舅生日,曹二全家都過府中奉觴。因國舅心厭煩囂,並不驚動親友。但自己家中骨肉之親,不能不準他們過來盡個禮數,並在府中設席,舉行家宴。席間,曹二盡說些名利場中之事。國舅卻不住地談些性理之說。兩弟兄講的話兒,恰好處于極端相反的地位。國舅心中忽然想到一事,出席說道:“今天愚兄的賤辰,承兄弟、弟婦和姪兒女輩,都來稱觴,感激得很。愚兄新近學得一點小玩意兒,做出來,替兄弟們佐酒何如?”曹二夫婦都笑說:“難得兄長開心,我輩極願領教。”還有一班孩子們,聽說有甚麽玩意兒,更懽喜得了不得,都離席而起,跑到國舅身邊來,看他怎麽玩法。國舅命人取來制錢一文。錢孔中橫穿二線,成十字形,高擎手中,吹口氣,唸唸有詞,喝聲大大大,那錢便逐漸放大起來。一霎時,大約有小銅鑼那麽樣兒。國舅又閉目唸咒,咒到一隻大老鼠。國舅將它捉來,放在錢眼中間,喝聲疾,那老鼠便在錢眼中,憑著十字線,大翻其跟斗,忽上忽下,忽東忽西,竟翻個不停,惹得大小男女人等,哈哈大笑起來。曹二也鼓掌大聲贊揚:“兄長好本領,好興致。一個老鼠,居然也能玩出把戲來。卻不知兄長什麽時候訓練起來的。但翻來翻去,盡是一個跟斗,而且跟斗總翻在錢眼裏,又不會跑出圈子外面去,似乎還不甚有趣。”國舅一聽這話,慌忙說道:“這麽兄弟的意思,覺得銅錢眼裏翻跟斗,還不甚有趣麽?”曹二道:“正是這話。要能翻出圈子外面去,本領纔更大了。”國舅又大聲道:“哦,兄弟的意思,是望它跳出這銅錢眼兒去麽?咳!兄弟啊,這老鼠就衹有這點蠢本領,似這般翻來翻去,總不過翻在錢眼之中。愚兄也想叫它翻到圈子外面去,可是教它多少次,總是不得明白。看這情形,大有千翻萬翻,翻來翻去,翻得頭暈眼花,神智不清,直要翻到四腳筆直,纔會翻出圈子去呢。可是身已死了,還有什麽用處?徒然惹得人家永遠的譏笑唾駡罷了。這等纔叫做老鼠的見解,老鼠的本領,究竟是不值一笑的啊!”他一面說,一面偷偷地瞧看曹二。誰知曹二真個冥頑,也不曉他是真不明白,還是假裝糊塗,衹是一味的訕笑。同時那老鼠也不住地盡翻。國舅見兄弟如此昏憒,便把老鼠趕下,說道:“這一種玩意兒,就叫作銅錢眼裏翻跟斗。要說銅錢這樣東西,它的魔力纔厲害咧,不但使人翻跟斗,還可使人蕩鞦韆哩。”于是把錢眼中的十字線解下,另換兩根並行的線,下面縛一條細小橫木,做成鞦韆之形,再吹一口氣,叫聲大,索性把銅錢放得和大鑼一般大小。又咒來白兔一隻,放在鞦韆板上,這兔便不住地蕩起鞦韆來。看它一上一下,一起一落的,好不有勁,惹得衆人又是一陣大笑。國舅見兄弟還是不大理會的樣子。心中不覺一陣悲哽,卻忍了又忍,嘆口氣說道:“你們瞧瞧,這兔子的蠢笨,可也不在老鼠之下哪。它依仗這銅錢的力量,一刻不停地在這錢眼兒裏蕩鞦韆,蕩來蕩去,還是這麽一回事兒,結果它本身蕩得要死。死了之後,這一文錢,又進了我的囊中,它卻帶不得一文錢去,豈不可憐!豈不可笑嗎?”曹二聽到這裏,纔覺得有些面紅耳赤的光景,便搭訕著一陣狂笑,趁勢收場說:“好了,好了,兄長別玩了。我們再來喝上幾杯,別惹得兔子、老鼠,笑我們一般衹會蕩鞦韆,翻跟斗,不會享一點清福啊。”
國舅收了錢,放了兔子,舉起酒盃,和兄弟照了一杯,方笑道:“要享清福,除非永遠別像這兔、鼠的樣。大家跳到錢眼外面去,方可自由自在,恣意逍遙,永遠做愜意人兒。要是盡在營營逐逐,一味價爲名爲利,到頭來大限臨頭,還不是和鼠、兔一般,衹是玩把戲給我們看。它們本身弄得滿身大汗,徒然作我們的笑談資料。結果,連一文錢的權利都不是它的,何若來呢?所以明達之士,最重性命之學,求長生之道。凡是世上所有的東西,無論好看好玩,好吃好用,總和這個銅錢一般。完全不是我所能有。縱然暫時取得,不過是替世上人做個短期看守的奴才,財帛金銀,積得越多,看守的人越辛苦,而性命也越發危險,實在是人生最最犯不上算的事情呀!”國舅這一番做作和議論,自謂算得婆心苦口,透澈非常。可是曹二聽了,卻語語覺得可厭,處處覺得發恨。聽到這裏,便回轉身,和國舅的夫人猜拳行令起來,就是暗諷他兄長,免開尊口的意思。國舅到此,纔把一條火熱的心腸,完全浸淹冰窖子裏。覺得湘子所言冥中註定之說,一點不差。老二既迷惘至此,這等苦口良言,徒然惹他厭恨,反傷弟兄情感。看來此中定數,人力萬難輓回。此後衹好聽其自然,各走各的路。且等自己修成大道,看他沉淪孽海,再行設法救他。當將此意對湘子說了。湘子笑道:“本來早對你說,事有前定。在你是手足之情,知其不可爲而爲之,也是你的好心。所以我也不忍來阻你,究竟這也不過盡你自己的心罷了。事實上是一點兒沒有作用的啊!”國舅默然良久。湘子即勸他丢開別人,早顧自己的前程要緊。國舅聽了他的教訓,從此便專顧自己用功,索性足跡不出大門一步。
湘子卻因諸仙邀他同赴泰山,料理王泰母子相逢之事,和他暫時分別。臨行時,約他于三年後,在衡山頂上相會。國舅默識于心,在家又靜守了一年多。果然兄弟曹二,被人民告訴,御史奏參,有旨交法司鞫問屬實。此時太后早崩,朝中又換一番景象。舊時曹二一黨都失職歸田,聲勢大衰。曹二竟被司法擬奏上去,本人處死刑。家屬加恩,免予發配,財產充公。唯國舅一面,因素不預聞外事,平時雖在朝中,卻與外人從無交結,因此得免株連。國舅反得出頭料理曹二家事,及曹二身後一切殯殮之事。事情一了,便把自己家務,一應交給兩個兒子。自己竟自芒鞋竹杖,遁出家門,前去衡山,會那韓湘子去了。
他雖脩道多年,卻足跡不曾離開京城一步,此時忽要他一人走這長途的路程,這一路風霜委頓,自不必說。好在他已學成許多法術,盡足抵禦一班邪魔外道,所以還不曾冒甚危險,卻平平安安到了湖南衡山頂上。湘子已先在那裏,替他預備了一間石室。師兄弟相見,不勝欣悅。湘子笑道:“你瞧,你雖然跑了這段路程,我卻替你把簇新的家室都弄好了。自來修仙了道之人,大概再沒有比你愜意的了。這也因你數百年來脩持勤慎,功行很好,所以鐵拐祖師特地加意栽培于你,纔有今日這等異數。”國舅聽了,望空叩謝,並動問王泰之事。湘子笑道:“那是諸位仙師數百年前做好的局面。如今不過是按預定步驟,舉行故事罷了。若說這事的主要人物,還衹有何大仙姑一人。此番之事,因元真夫人劫運屆滿,合該脫災。是仙姑邀集我們,同到泰山,再去蓬萊,召來她的公子王泰。大家開了一次會議,當決全體致書二郎,作個先禮後兵的辦法。因當年替王昌作媒主婚,全是月老一人。後來二郎怕見衆仙之面,退居灌口,仍由月老前去,請他出來。所以此時仍派月老送信與二郎。要知二郎性格,衆仙都是領教過的。明知舊事重提,反逢其怒,甚至還要傷及許多朋友情感。但也不得不先和他客氣一番。這信一去,果然月老頹喪而回。據他報稱,二郎接到公函,大駡衆友干涉他的家事,聚衆相挾,太無朋友之情。他也不怕我們如何公憤。萬一大家和他動起手來,他可奏明玉帝,調齊全部天兵神將,和我們見一個高低。這等話說得真不近情理。好在我們倒是相知有素,早知他決不會容情的。大家聽了這等蠻話,倒也不甚動氣。于是喊出王泰,叫他尋找他的母舅,辦好交涉,再來救他母親。我們一共有十幾位天仙,都借與他種種法寶,並允在後方接應,叫他不必害怕。這王泰因生母久壓泰山,心如刀剜。早想獨力去找二郎,卻被何仙姑再三勸阻。他又要劈開泰山,先把母親救出。又得張果老勸他:“你母親雖在山底,卻比在廟中更舒服適意。等她災一滿,自有出頭之日。此時憑你的法力,區區一座泰山,休說劈出一條路子,就是將全座泰山,搬個十萬八千里,也非難事。可是二郎那邊不曾說好,一輩子總是冤仇。你母親雖得出頭,還是不免受禍。何如再等幾時,且待你母親罪滿災退,不怕二郎不答應你。即使他再逞強,那時是他做得忒過份了,天理人情不能容他。放著我們這許多仙人,還怕幫不了你的忙麽?”王泰聽了,纔沒話說。
後來他父親王昌修成地仙,曾至山下,和他娘相見。王泰也得仙姑的指示,前去相會。夫妻父子,在這山底洞府相逢,一場哀哭,卻驚動了元始、老君兩位祖師,于是大發慈悲,代嚮玉帝前說情,叫元真于今年本月,出頭皈位。偏偏這位二郎,又如此倔強起來。因此王泰振振有詞,理直氣壯,立刻要和這位母舅拼命去。既得衆仙扶助,益發膽壯百倍。當即嚮呂純陽師尊借來寶劍,縱雲頭直上九天,尋到二郎三界巡按的行宮內。二郎得報,立刻點起部下兵將,和他交戰。王泰因得衆仙教授,法寶最多。二郎也不是尋常之輩。雙方纔打得個功力相當。後來他們又比劍比法,鬭術鬭陣。一場惡戰,二郎卻失敗在他的劍下。因王泰學的是玄女天遁劍法,使的是呂師干將寶劍。劍是天上地下第一口寶劍,劍法又是三界九流中第一流劍法。二郎如何抵敵得住?被他退入海中。二郎和平和夫妻卻是極熟的,而且平和出身西海,屬于灌口地界。從這一點排來,他們還有點賓主僚屬的關係。平和一聞他到了,忙率海府神兵,將他保護起來。一面出來嚮雙方調停戰事。結果是二郎允許王泰劈山救母,王泰母子須嚮他叩頭認錯,從此言歸于好,各無異心。二郎勉強答應。平和先領著王泰叩見舅父。然後由二郎帶他同去泰山,揭開符咒。王泰一斧把泰山劈爲兩半,迎出生母,與二郎相見。一場仙凡結婚的宿案,總解解決下來。
湘子把這事講完之後,又問了一回國舅的近況,又傳與他許多玄門大道,令他在山脩持。又過了二十年,方由呂祖奉老君之命,賜八景宮靈虛玉笈全函。更十年,讀畢,方得完全成道。合之李鐵拐、鍾離權、呂洞賓、何仙姑、藍采和、張果、韓湘子共成八仙。即世上所稱八洞神仙。本書敘述至此,所言八仙脩道歷史,已可告一大段落。此後尚有關于八仙成道後幾件大事。列公切勿心焦,再看下回分解。
卻說八仙成道升天,由元始老君、瑤池王母、九天玄女各位神仙領袖,引導朝天。玉帝賜宴賜爵,並每人洞府一處,特派太白金星李長庚,率領天府匠人,前去各山修建洞府。鐵拐先生住華山紫霞洞。張果住武當山白露巖。藍采和住王屋山縐雲谷。呂洞賓住峨眉山纖雲崖。何仙姑住廬山玉屋洞。韓湘子住嵩山碧雲峰。鍾離權住終南山一線天。曹國舅住衡山王妙峰。這便是今人所稱的八洞神仙。各洞府中,均有清奇幽雅的景色,四時不謝的名花;並有玉帝及各位道祖頒賞,和各人師父、師伯叔、弟兄們賜贈的器具,沒有一樣不是珍奇瑰麗、巧奪天工。八仙受職謝賞。玉帝持宣旨意,大意說:前因天宮不靖,求賢爲輔,得諸仙領袖,薦拔真才。數千年間,先後共得八仙,皆道行高深、神通廣大之士,業已各賜顯爵,隨朝供職。唯念今近下界人心日趨卑下,世風愈趨邪靡,世局因而多事。久擬簡派賢能,分赴凡間各處,隨時化身人民,懲淫勸善。當以真才難得,迄未舉行。今八仙皆來自人間,洞悉世情。倘令置身下界,必能挽救世風。已經商同元始老君等各大仙祖,共贊斯議。並幸現天庭安謐,穹宇澄清。天府職頗清閒,正可乘時分派下凡,周遊四海,如此于燮理陰陽之暇,兼任化迪下民之職。八仙受命,無不懽喜舞蹈,頌揚聖德。諸事既了,各歸所賜洞府,休憩一時。
到了北宋未年,天下大亂。諸仙方又連袂出山,先在華山鐵拐先生處會集。因聞蘇杭一帶,近來頗稱富庶。而杭州西湖,得歷代名人點綴、脩理,已成全世界第一名勝之區。呂祖首先提議,至兩處一遊,然後分道各散,巡遊天下一周,以便會齊復旨。大衆聽說,無不贊同。于是大家駕雲而起,都到長江下流金山腳下,按落雲頭。緣何仙姑、李鐵拐等幾位仙人,和這金山歷史有些關係,因此首先降集此地,大家尋訪了一回古跡,都不禁有些感慨。張果、采和問起龍王親書墨跡現在尚可尋找否?何仙姑笑道:“這倒真是一件極好的古跡,可惜被這妖蛇毀沉江底去了。列位不曉得白蛇精水漫金山的事情麽?”衆仙有不及知道的,忙問:“是怎麽一回事?”仙姑見問,倒說起這事,真個好笑好氣。因對呂祖笑說:“道兄,你該知道一些。”呂祖呸了一聲,道:“我怎麽知道這等妖精鬼怪的事情?”何仙姑對著張果笑道:“張道友,你聽聽,我們這位呂道友,可也算得神仙中最最勢利昧良的人了。”一句話,說得衆仙掩口葫蘆,莫名其妙,都嚮呂祖好笑,說得呂祖哈哈大笑起來道:“好了,任你們怎樣編派我去。大凡神仙中最下流不堪的事情,都歸到我身上來。就是列位當中,有甚不好聽的事情,也請一起推在我呂洞賓身上。橫豎我是抱定藏污納垢、以身殉道的主張,憑你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這還不客氣麽?”衆仙聽了,又鬨然大笑起來。仙姑笑道:“你說我編派你麽?且慢刁嘴,待我說出這段故事來,大家公評一下,看你可是不是勢利昧良之輩。你記得我在廬山對你說的話麽?知道這白蛇是什麽人啊?”呂祖聽了,一時還想不起來。就是張果也還糊裏糊塗,不甚明白。仙姑指著呂祖點點頭,冷笑說道:“好個喪盡天良的勢利神仙。本來我還沒有甚麽意氣,如今見你這般無情,倒真個引起我一肚皮的肝火來了。說句老實話,這段古跡,非嚮你索賠不可。因爲這東西,是你的親丈母將它推下江中去的呀!”此言一出,更惹得衆仙笑痛了肚子。呂祖也纔憂然大悟,反對張仙笑道:“原來她說的是這段事情。師叔大概也能記得起來。我在唐元宗時候,那時你還做唐天子的國師咧。你可記得跟我去看一個勾欄女子,名叫白牡丹的?”一語未完,張仙突然省悟道:“看來這蛇精一定是白牡丹的母親,所以呂賢姪倒成了蛇精的姑爺了。賢姪,不是我也跟著人家批評你的不是,既是你令親做的事情,你如何諉稱不知?這便顯你的狡猾。要是你真個完全不明不白,和他們一無往來,這又見得你的無情無義,設或眼見他們勢敗,所以假裝癡呆,那又不免有些勢利。”這張仙本是八仙中第一忠厚的人兒,大家難得聽他的笑話。如今見他也取笑起呂祖來,益發全體鬨堂說:“張老是我們隊伍中的聖人,他的話焉得有差?呂公還有什麽辯的,也請說來,大家再做個公評。”呂祖聽了,衹是笑,不吱一聲。仙姑纔把這段故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原來蛇精自從投生爲朱家的婦人,和她恩人爲奸之後,先被呂祖察破姦情,後得仙姑親去破案。這婦人自謂志在報德,與尋常姦情不同。雖然殺死二命,總因二人先和自己作對,使她不得報恩,因此將他們謀死,這也是出于無可如何,與尋常殺人情節,又屬大異。因此痛恨仙姑不該橫身干涉,壞她的好事,害她的性命,身死之後,冤氣不散。本來她這等惡鬼,早該落在陰間,飽受種種冥刑。卻又得她教主出力,嚮冥王交涉,硬是索去鬼魂,藏在自己一件法寶叫做收魂袋的裏面。在這中間,藏了二三百年,常常噴以法水,先是一線黑氣,後來漸漸結成蛇形,纔將它放出袋來,教它修煉法術,變化人身。至宋神宗年間,方纔修煉成功。聞得恩人又轉世爲人,在杭州西子湖頭,姓許,名仙。白蛇一靈不昧,志切報恩。請于師父,就想下山入浙,去尋訪這姓許的恩人。通天教主知它此去尚多風波,原是執意不允。這白蛇自從得知恩人在世的消息,晝夜不安,坐立不定。過了幾時,竟瞞了教主,私自下山,尋到這個許仙,和他配成正式的夫婦,幫助他成家立業,發得數十萬的大財。不料這年慶賞端陽,白蛇飲酒過度,現出原形,乃是一條又粗大又雄偉的大蛇,盤在床上。許仙上去,把帳子一揭,登時嚇得死去。白蛇隨著醒來,見丈夫已經嚇死,大哭一場。聞得王母園中仙草最多,取得一枝,可能回生起死。于是親上瑤池,竊得仙草而回。行至半路,卻被管園神將知道,前來追趕。幸她腹中已有身孕,十月將滿。因上天憐她報恩之義,歷劫不變,特賜上等麟兒,將來合中狀元,自有諸神保護。兩方戰得難解難分,白蛇看看支持不住,纔由保護文曲星官的神靈,嚮對方神將說明原委,纔得釋放回家,救治許仙。更不料許仙因病愈身健,到金山寺中酬神。寺中住持法海,乃係有道高僧,知道許仙現被妖人迷住。妖人雖然是爲報恩而來,但久與妖接,將來仍當受她之害。因把許仙請入方丈,點明前生因果,勸他在寺出家,不必回去。許仙還因端陽之事,心懷疑懼。雖經白蛇再三諱飾,仍是疑多信少。如今聽法海一言道破,心中大懼,真個聽了法海的勸戒,不肯回家。這事被白蛇知道了,帶領三千妖兵,攻打金山,引水灌寺。論她的道術,如何比得上法海。也因她身懷六甲,且是凡世狀元,無論道門佛門,都存一種投鼠忌器之心。最後還是法海喚出許仙,吩咐他還是暫且回家去,等你妻子分娩之後,再去救你出家。許仙衹得仍跟白蛇回家。白蛇臨去時,得見龍王所書金山大字,知道這是和何仙姑有關係的,便施展妖法,將這大石推入江中,藉泄當年之憤。卻有海中夜叉瞧見,忙去報與龍王。龍王大怒,也便發兵追逐,行至金山,得到法海的通知,說白蛇未至遭災的時候。龍王沒法,便收了那塊大石,自回水晶宮去。因此,這塊大石也便藏在龍宮,從此不得再見于人世了。仙姑把話說完,嚮著呂祖笑道:“道兄聽清楚了?我們大家來評個道理。這是你岳母大人干的事情。況且我和令岳母的一段怨孽,也還是因你而起。不料,你得了她一個女兒做情人,我反替你來受災。這從哪兒說起?如今長話短說。是你岳母毀滅了我的紀念古跡。你也該替她照樣賠我的損失纔是,別躲在一旁,裝這馬虎給人看。”呂祖笑道:“你別逞刁了吧。可知我那情人白牡丹,現在脩道將成。她還記起前生殺母之仇,正預備嚮你大興問罪之師咧。那時候看在情人的份上,少不得我還要幫她和你爲難咧。”幾句話,說得衆仙更是大笑。張果卻放心不下那條白蛇,還在追問這事的結果。仙姑笑道:“論理,這話你該去請教你那位仙姪。他們是親戚,應該比你我都明白一些。但他是勢利得很。現在人家失了勢,看他口中盡說替他岳母報仇,其實他連這位岳母也早巳不認了。既不認親,自然更不知他們的成敗生死。還是由我來告訴你一個大略,也免得你這位慈悲神仙,專替不相干的人發急。”這仙姑一面笑,一面告訴大衆說:“白蛇生了個兒子。她在坐月子期間,法術是用不出來的。法海卻認爲機不可失,便把許仙悄悄地約去,送給他一個金缽,命他嚮著白蛇一照,就可以除妖息禍,永無後患。許仙此時又被白蛇迷戀得神智不清。況且又生了孩子,夫妻情好,更形親密。但想區區金缽,能有多大的效用,既稱可以闢邪,我妻並非妖人,當然不怕這些,正想拿上樓去與白蛇賞玩笑談,哪知一到樓上,白蛇正好在那裏梳洗。許仙一面走,一面還笑說:‘孃子,這法海和尚,忽然又來了,送這玩意給我。’同時把缽兒一開,這白蛇一聽法海二字,心中先就嚇了一跳,忽地轉過頭來一瞧,一道靈魂老早飛入缽內,馬上變成一條寸許長的小蛇,在那缽中隱隱約約地顯出來。許仙這一驚非同小可,身不由己地把金缽一丢,摜下地來,自己便暈死在地。接著法海上來,救活許仙,嚮他說明前因後果,便把許仙帶回寺中出家。如今據說跟他師父雲遊去了。那白蛇呢,卻被壓在西湖雷峰塔下。這塔乃錢武肅王所造。內中所用的塼瓦,全是加工定制的。每塊塼內還嵌藏一卷金剛經,藉以鎮壓邪祟。白蛇一入塔底,當奉法海法旨,歸入禪宗,究心梵典。據法海說,她能洗心革面,刻苦勤修,將來可成正果。須知無心仁厚,佛門宏慈。白蛇雖列魔教,良心不壞,所以今日之災咎,正爲成功之基礎。後來她的兒子得中狀元,奉旨祭塔,一時傳爲佳話。她也奉法旨得至塔外和兒子見一見面。其時,法海也駕雲前來,考察她的工夫,很有進步,十分喜悅。這纔正式收她爲徒,並預言照此一定程序,精進不懈,一千年內,必成正果。待塔倒之年,即爾升天之日。這是將來的事。大概白蛇存心厚善,看來沒有不成功的。我們到將來再瞧吧。”呂祖聽了,略一推算,笑而點頭道:“此物成功之時,中原皇帝合該絕種。就是我們道家,也當小有變動。首當其衝者,是張天師,也該在彼時廢斥。”張果聽了,接著說道:“一些不錯,那年在龍虎山,曾對天師談起過這句話。他還很不開心似的。其實這都是一定之數,哪能勉強得來呢?”呂祖道:“天下無一成不變之事。天師以一凡人,而享此絕大的權威,一點本領都沒有,專賴天生一印便可世襲其業,爵爲真人,職授天師,不免太輕易了。這等事情,安能永久不變呢?”一語未了,鐵拐、鍾離都道:“天機不宜輕泄。二位還以慎言爲宜。”二仙聽了,竦然道:“師尊之言是也。以後大家都要緘口慎言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