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把三位迎了進來,總當遠方道者專忱見訪,必可叨領一點教誨。後來被三仙那麽一激,心中激出火來,哪裏還把他們放在心頭,因即冷然說道:“人各有志,志之不同,各如其面。蒲水相交,兩無關係。我固不暇道問三位的來歷,三位卻要知我的志嚮如何,豈非多事?”張果見他動了真氣,忙笑而道歉,說道:“嚮來謀面,竟不知先生對眼前職務如此勉強奉公,並非由衷之事。想先生志願,必有高于現在所任的事情十百倍者。某等既未前知,不期語氣唐突,敢乞恕罪。至纔問先生之志,無非仰慕氣節,妄思結交之意。何意氣節如先生,道德如先生,獨以一言芥蒂,輒作盛怒之狀。似先生度量氣魄,當欠闊大。如此氣小量窄之人,恐怕衹能辦陰差,充鬼職。神仙大道,卻非所宜。或者先生另有所志,畢竟有勝于神仙者乎?假定志在修仙,或與神仙等類之事,似乎非先生這等氣度所能學來,還望明察爲幸。”長房本欲冷淡他們,免得再來纏繞。不料一怒之餘,又被人家資爲笑柄,竟其當面侮辱,此氣如何忍受得住?但見他面上忽而現出紅光,忽又露出青筋,滿臉孔不悅之情,完全流露出來。衹是細味張果的話,卻又確有至理。因即轉念道:不管來人的人品如何,有甚話說,而我之爲我,還該格外友善,格外虛心,方能提高自己的身份,方能見得脩道人闊大宏偉的胸襟。一言不合,悻悻相問,真是猥鄙小丈夫之事,犯不著學他。如此一想,頓時消卻盛怒,反嚮張果拱拱手笑說:“三位辱臨,衹此一言,賜益良多。鄙人敢不拜受。不敢相瞞,鄙人生來運蹇,自幼孤立,未得趨庭之訓。後從先師王一之學得符咒之法,也與大道無關。先師下世,鄙人原擬棄家遠遊,訪求名師。偏偏又奉命繼承師職。縱然行止無礙,而職責分心,未容專精玄理,以此耿耿于心,時引爲憾。不意三位遠道蒞臨,不以正道相助,反就鄙人所隱恨者,刺刺不休,似諷似譏,在三位原屬無心之言,在鄙人卻引爲莫大失望,不覺悻然之態現于辭色,實是故耳。”三仙聽說,又相嚮點頭,說一聲孺子可教。六日互示,踴身離地,滿院中忽現五綵祥雲,冉冉升空。室中陣陣芬芳,爲塵世所未聞,令人神志徹爽。長房大驚大駭,慌忙仰頭上望,則見三仙立在雲中,朝著下方呵呵而笑。長房忙不疊地跪在地下,磕頭大叫:“三位仙師,方纔弟子有眼無珠,出言冒撞。還望仙師憐念弟子一片忱心,恕其罪過,俯賜收錄,刊在門墻,使弟子得以早脫苦海。弟子有生之年,皆感仙師大德。”張果聽了,在雲端把手一擺,命他起來,隨即說出自己的來歷。問他果有誠心,可于三日內到城西白雲山頂,有古廟一座,我三人皆在那裏,當有妙道相傳。限期到達,不得稍有遲早。”說畢,綵雲凝合,人影俱杏。
長房叩罷而起,回至內室。原來他的夫人早死。新近續弦的是一位大家閨秀,才貌雙全,伉儷極篤。她見丈夫進來,問他:“今日有甚人相訪?談到這個時候。”長房笑道:“好教夫人懽喜。我生平不信人間富貴,專喜求仙訪道。不料今天果有三位真仙,念我一片至忱,特來賜教,並命我後天到城西白雲山頂相見,面授至道..”夫人不等他說完,不覺啐了一口道:“官人真個發瘋了。誰不知道白雲山上最多虎豹之類,每年傷人無數。你雖然小有道法,衹能對付人類。若遇不懂靈性的野獸,還恐無濟于事。何苦爲這渺茫的事,冒這種危險。”長房搖頭道:“我有縮地法,一下子到了山頭,縱有猛獸,未必趕得上。再說,一個脩道人,如此東也怕死,西也畏禍,倒真個還是一心一意,過這凡間的生活好得多了,何必修甚麽道呢?”夫人再三勸諫,長房執意不允,又想:“仙人有語,不在家中說,偏要到這危險地方去,多半是試察我的誠心與否。我若用這縮地之法,一跨就到,便和在家無異,反令仙人笑我班門弄斧,貪懶取巧。這便不顯得我的誠心了。于是瞞了夫人,悄悄預備了些乾糧。次日一早,就偷偷地出了家門,嚮白雲山進發。他夫人衹防他後日前去,卻料不到他轉了這個念頭,提早出發,以致不及阻攔,衹得提心吊膽地等著他回來。長房雖近在本地,嚮來也因山中多惡獸,總不曾上去,所以路徑很生,問了幾處地方,纔被他走到山腳下。正是這天晚上,瞧那山勢,非常峻峭。雖然有一條小徑,也是狹窄異常。不曾走慣山路的人,剛剛上得山坡,已經氣促汗流,筋疲力盡,兀自不敢休息。趁月光鼓足了勇氣,仍舊拼命地越程而上。如此又挨了有裏把光景,兩腳已經發軟,身子實在支持不了,而且月色忽暗忽明,明時還可辨路,到了雲深天黑,便連路徑也看不清楚了。長房到此地步,自覺斷難再進,衹得揀塊石墩,坐以待明。一夜之間,也曾聽得山谷虎嘯,也曾眼見山鬼橫行。鬼是怕見長房的,自然不能爲害。至于虎狼之類,卻非他所能制。好在他有縮地之法,預備猛獸來襲,可用此法避它。話雖如此,恰喜等到天光,也不曾試用一次。可是他的魂膽,卻也嚇得幾乎跑出腔子外面去了。更有一事使他奇怪的,原來他這縮地之法,至此全無用處。那是次日的事,他因跑得太辛苦了,不免起了些苟且之心,想道:“如今快到山頂,就悄悄地借用法力,不見得定是輕慢仙師。”于是用起法來。本來跨一步兒,抵得千萬步的。他因膽小怕責,還把法力收小,衹算一步當得十步。哪知一面縮短,同時這山路好似又會伸長一般。明明見得眼前什麽東西作爲一種目標,算來一步可以跨到的。豈知到了目標所在,開眼一瞧,相跑還在八九步之外。照算起來,他這一步,仍然衹是一步的功效。長房不禁大爲驚怖。自思先師傳授此法,從來沒有不騐。因甚今日有些變象?這必又是三位仙師的幻術,故意如此作難。連同昨日晚上所見種種可怕可駭的東西,全是他們試我是否有此膽量。我若略一畏縮,遇險即退,又或一出家門即用縮地法兒,真個被三位仙師看得我毫無誠心了。如今幸而難關將過,山頂在望,趕緊爬了上去,多分仙師們不能說我怎樣不是,也不怕他們不傳大道了。于是看了看天色,吃了些點心,料到掙扎一回,便可登峰造極,心中也便定了一大半。坐了一會兒,起身再走。看看山峰在望,兼可看得見山頂之上一座破舊廟宇,諒仙師們必在這裏。心中一喜,立刻精神大振,也不管鞋穿趾破,也不覺力疲筋酸,好容易攀上山巔,立定腳跟,擡頭一望,不覺叫苦。不知長房已抵山峰,爲何又有困難,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長房千辛萬苦爬上白雲山頂,本來早見頂頭古廟巍然,矗立于深木之中,哪知一到山峰,舉目一瞧,反不見了那所古廟。長房不覺又駭又驚,又怕仙人怒他不誠,故意隱去古廟,表示拒絕之意。想到這裏,不禁嚎天啕地,大哭起來。哭了一會兒,看看天色又晚了下來,昏黃日色斜照在樹林子裏,和那些枯枝黃葉,互相映照,顯出一種淒涼色綵。長房到了此刻,真覺得前無進路,後無退步,大有蒼茫獨立,四顧躊躇之概。哭夠多時,把個身子倒在一塊峻峭的鉅石上面,目對長天,發出一聲長嘯。嘯得樹林子裏那些飛鳥,都倉皇四散地飛逃開去。長房不覺發起呆想來:念人生世上,真如過客浮生,寄居逆旅一般。一旦大限臨頭,萬事全已。仔細想來,不曉爲點什麽?轉想自身兒遭了許多困苦之事,長大來學法于王之一的門下,好容易得了一些法術,實在去道頗遠。後來繼承師尊之職,益發沒有脩持的功夫。僥幸遇見三位仙長,以爲迷津可渡,大道可成,不料歷險冒危,千辛萬苦地遵命到了山峰,又不知什麽地方得罪了仙師,竟連古廟都幻化不見,可證他們是決對不肯賜見顏色的了。這個機會錯過之後,何時何處再能碰到仙人?既不能遇仙,就不得成道。橫豎逃不過一死,與其多受塵俗之纍,何如早圖擺脫。涉想至此,心思就不知不覺橫了轉來。
忽然立起身,大呼:“仙師們既不收留弟子,弟子活在人世,也無甚好處。人生遲早必有一死。弟子如今也不想再作無謂的俗人,就在這裏拜別三位仙長,到陰曹地府去了。”說罷,跪下去磕了幾個頭。剛要起來自縊,忽然聽得山後有作歌之聲。其歌曰:
昧人尋雲路,雲路杏無蹤。
山高多險峻,澗闊少玲瓏。
碧障前兼後,白雲西復東。
欲知雲路在,雲處在虛空。
又歌道:
我見世間人,生而還復死。
昨朝猶二人,壯氣灑襟士。
如今七十過,力困形憔悴。
恰如春日花,朝開夜落爾。
又歌道:
白鶴銜苦花,千里作一息。
欲往蓬萊山,將此充糧食。
未逢毛摧落,離羣心慘惻。
卻尋舊時巢,妻子不相識。
又歌道:垂柳暗如煙,飛花飄如霰。夫居離婦州,婦在思夫縣。各在天一涯,何時復相見。寄語明月樓,莫貯雙飛燕。
又歌道:
騮馬珊瑚鞭,驅馳洛陽道。自憐美少年,不信有衰老。白髮本應生,紅顏豈長保。但看北印山,個是蓬萊島。
又歌道:
本志慕道倫,道倫常獲親。時逢杜潦客,每接話禪賓。談玄明月夜,探理日臨晨。萬機共泯跡,方識本末人。
又歌道:
手筆太縱橫,身材極魁梧。生爲有限身,死作無名鬼。自古如此多,君今沒奈何。可來白雲裏,教你紫芝歌。
又歌道:浩浩黃河水,東流長不息。悠悠不見清,人人壽有極。苟欲來白雲,曷由生羽翼。翼唯當鬢髮,行住須努力。
又歌道:
我今有一襦,非羅復非綺。借問作何色,不紅亦不紫。夏天將作衫,冬天將作被。冬夏遞互用,長年隻如是。
又歌道:
世事何悠悠,貪心未肯休。聽盡天地名,何時得歇頭。四時凋變易,八節急如流。爲報大宅主,露地騎日牛。
又歌道:
高高山頂上,四顧極無邊。獨坐無人知,孤月照寒泉。泉中且無月,月自在青天。吟此一曲歌,歌中本是禪。又歌道:
東家一老婆,富來三五年。
昔日貧于我,今笑我無錢。
渠笑我在後,我笑渠在前。
相笑倘不知,東邊復西邊。
長房聽罷,大驚道:“此歌不俗,大有仙意。莫非仙師們還在山中,不曾遠去?那必是憐我癡心,尚有挽救之意。”于是俯伏在地,高叫:“仙師何在?弟子費長房遵旨上山,未見仙師。今已預備自盡山中,以謝仙師。仙師如尚以長房爲可取,乞速顯示法力,俾弟子一睹容顏而死。九泉之下,也當瞑目。”正哀呼間,那作歌人已經從對面山後,一步步地跨上山來。見了長房,不覺怔怔地瞧著,問道:“你這位先生,倒也好笑,你跑到這高山之上,行此大禮,這不是怪事麽?”長房擡頭一看,見那人雖非是三仙之一,卻也得仙風道骨,神韻瀟灑。況且薄暮深山,獨行獨唱,也決不是凡人行徑。也許是仙師的朋友弟子之輩,特地派來看望我的。因磕了幾個頭,起身說道:“尊兄一定是哪位仙師派來提拔弟子的,可是麽?方纔竊聽尊兄的歌聲,已知決非等閒之輩、流俗中人了。”那人笑著,一面還他的禮,一面問起緣由。那人嘆道:“原來如此,難怪足下傷心。但足下所言,三位仙師,我也略知一二。他們並非不肯見你,也無何種憎嫌之意。他們心中,知道你不避艱險,輕身到此,還在那裏十分懽喜你呢。但是此番相見,是你超凡入聖第一道關口,怕沒有那麽容易吧。一則你家中必定還有妻子,不知能否割棄;二則你的膽氣雖壯,不知有否貪懶取巧之心..”這人說到這句,長房恍然大悟,仙人不肯賜見,還是爲了半山之上,試用縮地法兒之故。如今這人所言,顯然指的是此事。可見此人必是仙師派來無疑,因忙拜求姓名。哪人笑道:“你我蒲水相逢,轉眼兒你東我西。假如你真個自殺,此刻已成了我生你死,何必留甚姓氏。若是將來有緣,能夠聚在一處,彼此自無不識之理,更不必先通姓氏。”長房不敢再問,衹得把自己曾經小有偷懶之事訴說出來。又道:“若說兒女之情,小弟自信還能丢撇得下。不知尊兄可否代懇仙師們代陳小弟懺悔之意,信道之誠,許以自新,準予收錄麽?”那人笑而點頭道:“脩道在己不在人,果能立志精純,努力不懈,大道便在心頭,當無假于外求;否則日日言求師,時時說訪道,結果徒然自欺自侮而已,有何益處可言呢?”長房本是極有靈慧的人,況且從小就在一之門下,近來又傳了他的道法,很有進步。聽了這番議論,怎不領會過來。一霎時間,心頭腦府,頓如醒醐浸溉,說不出那種愉悅爽快。再把他的歌詞回味一下,又睜眼望了他一眼,心中豁然大悟,斷定眼前所見,即是前天三仙之一。此時所言,正是他們允傳仙道的發端,好似開宗明義第一篇文章。于是重新拜伏道:“弟子明白了,用功要腳踏實地,毋有絲毫不誠。求道要萬緣俱寂,不容些許繫纍。請問仙師可是麽?”那人笑道:“腳踏實地是第一不容易的事,言之非艱,行之唯艱,說得出,要做得到,這叫做言行相符。儒釋道之教,是一般的道理,那比什麽都難,盡你說得好聽,不能見于實事,那便與空言何異。空言就是不誠,不誠之人,仙家所忌,更何學道可言呢?”長房聽了,俯伏叩頭。那人笑問:“如今待要去哪裏?”長房淒然道:“弟子此來,但求拜謁三位仙師,得點教訓。哪知不見仙師,卻又逢到仙長一番明論,茅塞頓開。弟子現想出家學道,全在自己決心。心不能決,日日空言也無益。即有脩道之心,而難有所畏,情有所不能捨,心愛之物有所不忍捐,今日談明日,今年說來年,這也與自欺無異。自欺之人,不但不誠,亦見暴棄之甚。真能立志者,一經明白,立時決定。決定之後,馬上回頭。如此方合于脩道的步驟,方有成仙之可能。弟子今日既已徹底大悟,還不決定修仙,一味地貪戀紅塵,遲延歲月,正恐時不我與,機會已失,將來必致一事無成,徒然供人笑談,未免太無謂了。”那人聽到這裏,笑而點頭道:“如此說來,你可以決心抛棄你的嬌妻愛子,並人世一切可愛的事物,就從今時爲始,實行出家訪道了麽?”長房叩頭道:“正如尊諭。”那人笑道:“話雖如此,你夫妻之情是好的,還有你的幼子,俊秀聰明,粉團玉琢般,那麽可喜。你也打算一起丢撇了去麽?這也未免太忍心了。”長房決然道:“唯至情之人,爲能忘情,正唯今日之忘情,纔有來日之真情。仙長別再激我試我。我是放下屠刀,決心前進,什麽都不愛了。”那人又道:“既然如此,我來替你弄個小小的玩意兒,使你家人當作你已身死,方可絕了他們的懸念,然後再帶你見三位仙師去。好麽?”
長房喜道:“如此益感盛情。”那人袖出一丸,說道:“吞下去,可祛饑,可以明目。服此之後,可以一年不食,可以黑夜辨物。”長房拜受,吞人肚中,頓覺精神百倍眼目清涼。此時天色已黑,月光微弱,睜目一看,竟能識到路徑,辨認百物,和白天差不多,大喜拜謝。那人吩咐去對面樹上折來一根枯枝,放在地上。長房問:“此是何意?”那人笑道:“這個麽,便要借重他暫作你的替身。”說時,嚮著枯枝唸唸有詞,喝聲疾。枯枝頓時不見,眼前卻有一式打扮一樣形容的費長房,站在真長房的身邊。長房問道:“這就是替弟子裝死的麽?”那人笑道:“我卻沒工夫送他去。看我找個人來幫忙。”于是召來本山土地,吩咐他把這假長房,送到西城外面一個土地廟口。即著那邊土地前去托夢于費長房之妻,叫她帶領子女人等,前去收屍。土地領了法旨。那人又朝假長房噴一口氣。土地便嚮假長房一拉,說聲:“跟我走吧。”說也奇怪,這假長房便如生人一般,跟著土地下山而去。長房見了,心中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當下默然神往者久之。那人笑道:“怎麽樣?你捨不得家中人麽?老實告訴你,你就這般回去,你的妻子也盡夠疑神疑鬼了,你倒想想是什麽時候出來的。”長房回說:“不過兩天。”那人大笑道:“這是仙師所在,歲月和凡間不同。你要下去一問,就可曉得你來此已有好幾個月了。不信,你衹留心你自己的身體,不是由熱而冷,冷而又漸見溫和麽?”長房經他一說,纔記得自己出門時,正是單夾衣並穿的三秋天氣。比及到了山上,已經十分寒冷,衹因找不到三仙,心中發急,竟不怎樣難受。比及會見那人,大家講說玄理的時候,卻又有些煖和起來,原來又已轉了陽春天氣了,心中大爲詫異。因問:“這座白雲山,都是神仙所居麽?”那人笑道:“神仙豈有一定住處,也不像凡人置產一般,用不著多大地方。總而言之,洞天福地,完全在你心田。你的心越誠,去仙境越近。心愈僞,離仙鄉也愈遠。你再想想,從你起初上山之時,天氣變得怎樣?到了山頂以後,天氣變得怎樣?要知山無高低,以你本心的誠否爲準。上山愈高,可見你的心愈誠,距仙境也越近。所以初上山坡,還是塵世光陰。登山愈高,時間比塵世越來得長,就是這個道理了。”長房聽了,再將兩日來所經炎涼氣候,考騐一下,覺得他的說話,句句是真。尤其是仙境即在心田一語,發他猛醒。沉思多時,心中又加了一層徹悟。當下拜求那人同去,尋找三仙。
那人允了,笑問長房道:“你有縮地法,我們下山去,不是很容易麽?”長房鑒于前事之談,忙說:“弟子求道心誠,不敢自炫小技,偷懶取巧,還是跟隨仙長步行下山去罷。”那人大笑道:“如今是不消那樣麻煩了。來來來,就騰雲縮地,也得有一半天工夫,纔趕得到。既然你不願意縮地,可以隨我登天吧。便嚮他吹一口氣,即有一朵綵雲生于足下,把二人裝在雲氣之上。那人又喝聲起,足下的雲,便高入空間。二人也乘雲而升。走有半個時辰,那人忽用手一指,兩朵綵雲,嚮地面直落下來。那人在雲中說道:“仙佛聖賢,都不能忘情于骨肉。如今你的家門在望,你也低下頭去,瞧瞧你那妻子,現在怎樣情形了。”長房忙道:“仙長不要開弟子的玩笑。一則弟子根基淺薄,現在雖然立志出家,衹是點強制工夫。等回見了妻子,難免再起俗慮。二則弟子的妻子見到弟子,必定啼啼哭哭,拖拖扯扯的,不肯放行。豈非誤了弟子的大事?”那人笑道:“你在空中,她們在凡間,我不叫她們見你,她們怎能望得見你。至于你本人的動心與否,還在你自己能否盡力強持。若是強制出家,一見家人就會動心,那也用不著修仙了。”說時,更不待長房允許,把雲頭壓低,睜眼下望,地上景物歷歷可見,果然到了長房家中。最可怪的是長房雖然在雲端,卻能聽得出家人哭泣哀號之聲。原來他妻子已得了假長房的屍體,此時剛過二期。他夫人回念前情,哭得個死去回魂。長房的兒子,也是不住兒的叫:“爹爹回來,爹爹回來。再不生還,媽媽就要哭死。”長房一句句聽在耳中,一陣陣酸入心坎。面上雖然裝出一種沒事人兒的樣子對付那人,卻不禁兩行情淚潸然直下,早已濕透了衣襟。那人並不說話,衹朝他微微一笑。長房正在悲不可支,心痛如割的當兒,也沒有理會這些。那人喚起雲頭,回到雲天上頭,長房的兩眼還不住的嚮著家室所在時時回顧,大有一步一回頭的景象。從此那人對他說的什麽,他的對答也常常出現乖謬,本人還不覺察,那人卻已笑不可支。
雲行沒有兩個時辰,那人說:“如今要渡海了,我們下去吧。”長房驚問:“怎麽三位仙師都已到了海外去麽?”那人點點頭,並不說話,伸手嚮下一指,那雲便如流星一般,飛墜于地。長房不慣這等走法,心中有些畏怖,早把眼睛閉上,一時覺得雙腳踏在什麽地方,身子微微一震似的。不由地睜開眼睛一瞧,果然到了海灘之上,和那人並立著。那人又嚮海中招手,說道:“來個船哪,來個船哪。”喊了幾聲,不曉從何處劃出一衹小小的艇子。此時海風大作,白浪滔天。那艇遠望纔衹有尋常馱車那麽大小,不道越劃越近,艇身反而越小。比及到了灘邊,衹剩有大芭蕉葉子那麽一點面積。加以船夫一個身子先佔去了一半,餘下的地方,估計放不下一隻腳,怎能容得兩個人乘坐。長房見了,不覺又驚又怕,又不懂得是怎麽一回事兒。正在遲疑,那人一踴身跳了過去,和船夫並立一邊。餘下的地方,自然更小更狹了。那人連連招手,說:“快來快來,船要開了。”房長略一猶豫,忙問:“仙長,我們人多,這艇子如此狹小,怎麽渡得過去,況且風浪如此厲害,舟行大海,也不怕危險麽?”那人還在招手,不料一個大浪捲將過來,連人和艇一並捲入海底去了。長房既不識水,兼之四顧無人,又無從呼救,衹好慨嘆了一會兒,尋條路子,不管方嚮,卻自急急前進。哪知這海灘足有數百里之遙,走了半天,身子已十分困乏。回頭看看,還是在海灘邊,並無涯岸。長房便在地上稍憩,自思若用縮地法,多分一回兒就可找到市井,卻去打聽地方,換船渡海。可奈自己決心脩道,此去仍要尋找仙師。既說不敢取巧,如何又變初心,而眼前身處這等曠野,無邊無岸,又無歇宿之處,不知走到幾時纔有人煙。想到這裏,心中十分彷徨起來,又想,同來的仙長,不知可是所見三仙之一。因甚不走雲路,偏要搭此小艇渡海,弄得葬身魚腹,豈不可憐可嘆。
忽又想起,那位仙長既有那般道力,怎能溺入水中。這當中一定有個理由,不要上了他的大當。想著,不覺發起怔來。怔了一會兒,如有所悟,忽地直跳起來,大喊一聲:“不好了,我上了仙師的當了!”未知何事上當,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長房一時迷惑,誤認同來的仙人溺身海洋之中,自己還深幸沒有跟他下艇,逃出一條性命。假如冒昧登艇,此刻敢則也早在大魚鉅鱉的肚子中打磨旋去了。一路想,一路走,彳亍而行。行了半天,回頭瞧瞧,仍是一片海灘,距仙人溺處,分明衹有一箭之遙。再望望前面,無邊無岸,極目千里,更不知幾時得見人煙。心中一個轉念,驀然悟到,這位仙人不像是沒有分水制浪的本領的,況且他已成不壞之身,怎又死于海中?再一想,他一路都是雲行,因甚此刻又要渡海?況且海中並沒船隻,經他一招呼,就有那個艇子前來接他。平常船隻,總是遠望小,越近越大,偏這艇子卻和這個原理相反。這些情事,已是可怪極了。還有那隻小艇,看去連腳都站不上的,怎麽加了一個人上去,仍舊不見甚窄。仙人已先上去,還那裏招我,難道他是不怕死的;又難道他自己求死不算,還要拉我去作陪客麽?種種疑團,不一而足,要之都可以證明全是仙人幻化的景象。甚至空中下望家室,偏能聽得妻子哭泣之聲,也是決無此理。想來盡是他老人家弄的玄虛。偏偏我登山不畏險阻,涉水不多顧慮,雖說登山之時,心中先拼冒艱危,況有縮地之術,可以自衛,不比涉海踏浪事出意外,又不能施行法術,心中不免有難易夷險之分,可是從仙人看來,其無誠意則一也。
方纔他已再三申說:“無誠意就不必學道。”可見我已被他拒絕,再無入道的機會了。如今想來,不便這位同來仙長,就是所逢三仙之一,即掌艇子的船夫,也必是其中的一人。說什麽仙在海外,原來都在我的面前。怪不得在山中時,仙人再三說什麽仙境即在心田呢。偏偏我能明其理,而不能行于實事。看來他是早已料定了我的,所以又說實踐不易的話。想我好容易遇到三位真仙,又冒著許多危險,跑到白雲山頂。又由仙師施術,以絕家人之念,自謂決心至堅。又得仙人憐念指導,此後脩道可成,升天有望。豈知一轉瞬間,仍因脩道不篤,爲仙師所棄。休說大錯已成,追悔不及,再則以何面目回去見故鄉父老妻兒之面。人生至此,真覺無可爲人。本來已拼死于白雲山上,無端被仙師點醒迷途,追隨到此。如今不若仍歸一死,衹怕仙師縱然曉得,也未必肯來相救了。涉想至此,不覺放聲大慟起來。正在這時,忽聽得空中有女子聲音,喊道:“費長房,汝慾心未退,道心未堅,勉強出家,恐難有終,不如及早回去,尚可享數百年人間之福;慎爾職務,謙恭率物,果能善終,可成地仙。否則爾師王一之,即爾榜樣。前車匪遠,毋怠毋忽。此繫山東蓬萊界內,去此三百里有市集,可用汝法前去。明日一早,再用法西行,半天之間,可以到家。我即何仙姑,爾所見艇夫,乃張果道友。白雲山上相逢者,乃藍采和道友。我三人聞汝脩道有得,極思玉汝于成。怎奈緣法未至,大好機緣,汝乃自誤,深爲可惜。但思三教之中,儒家不言神仙,而成功則一。從今後,果能篤志好善,力行不懈,則前途光明正多。何必定爲神仙呢?勉之,勉之。藍、張二友正在海中相候,同去拜會鍾離道友,不能詳談,吾今去也。”長房仰頭上望,自始至終,但睹綵雲一片,孤懸天半,卻不見人影,而語聲清楚!聲聲入耳,一字不得糢糊。心知是仙家妙用,忙俯伏地上叩頭認罰。待仙姑去後,方纔起身,坐在灘上,怔怔地尋思了一會兒,念仙緣既失,都因自取其咎。生此濁世,原無意趣。唯仙姑所言,似乎前途尚屬有望。仙人既然諄諄相勉,又何敢過于暴棄,反取逆天之罪。一霎那間,不覺道心全消,俗念紛紜,恨不能立刻趕回家中,一見自己久別的愛子嬌妻,重享家庭之福。正是人心善變,今昔各殊。長房急忙忙施起他的縮地法兒,趕到市上,過了一宵。次日黎明出發,半天即回至家中。妻子相逢,疑爲鬼魅,少不得有一場驚恐紛擾。經長房說明原因,又帶他們同至停柩處所。開棺一看,果然乃是一根枯枝。長房計算日子,從那天出門,到此日回來,前後不過四天,家中卻已過了一個整年。又據他妻子說,聞他噩耗及治喪情形,算來也過了一百數十日了。夫妻父子,正是死後重逢,一種悲喜交集的情狀,卻非筆墨所能形容。從此長房時時記著仙姑囑咐的話,處世待人,治事接物,愈覺和平謹慎。從西漢武帝年間王一之死後,傳職于長房。長房求仙不成,灰心進取,專供治鬼之職。上文所記這麽一大段,在本書中盡是補述前事之文。
後來長房經西漢東漢而至兩晉五朝,果然康健平孝,逍遙人世。雖不成仙,他的歲月卻也過得自在。誰知人生結果,都有定數。仙姑當他脩道無望的當兒,勸他回家享福;也曾約略預言,有勿爲乃師之續的語意。論理,長房既受仙訓,勉爲善人,歷遭亂世,未嘗受禍。到了最後結果,縱不成仙,也何致蹈之覆轍。大概總是他命定如此,照數是不得善終的。也許他如昔人所謂善泅者必死于溺;治鬼之人,終當死于鬼手。所以自王一之、費長房以至唐代的鍾進士,三代鬼師,沒有一個不死于鬼。此中消息,也有不可以常理論者。這卻慢提,單說長房兇終之事。他在晉代末年,交了一個好友,姓桓,名景。這人也是那時一位名士。大凡讀過晉史的人,都該聞得他的大名。這桓景也是一個奇人。相傳他在幼年,曾遇一個跛道人,說他前生食犬太多,此生當爲衆狗咬死。桓景一見此道相貌清奇,骨格秀逸,雖然衣衫襤褸,卻越顯出他英華清俊之氣。心中頗疑便是世俗相傳的李鐵拐。聽了他的話,兀自嚇得要命,當下把他纏住,苦求避免之法。道人被他弄得沒法,方纔指給他一個法子,說:“去到某某山中,每日子午之交,有一隻高大的狼犬,對月吐丹。吾今授汝一符,吞入肚中,可以隱形蔽體,不被狼犬所見。汝可準時前去,藏在它的背後,待它吐丹之時,立刻攫入腹中。從此狗子不能近身。還有一種好處,是雙目能見陰物,無論故鬼新鬼,大鬼小鬼,逃不出你的眼睛。既可賴以防身,還能替人治病,真是一舉兩得之法。”言已,給予一符,道人便化陣清風,不知所往。桓景吞了符,照他所指的地方,按址尋去,果見一雄偉猙獰的大狗,在那山頂之上,對月禮拜。每拜下去,必將丹吐出,迎風上下,十分好看。等待拜畢而起,以口承丹,復入腹中。桓景不敢怠慢,慌忙捱近身去,走到這狗的身邊,心中卻十分忐忑,暗想:“符咒要是不靈,我這一條性命,不死于將來的狗咬,卻要提前送入這狼狗的肚子裏去了。”誰知他步步近前,那狗竟一點沒有覺得。這纔放心大膽,如法砲制地把那犬丹探人手中,疾忙塞入自己口內。一下子功夫,那狗竟如發了瘋狂一般,亂蹦亂跳在這山頂之上,滾來跌去,大嚷大叫,把個桓景嚇得魂膽俱消,動彈不得。不道那狗衹在離他半里遠近地方,任性哭鬧,總不能近他的身。有時睜開怒眼,豎起尾巴,嚮著桓景直立而啼。桓景已知犬丹有效。這狗雖兇得異常,橫豎不能相害,索性嚮他喊叫蹦跳所在,迎上幾步,那犬果然拼命奔逃,宛如逢到虎豹一般。桓景大喜,也不再和它開甚玩笑,急急忙忙趕回家中。從此以後,他的眼目,好似比平常多出一層光亮,和原有的眼光截然兩途:一方面專看陽世的人物,一方面卻能燭照鬼物。無論什麽地方,什麽時候,凡是他足跡所至,都有種種千奇百怪窮兇極惡的鬼魂,映入他的眼簾之中。先時他因見所未見,而所見情形,又是那樣怪異可怕,倒把他嚇得什麽似的,幾乎不大敢隨便睜眼瞧看。後來看得多,見得慣了,便也不以爲奇。最後逢到親友人家,被鬼物所迷,因而成病的,便請他前去一看:有用褚帛冥錠好好遣送的;有善說無效依舊作崇者,便去找到他的朋友費長房,派遣鬼卒捉取。因此就大遭許多厲鬼的忌恨。當有幾個刻薄鬼、陰刁鬼、伶俐鬼、下流鬼,凡是鬼界中比較聰明的,約齊了大小男女各種鬼魂,開了一個大會,討論用甚方法,可以制那桓景死命,使他身死鬼手,連鬼都做不成。大家商量了一會兒,卻有刻薄鬼想出一條好計,他說:“我輩滯魄陰曹,困苦萬狀。有那作惡之人,或前生欠我們鬼債的,我們前去搗亂一下,多少可以得點油水;或者有些特別關係者,還可討個替代,早轉凡胎。不料這桓景好好的活在人世,和我們幽明異路。況藉狗丹之力,無緣無故,無仇無怨的,盡和我等作對,甚至請托我們頭兒,將我們刑訊嚴辦。我等被害于他手下的,不知有多少了。這等人要是容他久留世上,我們鬼魂真是苦上加苦,永無出頭之日了。”說到這裏,許多男鬼,一個個咧眥握拳,怒不可遏,那些女鬼,一個個流淚傷心,慘不忍睹,齊問:“尊魂有何高見,快請宣佈。我等被這人攪得苦了,果能制他死命,大衆願聽指揮。”刻薄鬼大聲道:“桓景那廝,也是一個聰明的人兒。他的眼又亮,計又多,又有我們官長幫他的忙。若是大張旗鼓和他公然交戰,是萬萬不行的。最好之計自然莫過于暗箭傷人。依我之見,現當秋令初過,疫癘流行之時,可請瘟部中幾位同志,前去他家,四處八方,播些瘟疫的種子。不但可殺桓景,簡直可以滅他滿門。須知我等弟兄長幼,傷在他手的,不可數計。以此相報,可算不得殘酷。就是將來被費長官知道了,那時桓景已死。他也犯不著爲替朋友報仇,白白得罪于全體屬下,何況桓景無故逞兇。也有應死之人,被他救回,奪天地之定數,莫此爲甚。若要打起官司來,我們全體都陪他同到森羅殿上,將此理陳說明白,大概閻王不見得偏袒于他吧。至于費官長一味聽信桓景的話,助成他的罪惡,卻叫我們弟兄死于無辜,一個個做抱恨之鬼,萬劫不得出頭。這等地方,他也應有處分。他也是明白人兒,不見得再和我們作對吧。萬一他不識趣,居然幫助朋友,淩虐我們,那是他自討苦吃,一則我們鬼魂多了,大夥兒和他作對,他也不得安于其位。一經失位,性命即在我們掌握之中了;二則我們全體在閻王面前羣起而攻之,和他拼一下子,閻王也不能拂逆衆意,一味偏袒,一經準了我們,這費長房可不足畏了。衆位想想,我這計策可行得過麽?”衆鬼聽了,懽然大呼:“此計大好!此計大好!怪不得你活在人間,便有刻薄鬼之稱。你的主意,原比別人刻毒而怕人,這纔可稱名副其實,又叫做名下無虛。我們一定照你的法子,全力辦理。先把桓景一家人,弄得乾乾淨淨;再看費長官如何對付我們,卻再定第二步計劃。”
衆鬼議定了毒計,便推千百瘟疫鬼,齊嚮桓家迸發。爲怕桓景瞧出他們,一進他的門口,就急急忙忙先去找了個藏身之處。全體躲在桓家一間堆放什物的房內。白天不敢動手,到了晚上,桓景夫妻子女和男僕役人等都睡了,方纔懽躍而出,一齊動手。大家紛紛擾擾,急急忙忙地,在他們家吃的食物,飲的茶水,以及用的器具,穿的衣服,凡是衆鬼力所能及的,都已做了手腳。哪消片刻工夫,早在桓氏全家內外,佈滿了溫疫種,而且爲求急效起見,好似自殺之人,急于歸天,把應用毒藥,格外加重分量。諸事辦妥之後,方纔熙熙攘攘一起退出。可憐桓景一家,都睡得甜蜜蜜的,哪裏想得到人不相欺,鬼來下手,用出這般報仇的絕計來。看來桓景的性命,不死于狗,又不免要死于鬼了。豈知鬼有千算,天有一算。桓景命不該絕,自有高人前來直救,這人非他,正是他的好友任職鬼師的費長房。這天,費長房剛正從朋友家夜宴而歸,行經一處,荒墳纍纍,鬼火磷磷。本來鬼之爲物,也能叫喊,喊聲尖厲,尋常人都稱之爲鬼叫。而費長房聽來,卻並不如此簡單。一般的有許多轉折,許多意義。就此尖厲的聲浪中,可聽得出許多鬼話來。如今長房所聞的正是從桓家退出的那些溫鬼,正在那裏嘻笑得意地各自演說他們所做功課,一句句都鑽入長房的耳朵裏。長房不覺大吃一驚,他也不回家了,慌忙先到桓家,敲門而入,請見桓景。桓景聽說長房深夜光臨,大爲詫異,問起原由。長房想了一想,我衹救出他們一家的性命罷了,犯不著說真情,使他恨怨衆鬼,冤仇越結越深,卻是何苦?因此含含糊糊說了幾句空話。臨了方對他說:“你家有大災,可于明天一早,率領全家大小男女上下人等,一起到高山之上,遊玩一天。每人並要臂纏一囊,其中盛滿茱萸。如果沒有囊,可放在衣袋中也好。這東西可以避毒解瘟,拒妖辟鬼。更有一言切莫忘記,起身之後,便當即刻出門,不得進一點食物,喝一口湯水。若是違了我言,便是逃到山上,仍不免有性命之憂。等你們去後,我自派人遣鬼前來替你們解除不祥。你們需等到日落西山,黃昏月上,方可回來。早一刻都是不行的。”說畢告辭回去。桓景想了半天,做夢也想不到是羣鬼作祟。因知長房道行甚高,所言必有理由,便把衆人喊起,對他們申說了一下。大家提心吊膽的不敢再睡。到了天然黎明,果然反鎖了門戶,上下大小一起出門,沿途辦到一捆茱萸,各人拿些,放在身邊,方纔急急匆匆,逃到山上去了。在山中玩了一天,直到晚刻方纔回來。
一進門,首先瞧見的是家中所養的大小動物,如豬、羊、鷄、鴨之類,死得一個馨盡。桓景方信費長房預知之術。大家感激得了不得。正要派人去請長房過來,問他如何解除不祥。使者未行,長房家已有急足趕到,報稱長房被惡鬼害死了。欲知治鬼之人,如何能死于鬼,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桓景被衆鬼暗算,幸得費長房一言點醒,全家避匿山頭,纔得免了大難。回家之後,察看家畜牛羊鷄犬完全死亡。考查它們的身體,都是患疫的情形,方知費長房勸他們逃避之意,是預知疫鬼爲害。心中又感又恨。感的是長房多情,救了他一家的性命;恨的是惡鬼狠心,下此毒手。正在指揮下人收拾一切畜類遺骸,忽然得報說,費長房本身被惡鬼所害,死于深澗之中。桓景大驚,忙著騎匹快馬,趕到費家。一到門口,就聽得裏面哭聲震天。桓景心中衹是蹦蹦地跳個不停。他跳下馬,把馬繫在一棵樹上,正在挽繮,忽見費家門前左右,站滿了無數猙獰可怕的惡鬼,都在那裏交頭接耳,如有所議,卻一個個面現喜色。桓景本來能見鬼物,而不能聽鬼語。近來常和費長房來往,也知道聽鬼語的方法。雖然不能如費長房那樣聽得清晰明白,句句入耳,但約略糢糊也可以懂得大意。這時既有所見,不禁驚心吊膽。偏偏那天正值重九,朔風初起,尖厲異常,把許多鬼語送入耳鼓之中,被他聽得個完全明白。原來費長房自從通知桓景,囑他避難之後,回到家中,把這事對家人說了一遍。他的五世之孫,名叫景侯的,年已六十餘歲,埋怨他太熱心,多管人家閒事,說:“想來被鬼捉弄之人,大概總有一個原因。至于正直、光明、規矩、仁厚的人,休說鬼魂不能親近,就是神佛仙人,也得敬他三分。這等人如今世上,可能多見。果有此等好人,鬼魂既不能犯,便也用不著幫忙拯救桓景。所以那班受他救援的人,必是應受鬼魂侵犯的壞人。那麽救桓景其人,是否應當,已是難說。那班鬼魂,也有許多聰明伶俐的東西。要是桓景這人是不該殺害的,又豈敢冒那麽的危險,特地和他作對呢?照此看來,桓景是否當救,又是一個疑問。老祖宗此舉,固屬惻隱之心,但身爲鬼師,是萬鬼的領袖。鬼有不法,原應懲治,否則還該優禮他們,纔見恩威並濟之道,足使全部鬼魂聞耳知感,往後老祖宗辦事也容易得多了。若是倚賴法力,扶助友人,欺淩屬鬼,即使事屬正當,鬼心尚難悅服。何況未必十分正當呢?老祖宗,你也想想看,這事幹是幹了,可有點什麽危險沒有呢?”長房經他這麽一說,不覺非常懊悔起來。但他素性好強、要勝,事已做錯,橫豎無可輓回,也不願人再談這事。
誰知衆鬼聞得長房破壞他們的計劃,果然大動公憤,重新開個大會,刻薄鬼、伶俐鬼等宣稱:“長房這等行爲,不但對于我們鬼界毫無情份,而且桓景知道此事,仇恨必深。將來在世一日,對于我輩的行動,愈要竭力破壞,豈非弄巧成拙了麽子再說,費某身爲鬼師,便是我等的領袖。我等如有不肖,他負懲戒之職,如有受冤不白之事,也該代爲昭雪,相助報仇,纔不枉我們全體恭敬崇奉他的一片誠意;而他自己也纔配得上做我們師長的資格。若照他今日這等行爲,簡直成了我們鬼魂的公敵,其仇恨比桓景更甚了。這等領袖,要他何用?不如趁此機會,抓住他的錯處,將他處置一下。他既救去我們的仇人,就讓他代替我們的仇人一死。既可以警後來的鬼師,也可以嚇服桓景那廝,使他不敢再和我們作對。至他身死之後,彼此同爲鬼物,抵拚和他對案陰曹。閻王素稱公道,不見得存心偏袒。何況我們如許鬼魂,萬衆一心,有罪同當,閻王爺怕也沒有法兒可以殺完我們。何況此事屈在長房。閻王焉能容他如此胡爲?衹怕到了森羅殿上,還得辦他個什麽小小的罪名咧。”
衆鬼聽了,始而憤激,繼而鬨然贊成他的計劃。長房任職鬼師,歷數百年,從來不曾失事。自託德望隆重,萬無意外之虞矣。即如此番之事,在鬼物看得極重;他卻認爲小小過失,至多將來給他們道個歉,已算是和平之極了,哪裏再有什麽大事?誰知怨毒于人,甚于蛇蠍。而對于鬼魂,尤其比尋常怨毒,更爲厲害。真令他做夢也想不到,區區鬼物,竟敢嚮他肆行反抗起來。他們的方法,是因長房制伏鬼魂,雖使本身法力,但不能脫離王一之傳授的符咒。每天都放在身邊,臨睡時分,也把符塞在髮髻以內,真是一刻都不能離開。一離此符,眼睛便如多了重賬幕,瞧不見鬼物所在。而種種法力,也自然失卻效能。平時衆鬼因服從長房,誰也不想去捉弄他。他也十分大意,一點都不加防備。這時衆鬼既要和他爲難,第一步入手的方法,自然非偷他的符不可。但因此符本質也是非常厲害,鬼魂一近符,就會失魂喪知,宛如一股青煙,凝結不起來,魂魄就此消亡。因此,話雖然這麽說,比及問到誰去竊符的話,衆鬼便面面相覷,大家發起怔來,許久許久,也沒有一個敢出口答應擔此險事。
剛在爲難之際,忽然來了一個喪心病狂,失魂落魄而死的冒失鬼。本來喪心失魂,哪裏還能成鬼?衹因冤仇未報,就憑一點冤氣,結成一種鬼質。一到會場,嚮大批舊鬼參拜爲禮。衆鬼正在愁眉苦臉,無可奈何的當兒,這等新鬼拜訪舊鬼的事情,又是時時都有,不足爲怪的。誰在那片心思去理會他?不道伶俐鬼一見此鬼,大爲喜悅,疾忙過去和他打招呼。一面示意刻薄鬼、聰明鬼等,一班資格較老、知識較多的鬼魂,一齊來和他施禮。這冤鬼不承想許多老前輩如此伏禮相待,卻也知道感激,問起衆鬼在此開會,爲了甚事?刻薄鬼等便長嘆一聲,把上項事情告訴了他,衹是不把符的厲害說出,另外加了幾句話。大概說,長房有了此符是專一懲治新來之鬼,如此這般的說得十分厲害、怕人。這冤鬼果然害怕起來,請教他們可有什麽抵制之法。伶俐鬼便說:“我們同爲鬼魂,不分新舊,一視同仁。今天正因爲許多新來的弟兄們,爲恐符厲害,大家吃不起苦,特地求我們一班老鬼請教辦法。我們爲了幫扶新鬼起見,第一步的辦法,就要找個喪心失魄之鬼,前去偷他這符;第二步,便由我等親往他的寢室,用牛糞泥塊,塞住他的五官七竅,活活將他悶死;第三步是全體陪他上森羅殿,看閻王爺還是顧全衆意,辦他濫用非刑,欺侮新鬼的罪名,還是不顧公意,存私偏護他一人。到那時,我們自又有對付他的方法。計策雖然已經議定,就因一時找不到那種喪心失魄的冒失鬼,所以大家還在討論之中咧。”這冤鬼聽了,他本是病狂之輩,望前做事,最是冒失,又且喜懽多事。一聞此言,馬上自告奮勇,說道:“鄙鬼初到此間,未立寸功,既然諸位老前輩找不到喪心失魄之鬼,而鄙鬼恰正屬于這一類兒,諸位不知可用得著我哩。”衆鬼見他如此仗義,頓時把輕鄙新鬼之心,改爲滿面春風。一個個鬼張鬼智,鬼皮鬼臉,爭著鬼討好,紛紛鬼慇懃,和他說鬼話,獻鬼計,弄得鬼計多端,鬼話連篇。大夥兒搗了一場大鬼把戲兒。
最後還是刻薄鬼發號施令,派那新來的冤鬼即去偷符。另派四個伶俐鬼、八個蠻橫鬼,各持糞便之類,等他一經得手,立刻可以作第二步的功夫。此外又是兩個精細鬼作爲接應,陰風慘慘,鬼氣森森,衆鬼殺奔費家而來。這批老鬼素來熟悉門戶,將這冤鬼一直帶入費長房的寢室。此時剛交四鼓,長房晚上睡得十分酣適,連夢都沒工夫去做。冒失鬼此時,卻正該他出點冒失念頭。他也不分青紅皂白,走上前去,往長房頭髮中一探,就探著了一張小小的紙頭,慌忙拉了出來,果然喪心者無心可喪,失魂者無魂可失。他擕了這符,逍逍遙遙地回去獻功去了。這邊衆鬼見長房失符,一齊放大了膽子,各自動起手來,將長房身上有竅之處,一概塞得滿滿實實,不透一些空氣。這等刑法,若是出于生人之手,受刑者還要掙扎一下。出自鬼魂之手,老實說,竟不消片刻工夫,也不煩他動彈抵抗,早已一命歸陰,和大批鬼魂一起奔到森羅殿上打官司去了。這便是長房被鬼害死的情形。桓景聽明白了,嚇出一身冷汗,忙著進去拜唁了一番。回到家中,因心悸過度,不上幾時,也追隨他老友費長房于地下。倒便宜了閻羅王,把幾樁案子,可以並在一起辦理。手續上自然簡便得多。那是陰間之事。本書非專記地府之史書,也沒負紀錄陰間判決書的責任。關于這件複雜案件的結果,衹好略而不記了。
但在這裏,有兩句話要請列公注意的:一樁是桓景因得犬丹而能見鬼物,所以今人對于能見鬼魂的,都稱爲狗眼。狗眼二字,便是這樣一個出典。其實桓景能夠見鬼,賴有犬丹。因犬丹而別生一副眼光,纔可稱得真正狗眼。如今的所謂狗眼,卻不見得有甚犬丹。有那明達之士,說他們都是借此斂錢,並非真能見鬼。而據著者的意見,即便他們真能見鬼,也是生理上一種特殊情形,與狗眼之稱,有些不大相當。不過習俗相沿,歷來有此稱呼,著者也無從替他們辯說了。還有一事,是九月九日,稱爲重陽佳節。今人多有登高之舉,這不必說是沿用桓景避難的故事。桓景當年因得罪鬼物,鬼物報仇,不得不登山避難。不知今人都何仇于鬼物,也要看樣學樣的,模倣一下。以極無理由之事,流傳至二千年之久,還是相傳勿替,真是可笑又可怪了。著者並非反對登高,更不是說九月九日不該登高。要知登高是極爽心目,有益于身體的事情,而且隨時可以舉行,不必定要重陽那天。更進一步說,便是重陽這天,也不必老躲在家,故意作反對習俗之舉。總之登也好,不登也好,九九登高也好,平常日子登高也好,可總不要把登高當作避難看,這就于情理上都說得通,不致有盲從附和了。
這話丢開,再說從長房死後,另有一個鬍子羽的接任其事。子羽死後,又傳了兩人,而至唐朝時候,方有終南山進士鍾馗接任。鍾馗雖是文人,卻生得魁梧偉岸,有力如虎。他因功名贈蹬,退而隱居。因他爲人正直,得傳治鬼之職。不道他也有一種僻性,是心太急,性如火。往往一時之氣,遷怒鬼物。他有一件法寶,爲鬼物所最怕。此寶說來卻也可笑,乃是一棵柳樹。嚮柳劃咒三遍,隨便折下一枝,打在鬼身上,別人並不見鬼物所在,但可聽得一種淒厲哀叫之聲。鞭畢之後,地上可見血痕。所以今人相傳,說柳枝可以嚇鬼。鄉下地方,每有患病之人出門就醫,必採幾根柳條,插在身上,或放在舟車之內,以爲有此一物,便可驅散鬼魅。殊不知鐘進士咒柳鞭鬼,重在他的咒語上。有了咒語,就是桃李花果,任何枝榦,都能有用。今捨咒而專用柳枝,真可謂捨本逐末,愚至無可再愚了。這也是世傳相沿,以訛傳訛的一種笑話。和上文所言重九登高、狗眼治鬼之類,是一般的迷信之事。這卻不必說它。再講那個鍾馗,專以暴力治鬼,鬼怎麽能甘心。自有那般膽大有智的雄鬼,嚮著羣鬼提出反抗鍾馗之議。羣鬼本來苦于他的刑罰,久思脫離他的羈絆。今既有雄鬼出來倡導,自然全體贊同。他們用的計策,也非常好。原來鍾馗生有眼病,每逢出門,都要帶著一副大眼鏡,方能辨認路徑。除了眼鏡,簡直便如瞎子一般,休想走得一步。這班鬼物就利用他這個弱點,等他出門之時,先派兩人身子比鍾馗更長的魍魎鬼,隨在他的後面,趁他不防備時,伸手嚮前,將他的眼鏡打落。鍾馗失了眼鏡,急忙回頭一看,魍魎是能隱形的,早已避得無影無蹤,不知所往。鍾馗既失眼鏡,又發暴躁。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味地亂跑亂跳起來,不防腳下早伏了許多小鬼,前前後後地搬遞石頭,絆住他的雙腳。這樣一來,把個鍾進士跌得半死半活,身上肮肮髒髒,活像個泥母豬兒一般。最後又被幾個有力氣的大鬼,推入糞窖之中。窖深糞穢,走又走不出,爬又爬不起。越是這樣,越是發火。火性越大,越找不到出路。一直鬧到半夜,纔有人來出恭,聽得窖中有聲,這纔喊起人來,將他救出。這便是世俗鍾馗被鬼迷住的一幕趣劇。鍾馗自從吃了這場大虧,回到家中,氣成一場大病。明知這是衆鬼報仇之計,但思身爲鬼師,反被屬鬼欺淩,威信已失,顏面何存?也不願再幹這等治鬼生活。他本人也因氣憤愧恚,不久就去世丁。從此以後,這治鬼一事,也沒有這大膽的人敢輕易擔任。但是鐘進士的威名物望,卻已傳流下來。人人知道鍾馗是可以治鬼的。大家都稱他爲鬼王。每逢端節之前,家家戶戶都要懸掛鍾馗的神像,就是這個意思了。要知鍾馗去職之後,何人繼任其事,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歷來治鬼之人,大多被鬼捉弄。因此鍾馗去職之後,此席久懸,沒有人敢任這等重責。直至大唐國時,方由太白金星會同全體星官,奏上玉帝,以世上厲鬼日多,時常出現民間,擾害大衆。務懇查照嚮章,委派能人,專司治鬼之事。玉帝準奏,當問:“此職誰可去得?”太白金星又把以前各員失事的情形,大略奏陳,並推薦龍虎山張真人可以兼任此職。因他生而有印在手。此印可治精狐鬼怪之類。如蒙兼任,必能盡職。玉帝準奏,當派太白星君親去宣旨。星君到了龍虎山,張天師得了值日功曹的報告,早以洞口迎接。賓主相遜入內,星君先宣了玉帝的召旨,天師跪而受詔。讀畢,各施禮坐定,大家談些天上人間之事。天師問起:“近聞東華大帝奉旨下凡,可有這事?”星君道:“此事卻是真的。大帝常謂:天上多一神人,不如人世多一神仙。又因曾在他弟子鍾離權面前說錯了一句話:‘將來度你爲師。’這一句無心之談,誰想竟成預兆。此番上帝因聞人間惡人太多,人心日壞,意慾揀擇神仙星宿中有才有德、功行極深的,下凡一走,常常化現法身,指示迷途,廣開覺路,但一時難得這等人才。後聞帝君有願下凡塵之說,徒以他的弟子鍾離權尚未成道,不能度他出世,難踐昔日約言,是以遲遲未果。今者鍾離權已由李玄傳授玄經,早成大道,正可作得帝君度世之師。曾于上年嚮太上老君說起此事。老君說:“帝君性情端正,而行爲瀟灑,正是神仙風度。既有昔日約言,便閤下凡一走,以見聖人無戲言;兼爲陛下感化萬民,去邪皈正,是誠莫大善舉。非帝君德行功業,也不能當此重任。玉帝得奏,聖心大悅。遂于帝君入朝之時,當面吩咐了一番。帝君慨然奉旨,願隨即下凡。現已生于河中呂氏人家,名爲洞賓。某此番別過真人,尚須去華山一走,通知鍾離權,須早早前往點度,莫讓他久滯紅塵,致遭浩劫。將來如至爲難之處,某與真人都得盡力之所能,隨時指點于他,也是一件大功果咧。”真人聽了,點頭稱是。星君去後,天師便傳合府靈官、法官、功曹、吏胥等人,嚮他們宣佈新膺帝命的話。從此四海之內,一切鬼物,都受天師的管理。相傳至清朝末年,並無變故。
衹有一件小小的趣事,久爲世人所懷疑莫解的,即因相傳有張天師被鬼迷的一句古話。可見以天師身份、法力,也曾蹈過費、鍾諸人的覆轍。益見治鬼一事,真不容易。以著者所知,自從天師接管鬼物以後,鬧過一件小小的風潮。但鬧事的主體,卻不在天師,而在天師部下的一位法官。這等法官,本擇世上全真中有道行法力者充之。內中還就其道法高下,別爲上中下三等。唐朝末,天師府中有個新來的法官,和天師同姓,年輕才美,頗蒙天師的信愛。初來時,不過是個下等的法官。不上半年,即擢陞中等法官。這人本是江西地方一個貧人之子。幼年時候,跟隨父母行乞度日。人家見他體貌清秀,人品端正。雖然在乞丐隊中,偏有大家公子的氣派。因此人人瞧得可憐,每逢他到的地方,不消開口,人家就會加倍地照應他,他的爹娘也賴以溫飽。這張法官偏又孝順父母,乞的食物,必先敬過二老,然後自食其餘。有時天氣過于寒冷,便把父母安頓在古廟內,獨自出來求討,得了食物,仍都敬與二老。後來他的老子病重,無錢請醫。他把因苦情由寫成一紙文辭,嚮人哀乞求救。文辭做得不俗,人家又格外的憐憫他。半天之內,給他討到十兩紋銀,懽懽喜喜地拿回古廟去。誰知他的老子沒福享用,已在病急時分。張法官急了,背著人割下一塊股肉,先行煎來給老子當作藥喝。一碗下去,果然病得了轉機。至次日一早,他又進城來,尋到嚮來認識的一位醫生,意慾求他屈駕到古廟中一診,免得老子垂危之身,再受意外的辛苦。不料他的老子壽限已到,無可挽救。等得醫生請到,他的老子已經斷氣了。張法官這場悲苦,真個難以言語形容,哭哭啼啼地葬了父親,剛把得來的十兩紋銀用完。母子二人,相依爲命,東求西乞地過了許多日子。這年,恰值年荒歲歉,盜賊如毛。地方上稍有身家的,都奔到遠方。剩下的幾家農戶,也都苦得和張法官母子相差無幾。張法官弄得討無可討,乞無可乞。自己年輕力壯,挨饑受餓,還不要緊,卻如何養他這位老母。天天求乞回來,眼見老母這般高年,還不免吃這等苦頭,心中宛如刀刺,便在廓下暗暗痛泣,還不敢讓老母知道,怕她老人家傷心。可憐那時的張法官,也可謂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哪知人有善心,天必聞知,決不忍他走入絕路。當有張果大仙聞知其事,即化成一個道人,用點石成金之法,送他半百紋銀,並教他許多救人濟世的道法。從此以後,張法官便利用這筆款子,租得一所房子,專以巫術治病,頗多應騐,門庭登時旺盛起來。如此又過了三年,他的母親心廣體胖,病也好了,而且越發健康起來。張果又來對他說道:“以前教你道法,半爲救世,半供你養事之資。但此事非可久爲,不如跟我到龍虎山,我推薦你到張天師處,當一名法官,如何?”張法官便把店收了,將所有積餘銀錢除了分給一班窮親苦友之外,一概奉與母親。自己便隨著張果到了龍虎山,做了一名法官。
這張法官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才,每逢天師作法,書符持咒,他便立在一邊,留心考察,居然被他學去好多符咒。一天,天師被一位道友邀去下棋,派他管守洞府。他想閒坐無事,何妨把前日偷學的召鬼之法,拿來試騐一下。于是戟指書符,把天師的金牌一拍。一霎時間,房間內站滿了無數鬼魂,有折足斷臂的,有焦頭爛額的,有舌伸口下的,有目凸眶外的,還有許多稀奇古怪可慘怕人的鬼,亂烘烘地聚在一處。因見召他們的不是張天師,卻是一嚮不相識的人,羣鬼心中也有些詫異。又因張法官不配管鎋他們,又有些不大服氣,當下七張嘴八舌的,齊齊包圍住張法官,問他有甚麽事情,把我們召來?張法官一見如許醜鬼,心中早嚇得模糢糊糊,對答不出。而且室中之鬼,已擠得水洩不通。而大門以外,後至之鬼,還成羣結隊,陣陣進來。羣鬼見張法官如此膽小,益發瞧不起他,有揚聲辱駡的,有冷語譏訕的,有說打死這野道人的,有說拖他出去丢進糞坑。又有說,某處地方,正在大做法事,我們剛想圖得一飽,被他用符咒喊來,喊了過來,又沒有事情,我們卻白白地喪失了一餐飽飯,這非嚮他索賠不可。如此一場糾紛,把張法官愈加嚇得魂靈出竅,竟把退鬼之咒忘得乾乾淨淨。于是衆鬼愈加大鬧,把張法官捧了起來,頭嚮下,腳朝天的倒立了半天。然後放將下來,又用馬糞牛尿,塞住他的嘴巴,還要拖他出去,丢入糞坑。幸得天師回來,一見這番情景,心下恍然,忙用退鬼咒,驅趕羣鬼。衆鬼也紛紛爭論,說張法官不應無故開他們的玩笑,非要將他懲治不可。天師難卻公意,衹得善言撫慰,允一定訓誡張法官。衆鬼還不肯就散,定要天師當面重辦。天師大怒,左手捏訣,右手現印,大喝:“小鬼兒們,焉敢如此不遵約束。勿再無禮,我這手印和會訣一合,可使爾等在轉眼間就變成血水。”原來天師和凡人一般,不過天付治鬼懲怪之職,生而有印在手。符咒之類,得此一印,方有靈效。自來天師傳統,即擇諸子中有印者,令他繼承其職。所以永無爭奪之事。按著古籍,生而有文在手者,不一其人。天師之生而現印,事同一理。他的印符,上可以警不法的神仙,中可以制靈變妖怪,何況區區的鬼魂,焉有不懼之理?他們見天師動了脾氣,生怕他真個做將出來,鬼身禁受不住,衹得忽啦啦地一聲胡哨,大家逃個乾淨。天師再來瞧那張法官時,已是不能言語,而且週身青腫,疼不可言。天師見了,又好笑,又好氣。因他吃虧太大,平日又是最喜懽他的,便也不忍多責,反用符咒替他治好傷痕。然後囑咐他道:“符咒最靈騐,也最可怕。用之不當,可以自殺其身。何況無事濫用,作爲遊戲行爲,不是反加罪過了麽?幸而你還衹召一班野鬼孤魂,萬一把天上的星神或本府的靈官請來,沒有正事給他們去辦,那麽你這身子敢則早已變得粉碎了,還能在此地見我的面麽?從前我這府中,有一個王法官,因爲出恭,沒帶粗紙,就捏個訣兒,召到值日的靈官,請他代拿粗紙。被黃靈官一鋼鞭打落深崖,連屍骨都不見一根。這等事情,就是我也沒法子可以救援他的。你想可怕不可怕啊!”幾句話,說得張法官嚇出一身冷汗,半晌不敢說出一句話來。誰知這班鬼魂,雖不比神將的威嚴,靈官的身份,卻也十分倔強。聽說天師不肯懲誡張法官,不由動了公忿。曾于荒野之間,開個鬼魂懲誡張法官的大會。其中有一鬼乃是一個狐貍精,被天師五雷劈死。因他交接生人太多,得有人氣,所以也挨在衆鬼之內。這東西雖非人類,卻是狡猾陰狠,詭計多端。他便獻計道:“從來作我們鬼師、鬼官、鬼頭的,纔如費長房師徒,狠如鍾進士,尚且經不住我們聚衆一鬧。如今這天師,但憑一印,除了印,符咒便不足怕。我們衹要假作哀求,慢慢走近他的身邊,他若允許我們,立時斥退張法官,並予以嚴重的刑罰,當著大衆的面兒,做給我們看,我們就沒得可說的了,大家便退回。可是從此以後,天師也不敢不正視我們了。要是他再倔強,我們就將他有印的手攀住,使他舉不起來,大家再團團圍住,用鬼打墻之法,把他迷得進退無路,出入兩難。那時怕不就我們範圍,從此他也挫盡威風,決沒面孔再嚮我們吆吆喝喝的自尊自大了。”
羣鬼聽了,無不贊成。他們果然有些合羣鬼想,等得張天師晚上出門之時,羣起阻道,先用善言請求。天師見他們一味動衆要挾,心中不悅,少不得扔是一番呵叱。衆鬼已擇一班強有力、狠如虎的惡鬼,假作請命之狀,早已挨近身邊,見他一聲呵叱,大衆奮勇而起,把他一隻有印的手壓住。天師見衆鬼不散,當著一班侍從靈官之面,麪子也太下不去,不由滿心出火來,當即一手捏訣,再舉那隻有印的手。哪知重逾千斤,再也擡不起來。他已知著了他們道兒,心中一慌,靈機便已窒滯,本來道家作用,全賴一點心靈。心靈既窒,即如常人一般。睜眼瞧瞧,一班隨從靈官,一個都瞧不見了。心中越慌,越發不得主意,竟被一班野鬼,吆吆喝喝,譆譆哈哈簇擁而去。
此時天師心中,十分糢糊。眼中所見,東也一面峭壁,西也一片大水。好容易找到一條路徑,哪知走不幾步,又是一座障壁堆在面前,險些把他的嘴臉也碰腫了。最難受的,還是那一隻印掌,沉重萬分,漸漸被他們壓得酸疼起來,十分難過。耳中衹聞“張真人還不投降”,“張天師快快退位”的聲音。又有的說:“你還敢倔強麽?還敢輕視我們麽?還不快快把那姓張的交出來麽?”這些話把個張天師弄得有法成無法,答應不好,不答應又有些支持不得。這便是世人所傳鬼迷張天師的一幕怪劇。那天師被羣鬼所窘,一點也施展不得法力,心中想道:衹有等待天光,陽氣一盛,鬼魂必然散去,那時卻再計較。
怎奈那隻被壓的手,看看將要折斷,實在萬難支撐,衹得坐在地上,把那隻手擱在一塊大石上,以爲藉這石塊之力,可以減輕些壓力。誰知那批鬼魂,真個來得陰險兇狠,明明知他意思,于是加上許多蠻鬼上去,再把壓力加重十倍。天師的臂膀子,下面靠石,上邊負重,險些要被壓得糜爛了。天師不覺仰天長嘆道:“萬不料身爲天師,爵封真人,反被鬼物所迷,性命衹在俄頃。老天老天,如此不肯佑我,何苦讓我兼這差使。我死何足惜,但恐從今以後,不但沒人敢負治鬼之責,衹怕連這天師之位,也沒人敢坐上去了。”
嘆聲未息,忽聽雲中大喝道:“真人身爲天師,難道連這區區小鬼兒打墻的玩意兒都不知道麽?”真人聽了,猛可地省悟轉來,道:“啊呀呀,我真昏了。怎麽眼前小術,都記不起來。”掙扎著立起身來,掇下褲子,撒了一大泡滾熱的尿,把身子四面旋轉,各方面都澆些兒。一泡尿未撒完,衹聞四處八方鬼叫之聲。頓時眼前一爽,宛如撥去一重障幕,那衹被壓的手也立刻輕舒了,如釋重負。天師望空額手,謝仙人提醒之德,尋著途徑,彳亍而回。不知天師回府以後,對于衆鬼有何處分?那雲中叫喚的是哪位仙人?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張天師被鬼迷一事,已在上回說明。天師一泡尿,撤退衆鬼。此話近于滑稽,其實卻有至理。本來天師生而得位,印文在手。他的體氣,當然比常人不同,況且身爲天師。天師固是凡人所做,但因時時和神仙妖鬼接近,常常用著靈符訣咒,自然也不能不做一番脩道工夫。因而他的陽氣,也比常人來得盛旺而結實。他那區區一泡尿,看似毫無力量,可是一觸鬼身,已如火滾油燙,萬難忍受得住。此天師所以能一泡尿而驅散衆鬼者,實是故耳。如今的人們,也常有夜行山谷,被鬼打墻迷得神智昏沉,進退維谷者。如體氣極強,又係熱烈之體,也可以用尿退之。要是身體衰弱,又屬寒陰之質,卻須改用噴血之法。而血之來源,又最好是咬破舌頭,四面一噴,其效力可等于陽體之尿。若被迷者係屬女性,則無論體氣如何,概須以血治之。這等傳說,是否可靠?可惜作書人有生以來未曾見鬼,也不敢以搗鬼之談貽誤他人。衹好附帶聲明一言道:事屬傳聞,不敢負責。但所言天師之事,卻確而可信。讀者要是懷疑,大可到龍虎山上去調查一番,真真假假,就可徹底明白了。
閒言少敘,再說天師受了這場暗虧,回府之後,便有一同出門的靈官和侍從人等,前來問好請安。天師把經過的事情,一字不瞞的對他們說了。早激動了王、黃兩位靈官,立時掣出鋼鞭,大呼道:“鬼物侮辱天師,我輩更不在他們的眼裏了。請天師立刻召齊羣鬼,非得逐個賜一鞭。將來鬼風囂張,鬼勢蓬勃,還能治得了麽?”說著,怒衝衝地立等後命。天師笑而慰之道:“某豈不知羣鬼可惡,但思他們身爲鬼物,且多無祀少祭之輩。他們的境地,已極可憐可憫。而張法官不明事理,妄施道法,委也咎有應得。某雖嚴行訓斥,卻非羣鬼所見。他們因爲深恨張法官,而連帶與我爲難。其事可惡,而情尚可原。好在我身既未吃虧,不如恩施格外,饒過他們,也見我輩寬大之德,仁義之心。望君等釋怒開懷,切勿以此介介于心。”二位靈官聽了這話,不覺把心氣平和下來。王靈官先把鋼鞭收好,從容說道:“話雖如此,但天師本人可以施恩,而天律卻不容寬縱。鬼物固自可憐,羣鬼之中,必有爲首倡導、以及主謀犯法之輩。此等惡鬼,斷斷饒恕不得。若一概免究,不但不見天師寬仁之德,他們反疑天師膽小怕事。我輩溺職廢法,將來些小事情,不愜他們的意,隨時隨地可以動衆挾持,甚或鬼計多端,鬼謀百出,鬼頭鬼腦,鬼鬼祟祟的鬼把戲,必將層出不窮,或且有甚于鬼打墻、鬼壓手者。天師和我輩縱有道法,防不勝防,萬一鬧出大事,必受天律之誅,天師今日之仁慈,即爲他日獲罪之根苗。更恐茫茫之神州,鬼將食人。人不勝鬼,鬼勢可以滔天,人且盡學爲鬼,那時還成什麽世界啊!”天師聽了,悚然動念。
正思回答,忽聞空中鶴唳一聲,突有仙人下降。天師急偕二靈官、四仙吏一同出迎,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推薦張法官的張果大仙。張果一見天師,疾忙拱手說道:“太對不起真人了。爲了貧道推薦之人,果然真人被魔鬼暗算。若非貧道湊巧路過,提醒一言,真人還得受他們的折磨,豈非貧道之罪。真人纔知空中出言點醒他的,即是張果,忙道謝不疊。大家相遜而入,施禮坐定。張果先對二靈官笑道:“纔在空中已聞妙論。二公所言鬼勢滔天,人將學鬼,這話說來駭人,其實將來終當有這一天,不過還在千年之後罷了。大抵善惡二途,即陰陽所由分判。混沌之始,人人皆是渾人。渾人則無機詐,無機詐便是善人。降至後世,機詐之風,一天勝似一天,因之世道人心,也一日薄過一日。到了薄極之時,即陽氣消滅,陰勢大盛之時。二公所謂鬼勢滔天,正其時也。鬼屬至陰,人之所異于鬼,即因一點陽氣。到了人無陽氣,試問與鬼何殊?並非鬼能屈人,鬼也不求人化爲鬼。但到了那時,鬼固不失爲鬼,人也與鬼同類。因此世上的事情,全是些卑鄙齷齪陰險賊性質。在官則不顧公家,衹知賄賂。賄賂可以公行,苞苴不必暮夜,是即鬼魂搶奪羹飯的情況也。在普通人民,則孝道可以廢除,淫風可以倡導。衹求有利于己,不問廉恥禮義。又猶之于鬼物無心,任意搗鬼,絕不顧人的難堪。此等鬼心鬼腸,鬼謀鬼智,將來必一一傳于生人。于是人鬼無別,而偌大宇宙,真個成爲鬼世界了,但這都是將來之事。以貧道眼光望去,大約離今一千五百年內外,總得到此境象。如今卻還談之太早罷了。”天師聽了,笑道:“故人遠道相訪,原來是專爲發牢騷來的。”一句話,說得張果也笑了起來。又道:“這話,你們今日聽了,必說我言之過甚。但這決不是玩笑之談,委實將來必定有這一天。大凡天地之道,不外陰陽二字。陽盛則陰衰,陰盛則陽也消歇。昔人所謂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就是這個道理。從實質講來,先是一刀一槍,你生我死,四面八方地混戰一場。名爲大亂,實在還不算真亂。因爲這等亂事,所亂者衹是一個事字。事盡管亂,人還是人,必致人心皆死,人化爲鬼的時代,那纔算得真正大亂。俗語所謂人心欺倒,天道反變。這八個字,正好作亂字的注腳。這等真正大亂,方可與混沌時代渾人之治,成個相對的地位,即渾人爲全陽時代,而鬼界爲全陰時代。如此由陽而漸化爲陰,中間不知經過幾千幾萬年。到了大亂之極,最後結果,又特混成一片。可是這混與上古之渾,絕對相反。一個是陽極之渾,其爲治也洵洵穆穆,熙熙攘攘,無爾我之分,有說不出那一種無限樂趣。一是陰極之混,其之亂也顛顛倒倒,糊糊塗塗,無彼此之別,有不像話的那一種烏煙瘴氣。人心至此,可稱亂極。所謂亂在人心,而不在人事。稱爲根本之亂,不是枝枝節節,一地一時的小小亂事可比。合到上古的渾人時代,纔可稱得一治一亂。從此以後,天地必將復合爲一。又須經一番開辟工夫,再入于渾人時代,爲再治之開端。天道如此,莫可如何。雖有大智大聖,如玉帝、元始老君、王母、西方佛和東方朔,也不能爲之輓回變化者也。”天師、靈官等聽了,都嗟訝不已。天師又道:“到了那時,我輩子孫不知如何情形了。”張果笑道:“此中卻要說個難易久暫的道理。真人勿惱,我可預言一句,如真人生而得道,爵爲天師,但福份太大,反感也大。如我貧道,以小小動物,修成今日的地位,位份雖卑,尚非輕易得來,將來在鬼世界中,還不失爲一個末秩小仙。若天師子孫,卻就不免要稍稍吃虧,甚至天師名義也當于那時告終;縱能恢復,也須在二次開辟之後了。”真人聽了,心中倒有些不大懽喜。但他是生有涵養的人,面上怎能露出,反哈哈一笑道:“知道友所言,連玉帝、佛爺等幾位聖祖,尚且不能輓回氣數,何況我輩。再說,幹五百年後的事情,哪裏管得許多。好在那時道友資望道德必定日積月深。有你高居天府,我的子孫不怕沒人照應。就不做這天師,丢了這撈什子的手印,有什麽要緊。”說畢,又哈哈一笑。張果聽了,生怕自己失言,忙用別的話支吾開去。因又漸漸說到張法官身上去。張天師即把張法官請來。張法官見了張果,頗含內疚。張果笑道:“年輕人作事,往往不顧利害,不識進退。世上人大概如此,也不光是你一人。但我今天的來意,卻專爲了結你們這重公案而來。一則真人對于此事,真如靈官所言,本身不妨仁慈,而天使不容寬待,至少也得把那爲首的幾個鬼魂,加以一番懲究。”說到這裏,袖出一紙名單,交與天師,說:“貧道已替真人將此事查明。這幾個惡鬼,便是倡議主謀的東西。此輩不懲,鬼界不得平靜。二則即爲張法官的事情。這事鬧得雖不甚大,可也不算小。但他不過是一時貪玩,且把平時所學,小作試騐,以備將來扶助天師之用。若說惡意,是一點沒有的。所以他這事情,也還算稍可原諒,但如今他斷不能再在此地了。一則顯得真人太寬,將來難以服人;二則鬼魂中,有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此番經真人懲究主謀以後,他們對你的仇怨更深。似你一無本領,怎能和他們抵抗?不如脫離此地,回家事母。等你母親死後,另找一處名山洞府,作爲修養之處。自己用此苦功,將來也可有地仙之望。”張法官聽了,衹得謝過天師。然後跟定張果,一同別過了天師和府中一班同事。張果駕起雲頭,先將他帶回原籍省母。張果臨行,又丢了一塊銀子給他,吩咐道:“你今可將此作爲本錢,辛苦營生,看有可以幫扶人家之處,隨意作些功德,也可增厚你的根基。我再告訴你,你的前生,本是鍾離仙師未得道時,在山中收下的徒弟,仙師替你取名叫山月兒的便是。後來仙師又被他師父東華帝君斥責,說他自己尚未成道,怎好擅自收徒?因此他也不敢再來找你。但仙人無戲言,他既允許將你造就,又已得過你的好處,除非你做了什麽歹事,斷斷不能再收,否則終要設法成全你的。因此他于得道之後,將你牒送冥司,投生此處,再行考察你的爲人。因你倒也頗知孝道,性情也很忠厚,他便放心大膽,決意把你提拔一番,以完嚮時夙願。這便是你前生的歷史。現在他因東華帝君不久下凡,數定屬他爲徒。他念自己受帝君提擕教訓,得有今日的地位,因此已化身教習,投在他家,作他的教師,以便隨時隨地點度于他。因自己不得分身,特托我料理你的事情。現在你母親已有疾病,大約不過數中陽壽。你既脫離天師府,正可在家奉養母親,以完你做人的責任。待你母親死後,可去福建武當山下白風巖做些修養功夫。等到機會來時,我自再來指導你修煉之道。”說畢,袍袖一舉,人影俱杳。張法官急忙跪送。從此他便遵命在家,爲人擇婚合日,批評命理,得錢養母。一面開始作他的養氣功夫。過了五年,他娘死了。他便棄家遊到福建武當山,果然有一白風巖,巖下有洞,就在那裏用功。五十年後,張果親往考察他的程度,教了他許多道法。更三百年後,度爲地仙。這是後話,一筆表過。
如今再說鍾離權在呂洞賓家中,教了他五年的書。那時卻當唐代武后歸政之後,這家世代爲官。洞賓父母,自然也指望兒子能夠繼承宦業。偏這洞賓生有異秉,對于博取科第的學問,無論何等艱深古籍,一到他的眼中,總是嫌太淺、太粗,不值一讀。他父親氣極了,當著他先生的面上,親自考查他的功課。不道他所讀的書,從頭到尾,一字不忘。他年纔八歲,已能帖括詩文,精而且妙,就是他父親,也不能不珮服他。更有心找出古書中最難索解的問題來,考他一下,他總是有問即答,脫口如流,並有許多義理,發昔人所未發,正可作得古人知己。他父親也無以難他,不覺點頭嘆道:“此真吾家千里之駒。但黃口孺子,動不動嫌古人書籍不足觀,未免太覺狂妄。不知吾人爲學,除了聖賢經傳以外,更有何書可讀呢?”洞賓聽了,對道:“孔聖之學是入世正道,其言平易近情,可供爲人楷模。人人如此,天下暫可太平,而非永久常治之道。至于出世妙義,還在老君《道德經》內,人人習之,則萬年常治,永無亂事。此中至理,正是我人所應服膺,而今人反忽視之,以爲異端之教。還有許多玄門要旨,道術正宗,皆人生最高學問。今之自命通人者,反鄙而勿道。此大道所以不行,而天下所以常亂也。”幾句話,把他父親說得又奇又惱起來。未知後事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呂洞賓對他父親說出一番出世的偉論,把他父親說得目瞪口呆,叱道:“小子略知皮毛,正如古人所謂纔能記得幾個古典,怎敢非聖誣道,妄作怪論。我華夏中國,素以堯舜文武周孔之道治世,數千年相傳勿替。到了本朝手裏,歷代聖主無不以崇正黜邪爲事。多少通儒碩學,不敢稍作非議,你一個小小的孩童,能有多大見識,敢出此等無法無天的狂言。”說著,嚮先生一拱手兒,說道:“蠢犬如此胡鬧,敢煩老師曲意栽成,引之于正,能使寒門不廢書香,永承祖業,小弟就感德不盡”說罷,怒匆匆入內而去。
鍾離權笑對洞賓說道:“爲你幾句狂言,連纍我也討了個沒意思。”洞賓聽了,挺著身子,圓瞪雙眼,說道:“師父別這麽說。弟子承師父訓誨,已知天地之內,天地之外,衹有這一個道。道之外無他道,道之內也無他道。弟子年紀雖小,已知救世之道,也衹是這個道。天不生我則已,既生了弟子,弟子誓要把世界衆生,一起引入大道。有一人不得道,弟子決不獨自成道。弟子也深信孔氏五倫之教,事親之理。爹爹雖然不容弟子脩道,弟子還要慢慢地感勸爹爹入道。而且弟子私意,以爲勸世救人,要自親及疏,由近而遠。自己的骨肉,尚不見信,更何能感化他人?師父,弟子救世功夫,定從自家入手。現在爹爹的意思,要弟子讀書成名,中高第,做大官,生兒育女,傳接香煙。弟子爲要感動他老人家起見,一定事事先遵他之命,做給他看,博得老人家的懽心,方好輓回老人家的心意。師父,你看弟子的見解何如?”鍾離權聽了,大贊道:“三教異途,而其理則一。儒家訓人,最重忠孝。我們既要脩理,尤其應該把忠孝大節,時時記在心頭,能夠如弟子所言,把人生責任一一做完,然後入山修養,那是最好沒有的了。但恐那時世情一重,道念反輕,不但普渡衆生的宏願難以貫徹,就是你本身,也將與草木同腐,落不到一點結果,豈不可怕。”洞賓笑道:“師父此言,太小看弟子了。弟子未生之前,家慈曾兩得夢兆,說有許多仙官,排著儀仗遞子投胎。生下來時,室中盡是芳香,院外咸聞空中仙樂悠揚,許多時纔散。因此家君常說,弟子將來必是有造化的。這倒不必說他,最奇怪的是,弟子常常夢見一位白髮白須的星官,自稱李長庚。弟子久聞玉帝殿中,有位太白星君,姓李,名長庚,多半就是此公了。他在夢中,時時吩咐弟子許多道門玄理,並叫弟子時時記住: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聖人。他又說,這兩句話是弟子自己說的。弟子在夢中,也似乎記得,確曾說過這兩句話,但不知何時說的和講與誰聽了,這可記不起來了。弟子醒來之後,靈府十分清澈,常把這兩句話印在自己的心坎裏,所以纔有度盡世人的宏願。師父,弟子此言,確不是一時興到,隨口亂談的,委實刻刻不忘,存有這個念頭啊!”鍾離權笑道:“既然如此,你可記得從何處見過我麽?”洞賓笑道:“那也記不清楚了。但弟子早對師父說過,一見師父的面,就似非常熟識的樣子。看來這些許都是前生之事吧。”鍾離權聽了,手捻鬍子,哈哈大笑。笑畢,又輕輕點點頭,卻不說話。洞賓卻不甚理會這些,又道:“弟子話是這麽說,心中卻惦記一件大事。”鍾離權點頭笑道:“我省得。我省得。但是並不要緊。”洞賓怔怔地問道:“師父猜弟子什麽心事?”鍾離權笑道:“想來你志切脩道,爲要度盡世人,不能不無感化你父母。功名富貴,你所自有。十年之內,一概可以辦了。獨是生男育女,不能不有男女屋室之事。你是怕破了法身,未免阻礙脩道的功行。你所憂患的,不是爲此麽?須知你乃純陽之體,縱然破了色戒,但衹氣體感應,已可生育男女,不會搖動精血的。這是因爲你根器太厚,陽剛太盛,纔有這等好處。要是別人,一破色戒,就得遲千年道行,甚至全功盡棄,與凡人無殊,纔是第一可危的事情咧!”洞賓聽了,大喜道:“弟子所憂,正爲此事。今蒙師父指點,此愁可去。弟子倒要請問師父究竟是人是仙,何以知道弟子許多事情?而且師父每天講授玄門大道,弟子雖愚,也知此等玄理,非大羅金仙,確有千年功行者,不能道其隻字。可見師父決非平常之人。弟子又想起師父到弟子家中那時,很有許多特別的情景。至今弟子家人還常常說起,引爲奇事。”鍾離權不等他說完,先笑而問道:“他們是怎樣說我呢?”洞賓笑道:“就說師父初來之時,自己上門求見爹爹。爹爹因見師父一身襤褸,以爲前來告助。先時很想不見,後在門內私窺,望見師父雙目有神,清氣滿面,便說決非求助之人,急忙以禮相待。及見師父議論高明,口才清朗,幾句話就把爹爹驚服得要命。因此十分敬仰,便問師父來意。師父岸然說道:要收弟子做個門生。那時爹爹正因弟子太聰明,又太頑皮,正苦于請不到一位好先生。既然有師父這樣大才之人,作毛遂之自薦,焉有不悅之理?但是他老人家至今還有疑念未明。因彼此要好多年,師父始終不曾說出自己的家鄉所在,也不知師父是何等出身,曾做什麽事情,何以這許多年未見師父回家一走,也未聞師父寫過什麽家書,更不見有甚親友上門相訪。這便是他們疑惑師父的原因了。”鍾離權聽到這裏,禁不住哈哈一笑。洞賓又道:“其實弟子年纔五齡。爹爹曾說,弟子有生以來,確是夙慧的。弟子四歲,已畢經史。五歲上頭,便被我駭倒兩位老師,弄得他們無顏而去。今得師父辱臨指教,事情是非常之好,又恐弟子負才做人,瞧不起師父。所以喊出弟子,先叫拜見師父。豈知弟子一見師父,宛如天賜良師,不由不滿心悅服似的。未及領教,先已心折。所以弟子曾說,這纔是我的師父哪!”鍾離權點頭說道:“這也許是你我有些前緣吧。呂洞賓矍然道:“師父,我們前緣是前緣,但我想師父一定是位天上神仙。許是前生有約,特地下凡來教誨弟子,引弟子入道門來的。師父,今兒閒著無事,師父不妨把前生之事,也對弟子說說吧。”鍾離權聽到這句,不覺變了臉色,喝道:“人世怎有神仙?神仙哪能跑到凡間來,替人教書?你這孩子真會胡說。怪不得你爹爹要駡你狂妄呢!”呂洞賓受責,並不懼怕,反而笑起來道:“這是師父故意嘔我玩哩。我就知道師父必是天仙下降,師父若說神仙不得下凡,何以世上又傳下許多神仙真跡?大抵真人不肯隨便露相,露相之後,必多麻煩。所以諱莫如深。師父既不承認,弟子也不敢妄測高深。橫豎時機到來,師父總會告訴弟子的。”說罷,也不再問,自歸書位用功去了。這呂洞賓天份既高,又得名師教導,自然成爲無上好才。這時,正值唐朝貞觀時代。呂洞賓年十二,便跟著一班親友,同去應試。一戰而捷,中了進士第一名,時人稱爲河中小才子。一時世家大族,有女兒的,都願招他爲東床佳客。呂洞賓守師父之訓,遵父母主張,十五歲上,娶了本郡何太守的小姐爲夫人。伉儷之情,十分敦厚。過了二年,生下一子。洞賓也以才名補官,宦途十數年,鍾離權始終相從不去。一天,師徒父子在衙中治酒小酌,閒談政治民生之事。忽吏胥進來道喜,說有升遷消息。洞賓父子聽了,也有喜色。鍾離權獨微笑,不作一聲,也不道賀。洞賓的父親笑道:“先生高士,宜不以功名介懷。小兒年纔弱冠,仕途太順,凡人得志太早,必易生驕妄之心。驕則不能更進,妄則爲世所輕。人皆羨彼,吾懼其不爲福也。唯先生始終管護而督過之,兒子幸甚!呂氏幸甚!”鍾離權聽了,不覺仰天大笑道:“世安有迷于名利而能進于道者?老大人衹慮其驕妄非福,抑尤淺言之耳!”幾句話,說得父子皆默然不語。鍾離權推杯而起,踉踉蹌蹌離席,走了幾步,口中吟道:
傳道真仙不易逢,幾時歸去願相從。
自言住處連滄海,別是蓬萊第一峰。
又吟道:
莫厭追懽笑語頻,易思離亂可傷神。
閒採屈指從頭數,得到清平有幾人。
吟罷,大笑道;“了不得!今兒被賢喬梓灌醉了。先失陪了。”說完,嚮外急走。呂洞賓父子都怪他今日言語神情有些不倫不類,都道他真個醉了。呂洞賓本來對師父最尊敬,見他醉容可掬地出去了,忙稟命父親,親自追了出來,直到鍾離權的臥室。鍾離權一面走,一面還在那裏嘰哩咕嚕的,不知說些什麽。一進門,就嘔吐狼藉,臭氣難聞。他也不管後面有什麽人跟著,迳自奔上床去,和身躺下。呂洞賓怕他受寒,想替他蓋上被,便在他耳旁輕輕地喚了聲:“師父,好好睡下,這樣睡,是要受寒的。”鍾離權聽了,睜開兩隻惺鬆的醉眼,呵呵地笑道:“人生一醉,如登天府。弟子可能從我到天上一遊麽?”洞賓笑道:“師父說笑話了。弟子凡濁之軀,如何得升天庭?若是能夠升天,弟子求之不得,怎有不願之理?”鍾離權聽了,大喝道:“胡說,本是天上人,硬嚮地獄鑽,還說什麽情願升天。”說畢,又哈哈一笑,搖搖頭說道:“這圈子可怕!這圈子可怕]”說了這兩句,登時鼾聲大起,悠然入夢去了。
呂洞賓自從應試以來,功名順利,天天做的都是煩劇之事。虧他年富力強,才識高遠,無論冤案疑獄,或是種種爲難之事,一經他手,無不神速妥當。外面的聲譽,一天高似一天。他自己也漸覺此中可樂,大有沉醉于功名的情況。夫人何氏,才貌都臻上乘。自他出仕以來,又替他購置兩個姬人,也皆雅艷清華,智慧不凡。呂洞賓也不免有情,時時對師父誇獎他的妻賢妾美。鍾離權衹朝他微笑點頭,既不勸阻,也不說什麽掃興的話。不過從此以後,呂洞賓每每和他說道,他總是不肯深言高論,惟以一二語敷衍地的麪子。有時呂洞賓發起急來,說:“師父莫非懷疑弟子不肖,纔入仕途,就忘本來面目,所以相棄如遺麽?”鍾離權大笑道:“非也非也!脩道豈在多言,道貴無爲。一落言詮,便非真道。你要我怎麽議論,纔合你的心意咧?”洞賓不敢再說,而心中也時時自克自制,唯恐萬一不慎,動搖心志,反被外物牽誘了去。但不知物欲誘人,每乘人不自知覺之中,爲之潛移默化。以洞賓之根基,又有那般智慧,那樣志趣,再得仙師指導、監教,日夕相從,照常理來說,自該一路順風地走嚮大道上去。憑他的功名聲色,和一切人世繁華,怎樣的大力引誘,也不能把他提到世路上去。誰知理雖如此,事實上竟不一定符合。即以彼時的呂純陽而論,實在有些漸漸惑于世情的狀態顯露出來。鍾離權身爲師父,又是他前生的弟子,洞賓脩道之責,都在他一人肩上,如何輕易放得下去。便想乘機點化他一番,順便即可勸他棄官歸林,繼絕一切色慾,方可修成至道,無負兩世約言。因于這天席上,佯醉歸房,逗得洞賓前來問安,即假借醉態,先將他刺諷了幾句。果不其然,洞賓真是根器最厚之人,一聞此言,宛如當頭受了一棒,又如清夜鐘聲,驚回他的迷夢。眼怔怔瞧著師父已入睡鄉,鼾聲聒耳,酒氣薰人。兼之剛纔嘔吐的東西,既髒且臭,刺入鼻子,任什麽人都要禁受不住。偏偏那時的洞賓,他以公子官員的身份,竟似耳聾鼻塞,一點不曾覺得怎樣,對著沉眠的鍾離權,衹把雙手高拱,肅恭立在床邊,不敢走開,也不敢廝喚,這一下就整整站了三個多時辰。中間也有許多下人們進進出出,瞧見這位公子老爺,發呆也似地立在師老爺床邊,自不覺有那種驚奇的情形,但又不敢動問。
其中有一位老管家,是呂氏三世之僕,他在老大人面前都能說得一句話,作得三分主的,何況這位小主身邊,他的權力,自然格外大了。當下他得了衆人報告,一則恐有什麽特別的內情,關係小主前途利害。憑著自己的良心,不能不查個水落石出。二則怕小主人站得腰酸腿疼,回來辦不得公事。三則素知師老爺愛護小主,比小主人的父母還來得誠懇。今兒爲什麽又有這等做作,纍他愛徒如此虔誠賠禮。難道小主真有什麽委屈他老人家之處?若果如此,他這老管家兒,也該代小主嚮師父謝罪。他懷著這三項意見,這纔不避一切,毅然跑了進去,悄悄地把小主的衣襟一拉,這纔把洞賓拉得嚇了一跳,恍如夢醒一般,冒冒失失地問了一聲:“是誰這般無禮?”回頭見是老管家,慌忙施個便禮,叉手問道:“老公公前來作什麽?”老管家悄悄地把自己懷疑之點,問了一番,倒惹得洞賓無話可答。因爲自己的情景,果然有些惹人疑議。但卻的確不是對不住先生,也沒有什麽要求先生的事情。總而言之,他心中的的確確似有非常重大的事情,要待先生醒來,明白指示于他。然而這話,又斷不是三言兩語,一時三刻,可以說得明白。也許內中主要的話,還不能對老管家說。經他一問,衹得怔怔地一笑道:“老公公,別胡猜亂想,我是要請教先生一種學業,見先生酒醉高臥,又不敢驚動他。打算站在床前,等他醒來時,他念我誠心,一定會指導我的,不想又纍公公替我擔心。公公既然來了,倒也好。還請公公替我吩咐下人,就在此地搭了床鋪。我想和先生談論些學問上的事情。還有一說,若是老大人、太夫人和夫人等問起我時,也不必把方纔的情形告訴他們,免得大家爲我掛懷。”老管家聽說小主人如此要好,自然懽慰,點點頭說道:“老奴理會得。公子也該早晚進上房去,照常請老大人和太夫人的安,和夫人談談說說纔好。”洞賓一一答應。老管家訢然自去。此際下人們早把鍾離權吐出的髒物打掃幹淨,隨即進來,安上一個鋪位。一切妥當,洞賓命他們出去,無事傳喚,不必進來。下人們諾諾連聲,退了出去。洞賓再來看師父時,哪知他鼾聲愈大,睡興越濃。洞賓輕輕叫了一聲,仍然不應。洞賓嘆道:“師父委是真仙,哪有一飲便醉,醉得人事不省,睡得知此酣足之理?必是他老人家愛我太切,望我太深。大抵他見我近來太和妻妾們親近,防我迷戀女色,障礙脩道,所以假裝酣睡,試我誠心,然後再以正言教我。我要輕慢先生,他必看我不足造就,捨我而去。我再從何處覓得這樣的高人來做師父呢?如此一想,重復肅恭虔敬的躬立床前。看看天色已晚,老管家知道他的意思,把晚餐開到這個房間。洞賓一人獨酌獨餐,匆匆忙忙飽了肚子,再來做他的老功課。看看鍾離權卻已翻身嚮內,一般的鼻息濃厚,毫無醒悟的樣子。洞賓打定主意,不敢怠慢,仍舊拱手立著。看看又過了個把時辰,照例這時洞賓已該就睡了。老管家恐怕他過分辛勞,又見師老爺如此沉睡,也覺詫異,便料小主人所言有些不情不實,此中畢竟另有原因。于是重復入內,請洞賓就睡。主僕正相持,纔聽得鍾離權又翻了個身,口中高呼道:“唉唉,這一下去,就沒有命了。”一言未畢,早把洞賓嚇出一身冷汗。未知鍾離權因甚說這驚人的話,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呂洞賓好容易肅立端莊,恭候鍾離權大夢醒來。忽聽他說出一句驚心動魄的話道:“這一下去,就沒了命了。”洞賓心機靈極,一聞此言,直似冷水澆背,棒擊當頭,慌忙走近一步,低聲說道:“師父,弟子在此。弟子在此伺候師父多時了。”鍾離權一骨碌起來,揉揉眼睛,嚮外一望,驚道:“怎麽睡得這麽久?天都黑了。”老管家上前,說道:“師老爺睡興好濃,我們小主人整整伺候了半天,連坐都不敢坐一刻兒。現在已是二鼓時分,老奴是特來伺候小主,請他就寢來咧。”他這麽說,洞賓卻非常的惶恐,忙說:“老公公,快請安歇去。這兒讓我伺候師父。我自己也會就睡,用不著勞動公公。”鍾離權方笑了笑,說道:“今兒正吃了你們賢父子的大虧,我的身體也太不行,近年來精神益發壞得多了。你瞧,今兒也纔喝得十多盃酒,怎就醉成這麽樣子。倒纍弟子辛苦了半天,太說不過去了。”洞賓惶恐道:“師父說這等話,弟子如何當得起呢?”回頭又再三把老管家攆走了。鍾離權自有下人進來送水送茶的過來伺候。他吩咐說:“肚子不爽,什麽都用不著,我衹要睡了。大家都睡去,用不著你們招呼什麽。”衆人遵命而退。鍾離權笑問洞賓:“弟子站在這兒,有甚原因?因何又設起一榻,預備和我們長夜談麽?”洞賓聽了,突然跪下地去,叩頭道:“師父,弟子懂得師父深意。弟子自知無狀,不該貪戀妻妾,致勞師父垂念,罪無可逭。但弟子自信,還是從前一樣的志趣,一般的決心。世上的物欲,無論如何厲害,弟子決不被它引誘了去。可請師父放心,弟子決不有負師父期望之殷,教誨之德。唯師父始終憐而教之。”鍾離權聽了,倒不禁嘆息道:“人生不怕不能知,獨患知之不真。不能知者,遇知者爲之指導,立刻能知。唯其自信爲知,而不能真知,斯爲害烈甚,而終身無省悟之機矣。汝根基太深,天份太好。凡百事理,人以爲難能難索者,汝能頃刻釋之,唯其如此。而有些地方,往往不免自信得太甚。自信爲入道第一法門。人不自信,將委蛇唯諾,無一事可成,而何言乎脩道?但自信過深,每致流于偏激、狂妄,弊之所至,可使學無實際,盡成皮毛,偶有訛謬,終身難改,而人亦無敢爲之矯正者。大抵聰明之人,最易犯此。汝乃絕頂聰明人,縱犯此病,亦能轉悟,但吃虧已不小了。譬如你方纔所說的幾個決字,即自信過甚之一斑。以我所見,你的毛病,就在不能用此決字。既不解決,而偏說是決然、決計、決乎,有這麽多的決語,這便是自信過深的憑據。還有一層,你衹知貪戀妻妾之好,是你近時大病。不知除此以外,還有熱衷功名,也與好色是同一禍害。你卻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等毛病,也未嘗不從自信太過而來。因爲自信得太厲害了,自謂我是決不那麽樣的。于是一點心苗,盡不肯嚮著自己短處著想。而所作所爲,種種謬妄,就無從發現出來了。老實告訴你一句話,今兒我這一番試察,就是要知道,你能否于錯誤之中,自己轉悟所犯的毛病。要是一味矜妄,全不退想一下,縱使我酣睡個十天半月,你也不會那樣的皇皇然汲汲然,站立這半天之久。那麽,你這個人哪,就叫作聰明反被聰明誤,結果轉成天下第一蠢人了。唯其稍有感覺,即能回心內視,所以我又看你絕頂聰明之人,是真正聰明之人。覺你犯病雖深,尚非根本重癥。所以我便認你轉悔之機已到,急要將你已往的過失,糾正一下。你要再不回頭,唉]衹怕荏苒駒光,不肯爲你屈留個十年八載的。等你迷夢一深,轉眼半生過去,那時真元剝盡,功行難成。縱有入道之心,但其身體精神,已來不及趕上前程了。”洞賓聽了,渾身驚出一場大汗,跪伏于地,叩頭不止,流淚說道:“弟子明白了,覺悟了。以前種種,當作昨日死。以後種種,纔在今日生。弟子現已回心內視,自覺近來所作所爲,已有漸入迷境的危險。弟子不自以爲危,還敢在師父面前誇下如許海口,更見危險到了極處了。”鍾離權聽了,命他起來,侍立一旁,方正色對他說道:“你常疑我是天上金仙,這話不錯。但因未遇其機,還有許多俗緣未曾了結,一時不剋上天。即如爲你之事,也是我應負責任之一。你知道你自己前生是什麽人哪?老實對你說,你便是如今舉世敬禮的東華大帝。而我卻是你的門生。鍾離權三字,是我的真實姓名,輥署雲房,人家都喚我爲雲房先生。爲了如此那般一種原因,你又存著那麽一種宏願,這纔奉玉帝的詔旨,送下凡來。臨下凡時,玉帝又付你那麽一種重大的使命,所以你的脩道,比世上任何脩道人來得體面。也因你體面太足,你的責任也愈加重大。你該如何冥心苦志,刻自勤勉,纔不負你自己降世的苦心,也不枉了玉帝派遣你下凡一場。”洞賓聽了,矍然下拜道:“弟子恐枉做了師父的弟子,追隨師父左右,至于今日,竟不曉得師父真是大羅金仙,並專爲弟子一人,下到塵世。弟子更不自知前生今世的因果內容。至于自身所負的責任,竟有那樣重大。弟子嚮來在師父面前說的狂妄語言,如今想來,真要能夠做到那步田地,纔夠得上盡職盡心四個字,也且不枉我下凡一趟。師父,弟子現時已有真正的決心,甚願即刻離開家庭,丢了官職,以便還我自由自在之身,逍遙山水之間,煉我筋骨,長我學識。數年之後,或者有些成就。那時再求師父指授大道金丹。倘能早成神仙,也可早救一天的世人。但弟子還有私情,未能自解,望師父爲我解釋方好。”鍾離權見他如此容易了澈,不覺點頭嘆賞道:“到底是根器深厚的人,比其他聰明人,又高一籌。你今所慮的,當是堂上雙親不能立時抛撇。欲待說明再走,又怕不蒙允可,反難走得成功。可是麽?”洞賓道:“師父聖明,洞見肺腑。弟子現在的心胸,和今日下午以前大不相同。從前尚有功名利祿妻妾兒女之念,如今卻除了年邁雙親之外,再也沒有心事。並非對于妻妾兒女能夠視同陌路,但他們的年紀既輕,悲苦牽掛都不足以傷他們的身心。唯有兩位老人家,近年來身體本就不大健康,精神也日見衰頹。若知愛子棄家遠去,這一氣一苦,就可立成大病,爲之奈何?”鍾離權笑道:“你當初不是說度化世人,當從父母妻子開始麽?怎麽今兒又先作抛撇笨母之想呢?我早對你說,仙道不外人情。既要成仙,又不孝敬父母,慈愛妻子,這便成爲天下之忍人,如何可以入道呢?”洞賓聽了,惶然發急道:“師父教訓的話,弟子哪一句哪一時不在心頭?但今日之事,事難兩全。弟子道行毫無,怎能勸感他人?這不是難死了我麽?”神離權大笑道:“你既然自覺無此本領,難道不會求教別人幫忙麽?”洞賓一聽此言,立刻長跪于地,叩頭有聲,說道:“弟子決心出家,誓不返顧。師父既然這般說法,弟子謹以此事拜煩師父了。”鍾離權笑著說道:“罷罷,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我既說了此話,說不得,衹好再幫你一次忙。你我世俗交情,也便從此爲止。此後相逢,便成世外師徒,我們的交況,就不是這般形狀了。”
洞賓見他允了,心中大喜,叩頭而起,問道:“弟子決定來日黎明出門。師父看我該走哪條路子?”鍾離權默默沉思片時,方道:“你既抱有宏願,又具有那樣的根基,天地之外,世界之內,無論神人仙佛所居之地,你都可以去得,但今卻先要往廬山一行。那邊現有一位神仙,在那山上玉屋洞內等你傳授天遁劍法。你有此劍法,可于五遁之外,得一劍遁之法,故有天遁之名。得此一劍,勝如百般利器了。至于眼前三年之內,你所應習的功課,我已于五年來完全教授于你。你衹把這些法兒一一練熟,半年之後,可以辟穀;兩年之後,可以騰雲駕霧,召神遣將;三年之後,可略知變化之法,通五行生尅之理。尋常脩道人,百年可得者,如爾的質地,可盡于三年間得之。三年期滿,爾可在湘江岸上候我。我將與你共同度脫一樣有緣之物。那時卻再授你更精更深的學問。”說畢,又取出一件道袍,親自替他披在身上,吩咐道:“你莫小看此袍,此名混元八卦袍,水火不能近,刀兵不能傷,遇寒則熱,逢暑招風,常常披在身上,更不必再備其它衣服。大凡修仙之人,到處爲家。荒山古廟、山邊水涯,皆是天賜家園,有此袍子,尋常妖怪之類,望氣知畏,再不敢來尋你的事了。大凡出家人第一要能吃苦,我今替你打算,倒似不忍叫你吃苦的光景。這便因你自有根基,和其它憑空脩持者不同。你要不信,此番出門,馬上可以試騐出來。不看別的,衹如行路、忍饑、祛睡魔、冒風霜,種種出門之苦,皆是你生平所未習者。但皆不足以苦你,都緣你前生功行道術,比什麽仙神都來得深厚偉大。今生秉著遺氣,與衆不同,區區煉筋骨、輕形骸那些小道,更用不著怎樣修爲了。弟子這些都是你最大便宜之處,別人所萬萬趕不上的。有此許多的便益,若是趨入歧途,或因循自誤,豈不太可惜可痛麽?”洞賓頓著道:“弟子理會得,師父放心。”鍾離權又道:“還有一件小玩意兒,可以自便,也可以救人。”因傳與點石成銀、點鐵成
金之法。洞賓問道:“師父,這化成的金銀,能永久不變原質麽?”鍾離權道:“大概可過五百年。五百年後,仍回原質。這也是一種天地循環之理,如何能夠永遠不變。倘有永不變回之理,今天便不能使它變成金銀了。”洞賓蹙然不安道:“既如此,弟子就不願用這方法,免害五百年後的人。”鍾離權聽了,不覺點頭贊嘆道:“難得難得。我竟想不到此,這不過是眼前極易明白的道理。怎奈學法的人,自學他的法。法子學成了,存心救濟窮困之人,那已算是極大的善果,極好的心術了。誰還顧到五百年後得著這塊金銀的人,更受變回鐵石的害處。不但我,大概神仙中能此者不在少數,卻不曾聽見有哪一位理會到這些事情。誰想被你這初學之人一語點醒,可謂發前人所未發,糾正多少衹顧眼前不管將來的神仙。衹此一言,足抵五百年功行了。難得難得,可佩可敬。”說著又撫著他的肩膀,喜笑道:“好孺子,你有這樣的善智慧,好見識,前程正未可量。千年之後,必成神仙領袖無疑也。勉之勉之,莫枉負了這好天份好資質啊!”洞賓受贊,有些不安道:“師父如此誇獎,弟子怎受得起。弟子但求早成正覺,得追隨幾杖,勸化世人,于願良足。至于本身前程,何敢作非非之想呢?”鍾離權點頭道:“神佛仙人功名祿位,也都有個定數。天之所置,人不能廢。其所棄者,人也難以自拔。你此番前去,馬上就有一件閒事,挨到你身上來。你既不能不管,管了閒事,就有小小的口舌之災。即此小事,也有因果之理在內,好在前途有人庇護,不足憂也。”
師徒二人一直講說到天色黎明。洞賓不敢逗留,拜別師父,就想動身。鍾離權道:“現在重重門戶,你怎樣走得出去?來來來,待我送你一程罷。于是手挽洞賓,出了房門,卻是一個小小的天井。仰視天空,微微有些星月之光,躲在流蕩不停的烏雲裏面,卻是怕見人面一般,老是不再露臉。曉風起處,天井中梧桐枝葉,蕭然作響。枝頭好鳥,倦夢方回,吱吱喳喳地互相告訴,似說晨光到了,大家醒醒兒,各幹各的正經去,莫再沉迷在黑夜之中。地上的師徒倆,手挽手兒,微作感喟之聲。洞賓慘然說道:“師父,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天生人物,何故使之一個個沉溺于世情慾海之中。看他們晨興夜寐,孳孳名利,他們自己定覺得做人是應該如此的,這纔是人生正當的方法咧。但從世外人看來,與枝頭鳴鳥的奔波覓食,有甚麽分別。一旦大限臨頭,命在俄頃,生時辛苦機謀、智取力奪所得的功名利祿,可能帶得一絲兒到陰間受用?又如此輩飛鳥之纔過春夏,又屆秋冬,碌碌庸庸,無休無歇,轉眼兒老死林巢,或爲頑童所害,或傷弋人之手。所有生前飛馳奔鶩,種種勤勞所得的結果,又是怎樣?弟子學道伊始,自顧不遑。面對于此等衹顧眼前不思退步的人物,兀是忍不住替他們悄悄心憂。師父,弟子將來可能替他們稍盡盡匡救之勞麽?”鍾離權微笑道:“昔人說,一夫不獲,時予之辜,是何等偉大的心胸?佛如來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是何等慈悲心腸?舜人也,我亦人也。人之所能而謂我必不如者,此懦夫蠢奴之所爲,有志者弗屑也。弟子啊!你有此好心,可莫問將來的能與不能,衹順眼前的如何勤力。天道最公,天心最仁。人有善念,天必從之。行矣弟子,奔爾前程,盡爾心力。將來之事,將來再說,戚戚縈懷,菲第自苦,亦足分爾道心,大可不必。別矣洞賓,好自爲之。毋忘三年後湘江岸之約。”說畢,伸手嚮空中一招,猝聞咿啞之聲,起于天末。洞賓一驚顧間,有白鶴一頭,自空而下,飛翔樹林三匝,把方纔吱喳的小鳥驚得呀然一聲,四散飛奔。鍾離權喝道:“孽畜安得恃大欺小,玩忽公務。還不快來送你師兄出門去呢。”那鶴聽了,立刻滾身而下,落手地上,
化爲一個童子,目秀眉清,脣紅齒白,端的令人可愛。嚮鍾離權稽個首問道:“師父,是哪一位師兄?”鍾離權指著洞賓說道:“就是這位呂師兄,他今要去南昌地界。你可把他送到江北岸上,由他自去吧。”洞賓聽說,一面嚮那童子舉手爲禮。童子也還了一禮。洞賓此時倒有些戀戀不捨的樣子,執著師父的手,嗚咽有聲。猛聽得鍾離權大喝一聲:“既雲脩道,何得塵心太重?還不快快前去!”說時,伸手在洞賓額上一拍。洞賓大吃一驚,慌忙睜眼一看,咦,真是仙家妙用,神秘不測,自顧此身已飄飄然飛上九霄雲外。也不曉得怎樣跨上童子的肩頭。這童子也不知什麽時候又變成了白鶴,將他馱在半空。這一來,把洞賓嚇得做聲不得。未知洞賓此去有何異事,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呂洞賓被鍾離權猛然地一聲大喝,不覺嚇了一跳。一睜眼間,身子已跨在鶴背之上,騰飛半天,回翔作勢,心中更覺驚駭。趁著白鶴飛翔之勢,在它長頸上輕輕拍了幾下,說道:“師兄,慢慢走呀,小弟有話請教。”鶴童便把翅子略略展緩了些,伸頸仰頭,口吐人言道:“師父送師兄到江北岸上,到了那裏,自有人前來迎接師兄到廬山去。師兄還有什麽疑惑?”洞賓道:“不是這麽說,方纔我還和師父說話,怎麽一下子工夫,就在師兄背上,又已飛在半天裏。這是什麽道理呀?”鶴童笑道:“這是師父的仙法。你不知道,我卻怎能曉得。”洞賓又道:“師父現在何處呢?師兄可曉得麽?”鶴童笑道:“不是還在你家中麽?這些事情,我全然不知。我衹曉得師父召我來,是專爲送你出門。此外還有什麽話,他既然不說,我怎敢問他?”洞賓也知他所知道的有限,和本人差不多兒。方纔所問,也不過因事出意外,此心不能自持,發爲無聊之詞。他既不能答復,也衹得罷了。鶴童也不再多言,展開雙翅,一陣猛飛。哪消半天工夫,早由河中飛到江北。對江稍東,便是南昌城了。白鶴放下洞賓,說聲後會有期,振翅而去。洞賓慌忙額手致謝。
洞賓定一定神,心想,師父命我去廬山,據鶴童說,還有人接我渡江。這又是什麽人呢?想了想,卻不要管他。看這地方背山臨江,倒也清雅乾淨。既然到了此地,就去玩耍一回,卻也不妨。正思舉步,瞥見對面一個管家打扮的人急忙忙趕來,滿頭臉全是大汗。走近洞賓身邊,一不留神,在洞賓道袍上一碰。洞賓沒有防到,受此一碰,一個身子往後退了幾步,不覺失笑道:“你這位大哥,走路也太莽撞了些。這麽闊的路子,睜著眼,也會碰在別人身上,豈不好笑?”那人倒是非常和氣,聽了這話,急忙賠笑抱拳,再三道歉,說道:“在下委因急事在身,馬上要趕到三十里外,專請一位有道高僧,前去我們主人有收伏妖精。看看天色已晚,家中又被妖精鬧得太兇,深怕誤了主人的大事,所以拼命狂趕。誰知趕昏了腦子,明明見道長在前,不曉怎麽會碰在你的身上去,真乃抱歉之至。”洞賓笑道:“這有什麽要緊,但聽你說什麽妖精不妖精,此話來得奇突。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什麽大膽妖精,竟敢白晝出現。大哥,可詳細說給貧道聽聽麽。”那人道:“談談是不要緊的,可惜天色已晚,在下還要趕路呢。”洞賓笑道:“貧道倒是閒得一點事都沒有,就跟大哥一路走走好麽?”那人聽說,朝他打量了一眼,問道:“聽道長說話,好像不是本地人,莫非是遠方來的仙人麽?”洞賓笑道:“仙人差得太遠。遠方兩字卻對。貧道乃河中人,姓呂,名岸,字洞賓。此來爲要去廬山學做神仙,卻不算是神仙。”那人笑道:“既這麽說,道長畢竟有些才學,和平常的羽士全不同了。不知可有本領,替我主人除妖伏怪。我這敝處,便是從古有名的夏口鎮,乃四通八達的所在。我主人乃本地有名的善人,家有鉅大產業。姓王,人人叫他王員外。因有一位小姐,年方十六,生得才貌雙全,又孝順父母,對待我輩下人也是非常客氣的。不料今年三月間,隨主母王安人到桃花山上進香,不知怎麽被妖人瞧見,追蹤前來,附在她身上,胡言亂語,不可盡述。據他說,小姐和他有姻緣之份。他是仙人,如果員外肯將小姐許配給他,將來還可提擕全家升天。員外哪肯答應,也曾請過許多道士作法驅除。無奈這班道人全是騙人銀錢,衹會喝酒吃肉,哪裏能夠收妖?但是這次卻也一個個吃了那妖人的大虧,都被打得鼻塌嘴歪,渾身青腫,抱頭鼠竄地逃去,連工錢都不敢來領。這妖人因員外和他翻臉,便也不客氣了,天天在家中弄出稀奇古怪的事情來。洞賓笑道:“哦,還有許多奇怪的事情。”那人聽了,把舌頭一吐,說道:“說起這廝的手段,纔厲害咧。他能平空放些野火,將你的房屋器具,燒得火燄飛騰,嚇得人畜驚啼,四散奔逃。但是一眨眼間,火勢全消,不但房屋完好,就是一草一木,也並不曾損傷絲毫。有時家人好好聚談,驀地聽得豁喇喇一陣大響,忽然面前墻垣坍將下來。等你趕緊逃避,這墻壁又依舊裝好,連灰屑石子也不見一顆。更刻毒的是,他能障掩人家眼目,弄得公公誤認媳婦作老夫人,兒子看錯母親當老婆。雖然轉眼之間便都看出本來面目,可已經鬧出不少笑話兒來了。道長請想,這妖人混帳如此,縱然不能實在害人,可是弄得一家上下,時刻顛來倒去,不但正經事情一樁也做不起來,而且人人心中不安,時時防他作祟。這等罪孽,也就令人夠受了。”洞賓道:“那小姐呢,可曾被妖人汙辱?”那人道:“便是這事奇怪,妖人天天逼著小姐成婚,但看他情狀,好似極怕小姐的樣子。大概他一來了,衹在小姐房中坐地。幾次三番,想到小姐床上去,可總沒敢冒昧一次。若說這等妖人,還講什麽情理,那就沒人相信了。既不會講情理,又不敢冒犯小姐,這當中不曉得有什麽道理呢?”洞賓問道:“那妖人形狀,你們都見過麽?”那人道:“我們全沒看見,衹有小姐一人是早早夜夜和他廝混著。據說是一個披毛帶尾猙獰兇惡的怪東西。小姐是金枝玉葉般的人,平常連閨門也不出的,如今卻在她繡榻之旁,擺著這樣一個可怕的妖精。可憐這一下子,小姐也苦死了。”洞賓聽了,勃然怒道:“不必說了,我今同你請那高僧去,看看可能治得下這妖怪,要是治不下時,待我瞧清楚了,妖人是什麽東西,我再想法子收伏他。要是我的本事不夠,我必回去請我師父來,替你主人家除害。何如?”那人大喜,說:“若得如此,我主人一定要萬分感激你的。”洞賓也不說話,跟他到了一個古寺,名曰報國禪寺。那人進去,求見知客僧知圓和尚,洞賓也跟在一處。那知圓是一個肥頭大耳的矮胖和尚,那人呈上主人的書信。知圓接來看過,卻不說去不去的話,先問洞賓是什麽人?那人代答是呂道長,在途中相遇,同來拜訪大老爺。知圓笑問洞賓道:“你可是河中呂巖麽?”洞賓聞言,大吃一驚,問:“師父怎麽知道貧道的姓名。”知圓也不答話,衹微微一笑。洞賓留心窺測他的神情,見他這一笑,顯然含有一種狡猾之態。不由得暗暗地估量道:“我是要上廬山去的,不要爲管閒事,倒遇著歹人作起難來。一則危險可虞;二則耽誤我的正事,不如想個法子溜了回去,管他有沒有人接我,我自過江去吧。”想定主意,衹見知圓一面對付那人,正在那裏議論收妖的報酬。那人已允出兩千紋銀,知圓卻還不肯答應。一面吩咐寺中長工,快請老師父來,說:“河中呂巖到了。”洞賓越發驚駭,以爲這和尚必和我家有甚麽仇怨,知道我到此地,必是要來報仇來了。事已至此,也衹好聽其自然。若稍現畏葸,不但失卻身份,而且于事無補,因微笑說道:“這倒奇怪,師父既然知貧道姓名,還有那一位老師父,怎又認識貧道呢?”知圓笑道:“你別多心,我們這位老師父道行極高,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有翻天換日、呼雨騰雲之術。他待人最好,又最愛才。等一會兒,你見了他,就知道他是一位阿彌陀佛的好人了。”洞賓沒辦法,衹得坐著等候。這邊知圓也和那人講好,待收妖怪事完之後,送銀兩千兩。洞賓出身世族,生性又極慷爽,生平衹知盡力助人,從不知道這等除妖降怪的事情也能和世俗買賣一般,爭錢論價的,心中大以爲異。又深覺這寺中僧人,大概都是一班鄙吝之徒,卻爲何又有那樣本領呢?想到這兒,忽聽後院履聲囊囊,知圓笑道:“老師父來了,呂道兄快隨貧僧迎他一步。”洞賓衹得立起身,隨了知圓,嚮後面迎了出去,果然見著一位鬚眉潔白、長髯飄拂的老和尚,神光奕奕,骨格清奇,一步步踱將進來。知圓趕了上去,先對他說了句什麽。老和尚面現喜色,問道:“這人在哪裏?”洞賓聽他聲音如洪鐘一般嘹亮,心中又甚爲納悶兒,忙跟上去,施下一禮道:“道門弟子呂巖謹參禪駕。”老和尚伸手挽了他的臂膊,呵呵大笑道:“好好,我等你很久了,你可隨我來,有話對你說。”洞賓見那老僧面上倒是一臉英氣,不像知圓那種浮滑神氣,心想:“這倒真是一位好和尚,方纔不該錯疑了他。”于是恭恭敬敬地跟他到了禪院,重復嚮他行禮。老和尚笑道:“不必多禮,老僧俗家姓張,二百年前剃度出家,法號通明。今年已有二百四十五歲了。日前入定中,知你將于今日到此,特囑徒輩守候你到來。因你根器極厚,無論修仙學佛,都非常容易。老僧之意,欲勸你入我佛門。老僧當收你爲徒,將生平道行,悉數傳授與你。不久我當圓寂,你可在此寺住持,管領一干僧衆,將來的造化大得厲害哩!不知你可願意麽?”洞賓聽了這話,倒出于意想之外。幸虧他穎悟敏捷,隨即叩謝道:“師父盛意栽培弟子,弟子豈不知感?無奈弟子出家之前,已有仙師提擕教訓。此番出家,正是奉著師命,前去廬山學習劍法。弟子已入道門,不能改習他道。好在三教同源,宗旨都是感化世人,祛惡嚮善。弟子雖在道門,也和皈依我佛一般無二。想佛門廣大,師父盛德高年,胸襟更異尋常,當不責其不中擡舉,不識好歹也。”老和尚聽了,默然良久,隨即嘆息一聲,說道:“無緣之人,強欲使之有緣,此真可謂反乎造化自然之理。我錯了,我錯了。”說畢,瞑目而坐,半晌不出一聲。隨後知圓也走了進來,立在他的身邊。好一會兒,纔見他睜眼說道:“你去王員外家,須得小心在意。那妖乃是二郎神哮天犬。現在趁著它的主人家中有事,將他丢撇在外,無人管束,竟自放膽下凡,不是容易對付的。上次賜你那件寶貝,可將此犬驅斥,但不必害它性命。因它追隨二郎立有許多功勞。小小風流罪過,罪本不致于死。況且那王小姐係雌虎轉世,因她前生雖爲猛獸,頗有仁心,從未傷害人類,所以今生得轉人體,並因她對于手下倀鬼十分仁厚,倀鬼依戀不捨,仍在她身邊保護,所以此犬不能近身。既未汙辱人身,罪名又得減低一等。你若將它殺死,不但二郎神面上對付不過,而且辦罪過當,來生結下冤孽,甚沒理由。你省得麽?”知圓口稱遵命。
老和尚又對知圓說:“這呂巖,他既然決心不入我教,你可帶他同去王家走走,順便也替他了卻一重孽案。”知圓聽了,不覺朝洞賓瞧瞧。洞賓聽了老和尚的話,心中又起了一層疑竇,待要叩問幾句,無奈他又瞑目入定去了,衹得和知圓一同叩辭而去。知圓取出兩副甲馬,和洞賓各拴一副,縛在腳上,以手畫符,說是神行之法,每天可行三千里。洞賓倒也懽喜,一同出了山門,吩咐王家管家:“不妨慢慢回家,我們先去了。”說罷,招呼洞賓一同舉步。果然行動如飛,又不辛苦,轉瞬之間,已到一個市集所在。
看看天色還沒全黑,知圓手指前面一所高大院宇,說是王員外家。二人一直趕到門口,對管門人說明來歷。管門人慌忙去通報。不一時,王員外夫妻、父子、老母六七個人,一同迎了出來,和二人相見,邀讓入內。初次見面,少不得都有一番客套。隨後知圓問起妖人作祟的情況,員外所說的話,和管家告訴洞賓的差不多兒。因問知圓,可知此妖是什麽種類。既然能夠作祟人間,何以未脫皮毛?又且見了小女,似乎還有害怕之意。這是爲何?知圓即把老和尚吩咐的話,說了一遍。又道:“此犬雖尚未能探聽我們消息,但犬性最靈,這一被它曉得,就要逃走出去。等待我們走了,它卻又來滋事,這是很危險的。趁我們初到府中,它還不知就裏,趕緊將它收伏了去,便當得多了。請員外把我們引到小姐的閨房,便好作法收妖。”員外大喜,親自替他掌著明角燈兒,與夫人一同領著,把一僧一道,轉彎抹角地帶到樓上小姐香閨之內。來到門口,知圓袖出一幅布畫,吩咐洞賓守候門口,將此畫掛在門簾上。看見犬入畫中,速將此畫收起,捲成一個筒兒,即可使它的骸骨成灰了。洞賓忙道:“方纔老師父不是吩咐過了,叫留住它的性命麽?”知圓呸了一聲,笑道:“這老家夥,便是這等地方討厭。既來除妖,便該除得乾淨,又說什麽保它性命。既然要保它性命,還是莫管這些閒事好了。貓哭老鼠假慈悲。這等事情,我就最不愛幹。”洞賓聽了,默然不語,衹得接了畫,替他守門。等得知圓進了閨房,忙將畫掛將起來。知圓隨著員外、夫人走進房內。小姐正睡在床上,羅帳四垂,聲息不聞。此外衹聽得一種狗打鼾息之聲。睜眼一看,果然見著一隻猙獰可畏的惡犬,蜷伏床下,正在熟睡哩。知圓笑道:“這畜生倒會享福。即命員外夫妻退後一步,自己仗劍作法,員外夫妻都見有許多神仙神兵突出面前。知圓說明原因,神將們各舉兵刃,嚮小姐的床下打那犬。犬身著刃,大嚎一聲,直躥出來,四面亂咬。神將們的兵器都不能傷它,反被它咬傷了好幾個神兵。知圓大怒,仗手中劍親自動手,那犬也奮利爪相抵抗。知圓的劍舞得如一派銀光,見光不見身。那犬可是見過大陣式的神獸,看它不慌不忙,奮力交戰,忽而四蹄直撲,忽而張口欲吞。戰夠多時,劍不能傷犬,犬也不能傷人。畢竟這邊神多勢壯,那犬孤身難敵。看看氣力將盡,衹得且戰且退。一直退到門邊,想往外面跑去。擡頭一看,見前面是一片絕大園林,有山有水,有樹有花,還有許多合它口胃的小動物,如豬、羊、鷄、鵝之類,都在那裏自在地遊行,很是逍遙舒適。那犬不見則已,一見如此好地方,又且正當力乏肚餓的當兒,如何不想進去?究竟犬的知識遠不如人,哪裏知道這等園林都是誘它上鈎的幻境,它一蹄子跨了進去。外面的呂洞賓,正眼珠不動地看它入了畫中,忽然不見,慌忙把畫捲起。捲到一半兒,心中猛可記起老僧的話;又想犬主二郎神,和師父等都有交情,如今我害了他的哮天犬,將來叫師父如何見得二郎的面?不如趁此機會,將它放走了吧。如此一想,忙又將畫攤開,攤到一半兒,忽然面前跳出一隻惡犬,出其不意地嚮洞賓下體就咬。衹聽洞賓啊呀一聲,嚮後便倒。這便是世俗相傳“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那件故事兒。不知洞賓的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呂洞賓初次出家,就得鍾離權賜他混元八卦道袍,披在身上。此袍本來不怕水火,不畏刀兵。但是剛巧第一次碰到的對頭,乃是二郎神的哮天犬。此犬可不比尋常獸類,他從上古以來,一直苦修勤煉,雖然未成仙道,卻也成了萬劫不壞之體。它的牙齒,又經過千磨萬煅,曾隨它的主人立過不少功勞,咬死不少妖人鬼怪。自然它那一咬的力量,比平常的刀兵水火,都要厲害到十多倍了。何況那時呂洞賓正是一心爲好,衹存著救它的念頭,怎能防到它一出畫圈,正在頭昏腦脹的時候,心中又恨極了敵人。它更想不到洞賓展開畫圖,是爲了救它的性命,衹想這一派的人,全是它的仇敵,哪裏會無端的跑出這樣一個救星來呢?因此趁著畫圖展開的氣勢,也不問畫圖如何能開?也不管持畫的是什麽人?它爲了報仇起見,爲了逃命起見,總之都不能不拼命嚮他咬去。上文說過,洞賓的道袍,原衹能抵禦尋常的水火刀兵,卻不能抵抗這哮天犬的牙齒。無意中經它突然一口,咬在小腿子上,自然忍受不住。大喊一聲,暈撲于地。這便是俗語傳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一幕故事兒。這話傳說千年,誰也不曉得它的出典。曾有神經繁銳、思想高超的先生們,把這話批評得毫無理由,以爲呂洞賓乃是天上的金仙,又是神仙中最有大志,最肯救人苦難的好人,那狗便十分無良,也何能咬在他在身上?即使果然有那種不講道理的野狗,但呂洞賓又豈是怕它一咬的人?因此認這故事爲後人訛傳之說,實際上決無此事。這番議論,看去何嘗沒有理由?但是可惜了這班先生們,衹會講理,不知考據這事的來歷。所以弄到一無是處。這也實在不能怪他咧。廢話丢開,再說呂洞賓的道袍,抗不得哮天犬的牙齒,所以一經被咬,便爾暈撲。原因他此時還是血肉之體,怎能受得住妖精所不能受的苦痛。但以哮天犬的厲害,多少妖精死在它的牙齒之下,而呂洞賓獨衹受傷撲地,還得保全他的性命,這卻又不能不歸功于道袍遮護之功了。當下哮天犬脫畫而去,隨後知圓和尚和王員外夫婦救起洞賓。知圓好生埋怨洞賓,說他是發了癡病。好容易把這惡犬收住,捲入畫中,永無後患。經你這麽一放,它的懷恨愈深。明天再來尋事起來,我卻沒有那麽大工夫替他們守候。這禍既是你闖下的,還得你來替他們辦了這事。至于你的傷痛,本是你自己所招,可也怪不得別人了。”說罷,氣呼呼地告辭要走。呂洞賓此時又疼又悔,又被他這場奚落,自覺無言可對。同時王員外夫婦又相對嘆息,深恐犬精再來,一家人的性命,真要送在它的口中。洞賓聽了這話,真比方纔狗咬還要難受。衹得老著面孔,對王員外說:“員外請放心,這狗既是貧道放了的,貧道務要設計將它驅逐,使它永遠不敢上門。此事一天不了,貧道誓永留府上,和它拼個死活。”知圓不等他說完,就冷笑了一聲,說道:“好好,早知你有這般妙手,王員外何必遠道聘我前來。如今卻也很好,有這位大仙替你安家鎮宅,諒來妖魔鬼怪,都不會上門尋事了。何況區區一隻狗呢!貧僧效力不周,道法有限,實不能一再和畜生們作對。對不住,我要先走了。”說罷,怒匆匆地出門要走。經不得王員外再三攔住,說:“師父遠道而來,辛苦得很,天又不早,快交三鼓了。今兒則無論如何要屈留一夜,明天一早回去吧。”知圓聽了,衹得允許,留了一夜。次日上午正要出門,忽然寺中又來一位僧人,和他撞個正著。知圓見是本寺的和尚知覺,衹得立定腳,問他來此有何事。知覺將他拉了回來,笑道:“老師父早知你們昨天收不得妖,降不得怪。”一語未了,知圓跳起來道;“什麽話,我跟老師父跑過多少地方,收過多少妖人,何爭區區一隻犬?難道還會失敗在它的手裏不成?”說著,手指洞賓說道:“你隻問他去,也不曉是哪裏來的野道人,知道點什麽本領,偏偏我們那位老師父,就相信他到那麽田地,還要收他爲禪門弟子。哼哼,像他這種人,也衹配在他的道門中混世,騙人家一些衣食罷了。若真個到禪門中來,哈哈,我們僧人的麪子,都給他丢完了。”知覺見他氣得如此模樣,又見洞賓整襟端坐,既無愧色,也不和他爭辯。因點頭笑道:“知圓師兄,不用性急,師父可沒有說你的本領不濟,收不得妖人,是說數有前定,這犬不應死在你的手中。再說此犬不但不應死于你手,而且它也不得死罪,不能被人殺死。他是怎樣吩咐你來?你怎麽全不理會,必要置之死地。這是什麽道理?”知圓經他這一問,倒真個無言可答了,不覺呆了一呆。知覺笑道:“老師父作事,哪得有錯?他是料定你心烈性急,你又得了那法寶,分明權在你手,生死由你之便,你還肯輕易饒過他呢?至于這位呂道友麽,他的來歷,諒來你也未必知道,如今也不必煩言。總之他到爲難之時,自有仙神扶助。你今就把此事交付他辦,看他可會丢臉給你瞧。”知圓聽了不服道:“既然如此,老和尚老早就該派他前來,此時什麽事情都沒有了,何必要我們管這閒事。如今還要驚動你的大駕,老遠的跑了過來,豈非多事”知覺又笑道:“你別盡鬧意氣,豈不聞老師父講說緣份數理的兩種道理麽?人有定緣,事有定數,天都不能輓回,凡人豈能勉強?老實說,老師父派你前來,是因法寶在你的手中。從前降牛魔,收蛇精,全是你一人幹的,較之我輩,自然熟手得多,這是一層。還有這位呂道友,師父說他將來造就,不可限量,眼前卻還不曾有什麽法術,當然不是此犬的對手。所以派你前來,就是爲此。”知圓聽知覺說出這話,麪子上似乎有了光綵,便也把面色放和平了些,笑了笑道:“他老人家就有那麽大的心思,我就和他弄不慣這一手兒。”知覺又道:“話還有咧,你別先打岔。但是師父預知你的性格,大權在手,是不肯饒人的。特叫呂道友同來,正是替這犬伏下一支救兵。”知圓聽到這裏,不覺譆譆一笑,喃喃自語道:“救兵救兵,衹落得狗咬洞賓。”一句話,說得大家都好笑起來。知覺笑道:“你別這麽說,種種事情,都是逃不過老師父預料的。呂道友必要救那犬精,那犬精是必咬呂道友,又是他所先見的。你們不信,大家過來看看,這是什麽東西?”衆人聽了,都嚮他手中瞧著是一粒白色丹丸,說道:“呂道友過來,這是師父替你預備的傷藥。師父還說,這一口兒,要是咬在別人身上,性命早已完了,幸而是你,又有這道袍保護,纔衹傷了腿子。雖然受此痛苦,卻喜沒有咬碎道袍。”衆人聽了,這纔注意起來,都咋舌稱奇。因爲道袍遮住下腿,犬齒分明經過袍子,方能咬入腿肉。肉已受傷,袍子卻紋絲不動,委實算得天地間一件瑰寶。”知圓更咄咄贊美。洞賓謝過老和尚,更嚮知覺稱謝。知覺替他溶開丹藥,塗在傷處。轉眼兒,皮肉如新,痛楚毫無。知覺笑道:“呂道友,事有前定,這犬精該在你手裏將它驅逐,別人干涉是沒有用的。我們老師父明知知圓師兄決不會輕饒人家,特地當著道友面上,說明此犬不該喪命的理由。因爲道友聽了此犬是二郎神所有,二郎是你們同道的前輩。你早就存下救護之心,得師父一言,你纔放著膽救它。但因你幼年曾誤殺一犬,你是抱有宏願,要度盡天下衆生,不忍使一物不得其所的。安能叫無辜生物,爲你而蒙冤不解?如今藉哮天犬一咬,爲冤死之犬吐一口氣。師父所謂替你了卻一重孽案者,就是這事。”洞賓回心一想,果然記起三歲的時候,曾和一班弟兄在郊外散遊,共爲擲石遊戲。洞賓力小,一石投去,誤中一隻睡狗的眼珠。睡狗受疼而醒,已成半瞎。它一陣滾爬,跌入靠近的河中,就此淹死。當時也曾設法施救。無奈一批孩子,最大的不過六七歲,哪裏救得起來。洞賓年紀最小,也很知道這事有些對不起自己的天良。長大起來,還有時記得這事,不免耿耿于懷。今給老和尚點醒前因,恍然大悟。知覺又道:“老師父說,將來你到杭州城隍山下,有一癩皮小犬,受你度化升天者,就是你所殺的冤狗,你可記在心頭。”洞賓聽了,復嚮空中叩謝老和尚週全之德。隨後又把臨出家時鍾離老師所言口舌之災,總以爲是一種言語是非,或者和人家有什麽爭論交涉的去處。哪知應在犬精口內。衆人聽了這許多因果之談,無不嗟呀嘆息,人人存有不敢害人之心。知覺把話說完,對知圓筆道:“師父命我邀你一同回寺,不必在此逗留了。這邊的真情,有呂道友一人,足夠了結了。”知圓道:“方纔不是說呂道友未有功行,不能和這畜生抵抗麽。”知覺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你管他這麽多事幹啥?去吧去吧,莫羅嗦了。”知圓這時倒似乎不願回去的樣子了,又支支吾吾地說道:“即說吉人天相,呂道人一人可了,何苦讓我們來管這閒事。”知覺呸了一聲道:“你枉爲佛門中有道行的高僧,連這等普普通通的道理,方纔又對你說得舌頭都穿了,你還是這等糾纏。再說句現成話,就算呂道友一人能了此案,可是王員外卻請的是我寺中的法師呀。自爲僧人,最要隨緣。既受禮聘,如何諉責于人?總而言之,還是一種定數。話已說完,你該快快走了。”知覺說完了話,便來挽知圓的手,說聲:“走吧!”知圓沒了法子,衹得和他一同告別。王員外和呂洞賓恭送到門外,聽得知圓對知覺說:“還有一件事情,須到西市走走。師兄先請回寺,我隨後就到。要是老古董問起呢,你就說,我已回寺。辛苦了,在前面休息片刻,就過去的。”知覺不依道:“老師父要你即刻回去,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我怎麽可以瞞著他作事。我也不敢替你說謊。”知圓笑道:“你這人太沒有兄弟的交情,此微小事,如此作難。也罷,我就跟你回去。見了老兒,還是可以出來的。”知覺便拉了他,嚮衆人點點頭,走了。
王員外和洞賓一同回入內廳。洞賓方嚮員外道歉,並說:“員外請放心吧,呂某雖然沒有什麽道行。但至萬不得已時,我自會請我師父來幫忙。我師父乃大羅金仙鍾離權,號叫雲房先生。他有通天徹地、翻江倒海的本領,和哮天犬的主人二郎神又是舊交。他已知道我在此辦理這件事情,要是我辦不了時,他老人家一定會知道的。他要來了,無論文干武榦,都有妥當辦法。你還怕什麽呢?”王員外拜謝道:“弟子得上仙照佑,哪有不放心之理?但不知此妖幾時再來,一天不了,一天便不安枕席。想上仙令師既有那樣道法,最好還是請他屈駕上天,告訴二郎神,將此犬收了回去,豈非百事都了。我一家人都可放心大膽,照常辦事,也免得屈留上仙,耽誤你訪道的光陰呢!”洞賓聽了,心中著實有些躊躇。因爲自己初次訪道,雖承師父訓教多年,懂得許多法術,但因頻年作些功名場中的俗務,始終沒曾正正經經地用過工夫,而且安居家園,地方平靖,所習道法,也無試騐的機會,知道靈與不靈。別的不說,單道回去拜求師父一句話兒,頭先是師父派鶴童送我過來。此時若要步行回去,至少也得十天半月的路程。而且到家之後,萬萬不能自在離家,這不害了自己麽?想到這兒,不覺發悶起來。因王員外再三懇求,衹得把此中苦情,告訴他聽。又說:“我師父真是天上金仙。我到此地,就是他派一隻白鶴馱我來的。到此地後,管的什麽閒事,吃的什麽苦痛,他都能一一地料到。難道往後的事情,反倒毫不知情麽?他既不說要我回去請示的話,可見他已料定到了,那時必有高人幫忙。請員外放心吧,我們脩道人,大忌誇大口,說謊話。你要不信,衹看我一個自由自在之身,爲什麽自討苦吃,肯在府中等候那妖物呢?”員外聽了,仍是似信非信的,但也衹得姑信其有的態度,和夫人一同道謝,並收拾一間精舍,給洞賓居住。洞賓一住三天,音訊毫無,心中倒真個焦急起來。因于夜闌人靜之際,推門而出,閒步月下,負手往來,沉思此事如何了結之法。想至無可如何,不覺浩然長訏。訏聲未了,忽聽半空中似有女子的笑聲。洞賓吃了一驚,擡頭一望,見一朵綵雲,停在天半黑雲之下。綵雲中間,站著一位美人兒,宮妝打扮,手執拂塵,招呼洞賓笑道:“出家人有何心事,如此長訏短嘆。既然恁大心事,何不快回家去,享些人間之福。”洞賓聞言,又驚又愧,慌忙跪地不起。叩頭說道:“望仙師下凡指教弟子吧。”一言未了,綵雲已在面前,倏然一縷青煙,經風四散,面前卻端端正正立著那位仙姬,嚮著洞賓一拂,說道:“請起請起,折殺貧道了。”洞賓起來,又拜了四拜。仙姬也恭謹還禮。自言即月裏的嫦娥,前因染了俗情,被太陰星主謫下凡塵。幸逢鐵拐仙師救援,送回月宮。蒙星主受憐,逾于從前。現因星主奉上帝之命。因世人繁殖日多,人口愈衆。原有一輪皓月,衹能隨地而行。若要普照大地以外的大幹世界,卻是斷斷不夠的。因此叫星主想想添設月球的辦法。星主召集我等,共商推廣之計。擬盡先在大地四周借用幾顆大星,跟隨原有各大星毬,一路繞著太陽,得其
反光,發爲月色,如此方可照遍寰宇。而原有月輪,可以專照大地,光綵益發可觀。辦法擬就,有旨命我們星主爲月宮總星君,以下分鎋多星。由星君擇原來辦事仙姬中才德較優者,充爲星官。貧道也得濫竽一席,並派主原有月球,此番正從調查各處月光敷設情形。即擬回至本球,籌備一切。路過廬山,遇到何大仙姑,邀去敘談半日。她說奉玄女師之命。在山中專等一位有緣之人,傳他天遁劍法。我問她所等的是何等人物?她說是雲房弟子呂洞賓。”洞賓聽到這裏,不覺又喜又驚,忙說:“稟告仙姬,弟子正是呂洞賓。家師鍾離權先生,正命弟子前去廬山,有人傳弟子天遁劍法,原來卻是何大仙,這真是弟子萬幸之事。可奈一到此間,就被一件小事拖住身體,弄得弟子進退兩難。是以在此對月長訏,不料又被仙姬所見,弟子內愧萬分。”嫦娥笑道:“你那爲難之事,我也有些曉得。倒不是何仙姑告訴我的,也不是我自己能夠未卜先知,乃是路過金山腳下,遇見張果大仙,他正爲救度一人,剛從龍虎山回去。一見了我,就講起你的事情。原來他此番下凡所度之人,也是受令師委託,代他辦理之事。現在事情已辦了,待要回轉本山,順便將這事對我談談,並講我寄個信兒給二郎,趕緊把哮天犬收回,方免你逗留人間,誤了你的正事。”洞賓聽說,慌又道謝不疊。嫦娥不覺抿著櫻口,微微一笑道:“你這位先生,倒喜懽多禮。我是不大懂得客氣的。”洞賓不覺紅了臉,回不出話來。嫦娥又道:“你是初次學道的人,臉皮子嫩得很。我不和你取笑了。告訴你正經事情吧,你曉得我和二郎風馬牛不相及,因甚張大仙要托我帶信兒呢?”洞賓忙道:“弟子也不解這個道理,正要請教仙姬呢!”且慢,作書人寫到這裏,預料看官們也必問道:“嫦娥和二郎,真是風馬牛不相及,怎會托她去帶信呢?”然而作書人卻答道:此中自有道理。欲知道理爲何,請看下回分解。
卻說嫦娥對呂洞賓說道:“呂道友,你說張果大仙因甚把信帶給二郎之事,委託于我這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呢?此事說來話太長了。讓我慢慢地說給你聽。”
原來二郎有一位妹子,于周朝末年,修成大道,奉玉帝詔,封爲元真夫人。如今世上都訛稱聖母孃孃的,就是這位夫人。據聞夫人雖然已經得道受封,卻還欠人家一段姻緣。衹因她在凡間,從小兒就憑父母之命,許配一個癡心少年。這位少年也是大家公子,生得才貌雙全,豐神絕世。自從聘定妻室,打聽得小姐四德俱備,美貌如仙,心中十分欣悅。不料這位小姐一出母胎,就不用葷腥,不穿錦繡;少有知識,就是一心脩道。父母不能禁,姊妹不能勸。到了十五歲上,畢竟棄家而去。那少年得此消息,一場大哭,嘔血而亡。小姐成道後,得封夫人之職。但因自己的丈夫爲她殉情而死,每一念及,輒便鬱抑。常說:“身爲仙人,不能把什麽好處給人,反倒先害了自己的多情夫婿,豈非恨事!”乃兄二郎神聽得此話,常非笑她,責備她。說她不該再有這種凡心。既存凡心,何不回轉人間,卻來天上作甚麽?夫人聽了,佛然道:“妹子所言,乃是至情至理之談。凡人尚不能蔑情棄理,何況仙佛呢?”二郎怒道:“似你這樣貪戀情慾,衹怕還得謫墮紅塵。可憐多年的道行,一旦成空,還怕愈陷愈迷,墮入輪回。那時卻有誰來救你。”夫人道:“妹子說的不過是情理二字,何嘗真要下凡。哥哥說得那麽厲害,卻也好笑。”二郎嘆道:“妹子此言差矣,人仙之別,就在一點心苗。心中有了凡念,便與神仙不同。衹恐你今日的一番話,已種下歷劫之根。你還不自覺悟,和阿兄苦苦爭辯,豈非可笑可憐!”夫人衹當二郎有心嚇嚇于她,便冷言說道:“我衹曉得情理兩個字各界通行。不論人天三教,誰也不能逃出這個圈子。老君祖師身爲仙祖,幾次下凡,是爲的什麽?西方如來佛爺,願親入地獄,以諷世人,這又爲的是什麽?妹子雖然不敢妄比兩位道祖,也不肯自居情理之外,叫人說我是個不通情理的仙人。再說得切實點兒,萬一因我害人之故,將來仍要貶入紅塵,完此一重孽帳,妹子也在所不辭。至于見性明心,自警自覺,懸崖勒馬,皈我本真,那又全在全身的志節脩持。未見下凡的人,個個墮入輪回,萬劫不復的。”二郎聽她談到這話,不覺勃然怒道:“我如此再三地警告你,你是如此沉迷愚惘。可見你這人枉爲仙神,枉受帝封,竟和塵世凡夫一般無二。我做兄長的,和你說到這步田地,可也如你說的仁至義盡,情理兩方,都對得過了。你既一味執迷,毫無回心轉意,我也衹好由你自便,請你去做老君祖師、如來佛爺去。我卻沒有那麽大功行,大福命。衹能兢兢自守,做個大羅仙侶,也不敢再存什麽妄想。從此你我兄妹,各走各的路,各奔前程,如何?”夫人見二朗如此相逼,也怫然不悅道:“阿兄爲甚麽苦逼妹子?妹子所言,也不過是本人一種見解,以爲天上天下,海內海外,大小公私各事情,都要情理爲本。妹子承父母之命,許字人家。人家今爲妹子而死。妹子卻因害他而得爲仙人,受職天曹。縱不能設法報答人家,難道連本心一點歉疚都不許存在麽?難道做了仙人,就不該再有良心麽?就可以不講情理,禍人利己麽?我知阿兄心中,亦必以爲不然。既然認爲這等行爲是不應該的,在未能報答人家之前,正該時存歉疚。庶一有機緣,立刻可以設法圖報。這是妹子一點深心,並不是暗存情慾,思量下凡,和人家匹配婚姻去呀!再說妹子要有這等凡念,爲什麽當時不從父母之命,不受姊妹之勸,苦苦要脩道求仙呢?縱然苦志脩行,又如何能夠升天、受封,和阿兄一般的,同爲有職的金仙呢?”二郎本是一位烈性天神,最是逞強好勝,不肯受些委曲的。如今被妹子駁得無言可對,不覺暴跳如雷,手指夫人,大聲叱道:“好好,你有多大的功德,多深的道行,竟敢和我爭論起是非曲直來?既你這般大膽,可見你心目中早沒了我這兄長。我也不再承認有你這個敗壞門風的妹子。從今爲始,真個各走各的路,莫相聞問,倒免得我爲你操心。”夫人聽了敗壞門風一句,不由氣得哭將起來,拉住二郎,要同去朝見玉帝,辯誅冤屈。二郎哪裏容她拉扯,使勁兒一推,把夫人推倒在地上,氣鼓鼓地大步出去了。走了幾步,重新回轉頭來,叱道:“還有一句話告訴你。你記清了,你要嫁人也好,偷漢子也好,須是脫離仙界,回到凡間去幹,一輩子也不許你說出我的姓名。我便當你已是死了的人,一概不來過問。萬一你在天上胡鬧,或是假借我的名頭,作出什麽壞事來,我便將你壓在泰山之下,叫你永世無出頭之日。你省得麽?再會了。”說了這兩句,頭也不回,憤憤而去。
誰知身爲仙人,真是不許戲言,也不許欠人什麽。那元真夫人既欠了她未婚丈夫之情,又在二郎面前說了幾句情願還人情債的話。在她言者無心,而陰陽人天,各界都有日夜遊神,專記人家的言行心跡。一經記錄,呈與上帝祖師批準,便成一種定數。憑你道德多高,功行多深,都是逃避不得,撓回不轉。這便叫做無可如何的氣數。如夫人所言,關于婚姻之事,除由上頭批準之外,同時我們月宮中,有位月下老人,專管各界婚姻配合的事情。他有一本冊子,上面載有男女配合的事由年月。這冊子真個奇怪,並不是他用筆寫上去的,大凡天上地下有這麽一對配偶,當他們的婚姻發動之時,就有了男女兩方的姓名事由。不但正當姻緣,就是露水夫妻,或僅一刻的懽娛,也逃不出這本冊子。正不曉得是什麽人替他記上去的。等到他們結合之時,方由月老飭下府中書吏人等,用根紅絲,將二人的姓名搭繫起來。一經搭上,這紅絲好似天生在冊上的,揭也揭不去,扯也扯不了,直到雙方之一死亡,或婚姻中變,配偶分拆之時,那根紅絲便不知不覺地隱沒不見了,一點形跡都沒有了。如今這位元真夫人無意中漏了這點口風,剛巧這時他未婚之夫已轉世爲人,生在山西陽曲地方,姓王名昌,年已弱冠,上京應試,路過夫人廟中,即俗稱聖母廟。那時天降大雨,王晶入廟避雨,因見所塑聖母像貌十分美麗。這等少年人,有甚交代,一時興之所至,也不管造孽與否,就在兩邊粉壁上題了幾句邪詩。其時夫人方應許真君之請,去錢塘觀潮。等她回到廟中,看見兩首歪詩,不由心中大怒,立命廟中守衛神兵,一陣風將走在半途的王昌,折回本廟。原想解上天庭,罰入冥曹,處以重罪。不料王昌一到廟中,因被神風吹得昏頭昏腦,神智不清,伏在廊下,儼如睡去。夫人未及鞫訊,忽傳月老駕到。夫人不覺大駭。息念身爲仙人,和月老有甚麽關係,勞他前來作什麽呢?既已到來,衹得以禮接入。相見之下,月老就嚮夫人賀喜起來。夫人又驚又怒,衹當月老有心取笑。經月老取出冊子給她看過,纔知目前階下囚人,即是本人未來的夫婿。一重公案,如今即須了結。夫人這纔大哭起來,深悔當初不聽阿兄之言,以致造成這段仙凡的姻緣。當有月老再三地勸說:“既有俗緣,遲早終了,不如早早了結,以便永固仙業,免得身爲仙人,心存凡念,終惹同道譏笑。”夫人聽了,因思事已至此,無可奈何,衹得允許嫁給王昌。爲怕阿兄知道,引起風波,即日由月老主婚,喚醒王昌,當面言定。夫人暗暗窺看王昌,卻是絕好豐神,一表人才,真不愧爲自己的夫婿,心中也便含意。成婚之後,夫人是有職的金仙,自然不能下凡。王昌卻要上京應考。臨分手時,月老又來,說他此行必掇巍科。他那裏婚姻冊子中,另有一位牛小姐,乃當今牛尚書的女公子,紅絲已繫,該配與王昌爲妻。與元真夫人道隔仙凡,不分嫡庶。夫人也說:“丈夫既在凡間做官,應有陽世夫人,替他支持門戶,這倒是應該的。但望他取得功名,早離孽海。本人既爲君婦,一段夙緣,可算了清。從此可不再欠你的情債了。將來得志成名,急流勇退。如蒙相念之情,可來廟中看我。當以脩道真詮立功秘訣相贈,長生可致,金丹可成也。若是迷惘聲色,貪圖功名,衹怕再次相見之時,已到不可補救之日。不久一棺附身,與草木蟲魚同此腐爛,一點結果都不可得,倒枉負妾今日一片勸化之心了。”王昌唯唯稱是,灑淚而別。
夫人自他去後,已有一月身孕。滿望靜處廟中,悄悄分娩,送與王昌。從此孽緣既了,便可安心供職,再沒絲毫縈念。哪知仙凡配偶有犯天條,也因王昌前生既殉情于夫人,夫人雖已失身相報,論其輕重,似尚不能抵折,還須受過一重磨難,方可注銷孽賬。
其時二郎正奉帝命,任爲三界都巡按使,專司稽查上中下三界仙凡各種善惡功過事項,分別奏請賞罰懲獎。他雖然是嚴正剛直的神明,卻也性愛詼諧。一天,在鐵拐先生請的宴席上,逢到現在廬山、等前去教授劍法的玄女大弟子何仙姑。酒酣之後,大家說笑爲懽。何仙姑無意中,提到自己前生之事並脩道始末。二郎撫掌大笑道:“怪不得人人說何仙姑是有丈夫的,原來真有這等事情,今兒你自己也說出來了。可知人家沒有冤枉你呀!”何仙姑經他取笑,不覺粉臉通紅,也是她一時情急,偶失檢點,便脫口答道:“二郎卻莫瞎說別人,你自己親妹子招了個凡人做丈夫。你這位三界都巡按,竟連自己家的事都查究不出來麽?”此言一出,闔座大驚,仙姑也自悔失言,急得面紅過耳,花容失色。本來二郎爲神,何等精明。三界之事,大如國計民生,小至家常瑣碎,哪一件兒瞞得過他的耳目。獨是乃妹與王昌之事,一則二郎太過自信,以爲自己家庭中,決沒有絲毫犯法之事;二則正因這事是他家的事,與他的體面有關,個個都能知道,獨獨不肯嚮二郎饒舌,這也是人之常情。若說這等有關天上風紀之事,事雖不大,日久終須披露,哪能永久秘密得住。不過得仙姑一說,而發覺更早。這是仙姑所深爲抱歉而悔不自己的啊!當時二郎一聞此言,猛可地回念昔日兄妹爭執之言。知道仙姑之說,必非無因。他是何等要麪子的人。今因取笑別人,反被別人扯住自己的家醜。而且身爲巡按,獨把自己妹子的私事漏過,叫人看來,好像存心袒護一般。這等事情,可算自他得道以來,未有之奇恥大辱。衹見他滿面鐵青,雙目發紅,半晌半晌不置一詞。仙姑已知闖禍。別的仙人,也都在暗暗嗔怪仙姑。仙姑急得幾乎要逃席而去。繼思二郎莽撞直率,或者還可遮飾。忙即起身嚮二郎再三賠罪。又著重申明,完全是自己戲言,並非真有此事,還望垂恕失言之愆。哪知二郎心中也有他的見解,以爲身任稽查之職,己身不正,焉能正人?外面既有此等議論,無論事之有無,均該公開查究。同時對仙姑,不但沒有介意,反感激她提醒之德。衹見他突然走近仙姑身邊,深深施禮說道:“仙姑切莫多心,當我是那種量窄存私的惡神妖仙嗎?我身任何等職務,焉有身犯嫌疑,而能糾正人家之理?平日苦于各門道友,誤認秘密此事,爲全我體面,竟使我一點風聲都沒有曉得。殊不知體面是虛,職務是實。個人的體面是私,天家的條例是公。安能因私誤公,爲虛棄實?此皆各道友不明大義,有心誤我的前程,壞我的名節。今日仙姑所說,雖是戲言,卻是大有裨益于我,可算我二郎一個真正道義之交。我謹在此表明我的感激之忱。辦完公事回來,還當踵府叩謝。並盼在座的許多道友,此後和二郎相交,都要像仙姑這樣愛我以德,纔不枉了我們交好一場,也不愧我們上界仙神的交況,足爲中下兩界、仙凡各類的模範。要是衹顧體面,不講道義的朋友。與下界酒肉聲色之交,有何分別。我二郎甚不願見。”說罷,又嚮仙姑一揖,回頭又嚮同席諸仙一點頭,大踏步出洞而去。衆仙都道:“二郎此去,必將元真重治,這事如何是好。”仙姑更是深悔失言,急得衹有流淚。鐵拐笑道:“你們真是不明事理的蠢坯,此等天庭風紀有關的大事,即使仙姑不說,天上不比凡間,幾位大羅神仙,哪一個不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就是二郎自己,衹因過于自信,從來不嚮自己家庭一想,所以暫被蒙過,將來也終有明白內情之一日。剛纔他還埋怨人家不肯告訴他。試問他所居何職?所司何事?這等切近自身的大事,他自己不能明白,還要求別人告發。人家和他妹妹有甚冤仇,又沒做什麽巡按稽查,又不曾受他委託,替他作什麽助理之職?誰又應該幫他作這越職的冤家呢?至于就他的職責而論,不管是他妹子,不是他妹子,既有這等事情,怎能裝聾作啞地馬虎過去?他今趕去查辦,也是份所應爲。今天不爲,不久也終有要做的日子。這與仙姑的話,我輩的不說,總沒多大關係的。仙姑也不必以此介懷,列位也不必替元真擔心。若論彼此平日交誼,大可等待二郎辦完他的公事,看他如何發落。放著我們許多仙人在此,大家各盡本心,替她分擔一些干係,共同保她一個不吃苦楚,那是極容易的事情。等她災星一滿,再用大衆名義,嚮上頭保奏一本,她也就可以脫罪了。若是二郎再固執,也還有和他硬幹之法,怕什麽?”衆仙聽了,鼓掌稱善。藍采和笑對仙姑說道:“照此說法,仙姑今天一席話,反是玉成了元真。”仙姑笑道:“那也不見得嗎。”采和笑道:“怎麽不是?你想,元真身犯天條,得罪是她本份。二郎身任巡按,治獄是他的本職,卻因案發自你,大家心中總有些子抱歉,將來都得照顧她些,這不是你的好處麽?”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仙姑心中終是不能釋然,因堅邀大衆都不要散去,等在這裏,聽候消息。衆仙也都允可。等了半天,鐵拐先生神機默運,已知其事,不覺失笑起來道:“你們大家瞧,這二郎不是獃子麽?他把自己的親妹子壓到泰山底下去了。”衆仙一聽,大驚失色。仙姑更急得花容大變,淚如雨下,逼住鐵拐先生,要他定計救援元真夫人。
嫦娥說到這裏,倒把個事不干己的呂洞賓,也急得抓耳搔腮地問道:“了不得,這位二郎神爺,也忒煞兇狠。就算他妹子身犯風紀之罪,也是月老主婚,了結應完的情債。論罪固應嚴懲,論情未嘗不可原恕。縱然不講原情,而壓至山底治罪,亦未免過當了些。不知幾位大仙,究竟可能救她不能咧?”嫦娥笑道:“你自己的事情未了,卻慢替古人擔憂。放著許多天仙,難道還救不了她一個人?”至于如何救法,不但你,就是看書的列公們,也想急于知曉。無奈,這回書已經做得太長了,衹好留待下回分解吧。
卻說嫦娥和呂洞賓月下談話,說到何仙姑無心一言,激得二郎神大發雷霆,用法將自己的親妹妹元真夫人,壓在泰山腳下。仙姑心中萬分抱歉,要求鐵拐先生定計救援,並說:“如有干係,不敢害及他人,情願獨任其咎。”洞賓忙問:“畢竟他們如何救這元真夫人呢?”嫦娥笑道:“你也傻了,放著這許多大羅天仙,哪一個沒有偷天換日的手段。休說壓在小小的泰山底下,就是把她禁在大海之中,他們也會找龍王懇情。便是聚天下萬國之山,壓在她的身上,他們還有移山入海的本領。但是鐵拐先生卻不願如此蠻幹,因爲夫人犯法是實。二郎剛纔用刑,馬上將她救出,一則干係太大,未免近于從井救人;二則因此而損及二郎威信,又要使他難堪。二者皆非所宜。最後是他想出一個兩全之法:即不傷及二郎的體面,又不破壞天庭法律,而使夫人一點感不到壓禁之苦,和平時在廟中安坐一般。此言一出,大衆懽騰。于是由他爲首,帶領衆仙,同到泰山頂上。那處原有鐵拐洞府,有他弟子楊仁在內脩真。鐵拐先生和衆仙先到洞府,楊仁跪接進內,問起原因。鐵拐先生約略說了一下,即叫楊仁出去,召齊本山土地,前來洞府相見。楊仁依言,召到大小土地,共有三十餘位。鐵拐先生吩咐他們:“現有元真夫人,因事被伊兄二郎神壓在山下。貧道憐她事出無心,情有可原,特地邀請衆位仙長,來幫他一點小忙。貧道之意,天律不可不遵;二郎的麪子不能不顧。元真夫人既犯了天條,衹得由她暫時委屈。貧道等衹預備各盡朋友之誼,保護她不受痛苦。第一辦法,即擬替她在本山底營造一洞府,爲她帶罪脩真之地。二則,她雖然不能出山,貧道等不時還來看望她。須在山底通一條鳥道。三則,要請各位尊神大力協助,把所營地洞和鳥道,隨時派員照看,弗令傾圯閉塞,並求隨時前去照料。如夫人有何需要,或通什麽消息,可至本洞與小徒楊仁接洽。不知列位可能襄此義舉否?”土地們聽了,自然一致懽允,口稱遵旨。
鐵拐先生撫慰了他們,即叫大衆同去探視夫人。衆仙來至山頭,鐵拐先生施展大法,把半座泰山移開一里之路。大家都落至山底,方見夫人蓬首垢面,身披犯衣,蜷伏如死的躺在地下。衆仙中何仙姑是女子,心腸最慈。況覺此事由己而起,心中歉疚,莫可言狀,她便首先上前,帶哭帶叫地將她扶了起來。夫人一見衆仙,又悲又慚,還疑是夢裏重逢。經仙姑說明了大衆的來意,又嚮她說出自己是闖禍頭兒,表示萬分疚心。夫人嘆道:“這等都是定數。小妹身犯天條,時懷鬼胎。究竟這種事情,是終要洩漏的,與姊姊何干?今蒙姊姊邀請衆位師伯叔弟兄等,遠道前來,如此救援,妹子真是感激不盡。將來倘得災退罪滿,重見天日,姊姊和衆位的大恩,真是幾輩子都報答不盡的子。”衆仙都聽得酸鼻起來。鐵拐先生再運妙手,魂遊海府,嚮水晶宮中借來一排五六間的琉璃屋。每間掛明珠一顆,光逾白晝。另外又有祛暑、避寒兩珠,交與夫人手裏。夫人以牢獄之身,忽得如此考究的屋宇,覺得比原來的廟屋還好得百倍,心中已是十分懽喜。隨後又由各仙致送室中應用什物器皿,弄得完完全全,簡直不像仙府,好似世上富貴人家的光景。夫人倒笑了一笑道:“承衆位如此相待,大恩不敢言謝。但久居此間,舒適過甚,轉恐將來脫罪之後,依戀不捨耳。”幾句話,說得衆仙大笑。鐵拐先生點頭道:“脩道人自應把一切悲懽看破,方不爲俗情所拘。如今還有兩事對夫人說明。一樁是我輩議定,不管夫人幾時出山,我們這十餘位中,每隔一年,必派一位來此,傳授夫人一點道法。夫人身在地底,反可一心用功。將來脫災之後,即可致身天國,替天家多辦幾件大事。這是最最要緊的。”夫人聽了,越發感入骨髓,叩首有聲。仙姑忙將她扶起。鐵拐先生又道:“第二樁,是夫人不久該生一位公子。此子當由何大仙姑替你採山川的精英,吸朝日之光華,制成一燈,名曰寶蓮燈。你于分娩之後,將孩子和燈,放在東邊一間屋內,自有土地替你送去,將孩子交付你丈夫王昌。這燈也不是人間凡火,光之所至,一切妖魔鬼魅,都得遠避十里之外,而且通達靈性,能引入迷途。譬如吾人欲至何處,不必問張訪李,衹須按著光燄的方嚮行去,必無舛差。”鐵拐先生說到這裏,仙姑夾說道:“此事交給我去辦,必不有誤。”又有一個老土地出座插說道:“將來夫人分娩公子,這護送之責,還得小神親自擔任。不能假手一班鬼役,免得夫人掛念。”鐵拐先生知他是本處五十里內都土地,忙嚮他爲禮道;“得尊神勞駕,夫人真可放心了。”夫人也忙嚮仙姑及土地叩謝。
藍采和見自己無可盡心,因笑道:“我來替夫人招尋幾個人吧。”衆仙都道:“這倒也是一件要事。虧你想得週全。”采和邀那泰山總土地出至山上,問道:“這左右可有女妖?”土地答道:“女妖怎的沒有,離此百里外,就有一個白兔精,聚集許多孤兔,作祟人間。上仙莫非要拘幾個去,替那元真夫人執役麽?”采和點頭稱是。土地道:“事情卻好,衹怕此輩野性不馴,反爲夫人之纍。怎麽好呢?”采和笑道:“貧道自有方法,使它們不得撒野。而且夫人也是多年得道之身,妖魔們見了她,衹有竭力巴結,希圖將來得成正果的,哪裏還敢倔強?”土地依言,帶了他一同駕土遁,到了所說的地方。事有湊巧,那兔精正在一片空地之上,和許多女妖鬭草耍子咧。它們一見采和豐神濯濯,姿態不凡,大以爲異。爲首的兔精存了一種野心,便對衆妖說了句什麽,裝俏含媚,笑譆譆地走上前來,迎住采和,打個問訊,道:“道長何來?”回頭見後面跟著一個老頭,卻認得是全山都土地神,因笑道:“怎麽這老頭也跟了來。這倒真是稀客。”采和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乃法師藍采和,特來招請你幾位姊妹,一同到個妥當所在,照應一位現在落難的有爵天仙。將來自有好造化,好結果的。你們誰願意去,誰就跟了去。要是不願意去,我貧道已在那邊誇下海口,便拉也拉你們幾位去。”兔精聽說,不覺笑起來道:“當你豐貌不凡,是個聰明道士。原來衹是一個傻漢子。休說我們在此爲尊,自在逍遙,有哪些兒不足,誰願意替人家做下人去?就是你要強拉我們,也好似蜻蜒撼石柱,一動也難動。倒不如你在這裏,做了我們的山主。我們姊妹五人,一起做你的夫人,大家過那清閒的歲月,豈不大妙?何苦替那些倒霉的女人幫忙去。上仙以爲如何?”說罷,嚮著采和裝了一個俏眼,秋波流蕩,百媚橫生。要是凡人當此,誰也要魂消意失,墮入迷魂陣裏,偏偏遇見了這位道心專純的藍采和,可算枉負她這一番癡心。當下采和大喝一聲,宛如天空中起個霹靂,仗手中劍,直指那免精,說道:“你當我來鬧什麽玩笑麽?罷罷!我就先顯些小玩意兒給你瞧瞧。”說罷,張口一噴,噴出萬道銀光,圍住兔子身體,變成無數刀刃,齊嚮兔精圍攻下來。兔精大駭,慌忙跪下,叩頭乞饒,願隨上仙前去,伺候那
位受災的仙人。采和張口一吸,一片銀光,立刻飛入口中,方命兔精起來,帶它同到洞口。兔精自去和幾個姊妹商量。誰知這班妖精倒有義氣,聽他一說,都情願一同前去。采和聽了大喜。隨即立在中央,將夫人出身、封爵以及現時落難的經過,並衆仙幫忙情形,說了一遍。臨了,又懇懇切切地告誡道:“你們以一異類,修到如此功夫,可也不是容易的事。但中途廢學,聚衆妄爲,好似世上的草寇強人,終有被天兵殲滅之日。何如趁此機會,棄邪皈正。如今有這許多金仙,都給夫人幫忙。你們執役久了,將來夫人災滿歸位,豈能丢卻你們?還有如許大仙,給你們認得了,將來衹要他們隨便提擕一下,便可青雲直上。位列仙班,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輕易錯過,少不得我可去找到本山別的妖人,轉眼十餘年,他們已成正果,你們還是魔。相形之下,豈不慚愧?”衆妖聽了,都懽呼道:“願隨大仙前去,決不翻悔!如有異心,定曹雷劫。”采和大悅道:“難得你們有此志氣,將來必成正果。就是夫人不肯收留你們,我貧道一定要替你們作主,使你們個個成仙的。但有一事,我們人生禮勿熟,寧可說明在先,大家如要去,各人伸上手來,領貧道一道符,將來如有變心,或作什麽不法之事,衹一舉手,就會發出雷電,立刻自行轟死。你們不要說我太過兇狠。要知初次學道,最難持的是心猿意馬。但使心有所畏,少不得都要用此強制功夫,強制既久,便成自然。同時你們的功行,也差不多了。掌中的雷符,也自然消失,用不著我解鈴繫鈴的。你們以爲好否?”衆妖都道:“但憑上仙。”說時,各人伸出手來。采和替她們一一劃上符,方帶了她們,趕散一班小妖,一同來到地府,和衆仙相見。采和命五妖一一叩拜。五妖見了許多仙人,一個個豐神奕奕,都覺形穢自慚,倒真個死心塌地的在夫人身邊執役。衆仙做完這件事情,別了夫人,各自散去。
誰知二郎因妹子做出這等丢臉之事,自己沒麪子見人,便嚮天宮請假,回他灌口原封地方去了。臨走之時,除了一應公事移交代理的天神之外,關于他本身的私事,一點沒有了結。就是他頃刻不離的哮天犬,也丢在他的辦公府中,沒曾帶去。因此這犬方得偷閒下凡,在此作祟。
嫦娥將上文一大段故事說完,略略停頓了一口氣兒。洞賓這纔恍然大悟道:“本來弟子就非常疑心,因甚二郎這樣尊神,還能管束不嚴,使得身邊隨侍的哮天犬,竟能私自下凡。今據仙姬說來,內中有這樣大的原因。這可就怪不得他了。請問仙姬,如今張大仙托帶的是什麽信?因甚不託別人,卻托在仙姬身上?究竟這犬,二郎可能前來收去?還求快快說明。”嫦娥點頭道;“你別性急。這是主要文章。自然要告訴你聽的。那元真夫人懷孕期滿,生下一子,取名王泰。他這時雖然在山下,實在比在廟中爲神,還要愜意。一切事情,都有許多土地太太爭著照應,還有幾個執役的女妖,也非常盡心服侍。分娩期內,一點沒有什麽苦痛。到了三朝這日,何大仙姑的寶蓮燈也送去了。自然有那老土地擕燈抱孩,替她送去京城。果然這時王昌已娶牛尚書之女爲妻。一天牛小姐夢見土地神送她一子,醒了轉來,正和丈夫閒談夢景。其時天還未亮,忽聽屋頂上有呱呱啼哭之聲,大爲驚奇。夫妻倆披衣而起,命人上屋一看,便得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孩子,並小小的花燈一盞,另外還附有一封書信。原來這事王昌和小姐定情之時,已先對她說過。小姐還當他是戲言。這時啟信一讀,方知實有其事。信中並寫明寶蓮燈的來歷。請王昌將此燈時刻繫在孩子身上,可免一切災殃。而且將來還能指引路徑,帶孩子前去見母親等語。夫妻倆因是仙人所生,對孩子倒也十分珍愛。衹聞王昌心痛夫人之遇,曾大哭一場,得病甚重。後來不曉得什麽人說的,孩子的寶蓮燈,既能避災,或者也能治病,于是從孩子身上摘下,懸在病榻之上。果不其然,王昌的病就立刻好了,而且精神比以前更勝。從此他們一家,凡有病人,都用寶蓮燈一照,馬上可以復原。牛小姐的母親八十多了,得的是氣喘心疼,也用此燈治愈。因此全家愈發把此燈當作寶貝,連帶把孩子也格外愛寵起來。這都是最近所得的消息。因爲何仙姑對于夫人,時存疚心,已在夫人面前表示,誓替母子倆負完全責任。所以不敢告勞,常常往來京師、泰山之間,將孩子的消息報告夫人。聽說鐵拐先生算定,將來二郎決不容他妹妹自在出山,此事還有一番干戈之慘。衆仙同二郎,都是同道好友,不便出面說話。衹有等孩子長大起來,大家用心教訓他,扶植他,要使他的本領高過二郎,然後可替他母親作主,戰敗娘舅,迎接母親出山復任。這等事情,現在統歸仙姑一人主持。所以他近來忙得不得了。但這不關你的事情。不過關于你這一面的,仍從此事而起。原因衆仙聞得二郎含羞回蜀,連一應私事都沒有了結,心中都替他難過。大家要想個替他爭回體面的法子。于是想到‘解鈴還在繫鈴人’一句古話。都道:‘婚姻之事,月老作主;月老能爲王昌和夫人主婚,可見這段婚姻,並非怎樣苟且。夫人的錯處,衹在畏懼乃兄,太守秘密,反倒成了不告而嫁之罪。但究其根本,還因敬兄而起。’如此一說,便把夫人的罪名減輕,同時即把二郎的體面也輓回來了。然而此事非月老出場作證,二郎怎能輕信?偏偏這位老人家,嚮來歸太陰星君管鎋的。現在星君因事屬男女婚姻,雖說事關倫常,究竟嫌于塵俗,而且世上好姻緣少而惡婚姻多。正當姻緣之外,還有什麽野田草露、投桃擲果等等風流穢史。偏偏都要從星君治下出去。他這孤潔脾氣,可能看得慣麽?因此趁如今分設衆女星之時,他自己遷居世外總星內,卻將月老這一部分,仍留在大地之上,劃在我這月球內辦理。”嫦娥說到這句,洞賓不覺失言道:“還有那個有窮后羿,現在可仍在原地方哩。”嫦娥聽了這句,初疑洞賓有心取笑,不覺桃腮含怒,杏臉無春,半晌不出一聲。洞賓也覺自己失言,慌要支吾開去,急切又找不出一句可說的話來,也不禁滿面緋紅,吃吃難吐。未知二人可曾鬧甚麽意見,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嫦娥雖然兩經歷劫,終成仙體。而對于后羿之事,兀自心含愧作。今聽洞賓問及后羿,先當他有心開玩笑,稍含慍怒,繼見洞賓惶恐情狀,隨也諒解過來,知道他並非故意翻自己的陳賬,因也大大方方地答道:“關于此人,星君原欲將他移至別球。怎奈這人和娑婆樹已經連成一體,仿彿此樹爲此人而設,此人又不能離開此樹。欲要解去別處,須得連同那樹一起遷種過去。這事太過麻煩,衹好暫緩商量。所以后羿至今,仍在原處。可是星君既有此念,早終要實行罷了。”洞賓聽了,心下方覺釋然。又問:“月老既在仙姬那邊,可能前往灌口,嚮二郎解釋這事麽?”嫦娥道:“現在就爲這事,張果大仙托我和月老交涉,務要請他到灌口來一趟,這倒是月老義不容辭的。我此刻回去,就得首先辦妥這件事,順便也托月老帶個信給二郎,把哮天犬之事告訴他聽。一則替你解了一個圍;二則也是月老勸二郎出來任事的一種措詞。衹因他這一走,就連他身邊的哮天犬,都會偷下凡塵。何況還有別人別事,因他一去而受影響的,更不知有多少。他也不能因一時個人的私憤,就把許多公事都抛棄不管,甚至還要害及無辜的好人,如王員外一家,即是其列。二郎爲人,最肯負責,最不肯害人。有這一說,管叫他馬上要銷假視事。同時你這重圍也解了,豈非一舉兩得之事麽?”洞賓大喜,下拜道:“若非仙姬如此關切,我弟子真如困在重圍,一籌難展。但不知何日可到廬山傳授劍法,卻不枉害何大仙姑等得性急麽?”嫦娥一面還禮,一面笑答道:“這是大衆的公事。據張大仙說,道友來歷大是不凡。不但我輩比不上,就是大羅天仙,也沒幾個夠得上的。道友雖還在訪道,但所至之處,都有仙人照應、保護。張大仙也不過盡他個人的心罷了。而且多半還是爲元真夫人之事。因爲何仙姑失言,激走二郎神,這天他也是廟中的上客。現在大家都在暗庇夫人,他當然也要出些力氣,方見得同道的義氣呢!”嫦娥說畢,嫣然一笑,道聲再見。一霎時綵雲復現面前,嫦娥跨上一步,冉冉上升。俄頃之間,高達天半,還在揮手示意咧。洞賓送過嫦娥,這纔定心定意的住在王家。不覺又過了三天,看看犬精不來,二郎又不見到,又無從打聽消息,倒又弄得莫名其妙起來。
這天晚上用完功課,正想上床安歇,忽聞隔窻颯然作響,心中一動,嚮窻外一看,衹見一個和尚頭顱,隔著一層薄紙,在窻外探頭探腦地張看。這要在凡人,就再也瞧不清楚,至多望得見黑茸茸的一件東西,已算十分眼力了。洞賓的眼光卻與衆不同,既能罕見極細之物,又能望到極遠的路。所以隔著紙張,離著十多步路遠,還能看得清楚。但他生性忠厚,絕不料人爲惡,也不防人作歹。看了一眼,知道沒甚事情,自顧熄燭睡他的覺。誰知隔不多時,窻子又響起來。這一次卻不對了,颯然一聲之後,繼之以刮刺刺一陣子響。洞賓大疑道:“莫非這犬奴又幻化爲僧人,前來尋事麽?”心雖然如此想著,卻還不起來。隔著帳子望去,衹見一個壯健的和尚,伸著一隻手,把很堅厚的墻垣,如撮土抓灰般扒了一個大洞。和尚便從洞中爬了進來。洞賓這時瞧得清清楚楚,便是那天同來收妖的知圓和尚。想他如此鬼祟,倒也不能不疑他有甚麽歹意。衹得跨下床來,點起油燈,大大方方地和知圓相見。知圓一見洞賓,卻不說什麽,先打量他身上的這件道袍,然後問道:“呂道兄,貧僧冒昧問一句話。道兄所穿的道袍,可就是那天穿的這一件麽?”洞賓笑道:“我弟子貧到如此,哪裏還有第二件道袍?”知圓又打量了一會兒,又持個燈火,在他身上照了一遍,方訢然道:“是的是的,方纔在暗處看不大清楚,以爲和那天所穿的顏色不同。如今仔細一瞧,卻看明白了,是一樣的顏色。如今要和道兄商量一件小事,不知可肯答應麽?”洞賓這時,也已料著了七八分的意思,便笑道:“衹要與我無損,與和尚有利的,無有不遵命。”知圓笑道:“不能說與你無損,但損失也不能算大。再說得爽快些,就是要你損失,你也不能不允就是了。我老實對你說吧,自從那天和你分別之後,我心中哪一時哪一刻兒放得下..”纔說得半句,洞賓忙道:“承情關切,感激之至。”知圓先是一呆,後來把他的話兒一想,不覺呸了一聲道:“慢來,慢來,我和你萍水之交,哪見得如此關切于你。我是懸念你的道袍啊!”洞賓這纔弄清知圓和尚的來意,也笑了笑道:“這也算得關切之一種,因爲道袍是小弟身上之物,和尚懸念我的道袍,也是我應當感激的呀。”知圓笑道:“你太客氣了,我僧家衹講實在,不談虛話。爽爽快居地告訴你,我從那天起,想到你這道袍,雖然現時穿在你的身上,可深合我的用途。因此我就接連恭候了你幾天,打算等你上床安睡,我就替你收了回去,代你保管起來,豈不便利?哪知你們當道士的,可說句對不住的話,真是小氣,真不夠交情。區區一件道袍,能值幾何?一天到晚就是連皮帶肉一般,早晨爬起床,直到晚上睡覺,做夢,大小便,總沒叫他離開一刻時。你看我們當和尚的,誰不曉得是靠菩薩吃飯,也沒見一天到晚,躲在菩薩身邊,捨不得離開。偏你們這批窮道人,看得一件道袍比我們和尚見菩薩還來得緊要。倒難爲我一連候了六七天,有時躲在屋脊上,有時挨在墻腳邊。有一天,竟在你的帳子頂上望了大半夜。你要不信麽,我還找幾件憑據給你瞧瞧。當我挨在墻邊這一天,不是王員外派人送果子給你。你吃了一個杏子,把餘下的分贈下人們,這事可有?當我坐在你帳頂這天,你在天井內,和一個女人講了許多見神見鬼兒的話。什麽二郎神咧、鐵拐李咧,還有什麽夫人、什麽土地,講得好不起勁兒。呂道兄,請你告訴我,這女子是誰?怎麽不見她從門外進來,也不見你邀她進來坐地。後來是怎生出去的?怎麽我一點兒也看不到。難道也像我小僧這般,有些飛簷走壁的技能麽?再不然,許是你脩道修出魔來,弄出什麽妖怪鬼魅來捉弄你麽?呂道友,我倒替你著著實實的擔心咧。”洞賓聽了他這番不倫不類尖酸刻薄的話,真覺好笑又好氣,便笑答道:“這倒真個大費你的盛情了。我倒很想把這女子的姓氏來歷說給你聽。無奈你做了和尚,看得自己衣食父母的菩薩,還不曉得敬禮。甚至看得菩薩還不及我們道士的一件道袍。那麽,對于毫無關係的神仙,你還知道尊重麽?與其說了出來,受你一場奚落,還不如不說爲是。須知仙法廣大,斷斷不是怕你奚落,是恐增添你的口過,加深你的罪孽。我貧道心中,萬萬不能過得去。所以要說還忍,衹好對你不住,恕不奉告了。”知圓見說,卻也不氣,仍是笑容滿面地說道:“這些全是空話,談也無用。還是對你說句老實話吧,以後我纔曉得你這小氣派頭。無論如何,休想脫下這件道袍。也許你身無長物,衹有這一領道袍,所以沒法子脫下來,或者竟連內衣也沒有一件,因此脫不下來,這都很難說。總而言之,你這道袍,是一定不肯剝下的了。”洞賓大笑道:“說也惶恐,上人所言貧道的窮態,如描如畫,又加親眼目睹一般。好在君子固窮,窮也何害?衹要眼光放遠些,氣量大些,不要眼熱人家的財物,不要偷盜人家的東西,哪怕是窮得連道袍都沒有,也不要緊。若像有種無恥之輩,眼中見不得一些稀罕物件,一入他的眼睛,便千方百計圖謀到手,甚至爲賊爲盜,也所不惜。這等人,即使富可敵國,橫豎品行掃地,連人類的資格都挨不進去。這等富厚,有何用處咧。”知圓也笑道:“你倒會駡人,須知人到我們這樣的程度,真是獎駡賞罰,一無效用,最是考究個實在的利益。盡你怎說怎好,我還是我行我素。當時我回到寺中,想了許多時候,纔給我得了一個很好的主意。這主意還須分兩層作法:第一步,是軟功。就如現在你我相見的情形。我再嚮你施下一禮,說一聲:呂道友,對不住,可肯將尊袍見賜?貧僧備有白銀百兩,足夠制得同樣道袍十多二十件,比算起來,對于道友似亦無甚麽大損失。道友如一口允許了,我倆還可作個方外至交,彼此稱兄道弟,永久不斷的好交道。這是何等的美好?”洞賓點頭笑道:“那第二層辦法呢?”知圓一聲不響,挺出大圓烏珠,在室中瞧了一會兒,忽然瞧見墻下有孩子玩耍的紙球,大小共是四個。知圓拾在手中,排成一串兒,張口一吹,一個個吹嚮墻壁,打穿一個壁洞,四球都從孔中穿出。洞賓大驚,自思:這真是實在的功夫,絕非虛假邪巧的妖法可比。我的道袍雖說可禦刀兵水火,但不知這等功夫,可能抵擋得住。正想咧,知圓忽地回轉臉來,嚮他猙猙獰獰地一笑,跟手兒一聲咳,吐出一口痰來。痰著地板,板上頓穿一個洞。這痰便沿著洞邊,慢慢地粘粘連連價流將下去。洞賓雖在師父身邊受過幾年仙道,懂得許多玄理,卻從來不曾看見這等武術功夫。心中越發驚駭,面上卻不肯示弱。不等知圓啟口,先從從容容地笑道;“想不到上人還有這等本領。大概還是三五歲小孩子的時候學就的玩意兒麽?倒可惜了你不該身入佛門,枉負你一番好身手。須知佛法無邊,憑你多大本領,怎經得佛法一嘻笑,一彈指,怕不立成灰燼。假如你不入佛門,衹和常人比長較短玩一下子,哈哈,不是我貧道當面恭維你,總不能說天下無敵,可也不容易找得這麽七八十個出來咧。但這並不干貧道之事。剛纔承你賜示兩種玩意兒,大概就是天下人說的硬做之一斑。大概說貧道要是不識好歹,不中擡舉,一定敝帚自珍,不將道袍奉獻,那麽上人就可以施之墻壁地板者,施之于貧道血肉之軀。可是麽?論理,貧道出家之始,一點本領都沒有。而上人的真實功夫,厲害得如此地步。雙雙相比,衹當以卵敵石。貧道明知無辜,而且抗爭的結果,少不得仍要奉獻道袍,那何必多此一舉呢?還不如老老實實,在在行行,遵照你的軟做辦法,趕緊脫下道袍,雙手奉贈,還可領你百兩白銀的酬報,比較值得多了。但恨貧道此袍,並非人工所成,也非本人所有,乃家師雲房先生所賜,以禦刀兵水火之用。所以出門至今,未敢一刻脫離。正因爲它有這許多好處,大抵上人所以愛它,也就在這些上頭。而貧道所以不敢輕易奉送,也就是這個原因。但上人專誠爲此而來,辛苦多日,至不惜身爲盜賊,拼此區區一袍,也很可作得此袍唯一知己了。貧道雖爲此袍的主人,卻還不知它的效用究竟有多大。據家師言,能禦刀兵水火,但不知除了刀兵水火之外,還可能抵擋如上人手中的紙球,和口中的痰沫否?所以貧道惶恐萬分,自愧還不能算得它的知己。如今貧道卻想得一個彼此和平解決的辦法,也不必規定紙球、痰沫,但請上人施展生平全才,將此袍盡力毀損。如一經尊技,馬上碎裂,那麽此一襲破袍,貧道得之無用,上人如此體面,自然更用它不著了,這問題便解決了。反轉來說,若是上人這樣本領,這般勇武,竟不能損壞道袍,可見貧道不必有上人這般才技,衹賴區區一袍,已可制勝上人。上人縱有千萬隻手,能擲萬千鐵球;有千百張口,能吐無數痰沫,徒然爲此袍所笑。上人又如何能夠將它披在身上呢?這樣,問題又可解決了。上人,你瞧,這等辦法,還公允妥當麽?”知圓聽了,更不答話,袖出寶劍,直刺洞賓。洞賓身無利器,衹把道袍作護身的鎧甲,躲閃避拒。誰想知圓又恐傷及道袍,衹揀袍子遮不到的地方刺去。虧得洞賓乖巧靈便,可避則避;不可避時,總用道袍來遮。往來刺擊了幾個回合,忽聽乒的一聲,知圓的劍鋒誤觸袍袖,火光進發,劍鋒立折。知圓不覺大驚,卻又越愛這道袍了。咬牙恨道:“我如今先刺瞎了你的兩眼,看你還有方法躲避麽?”且言且從袋中掏出一把匕首來,嚮洞賓兩眼刺去。洞賓心中也最怕他這一著兒。見一道亮光,嚮眼睛奔來。慌忙要避,已是來不及了。由不得啊呀一聲,往後便倒。知圓大喜,正要上前來剝他的道袍。洞賓卻也矯健,等他來近,忽地一躍而起,繞過一張方桌的後面,從此可以逃出門外。洞賓心生一計,把方桌一推,推了下去,攔住知圓去路,方得脫身逃出門來。知圓大怒,一腳踢開方桌,用力過猛,把方桌踢得粉碎,桌面桌腿兒飛到各處,又打倒了一道粉墻。隨後知圓也追了出來,一陣大鬧,早把王家全體人等一齊驚起,燈籠火把,照耀而出。王員外見一僧一道如此悶鬭,衹叫不疊那連珠箭的苦,高叫道:“兩位師父有話好說,爲的什麽事情,說來大家商量,沒有說不明白的,千萬不要動手。”二人打得熱鬧,哪裏聽得入耳。此時洞賓全賴道袍遮掩,連逃走的路子都沒有了。幸而知圓的匕首又傷在道袍的袖口,衹能赤手空拳,揀他頭臉足部攻擊。有時誤中道袍,宛如碰在極堅厚的鋼鐵上面。雖然練過功夫的人禁得起痛苦,究竟身子是血肉所成,怎能和鋼鐵相抗?一連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