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大衆離了金山,同至姑蘇。聞蘇人最信呂祖,每年四月十四日呂祖聖誕之辰,他的廟中香火極旺。此時正當香訊之期,男女輻輳,熱鬧非凡。八仙都化成平民模樣,前去觀玩。到了寺中,衹見殿內殿外,殿前殿後,都擠滿了人。男女老幼,有求子的,有求方的,端的十分繁忙。八仙隨意走了一圈。呂祖以主人之誼,請大家進去,用些茶點。衆仙都笑說:“大家隨便一點倒好,不必這樣酬應。稍許一覽,便出來。衹見一個男子滿面淚痕,手捧香灰,急急忙忙趕出寺門而去,卻不嚮那條大路,反朝人跡罕到的廟後而去。八仙都道:“這男子如此倉皇,看他滿面正氣,必有極苦之事。而且手捧香灰,必是將專治什麽人的病。我們何妨去探上一探。”于是八仙把身子隱起,暗暗地跟他到了一處地方。那人四面一看,見沒人過來,便急匆匆擄起右臂的袖子,左手取出利刃,咬定牙關,叫聲:“天爺爺在上,小人葉百民,家中衹有一位八十歲的老父,恨小人生來無能,不能盡我孝心,害得他老人家起居不適,飲食不周。如今臥病在床,命在旦夕。小人既不能延請名醫,又沒錢買藥。衹有一點虔誠,割臂救父。如蒙天爺爺憐念小人一點誠心,庇佑我爹爹轉危爲安,此後我爹爹多活一年,小人情願自減一年壽命。萬望天爺爺見憐這個。”說畢,淚如雨下。舉右手利刃,嚮著左臂膀就割。八仙聞知其事,甚爲嘆息。呂祖見他伸刀將割,立施妙法,在他膀子上輕輕一拂。這葉百民已把血淋淋的一塊肉割下來,卻不覺一些痛苦,這纔略有笑容,把香灰塗在傷處,立刻結疤。百民心中奇怪,以爲神佑,跪下去連叩了十七八個頭,方纔回轉大路而去。八仙同在原處議論了一會兒,對于葉百民割臂救父,大家非常嘉贊。呂祖因說:“這等事情,在常人說來,稱爲愚孝。然無論如何,總是一片至忱之心,足回上天視聽。我想,從今以後通告各處土地,如遇有這等孝子,須用我這止痛免腐之法,隨時替他調治,可以免得孝子吃苦。衆位以爲何如?”此言一出,大衆無不懽喜贊成。從此以後,呂祖和衆仙每到一處,必將此法傳與各該處土地,及各地方日夜遊神、值日值夜功曹,以及各家宅道神等。大家也留意學習。所以如今相傳,凡割股救親者,並不十分痛苦,也不會腐爛。並非皮肉有異,實在還是呂祖傳授土地等仙方。諸神耳目較近,得以隨時隨地暗暗調護。未知百民之父可能救治,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葉百民回到家中,將剩餘的香灰拌入臂肉,煎湯給父親喝。其時八仙已跟蹤而來。一面召來當方土地、日夜遊神傳授止痛免腐之方;一面查問葉百民平日的行爲。知他是個一貧如洗的寒士兼醫道,替人治病。爲他性情愚笨,讀了二十年的書,連普通文字還寫不像樣。一半也因家中太苦,二十年之中,倒有三分之二的光陰,費在診病上頭,得些蠅頭薄利,用來孝敬父母。他今年四十多歲了,還不曾娶妻。他也不曾想到這些念頭,衹是一味巴巴結結,規矩營生,孝順父母。偏偏他娘又于前年去世,把他自己身子押與一家藥店內懸牌應診。說明三年之內,所得診金統歸店中,纔得借了五十兩銀子辦完喪事。幸得這店主人也憐他是個孝子,每年仍給些小薪水。他是一文捨不得用,全供他父親的甘旨。不料新近他爹又得了一病,勢將不起,因此跑到呂祖廟求了些香灰,割臂救父。恰喜剛巧給八仙碰到。呂祖便替他調整理刀傷,又送到他家,灑了口法水在他父親面上,毛病頓時好了。呂祖因見他如此清寒,當對衆仙說道:“這人如此孝順,偏又這般貧苦,我倒替他不平。”何仙姑笑道:“人家這樣崇拜你,你不替人家想個法子,還算得有道神仙麽?”呂祖笑道:“那還不容易麽?你們卻在廟裏坐著,看我來照應他一個發財的方法。”于是他便化成一個乞丐,前去葉家求乞。葉家房子本小,裏邊講話,外面句句聽得出。
呂祖一面喊叫,一面靜聽裏面。一個老頭兒聲氣說道:“兒啊,靠神仙老爺的庇佑,僥幸我的病又好了。須知往後的日月,全是仙爺爺賜給我的。你要格外做好人,做好事。雖說家中貧困,但是世上的貧人,也是比較不盡的。你我自謂苦到不堪,安知沒有比我們更苦的呢?你聽著,外面不是有叫化子在那裏求討麽?這人就比我們更不如了。你可將我剛纔吃剩下來的一碗冷飯,還有些鹹菜鮮肉,全是你早上買回來的,一起都給了他吧;”又聽得一人答道“爹爹放心,我一定要去照應他的。”說罷,便見一個中年男子出來。呂祖認得,即是昨天割臂的那個男子。當即上前哀聲求討。百民嚮他嘆了一口氣,道:“大哥,不料你一表堂堂的人才,卻比我們父子更窮。這也真個可憐極了。你且等著,待我到竈下去瞧瞧,替大哥設法點一點饑吧。”呂祖謝了一聲。百民去不多時,果然拿了兩碗飯、兩塊肉、一碟子鹹菜,放在中堂,說道:“大哥來吧。我這舍下也就剩這兩碗飯了。我倆各吃一碗吧。”呂祖便走了進去,大模大樣的和他對面坐下,看看衹有腐乾大小的兩塊肉,不覺皺眉道:“我不信府上就這般省儉,怎麽衹有這點點肉。老實說,光這兩小塊兒,就是完全送給我吃,也還不夠潤一潤我的枯腸咧。”百民見說,不覺呆了一呆道:“大哥怎說這話?你我都在窮苦頭裏,所以纔冒昧邀你同吃這些殘肴剩飯。若如大哥所說,那不成了公子哥兒的脾氣了麽?休說小弟不敢屈邀,大哥你又怎麽肯做這沿門托缽的生涯呢?”呂祖怒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我到你家,便是你的客人。你便真個爲難,也要去想個法子,多少弄幾個菜來大家對酌一回,纔像個意思。何況你家中現藏著大鍋子的肉,還有一罐子很好的白米飯。爲什麽不拿出來,倒嚮我說出這般話來。這豈是待客之道呢?”百民大詫道:“你這位哥哥倒說得好笑。我小弟究到這個樣子,連尋常蔬菜都買不起,就是這些豬肉,因是我父親大病初愈,不耐蔬食,纔把我的一件小衫典了錢,買了二百文肉,燒來給他老人家開開胃的。哪裏還有什麽大鍋子的肉?就是米,有便還有升把的,得留在晚上和明天上午吃。現成的飯,就衹有這一點兒。哪裏還有一罐子飯?大哥,這話真是有意來尋我開心了。”呂祖大笑道:“好好,你便帶我同去竈下瞧瞧,看我這話可是冤枉你不是?”此時百民有些不悅起來,便拉了他的衣服一同走到竈下一看,哈哈,這真是奇事。一進竈間,就聞得一陣陣的肉香,撲入鼻子管裏。掀開鍋子一看,可不是,還剩下一隻大豬蹄,已經燒得稀爛,正好吃咧。呂祖又替他揭起燒飯的罐子,裏面也正好盛著熱騰騰的一罐子飯。這一來纔把個百民弄得目瞪口呆。呂祖卻指著他冷笑說道:“何如,我不冤枉你麽?虧你口口聲聲還說顧戀我窮人呢!原來卻在這裏裝窮給我看。”也是百民福至心靈,忽地心中一清,撲翻身嚮呂祖就拜,口中說道:“大哥一定是天上的神仙,憐念弟子窮苦,特地前來搭救我父子的。還求大仙大發慈悲,速賜援手則個。”呂祖聽了不覺大笑道:“原來你這人不但是個吝嗇鬼,還是一個笨人。怪不得你弄得這樣窮苦。你幾時見過世上有什麽神仙?真個是神仙,又怎肯無緣無故跑到你貧苦人家來,難道還想你些香火不成?”說罷,大踏步走到中堂,拍著桌子,衹叫快拿肉來大家受用。百民一面把鍋中的肉,裝了一大盤,又把飯也換上熱的。說也不信。盛出這些肉飯,那鍋中的肉和罐中的飯,仍同原樣這麽多,一點也不曾減少。百民益發深信呂祖必是神仙。蘇州人最信的是呂祖。再則昨天剛從呂祖廟中來,愈加容易想到呂祖身上去。百民于是又疑惑這位神仙,可能就
是呂祖的化身,前來試察我的心跡行事的。他戰戰兢兢地把肉和飯放在呂祖面前,恭恭敬敬地說聲:大仙請用。自己卻跪在地上,替他添飯。呂祖也不去理他,總是碗到便吃完,一連吃了二十多碗。百民便替他添了二十多次飯,又盛了五六次肉。呂祖笑道:“你這傻主人家,這樣纔算懂得一些主人家的道理了。我吃了這麽多的飯和肉,你也不心疼麽?”百民並不回言,衹是伏地叩頭,哀求救援。呂祖也不理他,自顧吃飯和肉,一直吃到三十碗的光景,方纔立起身,打了個懶腰,摸一摸肚子,仰天打個哈哈,口中說道:“好好,如今纔有些意思了。主人家,你也來吃一碗呀。恕我懶惰,我要休息一會兒。”說畢,伏在案上,一霎時鼾聲雷動,睡得個人事不省。百民哪敢走開,仍是一秉虔誠地伏在地上。一會兒,他爹因不見兒子,也扶著拐杖出來。一瞧,見百民跪在化子面前,大爲驚詫。百民忙對他說:“這位真是呂純陽祖師。”他爹聽了,也不問青紅皂白,便咕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兒子旁邊。呂祖醒了轉來,見爺子倆一同跪在身邊,不覺哈哈大笑道:“你父子倆敢是問我要飯錢來了。有話便說,何必如此做作。”二人忙說:“求大仙照應,求祖師賜福。”呂祖幾次喚他們起來。父子倆卻老是跪著不肯起來,激得呂祖大怒道:“天下哪有你們這樣的蠢才?這樣長跪不起,敢是捨不得我吃你們的肉飯麽?那麽,我就還給你們。”一語未完,哇的一聲,吐得滿地狼藉,連父子身上頭上,也霑染許多。慌忙擡頭一看,已不見了那個化子,衹覺得一陣芬芳,聞而心醉,原來便是他所吐的東西。父子倆叩頭而起。百民把方纔的情形,稟告父親。父子倆衹嘆沒有仙緣,互相嘆息而已。當下把他所吐的東西掃了出去,丢在天井泥地上面。不料一轉眼間,泥土中忽然生出一枝香草,滿屋中全是清香,觸入五官、百骸,頓覺週身舒適,精神十倍。百民的父親忽然白髮轉黑,眼耳清亮,步履如飛起來。百民自己也是靈府清明,身心愉樂。此事傳將開去,遠近數百里內,有病的人,都到百民這裏來求診。百民此時神智大啟,頭腦清靈,開的脈案,無不切合病情。每服藥中,放下一撮香草,真有藥到病除之效。一霎時間,葉百民神醫之名,傳頌遐邇。不上三年,頓成鉅富。因此人人都說呂祖現在蘇州,無論何人,能夠遇到了他,必能得財得福。大家到了四月十四日這一天,都要打扮一新,前去呂祖廟中燒香。地小人多,軋得不知所云。鄉人以訛傳訛,又稱此舉爲軋神仙。據說,這天呂祖生日,每年要救度一人,或得福或得利。呂祖本人軋在衆人之中,如遇有緣之人,和他軋在一處,便可如心滿意,富貴雙全。更可笑的是,因傳聞葉家仙草形狀宛如萬年青,因此無識之徒,輾轉附會,在呂祖生日前一天的晚上,取萬年青的葉子丢在門口,以爲可以種出仙草,和葉家的仙草一樣。這等傳訛,幾乎盡人皆曉。但總不想到呂祖庇佑葉百民,是因爲他虔誠行孝。如今這班人,卻把這個主原因丢開一邊,專想得他這種發財賜福的果報,真可謂不揣其本而逐其末。天下可笑之事,再沒有比這更甚的了。
閒話丢開,再說一樁和這事相仿的事情,也是出于蘇州城內。卻在呂祖救應葉氏之後,相去不過數年工夫。其時蘇州城中有一家專制醬肉醬鴨的鋪子,姓陸,外號稱爲陸善人。因他每年所賺的利錢,自己捨不得用,都拿來施與貧苦人家,所以有這一個美名。這一年冬天,因鄉間年歲不佳,窮人更多,聞得陸老喜懽施捨,這批窮苦鄉人,扶老擕幼的前來求討。可奈這片鋪子本來並不甚大。這年也因年成不好,中下人家都取省儉主義,市面上頓受影響,尤其是這小醬貨店,更覺生意清淡,陸老自己尚覺難以維持,哪有餘錢施捨。可是人家慕義而來,又斷無拒絕之理,衹得把祖遺幾亩薄田、一所住宅都賣給人家,以作施捨之資。但是所得有限,求助者卻日多一日。不上幾時,早已罄其所有。有些遠道而來,得不到他的幫助,反而歸去不得。陸老對著他們,衹有嗟嘆流淚的份兒。這日晚上,忽然又來了一個渾身爛瘡、奄奄垂斃的損腳叫化,走到他的門口,就躺了下來,不能行動。問他話,也衹能咿咿啞啞地說得不明不白,不時還以手指著肚皮表示餓極之意。陸老見他如此可憐,看看天色又變,似有雪意,便對一個夥計說:“看這人苦到這般地步,今夜如再被風雪一吹,敢情不到明天,就得饑寒而死。我今雖在窮鄉,焉有見死不救之理?你卻把他扶了進來,叫他睡在竈間取點煖意。然後給他喝點熱茶,吃點熱飯。明兒還請對街葉先生來替他瞧瞧,給些什麽藥吃吃,將他醫治好了,也是一件功德。”原來陸老所說的葉先生便是呂祖所救的葉百民,他此時已經有了名聲。凡是經他診治的人,沒有一個不藥到病愈的。他因自己是仙人救援纔得有這般結果,所以對貧病之人,不但不敢診金,甚至把藥錢也倒貼進去,後來索性在門口開了一家藥村鋪子,不求賺錢,衹爲積德。可是年終結帳,每年總還有盈無虧。這時正是藥材店新開之時,陸老和他嚮來要好,所以有此話。誰知那夥計卻嫌乞丐齷齪,不肯去攙扶他。陸老沒法,衹得親自將他攙進來。不料一經攙起,卻便發現一件怪事。陸老的鼻子中,衹覺一陣陣的清香,發自乞丐身上,鑽入骨竅,渾身覺得舒服。陸老此時一心行善,又在計劃如何打發一班求助的窮人,和救治這乞丐的方法,心頭亂得什麽似的,沒有注意及此。這乞丐在他家一住多日,又叫葉百民親來診視施藥。大約旬日光景,方纔精神復原,叩謝而去。臨去時對陸老說道:“小人承老先生救治,起死回生,無可爲報,衹有一句話,請老先生切記勿忘。凡是小人用過的東西,和遺下的什麽物件,務須一一珍藏。今後發財陞官,盡在此中。”說畢,一跛一拐辭別而去。
後來夥計前來報稱:“這乞丐真不是人類。東家這樣待他,臨動身時,連他所睡的破蓆子,破被頭,都沒曾收拾收拾,還在竈下拉了許多穢糞。他那被頭內,又盡是些瘡痂發垢。這等下作的人,早應該讓他死在外面,卻去救他作什麽?”一句話,提醒了陸老,忙叫他們不許動那乞丐的東西。自己跑去一看,果然蓆子被頭弄得一蹋糊塗,還有許多糞穢瘡痂。陸老心中想道:“這乞丐的舉動,實在有些可怪。低下頭去一瞧,奇怪的事情發生出來,衹覺陣陣清香從這被窩中出來。就是那些糞痂之類,也閃閃發光。情知有異,伸手一摸,其硬如鐵,其冷如冰。再一辯認,原來糞已成金,痂都成金。這纔知道乞丐是神仙變化的。特來賜福與他。這陸老便立時變成富人。後來他用這破席燒肉,肉發異香,每一大鍋肉,衹要放入一根草,就會發出香來。因此這陸家醬肉,就非常馳名。人人都曉得是神仙用過的稿薦所燒,所以有此異味。大家都稱陸家醬貨爲陸稿薦,陸稿薦三個字,傳得天下皆知,和葉百民醫生一樣的傳誦。陸家子孫,也發了幾世的財。還有那床被頭,據葉百民說,同那仙草有同樣的功用。無論什麽重病,衹要割下一方寸煎湯,便可立除病根。陸老因自己有錢,不肯再做這個生意,將這被頭剪成無數方塊。數年之間,倒也救活了不少病人。後來有個什麽王爺的一位愛妃臨產不下,諸醫束手。有人說起陸稿薦醬肉店有這般仙傳異寶,叫人要了一些去,服下肚中,即刻生產,大小均安。王爺大喜,奏明皇上,特加封贈,應了神仙的陞官發財之說。這位神仙,據陸老對人說,當初疑心也是呂祖,便到呂祖屆中焚香答謝。經呂祖示明,乃是鐵拐李祖師。因此陸家世世供奉這位李道祖。這卻慢表。單說八仙在姑蘇遊玩多時,方到杭州。在城隍山上游賞幾天。這時的西湖,已不是從前荒煙蔓草的光景。蘇、白二堤,橫亙湖中,六橋三竺,寶塔奇峰,天然人工交相爲用,真個成了天下第一勝景。諸人流連多時,戀戀不忍去。聞得城隍山下湧金門內,有一家麵館,館中有一夥計,爲人正直慈厚,自己無家無眷,永不娶妻,每年所得工錢,完全資助貧人。還有一件好處,就是客人吃剩之物,他總不肯扔掉,收拾得乾乾淨淨,施捨一班乞丐。捨不完的,送在自己肚中。因此人家都稱他是個積德的善人。呂祖聽在耳中,心想:“這人倒有些憨氣。如有仙緣,倒可度他一下。”于是化個窮道人,前去嚮他討些殘肴剩飯。那人把客人吃剩下的麵,裝了一大碗與他。呂祖接在手中,嫌這麵味不佳,吃進吐出的鬧了一陣。一碗麵,照舊滿滿的分毫不少,還給那人說道:“你這麵太不中喫。貧道不領你這個情,還了你吧。”那人也不動怒,笑了笑,收了回去。因嫌他弄得太髒了,實在吃不下去,湊巧一條癩皮狗跑了進來,砸嘴吮舌地,意在討吃。那人便把這麵給它吃了。哪知麵入狗肚,這狗立時就升天了,變成一條金龍,搖頭擺尾地如飛而去。那人纔知所見的是位神仙,慌忙追了出去找這道人時,早已不知哪裏去了。那人從此發了心疾,生意也不做了,天天在那門口小橋上,昂頭仰望,希望神仙再來。望了幾年,不見一個神仙,他自己卻狂得愈甚,落水而死。死後纔得呂祖度爲鬼仙。這是因他沒有仙緣之故,命中衹有成鬼仙的福份,而且必要待他死後,纔能度得。至于那條癩狗,卻便是呂祖幼年所害之狗。如今得了他的恩澤,解了一世之冤。這話上文早已表過。讀者大概還能記得,自從那店夥計死後,後人因他爲望仙而死,大家便都稱這橋爲望仙橋。
再說八仙遨遊塵世,又過了一百多年,恰值王母萬壽之期,八仙會議前去祝壽,大家約齊了渡海而去。這日到了東海之上,藍采和偶不小心,把手中所持白玉花籃墮入海中。龍王夫婦正在宮中,和幾位官吏議論海中政務。忽見一派白光,照耀滿宮。龍王之孫摩昂、摩閏年輕好奇,帶了幾名夜叉前來巡查,卻纔瞧見是衹白玉花籃。兩摩大喜,正要拿回宮去。這邊采和已約著何仙姑,一同入海追來,見了兩摩,便嚮他索回花籃。二人大怒道:“這是我兄弟拾來的,怎見得是你們的東西。雙方先是口角,繼而相打。兩摩不知利害,率領夜叉舉兵相攻。二仙也抽劍還抗。你想兩摩怎能抵得過二仙法力?不上幾合,都死于二仙劍下。未知此事如何解決,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龍王兩個孫子摩昂、摩閏,因和藍、何二仙爭搶花籃,被二仙飛劍斬死。帶去的幾名夜叉身受重傷,逃回龍宮,見了龍王夫婦,哭訴其事。龍王、龍后得報,大叫一聲:“氣死我也!”便命發起近海神兵一萬,龍王親自率領,前來追襲二仙。二仙殺了摩昂兄弟,纔知二人是龍王之子,趕緊回報衆仙。鐵拐、鍾離和純陽三仙聽了,大驚道:“二仙此禍闖得不小。龍王夫婦生了四子四孫,如今被你們殺了兩個孫兒,他倆豈肯甘休。”二仙道:“禍是他們自己先闖出來的,難道我們丢了東西,還不該找嗎?”衆仙聽了,說:“話雖如此,但龍王夫婦不易對付,況且我們幾位當中,還有與他交誼很好的哩!見面之時,豈不太難爲情?”二仙都道:“看他們來勢如何?”要是大家講理,我倆可認個失手傷人之罪。委實我們也真個不知這兩人是龍王的孫子,我們懊悔也來不及了。但他們既是這般好出身,爲什麽做出這等事情來?再則,他們若說明自己的來歷,憑我們怎樣不忍,也得回來和各位商量一個辦法,再定對付之計,這場禍事也不致闖出來了。可把這層意思對龍王說了,看他可能放過我們。萬一他不問事由,前來廝殺,那麽我們也斷無束手受擒之理,衹索打過一陣,且看勝負如何,再作道理。衆位以爲何如?”此時呂、李、鍾三仙已知此事因果如此,數有前定,龍王夫妻應該遭劫,便也不去責備二仙,但道:“平和夫婦都是性剛心烈的硬貨,眼見愛子被殺,豈肯和平了結。這事須得預備一場大廝殺。二位也可放心,我們既是同道之人,自當共同福禍,決無叫你們獨負責任之理。”二仙大喜稱謝。
一言未了,衹見海波洶湧,金光燦爛。一霎時間,湧出千軍萬馬。龍王平和帶同部下驍將,怒氣衝天,殺奔半空中來。衆仙忙推鐵拐上前,和他答話。鐵拐見了龍王,舉手爲禮。龍王一見鐵拐等人,其中卻有一半相識,而且多得過自己的好處,不覺怒火中燒,指著鐵拐先生喝道:“原來是你們這幫東西,傷我兩個愛孫。你們既然是我的老朋友,我也沒薄待了你們。如今路過我的地界,不說下海來看望看望老友,反在海中逞兇,將我二孫殺死。這口恨氣,怎生消得?如今長話短說,限你們一刻時間,速將行兇男女獻出,聽憑寡人處分,萬事休提,讓你們平安過境。若有一字支吾,哼哼,休說你們這幾個不成氣候的東西,哪怕再來百萬天兵。我夫婦也曾雙鬧天庭,並不曾丢什麽臉給人看,何況你們這幾個奴才。”鐵拐先生聽他不講道理,一味地蠻駡,不覺笑起來道:“別了幾千年,原來你這老龍,還是這等夯脾氣麽?唉,我倒是可憐你安享王位,佔盡厚福,到頭來不免一場浩劫。還想替你計算計算,怎樣可以逃過此劫,回去再作幾年龍王。不料氣數已滿,真是無可如何。瞧你這咆哮的樣子,哪裏還像個龍王的身份。聽你這等無賴的話,簡直連妖獸都不如。虧你爲上帝大臣,爵封王位,不思戴德報恩,還敢誇稱大鬧天庭的蠻橫手段。可知天下事有因有果。種什麽因,得什麽果。天理昭昭,絲毫不爽。你以爲大鬧天庭,上帝不加懲治,反而優賜爵位,以爲天上天下,再沒有哪位和你一樣本領?殊不知這等都是大數註定。該你立這番治海之功,上帝之尊,不能違逆定數,所以一直寬宥至今。但是大鬧天宮一案,無論如何,總不得毫無報應。貧道已替你算定,眼前正是你該受報應之時。這等報應,也正如你從前該爲龍王一樣的道理。以前的不能不賜你爲王,猶之今日之不能不顯個報應。貧道等因和你都是夙有世誼,所以大家商議,推貧道出面和你共同商量,怎樣可度過這層關口?即使不能逃出慘劫,也許可以稍稍輓回一二,免得閹族同歸于盡。不料你一見貧道,就肆口詆毀,甚至還拿從前種下惡果的原因,來相壓制。可見你的大數已滿,真是一點不能勉強的事情。倒可惜我一片好心,完全丢在你的大海中去,一點影子都沒有了。”
這陣笑駡,可說是龍王有生以來未曾受過的奇恥大辱。但聽他狂吼一聲,率領兵將,掩殺前來。八仙也各掣兵器。四面迎敵。這一場,直殺得天地都爲之變色,日月都不免隱藏,從午後殺到黃昏,龍王口吐夜明珠懸掛中天,照得比白天還亮,再行上前惡戰。八仙中呂純陽也取出一粒珠子,舉在手中,不過黃豆大小,嚮上一丢,忽地放萬丈光明,比夜明珠更大更亮,倒弄得夜明珠黯然失色起來。呂祖笑道:“兀那孽龍,如今大家黑夜交戰,我們可犯不著借你的光。瞧我這法寶,比你那龍丹何如?”誰知龍王那邊的兵將,本來已被八仙兵器法寶鬭得頭昏腦裂。此時被呂祖的珠光一照,一個個眼花繚亂,反而對面不能相見,卻被李鐵拐揭開葫蘆,呼呼地幾陣風響,一起吸入葫蘆之中。海面之上,便衹剩龍王一身,衹得化出原形,大嘯一聲,張開其大無比的龍口,嚮著八仙就吞。鍾離笑道:“這是我從前殺蛟的老玩意兒,也把身子一長,長得比龍身更厲害,一手拖住龍髯,拼命地拔,拔得老龍淑是血。隨後衆仙一齊趕上,一個個把身子變得極長極大。嚮著龍身攢擊。龍王正在爲難,幸得龍后得知龍王被圍的消息,發傾海之兵,自己和兩位王子督領著,趕來助戰。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呂祖先把自己的寶珠收回。龍王也想收回夜明珠。誰知這珠好似兒子跟隨父母一般,衹隨著呂祖的寶珠飛跑過去。龍后一見,慌忙騰空來追,但聽轟的一聲,大小兩珠,俱入呂祖掌中。龍王失去明珠,便似三魂少去一魂,一時神智糢糊。又被鍾離騎下的猛虎咬傷頸項,大敗而逃。鍾離追入海中。龍王衹得變條小小的泥鰍,逃入水晶宮裏。誰知采和、湘子二仙趁他們大戰之時,早已潛入龍宮,將宮中大門打碎,正在四處放火,燒他的宮殿。龍王前進不能,後退不得。他是心剛氣硬的人,如何受得這頓挫辱?不禁大嘯一聲,以首觸宮,頭碎腦裂,死于非命。采和、湘子燒了幾間宮殿,也便退回海面,再助鐵拐等共禦龍后。此時四海龍王敖廣弟兄,聽得父王有難,各率所部神兵趕來助戰。敖廣是龍王的長子。他的計策最廣,法術最高。當他帶兵前來,已和三兄弟說好,各人把所鎋的海水擕來一半,等得交戰劇烈之時,各人把帶來的水量放出,將八位天仙都浸在洪波鉅浪之中。但見水連天,天連水,天水之間,宛如一道碩大無比的瀑布。八仙雖然都有避水之術。但在水中作戰,卻不如他們便利。當下八仙都咬牙切齒,大怒起來。一個個騰入更上一層的天空,回顧下界,衹見龍后和幾個兒孫,正在那裏耀武揚威,推波逐浪地尋找敵人。八仙相對嘆息道:“孽龍劫報已到,還敢如此作威。這一下子,不知又要淹死多少人畜,衝沒多少廬舍田地哩。”呂祖便道:“這廝既然如此不仁,我們奉上帝詔旨,巡遊三界,爲民除害,也顧不得什麽利害,衹好用推土掩水之法,將這大海填平,方好收伏此等孽畜了。”衆仙問:“哪裏去找這許多泥土?”呂祖笑指泰山說道:“可把此山移入海中,便不能填平此海,至少可把那幾個孽畜,埋在裏邊。”衆仙鼓掌稱好。呂仙便施出移山之法,伸手嚮泰山一撮,把全部泰山撮在手中,順便嚮龍后等所在的海中,劈空壓下。可憐龍后和幾個王子王孫,許多蝦兵蟹將,一起壓在裏面,死于非命。後來泰山雖移回原處,而剩下的泥土已不在少,存積海中,成爲一批小島。那地方原有幾個島嶼,地勢極低,也因此等泥土掩了上去,頓成許多高地,連著新成之島。後人傳說,即是如今的琉球羣島。是否的確,因彼處海島甚多,卻也不能指定了。這是閒話。
現在本書已要結束,不更多說。專說龍族之中遭此浩劫,衹剩敖廣一身逃出性命,前至玉帝前泣訴去了。八仙仍把泰山收回,安置原處。按古人書中,曾說登泰山而小天下。可見古時泰山之高,可稱天下第一高山。但在今日,稍明地理學者,都知道泰山並不算得十分高峻。不說世界之上,就論中國境內,比泰山更高的,也是很多很多。並非古人坐井觀天,胡說瞎道,實因八仙撮山塞海,到了收回泰山之時,不免將泥土狼藉了許多,剩在海中。上文所說成爲一批島嶼,要知這些島嶼,皆是泰山之土分裂出來。所以自從八仙過海之後,泰山便低了許多。這就是古今泰山不同的原因了。
八仙辦完了屠龍之事,方纔一齊同到瑤池祝壽。此時五帝和幾位仙祖都已先到。八仙面奏屠龍一節。玉帝最爲仁厚,不念人家舊惡,這時早把二龍前罪忘得乾乾淨淨。聞奏之後,聖心頗爲不悅,似責八仙不應擅動干戈,誅戮有職仙員。當有元始老君率同大弟子火龍、縹緲二真人,說明二龍大鬧天宮和截斷地脈二事,應得果報。當年上帝求賢爲輔,原從此事而起。今龍族果遭慘劫于八仙之手,此皆前定之數,不足責也。玉帝恍然大悟,因道:“二龍雖然有前罪,然治水之時不無功勣。以後治海多年,也無何種過舉。如今遭此慘報,雖屬咎由自取,數難幸免,朕心究有未安。”又著火龍、縹緲兩真人,仍將二龍並其子孫,一概度轉人生,降生凡世良善富貴人家。平和長子敖廣既已脫難,聞他才多智廣,頗有道法,況且治海多年,頗有閱歷,即令繼承乃父之職,以報伊父母多年效力之功,以示刑賞維均之至意。衆仙祖和王母等聽了,無不稱頌聖德。接著敖廣從靈霄寶殿趕到瑤池,叩見玉帝,哭奏冤苦。玉帝慰諭一番,並將此事因果諭知。旋復宣佈種種德意。敖廣又悲又感,叩謝聖恩。玉帝又叫八仙和他相見,仍派火龍、縹緲二真人,再爲解說種種因果之理。叫雙方不得再行仇視,如有不遵,治以天條應得之罪。八仙和敖廣同詣玉帝、王母和各仙祖前叩謝。自此天庭安宴,海宇澄清。天府既無事可記,本書也就此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