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八仙得道

八仙得道第 6 / 9 頁

第六十三回 土地廟暢談玄理~溫柔鄉引誘道童

采和聽她越說越不像話,不期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好了,好了,原來你們主僕不是真主留客,是要遵你們主人的夢兆,把我這出家人,拉到你家小姐的香國中去,重新做起恩愛夫妻來。雖則總是小姐盛情,你們老主人的最愛,但我卻是不識擡舉的人。方纔早已說過,我連自己的身子、生命,都早已置于度外,便是真個天仙下降結配姻緣,我也斷斷不能承命。還是請小姐放出慧眼,另外找個門第相當、才貌相仿的公子王孫來做個配偶吧。乞恕貧道執性拘迂,有負盛情..”一語未完,忽見那姑娘珠淚淋灕,伏在案上痛哭起來。采和見了,心中也似很可憐她的。但這是無可如何的事,衹有硬了心腸,嚮她再三道歉,一面急欲離開此地,求那道姑帶去客房休憩。道姑見他如此挺硬,心中似乎很生氣的樣子,厲聲說道:“公子莫非疑我說的是謊言麽?先主人夢中,還把公子的姓名門第敘得詳詳細細。公子如不信,容我一件件說給你聽。請問公子不是姓藍,名叫采和兩字麽?不是某處某村人麽?不是爲了後母作對,將你夫妻倆如何淩辱,因此你倆怎樣和他們相鬧,如何出了家門,同去投水..”這道姑把采和過去的事,說得真個詳盡,簡直與親眼瞧見一般無二。采和不覺駭得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聽她說到夫妻投水的話,采和忽然轉了一個念頭,心想:一個死鬼,哪有這等能耐,能盡知我家的事。難道眼前的小姐,是什麽妖精變化美人,專來誘惑我的?若是如此,我除一死之外,哪裏還有別的辦法?但她既不曾變臉,我這一無本領的人,當然不能先去尋她的事。于是一味哀求那道姑說:“本人曾在師父面前賭過毒咒,此生不得成道,便當如何如何。小姐的雅愛,實在不敢承受。就是你們老主人泉下高誼,我也永志勿忘,將來但有寸進,再容盡力圖報。現在你這位姊姊說的話兒,卻不敢承教,也且不願入耳,望你莫再啟齒。”道姑聽了,微微笑了笑,說道:“真是怪事。如今世上竟有許多年輕人兒,好好的忽然要出家起來。上次不是那位郎君也是要修什麽大道,結果大道還不曾得到,卻先遇見了大盜,輕輕一刀,把一條小性命兒,送到閻王殿上去了。這還是不久前的事兒。不料今兒又來了這樣一位傻子,連這等眼前好事,都丢撇得下,一定要走到那條絕路上去。真是奇怪極了。”那姑娘卻不說什麽,衹有低頭默坐,淚水瑩瑩,似乎不勝傷感似的。聽道姑說完了話,便輕輕地叱了她一聲道:“人家不願意要我,你還要饒什麽舌?領他去休息休息,不必再和他費什麽口舌了。”說罷,悄然獨坐。兩道秋波一汪一汪的,險些要流淚下來。忽地擡起頭,朝采和瞧了一眼,突又低了下去,芳頸垂到胸臆,再也仰不起來。采和卻明明聽得出她那一陣哽咽之聲從喉間度出,那種似怨還顰的神態,越發令人可憐可愛。就是采和心中,也存著個萬分不忍的意態。事到其間,自覺無可慰藉,衹得嚮她謝了一聲,立起身,急匆匆跟著道姑走了。到了西首一間廂房內,裏面設有極乾淨精緻芬芳靡麗的床鋪。道姑悄悄笑道:

“你瞧吧,這是我們小姐的繡榻。她那麽一個愛潔的人,竟肯把自己的被鋪,供你休憩。你這人要不是天生的鐵石心腸,怎麽沒一點回心轉意麽?”哪知采和一聽此言,就返身出外,說道:“斷斷不敢輕褻小姊,還請另找房屋,但有一牀草榻,可容安身足矣。出家之人,多糟蹋人家一些東西,便增多一分罪過。我這初學道的人,哪經得這般折福。”一面說,一面已走到門口。不料道姑譆譆一笑,用力將他拉了回來,說:“你到哪裏去?這裏是一座荒廟,能有多少房間。除了這一間是新近收拾出來的作客房之外,哪裏還去找什麽草鋪閒房?”采和忙道:“既然如此,我就在殿上打個盹兒也好。人家閨秀的房間,怎能胡亂失禮?”道姑聽了,面上就有些不大自然的樣子,冷笑一聲,說道:“你這全是使人爲難的事情。人家已經替你預備了床鋪,你又有許多大道理。你既是客人,可沒叫客人受委屈的道理。芒床草鋪,連我們當下人的,也不得如此簡陋,怎能叫你安身?若說在大殿上打盹,更不成句話兒。我們這等慢客,明兒給菴主曉得了,也不答應。我勸你將就些兒吧,就享這一天的福,不見得老天爺就派了值日功曹,抄了你名姓去,打下你到阿鼻地獄去受罪。倒是你隨便一點,省得我們一些腳步氣力,或者還算是你的陰功積德。該一百年成仙的,作了九十九年半就得了,豈不便宜了半年、一百八十天的光陰。”說罷,冷笑一聲,把采和一推,直推到那張又香又軟的繡榻上去。采和覺得這道姑力大無窮,著這一手,宛然受了千斤的力量一般。而道姑自己卻又似撥動燈草梗兒,絲毫不費氣力似的,真估計不出這女人有多少神力。心中又駭又怕,料想和她鬭氣,是不成功了。衹有軟求的一法兒,正待立定身子,開口哀求,道姑哪裏由他發言,又是一手,將他提了起來,放在床上,就把床被頭替他蓋住,含笑說聲:“對不住,失陪了。”說著,又搖搖頭,笑道:“不錯,不錯,我是不配陪你的。那陪你的人,也快來了。你可再不許那樣冷面目嚮人。”說罷,一笑而去。但聽呀的一聲,門已帶上。接著,又聽她在外面反扣了門。盡你再三呼喊,也沒有人來睬你。采和想到道姑臨去那幾句話,難道這樣一位小姐,竟能不顧廉恥,自來薦枕麽?若果如此,我將如何對付?又想道姑如此大力,萬一我和她家小姐相持,她卻前來相助,硬要陷我破這色戒,那我真衹有死之一法了。如此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忽然省悟轉來道:“脩道人隨遇而安,履險如夷,若因纖芥之事,縈心不釋,那與俗人得失利害心腸,有何分別?別想它吧。”心中一定,神安體泰,栩栩然入夢去了。睡不多時,忽聽得開門之聲,一個女子聲氣,悄悄地說道:“這郎君可曾睡熟。”采和從夢中驚醒,心旌大動起來。未知來者是誰?卻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王月英計探藁砧~東方朔智竊蟠桃

卻說采和一夢醒來,已到晌午時分。耳中聽得女子聲音,推門而入,心中大驚,豁然頓醒,慌忙坐了起來。女子已近床邊,摟起帳子。采和纔認清,便是晨間接談的那位小姐,不覺記起姑娘的話來,越發慌得沒做理會處。衹見那姑娘卻大大方方地問道:“郎君醒來了,可要進些點心,再行安睡?”采和忙著要跨下床來。女子一手按住,訕訕地笑道:“郎君何見疏之甚?你我萍水相逢。既然有先人示夢,正見天定良緣,何以一味固執?豈不聞神仙也有成家的麽?”采和忙不疊地搖手道:“姑娘再休提起此話,使我慚愧難當。姑娘是天人,自有王孫公子、才子英雄來作終身佳偶。怎麽竟和貧道胡纏?”女子聽了,面上紅得和桃花一般,羞顏答答的,又道:“郎君切莫打錯主意,當我是什麽下賤淫奔之女。我父親是朝中名臣。母親也出自名門。我雖鄙陋,幼年也曾受過庭訓,凡詩書女紅之事,無所不曉。豈能傚法下流女子,不避嫌疑,嚮陌生男子自媒?實因先君夢兆十分清楚,已可作爲父母之命。而郎君即日就要遠去,大好良緣,一經錯過,再難復合。爲此不避嫌疑,竟忘羞恥,趁著廟中無人,再來請見郎君,務望慨諾一言,訂定姻緣,使妾終身早有著落,亦可以慰先父母于地下。不識郎君還能憐其苦情,慨予玉成麽?”采和一面聽她說,一面留心

她的神色舉動,倒並不怎樣輕佻,心中越覺疑異。爲她一味糾纏,又不能走下床去,衹得緊閉雙目,正容端坐,也不答她的詰問。那女子自覺沒趣,衹得嘆了一聲,悄然退去。卻聽她仍把房門扣上去了。采和知道喊叫無聞,索性倒頭再睡。但是心頭鹿亂,再也不能入夢。就是再用剋制工夫,也沒效果。不覺發起恨來,把上下牙咬得怪響的。自己大聲說道:“藍采和、藍采和,你在師尊面前誇下那種海口,如今脩道第一步工夫都還未到,就有這等魔難。我要悄悄動心,不但難見師父和妻子、同學之面,還怕打下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今當緊要關頭,無論如何要把性命拼上一拼纔好。”說了一會兒,房中似有女子笑聲,不覺大疑起來。四下一望,又沒人影兒。衹當自己聽錯,也就罷了。他便再運元功,重新打坐起來。好一會兒,方把心思收定。忽又聽得外面爭鬧之聲。仔細一聽,不覺大爲驚怪。因聽得一人聲音,宛然是他妻子王月英。忙豎起雙耳,再行諦聽,可不當真是王月英在那裏和那自媒的女子爭鬧呢。采和心中大爲驚異。念這荒村僻地,月英怎能來此?難道是師父知我遭難,特地派她前來救應我麽?想到這裏,便想破戶而出,和月英相見。走到門口一看,叵耐這門雖然不大,卻還十分堅實,用手一撼,簡直一動都不動,不覺發起怔來。再聽聽外面,她們卻越鬧越近了,音清晰,句句入耳。衹聽月英叱駡那女子是個無恥的賤婢,怎敢誘惑人家的男子。那女子也不相讓,一味地和她胡鬧。鬧過一會兒,月英使起性子,一頓拳劍,把那女子趕了出去。隨後又聽得道姑嚮月英哀求之聲。月英也將她趕走了。采和滿心指望月英必來開門,夫妻見一見面。誰知等了半天,外面一點聲息都沒有了。這纔心急起來,不由得用足氣力,推那房門,並掙破喉嚨,狂喊月英。哪知鬧了一會,仍無效果,把個采和弄得又驚又忙,又是賭氣,便坐在床上,再也不高興動手了。過不多時,天色嚮晚,肚子裏卻有些當不住了。回頭見床邊案桌上,放著個大麵餅,又有一壺水。此時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亂拿餅子吃了些。又喝了幾口水。聽聽外面,還是肅靜無聲。采和知道喊鬧無用,索性再來睡上一夜。如明晨再沒人來,卻再想個法子,破窻而出。于是把個麵餅吃完了,做了一會兒坐功。天色已經發黑,一上床,倒頭便又睡去。一覺醒來,正是黎明,耳朵中似有人說道:“郎君珍重。師尊叫我試察你的道心。幸虧你立志堅定,我也有詞以報師尊。我倆也不必見面,徒亂你的心曲。好好前去,後會不遠。”采和分明聽得又是妻子月英的聲氣,卻四處找不見人,不期失笑道:“想是師父教了她什麽隱身法兒,卻來捉弄我。”走下床一看,房門大開,再去各處找找,什麽人都沒有了。采和知道師父隨時都可以試察自己的心力志趣,並且到處都給一些保護。從此愈加堅定心思,大膽前進。

不上幾時,采和居然到了王屋山上。一路之中又經過多少困苦艱危,總被他安然過去。到了山上,自去找到了一個安身之所,靜靜地用起功來。先時未絕糧食,頗慮山高路遠,取食不得。哪知每日早起,他那石洞中,必設有一份乾糧水果之類,剛夠他一天的飲食。半年之後,逐漸減少下去,也總夠他一飽。直至二年之後,方把煙火食完全斷絕,衹覺精神越好,膽氣也越壯了。自己也能出來找些現成的果類充饑。就是不吃東西,也不覺怎樣饑渴。自此每隔三年,鐵拐先生必派幾個弟子,前去王屋查看他的功行,傳他一些道術。

其時太華山的鍾離權,已把玄經三卷完全讀畢,奉老祖法旨,傳與采和。轉瞬又過了幾百年,歷西漢而至東漢。那武當山上的張果,也得文美真人請令元始老君,傳與玉虛大典一書。何仙姑更由玄女召去,親授元門要道,並付與天遁劍法。以上諸仙,都有八九分道行。其時人間正是東漢明帝時代。明帝本是佛門弟子轉生,首先崇仰佛教。于是官吏人民,也都棄儒、道之教,盡歸于佛。元始老君爲防門下弟子與人競爭長短起見,因邀齊各大弟子,以及各帝君、各星官,及一切有職金仙、無職散仙,齊集八景宮,諭以三教同源之理,凡間勢力雖然各有消長,此亦定數使然,好在同抱利人主義。既有他人負擔,何必功自我成。在這數百年內,教下弟子自願往來塵世的,衹可暗助佛門,共立功果。其好靜惡囂,不願多事者,大可在山上修養,不必輕易問世。衆弟子奉了法旨,又各告誡各人門下弟子,共同遵守。所以自東漢以後,常見儒佛兩派,互相攻訐,互相水火,大有入主出奴之概。唯道門中人,無有所與,乃出兩大祖師一諭之功也。

如今且說那東方朔。他別號曼倩,乃是歲星轉世。自幼得同道仙官下凡,傳授種種法術。長大之後,學得一身本領,能出幽入冥,未卜先知。武帝正在好道,聞他名氣,召封太中大夫。這東方朔生性詼諧,雖在朝中,卻不甚拘守朝儀。有時見了天子,要說就說,要笑就笑,時常把個尊嚴天子,逗得喜笑顏開。天子日坐朝廷,爲苦拘束,有他這樣一位滑稽人物陪同談笑,卻自另有意趣。因此天子並不見責,反覺這人率直得可愛,因此寵賚有加。自來傳說西池王母,曾感于天子求仙之切,下降漢宮,談論至道,三日始去。其實這全是東方朔一人鬧的把戲。武帝窮兵黷武,重征暴斂,久已天怒人怨。縱然口說好道,何能動仙人之信用。何況王母爲女仙領袖,焉能如此輕易下凡,還在他宮中一住三天。這等行動,與凡人何異?要知實在內容,並不如此。因武帝知道東方朔能夠邀請神仙,因此再三要他將瑤池聖母請來。東方朔明知此事難辦,但因他幾次三番地糾纏不休,欲持固拒,礙于君臣之份;若據情奏聞王母,不但于事無益,反恐惹得王母譴責。沒奈何想出這麽一個方法,特行邀請幾位同道中人,扮成王母和侍女們的模樣,配以全副鑾駕、儀仗仙車,乘雲而來,下降空中,和武帝講了三天大法。雖然完全是假冒,卻也貢獻許多金石之言。武帝果能聽從一二,未嘗不能仰邀天和,造無量之洪福,成一代之賢王。即他本身的功果,也就非同小可了。無奈他形爲慕道,實則全屬客氣作用,原無誠意可言。言者雖諄諄而道,聽者已昏昏思睡。這等情形,休說真正西王母聞而厭惡,就是這位假扮的王母,也覺此公迷惘已深,不可救藥。勉強在宮中居住三天。在她是不好意思就去。其實彼時武帝心上,早不如此想法。他本是絕頂聰明的人,關于尋常理論,原可以不問而知,不解而悟。此番聽得王母臨凡,滿望必有什麽了不得的新奇議論,可增長見識,開拓心胸。其實這等議論,還不十分貼切。再說簡單些,他那唯一的希望,衹是一粒長生不老的仙藥靈丹,可使他享億萬年人君之福。後來王母是請到了,神仙是見著了。偏偏三天之內,盡聽他說些極平常沉悶的經旨,一點沒有新鮮特別、動人聽聞的精妙之言。這已經夠他難受的了。偏偏這位王母不識時務,見他如此沒興趣,即就本題發揮,說什麽至道之理,即是平常兩字。唯其平常,所以近情。一涉離奇,反成旁門左道了。這話,要在真忱脩道之人,平心靜氣地聽來,已覺奧旨無窮,大可尋玩。偏這位漢武帝愈加覺得意興毫無。虧他生得聰明,居然給他想到不要是東方朔使的狡獪。大概是他請不到王母,怕朕生氣,所以找個仙人來替她一下。這位武帝是中國歷史上有數的英主,豈能白受人欺罔誑騙?想到這層,不覺龍心大怒起來,忙叫黃門官宣東方朔進宮。東方朔正在家中煉制一種丹丸,突受宣召,覺得事出非常。防有意外之災,掄指一算,已知端的。不禁抓耳撓腮地爲難起來。但是皇命嚴切,不得耽延,衹

得硬著頭皮趕到皇宮。一路上已定了一個主意。到了宮中,武帝卻並不怎樣發怒,仍和平日一般笑問:“卿家請到王母,連日授朕經典和養生要訣,已能領會。但朕聞王母園中蟠桃最盛,五千年一開花,更五千年方能結子。好在每次結子,王母必留下許多,備作賞賜之用。有萬年不摘者,也承久不壞。這種仙桃,人能吃得一枚,不但百病消除,還能延年益壽。朕因初見王母,不便面索。卿可爲朕代求,贈與幾枚。”東方朔料不到武帝會想出這等惡主意來。明明是出此難題,藉以試探王母真假。我若不允代求,或求而不得,便見得王母非真,自己應得欺君之罪。衹有暫行承諾。因奏稱:王母下凡三天,今日必要西歸。臣當隨駕同往瑤池,乞賜數枚回來,奉獻萬歲。武帝見他居然允諾,心中又摸不住他的真假。因貪吃蟠桃的緣故,反格外優待他起來。這天晚上,東方朔朝見王母,真個跟隨法駕,升空而去。到了海上一座仙人山,山中不少散仙都是他的同道。就是此番假扮王母的,也是此中人。當下大家商議如何去求蟠桃。有的說:“一個人間帝王,麪子不算小了,嚮王母要幾個桃子,又算得什麽大不了的事兒。不如老老實實,面求王母去吧。”有的說:“漢皇淫暴,不亞秦政。雖說先人德澤深厚,不致身死國亡。但王母心慈,最不喜懽這等人。萬一求而不得,更沒法索討。況且曼倩假扮王母一案,也不是正大光明之事。設或因蟠桃而聯究起來,豈非打草驚蛇,自討苦吃?”衆仙見說,都替東方朔發愁起來。東方朔究是聰明滑稽之人。他自己倒不覺什麽,低頭一想,竟被他想出一個絕妥當的方法來。當時卻不宣佈。別了衆仙,離開仙山,迳投瑤池而來。看官們,請猜他用的是什麽方法?哈哈,別的事情或許不易猜到,若說東方朔偷桃這件事情,卻是歷來傳說的一句古諺。鄉間地方,三歲小兒也約略能夠知道些兒。不過事涉神秘,史書上既無正確的記載,稗官家言又各說各的話兒,各不相同。究竟真相如何?休說鄉村小兒,不怕得罪列公,衹怕也未見得能夠明白哩。

說到這裏,列公們大概都已曉得東方朔上瑤池,奉旨取桃。名目雖然堂皇,實在卻用的穿窬手段。也是他機緣湊巧,剛正這時因西方如來佛預備傳道東土,先把佛家玄理講演一番。除了一班聽講的仙神凡俗之外,其餘各位上仙,也均先期發柬邀請。王母自然也是關心此事的神仙領袖,因此偕同元始老君,並各大帝君、各位金仙,一同上西土去,以致瑤池寂靜,園禁也不甚嚴緊,衹有一位守園大神,帶同幾位仙童侍兒駐守。王母生性慈愛,御下最寬。何況這時主人遠去他方,這班孩子們有不懽天喜地,各尋快樂的道理麽?至于那位守園的大神,更是年高怕事的先生。好在王母園中的蟠桃,從來也決無被竊之事。能夠偷桃之人,必是了不得的本領。既有那麽大的神通,必屬上界真仙。每屆蟠桃大會,總得列席盛筵,何致貪心不足,做了上客,再做竊賊。況且也失了身份,有忝面目。這等事情,真是事理所必無,想都想不到的。所以那位守園尊神,名目盡管說守園,其實哪裏用得著一個守字。盡管日日夜夜。把園門大開,人出人入,休說桃子,連花兒葉兒,也從沒有缺過一瓣一朵。本來這等差使,算是上界頂清閒自在,有權利而無義務的好事情。怎知天下事情真有叫人料不到的、揣想不及的。偏偏到了這個年口,忽然那位歲星東方大仙,在凡間闖下這場是非,竟要到瑤池來做起偷桃的穿窬來。以作書人想來,這等理所必無的事情,衹怕身在西土的王母,也未必推算得到,休說區區守園之神和一般男女仙童了。欲知東方朔如何偷桃?偷桃之後,有無危險,卻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歲星弄狡請君入甕~守吏誇口不打自招

卻說東方朔到了瑤池,便聽得王母遠去佛國的消息,心中大喜道:“這真是天佑我成功了。王母既不在此,她手下的一班仙吏,自然不必去見他們,免得多留下一個做賊的痕跡。”好在園中情形,他也深知。于是化個女童模樣,手執花鋤,一手擕花籃,冠冠冕冕,竟從正門進去。剛巧那位守園尊神,因主人不在,事務清閒,長日如年,又無消遣。于是約了幾位同道尊神,在園門口一間小花廳內,賭錢耍子。東方朔心中不覺暗笑:王母用這種東西守園,有甚好處?早知如此,就是沒有漢帝聖旨,我老朔也老早來偷她幾個吃了,豈不大好。正想咧,忽聽得裏面一陣吆五喝六之聲,更加大批男女嘻哈玩笑之聲,震得人耳朵發昏。東方朔一面暗笑,一面慢步嚮前,走近那間房子信步兒進去一瞧,這批人也不理會,自顧盡興地賭。東方朔笑道:“你們整天地玩,園中沒人照管,不要挨個賊骨頭兒進來,偷去蟠桃。明兒聖母回來,查究起來,可能吃得住這個罪名?”衆人聽了,回頭一看,是個小丫頭,不由得都呸了一聲,笑道:“是什麽賊骨頭?便是吃了豹子膽,老虎心肝,也沒有那麽大的膽兒敢來偷這裏的蟠桃。”又一人笑道:“真個這是天仙總樞所在。自從有天有地以來,什麽盜賊壞人,哪一處都瞧得見一二個,可就是這個地方,這些事情,是罰咒不信發現的。”說著,大家又都贊嘆頌揚了一會兒。那守園老神不覺把鬍子一抹,咧開一張大口,笑道:“說什麽話?處處有君子,時時有小人。偌大瑤池就沒個不規矩的小人麽?何況這地方是萬仙領袖所在。四海九州、五嶽八荒的仙神,以至水陸兩界的妖精鬼怪,隔個幾十年,都要來朝覲一次。難道這些當中,都沒有一二個不肖徒混跡其間麽?老實說,做賊的人,除是不起貪心,貪心一起,哪顧個人利害。不過,各界小人,聽到小神萬年威名,聞風膽落,連足尖兒也不敢踏近園口一塊土,休說要進去偷什麽東西了。”說著,又大聲對衆人道:“列位,這不是我小神誇的海口,打從小神接手以來。偌大王母園中,可曾有甚風吹草動,狗吠鷄鳴?所以聖母也很嘉獎我,說是無忝職守咧。”衆人一面恭維,一面照舊口不停呼,手不住牌的豪賭。東方朔心中暗笑道:“瞧這情形,這位守園尊神,分明借這桃園做他抽頭聚賭的場所。這倒不錯,真算是一個好所在。除了玉帝親臨,或老君、元始兩位祖師前來,別人要想進這園子來搜查一下,真是千古未聞的事情。好一位仁慈寬和的聖母,不是派人守園,簡直是替這渾神來做庇護賭博的鏢客了。想到這裏,兀自禁不住要笑出來。因想自己的正事要緊,懶得再理他們。卻因頑皮性重,帶笑而出,口中還咕咕濃濃地說道:“倒也不曾聽得這位神爺,守園之前出過什麽事情。倒是他老人家自己這等鬧法,衹怕眼前就會發生幾件竊案,也未可知咧。”一句話鑽進守園神耳朵中間,不覺勃然大怒起來,喝問:“這是誰家的妮子,如此沒規沒矩,膽敢觸犯本神。吩咐左右鬼卒,替我拿她回來。”東方朔慌了手腳,不等他們動手,放開步子,帶縱帶跳的,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他的耳朵最好,半里之外,還能聽得人講話。那時見沒人追趕,方立定腳步,聽了聽,原來守園神性子雖懶,架子卻大,還在那裏拍胸頓足,

賤人娼婦的混駡。還有許多人在那兒紛紛勸解、說笑。又聽守園神惡狠狠地賭氣兒說道:“這妮子也不曉得從哪裏來的?我在園中這麽久了,每隔七八十年,也常將這批孩子檢查一下,可總記不起這麽一個賤東西。難道是哪一位朋友的孩子跟著爹媽到園中玩耍來的?她既然替我擔心園中,不久要出竊案,我偏格外疏虞一點,從今爲始,把大門連開三日夜,也不派人承值看管,看有誰敢來太歲頭上動土。除非是這賤人的父母兄弟嘴兒饞,眼皮子淺,往常蟠桃大會又夠不上到席的資格,或者想趁這機會,特來偷摸幾枚,嚐嚐異味。這孩子不知厲害,口沒遮攔,就隨便說將出來,這倒還是情理中的事情。要知王母的蟠桃雖然四時不缺,百歲常留,須不是沒福氣沒本領的人所能垂涎得著。明兒給各神查究出來,看她桃子吃不成,還要受守山大將一頓鋼鞭,趕下山去,不準再上瑤池。那其間,我可纔叫這賤人一家子認得我神的尊嚴威力咧。”這守園神爺動了肝火,越駡越有勁兒。雖然有許多人竭力勸解,無奈他老人家雖替人家做了守園之神,位子並不恁高,又是嚮來受這一班賭友恭維慣了的,他又愛吹幾句法螺,人家明知其妄,誰肯戮穿他的紙糊窻子,還不是由他瞎吹一陣,也就算了。誰知今日之下,當著這許多人面上,被這小孩子輕輕一言,將他面上的光綵削了個一乾二淨,這叫他怎不動怒?怒到極處,越是勸的人多,越是談鋒來得雄健。東方朔聽他滔滔滾滾旁若無人的駡過這一陣子,不覺三分好氣,七分兒好笑,呸了一聲,笑道:“他駡他的什麽小妮子、小賤人,于我什麽相干?我是偷我桃子要緊。”

一路上,穿花叢,拂柳徑,往前行去。也曾碰見幾位垂髫仙女,或鬢插名花,或手持嫩葉兒。也有雙手捧著花籃兒,預備拿回屋子裏玩的,譆譆哈哈,成羣結隊的,往來各處,望去好似一隊隊的穿花蛺蝶一般,卻都是天真未鑿的好姑娘兒。最難得的是一種自然生成,不容矯飾的天趣。東方朔也是好玩的人,見得這般好耍,倒把自己的正務又擱過一邊,先在計劃如何和這批姑娘們玩一下子。正在躊躇,忽然一個紅衣女孩,手持小花鋤兒,和一個綠衣女子同在一棵柳蔭下,悄悄切切地,說得好不有興趣。東方朔見四近人稀,放著膽子走上前,笑對她們說:“兩位姊姊在此幹什麽?怎不到那邊玩耍去?”紅衣女聽了這話,不覺朝他打量了一眼,問道:“你是什麽人哪?怎的在園中這麽久了,也沒曾見過你這麽一個人兒。”綠衣女也點頭說:“一點不錯,園中的確沒有這人。不知她是從哪兒來的?到何處去?來這園中幹什麽?”東方朔忙賠笑道:“原來兩位姊姊竟不認識我了?我是守園神爺的幼女,從來不大進園的。所以園中許多姊姊,認識的竟沒有幾位呢!”紅衣女聽了,笑道:“哦,原來你是守園神爺的小女公子。看不出這位爺如許高年,如今也差不多有五六百歲的人了,怎麽生出你這位小妹妹,恁般年紀輕輕的。”說著,她倆便相對失笑起來。東方朔心中也覺好笑,說:“這批仙姑,是不懂人事的。”聽她們這兩句話,可就大有意思了,正欲回言,紅衣女又問她:“一嚮爲甚不大進來,今天又跑了來幹什麽?”東方朔笑道:“從前是家中沒有傭人,我還要照管小兄弟小妹妹,所以沒工夫進來玩。”兩女聽了,越發驚異道:“怎麽,你還有小兄弟妹子呢?”東方朔笑道:“怎麽沒有?有好幾個咧。我爹爹旁的事情倒不見怎樣,他就是一天到晚愛賭錢,又會生兒女。我的上面已經有了二十七八個兄長、姊姊了。如今比我小的又有四五個。”幾句話,說得她們咂嘴唰舌地笑個不停。東方朔又道:“今兒本不教我來的。因爲我那幾個哥哥姊姊,他們常到園中,園中人都認識他們,所以不好進來耍。”

聽到這話,不覺相對驚異道:“這是什麽意思?怎麽熟了,反倒不好進來耍?你這陌生的,倒讓你隨便闖來闖去的。那是什麽道理?”東方朔見問,嚮四圍瞧了一瞧,見沒有什麽人,方悄悄笑道:“我告訴姊姊,姊姊們可不要再對人說。說了出來,我爹爹是要犯罪的。那時我也要被他打死了。”兩女見說,越發當作一件新聞奇事,忙說:“這裏沒有外人,你快說。我們決不壞你的事。你放大膽子講就是了。”東方朔纔囁囁嚅嚅地告訴她們,說我爹因年老身弱,每年都要吃一枚蟠桃,方沒有疾病痛苦。自從管此園,每年這個時候,必派我哥哥姊姊們進園來,趁人不見,偷摘這麽一二枚回去吃了,果然身體一年強健一年。反比年輕時更來得精神了些。今年本來預備派我第二十八兄來的。不料聖母到佛國去了,管山總神常常在園外巡查,爹怕闖禍,特叫我來偷取。一則我是陌生面孔,人家認不得我,將來少了桃子,就查究不到我家。二則我的年齡幼小,即使被人瞧見,不過說孩子們嘴饞,眼皮子淺,辦不到什麽大罪。所以派我前來,就是這個意思。我爹因園中人手衆多,又怕我不能下手,特地邀了許多人在園門口那間屋子內賭錢玩兒,把這批人都引到那邊去。剩下的,無非都是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姊妹們,這就好辦得多了。”一席話說得兩女郎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看那東方朔時,卻早笑譆譆折轉身軀穿入樹林子裏。一眨眼兒,就失了所在,也不曉得往哪條路出去了。

兩女怔了一會兒,便商量起來道:“怪不得那位瘟神爺近來越發賭得起勁了。原來內中有這些緣故。這不成了監守自盜麽?”紅衣女冷笑道:“這老家夥本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平時倚老賣老的,見了我輩,總是待理不理的樣子。上年我因丢了一方絹帕在那邊亭子內,想進去拿回。不料走到門口,他就扳起面孔,硬說天色不早,已是關門的時分,無論甚麽人,不得入內。是我賭氣兒丢了帕子,不要了,也沒肯去求告他。既然那般鐵面無私,執法如山,怎麽別人所不敢做、不肯做、做不出來的事情,他偏如此大膽,竟是每年一度的幹將出來,居然成爲他的老例了。你知道,聖母自己還不是每歲嚐新呢?他是什麽東西,統共不過是一個管園的小吏,倒有這麽大的威福,那還了得!”綠衣女也冷笑道:“姊姊,你不提起前事,倒也罷了。談起從前之事,我們哪一個沒吃過這老頭的虧?誰不是看他年紀大,資格老,又是現成的權威,沒奈何,大家讓他這一步兒。那都是小事,也還罷了。衹如今這件事情,卻算得一樁大案子。這園中新舊桃子,都有一定數目。每一千年,聖母必派委查點一次。現在差不多又要查點了,將來查問起來,少了許多陳桃,他是管園的人,誰敢疑心到他身上去?少不得全是我們這班人的晦氣,饒是代替他負這罪名。他還要擺足架子,真要把我們一個個當作賊骨頭看待起來,那些閒氣,還受得了麽?”

二人正談得熱鬧,又有一班女郎,擕手扶肩的遠遠而來。二人早忘了東方朔代守秘密之約。心中正在沒好氣兒,忙把她們招了過來,一五一十地說給她們聽了。還沒說得十分明白,同時又來了幾批女孩,因爲天色不早,大家都預備出園回宮。這裏是必由之路,所以大家都會得著。一下子工夫,差不多全體女童都會齊了。紅衣女幾次三番,把所聽的話,一句一句地宣佈出來。說得這批女孩,一個個怒上眉尖,氣得說不出話來。而且這班人嚮來又都憎恨那位守園神常常濫用他的職權欺壓衆人,平時懷恨在心,無法報復,今既有此機會,又怕將來查點起來,不免要代他受罪,尤其覺得可憂可怕。非先發制人,斷不能洗刷清白。因此大家便在草地上,開了一個大會。會議諸姊妹行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叫素娥,一個叫寒英,這二位又最會說話,有口才,大家求她倆快去見那管山大神,把這番情由訴說明白。一則新舊蟠桃不致受損;二則賞罰既明,大家可免拖纍。

那位總神爺,卻是一位精明強幹、方正不撓之神。和這位昏聵顢頇、嗜賭廢公的守園神,完全不同。得了這個報告,便決定先進園抓賭。那些賭徒一見管山大神進來,連忙將賭具收匿,誰知將牌撣不少在地上。管山大神見地上有牌,因嚮一同進去的幾個士兵示意。兵士們便笑說:“守園神爺,怎麽丢了這許多牌的地上?讓我們替你撿起來吧。”一面代撿,一面早放了幾張在袋中。守園神給他這麽一說,愈加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一句話也不敢說。總管卻笑說:“尊神在此,也甚無聊,弄些小玩意兒,卻也未爲不可。但不知近來可常去園中瞧看瞧看,可有什麽小人混入園內偷竊蟠桃?那倒是件極有關係的事情,這是尊神唯一的職守啊!”守園神聽了這話,膽子倒大起來,忙起身答道:“這個小神怎敢疏虞?不瞞總管說,自從小神司此職,夙夜從公,不敢疏懈。因此叨總管福庇,二百年來,倒不曾有過什麽竊案。”總管笑道:“這倒很難爲尊神了。”說著,立起身笑說:“有些小事,要在園中看看。尊神請便,不必相陪。”一句話又嚇得守園神驚惶失色。未知總管查看結果如何?東方朔能否偷得蟠桃,卻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聖母回山明冤案~鬼吏徇情借貞魂

卻說瑤池守山總神得了衆仙女報告,說:“守園神有種種不規行爲,尤以偷竊蟠桃一事,案情最重。”總管率領神兵到了園中,首先被他察見的便是守園神聚賭情形。心知他不法是實,當時卻還不肯發作,迳自帶同兵士闖入園中,指定新舊蟠桃數目,按照纍年簿籍,逐處逐樹地檢點了一番,果然少去桃子十餘枚之多。于是發下命令,把守園神看守起來,等候王母回來發落。並由總神選派妥當精細的神爺接充守園之職。按王母園中蟠桃,果然不少,但是千古相傳,也衹是東方朔偷桃一說。除了東方朔以外,就不曾聽見再有第二、第三個偷桃之賊。況且瑤池聖地,多少仙神守衛。王母尊嚴居諸仙之首,她園中的東西,誰敢前來偷竊?就是東方朔偷桃之舉,也是迫于凡間帝命,無可如何,姑且嘗試一下。僥幸碰著王母西遊,園神昏聵,纔被他得手而回,若是沒有這等機會,衹怕未必有那麽容易吧。至于守園神監守自盜一說,出于東方朔之口,此公本是滑稽人物,又剛吃了園神的虧,小試伎倆,害他吃場冤枉官司,也是意中之事。列公讀至此,應該如此一想,便知園中所失的蟠桃,全是東方朔一人所得。他想,一不做,二不休,總是做了一次賊骨頭兒,也不爲罪過,因此一偷就偷了十餘枚之多。卻把園神害得有口難分,白白地丢了差使,還要擔心日後的處分。這也可算他荒廢職務,口舌不謹的報應兒。到得王母駕返瑤池,聖明燭照,無微不至,此中真相,自然一目了然。因把守山大神召去,說知東方朔偷桃及誣害園神之事。對于東方朔,因他生性頑皮,並非有心爲惡。況他佐治漢朝,有功于民,本可從寬免治。唯恐別人傚尤,無法究懲,當今在凡間薄受驚恐,準折他的罪名。園神雖沒偷桃,而瀆職誤公,亦有應得之咎,罰在園中灑掃三年。三年滿後,如能振作精神,確有功勣,再行遷調別的差別。發落明白,大衆恭頌聖德。園神雖然貶謫,而覆盆得雪,心中也是感激。衹有東方朔偷得蟠桃,回去獻與武帝。武帝大悅,從此格外優禮于他。

不覺又過了幾年,武帝因王母傳戒的道法過于迂緩,不信修仙兩字。聞羣臣言,有方士李少君者,能通生死之路,有不老之方。于是特派重臣前去,聘請來都。少君卻是魔都門下弟子,一見武帝,便大言脩道如何容易,升天易如反掌。武帝正苦王母道難,聽了這話,剛正合了心意。于是把少君寵任起來,位在東方朔之上。這時武帝因有寵妃李夫人新死,宸衷悲惋,久久不釋。于是少君探得帝意所在,自言能使陰魂與萬歲相見。武帝即命在宮中潔治淨室,看他試騐一番。少君出宮後,便去找到他的友人王一之,和他商量,要借他手下一名女鬼之魂,如此如此,前去代替妃子之魂,和萬歲見一見面。這時的一之,年紀越大,神智也越發糊塗了,整日衹和一班酒友狂飲爲樂。每每飲至沉醉,不理公事。他的弟子費長房,師生感情最深,見他如此放浪,常以危詞切諫。無奈一之自謂修仙無成,今年已老邁,在世之日不多,落得過幾時快活光陰,犯不著再以有限歲月,消磨在俗務之中。長房勸了幾回,見他總是不聽,也衹得由他罷了。這時李少君嚮他借用鬼魂,便乜著一雙醉眼,笑道:“這個容易,你得拿十罎好酒謝我。我可選擇最美麗的鬼魂,或瘦或肥,要高要矮,任你指定一人,帶去應用就是了。”少君笑道:“你真是越老越貪杯了,好好一個肚子,盡把這等黃湯灌下去幹什麽?萬一沉醉誤事,明兒被全體鬼魂攻擊起來,看你可能逃得脫身?”王一之笑叱道:“胡說,我便是天下千萬鬼魂的頭腦,什麽惡鬼有這般大膽,敢和我爲難?”少君笑道:“說著玩罷了,何必氣急得這個樣子。你要十罎好酒,那真容易極了。我即刻替你送到,另外再送一席上等肴饌,備你下酒之需,好麽?”一句話說得王一之大喜大笑,拱手稱謝。忙把新近報到的一本女鬼冊子拿了出來,說道:“今天晚上,你把酒餚送來。我倆爽爽快快地痛飲一個盡醉。我再召集鬼魂,由你自己挑選一名。我再教給你一個秘訣兒,把這鬼帶到宮中,喜懽留她幾時,就留她幾時。不喜懽留她,馬上可以放她回來。老弟,我這樣替你辦事,這十罎酒,一桌菜,不白吃你的吧?”少君大喜,別過王一之,回至家中,立刻派人先把十罎好酒送去;再去到名酒館中,定下一席極豐盛的肴饌,也送了去。到了晚上,自己便再到王一之家中,老友對酌,興趣倍豪。喝到子夜,二人都有了十足酒意。少君事在心頭,忙推杯而起,要求一之先把一班女鬼召來一看。王一之乘著酒興,把他帶入一間陰慘慘的密室。一之撮口微呼,即有一團黑氣,起于足下。少君不覺毛骨竦然,定睛一看,卻是毛髮茸茸、袒胸跣足的一個男鬼,嚮一之叉手問道:“法師有何旨意?”王一之吩咐道:“可把新來的一班女鬼,一齊召來見我。”那鬼嚎應一聲,黑風又起,一霎時蹤影全無,王一之說道:“這是聽候使喚的鬼差。”少君問道:“如此黑漆之地,就是有佳人,也瞧不出來,怎生是好?”一之笑道:“你忙什麽?凡間燈火,一遇衆鬼,則陰氣大盛,甚至火光爲之熄滅。且凡是那種強鬼,來去必有旋風。風起時,雖然在百步之外,可以吹滅絕大燈火。所以要和鬼魂相遇,必得預備一盞明角罩的燈燭,纔不致被鬼風吹滅或陰氣化熄。今天召來的鬼不在少數,陰氣必然極盛,明角燈恐怕不濟事。我已經替你預備了一種電火。這火乃是世上最有力量的火。其實世上兩字,還不過一句話兒。走遍天下,哪裏去找這種天火?說簡捷點,就是雷電之電,雷有雷公,電有電母,雷電雖屬天成,而雷公電母實有支配之權,管理之責。我這電火,乃是嚮電母那邊借來的。因爲常有許多厲鬼,結隊成羣,不服指揮。他們把身子隱起來,專在暗中和你爲難。便有誅鬼的利器,也每每技窮。因此求我師鐵拐先生,牒請電母借了若干電力。”說著,從袋中取出兩塊似銅非銅、似鐵非鐵的板子,說道:“這是我師葫蘆中鍛煉的至寶,名爲電板。衹要把這板子磨擦起來,便能將空中之電,收入室中。我師又言:‘二千年後,世風愈薄,人心似鬼。人間所用的燈火,不堪應用。那時這位電母太太,責任就更重大了。因爲世上所用之火,都要仰仗于她的電力,纔能放出大光明來,普照世界咧。’”少君笑道:“這話近于詼諧了。難道二千年以後的人,都能像你這樣嚮電母借電來用麽?”一之冷笑道:“你纔不懂咧。剛纔說過,電是天地間一種自然生成之物。又不是電母的私產,也不是她自己製造出來的,她不過有管理之責、支配之權就是了。再說,天下之物,原供天下人利用。將來的世界,既然非電不明,世上自會收取電光來用。那時節收電之法,必如今日這耕織蠶桑一般,大家看得沒有什麽稀奇。可是送電之權,仍操在電母手中。即如現在人們所知的電,也非電母自己的東西,總不過是歸她管理、支配罷了。”王一之一面說,一面早已施法,把電光攝到。一霎時,滿屋透亮,似在白日之下。但這電光卻非常清白,很似月光,不如日光之烈而帶紅。少君立在一

邊,衹覺有些熱騰騰的,甚爲難受,忙問:“鬼魂何時到?”王一之戟指畫符,忽然面現怒容,嚮空叱咤一聲道:“怎麽如此不守規矩,多少時候了,還不召來?”一語未了,室中出現陣陣旋風,嚮地上捲起,捲至電光相近,便靜止了。即有許多女鬼,鬧鬧嚷嚷地立在面前,大家嚮王一之行禮。王一之卻傲然微哂,並不還禮。少君仔細看時,見有披頭散髮,七竅流血的;也有衣冠楚楚,眉清目秀,脣紅齒白,和活人一般無二的;有肥如豕而蠢如牛的;有長逾丈餘,或短僅三尺的。少君已從宮中人打聽得武帝亡妃身容是一個瘦小伶娉婀娜多姿的人,便照著所說的目標,放膽找去。找了多時,纔得了一人,年紀不過二十餘歲,而狀貌又有七八分與所聞相同。便嚮這鬼仔細端詳一番,見她桃腮杏眼,櫻口柳腰,端的是一位絕世美人。所難解的,是別的鬼魂,或現怒容,或作病態。唯此鬼則冷肅嚴整,不怒不悲,更不見絲毫輕佻相兒。少君喜道:“王兄,就請這位孃子辛苦一趟吧。”王一之點頭道:“可以可以,你就帶她去吧。”一語未了,衹見那鬼正容問道:“請問法師,讓我跟這位官長去什麽地方?須知我生前爲的是不肯輕易苟且,纔跑到這條死路上來。如今已爲泉下之物,難道還不能自在守志,倒要跟一個陌生男子同去什麽地方麽?雖然隔絕陽間,無人知道,但我這脾氣,是寧願獨居岑寂,不肯和生人爲伴的。還請法師轉言貴友,另選一個去吧。”王一之性本暴躁,又在酒後,見一個女鬼敢于如此倔強,不但威令不行,且恐被少君訕笑,因大喝道:“你這鬼魂怎敢不服指揮?老實告訴你,這位長官,他是皇帝面前最有體面之人。他今帶你到宮中去見皇帝,多少可得些好處。這是人家所求之不得的事情,你倒又推卻起來,不真成不識擡舉麽?”說罷,也不再讓女鬼說話,即請少君捏起訣來,衹見一縷香風,緩緩度入袖中。王一之說:

“這鬼已經到了你的身邊。你要怎樣,她就得照你怎樣。但你可不能用甚方法和她通奸起來。那個罪名,可大得厲害。不但你,連我也要銼骨揚灰呢!”說畢,收起電光,把手一揮,又是滿室的旋風,羣鬼都散。二人出了那間密室,仍舊出來飲酒。飲完,少君笑問道:“方纔倒沒有想到那皇家后妃,難道竟沒法請來麽?”王一之搖頭說道:“這個卻難。你要曉得,一個女人能夠做了皇家后妃,當然不是尋常女子,或是星宿下凡,或是仙神謫貶。他們死後,或謫滿歸班;或生前有罪,重行加罪,再謫;甚或打入地獄,不得超升;或在此有功,更予升遷顯秩。這些便都不歸我這裏管。我也沒法子去請她們。要是不然,我很可以替你找這位后妃孃孃,使她本生之魂和皇帝重見一面,豈不更好?何必多費手腳,做這移花接木的事情呢?”

少君又問:“這女鬼怎生如此倔強?你是她們的總管頭兒,瞧她一點沒有怕懼的樣子。這是什麽道理呢?”王一之說道:你別輕視此鬼。她是一個讀書人家的女孩子,姓王,叫英英。從小兒由她父母指腹爲婚給一家姓劉的。當時兩家都在旺盛時代,可算門戶相當的好姻緣。哪知這姓劉的孩子,卻是個倒霉的角色。自從他出世以後,家中死人、水災、回祿,相繼而起。好好一個人家,弄得四大皆空。到這孩子長大起來,雖然也讀得滿腹經綸,可是家破人亡,存身不住。幸得一個老家人賠錢、賠力地把他送到岳丈家中,希望得個照應。哪知英英的父母全不是什麽好人,聽說劉家那等境況,早已存心把女兒改嫁別人。英英是一個出名的美人兒,又且懷著滿肚子的才學,本地官宦人家,少年子弟,哪一個不想得她爲妻。英英的老子二次擇婿,專以勢力大小爲準。他說:“破了家,衹要有勢力,仍可恢復轉來。若是沒有勢力,雖則眼前過得舒服,是經不起一點意外的。”因此他便屬意于一位宰相的公子。以爲仗著他的聲勢,不但將來可以無慮,本人也可仰仗提擕,弄個一官半職的。曾把這層意思,對女兒商量過了。偏這英英小姐是一位守正不阿的女道學先生。一聽這話,馬上鬧得覓死覓活的,說:“一女不配二夫。哪怕嫁鷄犬,一輩子定跟鷄犬跑,一任人家笑我是畜生,我也無怍于心。若是貪勢憎貧,改嫁別人,縱有王侯之貴,這失節汙名,卻是萬古不滅。爲了一時的舒服,受那無窮唾駡,是萬萬不屑爲的。”他爹聽了,氣得個半死不活,和他老婆倆,關起房門,將她笞杖威逼。英英受刑不過,勉強允可。到了晚上,便背人自縊。不料又被下人曉得,將她救下。從此父母之間情感大惡。剛巧晦氣,照命的劉家孩子到了,求見丈人。英英的老子哪有好心見他?又怕被英英知道風聲,慌忙派人送他五十兩銀子,叫他即日回去讀書,限他兩年之內,如不爲官,就不必再來就親。劉家孩子也是十分負氣的人,聽了這話,把五十兩銀子盡數丢在他丈人門內,還指天指地,盡情地痛駡了一頓。這樣一鬧,纔給英英小姐知道了,連夜派她貼身的小婢,送個信給他,說明自己守義的苦衷,並願意跟他同回。誰知小丫頭兒的口舌不謹,把這話宣洩出來。于是又被她父母禁錮一室,除了飲食之外,無論何人,不許爲他開門;一面又用個計策,說他女兒已經尋死。追源禍始,都是劉家孩子一人之罪。叫人前去用話恫嚇,想要嚇他回去。偏這孩子甚有義氣,一聽此話,反倒哈哈大笑起來,說:“小姐真能爲我守節,我便死而無憾。任憑我丈人怎樣處分我都好。就是他不和我爲難,我也義不獨生,橫豎要陪小姐同死的。“如此一鬧,把這事鬧得闔城皆知。人人都說王老兒貪勢欺貧,逼女逐婿,真是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事情傳入相府,連那位相爺也不準兒子娶王家女兒爲婦。這樣一來,纔把個王老兒氣得發狂。憤無可泄,少不得再和女兒說話。英英自從被禁錮以來,早拼一死,以謝劉姓。也因她丈夫尚在此間,不知消息,心中委決不下。此時忍著萬種淒涼,干般怨苦,勉勉強強地媮息人間。這時忽又被老子一場毒打。王老頭故意造謠,說劉家孩子已死。又叫下人們嘆息議論,說他女婿死得可憐。英英得此消息,正在憤激之中,一時不及讅思,到了夜深人靜,解下佩帶,仍舊自縊而死。死後怨氣不散,不免常在家中現形、滋鬧。她爹被她鬧得走投無路,方纔把我請去,將她收了回來。這等貞魂義魄,不比尋常鬼物,不能久屈陰曹的。待她案情一了,便當轉生上等人家。在我這裏,也至多衹能勾留一兩個月。別的鬼魂可以多留幾時,此鬼卻不能久留。事情一了,請你即刻把她帶來還我。還有一句話,要先對你說明:你要用她代替李妃,她是一個未出過門的小姐,又是十分貞節的女子,未見得就肯代替人婦,冒認人伕。萬一見面之頃,她要吵將起來,大家都有不便。最好是把她與皇帝隔得遠遠的,可以望見而不能相近。語言既不相通,破綻也易于彌補了,這倒是很要緊的。少君聽了,再三謝教,帶了英英的鬼魂迳來宮中,奏上武帝說:“已遵旨把李夫人的生魂請來,須晚上子午之交,方可相見。但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氣象威嚴,氣勢壯盛,恐非鬼神所能接近。相見之時,也衹能遠遠相望,未必能夠交談,請萬歲留神。”武帝衹求一見李妃,能否通話,還在其次。聽他這話,衹得點頭允可。到了午夜時分,少君已把諸事辦妥,請入奏請武帝前去相會。未知武帝會到英英之後,如何情形,卻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張幕借魂妖物欺主~救徒助法神仙下凡

卻說李少君按照王一之所教役鬼之法,在宮中設一密室。室內再張黑幕,中間懸起一盞明角燈兒。佈置既妥,仍把英英之魂放在身邊,方請武帝前來相會。武帝聽說已把李夫人生魂請到,不覺又是感傷,又是欣慰,跟隨李少君到了這間密室。少君請武帝坐在幕外一旁。自己仗劍捏訣,作起法來。武帝目不轉睛的嚮幕中張看,先時空洞洞地一無所有,隨後忽起一陣明風,吹得明角燈兒在空中晃了幾下,裏面的燭光,黑而復明幾次。武帝膽子雖大,至此也不覺有些發毛起來。少君急把劍鋒嚮燈光連指三指,這纔風平燈亮。但是亮中帶暗,終有幾分陰森氣象。武帝卻已瞧見那邊壁兒角上,黑幕邊頭,似乎有個女人的影子,映在幕上似的。那神情的確有幾分像李夫人,可又不十分逼真。武帝想:這是她死後變態,不足爲奇的。再一細瞧,那影子竟離開布幕,冉冉而下,似嚮自己這邊走來。但是再注目,又似仍在幕上,並未移動一般。武帝心中又急又痛。待要出聲叫喚,又恐自己陽威衝散了她的陰魂,衹得再行耐心地等著。過了片刻,那鬼魂似乎也已瞧見武帝,面上頓時現出一種憤怒的光景。武帝吃了一驚。自思夫人在世時,感情極篤。今日死後重逢,應該悲喜交集,如何反有怒意?正在胡思亂想,那鬼忽然翻了個身,背對武帝,面靠布幕,再也不得相見。武帝不覺大悲,忍不住吟出幾句詩來:“是邪非邪,忽去忽來。何姗姗其來遲?”吟畢放聲大慟,淚如雨下。忽聽轟然一聲,宛如雷鳴。少君慌慌張張,過來將武帝一拖就走。武帝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身不由己,跟了同走。兩隻眼睛卻還捨不得,再嚮幕中一看,不料所見鬼魂竟是披頭散髮、舌垂三尺、七竅流血的一個縊死鬼兒。武帝嚇得大叫一聲,僕在地上。少君急忙將他扶攙而出。回到宮中,面色兀是灰黃。屏去侍從,動問少君:“因何夫人變成縊死鬼模樣?”少君忙奏稱:“這是萬歲口吟詩句,把李夫人的遊魂逼退。臣身邊原帶有一個縊鬼,乃是鬼師王一之托臣鞫問的一件案子。大凡屈死之人冤氣不散。雖逢陽威,仍能出現。夫人既去,她就乘機出現,欲求萬歲替她作主。”武帝聽了,忙問:“這是什麽縊鬼?因甚負屈而死?可細細奏與朕知。朕必替她報仇。”少君奏稱:“這事遲早終要萬歲作主。不過現在未至其時,說也無用。況內含天機,洩漏有罪。臣也不敢妄奏。”武帝聽了,因心中正在苦念李夫人,也沒心思追究下去。問了幾句,也就罷了。少君便把英英生魂帶回,交還王一之。

王一之自少君走後,恰巧他弟子費長房前來,問知此事。長房大不以爲然,說:“師父被少君利用了。無論天上陰曹,自玉帝以至閻羅,最重的男子氣節,女子情誼。似英英這等貞節,真當得天神共敬,三教同欽。師父身爲鬼師,正合仰應天心,俯合人情。對這等鬼魂,要格外垂青,特別敬重纔是。怎麽可以濫用道力,隨便借給一個不相干的渾人,將去代替人家婦女生魂?這事不但褻瀆貞女,且恐有傷老師自己品德,爲天神所不容。弟子不敏,很替師尊擔憂咧。”王一之聽了,這時正值大醉之後,神智糢糊,當作長房有心毀謗師長,反將他斥駡了一場。長房知他醉中糊塗,也不和他爭辯,暗暗地嘆口氣,告別回去。到了次日,王一之已把宵來之事,完全忘記。長房也不再提起這事。直到午後,少君親來還這鬼魂,一之方纔記得起來,頭晚長房勸諫的話也還有些影象兒,嵌在心坎兒上。回頭一想,覺得長房之言,句句是真。英英是何等貞烈之女,生前尚且不肯稍行變節,死後被自己和少君,用道法將她褻侮,她怎能甘休?此等貞魂烈魄,原可自在遊行,往來三界之中,逍遙四海之外。今雖暫托自己宇下,不久必蒙帝天宣召,特加榮寵。那時她念受辱之仇,豈肯默而不談?那麽自己的生命前途,還有什麽辦法?深想至此,禁不住慄慄自危。他嚮少君瞧瞧,再嚮長房怔了一會兒,忽然浩嘆一聲,淚如雨下,弄得少君和長房都有些莫名其妙起來。衹見王一之恨恨地對長房說道:“老弟,我如今記得你昨天的話來了,恨我太不自檢,性情又生得太躁。從前追隨名師學道多時,結果偏于這個無關得失的氣字,少了一些忍耐功夫,幾乎闖下大禍。幸蒙吾師救援,免入地獄,且承委充現在的職司。誰知我太沒出息,事情過了百幾年,不但沒有進步,反而酗酒誤事,甚到受損友之欺,辱侮貞魂,無可挽救。想來這事必應天帝查究,一經鞫實,衹怕仍要淪入地獄之中。還記得那年吾師諄諄告戒,語氣中似乎說我不但不配脩道,就連做個厲鬼頭兒,也不容易。言外之意,很像替我耽心,防我結果不良的光景。如今回念起來,這百餘年間,倒也沒有做過什麽壞事。想不到今日之下,年紀越老越背晦,竟又上了小人的當,作出這等喪心病狂的事情來。看來此事的結果,一定不堪設想。吾師預言,莫非就應在今日麽?想我一生剛直,好善施樂,任俠尚義,絕不作那卑卑鄙鄙、齷齷齪齪的小人。自問生平行事,雖不敢妄擬君子,差可免爲小人。萬料不到脩道既不成功,連小小鬼仙的地位都保不住。甚至臨了兒,還要闖出這場大禍。我這一生,原不足道,衹是有何面目見我師于世外,並且也自覺無以對我長房賢弟。因爲昨天之事,要是你規諫之後,馬上醒悟,或許還有補救的餘地。偏我這該死的酒性,一經發作,竟昏得人事不知,比鹿豕木石還不如。錯過這最後的機會,這纔把個大錯完全鑄成,一點沒有輓回的地步。唉,唉,事已如此,我除了安坐待罪之外,還有什麽辦法?我也決不敢怨我自己的命運不佳。衹恨我太沒人性,沒出息。年紀活到這麽大,連個人的邪正都分辨不出來,一件事情的是非都判別不清。可見背晦是真,還有什麽話說呢?”說著,又是一陣嘆氣,伏在案上,兀自傷心淚下。長房究是他的弟子,平時感情又好,見師父說得那麽厲害,轉非自己意想所及,也不禁愕然發怔。衹有那個借魂欺君的李少君,本來不是什麽好人,雖然得到王一之如此幫忙,因他做慣邪事,覺得欺侮一個女鬼,真比芥子兒還小的小事。偏偏王一之口中說出許多不幹不淨夾風夾雨的話來,叫他如何受得下去。當下也不管王一之傷心怎樣,如何難過,忽然仰天冷笑了一聲,大聲說道:“倒也沒曾見過這等沒用的混賬東西,還要自誇君子,真個慚愧極了。我便算是損友,是小人,是特爲害你來的。你是君子,是正人,如何倒絕不猶豫,一口就答應了我呢?你是專管這等事情的,應知此中利害和規矩。本來我衹要一個尋常的女魂,你就不該把這位貞魂,也一起弄來。既你做鬼頭兒的人把此鬼弄來,我又怎能不信你是不能利用此鬼呢?本來全是你自己做的事情,禍還未闖,先把老友得罪起來。究竟算得一回什麽事兒?你得自己思量一下子看,我卻懶得陪你這等糊塗東西說話了。”說罷,大踏步出門而去。王一之等他走遠了,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長嘆一聲,回頭對長房說道:“賢弟,你見了麽,這等人真可算得是天良掃地了。我總怪自己太沒眼力,把小人當作個正人。也是自己作孽,夫復何言。但有一言要對你說一聲兒,我也知道這禍闖得太大。上次鬧的事情,雖然比這個更大,但所誅的盡是壞人,況是情有可原。加上那時吾師近在一處,有他解厄,免得一死。此番之事,卻完全是自己作孽,再沒法子可以輓回,也且決無第二師尊再來搭救。料想此事發覺,也不得過遲,至多幾天之內,我的生命必然完了。我死不足惜,況有你這等弟子,大可傳我衣缽,死也無恨。我從今天起,便要把你學而未全的法力,完全教授了你。你便可作我的傳人。我死之後,料我師必當前來一趟。你要千萬替我代求他老人家,重行救援一下,使我得減免許多罪過。這是最最要緊的事情,你可不要忘記。”長房聽了,不覺十分感傷。事到其間,無話可勸,衹得順口安慰了幾句,也就罷了。

不道天曹地府,賞罰最是嚴明。這件事情,凡間還沒有什麽人曉得,天宮之內。卻早有三界糾察神奏上玉帝。玉帝得奏,以王一之、李少君侮辱貞魂,欺罔君上,叫歲星東方朔查明正法。東方朔近在朝綱,自從李少君蒙召入宮,武帝十分恩寵優禮,在東方朔之上。皆因東方朔正直忠良,立身朝廷,衹知導君于正,格君之非,時而譎諫,時而直言,補袞之功端不在少。但也因此爲武帝所不悅。同時李少君還要忌嫉東方,最厲害的,是說上次請來王母及羣仙,乃是一班妖人變化而來。其實真正王母還高坐瑤池,曉都沒有曉得。武帝對于此事,本極疑心。今被少君這樣一說,少君又是第一寵信之人,方在言聽計從的時候,又兼說的事情,正中了自己的心坎,焉有不信之理。但因事已過去,爲沒能找到一個證據,恐怕東方朔不服,也就置之不論。但武帝對于東方朔,卻是厭惡越深,忌他也越甚。東方朔自然知道這些內幕。好在自己原不在乎利祿,就是皇帝寵信與否,都是與己無干的。卻由他去怎樣挑撥離間,橫豎一概置之不理,也就完了。但爲本人免禍起見,也不便再和從前一樣的竭智盡忠,言無不盡。武帝既不大和他說話,他也自顧修他的大道,不大預聞朝中之事。因此君臣同僚之間,尚能相安無事。至此他既奉到天庭法旨,他也早聞少君勾串王一之劫誘貞魂,代充李夫人,欺罔天子。因爲事不干己,也不便多口取罪。這時卻因職責關係,就想推諉,也是辦不到了。這日,正在家中思量如何可以取那王一之、李少君的性命。王一之雖然沒有多大法力,少君卻甚有邪術,功行不在本人之下。若是和他相持起來,一則失了天庭體統;二則耽延時日,恐爲玉帝所責;再則少君日近帝居,萬一我去召他,他卻以天子爲護符,拒不受傳,甚至倚仗帝力,反將我問起罪來,這事更不好辦了。若就此不聲不響,暗中飛劍傷他。也與體制有礙。須要鞫實罪狀,明正典刑,方不愧執法官兒的身份。也且天宮作事,該應如此光明正大纔好。想到這裏,倒十分爲難起來。躊躇多時,忽然困倦起來,就伏在案上打個盹兒。

剛剛有些睡意,驀聽得半空中鸞鶴齊鳴,接著就有飛鳥降落在自己天井內。東方朔慌忙起身出門,睡眼朦朧的看了一眼,衹見兩位仙人,一穿白,一披氅,立在天井旁邊,且有綵鸞白鶴遊行憩息。東方朔卻不大認識他們,衹得整整衣冠,上前相見,叩問兩師何來?是何法號?二仙相顧笑道:“別來未久,你就不認得我們了?”那穿白的乃是一位跛仙,笑說:“我名李玄,外號鐵拐。”又指著那仙說:“他是玄珠子。都是前生好友,怎說不認識的話。”東方朔究竟道行高深,雖在凡間,已通神靈。一聞此言,恍然記得天界之事,忙含笑認罪,把二仙邀入書室。二仙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此來正因歲星有了爲難之事,特來替你幫個小忙。再則也還嚮你懇個小小份上。”東方朔請他們坐定了,方笑問:“可是爲那王一之的事情?他是李道兄的高足呀!可惜此遭事情,鬧得太不成話,衹怕沒法週全他罷。”鐵拐先生笑道:“貧道豈爲救他性命而來?他以鬼師地位,知法犯法,此如可赦,天下十惡大罪之人,無一不可赦了。不過罪到極處,不過一個死刑,身死罪完,再不能加出什麽刑罰來。貧道之意,爲念多年師徒之情,恐他一入陰曹,便應再受地獄之苦,不知何日方得出頭?因此和歲星情商,可否待他身死之後,由我帶去他的遺體,使他再用個幾百年的苦功,將來或者還有些造化,也算我們師生一場。這事大概可以辦得到麽?”東方朔答道:“這個容易。天有常刑,刑畢爲止,何能處置過當?況且一之這人,不過是酒醉任性,良心上可沒甚壞處。論其情節,亦很可憐,得道兄如此週全,也很可報他一生俠義忠厚的好處。這是一定可以遵命的。”又問玄珠道兄:“遠道枉顧,可有什麽見教沒有?”玄珠子笑道:“鐵拐先生爲他徒弟的事,貧道卻無所求于道兄。衹因道兄現在奉旨正法的李少君,這人正是從前跟隨通天教主,大鬧淮海村和羅圓夫人爲難的一個妖物。此物原是一個修煉五千年的大龜,隨身有法寶,名爲遮眼球,乃用它自己的龜蛋,以人世間最污穢不堪之物咒成。此球一出,人人眼中如受一重厚霧的遮蔽,對面不能相見。”玄珠子說到這句,東方朔恍然點頭道:“怪不得我聽人說,上次他把人家鬼魂代替李妃和皇帝相見。皇帝能見其人,而不能瞧清她的容貌,迷離恍惚,如在五里霧中。當時不知他用甚麽法力,可以做成這等景象。今據道兄說來,可知是此球作祟了。”玄珠子點頭笑道:“這不過是一樁小事。萬歲見不見得李夫人,究竟沒什麽大關係。道兄還不曉他在錢塘江頭鬧的事情,纔不小咧。本來錢塘江潮,到處很大。自我蒞任之後,將各處高潮用法並至一區,別處的潮少水淺,那批不得志的蛟精龜怪,就不能藏身其中。至于潮大之處,有貧道自己管住,它們雖狡猾,也無可如何。不料老蛟想出惡計,竟于上年邀同這個龜精,大舉來犯。龜精懸球作法,我方神將,一個個不能相見,幾乎著了它的道兒。幸得文美真人派他徒弟通慧,預先在福建文筆峰下,煉就一個水晶瓶兒,既能發光照人,又能吸收它的妖霧。是他準時前來,把它趕入海中,躲得不敢出頭。誰知它如今又變幻人形,來此迷惑皇帝。貧道因想此物不除,終爲大害。特地趕來幫助道兄,共除此怪。因這廝的法寶,不但能夠放霧迷人,並有抗拒兵戈之力。聞它自知作惡太多,怕受天誅,常常把那遮眼球掛在室中,一則防人暗刺,二則使人雙目失明,瞧不清他的所在。道兄雖然奉旨查辦,倒恐一時未必能夠除它呢。”東方朔聽了,不覺辣然下拜道:“承道兄不遠千里前來指教。尚望將除妖之法見示,不特小弟之幸,也是天下人民之幸。”未知玄珠子如何回言,卻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受官法了結偷桃案~煉穢鏡打破遮眼球

卻說真珠子見東方朔施禮相求,慌忙答應道:“同爲人民除害,何勞言謝。”說時,便取出一個小小的鏡匣,開來一看,衹見上下兩面鏡子。鏡子中間,都映出兩對赤條條的男女,在那裏行那周公之禮。東方朔不覺大笑,問道:“這是何意?”玄珠子也笑道:“李少君的遮眼球,最厲害的是那種陰穢之氣,以此穢煉成重霧。所以無論仙凡,都要睜不開眼。上次通慧所用之瓶,好是好,衹能破他的法,還不能壞他的球。我今煉成此鏡,取其最最穢褻,可以剋制那種穢氣。鏡子的光,又係採取最烈的陽光,可以消他的霧,燒他的球。非此不能破他。”東方朔大喜,因把自己所躊躇的意思說了出來。二仙都道:“此物獲罪于天。上天垂討,自應明正典刑,方足以寒妖人之膽。道兄所見,甚是正大。好在既有制他之法,便不怕他抗拒了。”東方朔訢然稱是,便問:“何日可以動手?”玄珠子道:“貧道不能久留。最好馬上把他捉來,問明罪狀,使身受者死而無怨,旁觀者見而知懼。然後宣佈玉旨,即行處斬何如?”東方朔見說,便和玄珠子、鐵拐,同至皇宮西首李少君府,進去指明請李少君出來接旨。少君正在後院和一班姬妾飲酒取樂,聽得下人稟報:“東方大人帶了兩位道人,前來降旨。”少君一時迷迷糊糊的,還當是漢皇詔旨,慌忙整裝而出,和三人相見。東方朔便在上首站定,說一聲:“上帝有旨,李少君跪接。”衹此一句,陡地把李少君提醒。他也不下跪,也不動怒,反而笑譆譆地問道:“東方大人,你我一殿爲臣,彼此同僚,又兼同屬道門,情況要比別人親密一些。方纔大人說來此降旨,小弟誤會是當今皇上詔令,特地恭而敬之地出來接旨。不料大人所宣的,乃是上帝玉旨。說句脫略形跡的話,人天遠隔,究竟是可虛可實的事情。大人既然和小弟這般要好,就該先把內容告訴小弟,禍福吉凶,小弟也好作個準備。大人以爲何如?”東方朔見他如此胡纏,分明輕視法旨,不敬上天,不覺心中大怒,大喝一聲:“李少君怎敢如此無禮!慢說你我脩道門中,理應歸上界管理;就說是平常之人,人間帝王所管得到的,難道上帝反不能顧問?似你這等橫行不法,罔上欺君,正見你不服玉帝,有心反叛,正是罪該萬死。還敢口出狂言,蔑視玉旨,那真是罪不容誅了。”少君聞言大怒,明仗著自己防衛週密,又素知東方朔道術並不十分高深,心中一無怕懼,當即抹下臉孔,冷笑一聲,說道:“照你這麽說,你就是玉帝派來的執法官兒,是定要和我爲難的了?休說我和你教派不同,就算是同一派流,我今已爲人間大臣,得皇帝的信用,亦不必定受上界的命令。”東方朔見他越說越狂,忙嚮二仙說:“這廝膽大如此,敢煩二位替我拿下。”少君聽得一個拿字,立刻拔出佩劍,直奔東方朔。當有玄珠子仗劍迎住。少君大呼:“此地不是廝殺之所,有膽量的,跟我到後面廣場上去。”三仙都喝道:“就是到了你那魔主的巢窟,誰還怕你不成?”說著,大家追上前去。不料,少君跑過一重院落,到了一座敞廳,便立住不走。三仙追入大廳,頓覺眼前如有黑幕障住,對面不得相見。情知這裏是他懸掛那個遮眼球的所在,幸而先有預防。玄珠取出鏡匣,把上面的鏡子嚮外一照,卻也奇怪,小

小的一面鏡子,居然照得滿廳內外發出一片青光燄,頓時黑霧盡除。再把下面的鏡子一照,但聽嘩喇喇一陣響聲,大廳上飛下一陣黑色散屑。原來少君的遮眼球兒已被炸碎。李少君見失去此奇寶,知道無可抵抗,慌忙化道黑雲,嚮空遁去。三仙也駕雲相追。誰知少君因時時入宮,爲行程便利起見,在皇宮後面築室,相去尺咫之地。眼睛一眨,一道青光降入皇宮之內,立時失去蹤影。

三仙見他已入皇宮,不便再追。衹得回轉身,先去辦那王一之的事情。一之自然不比少君,本來早已認罪。玉旨一到,伏地請死。東方朔卻令他見一見師父的面,再行正法。一之謝恩,起身拜見鐵拐先生,叩頭有聲,不敢仰視。鐵拐先生見他如此可憐,不覺嘆息道:“數有前定,何必再說。你既知罪,快去就刑。身後之事,自有我替你承擔,不必掛懷。你弟子費長房,頗有骨氣,兼明禮義,可叫他來見我。”一之起身,便喚長房快來。長房見過三仙。鐵拐先生命道:“你師獲罪于天,自取刑戮。他死後,由我帶他的靈魂再作脩持功夫。如能精進,五百年後還有好處。他的職務,該你繼續下去,小心在意,好好去做。辦得好,也是極大的功德,否則你師即是榜樣。”長房涕泣叩拜道:“弟子不願繼續師父之職。但望祖師開天地之恩,念師父平日誠懇勤勞,不無功勣。望乞轉呈玉帝,免其一死。弟子師徒自當格外盡心,多作好事,將功補過,仰懇祖師允許。”鐵拐先生搖頭道:“這是定數,無可轉回。如不信,問你師父。當他初授此職之前,我是怎麽告訴他的?至于你接任師父之事,也不是我可以作得主的,乃是奉了道教祖師之命而來。你衹要時時記得今日師父獲罪之狀,刻刻不忘,勉作好人,這就對得住你師父了。而你本身也得了好處。但是..唉..這也不必說了。橫豎天下事,逃不出一個數字。數之所定,非大智慧大福命之人,誰能挽得過來。事既無補,多說也無益。吾言已盡,請東方道兄即刻用刑吧。”說時,王一之已經跪在廳前。東方朔嘆了一聲,對鐵拐先生說:“小弟擔些處分,給他一個全屍吧。”一言甫出,雙指並伸,即有一道白光突然飛去,險著一之身上,化成一條白絲帶,繞緊一之的頸項。仙家法力,與尋常絞刑器具不同。轉眼之間,一之神魂出竅,屍身倒在地上。長房和另外幾個徒弟,都大哭起來。

鐵拐先生早把一之的生魂揪住,塞在葫蘆之中,拱手兒對玄珠說道:“不久東方道兄有一場大難,也是前定之數,無法幸免的。有九轉還魂符一道,引魂幡一紙,道兄留在身邊,待他遭難後,將此符塞入他的頸上,如此這般妖人可以剪除。再用幡將東方道兄帶去,每天將道兄自己制煉的乾元奪命丹,灌一粒下去。三天之後,便可回復元氣。此後東方道兄塵緣亦滿,可以回轉天庭,不必再在凡土。就是漢家天子,亦氣數已到,也用不著東方兄在此伺候了。”玄珠聽了,一一應諾,轉問鐵拐先生:“可知小弟此番回去,有無意外之事?”鐵拐先生聽玄珠說出這話,不覺十分驚訝。因運轉神目朝他注視了一會兒,喟然嘆息道:“言爲心聲,心爲事主。道兄好好從公,爲何有此疑慮?易經說:‘吉凶悔吝生乎動。’道兄此言,心一動也。脩道之人,最忌動心。道兄前途確不甚平安。好在弟輩中人與道兄將來還有一段香火緣,盡可前來相救。一切請放心幹去。衹要良心不死,凡事都可鑒原。身體上的處分,吾輩是不怕的。天機難泄,弟之所知,雖不止此,而可言者,卻衹此而已。再見吧!”說畢,額手爲禮,一霎時人影俱無,原來他卻借土遁走了。

東方朔和玄珠子聽了鐵拐先生一番話,心中都覺有些不快。吩咐了長房幾句,又回到東方家,磋商再去誅殺李少君的方法。不道少君一見武帝,立即哭拜于地,說:“東方朔因忌臣日侍陛下,恐怕把他從前許多欺君大罪一一說出,特地請來遠方妖人,和臣爲難。將臣千年修煉的法寶炸碎,還敢冒充玉旨,取臣的性命。萬望陛下替臣作主。”武帝聽了大怒道:“東方曼倩,一再欺朕。今又和先生爲難,真是該死之徒。先生勿憂,朕即派禁軍將他驅逐出國,不準他在中原逗留,好麽?”少君忙奏道:“此人道行不淺,兼有妖精爲助,陛下如不用他,就該快快殺掉。若是驅逐出國,等他懷恨圖報,不但臣本人防不勝防,陛下也不免危險。還是趕快誅戮爲妙。”武帝這時正在怨恨東方朔,信任少君,聽了此奏,即下道旨意斬東方朔,並令少君親往監斬。少君得了御旨,訢訢得意地帶起幾百御林軍,圍住東方朔的住宅。這把東方朔弄得莫名其妙,正要出來查問。那少君已帶了四員健將,大踏步進去,劈頭遇見東方朔,喝令拿下。東方朔聽了,不覺後退幾步,忙問:“這是什麽意思?”少君也似東方朔對待他的方法,喝令跪下接旨,一面取出聖旨。東方朔是正當仙人,自然謹守臣節。既有聖旨,自然跪接。少君站立正中,把聖旨開讀過了,也不等他謝恩,馬上袖出飛劍,將東方朔一顆頭割了下來。看官認請,這便是東方朔偷桃,王母給他的一個報應。但這事究竟辦得太冤,東方朔又是有道法之人,豈懼你一刀之刑?看看斬下了頭,一下子功夫,又長出一個頭來。少君即用飛劍再斬,頭纔落地,腔子中又出一頭,如是數次。

少君沉吟片刻,思得一計。立刻派員,飛騎奏請武帝,帶了玉璽,御駕親臨。武帝不知何事,一則動了好奇之心,二則不忍違了少君之意,果然排齊鑾駕,親臨東方家中。少君跪迎入室,奏明東方朔弄術欺君,藐法罔上情形。武帝被他說動了氣,又因東方朔法力高強,恐他將來報仇。既已用刑,自非殺他不可。忙問少君,此事還該如何辦法。少君奏道:“請萬歲將玉璽印在紙上,待頭落地,鎮住他的腔子,便不能再長出來。”武帝依言,取出傳國御寶,印了一紙。少君再用飛劍把東方朔的頭割下,隨用印有玉璽的紙覆在他的頸脖子上。果然國法尊嚴,帝皇權重,得此一紙,東方朔縱有天大的法力,也無從施展出來,白白地給割去了腦袋,再也長不出一個頭來。此時玄珠子早已出來,用隱身法躲在一邊,見東方朔頭已落地,李少君正在上面和武帝說話,大家都不注意到死人身上,便趁此機會,現身而出,假裝去看死人,走近東方朔身邊,揭去璽紙,換上鐵拐先生的符咒,隨把寸許長一把小劍,放在他的掌中,口中說道:“東方朔聽著,王法已報,果報分明。天律難逃,爾責未盡。咄咄,罪人在此,還不動手。”一語未畢,東方朔一個無頭之體,突然握緊了劍,跟隨玄珠飛行而上。一霎時,但聽武帝和隨從之臣並太監兵士之屬,都大叫:“不好了,死鬼跑路了!”武帝雖是英主,奈年已老邁,平日又迷于酒色,精力不濟。況以天子之尊,自來未上刑場,不親戰陣,一旦見此可慘怕人之事,怎能支持得住,先已嚮後仰倒。李少君膽子雖大,卻因雙目已迷,神志忽然昏昧,竟不能用法抵抗,當被玄珠子雙手扼住咽喉,當衆朗讀玉旨,數其罪惡。衆人不知就裏,不敢近前,更不敢顧問。等得玄珠子讀畢詔書,東方朔手中劍迎風一晃,長有三尺,直刺少君,洞入腹中。少君大喊一聲,滾于地下,現出原形,乃是一隻大龜,探頭探腦,還想逃走。又被玄珠用法禁住,不得脫身,衹在廳上不住地爬來爬去,打磨旋兒。武帝暈去未久,得衆人叫醒轉來,一見少君化成大龜,又是一驚一嚇,自覺魂魄飛越,坐立不定,慌命擺駕回宮而去。

這裏玄珠子用仙劍在龜殼上連砍三下,衹聽轟然一聲,聲震屋瓦,龜殼一點不動,玄珠的劍卻被震落在地上。玄珠大怒,披髮仗劍踽步而出,書符唸咒,請來雷公電母,青天白日之下,忽而天地昏暗,日色無光。雷電二神立在空中,躬身問道:“法師見召,有何公事?”玄珠舉手還禮,朗聲說道:“龜精李少君,屢害生靈,罪大惡極。近復化成人形,立身朝堂,侮脣貞魂,誘惑皇帝,種種不法,一時也說不盡。有歲星東方朔,奉上帝旨意查辦此案。怎奈歲星本身有夙孽未了,反被龜精誑奏皇帝,先將他斬首。現在歲星冤孽已了,不久可以回生。而龜精罪重,不能任其再延歲月。當由歲星委託貧道,協助誅妖。現在妖人已現原形,而頑殼甚固。貧道自愧術淺,無法破碎。請尊神慨助一臂,用電力轟碎龜殼,不勝幸甚。”雷公聽了,和電母商量了一會兒,說:“龜精胡鬧,久應伏誅。好在現當夏令,正是雷電施威的時候。法師請讓開一步,容小神作起法來。”玄珠子稱謝,把東方朔身體一招,跟著自己,一同入內。玄珠子又吩咐人,把他的腦袋搬來。玄珠子親自捧在手中,對準腔子,替他照原狀放將上去。一面取出鐵拐先生的符咒,改塞在發際。玄珠口中唸唸有詞,喝一聲合,腦袋和身體便合了筍兒,不見一些痕跡。但是仍不能動作語言。玄珠將他推在一邊,卻昂首窻外,聽得雷電二人正在分派兵將,把帶來的布鼓擊得怪響。從地上聽去,就是一種雷聲。雷聲起處,同時即有一道金光,自地而起,直奔東方院落中大龜身上,但聽豁喇喇之聲,龜殼碎作數十塊,血肉流溢,腥臭難聞。這李少君一條龜命,就此完結。但是遮眼球之法,卻創始于他,而流傳至今。今人不知其理,奉以爲神。于是大家都稱之爲遮眼神兒。此等法術,若用于捕盜探案,以及扶助一切警政事宜,倒也大有效用。可惜能此法旨者,都屬于江湖術士,藉爲斂錢之具,如當衆殺人分屍,立刻又能結合爲一,又如用僞幣換入真幣,雖藏

在極堅固神密之處,都有法子調取。這等便都是遮眼的作用。從前老于行旅的人,往往將一種極穢之物,如春宮月布之類,夾放銀洋之中,據說可防術士的暗算,也是玄珠穢鏡破遮眼球之意。這是閒話,說過便罷。

再說雷公電母協助玄珠擊死少君原形之後,玄珠子縱身入雲,嚮二神再三道謝。二神笑道:“彼此都爲公事,何敢言謝?”玄珠子又頌揚他們的法力。二神笑道:“小神們不過是順著天地之氣,做個現成的主人。有何法力可言?再則世上惡人太多,雷電卻不是時時可致。而且爲了一二個惡人,如此興師動衆,甚至害及人民,小神們的意思,很認爲不大便利。曾嚮玉帝上過世條,擬把電力公之于衆,要使人間負有執法權者,皆可利用吾電,以懲治惡人。如此,則小人益發知道畏懼,犯罪之事或可減少一點,也未可知。玄珠子忙道:“此法甚妙。不知可蒙採納。”電母答道:“爲這事情,玉帝倒很注意,曾經請齊各位仙祖,並西方佛爺,大開會議。結果,因大衆都說:‘現在的世上惡人,究比善人少得幾倍,有雷電以示威,亦大足警惕一班宵小無行之徒。若將電力操于世人之手,久而久之,人民常見電力,因稔習而生輕薄之心,轉失儆世之效,不如照舊爲宜。’衹有西方如來佛爺嘆說:‘世風越來越薄,人心越弄越壞。照此情形,衹怕千年之後,至二千年間,百人之中,難得一個正人。彼時凡間兵器將失其效力,未必能夠儆世。雷電二人所說之法,衹怕終得實施出來。但恐日久弊生,小人也能利用電力,以欺壓君子。結果能夠秉公處治者,仍不得不仰望于雷電尊神了。’如來說了這話,大衆都十分嘆息,這事也算沒有決定,不知將來如何?”玄珠子也嘆道:“那也衹好到了那時,再作處理罷了。”二神點頭稱是,收法而去。玄珠下落雲頭,仍至東方家中。東方朔仍是呆怔怔的立在一邊。玄珠子取出引魂幡,嚮東方朔衹一晃,東方朔便打了一個寒噤。玄珠子便把幡繫在自己身上,嚮前便走。後面東方朔果然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出了家門,用縮地之法,同回海寧。遇著打尖之處,玄珠子自己進去住宿,卻把他丢在外面,面壁而立。所至之處,人家見他帶了這麽一個不死不活的人一同跑路,無不詫爲奇事。玄珠遵鐵拐之教,因屍身一倒,即化爲濃血,恐被觀衆推倒,便用咒語劃出一個圈兒。人家一近圈口,宛如被垣墻擋住,不能再跨進去。有時搭船渡江,將他立在船頭,也用此法攔住觀衆。一路之上,倒也不出什麽亂子。哪知到了海寧,反鬧出一件大事來。未知是何大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拐仙首創歸屍~淑女誤嫁蛟精

卻說現今湖南省內,寶慶、常德一帶地方,習俗相傳,有所謂歸屍之法。凡是甲地之人,死在乙方,不但搬柩爲難,而經費也非常浩大。便有一種人,專以送屍還鄉爲業。他們有一段秘密咒語,用一張引魂幡,掛在自己身上,再嚮屍身唸起咒語,死人自會跟他趕路。遇著打尖之處,將屍體放在外面簷下,面壁而立。若遇渡河搭船,將屍身背下船去,矗立後梢或舟首,如此平安到鄉。雖然一月之久,當炎暑天氣,一點不會變相,也不發臭;卻不能讓他跌倒,一倒之後,立刻臭腐出蟲,不能再起。更奇怪的是屍身一到家門,這一家人便該老早把棺殮預備舒齊。等他到後,立刻棺殮起來,不能稍延時刻。若是停頓一二小時,屍體也便腐化,而不可收拾。大概運屍之法,要算此事最便最省的了。數千年來,相傳至今,盛行勿替,卻都不知創于何時,是什麽人發明出來的。據作書人考察所得,便是鐵拐先生傳授玄珠子送東方朔屍體去海寧的那個符咒。因爲玄珠得罪以後,謫貶湘江爲鶴,也曾幻化平民,替人做過這事,因此這法子就流傳在湖南省內。但衹有湖南省中有這等歸屍的方法,別處是從來沒有聽見說起的。原因是中國人的特性,凡是有了什麽特殊的發明,總是祖父子孫世代相傳,不但外人不許傳授,就連自家的女孩子,也不得預聞其事。因爲女孩子大起來,終是要嫁人的。嫁人之後,對于丈夫的愛情一深,便什麽秘密的話都講出來了,久而久之,越傳越廣,他這祕法豈非就成了公開的辦法麽?所以中國的習俗,有許多可以有益于社會,拯濟貧病的祕法、單方,終是傳流不廣,就是這個道理。再說像歸屍一類的事,看似近于迷信,其實不管迷信與否,衹要的確做得出來,可以給大衆試騐,兼且實在是便利人民的事情,誰也不能不信。信到極端的程度,都是應份的,哪裏能夠說他一個迷字?就算真個迷信其事,衹要這事的確的使人迷信的價值,即令迷得十分厲害,又有什麽壞處?何況凡事的創始,一定有一種理由在內,不過嚮來當神秘看待。創之者既僅言其法,傳受者又不能究其理,于是造成一種可使有不可使知的情態來了。這等事情,最足以阻隔文化科學的進步。譬如歸屍一事,說是一種仙法,這話固然不錯。但天下事許有這個理,而未必想出這種辦法。決無有了法子,反沒有這個道理的。何況神仙是千萬人中挑選出來修煉成功的菁華英傑。他們能夠創出便利人民的方法,難道會找不出這等方法的道理來?如果一無理由,這法子卻又從何想出來?小說書上,盡多杳渺恍惚、不可稽考的鬼話、奇說,那是專供讀者酒後茶餘作消愁遣悶之需。事既無證,當然毫無理由。若是本書所記,各種神仙真跡、高人軼事,大抵十之八九有證據,可以尋覓。尤其如上文所記歸屍一事,至今湖南省內,確實有這事情。又不但歸屍,即上面所言李少君的遮眼球,其人雖死,而遮眼球之術,已流傳于世,各處江湖上人,拿來作變幻把戲之用,也是人人所知的,和歸屍之法,正屬一樣的有其法而不傳其理。因之大好仙術,僅供少數貧苦人作博取衣食的工具,此外就一無用處,也不能推陳出新。變幻神化,益發造成許多便民的方法,這在立法之人,原沒什麽責任。可恨者正是那種最初得此方法的人,或得其法而不嚮立法人究其理,或得其理而秘不肯宣,久而久之,弄得他們個中人也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是何等可笑可嘆可惜可恨的事情!因此我又想到這等方法,假使發明在現時科學家、哲學家手中,不但本人萬萬不肯輕易放過,非要研究一個徹底明白,甚至還要編成書籍,公之于世。世人讀了他的書,又按其已成之法,或者還可以悟出其它的理由,發明其它的事業,或更就前人之法而益加改良,使之精而益精,美且盡善,這都是昭昭在人耳目的事情。可不是作書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體面啊!

空話說多了,怕讀者討厭,趕快說到正文上去。上回說到玄珠子創出歸屍法,將東方朔帶到海寧,又鬧出一場大事情來。但作書人先要聲明一言,那東方朔到了海寧,經玄珠子遵照鐵拐先生指示方法調理,不久就回復性靈,身體精神一概照歸。同時他的謫限也滿,經上帝召回天上供職去了。他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所謂又鬧一場大事者,乃是專指玄珠本人而言。玄珠自從輔助東方朔,將李少君斬戮之後,以爲老蛟失此臂助,一時不得逞志,對于防範上頭,不知不覺的漸漸鬆懈下來。大凡天下事大都風雲變幻,難以預防。但能事事小心,綢繆未雨,自然比較要妥善一點。尤其是國計民生,地方安危的重要事情,關係越發重大。司其事者,格外要謹慎小心,纔能夠消患未萌。但是說到這一層,也還要作進一步的議論。人之心理,往往在憂患時期,都能謹慎從事。到了風潮過去,波平浪靜,反要不知不覺的大意起來。所以古人說,“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就是這個道理。如今說的玄珠子情形,大致也差不多兒。可是他所闖的禍,卻也出人意料之外,俗話說大風起于萍末。風雖大,而發源之地卻非常微細。當時浙江杭州城內,有一家官戶,姓何,沒有男人,衹剩下母女二人,相依爲命。母親胡氏,年已老邁。女兒名叫春瑛,卻生得婀娜娉婷,整齊標緻,那年已是二十五歲。胡氏自顧年高,膝下衹此一女,很想找個妥當人才,招贅在家,也好得個半子之靠。無奈高門大戶嫌她們家況衰颯,是個不祥的門第,況且招贅一事,習俗引爲恥辱,誰也不願意嘗試。至于低門小戶,又非母女所願。因此蹉跎歲月,把個上好的姑娘,養到二十五歲,還沒有成就良緣。胡氏心中常常悒鬱不懽。反是春瑛心中,倒以陪侍老母爲樂。她說:“女兒嫁人與否,不在意中,但求母親多活個一百多歲,待女兒老來,一同入土歸天,女兒的心願足了。”胡氏笑而叱道:“癡丫頭,這麽大年紀,盡說些瘋話。你娘又沒做什麽大陰功,沒積得甚麽好德行,哪裏能夠活到如許高年?再說,果然如了你的志願,一個人家,活著一對老太婆,生無人顧,死沒人送,到頭來祖宗的香煙不得接續,終究算不得什麽好事。我看此後如有差不多的子弟,但求人品端正,不問他家世怎樣,就馬虎一些,嫁了去完事。你是真孝順我的,就不要十分倔強,這就比同死同歸好得多了。”春瑛聽了,衹得點頭答應,說:“聽憑母親作主,女兒決不多言就是了。”胡氏聽說,方纔欣慰起來。不上幾時,家中忽然失竊,把胡氏房中的東西,偷個淨盡。報官追拿,蹤影毫無。胡氏不覺流淚,說道:“瑛兒,想這都是因爲家中沒有男子,容易啟人輕侮之心。那天的事,別說是賊,就是堂堂皇皇地上門搶劫,你我一對女人,除了拱手奉送之外,還有甚麽辦法?光偷些東西,倒還沒什麽關係。萬一有些非禮行爲,叫我兒女如何做人呢?”說到這裏,不覺一陣傷心,大哭不已。

春瑛勸了一會兒,倒想出一個主意來了。因說:“母親不用憂愁,女兒有個計較在此,想賊人膽大,衹因我家屋多人少,我們何妨將許多住不了的房,招個妥當租戶,分租出去。我們不求租價怎樣高,但求人家規矩正直,能夠做個好鄰居,彼此可以得個照應;就是不收租金,也譬如一進進一間間白白地關起來,那些房子長久沒人居住,也格外容易傾壞,得個正人同居,替我們管管房子,也是好的。母親看這事可行得麽?”胡氏聽了,甚以爲是,當下由春瑛親自寫了一張招租的條子,叫下人貼在通衢之中。不到三天,看的人來了不少。不是職業不正,就是人口太雜。胡氏心中,都覺得不大合適。到了第四天,早上忽然來了一個白衣秀士,面如冠玉,脣若塗朱,態度溫文,語言清朗。據他自己說,是官宦人家子弟,因貪杭州山水清幽,思欲卜居于此。又說,他父親曾做過大官,早已去世。家中尚有母親弟妹,現在建業,待房子租定,不日回去搬來同居。母女二人一見這人體態,心中便有十分懽喜。又聽說是官宦子弟,人口又多,覺得事事合意,便一口答應,借給與他。那人問起租金,胡氏便把自己重在擇鄰,租金多少,概不計較,但憑貴客吩咐就是了。那人也不貪便宜,竟付了百兩紋銀,說是定洋。等家眷到來,再行議定房租。胡氏見他出手如此闊大,益發深信他真是公子哥兒,謙遜一番也就收下了。問他姓名,他說姓王,名誠夫。說畢自去。

過有半月多些,那王誠夫又來了,說建業那邊,因有許多未了之事,一時不能搬來。本人欲在杭城讀書,擬帶著幾個下人,先行遷來。胡氏和春瑛已深信誠夫是個規矩正直之人,有什麽不許?誠夫大悅,即日就把行李器具運來。都是非常華美考究的東西。何家雖是富家,有許多陳設珍品,但見誠夫的擺設,都還不能舉其名目。誠夫又帶來男女僕人共有十餘人。照這情形氣派,真是十分顯赫。而且誠夫爲人,又是非常誠實慇懃。他除了讀書之外,便到裏面和胡氏談談。又說,胡氏的相貌性情,很像他的母親,便拜胡氏爲乾娘;和春瑛做了兄妹,既不必避甚嫌疑,二人便得時時見面。兄妹倆日侍胡氏膝下,承懽取樂,把個胡氏欣悅得了不得。胡氏心中便有招贅誠夫爲婿之意。先嚮他的下人打聽了一回,知道他志大心高,滿意要娶個才貌雙全之女,所以至今來娶。今年恰和春瑛同年,剛剛也是二十五歲。胡氏聽了這個消息,越發大喜起來。因于便中先對春瑛說起這事。

哪知春瑛和誠夫,真是一對兒郎才女貌,雙方交誼雖新,情況已深到了不得。聽母親的話,不覺粉頰暈紅,訕訕地說了一句:“王家哥哥人品倒是好的。母親看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好了。”胡氏聽了,已知女兒心中千肯萬肯。卻不知誠夫那邊,還有甚麽意見。眼前又沒有媒人可托,衹有自己一個兄弟,叫何德山的,常常來到這邊,和誠夫見過幾次面。誠夫也跟著叫舅舅,看是很要好的情形。除了這人,也更無他人可托了。于是著人將何德山請了來,說清這事。

何德山自然贊同,當即跑到誠夫那邊。那誠夫正在房中作什麽咧?德山先在窻外咳了一聲,裏面誠夫早聽見,跑了出來,說:“娘舅,哪兒來?德山挽了他的手,一同進屋,帶走帶笑地說道:“我是特來嚮你賀喜來了。”誠夫笑著讓座,問道:“娘舅是長輩,說話不得玩笑,有什麽喜事可賀?乞道其詳。”德山笑著,便把自己的來意說了。誠夫聽了,自然十分欣喜,衹說:“瑛妹肯屈嫁我,是決無反對之理。但是身在客邊,一切衹好簡便一些。要請乾娘和舅舅、妹妹包涵原諒。”何德山笑道:“大家受親結親,何爭這些俗套,衹要你願意入贅在此,一切都好商量。”誠夫也笑道:“現在同居一宅,事實上早已和入贅一般。將來成婚之後,家母和舍弟等橫豎都要迎養的,兩姓同居,又係至親,還有什麽彼此可分呢?”德山也以爲然,回去復命乃姊。胡氏母女都說如此辦法很好。但兩家年紀都不小了,須得早完伉儷纔好。德山又至誠夫那邊說明此事。誠夫自然更無不允。乾坤兩宅,既在一處,種種辦事,都十分便利。擇了日子,隨便置備些新房中的器具,也就算了。其餘各物,好在雙方都是富厚人家,事事現成,更用不著臨時張羅。一應妥帖,待喜期一到,自有許多親友人家前來賀喜。就是誠夫那邊,雖在客地,也有許多朋友前來,幫忙的幫忙,道賀的道賀。兩家喜事並作一處辦,便也覺得格外熱鬧起來。三朝過後,新夫婦先嚮上拜了母姑,然後一同回門。胡氏看看女兒,又看看女婿,見他們的才貌體態,無不相當,正好一對夫妻,不覺滿心窩裏裝著懽喜。兩家既然合一,胡氏心疼女婿,怕他住在外面,下人們不會侍候;女兒又是嬌養慣的,不會服侍人,便替他們作主,搬了進來,同住在一進屋內。外面許多房子,統給一班下人居住。此時胡氏最耽心的是誠夫的眷屬一到,就得將她的愛婿奪去。好似借來的東西,物主要收回自用一般。常時也把此意對女兒談起,春瑛卻甚識大體,覺得倫常骨肉之間,理應一堂團聚。況且同居一室,但隔內外,有甚彼此之分。因此始終沒曾將此話嚮誠夫提起。

哪知事有蹊蹺,這誠夫盡說眷屬在建業城內,卻始終不見有隻字往還。時時說母親等不久來杭,而一住三年,並不見甚人前來。揣測他的情況,可似完全不以家人爲念的樣子。胡氏年老識昏,但求婿女常依膝下,于願良足,最好是不要有人將女婿拉開自己面前,也就完了。至于女婿的家事,完全置之不理。春瑛是聰明絕頂的女子,察見丈夫有此特異的景象,焉有不加疑慮之理?每至忍不住時,也常將自己的疑團,微微透露一些。一面留神察看誠夫的狀態。不料誠夫似乎有甚心事一般,很怕她問起自己的家事,便是對答之間,也處處顯出支吾忐忑的情狀。這一來,越發增加了春瑛的疑心。

此時春瑛已孿生了一對子女,所奇的是兩次分娩,都有金龍入夢的異徵。醒來之時,對誠夫說知。誠夫衹說:“這是帝王之象。莫非孩兒們將來有九五之福麽?”因恐消息傳出,容易惹禍,力戒春瑛不得隨便告人。春瑛也是半信半疑。又過了三年,二次分娩下來,仍孿生子女各一。而且同樣做有那種怪夢。但是這次夢境較爲清楚。她已認清夢中之龍,確和尋常龍形微有不同,而且有一股兇悍之氣,使人見而生畏。醒轉來時,把這疑點又對誠夫說了。誠夫一聽龍形有異,不覺突然變了面色。雖是一般的笑容可掬,和她辯說了一會兒,但從笑容之中,即可顯現他猙獰詭秘的意態。此時春瑛心中,不知怎樣轉念,頓覺丈夫雖然伉儷多年,情深意切,而對于妻子的誠意,似乎還不能十二分的誠摯密切。同時她又感覺到日夜共枕的好夫妻,何以各人心中,還有不能公開的話?莫非丈夫來歷有些不大明白麽?如此一想,驀然把平常許多懷念,一樁樁堆上心坎兒,更覺誠夫這人實在有些古怪。今後倒不可不留心,務要把他蘊而不宣的秘事探索出來纔好。定下主意,也不對第二個人說。偏偏這誠夫倒是個極細心的人物。春瑛生產次男次女之後,就細細地察訪他的形跡,探討他的口風。他始終是一些破綻也沒有露出。獨獨對于建業方面家眷有無這一層,卻因自己說僵在先,竟沒方法可以辯說。每逢母女們說到此事,他就託故走開,或用別的話支吾開去。最後一次,他卻說出一個絕妥當的理由來,據說生母早故。現在建業的是繼母,她陰狠淫悍,是個萬萬不可同居的人物。兄弟是她所生,自然和她一鼻孔出氣兒。說句老實話,本人來杭,是被她攆逐出來的。從前因爲訂親伊始,不便直說。後來屢欲相告,又覺人子不宜謗毀母親。因此一再忍耐,秘而不宣。今既見疑于賢妻,若再不直言,將使卿等疑我爲來歷不明之人,說不得,衹好從直告訴了你們。

說時,看他一浯一淚,好似十分悲恨的樣子。這番話,卻說得入情入理,不由母女不信。而且有此一言,更唯恐他這位繼母、幼弟前來杭州,轉要幫同誠夫替想出許多主意,希望永久不見這位太太。這事過去之後,春瑛對丈夫疑團冰釋,愛情愈深。

不道尲尬人弄出來的事,總不能完全妥當。一天晚上,氣候鬱熱難當。自胡氏以下,至四個孩子,都在後麪花園納涼兒。誠夫因不耐孩子們煩躁,獨踞短榻,在那豆棚之下躺著,離開衆人約有百步之遠。躺了一會兒,清風頓起,神意俱爽。誠夫不知不覺跑到夢裏甜鄉去了。胡氏正逗著一個小女孩玩耍,本沒留意到他。不料豆棚之上原有一條大蛇,相近豆棚之處,都是各種果木,上面又有鳥巢。胡氏生性慈善,嚮來不準下人們拆毀鳥巢,所以越弄越多,幾乎每棵樹都有一兩個巢兒。這時胡氏忽然想到女婿睡在棚下,別驚動了蛇鳥,弄出意外之事。想到這一層,忙忙抱著女孩,慢慢地走了過去。哪知走不上十步,但聽得各樹上的鳥齊齊叫了一聲,紛紛地嚮空中飛去。胡氏不覺駡了一聲道:“這班小東西,膽也太小。我老太太何等慈悲,豈是來害你們的?這般瞎跳幹什麽?”一語未了,又聽得草聲颯颯,蛇鳴嗚嗚,衹見一條大蛇,從豆棚上吊了下來,飛也似地嚮外面遊去。胡氏倒點了點頭,拍著女孩肩胛,笑道:“瞧你老子這般貪睡,倘使上面那條蛇掉在他身上,豈不嚇壞了人?”一語未了,正到這豆棚相近,擡頭一看,不覺大叫一聲,把手中的孩子直摜下來,胡氏本人,便嚮後直倒下去,暈絕于地,口噴白沫,不省人事。小孩子被摜驚痛,大聲哭喊起來。未知胡氏所見何物?爲何如此驚怖?卻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顯原形嚇煞泰水~得夢兆打破疑雲

卻說胡氏行近豆棚,展開老眼嚮這愛婿一瞧,猛然大叫一聲,驚倒在地。手中抱著的女孩,年纔四歲,也被她摜在地上,大哭大喊,一會兒瞧瞧睡在榻上的老子,也是狂喊一聲,跟隨她外祖母一同暈死。這一陣大鬧,早驚動了榻上的誠夫,忙從睡夢中驚起,跌將下來,攙起胡氏,抱起女孩,同時春瑛和兩個女僕也趕到了。大家正在忙亂,也動問原由。那女孩先醒,一見攙她的是她老子,又大哭大叫,兩隻小手拼命地掙扎,衹嚮她娘身上亂扯,口中說:“爹不是個人,爹不是個人。我不要他抱呀。”春瑛聽了,大爲奇異,忙把孩子攙了過去,一面驚問誠夫,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情。誠夫一聽女孩的話,心中不曉轉著什麽意思。正在呆獃的不得勁兒,聽妻子這般逼問,因說:“連我也不曉得,她是怎麽一回事兒?如今該快快先把娘送回去,再作道理。大家都在這裏,也不是事兒。”一句話提醒了春瑛。于是春瑛抱著女孩,還有幾個孩子,此時也聞信趕到。誠夫呆了一會兒,皺皺眉頭,然然間把胸脯一拍,滿面上現出殺氣,回頭吩咐下人門:“伺候幾位公子,別叫他們跑開。”自己便告著奮勇,親自來背他丈母。春瑛欲待阻擋,誠夫說:“丈母生平愛潔,她又是老誠規矩的太太,別人怎好背她?我做女婿的和自己兒子一樣,當然不要緊。況老人家又喜懽我,不會嫌我不乾淨的。”春瑛衹得依他。大家在前面,誠夫背著丈母在後面走。大家已經進了園門,誠夫還在相距幾十步的地方,慢慢地走著。但春瑛等耳中卻明明聽得胡氏喉中似乎有什麽聲氣。大家都當她已經醒轉,倒也十分開心。一會兒都進了正屋,誠夫將她背至床上,輕輕地放下,說道:“怎麽娘還是老不開口,你們都來瞧瞧。她這樣子,不是已經..”說到這裏,便把下半句忍在口中,不說出來。春瑛聽了這話,心中已是明白,她娘必是凶多吉少,慌忙把小孩遞給二女僕。自己過來一看,衹見胡氏雙睛暴凸,舌頭伸在口外,宛然像被人縊死的一般,再摸摸她身上,連一絲遊氣都沒有了。春瑛頓時搥牀拍案,呼天搶地地哀哭起來。誠夫自然也伏在牀沿號啕大哭。哭過一陣,下人們都來勸解。隨後他們的娘舅德山,並老婆張氏、兒子、女兒,一齊得信趕到。大家哭過一場,誠夫不待他們開口,自己先說:“丈母死得太奇,死狀也太古怪。若說被人暗害,她老人家和什麽人有這般大仇?況且是自己親自背了進來,大家共見,沒有離開我這身子一步,到了床上,就成這樣形狀。難道是什麽縊鬼索替,趁她跌這一跤,有些中風的光景,就將她的性命從我的肩胛上取了去,也未可知。但這事究也近于荒謬。舅舅在此,你是我們的長親,看該如何查究一下纔好?”德山卻是一個醉中聖賢,衹要供好好酒、好肉,酒肉一飽,就是嚮他借個腦袋來用一用,他也沒有不答應的。此時聽誠夫如此說法,衹得抱定個少管閒事的宗旨,忙說:“甥姑爺的話不錯,你丈母由你親自背入房中,誰能從你肩上不聲不響,取了她的性命去?再說句玩笑的話,就是姑爺中人要謀死你丈母,也沒有那麽容易呀。”說到這句,誠夫不覺變了面色,正待說話,卻聽德山又接著說道:“仔細想來,除了你纔說的縊鬼索替之外,簡直沒有其它理由可供探討。總而言之,這些全是前生的冤孽,今世得到報應。人已死了,趕緊辦後事要緊。這些空話,說它做什麽?”誠夫聽了,心頭一塊大石頭方纔落地。當下大家舉起哀來,辦起喪事。少不得一場忙碌,這也不必細敘。

單說春瑛自上年誠夫對她辯明建業之事,心中疑念盡消。哪知爲時未久,又出這件奇怪的喪事。想母親死狀可慘,決不像是嚇死,更不像是中風。而且女孩子年已四歲,略知情事。據她說:“那天晚上,祖母抱她到了爹爹身邊,卻不見爹,衹見一條絕大絕大的大蛇,又好像哥哥讀的書本子上那條大龍。爹爹原衹繫了一條褲子,這條褲子,卻明明套在這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的下半段兒。因此祖母一嚇,就嚇倒了,把我也摜了下來。等我喊了一聲時,那東西又不見了,衹見爹爹從榻上起來抱我。那時娘和哥哥們也來了,我至今見了爹爹,還是怕顫顫的。”春瑛聽了這番報告,更回想到四個小孩分娩時的夢景,並又想起從前的種種疑點,把幾個問題合併起來,越發造成一個總疑案。她衹覺得自己的親親愛愛的丈夫,必是什麽神龍轉世,所以有這許多異徵,而且有幾樣徵兆怕丈夫本人都未必一定知道,所以連他自己也不能說得明白。卻不管他本人知道與否,總之既有這等佳兆,可見是個非常之人,將來多分有些造化,也未可知。如此一想,倒懽慰起來。

光陰易過,不覺又是數年,誠夫的小女孩子也有十一二歲了。誠夫既不出門,也不見他有甚麽顯貴的朋友往來。雖則夫妻情愛始終不改,春瑛也不是怎樣指望他求名求利,封侯拜將。但是年華垂老,幻境無窮,芳心默運,終覺種種怪象來得太沒著落。一天,德山夫婦前來閒誅,適逢誠夫出去。德山的妻子尤氏人極老誠、忠厚,素來寶愛春瑛。春瑛也事他們兩老如父母,有許多話,在誠夫面前未必敢講的,對于他們面上,卻是無話不談。這日,無意之中就說到胡氏死狀奇慘,大家終是不明白此中的真相。春瑛因把孩子們調了開去,對尤氏說道:“甥女有件不易解的難題,久想請教舅父母。因覺事有關礙,不敢隨便出口。今天講到母親之事,卻使我萬分忍耐不住,要把胸久蘊未泄的話對舅父母談談。”二人問是何等大事,如此慎重。春瑛便將自己對于丈夫種種疑團,從最初訂親之日爲始,直至誠夫顯形嚇死老母爲止,講得詳詳細細。說完了話,又淒然下淚道:“自知母親老命,送在冤家身上,但他也不是有心謀死母親。況事情鬧將出來,一家人就得拆散開來,一班兒女交給誰教養。而且當時甥女因他有些許多異兆,疑他是必有造化的奇才英俊,一片癡心,還希望他有些大的作爲,那麽將來也可替母親爭些身後的麪子,老人家死在九泉,也可瞑目了。在誠夫本人,也算得將功抵過。甥女存了這等思想,所以把那時的事情,一概放在肚子裏邊,始終沒敢嚮人透露一句。時常想到亡過的母親,地下有知,不要恨我做女兒的衹顧維護丈夫,不替老人家報仇。我想到這層,兀自心驚膽戰的。可憐甥女自從母親死後之日爲始,對于誠夫身上,不曉轉過多少念頭兒。一念母仇當報,恨不得立刻將他嚇死母親之事,宣佈出來。他的有心無心,有罪無罪,聽諸王法判斷。那我也算對得住母親了。轉念又望他能夠建功立業,替國家做事情,替母親討封誥,再替女兒們立點根基,也未嘗不可邀亡母的原諒。這樣兩種念頭,久留胸中,始終不得個解決。但照現在的情形看來,他這人哪!舅母、舅父都在這裏,不是甥女胡亂評斷人家,照他這等志趣行的,要想做個英雄豪傑,怕也沒甚麽大指望了。甥女倒也並不一定要他怎樣榮宗耀祖,但既不能成就事業,倒使甥女對于母親的心願,沒有解決之法。這還罷了,最奇怪的是他這人,說是平常人物,爲甚麽又有那些異徵。既然有許多的異徴,怎又不見一些報應?甥女自幼讀書,也曾知道自古來多少帝王名臣,當其出世之時,都有幾種異于平人的徵兆,尤其是夢見金龍,大貴非凡。如今你們甥姑爺,不但幾個孩子有此同樣的夢兆,而他本身竟于睡中會顯出原形來。這等徴象就了不得了。何以他的情形,卻又一些沒有發達騰飛的情狀呢?甥女對于此事,懷疑至今。想兩位老人家見多識廣,也定知道這當中的道理。”德山是一個拘謹小心的人聽了這一大片議論,深怕這位甥婿真有什麽舉動起來,功名富貴倒不大在意,卻怕身家性命被他帶纍在內。聽完了話,早已呆得和木鷄一般,盡自怔怔地瞧他老婆,哪裏還能答復春瑛的請教。尤氏雖是女流,膽量倒比丈夫大些。她見丈夫這般情景,不覺好笑起來,說道:“甥女,你不該把這等話對你舅舅講。他枉爲男子,膽子比芥子還微細。聽見這等話,兀的把他的魂靈兒嚇到九霄雲外去了,哪裏還有什麽主見?”德山聽老婆這樣譏笑,不覺紅了臉,訕訕地笑道:“你這是什麽話?我做娘舅的,有個不希望外甥姑爺飛黃騰達麽?不過我也自恨才疏學淺。甥女問我的話,慚愧一句也答不出。你既這麽說,一定有什麽高見。甥女不是外人,她又誠心誠意地請教你我,你卻不妨從直談談,也好甥女放心。”尤氏笑著呸了一聲,說道:“虧你還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平時些小事情,便嚇得不敢出頭,總要推我出去,替你說話。如今放著甥女嫡親的骨肉,不過請教幾句閒話,說不說,打甚麽緊,懂不懂,又沒關係。你既然說不出來,也就罷了。什麽大不了的事兒,也要往我身上推,不是可笑麽!”德山經她這麽一說,面孔越發紅了。正要回敬她幾句,無奈口纔實在不好,期期艾艾了一陣,半句兒也說不完全,引得尤氏和春瑛相對大笑。春瑛因說:“舅父實是萬分忠厚的人,比舅母更來得質樸。舅母既然如此說,想來一定能夠替我解決這個疑案。還請快快告訴甥女兒吧。”

尤氏笑道:“甥女也說得好笑極了。甥女人又聰明,又讀過許多書,人家許多男子都說趕不上你。難道舅母這樣一個不通世務,不讀詩書的鄉下婆子,見識會比你更高麽?不過說到鄉下婆子,又有我們的鄉下見識。我聽人說,城外東華大帝,非常靈應。多少人求福得福,求財得財,求子孫得子孫。甥女既是心有懷疑,大家又閒著沒有事做,何妨備好香燭,同去求告大帝賜支靈簽,就可以明白此中的真相了。”一句話提醒了春瑛,忙說:“舅母說的一點不錯,東華帝君真是最有靈感的神道。好在離我家不遠,舅母,我們擇日不如撞日,難得今兒兩位老人家雙雙在此。你們甥姑爺又出門去了,他說要到晚上纔能回來。此時纔午牌時分,快去快回,正好瞞住他,一點曉不得信息。兩位老人家,答應了我,我們即刻就去,好麽?”德山、尤氏聽了,一時倒也高興起來。當即喚進一個下人,預備軟轎香燭之類。三人都坐了轎子,龍氏轎中帶著春瑛的幼子毛毛,春瑛自己帶了女兒囡囡。並帶了男女傭人各一,一行七個人,直奔城外東華廟內。三人都下了轎,下人們把兩個孩子帶去各處玩耍。春瑛讓舅父母先拈了香,自己隨後上去,一秉虔誠地叩了幾個頭,求出一支簽來,三人圍擾來,一同觀看,那簽上沒有一個字,是一幅白紙。三人不解其故。春瑛便說:“沒有擇定日子,齋戒沐浴,必是神靈嫌我不誠,不肯賜簽。”尤氏卻勸她再求一簽。春瑛依言,再跪再求,默默通誠,好久好久,纔又求出一簽。說也不信,求聘爲的又是那支原簽,仍舊不見隻字。再由尤氏代求一簽,仍是如此。這一來倒把三個人嚇得沒了主意。據尤氏之見,說:“一定是我們三人之中有什麽得罪了神靈。久在廟中,越發惹得大帝厭惡,不如趕緊回去。”春瑛信以爲真,大家乘興而來,掃興而返,慌慌張張回到家中。春瑛本爲決疑而去,如今越發加上疑團。這日晚上,便覺神思不寧,輾轉反側地鬧了一夜,倒把誠夫也鬧得睡不著覺。先是疑她有什麽毛病,問了幾次,春瑛怕他疑心,衹得勉強蜷伏,動也不動。誠夫方纔睡熟,春瑛還在彷徨,直到晨鷄三唱,東方發白,方有些倦意,恍恍惚惚地進了夢境。夢見一位年輕的仙人,道衣道冠,手持拂子,自言是東華帝君的徒弟鍾離權,說:“奉帝君的法旨,似爾夫獲罪于天,屢逃法網。此番惡貫已滿,帝君命我行誅。因念爾生性忠厚,生平並無罪過,誤嫁匪人,情尤可憨,特先告戒于爾。遇有意外之事,可速避至外家,切勿心存私愛,妄思有所動作,自取無窮之禍。今天你等前來廟中求簽,帝君不肯賜示,也是怕事機洩漏。妖人何等靈警,萬一先期有甚麽動作,豈非可危可怕?所以不得不格外秘密。你要明白此中利害,務要特別小心,慎之戒之,勿貽後悔。”說畢自去。春瑛醒轉來,驚出一身大汗。回思夢境,歷歷在目。證明日間求簽情形,覺得凶多吉少,又念多年夫妻,深知我丈夫的爲人也頗規矩,有何大罪,致遭天譴?如此一想,又覺幻夢無憑,不足深信。剛正誠夫醒來,見春瑛還是呆獃地望著,如有深思,心中不覺大奇。又恐她弄出什麽毛病來,便擁住了她,溫溫欵欵地安慰了一番。又問她有甚麽感觸,忽失常度。這樣一來,可就壞了。春瑛受此溫存,愈覺丈夫關愛之深,相待之厚。不知不覺間,竟把夢中仙人切囑之言,丢在腦後。自思身爲人妻,禍福與共。無論夢境真假,別人可瞞,丈夫面上須瞞不得。于是把夢中見聞,一一地說出來。雙手抱住誠夫的腰際,悄悄切切地問道:“哥哥你也替我想想,這等惡夢,怎能不叫人驚駭?”問了一回,見誠夫並不做聲,心中大奇。忙把自己一張粉臉,靠近誠夫,貼住他的臉兒。正要再問,哪知誠夫的臉上忽然冷得和冰鐵一般。二目大睜,怔

怔地直視帳外。此時天色黎明,晨光透入,約略瞧得出他的神情十分可怕。這一來,把個春瑛嚇得怪叫起來。未知誠夫爲何有此現象,卻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吐真情妖人誘賢婦~傳邪術平地起風雲

卻說誠夫聽了春瑛說了夢境的情形,一霎時,面孔變色,雙目直瞪。春瑛一張粉臉,本來貼住他的臉龐,這時突然覺得冰冷,宛如附在鋼鐵上面一般。這一下子,把個春瑛駭得真個動彈不得,衹把他牢牢地抱住,不住口地喊著。喚了一會兒,誠夫忽然冷笑一聲,口中說出一句嚇煞春瑛的話來。他說:“哦,原來是東華老兒要來和我爲難,又派這小孩子來尋我的事。他也未免忒瞧不起我老蛟了。”衹這一言,倒把春瑛驚得反而放開雙手,自己陡然坐直了身子,睜大了兩粒秋水波光的愁眼,嚮著誠夫,從頭到腹,除了瞧不見的部分之外,下勁兒打量了一會兒。老蛟這纔覺得自己失言,慌忙裝出一臉笑容,對春瑛說道:“告訴你吧,這是嚇你玩的。誰叫你把這等杳渺恍惚的夢境來恐嚇人家,難道衹許你嚇我,就不許我回敬你一下?你瞧你瞧,瞧你自己是什麽情形。難道真個把夢當真,把我當作什麽罪大惡極,上天不容的元兇麽?說句老實話,我可沒有那麽大的身份,更沒有那樣深的資格。虧你也算個聰明人兒,這等毫無憑據無理由的妖夢,也會當作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大清早兒和人家瞎纏不清。哈哈,這可從哪兒說起呀?”春瑛見他說話的情形很不自然,明知他是故意掩飾之詞,卻因他如此遮遮掩掩,越發顯出他鬼鬼祟祟的情狀來。因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昨日求簽的事情告訴了他,看他再用什麽話來支吾,再看他的神色態度是何等情狀。若能從此探出真話,彼此一體之親,情好敦篤,如果沒有什麽大罪,或許爲了前生孽債,大家也好早早準備,到城隍廟中還還願心,做些功德,未嘗不可消去罪愆。要是他真個負有彌天大罪,不能仰邀天佑,那麽,自己也預定主見,或與同死生,或和兒女到別處去存身,總比永久悶在心裏好些。定下主意,竟自絕不遲疑地,把他從前如何顯形,以至昨兒求簽不著,連得三次白簽,並夢中的情況,一一對他說了。問他究竟做過什麽壞事。問了幾句,誠夫衹是仰天冷笑,一言不答。等春瑛問完了話,方轉問一句:“假如我真個罪大惡極,久稽天討,如今卻該惡貫滿盈,生命將要不保。那麽,你是我的愛妻,平時愛情又如此深厚。請問賢妻,你將怎麽對待我?”春瑛料不到他有此一問,不覺略略遲疑。誠夫又接續說道:“又如我本無罪,人家因門戶派別之見,硬說我是罪人,竟要置我于死地。請問賢妻,又將如何對待我?”春瑛聽至此處,不覺脫口而出道:“那不消說,我一定要助你共同抵抗敵人。如果不幸,你被人家所害,我必率領子女們替你報仇雪恨,至死無怨。”

誠夫聽了,一躍而起,跨下床來,嚮著春瑛長揖道:“願賢妻勿忘今日之言。我今把過去的事情和我的出身來歷,一一說給你聽。你的滿腹疑團,從此也可以冰消瓦解了。”春瑛一面還禮,一面穿好衣服,夫妻倆並坐牀沿。誠夫嘆息了一聲,說道:“如今的世界,休說凡間陽世沒有公道,就是世界之上天帝神仙,也完全成爲一班勢利團體。我們不幸,生在這等世上,和一班勢利人混在一處,怪不得要弄得到處風波了。賢妻,我今天老實告訴你,你卻莫要吃驚。我雖然和你做了這許多年的夫妻,又生下這班孩子,而且今天此刻,還和你肩並肩兒,坐在床上談天,一切起居情形,自然與賢妻你一般,是一個凡人。實實在在卻不是這麽一回事兒。說句爽快話,我並不是凡人,不是和你一樣的是這世上的人,乃是西海中一條金龍修煉萬年的法體呀。”說了這句,回頭瞧瞧春瑛的神色。春瑛聽了這話,自然驚奇得無可名狀。還喜她腦子中間,老早就得有許多兆徴,心中本來就懷疑他這個人和平常人有些不同,因此還把驚駭的成分,減少了一大半,不致于神魂飛越,支持不定的地步。而且此時既然答應了和誠夫共生死,又自己要求他說出真情來,更不得不格外表示出鎮定的樣子來。話雖如此,誠夫卻已瞧出她的面色慘白,渾身顫動,確是十分驚恐的情形,當即和顏一笑,安慰她道:“好妹妹,你別怕。我現在不是仍舊和你一般的凡人麽?大凡人生世上,都有一個來歷:或係畜類投胎,或是仙神謫貶。安知妹妹前生不是什麽星宿鬼神轉生而來呢?不過妹妹是不能自知的。我自有生至今不曾死過一次,不能說是輪回,衹能算是變化,而且可以不死罷了。究其實,妹妹現是得了我的氣質,和我也相差不遠,但加修煉之功,也可以到萬劫不死的地步。這可是人家求之不得的機緣。妹妹已于無心中得之,真算得你的大幸,更說不上畏懼驚恐也。”

春瑛聽說自己也可成仙,雖然半信半疑,究竟喜多懼少,便把頭點了點,說道:“既然如此,你我夫妻如此久長,爲何瞞到如今,不曾吐出一個字呢?”誠夫道:“我何嘗不想早對你說明,也好勸你早早用功,早成正覺。衹因那天無意之中顯現真形,將岳母嚇死,深恐一經說穿,妹妹你必懷殺母之仇。縱不如何爲難,心中終有多少不快。豈非修煉難成,白白傷了情感麽?”春瑛聽了,又點點頭說道:“既然是事出無心,我也何能相仇?但你既是仙人,爲什麽又和我這凡女結婚呢?”誠夫笑道:“那個非你所知。脩道之行,千變萬化,有一輩子不許近女色的;也有倚賴男女交合,調劑陰陽,備爲煉丹之用的。我就是屬于後面一類的魔教中的人。但凡曾經結婚的女子,必屬生有仙緣之人。如能精一脩持,久久也必成仙。所以我輩娶妻,不是胡亂找個凡人,就可配的。若是這人並無仙緣,是個完全塵俗之體,一經交合,于她果然有益,于我反而有損。也有貪圖淫慾的人,隨便配個毫無仙氣的女子,相聚數十年,不但沒有好處,反把自己的精氣流完,因而墮落凡間,永無成仙之望,反有歷劫之虞。這等事情,也是常有的。所以脩道之人,真是萬分不易。往往修煉千年,結果逃不出一個色字關頭。你想危險不危險哪?”春瑛倒笑了笑,說道:“既然這麽說,你自己也不留心些兒,別貪戀愛情,弄得萬年功行一旦消滅呀。”誠夫笑道:“這倒不怕。我們最恨的就是天道不公,太把人欺侮得厲害。據你夢中所見情形,和那個什麽鍾離權告訴你的話,可見他們實在是有把我誅戮之心。”春瑛聽了,又驚惶起來道:“話雖如此,但是我想夢說終是無憑,或者不致實現出來吧。”誠夫冷冷地說道:“不,不,據他說的,我屢次脫逃天誅。這話實在是有來歷的。因爲他們幾次三番和我教爲難。而我這人呢,偏偏又是教主手下頭等人才,第一大弟子。他們所最恨最忌的,除了教主外,就得輪到我了。他們因此曾用種種方法來收伏我,本來在道教中,也沒有幾人可以和我相抗。衹因那年在淮海村中,那邊來了許多仙人,都被我戰敗得七零八落,四處逃生。他們沒了法子,纔想出一個下流計策,竟用重賂,買通了我這同道中人蚌精兒,趁我不防,突然倒戈相嚮,這可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這樣一來,我便吃了他們一個大虧。”春瑛聽到這裏,到底是夫妻之情,不覺替他憤憤地說道:“天下唯有這等人沒天良,最是可殺!不曉這小妖兒投了那邊,可得了什麽好處沒有呢?”誠夫見問,躊躇片刻,方笑

道:“這等陰奸狠毒的東西,哪有什麽發跡之日?聽說現在被他們派在一個田螺精部下,名爲脩道,實在和奴僕牛馬一般,供他們驅使罷了。而且蚌螺同是水族,蚌的身份,究竟比螺要高些。他們偏偏把他派在螺精手下,這等糟蹋,也衹有他這沒志氣的東西纔受得住。要是換了稍有廉恥的,更不用人家虐待辱侮,衹此以大事小的罪名,可就挨不得了。我從那年失敗之後,一路失風下來,當奉教主法旨,以我的運道太壞,囑我暫時養晦,並道:你的功行氣候,比現在海龍王高出幾倍,照理,這龍王之位原來屬于你。因你心氣太過高傲,爲上帝聽畏忌,諸仙所嫉妒,因此反被平和夫婦後來佔先,得了這個大位。現在他們子孫繁衍,把各大海洋都分封子四個兒子敖廣、敖閏、敖祥、敖貴。其它內地江湖,也派自己親族子孫把守。你這資高才大的先輩,反因失懽于上帝,把你當作罪人,甚至天下之大,四海之廣,沒有你存身之地。現在雖賴我的法力,暫在東海中匿跡潛蹤。將來被他們知道了,少不得還有一場干戈。我替你想來,也真太吃虧了。所以我很想助你出頭,把你應得的地位佔了過來。但須先從內河方面得一根據之地,查得錢塘江水勢雄偉,兩邊山高地狹,正是一個大好的發祥之地。而且從前被平和妻子鑽斷兩岸龍脈,從此真龍不得進來。又有一條鑽通的曲山路,可作秘密出入之道。你要舉大事,成大業,唯此最宜。囑我靜養一百年後,即從此水入手。我當遵旨,在海中躲過一百年,方跟隨師尊到了錢塘江頭,查勘了一回。叵耐又被他們知道,特派玄珠賊道前來海寧鎮守,又有什麽妖狐得道的慧通會同平和夫妻父子,大家幫著他定計將錢塘江水,匯在海寧一處,幾次三番和我爲難,使我輩無容身之地。他們又派重兵守住海寧。每逢潮汛時期,戒備比平時更嚴,弄得我進無可據,退難立足。那時我也恨到極處,想來想去,衹有潛身登陸,隨時察看情況。遇到他們防務鬆懈之時,還可乘勢而起,使我平生的法力,可以吸盡東海之水,將海寧附近千里之內房舍人民,悉行淹沒起來,便可成一洪水,北通長江,東連東海,從此與平和爭衡,正是遁退戰守的好方法。想定主意,對教主說了。教主卻非常謹慎,勸我慎重行事。我說:人家太欺侮我們。弟子此計,志在必行。師尊囑我慎重,自當凜遵。至于攔阻我行事,卻是萬萬不從。師尊也沒說什麽。我就化了人身,來到杭州。這便是我未曾見你以前的歷史。”

春瑛此時和他說話多了,覺得這個蛟龍丈夫也還藹然可親,把畏懼之心又減去一半。聽他說到這裏,不覺吐舌一笑,說道:“那還算是我的運氣。假如那年不肯嫁你,將來你要作起法來,豈非玉石俱碎,同歸于盡麽?”誠夫聽了,大笑道:“天下事,離不開的是天定的緣份。你我有緣相會,配成伉儷,焉有不能嫁我之理?這卻慢說,我再把話說完了。我不是對你說過,我教中仙人得道,大都要在人間娶妻生子,了卻一重俗緣,再藉調劑陰陽之功,制煉丹藥,服之可以升天。我想,橫豎一時找不到舉事的機會,身子閒在這裏,落得把這重俗緣了結一下。湊巧我師奠也用劍光寄來法旨,說我的俗緣應在某處某姓人家的女子,今年剛二十五歲。妹妹聽著,師尊法旨所說之人,就是你的姓氏。我那時卻很詫異,怎麽念頭剛轉,就有這等巧事?從此益發可見是良緣有定,連我這娶妻一念,也無非是應順天人,莫之爲而爲的一件事情罷了。”

春瑛聽到這句,因問:“你一住多年,並無何種動作。大概是那邊防守嚴密,一時不得下手,可是麽?”誠夫點頭道:“怎麽不是,倒瞧不出這玄珠賊道,竟有那樣本領。當我未曾來此之前,還有一個同道,不奉法旨,私入錢塘江察勘形勢,不是就被慧通那廝驅逐了去。這位同志也太愛繁華,無緣無故又跑去凡間帝皇身邊,做起什麽官來。後來被玄珠曉得,終于趕去,取了他的性命。說起來,真使人萬分悲恨。後來師尊曉得了,說他不識時務,不待時機,冒失從事,該有此禍。又再三告誡我們,機會未到,不許輕舉妄動,蹈從前的覆轍,取殺身之橫禍。所以我此次入浙,非常小心,平時連大門都不敢出,也不敢胡亂和凡人往來,也是恐怕未曾舉事,先泄機謀之意啊!”誠夫說到這裏,忽然頓足握拳,浩嘆一聲,說道:“萬不料賢妻誤聽舅母之言,又會去東華老兒那邊求什麽鬼的簽兒。這就分明是自己送張供狀給人,說我家藏有你們的對頭咧。我便是你那對頭的妻子咧。唉,妹妹,這也不怪你多事,委實我的形跡可疑。假使你我換個轉兒,我做了你,也是要求神問卜,希望知道實在消息的。但是,唉,我這許多年潛身伏處、待勢守時的苦功,又完完全全的破壞了。”說時,嚮著春瑛瞧瞧,衹見她春山蹙蹙,秋水澄澄,更兼面紅耳赤,雙手捏得緊緊的,似乎無可容身,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誠夫忙安慰她道:“賢妻快別這樣。我早就說過,這都是氣數所關,時機未至的緣故,原不和你相干的。況且方纔聽你那幾句話,願意替我報仇雪恨,和我共生同死,我已心感激得了不得。即使真有不幸,也是甘心瞑目的了。”說了這句,倒也傷心地落起淚來。春瑛卻伏在他的身上,嗚嗚咽咽,哭個不了。誠夫勸慰了一會兒,勸得她止悲停淚。

因要得春瑛做個助手,或留爲將來保護女兒,雪憤報仇,誠夫便把許多法術傳授于她,命她念得極熟。又于晚間人靜之後,自己帶回四個孩子,在花園草地上,本人先顯個原形給他們看,然後唸唸有詞,在四個孩子的頸間一拍,四個孩子忽然都能騰空,立刻變成四條比較更小的蛟龍,在那空中往來飛舞,十分得趣。春瑛見了,先時還不免含有驚駭,後來也把膽子放大,動問誠夫:“孩子們既能騰雲變化,想來我也可以幻體飛行了?”誠夫呵呵大笑道:“要是你無此本領,怎能算得仙緣?況且你我是多年的夫妻,得了我多少精氣。這等好處,比到相從修煉,好過十倍。你要不信,不妨也來試上一試。”說著,也便唸唸有詞,更不用手去拍她,衹對她噓一口氣,喝聲起,春瑛便冉冉而起,高入雲霄。誠夫在下面戟指畫符,喝聲變,春瑛身不自主,立時變成一條蛟龍。心中明白,身子卻沒自主之權。誠夫怕她膽小,用手一招,將她放下地來,又在她身上一拍,馬上又變回原人。

誠夫又把吸水造霧之法,教給母子。究竟是血統相關,比平常不同,衹略略教導,母子五人,便都完全領會。誠夫又從迎龍閘外,吸來一肚子江水,縱身入雲,嚮著下方打個噴嚏,下面便下了一陣大雨。跳下來,問他們:“可都明白了,都學會了。”一語未了,驀聽得半空中大喝一聲:“大膽妖蛟潛入內地,圖謀不軌,已屬罪不容誅,還敢煽誘婦女。就你這等行爲,益發殺不可怒。俺奉東華祖師法旨,拿你歸案懲辦。快快帶同兒女跪地受縛,或者還可原宥一二。如敢頑抗,管叫你一個時辰內,闔家死個乾淨。”誠夫等聽了,都大吃一驚,仰面一看,衹見一個年輕道人,手執寶劍,站定雲端。春瑛不覺大喊:“這便是我夢中所見的妖道。他自己說叫什麽鍾離權的,就是這人了。”誠夫聽說,勃然大怒,一踴而上,直升半空,現出原形,嚮鍾離權迎頭就吞。未知鍾離權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正道破邪神諸仙施法~一桶盛半海蛟妻復仇

卻說鍾離權奉東華帝君的法旨,降伏蛟精,早在空中等候時機,以便下手。偏這老蛟不知進退,還在那裏訓練妻子們,興雲發雨,驚擾民間。鍾離權再忍耐不得,便在空中顯出身子,大喝:“妖蛟休得肆毒,俺奉法旨,正要降你。”老蛟和妻子一聽,經春瑛辨認係夢中所見之人。老蛟大怒,騰身而起,化出原形,張開血盆大口,來吞鍾離權。鍾離權見他來得兇猛,也把身子一變,成百丈長十圍闊的法身。哪知老蛟法力廣大,見鍾離權變成如此大體。他也不肯示弱,衹把身子一扭,扭成虹一般長,山一般粗的原身。鍾離笑道:“不怕醜的妖奴,你倒是來和我比大小,給你妻子瞧麽?我這法身可以大至蔽天遮地,盡你怎樣變化,都能蓋得住。但今日之事,不是和你鬭玩笑,好耍子。哪有工夫幹這玩意兒,不得把下界人民嚇壞。你張開了眼瞧吧,看我取你性命。老蛟也不管言,重復踴身嚮前,張口欲噬。鍾離權仗手中劍,喝聲:“長!長!”那劍便長得二三十丈,迎住老蛟,嚮它口中刺去。老蛟大駭,忙把身子一縮,縮成原先那麽大小。鍾離權哪肯相捨,追上前,又是一劍,削去蛟頭一塊大皮,血溢如注,地下數十里內,頓成血雨,其腥無比。老蛟負疼大呼,山嶽震動,疾忙化成人身,把它的蛟髯煉成的鈎鐮槍,來攻鍾離權。槍來劍往,劍去槍迎,戰有數十回合。鍾離權唸動真言,召來十萬天兵天將,張起天羅地網,將老蛟圍得鐵桶一般。老蛟身上早著了數十劍,流血愈多,血雨越大。老蛟憤無所泄,猛一縱身,嚮那東海角上用力一吸,吸來無數海水,張開大口,嚮衆多天兵天將噴來。一時上中下三界,一齊成了大雨世界。錢塘江下游,水勢滔滔,頓成澤國。天兵天將被它迫得倒退了數步,竟被老蛟殺出一條血路拼命下奔。湊巧,他的子女四人因老蛟吃虧,奉母命前來接應,各持兵器,奮勇殺入,和老蛟合在一處,希冀逃回下界。哪知這場水災鬧得不小。那位坐鎮海寧的玄珠子,一嚮疏于防範,衹當老蛟潛形海底,一時不敢出頭。哪知他化形招親這些事情,直到這時山洪暴發,纔查得老蛟肆毒。自知負罪不小,慌忙率領部下神將,風馳電掣地趕來迎擊。剛值老蛟父子行至半天,玄珠子大呼:“孽畜,怎樣作祟害人?”四面八方兜住圍攻。老蛟也和四子分頭應敵,未及三合,後面鍾離權率領神兵神將又已趕到,和玄珠子合在一處,先把它的四條小蛟,一齊斬死,衹剩老蛟一身,又悲又痛,又是慌急,不敢戀戰,化成一隻鴟鳥,嚮上飛去。玄珠和鍾離權正在尋找老蛟不得,湊巧二郎神奉命巡查三界,見老蛟化鳥而起,便變個大鷹,直撲鴟鳥。老蛟急了,搖身一變,變條鰻魚,鑽入江中。二郎現出真身,告知玄珠與鍾離權。他因身有公事,急急去了。二仙按住神兵,也嚮江中追來。那鰻魚正在江邊接喋,鍾離權劍尖一指,江水頓時成冰。老蛟看看冰勢將合,急忙又變成一條黃狗,躲入人家廁中吞糞。二仙惡其穢臭,暫不近前。鍾離權笑對玄珠子說:“道兄,瞧這妖奴如此狼狽。我們的法寶都是秉天地靈秀之氣而成,犯不著嘗賞受用。道兄請去退了洪水,救護生靈。看小弟找個人幫忙,收拾這廝。”玄珠依言,仗劍捏訣,退回老蛟吸來的水。同時鍾離權卻請到雷公雷母,說明原因,請他們用

電火殛死老蛟。雷電二神口稱遵命,疾忙作起法來。鍾離權也把天羅地網收緊,使老蛟無處逃避。當下青天白日頭裏,突然一個大霹靂過處,當地人民衹見一條大蛟,被炸成十七八段,殘骸遺肉,堆滿了十七八亩田地。這樣一來,纔把歷次毒、久稽天討的西海蛟剷除完結。

事後鍾離權退了神兵,回去交還法旨,說起玄珠子協助之功,二郎神報告之德。東華帝君笑道:“二郎乘便幫忙,也是份所應爲。若說玄珠子,平時坐鎮一方,所司何事?他那唯一的大患就是老蛟,竟容它潛身內地至數十年之久,一點沒有覺察,臨了還被它放水成災,害了多少人民生命財產。雖然有協助之功,難補疏虞之罪。上帝已有法旨:他本是白鶴修成,罰他去湘江岸上,仍做一隻白鶴兒,把守湘江隘口。五百年後,還得我同你去度他。現時卻有得苦吃哩。”說畢,微微嘆息了一聲,又道:“若論此番之事,玄珠子果然疏忽。若非平和妻子鑽通山路,截斷龍脈,老蛟也無由入內。這事查究起來,也還有一場大鬧咧。這是後話,暫且不說。但數十年後,你得再去杭州,還有一件未了之事,須去辦完了結,你的責任方可交卸。”鍾離權問是甚麽事?帝君道:“老蛟、小蛟雖已死完,可知還有他的老婆,立志要替丈夫兒女報仇。此女原沒有什麽罪惡,但是她報仇之法,卻錯誤得厲害。他以爲我們前去除蛟,是因她來吾廟求簽而起。假如杭州人民不信我神,她也不能前去廟中燒香。既不燒香,丈夫之事就不能洩漏出來,也就沒那場慘劫。因此照她丈夫教訓她的法子,正在日夜修煉。修煉成功,她要吸取半海水,淹盡浙江地面,使我神廟像,玄珠法身,全浙人民、禽畜,同歸于盡,方消她這口冤氣。”鍾離權聽了,咋舌道:“不料這女人如此厲害、狠毒。”帝君衹嘆了一聲,說道:“其心可殺,志也可憐!爾等下凡濟衆,遇此等人,可留者務須將她保全。如萬不可留,方許開殺戒,也是你等自己惜福之道。”鍾離權拜跪受命,問:“老蛟之妻,既有替夫報仇之心。與其將來養癰已成,難以消滅,或竟不能保全她的生命,何如趁早曉諭她一番,使她能夠覺悟伊夫死當其罪。勸她不用枉勞心力,自取滅亡。她要真能覺悟,回頭洗心歸道,將來還有無窮的後福,不強如等她犯罪已定,舉兵討滅麽?”東華帝君聽了,搖頭微笑說:“大凡人生受的刺激太大,一時斷難使她平息心氣。爾等既戮其夫,又將她的子女殺完,一則,她對于你們已成極大深仇;二則,她在老蛟未死之前,已有同生死雪仇恨的約言。這等婦女,情最深,心最切。現在不但丈夫被戮,連她的子女都同歸于盡。她這一點報仇之心,固不能因你一言而消滅。而且她以一女子身,孤身獨立此世界上,有生之日,如死之年,覺得報仇也死,不報仇也未必能生。報仇而死,死後還得見她的亡夫于地下;若是背棄約言,媮生人世,生固毫無樂趣,死後又見不得丈夫和兒女之面,所以她這報仇之志,倒是十分堅定的,一點也不能動搖的了。至于你所說的養癰貽患,這也未必盡然。以我推算,她雖有報仇之心,卻是害不了一人一命,結果還是她本身吃虧。我們雖然想存心保全她,其奈定數如此,無可如何。她那將來命運,須看她吃苦之後,是否轉心變志,能否歸正棄邪,那時方可設法週全。”鍾離權領旨而退。翌日,奉旨仍回華山。

韶光迅速,轉眼又過了十餘年,鍾離權道力越純,功行愈深,已能神遊物外,預知未來之事。這日,正在石室內靜煉元功,忽然心血一潮,便知祖師法旨到來,慌忙整肅衣冠,恭出洞外,衹見半天之中,有赤鳥一雙,飛墮山上,化爲二童。鍾離權認得是祖師身邊青、白二童,忙著上前喚道:“師弟們送祖師法旨來了。”二童笑著和他相見。青童便說:“祖師命師兄可即去杭州一行。”白童接說道:“什麽事情,到了杭州自然知道。”鍾離權心明白,又是十年前老蛟未了一案。因口稱遵旨,並邀二童入內,餽以本山所產佳果,二童懽躍稱謝而去。鍾離權更不怠慢,現成的裝束,掛上佩劍,駕雲而起,直至錢塘江頭落下。因思如此裝扮不便打探消息,如遇老蛟之妻,曾經二次相逢,或者還能記得,反使她事先預防,反爲不美。于是化作年老女子,用縮地法,走到杭州城內,先在各處遊玩了一會。此時杭州已有一種謠傳說:從前被雷擊碎的老蛟,還有一個老婆在世,預備替她丈夫報仇,正在日夜用功,煉制一個水桶。此桶可以裝盡東海之水,待她修煉成功,便要出來爲害民間。謠言紛紛流傳,婦孺皆知。鍾離權聽在耳中,隨便拉住一人,問他這個謠言從何而來?那人答說:“老太太也是本地人呀,這等大事情,怎麽還不曉得?如今杭州城內城外,人人知老蛟之妻替夫報仇。有錢人家都紛紛往外省搬遷,衹剩窮苦人家,家中既沒有甚丢不了的東西,也且要走也走不脫身,衹好在此聽天由命罷了。”鍾離權又問道:“這老蛟之妻,自然也是一條雌蛟。她丈夫有那麽大的本領,還弄得身化肉泥,性命不保。難道這雌蛟的道行,還比丈夫更高些兒?”那人倒笑起來道:“從前老蛟造反,有天兵天將下凡勦滅。今番有無神人前來保護我們,凡人怎能曉得?就說從前之事,說是雷公天仙一起趕來,將老蛟擊成肉醬。可是一陣血雨,一場洪水,也夠我們受的了。”鍾離權聽了,沉吟了一會兒。那人卻嘮嘮叨叨,把古往今來之事說了一回。鍾離權衹得應著,因問:“雌蛟作祟,她又不曾出過告示,發過號令,你們是怎麽知道的?”那人回說:“這話也有個來歷。原因雌蛟本身並不是蛟,乃是本城一個殷戶何氏之女,叫春瑛小姐的。從前因受老蛟迷惑,結成夫婦。後來老蛟死了,天兵又將她子女四人一起擊斃。好好一個有福氣的女子,便被害得家破人亡。她又在丈夫面前賭過咒,立過誓,答應替他報仇,所以又有今日之事。所說,他還有個舅母,再三勸她不要作此傷天害理之事。她卻始終沒有答應。她舅母倒是個好人。今年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親自跑了出來,逐家逐戶,勸他們早作防備,免受洪水之災。從此一傳兩、兩傳三的講說開來。如今倒是沒有一家不知道了。但也有許多硬漢,偏說事近荒唐,決無此理,倒勸人不必相信。又有一位曾經做過大官的劉大人,硬說這位老婦造謠惑衆,罪該萬死。便去通知官府,派人來捉。幸得左右鄰舍大家動了公憤,說她是個好人,不該將功作罪,冤枉人家。大家出來一鬧,官中也就沒敢奈何她了。”鍾離權聽了,點頭道:“原來如此。但不知那位替夫報仇的女子,現在可還在城內麽?”那人搖頭道:“她現在是得道之人,來無蹤,去無跡,能變化無窮,隱形不見,誰又知道她住在什麽地方咧。不過,據她舅母說來,似乎她也常常回家。每年又至她丈夫墳頭祭奠一次,可見這人來是常來,找卻找她不到就是了。”鍾離權笑道:“既如此,煩你轉告人民,說雌蛟報仇是真。但天上已派有神人前來收伏,而且這次防備週密,決沒有血雨洪水之災。請他們想搬遠的人,不要輕舉妄動。就是不搬之人,也可照常安居樂業,切勿自相恐慌,廢時失業。”那人不等他說完,早已板起面孔,接連吐了他幾口唾沫,駡道:“哪裏來的混帳老婆子,我倒好意告訴你,你卻說這許多混話,和我開玩笑。須知洪水一至,我們壯丁或者還有生路,似你這等龍鍾老嫗,衹好爬在地下,預備作那海魚的食物,看你還有工夫開玩笑不?”說罷,回身就走,再也不理。鍾離權受他這陣奚落,不覺哈哈大笑,笑得那人不知不覺嚮後回顧了一眼,衹見一陣金光耀人眼目,鍾離權已從金光輝耀之中,升入雲中。這時立在一邊觀看熱鬧的人,也不

在少。那人卻嚇得疾忙跪地叩頭,離叫:“大仙恕小人肉眼無珠,語言唐突。如今就遵大仙吩咐,容小人逐家報告去。”那些閒著的人,也都見鍾離升天情形,也跟著那人一陣混拜。拜完之後,方纔動問那人是怎麽一回事兒?那人方纔手舞足蹈的把上項情事,演說一遍,又央著衆人作證,分頭嚮左近各家,先去通知。一霎時間,杭州城內又哄傳仙人下降收伏雌妖,杭城人民可免遭災之說。

這話不久傳入春瑛舅母尤氏耳中。這位老太太倒真是一個熱心人物,慌忙又去通知甥女,涕泣勸告,叫她不要輕易取事。一則免傷無罪生靈,二則免蹈誠夫覆轍。哪知春瑛卻並不是這麽想法。好說:“甥女此番取事,早有決心。成敗利鈍,都非所問。橫豎孑然此身,生死一樣。管他天神天將,前來殛我,大不了一死。死是我的素志。說句老實話,這樣做人,與死何異?就算報仇成功,冤氣已出,那個什麽帝君,什麽仙人,都給我完全淹斃,更把同城人民溺死大半,我丈夫的怨氣,或可稍泄,而我之爲我,還不和從前一般無二。而且甥女之志,但求心之所安,報仇有成,也擬一死歸真,不再浪跡凡塵。如其報仇不得,死于神將之手,橫豎也可以對得住他們父子了。望舅母自保福體,勿再以甥女爲念。今蒙舅母見諭,既外間有此一說,可見事在危急,甥女是迫不及待,馬上就要動手了。”尤氏見勸說無效,涕泣而去。這春瑛便化成一個老嫗模樣,把她費盡心血煉成的水桶,按照她丈夫傳她的秘訣,吸來半海的大水,用根絲縧子,縛住桶口,背在肩上彳亍而來,預備到杭城最高的城隍山上,以高屋建瓴之勢,倒瀉而下。可使附近數百里內頓成澤國。她自己也預備了一柄利刃,等到大水一作,便刎頸投入水中,擬與一切神仙人物,同歸于盡,藉明自己的志趣,兼應了丈夫臨別的約言。行了一程,已到城隍山下,提著水桶,一步步走將上去,剛到山腰,覺得有些疲乏,便把桶子放下,暫時歇一歇力,再走上去。坐了一會兒,仰觀天空,碧清如畫;耳聽風松,蕭然意戚,心有所感,不禁回想起一生經過來,打從父親亡過,老母撫育教養,代爲擇配。十數年中,心力交瘁。好容易得到王誠夫這樣一個快婿,總當半子可托,母女終身均可無慮。孰知全家慘禍,也起于這個時候。母親既被誠夫現形嚇死,自己又因誠夫之故,弄得孤單一身,立錐無地。如今還要替他擔負起這報仇的責任。報仇是否成功,雖不可知,而悠悠此生,對于此世的關係,便算最後的一刻了。想本人如此薄命,生前如此,死後的情形,不知又將如何?思想至此,心如刀割。四顧無人,不覺仰天大哭起來。忽聽後面有人問道:“你這位太太,因甚事情,獨自一人跑到這半山之中,如此傷心?”春瑛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卻是一個不相識的女孩子。未知此孩何來?請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婆心勸化頑婦~一口吸盡海洋

卻說人之將死,除了年老氣衰,宛如油乾燈盡,奄奄忽忽,終其天年之輩,凡是年富力強,或急病亡身,或因故自盡。這等人身雖死而氣不散,死後果能爲厲鬼。而其臨終之頃,也必有多少感想,或回溯平生,或垂念來日,總之對于曾經託寓的世界,終有幾分割捨不得,這是一定之理。

上回書中,說那老蛟之妻春瑛小姐,抱著一腔悲憤,肩荷半個海洋,滿擬趨上城隍山頂,趁高屋建瓴之勢,與世界一切同盡。這等意志行事,說它殘酷,也殘酷到了極處,說它悲壯卻也悲壯到了極端。尤其是出于一個婦女之手,愈覺這等殘酷悲壯之事,自有天地以來所未見。列公們都是讅情察理的大雅君子,驀然涉獵至此,縱不責備作書人言過其實,而對于春瑛小姐這人,卻無論如何不敢深信其爲平常人類,是可以斷言的了。而據作書人所知,事情確是那樣殘醋悲壯。而主其事者,又確實是一位小姐出身的老婦。惟其如此,所以當她臨舉事之先,也有那番深合人情的感想。就此感想,以揣測其人之品性志趣,益發可見這位春瑛小姐,不但不類上文所說那樣殘酷悲壯之人,簡直還是一位很清高很貞節而又非常近情的好女子。惟其如此,乃令列公們越覺其人與事之不能相侔。作書人則敢一言以蔽之曰:事無大小,視乎其人之意氣。意決如山,氣盛似海,雖以弱女子任天下大事可也。否則縱有治世之權,爲天下之生,而畏首畏尾,結果也衹成爲一個昏庸懦弱、一事無成的孱皇弱主而已,何足道也。空話太多,該打該打,快快扳轉來,說到正文上去。

按那春瑛正在追思前事,仰天大慟之時,忽聽身後有人說道:“你這位太太甚事傷心,怎麽跑到這半山之中,號哭起來,敢則有甚冤苦之事不成麽?”春瑛回頭一看,卻是一個垂髫女孩,笑譆譆地立在一塊山子石上,嚮著自己注視不釋。春瑛本來沒有心思去和她糾纏,衹因瞧那姑娘活潑嫵媚,娟秀聰明,覺得非常可愛,已有些捨不得不答她之意。後來又想起自己幼年時節,也最愛登山涉水,又最喜懽管人家閒事。每次出門,遇有貧乏衰志之人,必設法盡力拯濟他們。今見此孩體貌神情和自己竟有幾分相似,且好管閒事,喜玩山林,又正和本人習性一樣。如此一想,她那垂萎的心花,忽然之間,似受露漿滋溉,略略轉了一點生機。而方寸靈臺,對于這事的感想,又不知是苦是甜,是酸是辣,這都不必管它。總之她已沒有拒絕那女孩問答的勇氣,是一定的了。當下也止淚忍悲,嚮著女孩點點頭兒,對她說道:“小姑娘是天地間剛正最樂之人,也是人間世上最有幸福之人。怎知道同一天地,同一人世,更同一人生,自少而長,會得無緣無故,不知不覺,突然走入人類所走不通的絕路上去。年輕時節所謂懽樂,所謂幸福,一概得個相反的結局。到了這個時候,真有叫你生不得生,死又不能快死的情形。小姑娘,你說這等日子,容易捱得過去麽?這樣的人生,還能做下去麽?但是..唉唉..可愛的小姑娘啊,仁慈的小妹妹呀,這等話,說在你現在耳朵中,怎麽灌得進去?不說別人,就說我本人吧,當我像小姑娘這樣年紀的時候,假如有人把我方纔這番話說給我聽,我也未必能夠相信咧。小姑娘,你雖是熱心多情,關切我的事情,但是我卻不能答復你的話。不但不能,也且大可不必。因爲我把事情告訴了你,怕你未必能夠相信。我也犯不著把這有限的光陰,和小姑娘胡纏這一陣子。小姑娘請原諒我,我也要走了,再見吧。”說完這話,就立起身,背上那隻水桶,匆匆要走。那姑娘忙著笑譆譆上前一把拉住她的小桶,說道:“媽媽別走。你就是不告訴我聽,我也不來問你,纍你格外傷心。但是何必急急忙忙地走到哪兒去呀?天色還早,再坐一會兒不好麽?”春瑛被她拉住了桶,一時走不脫身,又聽她叫自己媽媽,而且聲氣形態都是十分親呢的樣子,禁不住心中又是一動,猛然的又記起自己的幾個孩子來。是因不由的立住腳,渾身上下恰如麻木一般,怔怔地看著那姑娘,一動也動不得了。那姑娘忙替她除下水桶,拿來放在石墩子上,含笑說道:“媽媽,你卻不要性急,有什麽爲難的事,想個法子,總得一步一步地過去。自然苦盡甘來,享福的日子還在後面呢!”春瑛聽了,那眼中的淚水如雨水一般,灑將下來。口說沒工夫坐,一個身子卻不知不覺地坐了下去,嚎天淘地的又哭起來了。那姑娘勸了一陣,見她哭個不休,也便呆獃地坐著等她。春瑛心中自然很感激她,因便彈去淚珠,哽咽道:“姑娘的好意,我是明白的。但姑娘的好話,我是不能領受。因爲我在這個世界上,久已衹剩了孤身一身。我自己既不能製造幸運,又沒有一兩個親人骨肉,能把幸福分出一星兒給我。所以我這一生,簡直可以說,無論如何沒有生路可走。生路尚且沒有,何況幸福二字,是更完全談不到了。承你的情,我們萍水相逢,便承你如此關切,我心中實在感激得很。我在十年前,看得天上都是正神,凡間都是好人。到了近十來年,不但看得世上沒有一個好人,甚至連天曹,也沒一位正直的神仙。這或許是我處境太壞,見識太偏的緣故。但我明知其然,而一點烈性沒有輓回之地,覺得不存神人皆壞之想,我的身心就不得安閒。小姑娘,你莫笑我,莫怪我。我今恨不能馬上將我的事情,完全告訴你聽,但是..唉..其實..小姑娘,你是有心的人。我想你若是真有大福命的..不..不..我看小姑娘秀外慧中,天庭亮而且滿,一面孔正直慈祥之氣,神情體態,處處可以顯出你一種渾厚淵雅不俗不浮的氣度。可以說,一定是有大福澤大幸運的。既是恁地,我可先行判斷一句:大概不久,你就可以認識我是個什麽人;有甚麽天大的憂愁怨憤,孤苦辛酸,以及爲什麽來至此地,到這山上,做點什麽事情,和所作的事情。結果怎樣?我的本身結局又如何?這些都是你不必打聽而自能詳細的。因爲小姑娘但從表面看我是這樣一個老婆子,是個毫無能爲,毫無價值的老婆子。其實啊,小姑娘唉..可惜我今天實在不能詳說。總言一句,我可以說,我這老太婆,卻和普通老太婆有些不同。因爲我所經歷的慘事,決非尋常老婆子所能遇的。因而我的事情,也大有異于尋常老婆子,很可作得眼前和將來,甚至數千年後的故事。小姑娘,你想,我這老婆子,厲害不厲害呢?小姑娘,你更要明白,我這麽一個老家夥兒,所以有恁般大的魔力,可以轟動世界人民,至于永久弗衰者,憑點什麽力量和作用,纔能到此地步哩?不,不,不,無論如何,我衹是一個女流之輩,哪有如許大力量,大作用?說句簡單話,這完全是我十年前所經受相當慘劫所造成的一種結局罷了。小姑娘,衹憑我永久弗衰可作民間故事的一句話,就可知道我所受的悲慘的份量,也有那麽重大。你別說一個女子,死死活活,值得甚麽大事?怎麽就說得那麽厲害?那麽,小姑娘啊,今兒閒話,又無紙筆記載,作不得什麽憑據。橫豎這事不久你就要知道的。究竟我這話是真是假,值得那麽誇張與否,盡可由你自己評量。今兒卻用不著我設誓賭咒,作那無謂的證憑了。但如今我還有句要緊的話,須得聲明在先。我所謂可供民間永久弗衰的傳說者,可不是我自吹自誇,什麽有功鄉貫、有利蒼生的好事情。說爽快些,簡直是供人唾駡痛恨的一件極大的惡事罷了。”春瑛說到這裏,那女孩忍不住笑而問道:“媽媽所說,我全相信,但據媽媽之意,似乎現在要做一件大惡事,預備害死許多人的,可是麽?我雖然不敢問你是一種什麽歹事,但覺世上決無明知其爲惡事,明知必要害人,偏去嘗試一下的道理。我看媽媽正是一個很正氣的好人,爲什麽明知故犯地做這等害人的惡事呢?再說,做了惡事,或者于媽媽本身有什麽好處,也還值得一幹。今聞許多高論,又似乎媽媽本人一點不想什麽好處,甚至這事做過之後,媽媽自己也有不願再在世上做人的意思,卻白白的被千秋萬世之人痛恨咒駡,卻又何苦來呢?我雖然是個小孩子家,自小我爹媽教我讀書明理,也頗曉得一些做人的道理。唯有今天對于媽媽,你老人家的說話行事,我真有些不明白了。”春瑛聽她口齒清爽,語言伶俐,心中大爲驚異,不覺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方嘆息一聲,說道:“這事非你所能知。你要多問,便成爲笨孩子了。總而言之,我這事情,正因受了出于情理以外的慘遇,所以有此情理以外的舉動,唯其如此,所以成了情理難通的怪事。若照小姑娘所見,事事論情,處處說理,世界上先就不該有我這麽一個人。既然有了我之後,就不該使我受那身份行事太不相侔的果報了。小姑娘,極承你衷心勸我。我們今生萍水相逢,在你的年齡,是太早,在我的事情,是太遲。總之都夠不上做一個閨中良伴。果有因緣,來世必要和你做成親友。我很願意時時領受你的教訓,好好做個情理中的好人。至于此生此世,相見是此刻,永別也在此時。即使夠得上做個好友,時間也未免太短了。但我還有句話要鄭重聲明。我不是先對你說,十年來我的身心大變,看得天上無正神,世上無好人。但今見了小姑娘,我可不敢再存這等心腸。因爲勿促相逢,刹那之頃,我所受小姑娘慈愛和祥慇懃的勸告,已使我的心頭起一層重大而迅速的變化。我今決不敢說天上地下全是惡魔那句狂言了。我想,一切不幸,終于還是我一人的特別怪運,可不與天地神人相干。如此一想,我的氣倒平了許多。小姑娘,這也是你于短時間內賜給我的好教訓。古人說:‘早聞道,夕死可矣。’我今天得了小姑娘這番教訓,也算聞道的一種。我覺得心頭有些轉變,心身都爽適了許多。唉!我萬不料十餘年狂妄之見,今兒俄頃之間,被小姑娘一片赤子之心輓回轉來。小姑娘,你真是我良心上的好醫生。你能把我已死的良心醫好了一部分,即令我的身體死了,我這一個醫好的良心,雖至輪回以後,或在地獄之中,還知道感激你咧。”小姑娘見她說得如此懇切,如此悱側,現出一種躊躇婉轉的神情來,忽又含笑問道:“媽媽你的話,我是斷不敢當的。但願媽媽既以良心爲重,何苦又作那昧害人之事。媽媽個人尚且不肯自害,尚且要保守這一部分的良心,試將許多被害人的生命財產,和你這一部分良心作個比較,輕重大小,不辨可明。媽媽何所保者小,而所棄者大。又何自處之厚,而待人之薄也。況媽媽既以本人良心爲重,而又于同時作那違背良心的歹事。敢問媽媽,其將何以自解?”春瑛聽了,不覺呆了一呆,良久良久,忽然指著女孩大笑道:“小姑娘,我真不信你小小的年紀,怎有那樣的知識,那般口才,寥寥數語,直把我這飽經世變、身更滄桑的老婆子,弄對無言可對。但是小姑娘啊,我終得請你愛我恕我。我早已說過,我這事情,不是平常情理之內的事情。從我遭劫以至最後惡果爲止,一切一切,全非人情所有,即盡屬常理之外,小姑娘但把情理二字折我。我的理論,盡可被你折服,而我的行事,橫豎是另有一條道路,不在辯論範圍之內,也衹好權負你的盛意了。”女孩子見她如此固執,也不禁爲之一怔,兩人面面相對,默默無言地坐了許久。春瑛忽然立起身來,嚮著女孩子強顏一笑,說聲:“小姑娘,你們別過吧,天色不早了。此間雖然沒有虎豹,許多歹人出沒,小姑娘出來久了,也該早些回去,免得府上爸媽懸望。你我來生有緣,很願再得相逢,訂個再世的交情。”談到這句時,喉嚨已經啞了一半。女孩聽了,也不覺心有感動,面孔紅紅的,大有淚意。但是春瑛卻突然提起水桶,現出一面孔慘白的顏色,嚮著女孩再作一度苦笑,也不及說什麽了,回轉身,急忙忙就走。

女孩子見她要走,慌忙起身追上,仍舊把她的小桶拉住,慘然說道:“媽媽,你是一定要去了,一定要去做你的事情了。我不敢留你,更不忍再來耽延你的時間,衹是你我今兒相見,也非偶然之事,請你賜些東西給我,做個紀念。因爲我一見媽媽的神色態度,使我一輩子忘不了你這個人,願意和你一輩子不想離開。既然事實辦不到,就給我些紀念的東西,也好使我見物思人,常常相見一般。媽媽,這樣可使得麽?”春瑛聽了這幾句誠懇的話,覺得再沒法子不答應她了。但自顧身無長物,有什麽東西可以送給她呢?正在思索,女孩子又道:“媽媽要是沒有東西可以送我,那麽,請賜我喝幾口桶中的水。我的肚子中裝了媽媽賜我的水,將來每次飲食,永遠都會惦記。今天山中這一會,又好似朝夕不離的樣子。媽媽你看如何?”春瑛聽了,不覺展眉一笑,道:“如此卻好,小姑娘請來喝水。”于是重復坐下,開了桶蓋,交與女孩子。女孩子先在桶口望了一望,忽然搖搖頭,說:“使不得,使不得。”春瑛忙問:“怎麽使不得,這水不乾淨麽?這是海水呀,雖然帶些鹽味,倒是很新鮮的。”女孩子搖頭笑道:“不是這麽說法,我見媽媽坐起行動,不捨這水桶子。大概這水是有大用處的,經不得我這幾口,喝完了你的水,怎麽樣呢?”春瑛聽說,禁不住大笑起來,說:“小姑娘你別輕視這點點水,若光是供人吸飲啊,衹怕至少也供得..”說了這半句,忽然後悔出口太快。這等事情,何必告訴人家。因即縮住口,改換了語氣,說道:“小姑娘,請放膽地喝,不要替我可惜這點水。你便有本事喝得完,我也願意作東道主的。”女孩子笑道:“既如此說,媽媽卻不要口中說得慷慨,回來後悔起來,要我吐出水來還你。休說我沒有這個本事,而且吐出來的髒水,衹好給你作肥田之用了。”春瑛見她這般歪纏,真是又笑又愛,又有些性急,便說:“不要頑皮,快快喝吧。我是決不後悔的,也決不要你吐還的。”女孩子聽了這話,方纔譆譆一笑,舉起水桶,嚮著自己的小口便倒。但聽嘩嘩地咽了幾下,舉起桶子,口朝地,底嚮天,倒持在手,對著春瑛搖了幾搖,說道:“真個媽媽太欺人了,原來衹有一點點水,怎說得那麽多海水。”一語未完,已把春瑛驚倒在地,半晌說不出話來。未知女孩是何人?因何有此大腹,裝得半海之水?請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何女執迷受鎮壓~張仙惻隱賜水光

卻說春瑛收來一小桶的水,內裏卻容東海水量之半,預備淹盡杭城內外的神廟房舍,生命財產。哪知半山之中,逢到一個小小女孩,和她慇懃懇摯地敷衍了半天。臨了,將她桶中半海的大水,一口氣咕嚕嚕地喝個乾淨大吉,點滴無存。這一來,纔把個春瑛嚇得癱倒在地,半晌動彈不得。女孩子見她如此情狀,慌忙過來,攙扶道:“我說媽媽捨不得我喝完你的水。可不是爲了這點水,就心疼得恁般模樣。如今水已喝乾,老實說,我也不過一片忱意,爲要永遠不忘媽媽的心思。若論我的飲量,媽媽別看我身體小,肚子窄,要是盡量喝來,媽媽就是再賜我這麽十桶八桶,也不見得解了我的口渴哩。”

春瑛經她扶起,坐在石上,又嚮女孩子下死勁地盯了幾眼,重復大哭起來,說道:“好好,我認識你。你也不是什麽真正女孩子。你便是東華老兒派來殺我丈夫、兒女的鍾離權。如今知道我要替丈夫報仇,特地又來收我的。我本打算今天這一舉事,就把此身與一切神人生物,同歸于盡。這話我也先對你透出點意思來了。你要不信,我這裏還備有利刃呢。你瞧吧,這是作什麽用的?老實說,我的話,全對你講過了。報仇不報仇,全不與我本身相干,論我自己是報得成...

鍾離權聽她說出了自己的行藏,便也不再隱身,舉手中笏一拂,立刻化將轉來,仍是一個面白脣紅的青年道者,和從前相見一般情形。因她說得那麽可憐,又是那般的誠懇悱惻,心中實在不忍害她,便又論情度理,再三勸諭了一回,並把她母親實是被老蛟捏死之說,對她說明,勸她趕緊丢了老蛟,急忙回心轉意,自脩正道,說:“將來證果可期,後福無量,何必把一生幸福,完全送給殺母仇人之手?便今天不遇見我,你這殺夫之仇,算被你報得個透底明白,然而天下後世對于你的評論,衹怕你這點爲丈夫兒女的義勇,敵不過不孝二字的罪名呢?這其間利害是非,非常明白,用不著解釋思量的。怎麽你這樣一個絕頂聰明之人,還會想不過來呢?”鍾離權這幾句話,可算得言簡意賅,理達詞暢,真如他所言,利害是非是非常明白的。這要在稍許通權達變之人,聽了這話,一定能夠恍然大悟,飜然變計,立刻跳出迷途,別尋新的生活,豈非失之東隅者,尚可收于桑榆。無奈春瑛這人是天生的固執脾氣,相信了一個人,這永遠不得疑心。假如有人指說這人不德,縱令有憑有據,也決不能移易她的念頭;又如定下一個主見,認定這事應該怎麽辦的,便當百折不回...

本心,樂與爲善之心罷了。

閒話少說,再講春瑛聽了鍾離權的勸告,衹當如秋風之過耳,一句也不曾理會,衹是要求鍾離權速賜一死。鍾離權先還不忍下手,後來聽她說到你是我的仇人,你不殺我,我卻不能不要你的命,便是你逃到別處,我必仍要前去各處海洋收水淹城,寧可再等你來吸我的水時,再把性命送你。這些急話,這纔知道祖師料事不會有差。看來雌婦固執屬于天性,不是人力所能勸化、輓回的。與其留她在世終爲人害,不如暫且將她禁錮。待至年深月久,她那性情也許能夠變易一些,那時卻再勸她歸正,或者比較有效,也未可知。但是眼睜睜見著這樣一個節烈的女子,卻要在自己手中受那人所難受的刑罰,心中何以自安?早不覺流下兩行慈悲之淚,嚮她慘然說道;“夫人,這是我最後一次勸告你了。老蛟實是夫人殺母之仇人。照例,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夫人衹知爲夫報仇,而不知所與報仇之人,正是自己不共之仇。先時你因被他蒙過,還當他恩愛丈夫看待。今既得貧道代爲證明,夫人若再不見信,真乃是世上第一糊塗固執不知孝道之人。貧道憐你無故受罪,敬你志節純良,性情忠厚,所以請命祖師一再開導。希望夫人懸崖勒馬,回頭登...

鍾離權見她執迷如此,心中倒也有些懊惱起來,因即退回三步,厲聲喝道:“夫人聽著,你既然一定執迷,我也衹得奉行天討,按律處分。但我寶劍不願斬無罪之人。我今將你鎮在這座山下。賜你斷食丸一粒,至饑餓時,可吞在肚中,包你永遠不知饑渴。你若能夠回心轉意,將來並非沒有出頭之日。而且天數註定,將來還有救你之人。你好好的耐著性子,挨著吧。”說罷,掩著面孔,投下一粒紅色丸藥,隨即舉起一隻手掌,嚮春瑛身上衹一覆,便聽轟隆隆一陣大聲,早把半座城隍山,翻了過去。將春瑛鎮在山中一個石洞之中。春瑛不久化成雌蛟,屈伏在內。先時忍饑挨餓,恨不一死。後來支撐不得,衹得把丸藥吞下。哪知仙藥厲害,從此以後,果然不覺饑渴。但是鎮壓深山,展動不得。在鍾離權是望她回心轉意,尚欲勸之脩道,在春瑛卻益發恨得她椎心切齒,因爲這等不死不活的日子,實在比死更難受。幸而山洞原係現成,經鍾離權用法移在半山之下,地方並不十分狹窄。居住既久,習之而安,倒也不覺怎樣氣悶。就衹不見天光,不辨晝夜。人心又是蛟體,非水不安。此中雖有山水,哪裏容她活動,且不知何日可以出頭?出頭之後的境象又且如何?每一念及,總覺難堪。

直到南宋年間,許旌陽修成大道,得封真人,雲遊至此,愛其地山水秀媚,留戀多時。忽見山頭隱隱有冤氣出沒。掐指一算,已知端的。于是施大法力,把自己聲氣傳入,問她可有什麽話要說的。雌蛟被鎮至今,乍聞人聲,比到空谷足音,更加百倍的喜懽。因即縱聲哀求,欲移至有水之地,且求常見天光。許真人心中不忍,即施法力,將她移至水源所在。書符一道,挖出一個大洞,可通入天光。

湊巧這地方的人民想在此開一口大井,今得平地暴裂一洞,羣以可異,設法試探,底下卻是很深的泉水。衆人大喜,以爲天賜仙井,即就原洞圍以石欄,做成一口大井。從此雌蛟雖然在地下,卻有水可游,有光可見。真人怕她逸出井欄,仍用一道符鎮住,使她不能出來,並又教她許多修心養氣之訣,命她好好練習,別把地下的光陰等閒虛度。雌蛟感激受命,又問幾時可以出頭?真人道:“境由心造,心正即境寬。要知何時出頭,問你何日可能見性明心。”雌蛟因縷述生平負屈含冤之事。真人笑道:“你本無罪,自取此厄。以前之事,我所盡知,不必多言。要知脩真學道,山居洞處,原是一般。你能用心脩持,成佛成仙,均可以此爲發軔之地。到了大功告成,休說區區靈符不揚自去,衹怕還有天神下降,迎你升天咧,何必急求出頭?浪跡塵世之中,徒縈心曲,有何好處?至于你的脩道年限,果能精進不變,大約三千年後,可以成功。如你性質單純,絕少物欲,本來進功要比尋常來得容易。我所以許你三千年者,皆因你的情愛太深。雖然是正當之情,也非脩道所宜。正因有此緣故,我已替你算定,須至那般程度,方能以你的法力道行,消你丈夫的罪惡。你本人可成天仙,你丈夫也可霑你的光,脫地獄而成仙體。要知三千年的功行,不專爲你一人啊!”雌蛟流淚道:“據法師所言,難道我丈夫死得那樣慘法,還要受那地獄之災麽?”真人大笑道:“你夫所犯罪惡,哪裏說得完。上次鍾離仙人對你說的,俱是真話,你卻不肯相信。若照他所作所爲,所害的人民物類,治以應得之罪,就在十八層下面的地獄中住個千萬年,也不爲過。你倒說得那麽輕鬆稀淡麽?就是我方纔所說三千年後他可以霑你的光,這句話也不過說可以如此辦法,並沒有說你修成天仙,便可救他出獄,立刻變成不壞之身。究其實,仍須看他自己能否悔過,能否精修,以爲準則。說句老實話,即是仗你的功德,僅僅可以拔出地獄,得有脩道的資格而已。若是妻子成道,萬惡的丈夫皆可賴以升天,那不成了營私舞弊的世界了麽?”雌蛟聽了,默然無語。真人又安慰她道:“你莫性急,莫嫌苦悶。俗說,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纔已說過,脩道之人,吃沒好吃,住沒好住。你今有水有光,又有洞府,可以安居,又沒虎狼妖鬼之患,比到平常脩道人,已經愜意得多。須要把眼前處境當作享福,不要當作受災。心氣一平,處境自樂。到了大功告成,自有大光明境現你眼前,那時便是你出頭之日,也即你升天之日。努力用功,好自爲之。我去也。”雙足一蹬,不知所往。雌蛟在洞中跪送。從此她把真人的教訓,時刻放在心頭。

數年之後,心氣全平,怨憤若釋,倒安安心心地在地下脩道起來。但因真人說過一句,待她脩道成功,自能放大光明,現你眼前的話,杭人以訛傳訛,造成一種極好笑的謠言。未知是何謠言,卻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大井巷仙人留古跡~白雲山鬼吏訪名師

卻說從許真人救拔雌蛟,在城隍山下放出一線天光,並予水源容身,兼許她脩道功成,自有光明發現。這原是脩道人一句術語,不料造成民間一種很大的誤會。上回曾說杭州人就真人所開洞天,造成一口大井,備大衆飲料之處。後來大家傳說,這井是許真人鎮蛟之用,且有如見光明,許雌蛟出頭之語。因此民間互相告誡,傍晚時分,不得以燈光近井,防這雌蛟出來。這井至今存在,杭人就名其地爲大井巷,就是不近燈光之說,至今也還嵌在大衆的心坎兒裏,故老相傳,先誡子女。一句誤會之言,竟流傳至二千餘年之久,這也可笑極了。那是後話,不必多說。就是許真人允許雌蛟三千年後得道成仙之說,也還未到時期。事實既未發現,作書人更難揣測,衹好置之不論之列。

現在書中又要提到一人,即是前回說的王一之所傳的徒弟費長房。這人自從王一之死後,他已盡傳其技,加以刻苦用功,有的地方,頗有超出王一之之上。因此王一之既死,這治鬼之職,就歸他管理。但此事職位不高,且日近陰魂,陰氣過重。又因督治厲鬼之故,不免多結鬼仇。王一之在世時,本來也不願任此煩惱而結怨之事。總因修仙無成,又闖下一場大禍,彼時但得保全首領,免入地獄,已屬意外之幸。更承鐵拐提拔,授以此職,怎能再有奢望?一直辦將下來,直至負罪殺身,統共不下百多年,方傳位于長房。長房年紀較輕,志量極高。既入道門,怎不希望做到天仙地位?而且鑒于師父任事這麽久遠,結果因偶爾大意,到頭來還是死于非命。可見這等事情,是沒有什麽意思的。當時因天命難違,勉強遵旨。同時他卻立志精進,不敢片刻偷閒,以期超升天界。萬劫不磨,精誠所積,感應斯歸。湊巧文美真人路過其地,聞得有這樣虔修大道之人,當用劍光書遵召到弟子張果,叫他試察長房,可有成仙之福?張果遵旨前來,半途之上遇到藍采和、何仙姑諸伴閒遊。三人相見,互問緣由,張果便邀他們同去,二仙也訢然允諾,大家駕雲而往。到了洛陽地界費長房住處,揀塊空地,一起按落雲頭,大家化作尋常道人,迳投長房家請見。長房正在專心學道,聞有同道求見,自然十分懽喜,當即整頓衣襟,迎接入室,施禮坐定。長房請教過了姓氏,三仙各自胡謅了姓名,說:“從嶺南來此。因聞先生道行淵深,統率天下鬼魂,真乃才智道德之士。所以不辭冒昧之嫌,登門拜謁。”原來長房雖居卑職,每每高傲自詡,生平最恨人家說他治鬼,以爲有心侮辱于他,分明瞧他不夠修仙學道的資格。因此他的朋友們知道他的脾氣,明明知他身爲鬼師,卻不敢提起一個鬼字,正是避他厭恨之意。不料今兒三位不速之客,開口第一句,就將他的覆歷捧了出來。長房一聞此言,不禁滿面緋紅,答又不是,辯又不得。人家初次登門,遠道見訪,情理上又不好得罪他們,衹得支吾了幾句,趕緊把別的話搭訕開去。偏偏三人都是不懂世故,不會看人眉眼的笨人,越是長房厭恨,他們卻越要和他糾纏不休,盡拿治鬼之事和他討論,並問他治鬼的情形如何?平時所見,可有何等厲鬼?再說到他師王一之的事情,說一之怎樣糊塗,如何受罪。種種撩撥之談,大有類乎明知故犯,好似約好伴侶,專程來開他的玩笑一般。弄得長房實在忍受不住,既不能開罪遠客,衹有用那取瑟而歌之法,假作心中有事,懶于對答的樣子。他們問了三四句,他纔冷冷地回答一半句兒。叵耐三人兀自不大理會,講來講去,仍是不脫鬼魂二字。長房心中估量這三位貴客,也不是什麽遠道而來,慕名見訪,一定是曾在何處和我有過什麽嫌隙。再不,也許是師父生前的仇人,現在他老人家業已仙去,衹好拿我這個徒弟來頂缸,今天是特爲報仇來的,也未可知。想他們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既然志在報仇,我便萬分退讓,未見得就肯罷手。況他那時正在年少氣盛之際,也不肯隨便示弱于人。聽他們還是那番議論,因即嚮他們拱拱手兒,說道:“對不住三位得很,鄙人奉旨辦理鬼役,一則,繼續先師未了之事;二則,左右閒著無事,既有上命,樂得濫竽一下,橫豎爲地方人民辦公,也不敢嫌甚麽官卑職小,至于鄙人心中,卻的確志不在此。可惜三位初次相見,交淺不便深言,也談不到那些細微曲折的內容。但是鄙人自信和三位既是初交,彼此似乎還沒有什麽關係可言。不料三位萍水之交,不談客套,不論交情,自從進門以至此刻,一味說的是一片鬼話。鄙人固不敢妄疑三位和一班厲鬼有甚麽來往,可也不信三位是奉了哪一方面的命令,前來調查鄙人職務的。鄙人生平好客,尤其懽迎同道之士。不料今天逢著三位道長種種議論,使我大失所望。究竟三位有何見教,因甚不談人事,衹說鬼話,敢乞明白賜示。”說罷,板起面孔,一言不發。三仙聽說,相對大笑,都道:“先生真乃天下負氣的奇士。若照今人的志趣,不爲陽間官宦,就在陰曹地府,先當吏胥也是好的。不道先生膺此重任,竟還引爲不滿。可見人生懷抱大小,志嚮高下,自有不同。但不知先生之志,以何者方爲高尚,平生志在何種爲業,可得聞乎?”長房先時抱著滿肚皮的謙恭,和放著一腔子的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