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拐先生笑道:“那時嫦娥卻說得很聰明。她道:‘你這就大大的不是了,你兄長總是愛你的,巴望你格外的好。豈有自己淘氣,反禁兄弟頑皮之理。也許他見你不肯用功,雖在仙班,根基未能穩固,正該刻苦勤練纔是。比不得他是早已修成不壞之身,是與天地同壽的,隨便說幾句笑話,並無絲毫關係。你卻怎麽比得上他呢,顛倒又怪起他來。衹要我做你哥哥,就是不趕你出門,至少也得打你十七八頓,纔可望你悔過自新哩。’幾句話說急了披髮仙人,把頭搖了幾搖,披在肩上的頭髮四散而起,遇風一吹,一根根朝上吹起,情狀越發好玩。嫦娥一面好笑,一面就伸手去替他理那散髮,卻聽他呼的一聲,笑說道:“姊姊,你這話是不錯,但我總不大相信。怎麽小孩子家不許頑笑,反是年紀大的倒可以隨意開人家玩笑呢?這個道理我又不明白了。後來我跟哥哥同赴蟠桃大會,我嫌所得的桃子太小,疑惑王母有心瞧不起我小孩子,便化個蟲兒,到她園中偷摘她的桃子。不料,王母的本領真大。她又得知了,急忙派人來捉我時,我一陣心慌,跳下地來,又把王母最寵的一個侍兒踢傷。侍兒回去哭訴,我愈加畏懼,打算逃出園去。偏偏我兄長赤著一雙大腳,帶領許多人來捉我。我一見兄長,膽子反大了。不但不肯認罪,反把他辱咒了一頓。這一來,纔把禍闖大了。我聽得王母法旨,說偷桃不過是淘氣,情尚可原。踢傷侍兒,出于無心,亦屬可恕。衹是辱駡兄長,大背倫理。神仙隊裏,哪有此等不守規矩的東西?一面嚴責兄長,說他管教無方,督責不嚴,一面將我貶下凡塵,說是再不悔改,便該打入畜生道中,一輩子沒有出頭日子。姊姊,你得替我想想,這等事情,可氣不可氣哪!如今我就要回去見過哥哥,再到凡間去走這一遭。姊姊,我倆無意之中在雲中相遇,又蒙姊姊賜我婚姻,有這一段艷福,便到凡間,也還不甚吃虧咧。’嫦娥笑道:‘胡說,婚姻大事,哪有如此胡亂說合之理?你總是愛淘氣,愛開玩笑,所以一再闖禍。經受了嚴罰,貶下紅塵,就該洗心革面。路途之中,不管認識不認識,如此信口亂談,衹怕你將來還要吃苦呢!’披髮仙人聽了,倒把面色一正,大聲說道:‘咦咦咦,你怎麽倒胡賴起人家的婚姻來了?我不是對你說過,神仙沒有戲言。何況如此大事,焉有隨便說笑之理?一言既定,終身不悔。凡人尚且如此,身爲仙人,反可隨便悔婚麽?’說罷,伸拳擄臂便要和她不依。嫦娥心中有些怕他,又想月老說過,婚姻之事,早在五百年前註定。是是非非,都有定數,豈是孩子們一句笑話可以作得準的?’因即含笑答道:‘照你說來,你是一定要我的了?’披髮仙正色道:‘怎麽不是?老實說一句,我也不管你肯不肯,也不管有沒有別人和我爭奪,我總是要定了你。’說著,剛剛經過一座城子。披髮仙笑指那城池說道:‘說句不好聽的話吧,就算爲你之故,有人把我捉去塞這城眼兒,把我活埋在內,我這一道冤魂,也還是一定不肯放你。’嫦娥聽他說到這等地步,雖是半屬戲言,卻說得十分懇摯。況見他如此豐神,如此伶俐,本來早有愛慕之意,不過他是個孩子,心想無論如何不會扯到什麽婚姻的念頭上去。後來聽他自表身世,果然久聽人說有個赤腳大仙、披髮大仙兄弟兩個,覺得他們資格身份,都是很可羨慕的。由不得心中又添出幾分敬意。此時見他以婚事相求,又現出如此誠懇的情意,更不由大大的感動起來。正在默運芳衷,輾轉思慮的當兒,那披髮仙又牢牢扯住了她的一隻玉手,輕輕問道:‘姊姊,我說得那麽樣兒了,你還懷疑我不是真心麽?老實說,姊姊下凡之後,身爲女子,哪有個不嫁男人之理?橫豎是要嫁的,何妨和我結這巧合的天緣呢?’嫦娥不覺忸怩道:‘不瞞你說,我本是月中侍兒,身列仙班,逍遙自在。衹因一念之慈,眷念橫暴的前夫,因此觸犯天條,理定發往冥司,還幸星君恩重,衹命謫貶人間。這是眼前之事,未曾處分得一步。此時和你一面之交,雲路邂逅,就憑你幾句話,擅打終身。雖說婚姻大事,五百年前早在月老簿上記載明白,但我又不曉得誰是我的丈夫。如果是你,這就好到極點了。萬一另有別人,豈不又多一重波折,多添一重魔劫?’正是前罪未消,新孽又種,你得替我想想,這事該怎麽辦呢?”披髮仙大笑道:‘虧你久列仙班,連這姻緣二字,都還不曾懂得。要知緣者,緣也。有緣之人,千里可繫紅絲。無緣之人,對面也多週折。如今你我無意之中在雲路之上湊巧相逢,又都說得投機,這等不是前緣是什麽?既有前緣,便是姻緣。以我看來,這等姻緣,正可算得天造地設的良緣。要是不然,爲什麽你我一在極東,一在極西,偏會同時謫降,半路相逢?試問人世姻緣,有這麽多的巧事麽?好姊姊,你再要不許我,我敢說句狂言,怕你到了凡間,休說找不到一般謫降同列仙班的人才;衹說如此良緣輕輕差過,這等罪名,也和你從前所犯的天條相差不多哩。’嫦娥聽了,不覺呸了一聲,笑道:‘好油嘴兒,既說良緣,如何會差過。這可不是你瞎說妄談。也罷也罷,既然你十分誠心,我也就答應了你。’披髮仙大喜,忙問:‘姊姊,此話可靠得住,不會變心麽?’嫦娥笑道:‘既已允你,如何再會變心?’他倆說到這裏,剛過一條大河,這河的左邊是山。嫦娥就指著山河說:‘我既承你如此相愛,無論如何,一定嫁你。就是有人將我從山上丢下水中,我也決不改節!’二人訂了此約,就各分道而散,各人投胎而去。照理說,他倆這等婚姻,真可算得
天緣巧合。但二人都是負罪貶謫,這一些天條,是斷不能免的。早受刑章,倒早完一天的孽賬。要是夫妻好合,白髮齊眉,那不是來受罪,簡直是來塵世享福來了。所以范、孟的婚姻盡管成就,卻衹可望而不可及,始終都不過耽個虛名罷了。”鐵拐先生說完了這段范、孟慘史,通慧又問:“他們的婚事既成鏡花水月,爲什麽還要受那些慘刑呢?”鐵拐先生嘆道:“這也不用說了。總而言之,還是他們太不自檢,纔闖了禍,馬上就忘了苦痛。半路相逢,不說句正經話兒,倒先訂起婚姻來。這都是大遭天怒的事情。天道最巧,即以他倆自己所甘受的刑罰,施于他們之身,恰正應了他們的盟誓。可謂又巧又公道的辦法了。”衆人聽了,無不竦然。
何仙姑便問:“秦皇如此殘暴,怎還不見報應?”鐵拐先生大笑道:“山中不過數日,世上已歷多年。你們隱處洞府,怎麽能知道人世間的大變故。現在贏政已歸案陰曹,正在鞫訊之中。他子胡亥嗣位,稱爲二世皇帝。我那句亡秦者胡的預言,不久就要實現了。”衆人聽說,纔恍然道:“原來亡秦者胡,是指胡亥而言,連我們都還猜不透,想那秦皇本人,怎會想到自己兒子身上去呢?”鐵拐先生笑對何仙姑道:“你們可知道秦皇是怎樣死的?”衆人見問,都愕然道:“弟子們正要請教。”鐵拐先生正待回言,猛聽得石室外面呼呼地起一陣風,一霎時又寂靜了。鐵拐先生笑道:“飛飛出去瞧瞧。你楊師兄來了。”不知來者何人,請看下回分解。
卻說太華山上紫霞洞內,衆仙正在談論秦始皇帝如何致死的問題。忽然飛飛進來,稟稱泰山楊師兄到了。鐵拐先生笑道:“我算他這個時候也該到了。可叫他進來。”飛飛便偕顛顛出去,一會兒,把楊仁帶子進來,嚮鐵拐先生拜了八拜。先生便叫和各位師兄師叔們見過,在飛飛二人上首坐下。鐵拐先生笑對何仙姑說:“你先盡催我去救那清虛觀的劉法師,後來怎又不說起了?”何仙姑笑而答道:“先時辰很替他發急,後來見師兄做事,處處顧得非常週到。凡是應救之人,沒肯漏過一個。凡是應爲之事,又不曾少做一件。那劉法師既是屢經妹子奉告,偏偏置之不理,因想師兄做事不會有錯,想來這人一定有取死之道,無可救之理,所以不得承師兄的恩澤。妹子自思學識有限,功行毫無,凡事總該隨師兄進退,自然可以少點過失。師兄所不願救不去救之人,我又怎敢多事。既不敢多事,又何必再嚮師兄饒舌哩。”鐵拐先生聽了,不覺呵呵大笑,因指著楊仁說道:“你們認清楚了,這位便是趙高擒去的劉法師哪。那是我乘著秦皇招請方士的機會,派他入京應聘。後分在清虛觀內,做個法師。我吩咐他的職事,便是等秦皇惡貫滿盈之時,趕緊把他刺死。因爲近百年來,人民天天受兵革之奪,暴斂之禍。滿望統一之後,有了真命皇帝,即使不能恢復文武成康的故業,總不會再如春秋戰國兩個時代那種兵連禍結、民不聊生的情景。哪知秦皇即位以來,自恃天命,殘暴兇橫,草菅民命,比七國時候更甚。果然這都是劫數所定,非關秦皇一人之事。即如秦皇本人,也是應劫而生的一個魔君。照例這等人也是先已犯了天條,貶謫凡世。當以塵世之刑,代替天庭之罰,君民兩方都爲劫數所支配,不由本身作主。但是帝王稱爲天子,也稱民之父母。爲父母者,果能脩明政治,也可仰邀天庭。再能存成湯七事自責之心,抱武王罪在一身之念,不可以輓回氣運,轉大劫爲禎祥。須知這都是帝王應有的責任。明知已經不可,何況變本加厲,專作害民之事呢?做百姓的,又何貴有這等帝王呢?到如今,長城戍卒已推定魁首,斬木揭竿,紛紛起義。真命皇帝也已出世。此時萬萬不容贏政苟息人間。原因這人仁德不施,而威震寰宇。有他在位一天,義兵就多一天的挫折,還不如乘時了結了他,豈不便利嗎?這等事情,有關全國人民的存亡安樂,事體太大,天機不可預泄。所以師妹屢問,而屢不相復者,正爲此也。”衆人聽了,無不驚詫嘆息。
正說間,忽聽得半空中轟然一聲,接著山中樹木蕭然作響,枝頭鳴鳥都作驚惶之聲,紛紛飛散。鐵拐先生笑對張果說:“你師父派他老友送信給你,你可出去瞧瞧。”張果不解其故,姑且出洞一瞧,衹見洞口大楓樹劈斷一枝,有信一緘,斜掛在枝上。張果慌忙上前,取下來一瞧,果是文美真人寄給他的法旨。張果叩了個頭,捧在手中,走入洞內,呈與鐵拐先生,口中笑問:“這不就是用的劍光麽?”鐵拐先生把那信交還他,命他自己拆開,一面答道:“劍光可以寄書于數萬里處,不消片刻工夫。若能借用電力,雖極東極西,還能通達言語,並可在一邊寫好了字,轉眼之間,就映現在對面。可比劍光寄書,又便利得多了。”衆人聽了,無不駭然。張果受書參啟。原來文美真人因張果功行太淺,叫他至武當山潛修。路過茫碭山中,有人醉中行路,爲一條大白蛇擋道,此人即真命天子。白蛇乃已死秦皇贏政,怨氣不散,知道此人將代他而興,即附于蛇身,欲于狹路中害他性命。汝可陷匿山中,見有大燈一對兒,出現山麓,即是白蛇出來,速助真主誅之。此亦一大功行,不可忽視,等語。鐵拐先生即令張果速速動身。去後,又命楊仁也回泰山去了。方笑對鍾離權道:“我想偕同何師妹周行天下,順便還去度化范杞良夫妻的後身。阿權該受我的玄經,可在此和飛、顛二人好好用功。二十年後,你師父必來考騐你的功課。要是沒甚麽進步,不但你師父要棄你如遺,我也不敢再來指教你了。”鍾離權再拜應諾。鐵拐先生即把所得的玄經三卷給他,令他好好保守,如有遺失,罪當雷殛。鍾離權叩頭拜受。飛、顛二人和費長房立在一邊,見鐵拐先生把玄經獨傳鍾離權,面上顯露不快之色。鐵拐先生大笑,即命鍾離權把玄經取出,供在當中的石案上。又命四人一同嚮上叩拜已畢。然後隨意翻出一頁,卻命費長房爲頭,先生瞧了一遍,原來是一頁隻字毫無的白紙,又翻幾頁,也是如此。隨後飛、顛二人也都上去,一一翻過,所見也是白紙。鐵拐先生問他們瞧見什麽沒有。三人衹得據實說了。鐵拐先生再命鍾離權上去翻讀。鍾離權便瞧見都是很清楚端正的大字,因即朗朗高誦了一遍。鐵拐先生嘆道:“仙緣有定,成就各殊。我豈有偏嚮,總是你們法緣不同罷了。要是不然,爲什麽阿權看得明明白白,是一部玄經。你們三人偏都一字不見呢?”三人到此,方纔沒有話說,而一種不平之氣,還不免稍形于色。鐵拐先生因說:“你們雖然沒有阿權那樣的緣法,但也不是完全不準學習的。不過其中最高最深的幾種,非至爾等苦修冥煉,直至可以輓回命運之時,休想領會得了。而且到了那時,還少不得我和阿權相指授。如要直讀此經,還是萬萬辦不到的。這真是所謂命有前定,物有主人,一點也勉強不得的。至于我從前讀此經時,你們都親瞧親見,正是一目十行,非常省力。如今論到阿權用起功來,縱不能比我更快,也決不在我之下。等他讀完之後,再選出可能傳授的,除了我已經教給你們的之外,大約尚有數十餘種,在我們是不費心機的。在你們雖晨夕苦攻,至少也得二三十年,纔能稍有頭緒。至于尋常的人,竟有苦教三十年,不得最淺玄法的。比到你們,又不可同日而語了。從前我用功時,不是也被妖人劫去,後來帶了你倆,同去奪回。這事你倆總該記得。其實他就是得了此書,又有什麽用處?還不過是一本白紙罷了。不過那時我卻不知此理,生怕內載祕法被妖人偷學得一二條去。即使書可得回,而爲禍已經不淺。因此把我急成那個樣子。回想起來深覺好笑。現在這山中,所有的妖精鬼怪,有的被我驅逐,有的被飛飛等誅殺,差不多可以算得肅請。但你們也不能十分託大,寧可小心一點,因爲此經乃天地間的秘笈,係八景宮的至寶。當年我讀完此經,繳呈祖師。祖師就算定鍾離權可以接傳此經。因此仍舊交我收藏,說道:‘如遇有大仙緣、大宿彗,能夠讀得此經的,即可傳授于他。’如今恰恰得了鍾離權,這人雖然不是我的弟子,卻與我是同門,論理關係還在師徒之上。他又真能讀得,可見確是祖師所說的人。我將此經傳授與他,一則尊祖師之命,二則可以造就他的仙才,三則我也從此可以釋去重擔。三舉三得,真是再相宜也沒有了。在阿權,得此異書,可算稀有的際遇,絕大的福命。然而也要擔著我這副重擔子,萬萬不得疏忽。還有一層,此書也衹能在這三五年中完全讀畢。以後再加數十年習演之功,一面再輔之以功行德業,如此捷進,不上千年,已是大羅天仙資格。若論本領,就是天仙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了。”鍾離權聽了非常懽喜,又嚮空中叩謝祖師。飛飛、顛顛和長房也跟著叩拜,因鐵拐先生和鍾離權都允把書中可傳者間接傳一些,何況論理也該行此一禮。衹有費長房拜罷起來,忽見鐵拐先生嚮他微笑。長房不解其意,忙問:“師尊爲甚麽笑弟子。莫非弟子有什麽失儀或有什麽不妥之事麽?”鐵拐先生笑道:“你雖然是我的弟子,實在根基不深。仙緣兩字,比飛飛等更不如。我想你離家已久,也該回去瞧瞧家人。”長房大驚道:“師爺怎麽今天突然說起這話來?弟子若無仙緣,怎麽會遇到師尊?若是道心不堅,師尊也不會把我帶在身邊。這一段時間,弟子自問也還沒曾做壞什麽事情。爲什麽師尊忽然要攆弟子回去呢?”鐵拐先生笑道:“命你回去,也不是一定攆你出門墻之外。師弟之名份早定,便不能修仙,這名份也不能廢棄。我的意思,不過是看你將來成就太薄,至多衹能成個地仙,也還要你自己十倍用功,纔能如願以償。你出家之時,一家老小都非常悲痛,十分憂急。你也正該回去安慰他們一下,纔是正理呀。”長房聽了,不覺下淚道:“原來師尊還是哄玩兒罷了,倒把我瞎懽喜一場。但弟子出家之時,承師尊法力,家中人都已懷疑我死在外邊。現在山中雖然衹有幾天,衹怕家中人老的死、少的大,早都變成另一局面。弟子就是回去,也太沒意思。無論如何,還是請師父終始玉成,帶在身邊,如有福命,就成個地仙,也是弟子所心甘情願的,決沒異言,纍師父煩惱的。”鐵拐先生笑而領之。
當夜,師徒三人別了飛飛等,離開華山,仍舊取道咸陽,預備往江南去,找那藍采和夫妻。此時京中被項羽兵入關燒毀殘殺,弄得許多居住之區盡成瓦礫之場。秦始皇費盡心機,拿多少人民膏血換來的離宮別殿,甬道園林,也已大半變成焦土。鐵拐先生等一面閒走,一面感傷嘆息,隨便談些前事。衹有長房一人,卻正在默念自己的居室,不曉得可曾燒毀。一家老小,不知都到哪兒去了。想至傷心,禁不住潸然淚下。因恐鐵拐先生察見,暗暗留心他的神色,見他一點沒有注意的樣子,盡和何仙姑說著閒話,心中一塊石頭方纔擺定。忽見鐵拐先生舉手指道:“長房,那不是從前的清虛觀麽?難道所歷宅院,倒一點沒有損壞。這也許是楊仁設法保全的,也未可知。我們既已到此,就到裏面去瞧瞧。如可安身,就在那裏暫住,卻也未爲不可。”仙姑、長房都說很好。三人到了觀中,衹見房子雖尚完好,卻一個人也不見。就是應用器具之類,也都不知哪裏去了。鐵拐先生嘆道:“桑用滄海,變化極多。此地原是極熱鬧繁華的所在。曾幾何時,弄得如此荒諒。因念人生在世,骨肉之軀,比到木石水田,更容易壞到千百倍。越是名利心重的人,人也越死得快。想起來,真是可怕可嘆!”說時,嚮長房略略注目。長房笑道:“師尊莫非懷疑弟子還有名利之心麽?”鐵拐先生笑道:“倒不是專爲你一人而發。你知道了,這就好了。”因又說:“你家在咫尺,既已到此,回去瞧瞧,當是應份之事。脩道不外人情,仙道也最重有情。貪戀世情固不可;若對于至親長幼骨肉倫常之間,漠然無所動于衷,好像完全沒有什麽關係一般,那也不是脩道人的本份啊!”長房回說:“弟子自從隨師尊往來各地,早把世情看得淡而又淡了。就是家人父子之間,總還未能釋然于懷。自恨識淺學疏,不能悟徹真理,妄自戀愛家庭,即于道心相背。所以蘊蓄五中,不但不敢陳于師尊之前,有時憶念方殷,每用強制法兒,把這些念頭撇開。今聞明訓,始知凡在情理之中者,仍和凡人一般,不必強爲做作,轉失人的本真。師尊,可是麽?”鐵拐先生搖頭道:“此言又有些似是而非。不忘骨肉,不棄倫常,乃是做人的道理。從前祖師拔宅飛升,是爲什麽?就是我本人,于得道之後,也曾奉祖師法旨,度脫父母,這又是爲什麽?總而言之,還不是一個情字。可見情之一字,不但凡人不能打破,仙人更不能打破。不過仙人之情,要先從無情中修成可以用情的機緣。唯其先時無情,乃能顯他真情于日後。若也如凡人這樣,一天到晚不離夫妻父子,時時廝守,刻刻相親,那還有什麽時間和心力,來作他脩道工夫呢?你纔說,自離家室,時時念及家中人口,那等思想,即是恨不能和骨肉親人時時見面,寸步不離。但以強制之力使己不迷,這在初學之人,原必經過這個階段。如謂脩道之人,可以如此不背脩道的本理,甚至說,不如此便非脩道人所宜,那就大誤大謬了。總之,脩道既成,道心純一。俗魔外道,不能破壞,盡你心所欲爲。出入進退,無不如志,也無不合度。儒家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者,其理可以路通也。若如你們現時情形,道心雖堅,而道體未固,道力更非常薄弱。自謂極有把握,卻禁不起外魔的纏繞、勾引,一經牽動,全功盡棄。正該時時留心,刻刻在念,將你所謂強制之功,護充起來。至于百事百心,歸到唯一唯精,不用留心,不消顧念,而自無心念可言,方纔可以悟于大道,方纔是大道入門的第一步功夫。現在如你等程度,正在可進可退,能出能入的時候。縱不能完全絕凡念,屏俗慮,也斷斷不許和凡人一般時刻存著此種思想。最好要由強制而入于自然,能夠先做到不動心的地步;即有雜念,也便視同浮雲過眼,完全不爲所拘束。如此久而久之,自然能達到唯一唯精的地步。我今讓你回家一瞧,須知不是要你不棄俗慮,不損凡念,乃是命你精一其心,勿爲物誘。以我之靜,應人之動,以我之無,對人之有,以此心意,毋忘倫常。此乃純和中之道。和你所說之理,似同而異,相去極微,是萬萬不可不主清楚的。”長房受教,又愧又感,自覺心地光明了許多。
當晚別了鐵拐先生,自去找他的家人。走出觀外,問了一聲,知道自己的村莊並沒遭兵火之災,心中很是慰藉。于是緊緊趲行。到了自己村口,忽見一個女人,被幾個無賴拉拉扯扯的,口中說出許多不幹不淨的話。那女子衹是哭叫救命,還說:“我家中犯法,也須到官府去理論。不能受你們如此淩辱。”長房一聽這說話的聲音,好似自己的妻子。定晴一瞧,可不是,一點不錯的,正是妻子白氏。剛見一個無賴,在妻子面上擰了一下,笑道:“你丈夫早已逃去,你家又犯了大罪。你要是在行的,快跟了我們去,包你有吃有穿,一輩子不受人家的虧。”白氏便破口大駡起來。無賴們也怒道:“我們先把她拉去,大家快活一宵,明天再送官去。”于是胡哨一聲,擁著那白氏,如飛而去。長房一見這副情形,氣得三屍神跳,七竅生煙,更不思索,拔步便追。未知能否追到,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費長房眼見自己妻子,被一班無賴如此挫辱,不覺憤火中焦燒,三屍神暴跳;又見無賴們將白紙拉了就走,白氏披散頭髮,跣著雙足,衣服也給扯碎得不成模樣。口中衹高喊:“救命啊!強盜搶人哪!地方救命啊!”其聲慘急,不忍入耳。費長房再也忍耐不得,看看白氏已被他們拖有百把步遠近,施出他的縮地法兒,雙足一蹬,早和他們相接。衆人見眼前平空來了這麽一個男子,不由大家稱奇道怪,疑神疑鬼起來。費長房也不和他們多說,卻忙著先問白氏孃子:“可還認得鄙人麽?”白氏一見費長房道裝打扮,神色反比昔時少壯。明明認得是自己的丈夫,但是心中有了這層疑點,兼之隔別多年,遍尋不著,久已傳聞丈夫死在外鄉。今見他突如其來,無意相遇,更覺天下無此巧事。再不然,或許是他客死他鄉,鬼魂回來,知我有難,特地顯形相救。所以先時並不見他躲在何處,轉瞬之間,忽然立在面前。如此一想,便覺後者最爲可靠。好在總是自己同牀共枕的丈夫,便明知是鬼魂出現,卻也不怕,便拉住費長房的道袍,號天啕地的痛哭起來,說道:“你是早已死了的人哪,如今怎得來此,敢是知你妻子有難,特來顯靈相救麽?”費長房衹說了句:“不得明說,怎見得我是鬼魂?”話未說完,那批人已經一擁而上,問道:“你到底是人是鬼,還是什麽妖精?就算你是鬼,你妻子現犯了王法,我們正預備送去當官。你在陰界中,和我們陽間不通往來,勸你少管閒事爲妙。要是不然,我們先將你捉送城隍廟去,交與城隍神爺,先辦你一個妄認民妻的大罪。看你可能作個平安之鬼?”費長房本來怒極如雷,一聽此言,更加惱恨之至,抽出佩劍,嚮說話的人喝道:“該死的賊子,青天白日,強劫有夫之婦,還敢把生人當作鬼魂,胡言亂講。我就叫你看看鬼魂的手段。”舉劍一揮,這人的腦袋,便輕輕掉下地來,惹得衆無賴大呼道:“哪裏來的野道士,殺了人啦!”一齊上前,來捉費長房。費長房把白氏一推,用縮地法,推出半里之外,自己卻仗劍和衆人搏戰。這批東西,平日衹會恃衆橫行,魚肉鄉里,哪裏懂得拳劍功夫。況且又手無寸鐵,十幾雙赤手和費長房對抗。費長房正在十分惱怒,哪裏管得許多,舉劍亂砍,一霎時,殺翻了六七人。餘下五人,也都受傷逃走。費長房大笑道:“畜奴,早知如此不耐戰,何苦作那些惡事。”追上前,喝一聲止。五人十雙腳,便如釘在地上一般,一動也不得動。費長房笑道:“你們這班光棍兒,留下性命,總是地方之害。不如多費我貧道一些氣力,全都給我歸陰,也好早早見到城隍神爺,叫他派人來捉我去辦罪。”說時,又舉起劍,順次兒一個個橫砍將去,接連殺了兩個。那些人腳雖釘住,心中還是清楚的,口中也能說話,衹得大聲哀求:“上仙饒命,小人們再也不敢作惡了。”費長房笑道:“也曉得不敢爲惡麽?憑你一句空話,誰來信你。”于是又殺了一個,眼前便衹剩下兩個人。那兩個號泣道:“上仙慈悲爲懷,濟世爲本。我們所犯的罪,至多不過是搶劫民婦。無論如何,也還不致殺頭的罪名。今上仙已將我們弟兄殺了許多,衹剩我們兩人。大仙便有萬分的雷霆,也可減去一大半兒。就不容我們多活幾天麽?”說著,便哀哀痛哭起來。
費長房一聽這話,驀然記起鐵拐先生的教訓來,覺得這兩人說得很對。自己原做得太過份了。一時之怒,枉任多人,真有似乎倚仗法力,欺害平民。況且以寶劍對付赤手,不但不武,也屬不仁。心中一悔,不覺把寶劍丢在地下,恨恨地說道:“多年的功行,不及一時橫暴。我真不解,與你們有甚麽冤仇,害得我如此地步呢!”自己說了幾句,見那兩人還在哀求,不覺垂頭喪氣地說道:“我放你們去吧。你們也得好好地做人,千萬不要再重蹈覆轍,擾害閭里。那時,我就是不殺你們,王法和天道,不是一概可以幸免的。走吧,走吧。”二人得了命,叩個頭,鼠竄而去。費長房因一時之忿,殺了這許多人,心機一轉,不覺由憤怒而變爲悲悔。自怨自艾的怔了許多時,在地上拾起劍,無精打綵的,嚮前走去,找他妻子。
忽聽後面又有人大呼:“殺人的兇犯,往哪裏去?”費長房大驚,回頭一看,衹見一個白衣道人,騎一匹白象,潑風也似的追上來。費長房知道難逃此厄,正在灰心喪氣之時,索性放大了膽子,準備拼去這條性命也罷。于是止步不前,等那道人來近,方舉手爲禮,問道:“道友何來?敢問貴鄉法號?”那道人冷笑地說:“你這蠻野的人,還懂得禮數麽?出家人以慈悲爲本。似你這等舉動,休說報仇過份,違王法,犯天條,種種不合之處。單說你倚仗些小道術,欺淩手無寸鐵、不知道法的平民,這等可醜可恥的事,把我們道教中的臉子,都丢完了。再說以法術對付常人,衹能用以救人濟世。若用于殺人,除非其人身犯大罪,王法未加,而後尚有爲害地方之處,既不可以理喻,衹好暫破殺戒,爲民除害,所殺亦以少爲貴。多殘物命,已傷天和,何況草菅人命,至十人之多。這是何等殘暴之事。常人如此,已該殺有餘辜。若以脩道之人,利用道法如此殘暴,正該加倍治罪。因爲照你這等行事,大凡稍通法術之人,簡直可以殺盡天下人民。我輩脩道之人,真成了天下人民的劊子手哩。此風一長,衹怕道教要消滅了。”費長房聽了,滿心都是慚惶懊悔,半晌半晌,不敢答辯一言。那道人又說:“再說你的事情。你因眼見自己的妻子受人侮辱,憤而出此,其情也似可原。再如你說,此輩決沒好人,殺了他們,也可爲地方除害,聽來也似有理。殊不知人民犯法,本歸官中治理。我輩方外之人,橫身加入,已屬越職違法。像你這等意思,簡直是凡脩道之人,都有干涉時政的權柄。試問天地生人,爲什麽不把政治之權,付與道教中人,不更直截了當,省卻許多冤抑。爲什麽還要設官立職,並設天子以主其事呢?即吾輩不得已而與聞人事,總以多做好事爲宜。那些殺人放火的野蠻勾當,決不是我們應爲的事。你既然殺了許多人,又要冒這爲衆除害的美名,尤其近于大言不慚,簡直是毫無道理,不必置論。試再就你自己的事情而言,大凡爲惡之人,必有一個魁首。魁首之外,也有被迫而來,也有被誘而致,也有出于種種不得已的事情,勉強附和,決非完全都是惡人。官中捕到大批盜犯,爲什麽不馬上並誅,也要細細讅問一番。正因爲盜中並不全是惡不可赦的人。而惡人之中,又有主從之分,輕重亡別。苟可削減,終得破格週全,予以自新之路,決沒像你那樣不分首從,不別輕重,一味加以誅戮之理。你們師徒,整日都說秦皇兇殘不仁,殘民以逞,甚至你師父還派人行刺,使他不得善終。如今照你這等行事,豈非比秦皇更來得殘酷麽?我倒還要去請教你那師父,教出這等徒弟來,可得聯帶負些責任哩。”費長房見道人句句中理,語語有棱,而且盡知自己之事,想來必是大有來歷的天上金仙。休說自己抵抗不得,而且身負重罪,理應束手受刑。再敢抗違,情同拒捕。本人固罪上加罪,且恐真個連纍師尊,此心何以自安。想到這裏,連自己老婆現在哪裏,
家中究竟犯了什麽大事,也都不暇計及,撲倒身嚮那道人叩頭伏罪,衹說:“一切罪惡,都因弟子性太急,質太粗,冒冒失失,闖此大禍。弟子的師尊,原說弟子不配脩道,早有逐出門墻之意。經弟子再三哀求,暫予收錄。不料弟子賤性愚魯,剛剛離開師父一步,就弄出這等大事。這真和師父絲毫沒有關係。還求上仙代我師尊執法,刀鋸斧鉞,心甘領受。”說罷,叩頭不止。那道人嘆了一聲,吩咐起來。費長房衹得起嶴,站立一旁,頫首聽命。那道人說:“吾乃玉帝外甥二郎神,因奉帝命,不久楚漢相爭,漢王當爲天于,命我巡行天下,視察民間,見有人民疾苦冤抑之事,可救者救之;不可救者,也應設法,使得減少苦疼,或者防止禍事的蔓延,勿令擴大。剛剛下凡,就見你做出此事。本應交付你師父,再行送入冥中,打入九幽地獄。姑念你師父道德高深,不忍他丢此顏面。再見你已知悔罪,況且事出無心,擬即由我帶去治罪,還可以輕發放。你可速去,把你妻子送回家中。她是賢德之婦,仙神共敬,你得好爲安置,莫教她再受困阨。將來自有人去提擕她的。你把此事辦妥,三天後,仍來此處見我。”費長房涕泣叩拜,仍用縮地法,趕到妻子所在的地方。
因人煙不多,一找就找到了。夫妻倆稍敘離情。費長房也不再將自己得罪的事告她知道。一同回到家中,問起鬧事的起因。原來費長房早年出家,沒有子女,由費長房的兄子兼祧過來。此子即上年何仙姑往訪費長房時,開門接談的人。幼進還算了了,長大起來,卻一年不如一年,專喜結交匪人,幹些沒規沒矩的事情。不上幾時,把所有產業,敗個磬盡。本生父母氣得都成脹病,相繼下世。費長房的妻子白氏夫人,年雖不小,卻還有些豐韻。費長房在家時,伉儷之情本篤。迨他出家之後,多少親友都勸她趁年輕時,再醮與人,免得受那青春寡鵠的苦況。白氏矢志守節,百折不回。因此地方上人又都同聲欽敬。不料那兼祧之子把家私賣完之後,不曉聽了甚麽人的攛掇,說他的繼母年紀雖大,多少年輕姑娘,還沒她那麽豐韻。你天天憂窮,何不把她騙出去,換幾個錢使用。這嗣子先時還不敢贊同,後來實在窮不過了,想盡方法,弄了一串錢,跑入賭場,預備作背城借一之舉。自謂一博而勝,聊可度得日月,便當從此洗手,勉爲好人。誰知老天爺好像有些不大相信他真能做好人,並也不希罕他能夠過,憑他說得那麽好法,偏偏運氣不好,結果,不但把背城的資本,一賭而空,還欠了人家一大筆錢,立下證據,限期償還。這樣一來,就不怕他不從繼母的身上打主意了。此時咸陽地方雖經兵災火災,究意是曾經建都的地方,和別處氣象不同,一般市面上還是熙來攘往,熱鬧非凡,並且也有許多女閭,供一班王孫公子們追懽買笑之需。白氏品貌既佳,地方上早有美人之稱。因此她那嗣子就存著不賣便罷,要賣就和娼家交易,可以多得身價。果然此言一出,不到兩天,就有一家女閭,肯出三百兩紋銀,買去爲娼。又怕白氏不肯答應,故意弄來許多無賴,去她家中吵鬧,衹說嗣子在外,犯了什麽大罪,已經捉到官中,並要捉他母親到堂。白氏女流無知,果然被他們哄了出門。一出大門,這班人就施出輕薄手段,想她素有美人之名,平時連面都不容易見,今既淪入女閭之中,落得趁此機會,大家尋個開心。卻萬萬料不到費長房正于此時歸家,可巧狹路相逢,鬧出這麽一件大案。這無賴們心尚未開,頭已落地,果然太不上算。而費長房因一時之氣,闖此大禍,不但脩道無望,還得領受刑罰,不知何日方得出頭,且不知受的是哪一種刑法,心中也不無擔著驚恐畏懼。況且家中之事,雖經查明,而白氏如何安頓之法,卻還想不出來。還有那不肖的嗣子,自從惹禍之後,聞得叔叔回家,不敢回來相見。費長房這時滿心都是悔愧,哪有責備他的心。而在嗣子卻不能不防,爲那批無賴之續,沒奈何,衹好東藏西匿的,躲在外面。費長房對她,也是萬分歉疚,無可如何,又得外面消息說:“官中得地方亭長報告,發生十人被殺的鉅案。官吏已派人查訪,務獲正兇究辦。”費長房自思殺人之時,似還沒人瞧見。因爲地處荒僻,本少行人,加以歷時不久,也竟沒人行過,倒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衹怕自己的嗣子禍心不死,要是他老先生自作原告起來,這便沒法可以避免官司。自己雖然可以逃走所慮者還是妻子白氏。看看又過了兩天,這天,費長房決心回去,見見師父,索性把自己所闖之禍,和二郎神懲辦一節,從直稟告,再行請示辦法。
正想出門,忽聽空中似有人語。急忙走至廊下仰頭一望,一跛足道人自天而降,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預備往見的師父鐵拐先生。費長房不禁又感又愧,又是惶恐,俯伏于地,口稱:“師尊在上,弟子已成道教中的罪人。不敢見師尊的面,衹求師尊重重處罰,替弟子消減罪過。”鐵拐先生見他如此情形,心中也覺難過。白氏正在房中作事,聽得丈夫說話聲音,忙著從門隙偷偷一望,見丈夫跪在跛足道人身旁,已知是丈夫的師父到了,忙也抛了女紅,跑了出來,和丈夫並排跪下,自稱門生媳婦白氏,叩見師尊,願師尊仙壽無疆鐵拐先生本來高坐上面,由著費長房跪伏,不去理他。一見白氏跪下,忙也立起身,拱手道:“夫人,今之賢婦,苦節可欽,不敢當此大禮,請起請起。”白氏見丈夫還是長跪不起,便知必爲那天殺人太多之故,便也叩頭不起。鐵拐先生微微把手一擺,說:“大家起來再談。”夫婦倆這纔都立起來,分侍兩旁,恭聆法旨。鐵拐先生嘆道:“這都是註定的大數。你雖一切能忍,而不能受氣,便去入道之門甚遠甚遠。二郎是正直烈性之神,卻最有俠心。我方纔爲你的事,已和他相見。一則憐你事出無心,二則看在你妻份上,叫你做一個專管厲鬼的官員。人雖活著,辦的卻是陰差。現當大亂之世,各處鬼魂飄泊無依的,不曉多少。其中也有強弱之別。弱者每被強者欺淩。身爲孤魂,已極可憐,怎禁得再受欺壓。你要查明有這等事情,就該公公道道地替他們維護一下。此外還有鬼欺生人,爲害良民者,尤其應該驅除,總之,凡是關于人世遊魂,未經冥法鞫理者,都受你的統治鎋理。你要能夠辦得正直公平,使世無冤鬼,人無鬼崇,這便是第一大功,可以贖得今日之罪。若再利用權力,自忖道法,欺鬼侮人,那就要兩罪俱罰,不受雷火之殛,也難逃二郎神劍之厄也。”費長房聽了,涕泣奉旨,發誓不敢再有差錯。未知鐵拐先生可能信得過他否,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費長房得管鬼役,發誓不再有舛錯,務要盡心辦事,以期建功贖罪。鐵拐先生聽了,微微一笑,點點頭說道:“要如此纔好!要如此纔好!”袖出一捲伏鬼符咒,交給費長房,說:“此乃三卷玄經中最淺的一種。淺便淺,也不是人人可學,更不是粗心可習。似你聰明出衆,學習並不甚難。卻不許輕易傳人,致遭天譴。卷尾另有一篇論制鬼怪的兵器。你可按法煉桃劍一口,以爲誅戮惡鬼,震懾頑怪之用。”費長房再拜而受。鐵拐先生又道:“我本知你沒有仙緣,經你一再懇求,我也甚望輓回命運,玉汝于成。不料人力不能勝天,結果仍是如此。現在替你安排此職,原爲使你可以乘此機會將功折罪。罪完功厚,又是輓回氣運的方法。兼因你所殺十人,其因頗多冤屈。屈死之鬼,其氣不散。似你道力薄弱,不足以懾服他們。若是聯合起來尋你報仇,你也無法抵禦。有此職權,他們都在你治下,就不能再逞其報復之念了。但仙神作事,務要持平,安能依仗勢力,強壓人家。一面你還得盡你夫妻心力,替這班鬼魂超度一下,也使他們得你一點好處,這是最要緊的。”二人聽了,頓首遵命。鐵拐先生又道:“長房,這是你最後立功的機會了。你雖旦旦自誓,我卻仍恐日久情遷,稍不小心,再釀大禍。望你能時刻當心,不忘今日之言就得了。”說罷,又頓了一頓,說道:“以我預測,你能道心精一,始終不渝,此生縱不成功,來世終有希望。數百年間,便沒多大成就,一千年後,必可超生天府,位列金仙。從來凡人脩道,有積功萬年,未窺堂奧者,又有以物類而修成人體,更從人身求仙道,歷年至不可數計者。眼前你們一輩子,張果即其人也。如你這等際遇,果能成功于千年之後,雖不算快,也斷斷說不上一個難字。似乎天之待你,確不爲薄。恨我道力未深,所知僅此。至于實在情形,詳細狀況,唯元始老君和西池王母當能知之。我輩所未逮也。但雖不知其詳,而大致如是,卻可斷言。苟非你中道變心,或有甚大惡行,奪去祿位,自取咎戾之外,斷乎不得有錯。你也可以放心努力,自奮前程。不但用不著怨艾悲苦,更不消灰心短氣了。”費長房叩頭稱是,說:“弟子決心遵師尊金諭而行。至于成功的歲月,休說千年以上,就如張師兄那般經過二萬多年,弟子也是不厭倦,不灰心,百折不回,非要完全成就,決不罷休。還乞師尊鴻慈,常賜教責。弟子有生之年,皆師尊所賜之日也。”鐵拐先生頷之以前。白氏見丈夫話已說完,也來叩問前程。鐵拐先生笑道:“你的前生,也不是無聞之輩,乃是戰國時候一個王妃,轉胎而生。不久罰滿,歸到來的地方去。下世當可轉一男身,前程遠大,極可欣賀。這也是你自己苦節造成的佳果,不關命數也。”說完,又吩咐道:“你們現在找尋嗣子。此人業已悔過。我來此之前,並叫你何師叔前去顯些靈應給他,導他爲善。大約一二天內,定可負荊歸來,嚮你倆請罪。從此一家骨肉又可團聚。大家好好地過日子罷。我去了。”
說完,一陣金光,滿室芳氣。鐵拐先生早已借土遁出了王家。到了空曠之處,又升入空中。可巧,又遇到了二郎神。二仙都舉手爲禮。鐵拐先生謝他替費長房週旋之德。二郎大笑道:“你我一般,都想栽植後進,勉人爲德。你的徒弟即是我的徒弟,何勞言謝。等得三天限滿,他還來見我。少不得再勉勵他幾句,衹怕他躁心難除,將來不要反被鬼迷,那纔上當不淺哩。原來二郎職位雖高,若論道法,遠不及鐵拐先生。他料度後事,至多不過數十年。數十年後,便茫茫渺渺,不甚清楚了。鐵拐先生笑而答道:“治鬼者每被鬼迷,此亦意中之事。不過我看此子還有點造化,果能精進不懈,當于七百年後喪生一次,更修五百年,轉生貴家,可以超凡入聖。”二郎道:“如此卻好。聞得真主劉邦醉行山中,前秦皇之魄附于鉅蛇之體,意圖吞噬。幸有道人相助,暗用法力,使蛇身疲軟,不能動彈。因此劉邦得一劍斬除。又聞這道人叫什麽張果。我卻從不聽得貴班中有這姓名。難道是新近得道的?卻何以得膺這一重任,立這等大功?”鐵拐先生便把張果出身和奉命斬蛇的事情,並張果對于本身的輩份關係,約略說了一遍。二郎撫掌道:“原來張果前生即是那灌口蝙蝠。那樣說來,他還算是我治下的官吏哩。說起這家夥來,性情倒是很好的。但他不知怎麽認識了那灌口老龍,和一條蛟龍爲難,鬧出絕大的禍事,害得我奔走天庭數次,又帶兵下界一次。事情與他無關,卻的確由他而起。不料他倒又大大的進步起來,居然又得到了你的真傳,可見造化不小哩。”鐵拐先生也大笑道:“二郎還不忘那些古事麽?談到這些事情,似乎還有些耿耿于心的光景。人說正神量大,照二郎今日的情形看來,著實量小得很。隻怕不久還要被張果見笑哩。”說得二郎也是哈哈一笑。二郎便問鐵拐先生現在去什麽地方。
鐵拐先生正待回答,驀見北方一陣紫色祥雲,疾駛而來。二郎望見,伸手一招,那朵紫雲便停在身邊。紫雲中端端正正立著一位美如冠玉、神如秋水的仙官。二郎一面招呼,一面笑對鐵拐先生說:“你倆通個鄉貫兒。這位是玄珠子,現在靈霄寶殿充當秘書郎的。你大概不曾見面,也該聞名了吧?”又把鐵拐先生的出身,對玄珠子說了。二仙少不得也有一套客氣景仰的話。二郎笑道:“神仙無俗磁。二公都愛看俗人的樣,這是什麽道理?”二仙都笑道:“二郎爽直,至今還是這般脾氣麽?”二郎笑道:“生來就是等脾氣,怎能改得過來。請問玄珠先生打哪裏來?往何處去?如此急急忙忙地趕著路子跑,又不展動你本身的大翅膀子,偏喜慢騰騰地走這雲路。”玄珠子見二郎說出他的本來面目,當著鐵拐面有些不好意思,忙笑道:“二郎莫胡說,小弟是奉旨前去查勘錢塘江的妖氣。據說,有西海逃來的大蛟,匿居海口,不久將應劫出世,擾亂地方。特行簡派小弟前往查辦此事,須便在海寧地方建祠駐防。如可制止蛟患,稍減劫禍,未嘗不是人民之福。”二郎笑道:“如此說來,道兄是新膺榮命,前往履新的了,卻是可賀。”玄珠子忙笑謝道:“不敢當。倒得請教請教。因小弟新膺外任,一切未諳,深恐貽誤公務,害及百萬蒼生。幸遇二郎,務乞不吝指教,俾免隕越召禍,不勝幸甚。”二郎聽了,一手扯住玄珠子,一手挽定鐵拐先生,哈哈大笑道:“我是一介武夫,雖在下界多年,懂得什麽人事?現放著這樣一位多聞多學有才有識的拐腳先生在此,怎麽不和他商量商量,反來問道干盲呢!”鐵拐先生料不到二郎有此一番攝揄,不覺紅了臉兒,忙笑謙道:“道友千萬莫聽二郎胡說。他是久膺疆寄的正神,反說不懂人事,本來已算是謙不中禮,還要把我一個新入道門,未窺玄奧的後生小子,恭維得如此模樣,越發顯見他是有心開我和道友的玩笑。真是豈有此理之及了。”玄珠子卻深信二郎的話,忙也笑道:“道友卻慢謙虛,二郎是我們多年的至好。小弟深知他的性情,滑稽盡管滑稽,遇到正經事情,還是正經辦理,決沒有妄開玩笑之理。至他本身,久親民社,經騐定然極富。他雖然遠在西天,自我輩看來,也不過半天可到。將來如有疑難之處,看我可能饒得過他,少不得仍要三天兩天鬧到他那灌口地方去。到了那時,他若再要這樣冷心冷面,刻薄人家,我自會邀同三界老友,開個評理大會,非要拆了他那灌口老窠,不算我的本領。若說現在,他卻正是公忙之際。小弟也不敢和他多說。明兒他要有了詿誤,說不定自不認錯,還要往小弟身上一推,說:“都是玄珠子誤了我的公務。那我可擔不起這個風險咧。”幾句話說得二郎、鐵拐都哈哈大笑起來。二郎手指玄珠子,笑而叱道:“好好,你倒會刻薄人家,還說人家冷心冷面刻薄你呢。好得很,你既然說我詿誤公事,我就在灌口小廟內,天天替你求天拜地,非要求得禍崇前來尋你,要你做幾件詿誤事情給我看看,纔出得我這口惡氣咧。”他二人盡管開玩笑,鐵拐先生卻不覺面上突然變色,暗暗想道:“言爲心聲,二仙身爲正神,職司重任,怎麽不拿別的話尋懽取笑,反把詿誤二字互相賭賽似的。這個玩笑開得太不成話了。”一面想,一面暗把二仙前程默默推算了一回。心中已經明白了一大半,知道二郎將因戲言失一次體面。玄珠則竟有非常之禍。更禁不住暗暗地替他們傷心。衹因事屬天機,未便預言,忙對二人勸解道:“大家難得邂逅。小弟之意,想請二公同上華山。彼處有小徒們看守洞府。地方雖小,也頗清幽。容小弟採摘本山果品,盡個地主之誼。何如?”二仙忙笑謝道:“公務在身,不敢曠廢。將來公畢回天庭,定到寶山奉擾。”鐵拐先生是神仙中一位熱心人,纔因聽得二人說話不祥,很想請他們同去華山,可以乘機規導數言。縱令天數難逃,也可危詞儆戒,衹求減去一分災禍,也稍盡交友之心。今見二仙都不肯去,他們所說公務在身的話,也是實情,
衹得作罷。衹見玄珠又對鐵拐先生說道:“道兄卻勿客氣,小弟的話,還沒說完咧。剛說二郎公務太忙,小弟預備等他,替我求到了詿誤之時,直等災崇臨身,自會前去找他幫忙。如今卻還用不著他。至于道友的纔學道德,小弟雖初次見面,卻心仰已久。曾于李祖師處,得知太穹玄經三卷,唯十數位大羅金仙能夠屬目。道兄出世最晚,而福命最高,纔入道門,即得傳授此經,可見是大有才德的仙神。適間聽說二郎謙不中禮,也可算得夫子自道之詞。再說,小弟確是從閒散人員,驟膺煩劇。況值毒蛟肆虐之時,非有真實才學和道德,實恐不能勝任。本來受命之始,即慄慄自危,也曾再三稟請辭職。無奈天眷太殷,固辭不得。衹好大著膽子前去一試,此心忐忑,還不知是福是禍,甚願得一有道神仙,暢聆訓誨。如今可巧邂逅道友,也算小弟運氣不壞。既見君子,我心則降。方望道友垂念浙中數百萬蒼生,和小弟本身同道之誼,兀因初見生分,從直予以教訓。小弟定當竭忱受教,謹敬奉行也。”
二郎聽了,大笑道:“鐵拐先生聽了,人家說得如上懇切,看你還有什麽法子和他客氣。我是等不得你們這般互相揖讓的客氣派頭,又看不慣這等文質彬彬的一般酸勁兒,也不曉得你們的交涉如何解決。對不住,我要先走一步了。等玄珠道兄接了新任,再往道賀去吧。”說著,嚮二仙一舉手兒,立刻化隻白鶴,衝天而起。看他飛在空中,還伸了個鶴頸,嚮二仙點頭爲禮咧。二仙相對笑道:“此公真爽直可愛。”鐵拐先生卻已明了當前請教的玄珠子,正是元始天尊處一隻白鶴修成仙體,久任天職。二郎先時笑他爲什麽不展翅而飛,和此時化鶴衝舉,都是有心開他玩笑。鐵拐先生心中卻甚覺二郎此等玩笑開得太沒理由。在二郎雖是玩笑,內中卻處處變成惡兆。又見玄珠子口雖謙言,面上不覺有些不豫之情,更不覺暗暗嘆息,及見二郎一聲鶴唳,嚮西飛去,一霎時不見蹤影,方對玄珠子說:“道友如此謙虛,可謂不恥下問。小弟苟有所知,自當竭誠相告,更不敢再說生分的話,好在小弟也是到處遊逛的人。將來道兄接了新任,小弟一經知道,必定趕來奉賀。屆時很可就當地情形,和蛟龍爲災狀況,大家討論一下,或者可供道友採擇,也未可知。”玄珠子大喜道:“道兄既允辱臨,小弟無天不在恭候之中。”鐵拐先生點頭笑道:“這個,道兄盡請放心,小弟是嚮不失信的。況道兄所言毒蛟,小弟似乎略知其事。將來如果出來擾亂,小弟必將此畜的歷史和治它的方法,仔細奉告,決不叫道友爲難。”玄珠子愈加欣慰,因又笑道:“小弟委是初膺外任,每慮貽誤太多,害民禍己。今得道友允我幫忙,小弟可以釋然矣。”鐵拐先生見他盡說這些不吉之言,心甚不安,忙笑慰道:“正是,這等大事,確要多找幾位道行高深的仙人家商量商量。小弟無才無識,所知太少,如蒙不棄,將來再當代邀幾位前輩道長,共相協助。唯望道友謹慎,小心處事,勿以有恃而無恐,勿因事難而生畏。苟能永久如此,則道友心中所慮的種種憂危,皆可不致發生。”此之謂也。未知玄珠子尚有何言,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玄珠子領了鐵拐先生的教言,自去東海履新。原來灌口老蛟,自淮海失敗後,曾來海口一次,意圖攻破迎龍閘,佔據錢塘口,自立爲王。因事機不密,被東海中巡海官兒得知風聲,趕稟龍王。爲是老蛟黨羽極多,又有魔教主作他聲援,龍王夫婦十分重視,況兼王妃母墳在彼,一旦老蛟得志,勢必圖報灌口及淮海村兩事仇恨,先將王妃母墳淹損。因此由王妃親自請得十萬海族神兵,率領四位太子,並各大神將,守住海口。老蛟見龍王守備嚴密,知道計不得逞,衹把蛟尾嚮海岸一掃,發出萬丈波濤,浸沒民田居室、牛馬人口不計其數,算老蛟無可出氣,聊以解嘲之意。正合了俗語說的肚子疼埋怨竈神那句話兒。事後龍王上稟天庭。玉帝降旨,派玄珠子下界查勘明白,即在海寧地方,由土地示夢人民,立廟奉祀爲鎮蛟靖海仙君。玄珠子到任以後,也曾兩次赴海,和龍王夫妻父子共議保守浙海之計。除由玄珠子稟請天庭調遣兵將,常時駐扎廟宇,並由龍王約派海兵,防守隘口之處,原有漸江潮水,嚮稱浩龍。這是因海口兩山夾峙,儼如封鎖一般。而錢江上游,地勢反比下流高峻,幾面圍逼,遂成極大潮汛。自玄珠子鎮守海寧以前,本來各處都有高潮。玄珠子爲防老蛟浮潮潛入起見,再與龍王商議,啟請日月星辰各大仙君,共同施法,把各處高潮吸將過來,並于海寧一處。又將海寧全年潮水,除每月大小汛外,盡收集于中元節後。此時怒濤澎湃,引爲奇觀,俗稱孤魂潮,往往水能捲人滅頂,所以有名的浙江潮水,從秦漢以來,直至今日,都以海寧爲最盛。而海寧的潮汛,又以八月中秋後爲最大,就是這個原因。自從此法施行以後,潮降潮生,都隨時有玄珠子派去的神兵,站立空中,遙望遠近,但有海妖作怪,無不先期獨見,可以立刻制伏。就是老蛟雖能變化身體,忽大忽小,究竟它的原形是非常粗笨長大的,大凡變化形象大小,或幻變他物,非至道行極深,雖然能隨意隨是,變化不測,卻究不及原身形體來得舒適自由。功行最下者,至多衹能變化個把時辰,一過時候,便覺非常委頓,不能動彈,就是普通動物,未經修煉,如尋常虎豹豺狼,以至犬馬鷹隼之類,都可以置它死命。甚至過時太久,魂魄不能歸原,便無加害的仇敵,也屬生命難保。不比道行高深的正經仙神,身體在有無之間,魂魄在虛實之境,變與不變,衹是一個樣子。不變固佳,就變至千百餘年,也和不變無殊。總之身心魂魄,都沒一定寄託之所,哪有加害之可能。所以除了此等真正神仙之外,都不敢輕易變幻。偶因不得已的事故,隨便換個模樣,他們也時時刻刻當心留意,一覺身體稍有不舒,便該快快變回原形,寧可休息片刻,再行變換。這是脩道人變化一門必經的程序,天然的階級。如老蛟這東西,修煉年歲確已不少,但它多行不善,懶于習苦,數萬年的光陰,都在爭強奪勢計謀陷害之中無形中消磨過去。所以它在最初的千餘年中,進步最快,那時就能變化如志;千年之後,直到現時,仍不過這點本領,一點兒沒有加添,就衹不曾退化,已算是很難得的了。照他這時的情形,大概變化一物,或化大爲小,幻小爲大,也可支持得一兩個月。一兩月後,即須回復原形,休養片刻,方可再變再化。較之變而不變,不變而變,純任自然,毫無跡象的上界金仙,果然相差太遠。若在短期變化之中,能支持到一兩月的,已屬不可多得。老蛟不習上進,日與下等妖精爲伍,在那批東西中,稱王稱霸,久而久之,越弄越驕,覺得世上,再沒有強過它的。自從淮海村大鬧,蚌宮失敗以來,潛形海底,已有千年。至此不覺故態又萌,野心勃發,方纔有佔據錢江,獨立小朝廷的計劃。論江口水量,並不恁大,大部分且多淺灘,如它這等長大身軀,萬萬不能安居。它所利用的,就因江中潮大,而且當年各處都有潮汐,很可發漲水勢,增加水量,可容它隱顯出入。如今被玄珠子會同龍王,請得星主,吸水聚潮,而潮水所娶之處,又被神兵把守,它不易進身;就算它僥幸偷渡,而上流水淺潮平,也萬非潛蛟之所。因此老蛟雄心頓歇,不敢再存南面之想。但恨那玄珠子,卻比什麽仇人都來得厲害。除了趕去靈鷲山,哭訴通天教主,請求派兵報仇外,一面兀自潛居海底,專待這力稍有疏處,便可乘勢再起。即使不通達到稱孤道寡的目的,也要把玄珠子鬧得落花流水,不能安居榮享。這是老蛟所定的毒腸。看它雖是隱伏,大有越王勾踐臥薪嚐膽的景況。這邊玄珠子自然也料到老蛟尚在,必不肯就此甘休,也在那裏天天打算收伏老蛟,爲根本肅清之計。邪正兩方,相持相待,勝負成敗,後文另有交代。
書中再說藍採和出世以後,轉瞬已有十歲了。因從小和對江王家月英姑娘訂婚,雙方家長,便也走動得非常莫逆,更難得采和的父親藍文,和月英的老子王光,都是極曠達大方,不拘小節之人。看看兒女年紀都大,因爲教讀便利起見,藍文家便請了一位姓毛的先生,在家教讀。王光也想請個先生,無奈自己雖然有些體面,其實景況並不甚佳,無力延請教讀。再則鄉村地方難得名師。況是女孩子家,擇師更不可不慎。正在四處尋訪之際,藍文家已要開館。藍文特設盛筵,恭宴先生,請來幾位陪客,都是本地有體面的士人。王光以親家而兼好友,自然也在被邀之列。席間,王光見那毛先生年逾花甲,鬚髮全白。看他一副非禮不言、非禮勿動的情形,確是一位齒德俱高、品行端肅的老師,心中十分起敬。和他談了一回,又著實珮服他那一肚子的學問。無心中忽然轉一個念頭來,笑對藍文說:“親翁的洪福不小。請到這樣一位好先生,小弟欽仰之至。小女和公子同年。今年也擬令她讀幾年書。雖然女子不一定要學問,但如吾輩家況,小女若是一字不識,也未免太不相稱。況小女已許公子,將來終是藍家之媳。貴府世代書香,嚮來幾位小姐也都能詩能文。小女若沒些小學問,將來嫁了過來,妯娌姑娘之間,也甚鮮光綵。小弟爲此想培植她讀個三年五載,不求甚好,但能略通文理,識得聖賢大義,也盡夠了。此念蓄之已久,怎奈敝村僻小,竟請不到一位好先生,心中著實氣悶。今見貴老師齒德並茂,纔學俱佳,又令弟深恨無緣訂交。現在小弟定下一個主見,務請親翁概允方好。”藍文忙道:“你我至親密友,何事不可商量?但請見示,無不敬從。”王光便說:“要將小女送在府中,附塾讀書。一則免得小弟再去尋師;二則小女尚不愚頑,也可與令郎共同切磋。雖說已訂良緣,照俗例,小夫妻不能見面。但你我這等之人,何必拘于俗例。何況孩子們的年紀都還小咧,眼前也說不上避什麽嫌疑。且等一二年後,小弟請到了好先生,再作計較。不知親翁可能答應?”藍文笑道:“這是最好的事,小弟哪有不允之理?但恐嫂夫人捨不得令愛離開膝下。這卻怎麽處理?”王光也笑道:“衹要吾兄答應,舍下倒沒有什麽的。好在彼此女眷們,早已互相往還,好似老親戚一般。兩方相去又不甚遠,內人輩要是記掛小女,大可早夕渡江過來瞧看瞧看,諒也不見得怎樣作難的。”藍文笑道:“這就好極了。明天上學,已經太晚了。後天由我這裏派人備下輿馬,渡江奉迎小姐去吧。”王光大喜,因又說:“還得回去和內人輩商量,選個吉日,再行送來,不必相接。”藍文也答應了。王光回到家中,和夫人牛氏說起此事。牛氏先是不允,說:“衹有這個女兒,又已早許人家,長大起來,就要出閣。現在年紀還輕,正好廝伴幾年,偏又將她送到人家去讀書,知道人家可能好好照管孩子?這還罷了。我又聽說,藍親家的如夫人胡氏,是個極刁險難弄的人。我女兒又是天真爛漫,不大識得世故的。萬一得罪了胡氏,彼此結怨在心,將來嫁了過去,一輩子吃她的苦頭,犯得著麽?”王光見說,心中也覺此事有些不妥。無奈他是要麪子的人,既然已經說出了口,況且是自己要求人家的事,無緣無故翻悔成約,豈不惹人笑話?因此正色對牛氏說:“這都是你們女流之見。彼此近在咫尺,即使嫁了過去,也天天可以往還,何必定要一天到晚廝守著,纔顯得你母女的親暱麽?”牛氏原怕丈夫,知他主意已定,是不能和他硬拗的。硬拗一場,結果仍是他的主意,徒傷夫妻情份,何苦來呢!想了一會兒,也衹得硬了頭皮,一口允許,並擇于三日後黃道大吉之日,送月英渡江,赴藍家入學。月英雖是女孩子,卻從小就大方知禮。打從七歲上她爹替她上學,肚子中很已灌足了許多經書詩文。但她最喜懽的,卻不在這等文字,偏愛研習方外道經,尤其是服膺老子道德經。八九歲上,就讀得滾瓜爛熟。至今年十歲,知識更爲充滿,竟能得其言外之意,時常焚香捧誦,默默揣摩,若有妙悟。至于此外各種道書,更是不煩研習,問明真理。因此心地瑩澈,悠然有出世之想。每念前生經歷,許多慘酷事情,都由婚姻而主。如今第一個關心,便是夫妻四個字,須得首先打破了它。
可不曉得同劫同生,相約一同脩道的藍采和,這幾年來,日居膏染紉絝之中,能否不爲物欲,蔽卻性靈。要是他心已變,勢必以夫妻之道,來相迫奈,那時,我除了苦口點化之外,如再不回頭,就衹有獨善本身,遠適太華,去找我前生的師父去了。想師父道德齊天,必有救他之法,我也可以放心了。這等想頭時常縈她芳衷,衹不敢在父母前吐出一字。有時姊妹行中閒坐談心,別人各有所志,或願得一金夫,或願得一才郎,衹有她一人,閉目瞑坐,一句不去參加。人家笑她已經有了好夫婿,分明一片芳心,業已十分安穩,所以用不著怎樣多愁多慮。月英聽了,便冷笑一聲,說道:“人各有心,心各不同。我的志趣,和你們完全相反,叫我如何插得下嘴呢?”人家忙問:“你的志趣如何?”她便笑說道:“有才人才大如山,過不得百歲光陰,與草木同腐。有財人財源如海,更不消六七十年,衹等精神一退,有錢沒本領去使用。何況世事無常,財多或竟召禍,可見是件最不中用、靠不住的東西。凡人偏都勘不透,把人生有限的歲月,盡放在聲色名利之中。一旦無常猝至,萬事皆休。平時斤斤以爭,逐逐而致者,究竟可能帶得一些回去不曾?所以姊姊們所盼望希冀的事物,做妹子的,卻一樁也不中意。”大家聽說,都嘩然笑道:“問你自己的志趣,你又不肯賜教,衹把人家的話,瞎批評一番,算得什麽?”月英聽了,不覺點頭長嘆道:“姊妹們竟把妹子所說的,當作瞎批評。所以妹子的志趣,竟不能再嚮姊姊們饒舌,不但不能,也且大可不必了。”說罷,大家一笑丢開。月英因見眼前姊姊們一個個生得有才有貌,偏都爲名利所拘,一些自主的力量都沒有,越發感覺人世間名利兩字,真是無形的桎梏,伐性的斧斤,最是可畏可怕的東西。同時就愈恐藍家郎君不要也被這些無謂的身外事物,迷惑心志。那麽,此番下世,不但沒有了道之望,反多一層魔障,添一重大劫。而且辜負了鐵拐仙師一片玉成的美意,從此就永無入道的可能了。每一念及,不禁代他危懼。衹恨自己已爲大婦,在未曾作嫁以前,照例不能見面。縱有警勉之心,卻無說話的機會。她本是情深意摯的人,對于採和,又有那種生死交情,夫妻關係,兼之仙師特地安排,令他們同死同生。便沒別種交誼,在理也不能捨卻采和,獨尋大道。可憐一寸安靜的芳心,反被他人的前程,弄得亂七八糟,一刻不得寧謐。
正在婉轉躊躇,無計自遣的當兒,忽在母親房內,聽得父親談起,藍公子年少英俊,力學多才,居亙古以來名臣自況,並盼不出二十歲,當致身卿相,可見是個有志之士。月兒的終身,倒可無慮了。劉夫人愛女心切,聽得女婿如此立志,焉有不悅之理?轉回頭,見月英立在一邊,低髯默默,惹有所思。夫人笑對丈夫說:“你瞧,我們月兒她聽了你的話,倒不聲不響起來。這是什麽道理?”王光笑道:“女孩子家,要她這樣知道害羞纔好哩!”夫人聽了,便把月英摟了過去,捧起她的小面龐兒,一陣撫摩,笑譆譆地說道:“我的兒,你沒聽見人家公子,是那麽有志有才。年紀輕輕的,就打算趕過多少人的前頭,要做什麽大官咧!我兒,公子做了大官,你不是現現成成的一位太太了麽?”月英先聽得佼親所說的話,心裏已經懊惱,料不到自己平日所深慮的問題,竟要成爲實事,已是怪難受的,更不料母親也是如此,不諒女兒的心,竟又說出這等不入耳的違心之論來,叫她如何忍得下去。但見她又頰微紅,秋波流暈,一霎時骨碌碌滾下兩行淚珠。倒把王光夫婦嚇一大跳,齊問:心肝愛兒,這是怎麽了?未知月英如何回答,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月英轉世爲人,性靈不昧,雖居羅綺叢中,念念不忘脩道。但她的脩道,和別人不同,別人但求獨善,她卻和藍采和生生死死都有聯帶關係。采和不能升僊,月英也不能獨自成道。並非事實上真有何種困難,皆因雙方歷來的關係太深切了,覺得同生同死,同轉凡胎,同入仙界,乃是必然的道理,一定的情勢,如有一人不得成道,其他一人,萬不能捨之而去。此中原因,看官們已經明白他倆前生情事,定能信爲不謬。本來神仙最無情,也最有情。唯其有情,所以不能不以爲情爲根本。正唯如此,乃愈見其困情之苦,與情之深。月英原是仙種,又經天仙指示,超出迷途,示之正道。當此入世之始,出世之先,別的可以看破,獨撇不下一個情字。別的情況,尚可暫時丢開,而對于關係太深的藍采和,決無忍心棄置,各走各的路之理。這要照現在文學說來,就叫良心問題。大凡天下事最難解決者,即是良心二字。強盜可以明火執仗,搶劫事主。忤逆子女可以打駡父母,而將死之頃,一點天良無不發現之理。天良的發現,較之法律的處分,一定難過十倍。這等就是良心的問題。惡人爲惡,天不怕,地不怕,單怕良心的發現。何況神仙脩道,是何等正經大事,焉有不顧天良,率意自私之理。大抵天良之用,即上文所言人之情。而人情之體,即爲天良。良心與情所不許的事情,而謂出之脩道之人,雖在至愚之夫,亦信其決無此理。例如月英一寸芳衷,既已決心出世,本來非常鎮靜,非常安定的,乃反爲未來丈夫之事,紛擾其心曲。至于寢食幾廢,正因本于天良,發于情意,萬無丢撇采和,獨善其身之理。覺得這等辦法,非特理所不通,而自己的良心上,也決對不願如此。所以平日所慮,衹愁采和迷于物欲,而一聞采和醉心名利到此地步,方覺平時顧慮的種種問題,均已實現眼前。在她父母,爲愛女幸福計,得這樣的快婿,自然萬分喜悅。以爲女兒心中,一定比他們老夫婦們更來得快活。哪知月英別有懷抱,突聞這等違反自己志趣,增加自己困苦的事情,霎時心中一急,竟忍不住兩行珠淚潸然而下,倒把王光夫妻都盛在悶葫蘆裏,完全想不出女兒是什麽意見,存的什麽心思,一時有何感觸。夫妻倆由不得齊聲詫問道:“我的愛兒,你這是怎麽了,難道說,許了這等要好的夫婿,還有甚麽不滿意的嗎?”月英心雖發急,但古時女子對于婚姻上頭,或關于未婚夫婿的話,照例是金人三緘,不行吐露一些意見的。況且月英生性非常厚道,既不忘情于前生的情侶,怎能失懽其此生的父母?報知父母深愛采和,而采和少年立志,也實在說不出一個壞字來。月英怎能實說,我是憐他蔽于世情,迷于物欲,怕他不能脩道呢?既不能說,而父母逼住,堅問傷心之故。衹得隨口扯了個謊,說身上有些不快,一時忍受不住,倒驚動了兩位大人了。現在卻又好了,還請兩位大人放心。說畢,強裝懽容,莞爾一笑,這一來,倒又惹得兩老夫妻相嚮失笑起來。王光笑道:“女孩子家,聞到未婚夫婿的事情,原該有點害羞,纔像我們這等大家的小姐。”夫人聽了,也以爲然。原來他們明知月英所說都是推託之詞,卻又誤會她是害羞。幾句話,倒替月英解了個圍。自從此日爲始,月英心中便增添了許多懊悶,苦的是萬分不快,衹能放在心頭,在父母跟前,卻仍是勉爲懽笑,免得父母憂慮。每至深夜人稀,獨坐香國,一轉到這些念頭,甚至繞榻彷徨,不安枕席。此時心中唯一希望,但冀早日出閣,得與采和相見,便可早夕勸諫,把前因後果,種種情事,時時對他談談。采和果有宿慧仙緣,那些一時的迷惘,究竟屬于後添的誘惑,未必難以感悟。衹要他能醒悟,夫妻倆便可雙雙出家,尋訪仙師,早完孽根,道成升天,爲期當不在遠。萬一采和迷惘太深,竟難勸解,自己也衹有葆住元陽,獨修玄奧。等得稍有程度,便當棄家遠走,務要訪到師尊,設法點化采和。總之,采和一天不悟,自己也一天不敢離開凡世。這是她新近懷著的苦衷。衹恨雙方年紀太小,成婚尚須待時。在此長時期內,采和日日接近塵網,正恐爲日愈久,見念越重,或竟弄到無法收拾,甚或因自身堅守道體之故,致傷夫妻情感,更是可痛之事。這月英衹因一念之癡,弄到寢食俱廢,幾乎奄奄成病。
不料天從人願。王光忽生不顧俗例,使小夫妻們共讀之儀。月英聽了,認爲勸諷采和之時機已至。心中一喜,精神爲之大振。一時笑也有,話也有,不知不覺變了一個樣兒。這惹得一班姊妹們,大家夥兒開她的玩笑,說她這點年紀,就希望和丈夫在一塊兒,真不害羞。幾句話,說得月英萬分冤屈。可是萬萬不能辯說,衹有一笑置之而已。到了他們擇定的吉日,王光夫妻親送月英渡江。那邊藍氏父子,也按準時刻,帶來轎馬,在江口迎接。小夫妻倆初次相見,都似從前舊識一般,也且不知不覺會忘記羞澀,互相親愛起來。因在路中,不便說話,比及到了家中,那采和高興得像瘋人一般,帶領月英進去,拜見各位長輩,然後和各位平輩的兄弟姊妹們相見。這班人都年輕愛玩的,少不得又要拿采和來取笑幾句。采和一味地笑,並不分辯。采和的母親烏氏,見了這個未來的媳婦,愛得無可不可,笑得兩隻眼睛眯縫著合不攏來,抱在懷中,衹不住地喊寶貝心肝。月英也真乘巧,湊著趣兒,滿口地喊媽媽,叫爸爸,也像藍文的親生女兒一般。當下烏氏吩咐,讓月英和她同睡一房,便于親自照管,反把原來同房的愛子采和,挪將出去,住到後面的套房裏去。月英見尊姑如此寵愛,心中也自懽慰。這卻不談,單說采和自小不忘前生。五歲上學,七歲就能詩文。彼時的志趣,原和月英一般。但求修仙了道,不望博利心名。但因藍家世代作吏,往來的親友,也都是爲官作吏的人家。小孩子們從小讀書,就都存著長大爲官的念頭。大人教訓孩子,也無非是望他們爲官作宰,耀祖榮宗。采和畢竟年小,日居此等家庭,常受這等陶薰,不知不覺,已把生來的意志,漸漸換個樣子,一心想繼武前人,克承先志,大有非此不可的光景。藍文夫婦自然欣悅。烏氏也把采和如何立志,如何用力,告訴月英。月英哪敢多說,衹得隨俗浮沉地跟著烏氏,稱頌了一番。烏氏也越覺開懷。
到了月英上學這天,小夫妻倆一同到了書房中,面對面兒坐下。那位毛先生,倒真是一位博學的君子,教著這一對兒聞一知十、一目十行的學生,居然也還對付得了。而且天天兀坐書齋,不請一天假。因此,這年小夫妻們的學業,更加進步得快。不過月英另有計劃,常于正課之餘,把從前讀過的幾冊道書,都拿來放在案上。空下來,就翻將開來,有意讀給采和聽。采和先還疑她有心賣弄才學,並不怎樣去盤究她。後來日子久了,他倆情好日增,客氣盡除。采和方纔問她道:“妹妹,怎麽愛讀這等道書?”月英心中,也正要他來問這句話,忙笑而對道:“哥哥難道竟忘了?這本是你我本等應讀的書麽?”采和聽了,不覺大笑道:“原來如此,妹妹想該明白你我前生的事。一世夫妻,衹落得那麽一個慘報,回想起來,真令人心傷氣短。僥幸如今轉世重逢,又得仙師玉成,匹配夫婦,重續良緣,大該快快活活過這一生,藉以補償前生所受的冤苦,豈不大妙。何苦再嚮道門中求生活。能否證道,未可必成,而一世的幸福,先付諸東洋大海,這也太可惜了吧。不瞞妹妹說,愚兄從前不昧夙緣,因也時時想出世脩道。後來想起人生有限,犯不上自討苦吃。吃苦還是小事,最怕修仙之事太過杳渺,未必一定能夠成功。不說別的,單說古來脩道的人,並不在少數,何以我們所知的,不過寥寥數人呢。如此一想,我便大大地悔悟前非,趕緊致力于聖賢經傳之學,預備他年出仕皇家,也好和妹妹你共享人間富貴之福,豈不是好?”月英忙道:“哥哥此言差矣。大凡修仙之人,正因人世光陰去得太快,縱使活到百年,不過浮雲過眼。百年之中,截尾去頭,便有天大富貴,又能享得幾時?怎比得世外神仙,逍遙自在,與天地同壽,日月並存。雖然脩道之時,不免含辛茹苦,經歷艱危,究竟不過短期之事。正是所失者小,而所得者,卻無限制。怎見得不上算呢?至于脩道難成,果然不錯。要知皇天不負苦心人。無緣入道之人,但能苦心堅志,未嘗不可有成。何況你我原有夙緣,此番墮凡,又經仙人指導扶掖而來。若是沒有前緣,爲什麽仙師如此熱心照料咧?可見別人所難者,你我卻並不恁難。越發不能自己暴棄。哥哥又說,自古以來修成仙道之人很少。據妹子所知,海外十州,上中兩界,金仙、天仙、地仙、鬼仙,總計也不在少數。若拿古今生人來比,自然上天好,算是難得之事。但要曉得成仙之可貴,就在脩道的不易。若是人人能夠脩道,個個可以成仙,神仙之途既濫,神仙又何足道也。奉勸哥哥,還該時時顧念前生之事,及早回頭,莫辜負了仙師的美意和冥王週全之德。而且升天之後,快樂無窮,比之人世富貴,相去何止霄壤。更何況哥哥所言輔佐皇家,榮華安享,究竟也還是杳渺之事,知道可有實在希望沒有呢?”采和聽了,哈哈大笑道:“妹子居然著了迷啦。我的意思,既然生在人世,無論脩道與否,總該轟轟烈烈幹他一場,也叫天下後世,曉得有我藍采和這麽一位人物,方不虛度了我這一世。到了功成名就之後,那時如果仙緣不減,再和妹妹刻苦用功起來,成功固好。萬一不成,橫豎那時年紀將近老大,不久也快要死的,算來還不算十分吃虧。妹妹以爲如何?”月英知他魔障已深,徒費口舌,是挽救不及的了。衹得放在心頭,慢慢等候機緣,再行勸警罷了。再說,月英在藍家讀書,轉瞬已有半年。藍文夫婦幾乎把她寵到天上去,有時關切之情,比兒子采和還來得深密。
藍文的如夫人胡氏,也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卻生得肥頭大臉,蠢如鹿豕。老夫婦便不大愛惜他們。胡氏先衹是氣不過,說同是老爺生出來的公子,爲什麽要有厚薄之分。夫人雖然聽見,總不大去理她,由她自己鬧過一陣子,也就罷了。此時平空來了一個未過門的媳婦,夫人又是那樣寵愛。就是藍文,多把他當作掌上明珠一般看待。至于對待胡氏的子女,始終還是一個樣子,不曾因月英入,增加一些冷淡之況。而人胡氏眼中看來,分明覺得藍文夫婦有了月英,格外把自己子女待得刻薄。這一股嫉怨之氣,怎能忍受得住,初時還不過人前背後作些不平之鳴,後來見藍文夫婦總不理會,便把膽子放大了一倍。偏偏這位月英姑娘,年紀究意輕了些兒,她又專心學道,怎能曉得世途的險惡,人心的變詐,而且獨居深閨,不大出門,對于普通人情世故,亦從不考究。自從到藍家讀書,除了一天到晚和采和倆切磋琢磨之外,就衹陪著夫人做些女紅針黹的事情。對于別人,是一概不大慇懃的。不過別人沒有心病,雖然見她不大理人,還衹當她怕羞好靜,懶得說話,並不見她怎樣壞處。獨有這位胡氏,本來心存芥蒂,便覺月英一舉一動,都含有輕視他們之意。因想,這孩子現在還是小孩兒,不過在此附讀,論理衹算是客人罷了,卻已經如此眼大心驕,容不得人;將來長大成人,嫁了過來,作我們的小主人時,不用說,更要拿出辣手來收拾我們。這等日子,自己便勉強挨過,卻叫一對兒女如可做人。她存著這等心腸,對于月英,越發視同眼中之釘。又因采和處處幫月英說話,更使她憤恨憂懼,不知所措。她有一個兄弟,名叫胡千,是個胸懷鬼崇、專生風浪的小人,家中苦得四壁俱無。平時還仗這位阿姊的照拂,弄個小小的賭本,天天在賭場中出入,揩些油水度日。從來說,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又道是得人好處,與人消災。胡千既然全仗阿姊生活,怎不替阿姊分憂。況且自己常常進出藍府,那藍文夫婦,也非常瞧他不起。若似這樣情形,阿姊的前程,甥兒的命運,都覺非常危險。本人恃他們爲生活幫助,更可嚮何覓得活路。因此胡氏也引他爲同患共難之人。他也竭忠替胡氏出主意,最好弄得采和、月英一對小主人雙雙歸天,這一家大權,就操在胡氏之手了。夫人雖爲正室,失了兒子,便如做官的丢了印信,不怕不讓後任來接理公事。而胡千自己,也就儼然是一位扶正的舅太爺。再加以翊戴之勞,定策之功,藍府一份家私,至少也得派他三分之一。姊弟倆如此籌思,正苦沒得機會。哪知天佑惡家,藍氏該有災厄。不上幾時,就被他們得到了一個根本解決的機會。不知這是什麽機會,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胡氏姊弟正在秘密籌議如可收拾采和夫妻的計策。可巧那年夏天厲疫盛行。夫人首先染著,不到半年,就一命歸陰,再不能照護她那一對寶貝心肝的兒媳了。些時藍文已將望六之年。他是一位忠厚長者,自然不願續弦收妻,枉誤人家女孩子的幸福。而內外家政,又不能沒有一個內助。于是一家大權,就于無形中轉入胡氏之手。胡氏做夢也想不到有這麽一重後福。正在訢訢得意的當兒,那位新任的舅太爺胡千,又想出好主意來了。他說:“姊姊,如今雖然得了一些權柄,但這是一時之事。況且不是正經的職權,不過似人家店鋪中的一個老夥計。經理出了缺兒,沒人代他辦事,暫時把這位熟悉情形的老夥計來擺個架兒。擺得好時,還沒什麽人說話。萬一出個小小的岔兒,你想吧,外面的批評,還能聽得一句兩句麽?批評一壞,做東家的,隨時可以把你這代理在權柄撤銷,馬上另聘一位經理進來。那時間,這位夥計還有面目在店中辦事麽?就是自己貪戀祿位,那批同事的伴侶們,一則懷忌他代理時候的權威;二則笑他的風光不久,仍舊跌下來,和他們一樣。這等日子,還能過得下去麽?說句老實話,姊姊,你這當人家小夫人的,按到地位,原比人家男女僕人高得有限。如今站在臺子上,哪一個不怕你?不懼你?都格外地敬你三分,討你的懽喜。萬一做差了什麽事情,給老爺看出不對路子,說上一句做小的人,到底衹配作小,上不得臺盤的。同時或有親戚朋友中隨便勸他幾句,甚或鬼討好兒,替他作個媒人。那其間,哼哼,姊姊啊,你也得自己想想,可有方法阻止他不再續娶麽?既不能阻他續弦,試問姊姊,你這個曾任代理夫人的人,可還有什麽面孔,去對付這班親友,尤其是那班下人。這還罷了,還有你那一對小冤家兒,現在屈居你的手下,已是萬分不甘心的了。衹恨自己沒本事,把死鬼老娘拉回陽間來。一旦有了繼任的母親,他們一則要討後母的喜懽,二則要泄他們多時的不平之氣,少不得都要想盡方法,來對付你這失勢無助的小夫人。姊姊啊,我替你想來,真比做小夫人時,更來得可危可怕啊!”
胡氏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聽了這些危詞兒,益覺慄慄自危。不覺奮然道:“是了,我明白了。我一定要弄得老頭子發個狠兒,定個主見,趕緊把我扶正起來。那時有權有勢,名正言順,別說外人不敢放屁,就是家中的一對小畜生,還敢不聽我的指揮調度麽?”胡千笑道:“好個慈善爲懷的好人兒,光做了一個大夫人,得有指揮調度一對小東西的權勢,你就心滿意足了麽?再不想想,這兩個孩子,是何等的乖巧,何等的聰明?又深得老頭子的懽心。平時,你強煞都是他們手下的一個奴才,如今一下子要做起他們的後母來,人家可就甘甘心心地聽你指揮,受你的調度了麽?既不甘心,而你又決不肯放棄你這後母的權威,從此母子失懽,永無和好之日。老頭子對于他們,究竟又比你親些。你再從這個地方想進去,可就知道光做一個後母,仍是不能平安無事的。非要..”說到這個要字,忽然嚮四下張了一眼,見沒有外人,方纔輕輕咬著嘴脣兒,一笑說道:“我不說了。這等罪罪過過的事情,我是不來勸你幹的。橫豎你也是明白人,吃飽了飯,沒事做的時候,閉上兩隻眼睛,自己靜靜地想一下,看可有永做家主,絕無後患,又可使得一對小家夥,在未能成立之前,憑你如何如何,怎樣怎樣,一點不敢反抗;就是要反抗,也無從訴苦。須要做到如此地步,這份大大的家私,纔算得真正歸你的了。要說這等法子,講破不值一錢。好在你也知道我們這地方有句古話,叫作‘無毒不丈夫,恨小非君子。’你的前途禍福,在此一舉,真是第一利害關頭。當然你也是能夠想得到的,倒用不著我來饒舌了。”
胡氏聽了這話,先自著實躊躇,卻盡把胡千所說的兩句古話,顛來倒去的,唸有十七八遍。忽然雙足一頓,牙關一緊,指著她自己的一對子女,發狠地說道:“我省得了。我也知道不用這最兇的一著,是無論如何弄不過兩個小畜生的。好在我也爲的是他們藍氏的子孫,便做得很些,也對得住藍家的祖宗。本來,誰叫他們生下這等糊塗偏愛、不公不平的子孫來呢?”胡千笑道:“你明白了,這就好了。老頭子近來多病,天天吃藥。這便是你的一個好機會兒。你得陪些小心,趕緊求他扶你爲正,先把名份定下。老而實之,須要對著親友面上,高坐堂皇的,受那一對小東西拜叩的大禮。你別輕視這些俗禮,這當中有些考究。衹要叩過這幾個頭,他們的心坎兒裏,一輩子見了你就懼憚三分,那是很有道理的。等得扶正之後,就用不著..”說到這句,又把下半句縮在口中,微微地笑了笑,說:“這後半出好戲,恁你自己去演。正是你纔說的,爲了藍氏子孫,不得不下一個狠心。要不如此,你便得了個賢婦的名聲,對于祖宗面上,仍然不能不做一個貽害兒女的罪名兒。功罪好歹,究竟還是抵不過咧。”胡氏聽了,恍如發熱的人服下一劑清涼散,頓時心花怒開,連稱妙計。姊弟倆重又關起房門,悄悄地議了許多辦法。胡千便匆匆地去了。去不多時,又回來,從袖中取出一包什麽東西,悄悄地交與胡氏。胡氏也慌慌忙忙地,接過來藏在衣櫃子裏。
從這天爲始,胡氏對于采和夫妻,格外待得客氣。對于患病的藍文,格外伺候得週到,也不曉她用的什麽言語,不上三天,就見藍文扶病出堂,命人邀到許多親族世好,竟自宣佈,扶立胡氏爲後妻,當堂命一班兒女並月英等,嚮她叩頭行禮。胡氏胸有成竹,立刻擺起正室的架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受了他們的大禮,方纔再來敷衍一班親友人等。這一來,親友中有明白的,很覺這事來得太奇,也太突兀,深爲采和夫妻發愁。采和、月英卻始終是一片天真,從前對于胡氏,既無絲毫輕慢之心,此時既然做了他們正式的後母,自更誠心誠意的盡他們自己的孝道。這都不在話下。誰知他倆的災星正盛。月英家中,忽然被仇人放了一把野火,一夜工夫,燒得乾乾淨淨,月英的母親竟葬身火窟。父親王光,見家破人亡,也吐血而死。夫婦倆同日歸陰,相隔衹有幾個時辰。月英是早上得知信息的,午刻趕回家中,剛好送她父親的終。王光臨死時,吩咐她道:“我一生爲善,不曉得如此慘報。然人生百年,終歸一死。好在我又沒有兒子,衹生你一個女孩兒,已經有了夫家。現下婆婆雖死,公公還健在。你丈夫又是青年可造之才,聽說待你極好,我也可以放心歸西,沒什麽繫戀的了。至于我的家況,雖甚貧困,衹要喪禮簡略一些,大概所費也不恁大。衹有一句話通知你,你公公新把小夫人扶正,這人是一個..”說到這裏,竟來不及再把下半句說出,就帶了這半句話,到冥司去了。月英這時的悲痛、苦惱,不言可喻。一個女孩子家,初經大故,自己對于這些禮節,都不曾有過經騐。衹得派人到夫家,請丈夫過來幫忙。她本人就哭得和癡人一般,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幸得采和深知月英對于這些上頭,是完全不懂的。除了請命父親,帶了一些銀錢,前來買辦衣棺之外,更請了數位族中年長的叔伯們,同來照料一切。這采和既要替王家辦喪,又要苦勸月英節哀,倒也弄得個手足無措,可算是有生以來未有的奇苦極忙。好容易把喪事辦了,此時自不用說,月英便衹有跟了采和一同回去,此外哪有別法。這事在月英,倒反看得不甚重要,因爲素來篤信大道,今一旦猝經此變,連遭大故,覺得人世的光陰,越發毫無留戀的價值。本來灰心世故的,至此愈加把世情看得如死灰一般,真沒有一絲一毫留戀的可能。獨怪采和與本人一樣的來歷,一般的聰明,何以至今還迷惘不悟,未見入道之機呢?當她回到藍家之日,藍文的病況本來已有起色,將她喊進房去,問了她父母去世的情形,並再三慰藉她。月英謝過了他,方去叩見胡氏。胡氏這日待她忽然非常的親熱起來,趕著叫心肝,喊肉兒,摸著她身上瘦減的腰肢,發出許多惋惜的好話。月英雖然天真,但因初承恩寵,免不得有些受寵若驚的光景,反弄得手足無所措置,索性連坐也坐不住了,談了幾句,慌忙辭了出來。
湊巧采和因恐月英傷心,正在到處找她,約她去花園中釣魚散悶。月英本來沒心情遊玩,又卻不得他一番美意,于是答應了他,一同步行,到了後面大花園內。那園大可二十餘亩,有假山,有池水。水中又養著許多遊魚。采和等月英進了花園,纔笑對她說:“妹妹今天見了繼母,可聽她說什麽話沒有?”月英搖頭道:“倒不聽得什麽。衹覺繼母待我比平日更好,或許是她看到我是無父母無家室的可憐人了,因此格外疼我一些。”采和沉吟道:“妹妹,你我都是實心人,怎曉得人心的變詐。繼母現在是尊長,我們爲兒媳的,安能疑心她有甚歹意?但有一人,最使我見而心寒的,就是那位舅太爺。那天,我親自聽他對繼母說,若是永除後患,除非下一番毒心辣手。第一個,老頭子,就不能讓他怎樣怎樣。此下的話,我卻聽不大清楚,也不敢瞎猜亂講。大概沒什麽好事吧。妹妹你想,他們如果存此心腸,你我兩個小孩子家,有甚法子和他們對抗。況且父親現在正受繼母的迷惑,一條老性命,正在人家掌握之中。我們怎能坐視他老人家,處在這等危險之中,不思事先預防的辦法呢?若把這話先對老人家說明,那是一定不能取信的。倘被繼母等知道了,危險就立刻纍到你我身上,一點沒有避免之法。妹妹,你倒想想,該怎麽辦法纔好。”月英正因父親說半句就歸天了,那含住的下半句是什麽話,也似采和所聞的話一樣的意思。雖說沒有說完,還有個想不出來的麽?這等話,月英卻從來沒曾聽他父親說過。忽然在臨終之時,有這樣鄭重的囑咐,可見此事的關係,必非小可。她那心中,正因這事委決不下,又不能嚮藍文父子約略打聽,直把她悶得要命。幸她對于世情完全看透,想過幾天,也就暫時丢下。此時忽聽藍采和如此一提,突然又把一腔心事,直透心頭,忙說:“哥哥,這也不是可以亂說的。”舅太爺縱有此話,繼母是否依他辦理,也未可知。就算他們都有此心,也衹能隨時隨地格外當心一些,萬不能先把他們的秘密弄穿。那時于事無益,越發促使他們急急下手。這是斷斷使不得的。”采和聽了,也以爲然。于是又把胡千勾串繼母種種可疑之點,對月英說將出來。又說:“我們當母親在日,真是天天過的快活日子,一點沒有防人之心。人家也不敢欺侮我們。不料母親一死,就弄出許多事情來了。照這情形,將來你我的日子,真是難過得很咧!”
月英見說,心中忽又轉出一個念頭,因問:“哥哥,如今還想做官不想了?”采和詫異道:“一個人哪能沒有上進之心?我們讀聖賢書,爲的什麽?不是想立身朝廷之上,替皇家做些事情麽?爲甚麽不想做官呢?”月英聽了,慘然不樂道:
“哥哥,真可謂貪一時之小利,棄萬年的大福呀!妹子自經家難,此心更似枯木死灰。不但世上榮華打不動妹子的心事,就是方纔所說繼母如何不愛我們,舅太爺如何作崇,也總不在我的心上,橫豎大家都是要散的,還顧什麽小小的得失利害之事。再說得簡捷些,妹子對此凡塵,本來早圖擺脫。從前呢,還有幾方面的困難。一則是關于倫常天性的問題,是父母單生妹子一人。他們既與妹子相依爲命,妹子實在也忍心不下,丢了他們,走我自己的路;二則從感情歷史上想,還有哥哥一人,三生有約,關係極深,理當同患共難,不能獨奔前程。所以一再因循,未敢輕于出家。如今父母既故,妹子痛心之餘,愈覺出世宜早,脩持宜速。設再遷延,致恐時不我與。此番原可不必再來府中,所以不能不來者,皆因今後的問題,衹是哥哥一身。哥哥雖在迷途之中,妹子料定終有感悟哥哥早出苦海之日。今兒承召來此,妹子雖愛遊山玩水,但在大故之中,卻也無心于此。但欲借此清幽之地,和哥哥再作一度的深談,深望哥哥鑒我愚衷。回念曩事,莫被仙師冥君笑你太無定識,忒易迷戀。即哥哥本人,也不致再墮苦海,重歷浩劫。望哥哥再仔細想上一想。”采和聽她說得如此堅定,如此懇摯,不覺灑下幾點淚水,淒然說道:“妹妹,照你這般說,脩道是一定的了。妹子究竟有無成功的把握,愚兄實不敢說。但是,但是..”這采和一連說了三四個“但是”,卻把一張面孔漲得緋紅,兀是說不下去。月英見此情狀,早已會意,心中不期大恨道:“原來你不但貪圖名利,還有這等色慾心腸。這不更多了一重魔障麽?”見他既說不出口,索性爽爽快快地代他說道:“這有什麽說不出口的,豈不聞男子居室,人之大倫。但此可以語于常人,而不能語于常人以外的仙神。哥哥不曾喝得迷魂湯,大概還記得前生之事。婚姻下場,不過如此。前生之事,幸有仙師垂憐,指點我們,超拔我們。至于今生之事,再不自求上進,一經失足,直到墮入九幽,更沒如許好事的仙人,再來救度我們。哥哥雖是膽大欲重,妹子是無論如何不敢奉陪。總而言之,妹子在世一日,即爲感悟哥哥。如至最後一日,哥哥終無可悟之機,妹子也衹有自顧前程了。待等脩道有成,再和哥哥相見。但怕那時妹子是逍遙世外,獨享清靜長生之樂。哥哥卻已變成駝背鶴顏,萬緣俱寂之人,甚或有了什麽意外的結局,有使妹子不忍言不敢言者。彼時妹子也決不丢了哥哥,獨升僊界。仍非拉住哥哥同行同止不可。然而哥哥所受的魔障既深,修爲不易。縱使有成,未必還能站到最高地位。這不白白害得妹子多歷人間數十春秋,枉受許多無謂的塵俗況味。豈非大哥以已乎。”采和聽了,呆著臉,衹是不語。月英料他一時未能轉變,也很諒他未嘗世味,當然不易醒悟。因即笑了笑,說道:“哥哥既不能聽我的話,我卻先有一事要求哥哥。就是婚姻之事,妹子衹能耽個名兒,若要逼我實踐夫妻之禮,妹子便當即時出門。非至道修成功,哥哥墮劫日深之時,決不相見的了。”采和聽了,仍是一言不發。他那意中,自然很不以爲然。
小夫妻倆正在秘密會議之際,忽見家中傭人們紛紛趕來,一見二人,忙喊道:“公子們還不進去。老爺的病十分危險。馬上就要..”說到這個“要”字,早把采和的魂靈嚇出軀殼之外。月英卻把住了他,附耳說了一句。采和點點首,慌慌張張進宅去了。月英也跟了進去。未知藍文爲何一時劇病,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胡千自從王光夫妻雙雙歸西之後,便急急忙忙趕到藍家,和他姊姊商量進取之計。衹見胡氏緊鎖眉尖,好似有甚重大心事一般。一見胡千,就把手兒一拍,說:“你來得正好,可知那賤人家遭了橫麽?”胡千道:“怎麽不曉得,看你這般煩惱的樣子。光景你受那賤人的冷淡還不夠,眼見她得了天報,趕替她抱不平兒,可是麽?”胡氏呸了一聲,笑起來道,“你就把我看得這般傻?我恨不得那賤人也死在火中,纔趁心願,怎還能替她抱甚麽不平哩?胡千笑道:“那麽,你這般愁悶,是爲什麽?那不成了人家所說的應喜而悲麽?”胡氏又啐了一口道:“便說不用悲憂,卻還有什麽可喜麽?須知老頭子近來用度也大,進出不能相抵。如今王家家破人亡,小賤人既是他的愛媳,將來這一份嫁資,和眼前的喪葬之費,不是都要出在我家。這還罷了,本來說小賤人年紀大了,讀過今年,明年就要回去。現在既然無家可歸,難道老頭子還肯攆她出去不成?我家有了一個小冤家,已經把我磨得不得了。若再加上這小賤人長住在此,不更添我一個眼中之釘麽?從前雖說究竟還是小孩子家,不大懂事,盡她作對,也沒甚麽大事。現在卻一年大如一年,人大心也大,心大事也多。他倆鬼鬼祟祟,聯成一手,豈非使我更加難以爲人麽?”胡千聽了,不覺從鼻子管中,笑出一個哼聲來,說道:“我真不懂你這位老姑大王,究竟還是真要成佛成仙,作個女聖人呢,還是十八副假面具,裝出假道學來,哄騙你親兄弟?老實說一句,要說你真有那種好心腸,衹怕天也不容你再在世上做凡人,早就要派著金童玉女,接你上天歸位,做那大羅天仙去了。要說你沒有那種好良心,卻偏要講出這種仁義道德的肉麻話來。不是哄我胡老千,還是你自己騙自己。再不,就算你當局者迷,是一時的懵懂吧。”
胡氏想不到會受他這陣刻薄,不覺紅了臉,冷笑道:“你倒是好人,也不替人家想個萬全之計,先來取笑我一陣,算什麽哩。”胡千嘆道:“原來姊姊真個是想發財昏了。這等極易明白的道理,這般容易交運的機會,也會想不出來,枉恐你還是個聰明人兒呢。”說時,走近一步,咬著耳朵,說了幾句。胡氏先是不敢答應。後來被胡千拍胸脯子,擔任下完全的責任,方纔勉強點點頭,顫聲說道:“你們男人家,到底是膽子大些。我便有這等狠心,還未必做得出那種辣手咧。上次不是你對我說過,那時我何嘗不知壯一壯膽子,下一回辣手,就是一輩子的洪運。怎奈事到臨頭,兩隻手就先發起抖來。可見我這人真是不中用的飯桶。既然你完全答應了去,我就把天大干繫,放在你的肩胛兒上。事成之後,你的好處,當然不用說。你也曉得我做姊姊的,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壞人。橫豎不能錯待你的,就完了。不過有一句頂要緊的話,須得預先講好,萬一將來事情洩漏,鬧出大亂子來,我卻不任其咎,少不得往你身上推。你做了這種歹事,左右不過是個死。我除了竭力替你打點之外,可不陪你吃官司,坐監牢。你要看在先人面上,和姊弟平日的情義份上,千萬莫攀出我來。這事可能答應麽?”胡千聽了,心中不覺十分好笑,想她對于權利,卻說得那麽冠冕,把自己擡得那麽高尚。說到責任,就看得如此輕鬆稀淡,還講什麽先人麪子、姊弟情義。這真算得一個有己無人的女光棍兒了。不要管她,橫豎現在講不到這些事情,卻等幹了第一步,自己有了錢,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何必死等在這裏,陪她擔風險,受罪名。她既然這般聰明,我也不是笨人。總之答應了她再說。因大笑說道:“姊姊,真會思慮。這等小小事情,也值得如此千叮萬囑,思前想後的。也罷,你總是個女人,膽子小些,也不足怪。我既替你定計,就得替你包辦纔是,放心,放心。你衹犧牲一個老丈夫,此外的事情,無論捉兇手,下監牢,受刑,殺頭,一概歸我做兄弟的。你卻安坐家園,盡享你如天之福,不生一點瘡兒,好不好呢?”胡氏大喜稱謝。姊弟倆把這事商量妥當,本定當晚動手,因胡千出去辦一種應用之藥,甚是爲難,挨遲了幾天,直至月英已隨采和回來,胡千纔從外郡弄到了那種藥,交與胡氏。胡氏埋怨他誤了日期,那一對小畜生,已都回來了,不是又多了兩對眼睛麽?胡千道:“怕什麽?兩個小家夥,加起來,統共不到二十五歲,能有什麽知識。這等東西,也要怕他,我們還能出去辦大事麽?”胡氏便不再說什麽。此時藍文舊病略愈,每天還是服藥。服藥之後,醫生囑他靜臥。一會兒,胡氏替他弄好了藥。胡千便挨了進來,將他弄來的藥物,和入藥碗內。胡氏戰戰兢兢,送入房中,服侍藍文吃下肚去。列公都是明眼人,胡千弄來的是什麽好東西?送進藍文的肚子裏結果如何?還有個想不出來麽!果然,不上幾個時辰,藍府中就鬧得沸反盈天,說老爺歸天了,藍文既死,胡氏便是全家之主。胡千便是一位開國元勳,大權在握,氣焰大盛。胡千密叫他姊,該趁這個當兒,把采和、月英,先打一個下馬威。一則嚇得他們不敢存什麽疑心;二則使得他們永遠懾服在權威之下,從此不敢有倔強行爲。胡氏一一聽從,把一對小夫妻,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坐了不好,立了又不對,
真個是走投無路,生死兩難。他倆也明知父親死得不明不白。無奈胡千做事縝密小心,不但動手之時手腳非常乾淨,就是事後,對于屍體的收拾,也都做得一點兒都不露馬腳。休說月英、采和,究是小孩子家,不懂這些道理,就是藍府中許多男女傭人,知主人死得蹊蹺,誰不暗生疑慮,都要在屍身面目身體上,特別留心一下。據他們背地談論,也都珮服這一對姊弟,可算得害人的好手,如此匆促的事情,竟會不露一點痕跡,豈非大有本領。這胡千原是非常刁鑽的東西。他大概也聽得些風聲不好,特地和胡氏商量,拆出大批銀子,賞給一班下人。表面說是辦喪辛苦,作爲特別酬勞,實際就是買他們一個不開口兒。衆人雖替主人不平,究竟誰也沒有替主人伸冤的膽量,也且未必有此義俠的心腸。既然受了胡氏的重賞,道不得受人錢財,與人消災,也衹好敬謹領受。大家相約,從此不要多言多事,自取其禍。
于是胡氏姊弟倆,益發地放足了膽子。照胡千的原意:“一不做,二不休。斬草不除根,依舊要發芽。事已至此,橫豎負了一刀之罪,不見得刀上加刀,不如趁此機會,將一對小東西,一齊殺卻完事。”倒是胡氏執意不肯。她也有她的正經主意。她說:“一家人家死了個老當家的,未必有人注意。若是連死老小三位,正主兒,不但這班下人面上沒話可以解說,就是左鄰右舍親族之間,也是斷乎不信他們一個個都是壽終而死的。萬一有一個好事的混人說幾句不平的話,一傳倆,倆傳三,傳到縣大老爺的耳朵裏,這亂子就鬧大了。不知暫將他們留著。好在自己現是他們正當的母姑,又是一家的正主兒,還怕他們有甚反抗行爲麽?我自有法子,使得他們一個個受苦不住,不用人家殺他,自己就會跑到森羅殿上去。豈不大妙。”胡千一聽這話,也覺得非常有理,便由她自己去安排了。胡氏等得喪事辦完,第一個計劃,就是宣言家計困難。自老爺在日,已是入不敷出。現在又辦了這場喪事;又替王親家連辦兩件喪事;更有王小姐身上的許多開支,都是意外添出來的。衹這一個月之內,就去了一半的家產。爲開源節流之計,先將請來的毛老師辭退,此公本來衰老,最近又患病在身,本來也不能教書了,留他在家實在無用,不如回復了他,可省許多費用。第二是派采和管理牛羊,採辦柴草。第三是派月英織布洗衣,燒火做菜。至于原有的下人,一概派去種田。她自己算是一位總管。把胡千作爲財房。所生一對兒女現在年紀還小,等他們長大起來,一個幫哥哥做事,一個助嫂嫂做工,總是一樣看承,不分厚薄彼此的。采和自從接受了這道命令,雖然滿心窩都是氣苦、悲冤,但也沒法子不服她的調遣。倒是月英卻一點也不覺什麽難堪,還笑譆譆地對采和說:“從今以後連書都讀不成了,還想什麽做官哩。”采和怫然道:“好妹妹,你還來打趣我麽?我倆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吃了人家的苦頭,難道你就能置身事外麽?”月英忙道:“不是這麽說法,我是原不打算久在紅塵之中,無論是好日子,還是壞日子,早對你說明,無非爲你之故,暫時敷衍一下。橫豎日子久了,終是要走的。何爭這幾時的困苦?不比你專心一意嚮著名利上走,無端受此挫折,不能說不是前途一個難關呀。”采和聽了,默默無語。接著胡氏已把樵牧應用的器具,如鐮刀、擔子、鞭子等類,一起交付采和。同時也把月英喊去,叫她在另一處地方工作。最苦的是隔開二人,使他們一天到晚,沒有見面的機會。月英原不爲愛情而來,自然不覺怎樣,衹有采和心中,卻萬萬受不住了。盡管他如何辛苦,衹要力之所能,沒有不盡力去幹,唯有對于此事,就不免有幾句怨言吐露出來。此時一家上下,都已經受了胡氏的好處,都倒嚮她這一邊。采和就是沒有說話,尚要編選幾樁事情出來,
前去討好兒。何況聽得這怨言,自然更要加添材料,節外生枝的爭著報告。湊巧胡千也在一邊,便冷笑一聲,嚮胡氏說道:“聽見麽?你還口口聲聲,講道德,說仁義,可知人家正在背後暗暗地計算你我。你要再不上勁,使點手段出來,衹怕將來的事情,還有比這更甚的咧。”胡氏聽了這話,回兒一想,覺得自己對待這對前妻子媳,的確太過分厚道了些兒,因也憤然道:“我是他們的母姑,他們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死鬼老爺,也就不能算是我藍家的子媳。舅太爺,請你替我想個法子,立刻把這對小東西,趕出我的門庭。他們要不肯滾呢,就替我用根索子一綁,立刻送到縣裏去,告他們一個忤逆不孝的大罪。”胡千聽說,纔拍一拍手兒,說道:“好好,你這個人哪,本來太軟弱了,也得有個人時刻警壓你,激勵你,纔不會吃人家的虧。既然你肯把全權交付于我,我便替你擔著血海關係,務要把事情幹得妥妥當當,纔不負你的委託咧。”說畢,訢然而去。
說話的當兒,卻有一個已經告老的管家、藍休的兒子名叫藍真的,在一旁聽見。此時已近黃昏,藍真因這幾天母親有病,每日總是回家睡覺。今兒得此風聲,回到家中,便對父親藍休說了。藍休不覺勃然大怒起來,手指著藍家那面,大聲駡道:“好一對不知王法,喪盡天良的男女畜生。新近主人死得不明不白,人人都說是你姊弟倆幹的把戲。衹因你倆手段巧妙,不留些兒痕跡。人家明知主人冤枉,也沒法奈何你。但要知道,官法可蒙,天道難欺。這還不用說他,如今主人屍骨未寒,你倆又想算計到他子媳身上去。我真不懂你們和藍家有甚麽深仇大恨,竟要滅他滿門!咳,咳,此事我藍休不知便罷,既知道了,看我可能容你們自由自在的幹得出來。”這老頭越說越氣,越氣越駡,氣得越盛,駡得越響,嚇得他妻子王氏慌忙趕了出來,將他的嘴捂住。王氏本來在病中,經此一嚇,連病魔都嚇退了三舍之遙,埋怨他道:“你這老兒,喝了幾口黃湯,又要多管起人家的閒事來。你也想想,兒子現在他家做工,新太太便十分不好,畢竟是兒子的女東家,去取禍福,在她一言。你怎得無緣無故,爲了別人的閒事,白白地去得罪她。明天兒子丢下事情,你的年紀又老了,精力已衰,卻再去哪兒找銀子來養活我們娘兒。”說著,和藍真倆一齊用力,將他硬拖了進去,推在床上,放下帳子,由他靠著枕頭,嘰哩咕嚕,自去發他的牢騷。未知采和夫妻性命可能保存,藍休這老兒還有什麽舉動,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藍休雖然被妻硬拖進屋中,推入床上,但是心中新憤舊怨,發爲不平之氣,一時那裏按捺得住。更念三代恃藍府生活,藍文在日時,待他們也有恩澤。如今他本人死得沒有分曉,做世僕的,不能代他報仇泄冤,已屬有背良心。但那是過去之事,況事前一無所聞,還可說無從盡力。至于眼前一對小主人兒,年輕失勢,又有生命的危險,此事卻已明顯地進了我的耳朵,現當未發之時,正可先時預防。若不預先關照一聲,那不成了自己和胡千姊弟勾通作姦了麽。想了又想,覺得除此以外,更無別法。且恐胡千心狠手辣,辦事敏捷。萬一馬上動手,此時急去,已恐不及。安能再事羈延。于是定一定心,假裝熟睡的樣子,等得一家人都入睡鄉,自己便悄悄抽身而起,拔門外出,迳投藍府而來。相離雖然衹有半里,因他年高體衰,眼花足軟,好容易一步一挨地走有一個時辰,方纔到了藍家。他是極熟的老人,自然識得藍家情形。卻不投大門,不走後門,迳走西首一道小側門。管門的人乃是藍休一個內姪,今年還衹有十三四歲。藍休利用他不大懂得事情,所以迳去找他。這小廝開了側門,一見他姑丈深夜到來,大爲驚異。藍休卻不許他多問,衹問他公子現住何處。還有一位王家小姐現居哪裏?那小廝倒是有心的,見問及公子之事,不覺慘然說道:“姑丈再休提起公子,他現在好苦咧。別的不說,單講他住的地方,迺在牛棚後面那間茅屋之中。屋內衹有三塊板,一張床,此外什麽都沒有。那是太太說的,要把牛羊放牧之事,都歸公子親自去做,所以讓他住在那裏,是爲便于照管之故。你老人家現在問起他,可想去瞧瞧他不是?但他這地方,在正屋後面,從此前去,必須經過太太住房,況須走過數重門戶。萬一把太太、舅老爺驚醒了,不當穩便。還是去看那位王小姐來得近便。她現在也非常的苦,不過比公子還少許好點,住的地方也清爽得多。太太說,公子和小姐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該同居一處,叫他們一前一後,隔開幾重院落。大家隔離起來。所以公子和小姐,現在要見一面,也不容易了。聽說公子爲這事情,不免抱怨。”一語未完,藍休一句叱住,說:“孩子家不許多口。快帶我去見王小姐。”小廝沒口子答應,說:“這個容易,就在我房間的前面。此時人靜夜深,滿屋中人都睡靜了。姑丈要去,不必再驚動別人,是麽?”這話卻深合藍休之意,忙贊他作事有見識,有道理,比你表兄強遠了。說得小廝心花大開,將他導至月英窻下。
小廝用個食指,在窻門上彈了三下,輕輕叫道:“王小姐醒麽?我姑丈藍老頭來望你咧。”衹這一句,就聽得裏面嚶嚀一聲,問道:“可是藍老管家不是?”看官聽著,月英以深閨小姐身份,雖然被貶辱,人格是不得變損的。當此更深夜靜、萬籟沉寂之時,忽有男子前來看望,豈非可怕可驚,而又萬分可怪之事。不道這小廝甚是聰明,一開口兒就說出是藍老頭。這一句,就使得裏面的人放下了一大半的駭怪之心。再說夜深如此,閣府靜寂已久,怎麽月英還沒曾酣眠,竟能輕輕地一喊便醒呢?原來月英專志脩持,每于夜靜之時,天明之候,必定做一個時辰的打坐功夫。當下廝打窻之際,正功課剛完,起初上床的時候。她又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年來寄居藍府,對于他家內外上下的用人行政,也有七八分稔悉。她最欽佩的便是這位藍老管家。在此生死存亡繫人股掌的當兒,本來也時時當心,刻刻留意,作防患未然之計,今聞多時未至之藍老管家深夜前來,不訪別人,單找自己,此中消息,便于嚶嚀一聲之先,料著了有八九分的譜兒。一面問話,一面也便跨下床來,嚮窻隙一望,可不是,一個黑面髮的小廝,扶著一位縐皮疙疸白頭如銀的老頭兒,站在窻下哩。月英不敢怠慢,慌忙開了門,自己走了出來,卻不讓他們進房,衹在院子中間,皓月之下,輕輕悄悄地談起天來。月英先問:“老伯伯,夤夜見訪,必定有什麽惡耗見告,可是麽?”藍休聽了,不覺大驚,拜倒道:“小姐難道也聽見了麽?爲什麽還不早作準備呢?”月英聽了這句,反呆了一呆道:“不瞞老伯伯說,我和采和實在一些消息都沒有。方纔所說,乃因老伯伯的特殊行徑而發的一句胡言,還不知是與不是。如今聽老伯伯這麽說了,可見我的胡言又不幸而中。但采和卻還一無所知咧。請問老伯伯,現在又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呢,原已遊心物外。他們如不相容,卻正好促我入道之機,我正感德不盡咧。所怕的是爲采和一人,唉唉,這也不用說了。誰叫他..唉,那也何必饒舌,還請老伯快快把那消息告訴我知道。我也可以通知采和,再作未雨之謀。”藍休嘆息了一聲,把胡氏姊弟所定惡計,並自己如何知道的原故,說了一遍。總當月英聽了,必有萬分驚慌。不料,她聞此言,依然如故,反而冷冷一笑,說道:“哦,原來如此,這也算得我不幸之中的幸事了。請教老伯伯,他們既已定計,可決定在哪日舉行呢?”藍休道:“這就不曾曉得。據小兒說,大概總不過是這一二天內的事情。老奴本要先去告訴公子。誰知他如此膽大,竟敢把公子那樣糟蹋委屈。別的不用,老奴今天不能進去見公子的面,若遲至明兒,又恐姦人馬上動手,如何是好呢?”自莫正待說話,忽聽夾弄中有人呼的一笑。主僕三人大爲驚駭。正在尋找那笑聲從哪兒來,又見幾條黑影子,從夾道中如飛而出。月光之下,照得明明白白,爲首一人,正是那位新任的舅太爺胡千。後面跟隨的三人,都是他新近用的下人。他們一窩風趕到月英身邊。胡千冷笑道:“好一個未曾過門兒的少夫人,好一個名門閨秀的大姑娘,原來竟是一個偷下人竊漢子的下流淫婦。藍府上有你這等媳婦,門風都給你掃完了,麪子也被你丢盡了。平日忸忸怩怩,狐媚子似的,迷住了丈夫,活像一個正經人兒,如今到底怎麽樣?可不是真賍現獲,明明白白的,露出馬腳來了。好得很,既然你這般不要臉,我也顧不得藍府上的麪子,說不得,送你到宮中去走一遭吧。”說罷,回顧帶來的三人,喝道:“還不快快將姦夫淫婦捆綁起來。”三人聽了,便各伸拳擄袖,上來動手,卻還不知胡千要捆的,除了月英之外,還是要老的,要小的。老的太老,不像做姦夫。小的太小,又不配做姦夫。便悄悄問了一句。胡千見說,倒也禁不住呆了一呆,一會兒又大喝道:“自然要一起都綁起來,我知道誰是姦夫呢?”三人正待下手,這邊藍休和月英自然也憤不可遏,破口大駡。那小廝見姑丈無端受此委屈,並連自己也冤陷在內,也是怒呼呼地大駡胡千昧良無恥,索性把他從前許多無賴詭詐,和幾次三番到藍府告幫乞貸的歷史,一起宣佈出來。這正說著胡千的心病,三分假怒,變成十分真氣,連連跌足拍手,催那三人動手。三人便上來,一個守住月英,兩上便來捉這老小二人。誰知藍休和小廝也還有幾分氣力,動手對抗起來。胡千所用的三人,偏都是市井無賴,一嚮被酒色淘虛了的,看相雖然威武,實在並不中用。此時原都睡得迷迷糊糊的,因胡千出來小便,聽得月英等說話聲音,心中大疑,先還防是盜賊,急忙把宿在他下房的三人喊起來,一同趕了出來。一瞧,不料是月英三人。胡千雖是喜出望外,這三位寶貨,卻因都是從被窩中給胡千拖起,神智還是不大清醒,也不大明白究是怎生一回兒事,糊裏糊塗地上前捉人,更想不到他們還會抵抗。藍休的內姪,身上矮小,不知什麽利害,伸出手來,剛剛碰著一人的腎囊,也曾聽說捏住人家腎子,可以制人死命。此時急難之中,哪裏還顧得什麽,便用力將那人的腎囊一捏,又嚮外這麽一扭,扭得那人大叫一聲,嚮後便倒。胡千和守住月英的那人,大驚大叫,說:“小廝打死了人啦!”其時藍休和那人也能打得個平手,聽得小廝殺人的話,兩人也都驚得停住手,卻來瞧這挺在地上的人。這一陣大亂,早驚起了內內外外的人。上自新太太胡氏,下至男女僕役,一齊披衣而起,趕來查看。還有那位被貶受辱的公子藍采和。也慌慌張張地趕了出來。見胡千正在指手劃腳,把上項情形告訴胡氏。采和衹聽得一兩句,已知是胡千陷害月英,忙著找到月英,大哭起來,說:“妹妹,我害了你了。”月英此時倒反說不出什麽來,衹會翻著兩粒秋波,一上一下的,對著采和,欲淚不淚,欲語難語。那看守月英的人,見采和與月英這般親熱,心中又因自己同道被藍休和小廝打得如此情形,正在又氣又羞,卻好把一口惡氣,泄在采和身上。明知采和名爲公子,實在比下人還不如。月英又是自己奉命監守的犯人,自然不用顧忌,便把烏珠一睜,雙手一攔,大聲對采和叱道:“你的老婆偷人,虧你還有面孔和他對哭對說的。”一語未了,忽聽拍的一聲,接著又拍拍的兩聲。原來這人的面孔上,不知從哪裏飛來三記耳刮子。這人一痛一驚,定神一看,纔曉得第一記巴掌,是左邊的采和打的。第二次的兩下,卻是立在右邊的藍休打的。還聽得采和大駡他是狗仗虎威。藍休又駡他是下流畜生。同時胡千等人都來幫助
這人,叱辱采和。這人也還駡藍休,並要打他的耳刮子。一個大院子內,鬧得人聲鼎沸,不得開交。衹聽胡千對大衆喝道:“你們若是願意在這府中喫飯的,須得恭聽太太和我的命令,趕緊把這三個姦夫淫婦捆綁起來,送到縣中。現在他們又打死了人,這罪名更大了。若是不肯動手,太太叫你們一個個滾出府門去,不用在此當差。”他說了幾遍,見衆人你瞧我、我看你的,還是不肯上前。這是下人們天良發現,覺得胡千等太沒天理。大家都受過藍氏恩惠,怎能昧下良心,做此叛逆不法之事。倒把胡千急得衹嚮衆人亂駡。
藍休見此情形,忙對采和、月英說:“公子,小姐,我們走吧。天下之大,哪裏還不弄口飯吃。把這一份家當讓給他們吧。老奴年紀雖大,情願海角天涯,跟著公子、小姐,一同討飯吃去,強如在此天天生氣、受辱,還要被人暗算。”說罷,一手拉了月英,一手扯住采和,急急忙忙,飛奔出門。那小廝也隨後跟著。衆人不敢阻攔,由他們主僕三人,出門而去。
這一來,把個胡千氣得怒吼如牛,索性回到房中,取了三把樸刀及棍子繩索之類,喊來自己新近找來的傭人們,大夥兒趕出大門。月光之下,望見采和等四人還在前面沿河逃走。胡千吩咐:“捉住四人,都有重賞。如有禍事,歸我舅太爺一人擔當。如敢故意縱放,須和他們同罪。”衆人衹得抖擻精神,奮勇追趕。一霎時已經趕到。胡哨一聲,各挺手中兵器,威喝他們趕緊回去,如敢觝拒,立刻要取爾等性命。藍休氣極怒極,大駡賊子如此昧良,必遭雷打。小廝見不是路,忙催姑丈快走。藍休還在辱駡。胡千已取出繩索,叫衆人動手,綁縛這班不要臉的東西。采和、月英手無兵器。采和自命究是一家正主,料到胡千終不敢奈何自己,便冷笑一笑,說:“回去也是我們自己的家,何必要你強迫。妹妹,我們就回家去,看他們有什麽法子對付你我。”說時,回轉身,大踏步嚮自己家門就跑。月英也衹得跟著同步。後面藍休等雖然不住地辱駡,也不能不追隨在後。不料胡千有心挫辱采和、月英。他又存著一種惡念,把他倆弄死之後,留下胡氏頂吃官司,他卻可以乘機攫得利益,遠走高飛。因此不容他們這般愜意地走路,索性大放惡勢,仍要將他們捆縛起來,就此送到縣中治罪。衆人奉命,一聲吆喝,奮力上前,先把采和與月英拉住,剛要綁縛,忽聽月英大叫一聲:“仙師在上,我弟子月英,自小至今,沒有一天敢忘記師尊訓誨,沒有一刻不專心脩道。爲因不忍丈夫淪入魔道,延滯數年,未得出家。不料今天如此受辱。弟子雖然命苦,也是大家閨女,茹苦含辛,所不敢辭,橫被侮辱,斷不敢受。弟子今也顧不得丈夫的前程,拼送殘生,到天上和師父相見去了。”說到這句,忽然用力掙脫了手,嚮著河岸飛奔。衆人知她志在赴水,卻正中胡千下懷,忙叫衆人不必去救。別人還不怎樣。衹有采和大哭大叫,也想努力追上,無奈一隻手已被人拉住。采和心中一急,低下頭,在那人手上咬丁一口,咬得那人大痛,一釋手兒,采和已奔了上去。胡千也說:“由他去,由他去,看他們怎樣死法。”藍休和小廝卻被衆人扭牢,不得上去。大家呆獃地望著小夫妻倆同奔河岸,抱頭大哭,一齊跳下水去。原來這水還是長江下流一個灣兒,河水極深,水勢又急,一經跳下,是永無生理的。采和與月英又是兩個文弱的孩子,這一下去,當然沒有命了。哪知天下事沒有王法,還有天道。要是采和、月英這樣根基深厚的孩子,居然死于胡千之手,那不是天理王法完全沒有了麽。放心吧,天下沒有那麽不公平的事情。這時衆惡人正眼巴巴地瞧著兩位小主人投水,撐起了耳朵,肅靜無嘩地等候水中撲通撲通的兩聲響,他們的公事便算完畢,預備回去,嚮他們的新主人領賞去。就是胡千也是耳目並用的,專等他倆沉入洪波,也要急急地回去,做他心頭存著的第二步計劃。哪知眼中雖然見著二人一同投水,耳中卻無論如何聽不到那撲通撲通的兩聲響。這纔把衆人弄得奇怪起來。大家不約而同的走近河沿,嚮下一望,哈哈,妙不可言。一幕新奇的戲劇,立刻現入大衆眼簾之中,喜得個藍休和小廝連聲高叫:“天有理!天有理!”嚇得胡千目瞪口呆,半響說不出話來。未知這是什麽好劇,值得作書人大賣關子,卻待下回分解。
卻說胡千帶領一班惡奴,逼著兩個小主人跳入水中。眼見他們投河多時,卻總聽不到撲通撲通的兩聲響。更不見河當中起個手掌大的水花兒。看這河沿,峻削如壁,又沒有蘆葦之類可以藏住身軀。那麽,這兩個孩子,卻投到什麽地方去咧。衆人都爲好奇心所驅使,不約而同地趕到河邊,許多眼睛一齊嚮河下望去。忽地一陣金光,從水底衝起來,觸著衆人眼簾,宛如著了針刺一般,一個個疼得要死,趕緊把雙目閉住,大呼疼痛。衹有藍休和小廝,卻格外覺得清快明亮,明明瞧見金光之中,一朵紅蓮,冉冉上升。紅蓮上面,立著兩男兩女,除了采和夫妻之外,那一對男女,都是世外裝束,神仙氣概。藍休忙和小廝趁衆人不能睜眼的時候,趕緊把繩子脫去,跪下叩頭不已:“神仙爺救我主人上天去了。”衹這一聲,把那班痛眼閉睛的惡主兇奴,喊得驚了一跳,不覺擡頭上望,果然瞧見金光陣陣,擁護一朵紅蓮。紅蓮之上,立著四個仙人。而自己一對小主人,宛然在內,嚇得一班惡奴,也跪地叩拜。衹有胡千心中雖慌,口中還要倔強,說這都是妖怪攝人,大概是把一對小畜生攝去洞中,當點心吃哩。語未完,忽聽得空中高喊:“藍休聽著,爾主人本是仙種,因爲一念之差,謫下凡塵。爾男主人欲太重,連纍女主,同受這場劫運。如今帶他們去名山脩道。你和表姪,忠心耿耿,深可嘉尚,叫本處土地送你回家,並賜仙丹一粒,壽可百年;黃金百鎰,不久頒下,和你表姪一同享受。胡千狠心惡意,罪不容誅。看我派遣雷電神將,立刻行誅。”胡千這纔大駭大懼,伏地顫慄,高叫上仙饒命,從今以後再不敢爲惡了。哪知他惡貫已滿,半空中頓時起一個霹靂。大衆都見金光陣裏,有兩位面貌猙獰的神將,也是一男一女,嚮那二仙行了個禮,此時黑雲頓起,月色無光,而閃爍金光,卻亮如白晝。一時雲頭驟低,衆人都聽得兩神將說道:“啟稟法師,奉旨電殛胡千。怎奈現當臘底春初,天地之氣不交,如須行電,必得稟明上帝,特別施刑,小將們方可施法。”又聽那仙人吩咐道:“請尊神即行預備施法。貧道即刻親自上稟,不得差錯的。”神將們躬身說道:“既有法師代稟,小將們自當遵旨。”說畢,又一躬身而退。一霎時連金光都不見了,但覺雷聲轟轟,山谷震動,卻衹不見電光。胡千等衆人衹想逃走,誰知兩腳沉重,好似釘在地上一般,一步都不能走動。胡千雖是兇惡小人,到了此時,也覺惡念全消,魂飛魄散。先還呼號乞饒,最苦的是雷聲太盛,比他的哀求之聲,大過萬倍。可憐他這一番將死的善言,竟不能上達天聽。而陣陣雷鳴,又宛然在他頂門兒上打旋,欲下不下的樣子,最是使人難受。同時那批惡奴,也都感受同樣的苦痛和恐慌。衹有藍休等二人,卻似一無所苦的樣子,反遠遠地立著,看他們怎樣受雷電之刑。如此過有許多時候,忽見空中金光又起。金光陣裏,仙人大呼:“雷公、雷母聽著,玉旨已到,請速行刑。”衹此一語,一字字鑽入胡千耳中。胡千衹覺頂門中轟的一聲,三道魂靈,早飛去了兩條,剩下一條,聽得雷聲又起,此番卻不比先時,雷電起處,電光隨至。但聽得拍啦啦露天一聲響,頓時空中滿佈硝磺氣味。存心兇惡天良喪盡的胡千,就于此時大叫一聲,殛成焦木黑炭一般,自然是不活了。還有他手下的幾個惡奴,雖免雷電了誅,卻已受驚不小。回去之後,有因驚成病的;有被金光傷眼終身不愈的。
藍休等老少二人卻躲在一邊,直等胡千殛死之後,他倆重新伏地叩拜。忽聽耳中有人說道:“仙神都去了,不必多禮。快隨我同回家去,享你的清福去罷。”二人都聽說話,卻不見人影。情知是仙人派來的土地。衹得再三道謝,相從回家。到家之時,卻好天色黎明。藍休耳中又聽說道:“老朋友,再會再會。仙丹一粒,塞在你的耳中,取下吞服吧。”藍休慌忙嚮空拜謝。衹覺耳中似有什麽東西塞住一般,用小手指甲兒一挖,果然挖出一粒晶圓光潤的仙丹。立時吞了下去。後來藍休和他的表姪同在菜園種菜,掘地得黃金一缸,纔知仙人真不相欺。兩人各分得一半,都享起福來。這藍休一直活到整一百歲,方纔歸天。這些全是後話,不必細表。
單說采和、月英自從被男女二仙救出危險,二人又親見胡千受雷電之誅,快慰之餘,卻又有些不忍之心。當時卻不敢說話,跟著二仙騰雲駕霧的如飛而去。約摸過有炊飯時候,忽聽那男女仙人說一聲到了,就此下去吧。衹覺雲頭嚮下一挫,一眨眼兒,已落在一座高山之上,一間石屋的前面。二仙立定身子,嚮采和、月英微微一笑。月英纔認出那男的就是前生的恩師鐵拐先生。女的雖似見過,卻記不大清楚了。采和便都模糢糊糊不甚記得。當下月英口稱恩師,拜于地。采和也一同跪下,雙雙叩頭。鐵拐先生叫他們先拜見那位女仙,說:“這是你何師叔。”二人也行了叩拜之禮。鐵拐先生將二人帶入石室,即有一個年輕的道人出洞跪接,口稱:“師尊、師叔在上,弟子楊仁叩見。”鐵拐先生揮手命起,和何仙姑一同入內。楊仁反隨在後面,招呼月英、采和一同入內。衹見二仙端坐在上面,楊仁等三人重新叩拜。鐵拐先生安慰了楊仁幾句,又嘉獎了月英一番,末後對采和嘆道:“爲你這孩子,害得月英延滯塵網,耽誤幾年脩道。她是那樣的勸你,你還多方辯飾,沉迷不悟。照你這等下愚之性,早該逐出門墻,任你歷盡折磨,挨盡劫數,再不回頭,少不得打入九幽十八層地獄,也沒人來替你喊屈。如今都瞧在你妻子的面上,就先援救你一次,叫你即日前去王屋山中,靜煉三年坐功,瞧你有無變志,方可傳授大道。你若自量吃不得山居寂寞之苦,饑寒狼虎之苦,我也不勉強你入道,還是趕緊下山去,幹你的功名大事,享受你那高堂大廈美妾嬌妻的大福去吧。”采和聽說,不覺痛哭流涕道:“弟子今已豁然大悟。自知前此沉迷的無理。不但害得月英無端耽誤仙緣,就是弟子本人,也何嘗不是自討苦吃。現在讀書未成,嚴慈見背,繼母不仁,一再肆虐。弟子今日要不虧仙師援手,此時早已葬身魚腹之中,還有什麽功名富貴可言。再說,弟子本來不是沒有根基的人,如今又親見世上神仙的榜樣,可知平日那種妄言,真是師尊所謂下愚之尤。再要貪戀紅塵,不知自愛,弟子真比禽獸都不如,與草木無異了。師尊請放心,休說叫弟子去做功夫,就是要弟子赴湯蹈火,做那出入生死的事情,弟子也斷斷不辭。就請師尊派人送弟子前去吧。”鐵拐先生笑道:“話卻說得好聽,不知可能做得到。你說赴湯蹈火之事,都不能辭。在你以爲說得厲害極了。不知修仙求道,真是天下第一難事,到了緊要關頭,休說赴湯蹈火在所難免,就是比這更兇更險有死無生的事情,也衹得拼上一拼,不但不能避免,甚至連絲毫畏怯之心都不許有,還不知你可真能受得受不得咧。”采和頓首道:“一個人最怕的是不肯死。弟子現在已把自己當作死人看待,縱有萬分危險,橫豎不會比死更甚。弟子便不敢自命爲有志之士,但卻不敢不以此時時自勵罷了。”鐵拐先生笑而點首說道:“好得很,以往不咎。來日大難,有成無成,看此一行了。我也不派人送你,此間也沒閒人可派,橫豎脩道之人,吃苦都是本等。遊山玩水,尤其是苦中之樂。此去經過有許多名山大川,正可隨時領略些山水滋味。你就慢慢地獨身前去吧。”月英立在一邊,備聆二人說話。今見鐵拐先生叫采和獨往王屋山,雖然不知相距多遠,但知鐵拐先生意在折磨他的身體,鍛煉他的筋骨。況且有危險不能避、畏心不能有的訓語,可見此去一路辛苦危苦,勢所必有。采和是公子出身,平時渡一道江,也還派許多男女傭人前擁後衛的,寸步不離。如今要他獨自一人走這危險的長路,雖說仙師必有分曉,決無害人之理,但是瞑目一想,采和這一等人,怎能挨得如此危苦辛勞。又這樣一想,心中便替他發愁起來。
正在此時,忽見鐵拐先生回轉頭,嚮月英大喝一聲。這一聲,在別人聽來,衹是普普通通的聲氣,不曉什麽道理,一進月英耳朵,就宛如當頭起個青天霹靂。而且月英纔從雷電交作之下來到洞府,卻並不覺得雷電的聲音怎樣厲害,反是此時,聽了這一喝,倒嚇得心中砰砰地跳個不停。禁不住芳容失色,幾乎流下淚來。此際在座諸人,都不知鐵拐先生是何用意,並不知月英因甚麽怕得如此模樣。就是月英本人,也不自知何以驚駭失措到如此地步。卻見鐵拐先生接著嚮她咄了一聲,說道:“仙人以無情爲多情。癡心不死,道心不堅。你是最有智慧有定識的人,何得自縛于這等世俗兒女之情。雖說你的用情,與尋常夫妻之愛完全不同,要知愛根不除,隨時可以入魔。魔道深則正道消。君子慎微慎獨,正爲此耳。”月英聽了,心頭頓然一亮,立覺萬念盡消。不但對于世上一切,就是平日爲采和之心,也一律釋除。到此地位,她那方寸靈臺,纔真個光明皎潔,和以前自命所謂死灰枯木的情狀,又是一番景象。不知不覺,懽欣鼓舞的,嚮著鐵拐先生婉轉叩拜,復以櫻口咬著鐵拐先生的道履,久久弗釋,以示親敬之忱。鐵拐先生哈哈大笑,連連點頭,對楊仁說道:“這孩子纔可教。這孩子真不愧是神仙種子,比采和強多了,將來的造化,未可限量咧。”又對采和吩咐道:“你和月英一般出身,一樣的根基。衹因她能不昧本真,一塵不染,去道既近,成仙甚易。大概三十年後,即可小成。你就吃虧在有了慾念。縱會努力精進,也得比月英遲十年功候。但是無論如何,你們有夙根的人,終是便宜得多。你便遲個數十年,也還比他來得容易咧。”說時,一手指著楊仁。楊仁也笑道:“師弟但不忘今天師尊的教訓,專心一志,勿畏難,勿怕苦,勿憚危險,勿嫌寂寞,行之數年,已可抵我輩數十年。數十年後,我輩還得請教師弟們咧。”采和聽了,忙謝他的教言。又說:“師兄不能太嫌。你我一家人,須要大家當作骨肉看待。小弟奉師尊之命,即刻就要告辭,自分生性愚頑、此去但有謹遵師命,刻志上進。如有不到之處,仍望師兄念同門之誼,隨時督責,實爲萬幸。”鐵拐先生即命楊仁取來碎銀一包,道衣數件,以及一應旅行必需的用品,交與采和,叫他即刻下山。采和意存戀戀,似乎不願速去。鐵拐先生呵道:“儒家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學如不及,猶恐失亡。’你既然決心求道,休說一二天的時間,不能枉棄,就是一寸光陰,也不可玩忽。早走一步,便早成一刻的道。話已說完,還在這裏幹什麽?”采和衹得一一拜別,衆人也都還禮。辭至月英面前,說道:“妹妹,你爲我之心至矣,盡矣。以前數年,妹妹已經貽誤在我的手裏,以後的歲月,妹妹請放眼望著,做哥哥的,便是死在山中,也決不再叫妹妹失望。還望妹妹珍重道體,將來愚兄稍有長進,還得叨妹妹的大教哩。”月英此時已不如前此那麽悲傷,慨然答勉幾句,和楊仁倆親自送他下山。看他走得遠了,方纔回至洞府。
鐵拐先生笑對何仙姑說道:“師妹瞧采和此去,可有什麽結果沒有?”仙姑笑對道:“這人心地是極好的。可惜世情已深,衹怕道心不堅,便與前程有礙。依我看來,不及月英多矣。”鐵拐先生笑道:“月英自然比他更好,但他的聰明,並不亞于月英。看他經此大難,已把世情看得十分淡泊。衹今天所說,一番堅決之談,已見他十分沉默。即此一端,便是入道之基。前去王屋,再加三年靜功,自然無不成之理。不過,眼前還要使他徹底醒悟,更阻他再生雜念,還須如此這般,方可使他道心專一,日進無疆,成功也就更快了。你我在此無事,可帶了月英一同下山走走,暗中跟著采和,順便玩一下子,也無不可。”仙姑大喜應諾。鐵拐先生于是把楊仁近來的課程,調查了一回。楊仁稟稱,後天是先母忌辰,須得前去墳墓,打掃祭奠。鐵拐先生點頭,說:“這是該去的。你的母親沒有仙緣,我除了度她爲鬼仙之外,竟不能再有造就。見了她時,可請她多立功行。待你成了正果,或可度爲地仙。”楊仁叩謝說:“弟子一定要勸先慈廣施功行,以修後福。”鐵拐先生頷之以首,當下別了楊仁,駕雲頭先回至藍采和家,途中對月英說:“你知我此去藍家,還有什麽事情?”月英答道:“弟子的公公死得不甚明白,村中人無一不知,但嫌疑最大的,就是公公扶正的姑障。弟子和采和雖然明知其事,而事無佐證,誰能瞎說是非。如今師尊親自去藍家,大概是爲這件冤案,要替死者伸雪一番。這事弟子份居幼小,不敢妄議。至于弟子夫妻小受挫折,皆由胡千一人之過。彼既伏罪,弟子等嫌怨盡消,更無嚮尊長尋仇之理了。知師尊決不爲弟子夫妻勞動法駕。”鐵拐先生聽了,深贊她立言得體,因笑說:“你公公死于胡氏姊弟之手。動手者是姊弟共同,而主謀教唆者,卻是胡千一人,所以胡千之罪最重,惡最大,雖然已受雷殛,不能蔽辜,如今還在冥中飽嘗刀山劍樹之苦咧。至于你姑,身爲人妾,新受扶正之恩,不思竭忠圖報,反聽惡弟之言,謀死親夫,還要謀害你們夫妻,論其心跡,和胡千也衹差得一點。但如今卻有一層困難之處,衹因你公公一生做人還稱不錯,留下一男一女,皆係胡氏所生,年紀尚小,正賴生母撫育。萬一胡氏伏罪身死,這一對小孩子,豈不苦死。所以對于胡氏,衹好暫時不用嚴刑,叫她好好將一對兒女撫養成人,切勿再生惡念,害人害已,縱不能將功抵罪,也可減得一二分罪過。我們此去,就將此意教訓她一番。此外還有一樁事情,也得稍稍留滯一二天,等得兩事了結,方能趕回河南,追及采和,察看他的行動。”二人聽了,自是感悅。師徒們正說得有興,忽地東北角上,一縷烏雲如飛而來。鐵拐先生大驚道:“孽畜、孽畜,屢受挫折,不知改悔,還敢出來害人。唉!這一出頭,不知又有多少無辜人民犧牲在他手下咧。”未知此物如何這般厲害,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何仙姑、王月英跟隨鐵拐先生,駕雲前去藍家。半途之上,師徒們把處分藍氏子孫和懲戒胡氏的辦法談了一回。鐵拐先生又說:“這是小事。我爲采和份上,並月英的麪子,不能省此一行。此外更有一樁大事。”何仙姑忙問師兄還有何事。鐵拐先生纔待回言,徒見東北角上一片烏雲,飛嚮南方而去。鐵拐先生嘆道:“孽哉此物,不知又要傷害多少生靈啊。”因即告訴二人道:“纔說另有一件大事,即是爲此。你們可能瞧得出那烏雲之上,站著的是什麽東西?”仙姑道行已深,早已望見是一條碩大無比,金鱗閃鑠,妖矯雄健的大蛟,便對鐵拐先生說了。月英卻一無所見,衹見烏黑一片而已。鐵拐先生嘆道:“論起此物的年歲,就是現今上界天仙,沒有幾位能夠高出它的。就說道行,它也能天遁,也能變化。普通神仙中,有幾位比得上它。但不曉得爲什麽喜懽沉淪于魔道之中,專幹此傷天害理的事情。縱使一時逃得天譴,久後大數一到,終不能免于雷擊,何苦呢?”說時連連搖頭,衹叫可惜可惜!月英動問此物出世年代和作崇情形?鐵拐先生笑對何仙姑說:“那就是大鬧螺獅道場的孽畜了。幾次三番,想佔據錢江,作爲它的根據地。幸得玄珠子守衛得力,志不得逞。但劫數已定,久後終得被它搗亂一場。我今此去,就想送給玄珠子一件東西,可以救護百萬生靈。如至不得已時,便可取來應急的。”仙姑聽了,十分欽羨。當下代鐵拐先生將老蛟的歷史告訴月英。月英也驚異道:“我們是刻志求仙,難得大道。這老蛟既然有那麽深的道行,還要如此橫行,豈非自取滅亡?卻不枉負了萬年的功行。”鐵拐先生及何仙姑聽了,相顧嘆息起來。此時已到藍家。鐵拐先生和仙姑、月英一同從空中降落,嚇得胡氏一家老少,都羅跪面前,不敢擡頭。衹有月英不敢當她的大禮,忙起而避之。胡氏一見月英和仙人同來,可知她已經成仙,哪裏還敢存輕慢之心。又恐她前來報從前虐侮之仇,怕得她戰兢兢地,口中喊著:王..王..王..王小姐少..少少..少夫人,宛如連珠箭一般,叫得好不親熱。待要細訴前情,藉資表白,不料給鐵拐先生大喝一聲,把她嚇得魂膽俱消,險些暈了過去。月英忙上前扶住,並暗暗關照她,說:“不用害怕,我師父是有道的天仙。此來專爲救你,叫免得你活受慘劫,身入輪回。你但靜心領教,好好改過,包你將來還有好處。”胡氏聽說,不覺戰戰兢兢地說道:“小..小姐的好心,我全知道。恨我脂油蒙心,不識好人。從前種種對你不住。望你千萬別存在心頭..”月英聽了,心中反覺不安,忙笑說:“快聽仙師指教。你瞧仙師拿的是什麽東西?”胡氏聽了,不知不覺地嚮鐵拐先生一瞧,哪知不瞧猶可,一經觀看,愈看愈怕,看到後來,不由嚇得大叫一聲,死了過去,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原來鐵拐先生手中持的,是一面小小鏡子。那鏡子的面積,纔衹有碗兒那麽大,而在胡氏看來,竟和天一般大。看了鏡子,就不見天日。鏡中的情形,宛如又一天地。首先瞧見的乃是一所房子。房子中間,躺著個病人。另外有一男一女,悄悄地商量用藥毒死這病人。病人服了他們的毒藥,立刻跳了幾跳,七竅都流出鮮血來。那情狀好不可慘怕人。最奇的那房子就是藍家住宅。病人正是藍文。用藥的人,正是胡氏本人和兄弟胡千。而且藍文死狀可怕。衹有姊弟倆親眼見到後經胡千收拾乾淨,一點不留痕跡。所以別人瞧不出破綻來。但這鏡中卻宛然替他們留下一幅殺人的繪圖,和真事真情不差毫釐。你叫胡氏怎不嚇得要死呢。鐵拐先生見胡氏既暈,便微微一笑,嚮她吹一口氣兒,胡氏便又醒了轉來,心中明白,想不再瞧那面鏡子,無奈眼前所見,盡在鏡中,連自己這個身子,究在鏡中,抑在鏡外,都有些模糢糊糊,弄不清楚。衹見藍文死後,自己如何專權;胡千如何進讒;如何謀害采和夫妻;怎樣被藍休得知,夤夜通信月英;胡千怎樣誣陷月英;以至闔家嘩鬧,小夫妻逃走;胡千率衆追趕;采和、月英遇仙升天;胡千被殛爲止,鏡中便空洞洞一無所有了。而且以胡氏望去,也衹碗口大小了。胡氏弄得如醉如癡,神魂飄蕩,不知要怎樣纔好,直睜著兩眼望著鐵拐先生。鐵拐先生便命月英:“你帶她進去,問她可肯悔過遷善,好好做人,不得再有惡事?若能廣行陰功,多作善舉,上天決不絕其自新之路。將來功行圓滿,還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咧。”月英遵旨,把胡氏扶入內室,按照師父意思,苦苦地勸導了一番。胡氏心中大澈大悟。忽然立起身,飛跑而外,跪在鐵拐先生面前,磕頭如搗蒜一般,帶泣帶說地自陳:“痛悔前非,決心爲善。如有虛言,或中途改節..”說著,把個小指伸入口中,呱的一聲,咬下一大半截來,血流如注,痛徹心肺,兀自掙扎著,繼續說下去道:“..此身不得好死,必和此指一樣,被斬爲兩段。”說完這話,痛得昏了過去。鐵拐先生甚喜她有此決心。料她出于真誠,點頭贊賞道:“能夠如此,犯罪雖重,未嘗不可挽補。”隨又嚮她吐口氣,胡氏蹶然而起,血凝痛止。鐵拐先生親自安慰了一番。胡氏親把咬下的指頭留著,說:“要每天拿來看一遍,免得事過情遷,重蹈故轍。”
他們這一番熱鬧,衹有當局數人心中明白。其他如藍府中下人,和胡氏子女人等,卻一點不曾看出是怎麽一回事情。就是鏡子中的許多幻影,他們也都一無所見。到了此時,見胡氏截指明心,大衆不覺又怪又驚,又怕又感。據鐵拐先生說,此鏡的功用,和他那葫蘆,有同樣的效力。總之同是本人一些精神所寓。道到深處,魂魄可遊于天地之外,雖千百年前後的事情,可憑一照之功,完全顯示出來,絲毫不得舛差。此法後被楊仁傳出,但道力不及,衹能書符唸咒,以代魂遊之功,且所現甚微,不大明顯。用以偵查案情,訪察寇盜,很有靈騐,數千年來流傳不替,今人稱爲圓光。江湖中人,有藉此以斂錢者,本旨既失,效力愈微。圓光之說,漸爲上流社會所詆斥,其實圓光不靈之理,不過竊皮毛欺世之輩,哪有什麽道理。可不能因此輩胡鬧,就並舉圓光而詆毀之,那真成爲因噎廢食的笨伯了。直到近數十年來,西方哲學家又師鐵拐先生之意,創爲催眠術,可以不藉符咒,不用鏡子,而確知過去未來遠近真僞之事,但手續甚繁。也有特種性質的人,不能施術者。亦有精神欠充,未能深造者。而發明未久,不肖之徒又有藉催眠術之名,以愚人者。受愚者多,妄謂催眠術和滑圓光一般,毫無理由。其實真正的催眠學家,學成此術大不容易。此等哲人,世上本不多見。其它皆襲取皮毛之徒,何足以言學理。總之,此法創自鐵拐先生。楊仁傳其法,西哲師其理,要之不外魂靈的作用,即先生所謂精神所寓。以先生的道力神通,心血一潮,立知千萬里外事者;屈指一算,知千百年後事者。不但不用器具,更沒什麽手續。如此方能成爲真仙,纔是真正神仙的本領。究竟又非西哲和楊仁所能夢想所能及了。
閒話丢開,如今且說鐵拐先生把藍宅事情辦了,即帶著仙姑、月英二人,重復駕起雲頭,直至海寧地方,迳投玄珠子的廟中。玄珠自從接任以來,多顯靈應,以故香火之盛,一時無兩。聽說鐵拐先生到來,慌忙出迎。二仙相見,大喜大笑,擕手入內。鐵拐先生命仙姑等相見,各敘景慕之意。玄珠問起鐵拐雲遊的情形,鐵拐先生也問他防蛟守土的事情。因把途中所見老蛟南來的情形,告訴了他。玄珠嘆道:“此畜不除,浙難未已。小弟雖會同龍王,多方設法絕其出入之路,怎奈此妖神通不在我輩之下。誠慮百密一疏,中其奸計。那時百萬生靈,責任在我一人身上。自顧才淺,擔此重任,每一念及,未嘗不慄慄自危。道兄既不棄我,惠然肯來,度必有以教我。”鐵拐先生笑道:“道友太謙了。老蛟雖兇,從來說,邪不勝正。況有道兄謹慎留心,坐鎮海口,又得平氏夫婦相助,料老蛟也無可如何。縱有意外,真是劫數所關,無可幸免。在道兄但能始終如一,不懈不苟,不以一時雅興,忘卻平時的戒懼,如此便是劫數到來,也與道兄無關了。”玄珠子聽了,口中連連稱是。心中卻甚覺鐵拐先生這番教言,來得不大切實。好似一種敷衍塞責的門面話。心裏這樣想,面上也稍覺有些不大誠服的態度表現出來。鐵拐先生明知其意,衹作不曾明白。當晚玄珠預備了江南鮮果,越中名產,宴請三位遠賓。賓主暢談,竭懽盡情。到了次日,鐵拐先生就率了仙姑、月英離開海寧,北至中州。鐵拐先生笑對月英說:“教你一點小玩意兒。”月英不解其情。仙姑笑道:“師兄必有作用。賢妹衹用心學習,不必多問。”鐵拐先生口唸咒語,命月英熟誦,又在她的兩掌心寫隱顯二字,說道:“用此咒語,可以變心中欲變的人物。但非正道,不能持久,大約可有一二天的效用。掌中二字即隱顯身子的符咒。欲隱時,可將左手嚮上,人就瞧不出你的所在。要現時,用右手嚮下一覆,立可顯出身子。這等法子,是一種玩意兒,不能當作正經仙法看。正經變化隱身之法,都要真實功力,可以變化無窮,並用不著什麽符咒。但你初起出家,還談不到這等功夫,也且這等功夫並非脩道正宗。到了大道功成,都可不煩勤習,自然通達。若皮毛未得,先學術數,便是棄本逐末,既分學道之心,又于養心有害,是決對使不得的。今天所教,雖非真正玩意兒,也該認作是一種好玩的事情,不必苦苦縈心,反召外魔。至于我所以教你的緣故,你可明白麽?”月英茫然道:“弟子正在孤疑。師尊既言求道不必先求術數,致分學道之心,爲什麽今天又先把比術數更下一層的符咒之下中,教給弟子?並又再三訓戒,衹可當作一種玩意兒。弟子自揣根基未固,學力毫無,豈是學習玩意之時?又難道不怕分了求道之心麽?弟子愚昧,望乞師尊明白指示。”鐵拐先生聽了,深喜她能知大體,有操守,先獎勉了她幾句,方說:“此來專爲采和之事,也卻是爲你起見。我對于你,已有十分堅強的信心。對于采和,卻還不敢斷定他有無變志。因想,趁此時機,試察他幾次,也不專爲試騐他的誠心與否。他若是真有造化的,經我這番試察,也可益堅脩道之心。他能早一日升天,你也可以早一天出世。所以說爲他也是爲你。你和采和的心願,也似我和你何師妹一般。師妹一天不成仙,我也一天不登天。你何師妹的用功,還了得麽?這幾時,你該見她那種刻苦勤煉,晨興夜寐的情形。她現于性命之學,已十得七八,大概不久也可成正果。我雖等候了她幾百年,她也很不辜負我了。希望將來采和對你,也有這樣的用心,格外的努力,你也可以省些心事,我也得了極大的安慰了。”月英聽了,還不十分明白。鐵拐先生笑而嘆道:“這孩子如此聰明,這點小事,都想不出來,豈非懵懂一時?”仙姑也說道:“賢妹不用癡想。師兄的用意,我全明白,告訴了你吧。”月英聽到這句,忽然省悟起來,不覺失笑道:“真是弟子太不聰明了。師尊之意,必是要弟子變化什麽,去試察采和,可是不是呢?”二仙見說,都大笑起來,說:“你如今纔明白了麽?”鐵拐先生因吩咐她如此如此,切勿有誤,可得采和的真情。月英領命。鐵拐先生嚮下一看,忽然指著下界一個村莊,說道:“這裏已是豫州地界,在黃河之南。我料采和今夜必當來此借宿,現在還在半途之上。我和你何師妹先去,如此這般,嚇他一下,看他可有些膽量?他要來到村中,你就照我這計策,如法辦理,不得有誤。于是大家按落雲頭,落在一個土地廟內,嚇得那土地慌忙出來招待上仙。鐵拐先生慰勞了幾句,把來意對他說明,叫他照顧月英,爲她年幼路生,恐有舛錯。月英便在廟中等采和。鐵拐先生和何仙姑仍復出廟,用縮地法,趕到十里之外一個山坡後面。鐵拐先生手指對面的林子,說:“那樹林中間,彳亍行路的,就是采和來了。此際荒野無人,瞧他正在四顧彷徨,必是想找人問路。賢妹可速動手去引他過來罷。”仙姑聽了,笑了笑,一扭身子,變成白髮婆婆迎著采和走上前去。那邊采和正因日暮路迷,想找個人來問條路徑。忽見前面走來這個老婆子,心中大爲懽慰,忙著上前施禮,問道:“貧道是往王屋山的,因貪趕路程,誤了打尖,請婆婆指示哪處是大路,哪裏有宿頭?”仙姑聽了,回頭指道:“你往那邊去,繞過這個山坡,再趕五六里路,就有村子,可以借宿。”采和舉手稱謝,拔步就行。此時天已垂暮,斜日黃昏。采和心中越急,邁步越快。可奈山坡在望,終是趕不上去。采和不覺又笑又氣,自己說道:“性急的人,終是這等樣子。路徑長短,是有一定的,怎會忽遠忽近。自然是我心中發急,所以覺得越走越慢了。”話雖如此,可是那時的道路,也委實有些可怪,明明相距不遠,卻實實在在地走了有半個時辰。垂暮光陰,自然差不得一刻兩刻,經他多走半個時辰,自然要趕到黃昏時候了。采和到了山坡下,已覺有些乏力,不覺急道:“據老太婆說,過了山坡,還有六七里路,纔有村子。如今天已全黑,路徑難辯,人又非常辛苦,怎能趕得這許多路。況且看此山雖不十分高峻,而峰巒重曡,還恐怕有虎狼暴客出沒其中。萬一遇到這些東西,不但手無寸鐵,難以抵擋,而且疲乏之身,連逃走都很是不易的。這可怎麽好呢?”想了一會兒,料到久坐此地終非長策,衹得鼓起勇氣前進。剛要繞轉山坡,忽然滿山樹木蕭然作響,一陣狂風吹得采和渾身發抖,禁不住嚮山上一望,衹見樹林中間,兩盞極大的紅燈,正在一閃一閃地發出光來。采和心中大疑,說:“山中沒有人居住,怎能有這等大燈?況且剛纔並沒瞧見,怎麽一下子工夫就有這對紅燈?是誰上去懸掛的,掛在這裏又有什麽用呢?”想到這一層,更不覺再往上探望幾眼,哪知不望則已,一經瞧清,不由得大喊一聲,嚇倒在地。不知采和因甚怕這紅燈,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采和因見高山之上徒現兩盞紅燈,心中十分驚異,不由擡頭一望,這纔瞧清,不是什麽紅燈,卻是一條其大無二,其長無比的鉅蛇。所見紅燈,乃是它的眼睛。一個蛇頭大逾巴斗,身粗十圍,長亙十里。頭在此山,腹在對面山頭,約可五里。采和從小讀書,曾聽人講說故事,有十餘丈長的泥鰍,吞沒一隻肥豬。當時聽爲奇聞,嚇得晚上不敢睡覺。哪知今日所見,其荒唐離奇,不可思議。竟又超出泥鰍吞豬之上。這就怪不得他要大驚小叫,嚇倒地上了。幸他此番立志求仙,早把性命置于度外,因之膽氣也比平時豪壯百倍。略一定心,就奮然起立,自己喝道:“采和采和,你一個求仙訪道之人,休說十里長,十圍大,一條小小的曲蟮,就是遮天蓋地,倒海翻江的真龍,也怕不得這麽多。走走走,它幹它的,我走我的,怕它作什麽,放好大步,衹顧前進。心中又還時時不忘那條小小麯蟮。小小一個心窩,禁不住弼弼地跳個不住。但同時他又自己責備自己,說不要想它,不要想它,想它便不是好漢。可話雖如此說,他那小小方寸之地,卻並不聽他指揮,兀自骨碌碌不住的轉那畏懼惶惑的念頭。心中這般想,兩隻腿子,也不能受他調度起來。雖是一般的走著,卻是趑趑趄趄的,十分不得勁兒。正在拼死前進,那山上的兩盞大燈,好似知道他的去嚮似的,忽地旋轉身,嚮這面射來,照在采和身上,宛然就是兩道電炬,同時且有一股腥惡難聞的臭味,一陣陣鑽入他的鼻孔子裏。這還不算厲害,誰知這怪東西宛如專一和他作對一般,猛可地把個碩大的頭顱,嚮前一衝,但聽空中轟然一聲,一個大東西,橫亙半天,把個絕大的腦袋,擱在離采和身子十丈多遠的一枝絕大的古木上。采和已經嚇昏,當然不暇再去考查它的尾巴放在哪個山頭上。但見那枝合抱的古木,連根帶枝地擺動了幾下,似要折斷的樣子,也可以想見這蛇的力量了。這時的采和,分明已在那蛇的項下,而且蛇身離地,不及丈半,衹要稍微伸個懶腰就可以把他壓死。或是略爲打個噴嚏,把身子震動一下,也能將他摔到數里外面去。更可驚的是蛇眼嚮著前面,大有與采和同道行進的趨嚮。此際的采和,真個衹有趕緊退回原路的一法。若是一味前進,遲早終必葬入蛇腹中去。采和驚魂略定,輾轉籌思,覺得處此絕境,爲保全性命起見,無論如何不如暫嚮後退,覓個比較平坦廣闊的所在,坐上一夜,到天明再作計較。念頭方起,猛可地記起在泰山時說的那番壯話來。現在師尊和月英等雖然不在面前,但自己既然誇下這等海口,而前途危險層出不窮,若一遇意外,便思退步,如何到得王屋山。這不但得罪于師尊,見笑于月英、楊仁等,且自己的道行,也永無進步之日。再說,人生安危存亡,確有天命。命該橫死,便是退出此地,那蛇也可以嚮後一轉,追逐而來。我這小小身軀,仍不夠它一餐點心。或者遇虎狼暴客之類,不死于蛇,仍不得不死于他們之手。若是命不該死,或尚有成仙的希望,我便衝過蛇身下面,衹要靜靜悄悄地不去驚動著它,難道它這麽一個碩大的動物,就少了我這份小小的點心不成?想到這裏,膽子壯大起來。並又發出一種孩子的妄想來,要把自己身子來作個脩道成否的試騐。因即額手嚮天,虔虔誠誠地祝告道:“弟子藍采和決心修仙,不避險難。如大道克成,升天有望,俾得安然渡過這座小小麯蟮的難關。要是前途無望,弟子也犯不著白白辛苦這一生。凡人在世,哪有不死之理?同是一死,橫死好死,有何分別?早死晚死,更沒道理,還請神明示應,飭下曲蟮老爺,將弟子一口吞下肚去,弟子就在它這小肚子內,做根小小的蛔蟲,也無怨言。”說畢,放下手,定著心,大踏步往前便走。走不數步,啊呀,不好了!那曲蟮真不和他客氣,也不曉它是打個呵欠,還是伸個懶腰,但見面前黑呼呼一大塊東西,從半空中橫墮而下,頭還在樹上,尾巴也仍在山上。衹這中間一大段,臥在地上,剛正將采和的去路擋住。這一來,把采和纔提了起來的膽子,又立刻收得比黃豆還小,瑟勒勒地衹是發抖,口中衹叫著:“天啊,天啊!難道真個我是修仙無望,該往曲蟮肚子中做蛔蟲去嗎?那麽,我師尊他們爲什麽要將我哄到這裏來,白白送死。與其存心要我的性命,何必從惡舅手中,將我劫救出來呢?師尊啊,你老人家也忒會捉弄人了。”說一陣,哭一陣,再瞧瞧蛇身,並不怎樣動彈,而且後面也沒有什麽阻攔。若要後退,還是可以平安退卻。但采和自謂脩道之人,須要做剋己慎獨功夫。雖然命在頃刻,還是守著方纔祝告的話,絕無後退之心。並且一味設法,希望越這蛇身而過。這時天已昏黑,四野中一點燈光都沒有。所藉以辨認路徑者,還是靠著采和所謂曲蟮爺爺的一對大紅燈兒。上文說過,蛇眼嚮前,與采和有同道行進的趨勢。因此兩道閃電也似的光亮,竟把采和前進的路子,照得非常光明。采和于百無聊賴中,忽又轉出一個孩子念頭。他想:“若能和這位曲蟮爺爺做了弟兄,正可托賴著它的光明,送我前去村中,豈不大好。”但他也知道這是孩子思想,哪有這等好事。呆了多時,忽見那蛇又略略一動,嚇得山上山下樹枝兒上的飛鳥,都四散飛去。自然采和
也駭得要死。衹得把身子蹲了下去,靜待捐軀送命在它肚中。果不其然,那東西于小動之後,索性大動起來。一霎時間,陡起一陣狂風。四野中樹木搖動,砂石捲飛,有好幾顆飛到采和的頭上,打起了幾個包塊。采和驚駭亡魂,哪裏顧得些小苦痛。不料那東西真來得刻毒,跳起那個大身子,嚮空中一躍而起,離開平地,竟有十餘丈之高。采和這纔瞧見它的全身,也不如平時理想中天上神龍一般大小。此時心中求活的希望,又大盛起來。默唸天神保佑,快快伸下一手,把這東西拉上天去。他可趕緊逃走,也便是將來得道成仙的預兆。誰又知道那蛇飛上天空,並沒勾留,也沒見什麽天神伸手拉住,由它舒舒服服,騰躍而下。這時兩盞紅燈,卻東不照,西不射,獨獨註定采和身上。不消說,它那肚子中的蛔蟲,已承認采和是一個新進的同志了。采和這一嚇,更比初見大蛇之時,來得厲害,除了束手受噬,奄奄待斃之外,一點沒有辦法,也一毫沒有生望。不料這蛇將近平地,忽然用力一跳,將身子跳在兩山之間,竟將兩個山峰,劈出一條大路。這條路子,便可直通前面山莊。數百年間,這條山路,還依舊可通行人。故老相傳,稱爲神蟒坳。山口的村子,就連帶稱爲蟒遊坳。但至唐宋以後,這坳中人口漸少,因被妖怪佔據,被呂純陽用一丸土封住山口,此路就不能通行。但至今本處人士,也還有知道蟒遊坳的地名和這一段故事。那是後話不談。
再說那蛇被嵌在兩山之中,一時倒有些動彈不得,急得拼足氣力,亂蹦亂跳,把兩面的山,山上的石,石邊的樹,都震撼得岌岌動搖。這麽一座大山,萬一被它衝下來時,那下面的采和,不死于蛇,也不免死于山石之下。但他卻不管這些,以爲蛇身一時不能出來,衹要趕得快捷,或者還能脫險。更好在蛇身被兩山夾住,轉彎抹角地在當中,心急意憤,拼命的左右亂撞,兩隻烏珠益發張得大大的,光燄也比先時厲害得多。采和哪裏還有工夫去看他這身子,衹想趁此機會能夠逃出難關,便是如天之幸,也就是成仙之兆。于是再振精神,重鼓勇氣,先嚮蛇身端詳了一會,卻不便回頭去瞧那蛇睛,恐一見那種兇惡的氣象,不免又要膽寒之故。量度了一番,覺得蛇身雖粗,若能用力跳過,卻省了許多手腳。否則衹可另找別的路子,繞過蛇頭所在之地,方是出路。約略估算,至少也須多走三五里,而且蛇睛極亮,經不得它打倒山坡,輾轉身軀,再一追趕,那時更未必有這等難得的機會。仔細思量,除了冒險一跳之外,簡直沒有別法。孩子家思路單純,更無多大轉念,計劃一定,略不遲疑,馬上摟起道袍,閉住雙目,嚮著前路,用盡平生氣力衹一跳,可可地跳在一部分蛇腹的上面。蛇身本滑,站不住腳,就把他滑了一跤,剛正跌在那邊路上,那蛇受此一碰,似乎也有些覺得,忽從頭部發出嗡嗡的幾聲。那種腥惡之氣,端的叫人難受。在先,雖然也有這等氣味,因采和急于逃難,正在性命出入之際,自然聞不出什麽惡味。此時身已脫險,心志稍定,而腥氣轉盛,如何受得了呢?衹覺一個惡心,哇的一聲,吐出許多食物,頓時身子發軟,神志昏迷,不但勇氣全無,就是要多走一步,也是辦不到了。衹是昏昏沉沉的躺在蛇腹旁邊,不省人事。那蛇卻又瞧見了它的點心還在身邊,努力嚮上一躍,纔把一個身子,從兩山縫中跳了出來;又把一個尾巴,隨同整個身體,從西邊甩到東南面。所經之處,大風猝起,吼聲如雷。多少參天的古木,都被它挨倒衝折,生命難保。這都不必管他,單說剛纔脫險的采和,小小的身軀,在鉅蛇兩大赤睛監視之下,同時垂下兩點涎沫,湊巧吐在低窪之地,立刻變成一個小小的湖泊。而昏沉不醒的采和,剛正浸在泊中,渾身爲之濕透。那股腥味,愈非方纔嗡嗡之氣所能比擬。誰知氣味大猛,好似含有刺激性質一般,從新又把垂死的采和,從鬼門關上趕將回來。開眼一望,已知鉅蛇不捨,苦苦追趕的情形。可總不曉這一窪滑膩冰冷的水,一下子從何處淌來。思索一會兒,膽碎力乏,自覺萬難起動,而鉅蛇的血盆大口,已慢慢移嚮他的身上。轉瞬之間,就要應了做它肚子中蛔蟲的預言。不覺喟然慨嘆了一聲,口呼師尊、月妹:總盼脩道有成,再得親聆教訓。哪知未到王屋,先喪生命,倒枉負了師尊和月英期望的雅意了。看看蛇口一開一合的,漸漸近身,便睜著兩隻小眼睛兒,嚮他點點頭,說道:“好大家夥,我是早打算送你做點心哩。自恨生得太小,未必飽得你那尊肚,太對不起了。”一語未了,蛇口已在他頭上,一條血紅的舌頭,伸得有三尺多長,先來吮采和的嫩面龐兒,同時又滴下幾點垂涎。采和望去,宛如兩道瀑布從山上瀉下。原有低地,不能相容,竟嚮平地溢出。可憐采和一個身子,竟完完全全溺在水中。此時天色深黑,萬籟寂寥。除了采和與鉅蛇之外,竟沒有稍大的生物。除了兩粒蛇睛之外,也竟無有第二種光亮。加以風聲怒號,水聲嗚咽,一種蒼涼景象,宛如垂憐此純潔無辜的童子無端葬身蛇腹一般。至于采和本人,一見蛇口下舔,已近面龐,但覺魂膽全消,知覺又失,倒也不感什麽悲苦。看官們都是側隱君子,試替采和閉目一想當時情形,衹怕也要廢書三嘆,灑一掬傷心之淚咧。但是,作書人奉勸列位,盡管灑淚,盡管三嘆四嘆、大嘆特嘆,都沒有什麽關係,可千萬不能廢書。豈不聞古人有絕處得生、逢凶化吉的兩句話麽?這采和的處境雖然險到極處,要知有些地方,都是作書人特弄狡獪,故意用這險筆,替列公們醒醒磕睡兒。其實他既是八仙之一,又有神仙護庇,哪有這麽容易死的道理。不信,請把已廢的書趕快撿起來,重新讀下去。這采和正在臨命之頃,忽聽得半空中大喝一聲:“毒蟒不得無禮!速送采和過去,到前村土地廟內。將功折罪。”一語未完,那蛇又是嗡的應了一聲。一聲未畢,已把三屍來長的舌頭收入血盆大口之中。猛然把身子一縮,本來彎彎曲曲的,此際便成爲直線。采和已知必是哪位神仙前來保護,心中一喜,神智又清,卻又聽得空中說道:“采和專心嚮道,有志有量,可嘉可愛,宜即騎在蟒身上,它必送你前去村坊之中,不用猶疑。”說罷寂然。采和但聞說話之聲,卻始終不見有神仙影子,衹得望空額手,虔誠致謝。低下頭,見那蟒已伏在地上,宛如等他坐騎一般,形狀十分馴順。采和也不怕它了,真個騰身而上,捧住蛇身。但覺冰冷難當,油滑太甚,總覺不大舒適。正在疑念之肘,那蟒已沿途遊去,其疾如矢,而穩過于舟,經過許多蔓草之地,耳中衹聞蕭蕭颯颯之聲。哪消片刻時間,蟒已停步不進。擡起頭朝采和點點。采和嚮前一望,原來已到了神仙指示的土地廟了。慌忙爬下蟒身,朝它作了一個長揖,笑撫其體,說道:“道友,多虧你送我過來,可惜你的身子太冷。將來我若有了好處,一定做件棉袍送你。”說罷,看那蟒時,又點點頭,卻嚮來路倒遊而去。意思之中,大概是自慚粗笨之身,倘一轉身,又要傷殘多少生靈,並且恐怕嚇著采和。采和望它去得遠了,看看天色已是黎明,身子疲乏得不可名狀,隨即走到廟前,輕輕叩門。好一會兒,忽然山門半開,裏面走出一位千嬌百媚傾城傾國的絕世美人兒來。采和一見,不覺呆了。未知采和因甚發呆,可是貪這美人顏色?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采和于極困難危險之中得仙人救應,反叫大蟒送他到土地廟內。其時天已黎明,采和衹覺又困又饑,疲不可支,忙去叩那土地廟的山門。哪知開門迎接的,乃是一個容華絕世,豐韻天成的妙齡美女。采和出自意外,不覺呆了一呆,忙即舉手爲禮,動問姑娘可是常住廟中,貧道因貪趕路,途中遇著意外,幸得上仙保佑,脫險至此,欲在貴處暫歇遊蹤,香資照奉,不知姑娘可能允許。那姑娘見他那種狼狽的樣子,心中似乎怪可憐的,忙含笑說道:“出家人到處爲家,何況是廟宇地方,焉有不能寄居之理?雖今菴主不在,但我和他是俗親,也可作得主意。道長不必客氣,請進裏面奉茶。”采和纔放了心,道了謝,跟那女子進門。裏面有間小小客堂,那姑娘請他坐下,喚道姑泡上好茶。又說道:“道長遠來,大概很饑餓了。此間荒僻,無可奉敬,衹有我俗家自做的麵條兒,道長可能用些?”采和肚中正在雷鳴,羞于啟口的當兒,得此一言,不期心花大開,慌忙起立道謝。姑娘含笑,命道姑速去下兩碗麵來。道姑應命而去,不多時,捧來兩大碗熱騰騰、香噴噴的素面。采和肚中的蛔蟲聞得麵香,越發大鬧起來,再也不及客氣,趕緊接過一碗,說聲請,舉筷兒就吃。姑娘見他餓得如此,真是又嘆又笑,忙說:“此地沒有外人,道長大可請便,不用客氣。”說著,自己也坐在下首,陪他一同吃,一面問采和的來蹤去跡。采和一一回答。
姑娘一面聽,一面很覺有些詫異的樣子。等他吃完了麵,方纔笑道:“道長不要怪我胡說。似道長這等門第人家的子弟,又正在青春之時,怎麽不思讀書上進,爲官作宰,享些人世繁華之福,卻要如此遁跡世外,出生入死,受苦茹辛。難道世上真有什麽仙人麽?仙人真個可以隨便修成麽?”采和不等她說完,笑而對道:“原來姑娘雖在廟中,卻並不怎樣信道,所以說的全是外行話兒。從來說神仙原是凡人做,焉有奮志求道,而不能成仙之理?至于說世上有無神仙,這話在別人或者還是半信半疑,貧道卻已一百二十分的信爲必有。這也不是據理而言,委實貧道眼見神仙聖跡,已不止一二次了。不說別人,單說貧道自己的師尊,便是一位上界的真仙;還有昨兒晚上在空中指斥大蟒,救護貧道的,當然也是一位仙人。要是不然,怎有那種法力?可使如此兇悍蠢笨的畜生,頫首聽命呢?”說到這裏,又回溯前情,把以前經過的許多異事,約略地告訴那姑娘。末了,又很懇切切地說道,“不瞞姑娘說,貧道幼年也是一個世情絕深,道心毫無的人。彼時心中,也何嘗不想爲官作宰,發財發福,享受幾十年人世的風光幸運。比及幾次遭變,漸覺人生世上,無論如何富貴,怎樣光榮,總之都如過眼的煙雲,一轉眼兒,什麽都沒有了。同時因得了仙師的指點,道友的規勸,始知世上真有仙人。而仙人又確乎都是凡人修煉而成的。既然如此,我就大澈大悟,覺得霎時風光,萬萬不抵無窮福命。若因短時的榮利,失卻永久的幸福,未免犯不上算。因此決心抛棄一切,遵從師命,願吃一世苦楚,務要求得神仙大道。大道得成,神仙可致,那是最好的了。萬一中途遭逢危險,竟致身死他鄉,或葬身于獸類之腹,總之不過是一個死字。同是一死,富貴至王侯卿相,貧賤至輿臺走卒,又有什麽分別呢?再換句話說,壽終自寢,與葬身獸腹,也是一樣的。長瞑不視,自世俗之見或者看得壽長壽短,好似十分重大的一件事情,自天地同壽萬劫不磨的神仙看來,活到百年,與死于繈褓,還不同是這麽一回事兒?並無十分長短之別麽。貧道自從看透了這層關係,不但對于嚮日希望的富貴視同浮雲之過眼,就是壽限的長短,死狀的吉凶,也都全不放在心上。總之,一意專心,嚮著大道的路上走。走得通與走不通,橫豎都屬命中註定,非人力可能輓回,那又何必介于懷抱呢?所以姑娘纔問我有無神仙,和凡人究竟能否成仙?這兩句話,不但我敢斷定世上必有神仙,而且必是凡人修成。更談得切實一些,就算我有神仙,未必可待,凡人能否修仙,未必確有把握,而我的心中,卻完全不管這些。更不但不管,簡直連想都不去想它就是了。再則,也不必專是我一人如此。貧道愚見,以爲凡是修仙之人,都要有此種堅決的意態,和宏偉的毅力,纔真有成仙之望。若是今天出家,明兒就想得道;道還未得,馬上又想到成仙之後,如何如何快活,恨不得立刻就能騰雲駕霧,飛去飛來,長生不老,萬劫長存。那等意志,與俗人指望陞官發財,又有何等分別?這等人,便請他不必自討苦吃,橫豎是無所成就的,何必白受一番艱危辛苦咧。”
姑娘聽了,忽然擡起頭,朝采和望了一眼,面上也似乎露出一副愉快懽慰的情形來,但卻仍舊淡淡的一笑,說道:“依奴看來,人生一世,短便短,也正爲了太短,合該趕緊圖些眼前的快樂,別等無常到來,要快樂也來不及了。至于修仙的話,究竟太荒唐了,衹可以鬨鬨那批笨漢;稍微聰明些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道長不信,衹看古往今來多少聖賢豪傑,絕世聰明之士,他們難道不喜懽長生不老,永爲世外逍遙的人?爲什麽不聽見他們修仙學道,卻一個個致身君國,做那君明臣良、國泰民安的事業呢。難道他們都是獃子,不曉得凡人可以成仙麽?”采和正色道:“姑娘此言差矣。世上本有三教:一是儒,二是釋,三是道。儒教已大盛于中土。釋教方發軔于西方。衹有我們道教,起源在開辟以前,雖然不如儒、釋兩家之盛,而歷史的久遠,卻超過它們。姑娘纔說聖賢豪傑爲什麽不去修仙,這話看似有理,其實並未深知各教源流宗派和內容宗旨。要知三教之道雖殊,而所以利民福國則一。即如我輩,現方出家,去成道之期太遠。但欲修成大道,一面固須本身脩持之功;一面還得廣立陰功,普結善緣。要把心田的基礎,打得十分堅實,始能逐步進功,漸臻妙道。陰功愈多,善緣越廣,即其所成就也越大。此等方法和步驟,試問同與儒、釋兩道,有何分別?再從兩家說來,它們也各自有脩道功夫,情狀雖殊,其理則一。即它們的結果,也自有樂在。姑娘,你莫認作聖賢壽命,不過和常人一樣。須知人的身體,也和器具一般。聖人庸人同是一器,不見得聖賢的器具,可比常人堅固一些;自然壽數和平常相仿,不能特別長久。但聖賢的靈魂,卻也和神仙一般,千秋常在,萬劫不磨。正似我輩脩道之人,雖然間有肉體飛升者,大多數還是丢撇軀殼,衹把靈魂上升,是一樣的道理哪。姑娘是大智慧人,可知三教鼎立,殊途同路的話麽?儒家既自有了它們的路子,自然不用再做我輩的功夫。猶之我輩自有功課,不必傚法兩家也。”姑娘啞然大笑道:“可又來了,既說修仙之外,別有長生之道,何苦定要出家。”采和見說,不覺一呆,忽然醒悟過來,也笑道:“既是脩道可以成仙,又何必改走儒、釋之途?況三教脩持,總貴專一有恆。若如姑娘尊論,于已經出家之人,還可回轉家門,重做人世事業。休說道家所斷斷不許,又豈它教所能容許收納麽?”采和說到這裏,已覺心中有些不大耐煩再和這女子纏繞。偏那女子絕不原諒,老是和他糾纏。采和又是好笑,又有些生氣,看窻外紅日高懸,曉風入戶。自己雖然進了食物,精神增壯,不曾感覺疲乏,但爲離開這女子起見,忙說:“姑娘纔允貧道暫時借寓,貧道因一夜辛苦,此時竟然支持不得,還乞即賜方便,略得安息,庶不誤貧道趕路。”
姑娘聽了,好像不信他如此困頓的樣子,帶笑帶諷地說道:“我這麪食,和尋常市品不同,有人吃得到的,不但十分補益氣血,若每天吃得一碗,就可祛病延年。怎麽道長吃這一大碗,還說什麽疲乏辛苦的話。不是你沒福受用,必是你身體太不行了,簡直連這等大補品,都白白送在肚中,可見修仙二字,是絕對沒指望的。倒是你自己說的葬身獸腹這話,或者竟有八九分可靠吧。”說畢,又是嫣然一笑,隨嚮采和乜了一眼,說道:“我一片婆心,好好的忠告,一句都聽不進去,還要自恃聰明,滿口胡辯。這等妄人,我倒還是頭一次看見咧。”說時,又不住的嚮那采和瞧看,雙雙眉黛對鎖春山,一種含怨含顰的神態,隨時流露出來,越顯得嫵媚嬌愁的姿態。除是鐵石之身,誰也不能不起一種憐愛心腸。偏偏碰到這位道者,可正是萬中選一的鐵面人兒,不但不領受她這等盛情,反因萍水之交,覺她關切過份,認爲是一件非常可怪可怖的事情。疾忙低下頭,不吱一聲,連瞧都不敢一瞧。這時,那伺候的道姑也立在一旁,含笑說道:“這位道長哪裏像個窮道士,分明是一位大家公子。我家姑娘今年纔十八歲,芳容才德,莫說舉世所稀,就是天上神仙,也未必賽得過她。我家老爺在世時,曾做過楚國大官,門第也算極高了。昨兒晚上,他老人家示夢小姐說:‘明天有一位少年道士,前來借寓安身。此人和你有姻緣之份,可留住了他,結爲婚姻。’因此我家小姐一早就起身等候。不料纔一起床,道長已經到了門口,可見正是天賜良緣,一點沒得舛錯的。所以我家小姐再三勸你不要出家,就是這個意思了。公子,你也想想,放著小姐這等人品才華,走遍世上,哪裏去找第二個人?多少公子王孫,挽親覓友,前來執柯,小姐都沒有一個中意的。今兒偏偏垂青你這位公子。這等福氣可是容易遇得到的?我替公子想來,還是乖乖地脫下道裝,換上儒服,就在此地結成良緣。即要修仙,也等享過二三十年夫妻之福,那時兩人同心同志,一同用功,衹要凡心一淨,還不隨時可以升天。而且夫婦同修,用起功來,也熱鬧些,強如一個孤獨之身,棲棲惶惶的,奔山涉水,歷險經危,這是何等不妙。還請公子再思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