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八仙得道

八仙得道第 4 / 9 頁

第三十八回 好身手制伏猛獸~真功夫感悟神童

傷人、哀能毀體;對于善笑之人,說是笑可忘憂,喜能爽神,可見笑與哭對于我人的關係了。然而凡事都要有個一定的範圍和限度,哭笑既是全不能免,我們又不能一天到晚盡是張口大笑,不許皺眉哀哭,那麽身體上豈非太不舒適了麽?原來這哭笑兩者也和平常事情一般,總都有個相當的範圍,哭不過分,于身體上也不是一定有甚害處;笑而過當,也未嘗不會弄出毛病來。這是很顯明的道理,用不著再作註解的。

單說那打豹的孩子,氣力誠然大,然而無論如何,衹有這一點年紀,知識上究竟差一點兒。古人說,履虎尾、蹈春水,都是非常危險之事,何況豹子猛烈大過老虎,你既騎上豹背,怎得不時時當心、刻刻留意,防他有個反動行爲。誰料這孩子因和仙姑鬭口,鬭志了神,一陣大笑,渾身骨節爲之放鬆,已合到俗語骨頭輕的那句話兒,所謂笑不得當其害卻不甚于哭。也是孩子該遭一場危險,當他大笑之時,骨節一鬆,那久受壓迫伏不敢動的惡豹頓時覺得身上的重力減輕了十倍,這正是它脫離羈縛的機會兒到了。它便用出全力嚮上一掀,把孩子抛下地來。孩子先前打豹之時,本是萬分留神,一點不敢鬆懈,所以能夠成此伏豹之功,這時卻因大笑之後,骨輕已甚,一時之間竟不能回復他的實力,況且經此一抛一跌,又未免受驚受傷,神情意態更不免加上一層慌張。有此三層的原因,掙扎之際也當然比平常要迂緩一些,同時那豹子卻因佔足了上風,且從失敗之後忽轉勝利,精神愈覺抖擻。見孩子已被抛跌,如何敢稍存怠慢,但見它疾如鷹隼般旋轉身,嚮孩子身上撲下。說時還不甚急,那時更快得百倍。當那孩子掙扎未起之時,豹子的雙蹄已直撲孩子身上,好像要以孩子壓它的方法還治孩子一般,也將孩子用身壓住,不怕他逃到哪裏,然後纔能張開它那血盆大口,慢吞吞地細嚐他的滋味。列公們,莫說作書人不是豹子,怎知豹子心理,須知天下事往往有見一知二,憑事測理的,照彼時豹子對付孩子的情狀看來,實實在在似乎有這等意想。不過小子嚮來虛心,無論何事,不敢憑一己臆斷,妄作肯定之語,所以在發表豹子心理之前,特地冠以“好像”兩字,“好像”雲者,即表明我這觀測尚在是非之間而已,未敢斷爲必然也,唉,話太多了,理由縱然充足,讀書人又要說我惡作劇,蹈那小說家促狹弄人的醜習,故意在這萬分緊急的當兒,插入這等太沒緊要的空話。這究和作書人名譽有關,還是就此爲止,再說那豹子搏人的故事罷。

當下豹子在上,孩子在下,好似一個可以開合啟閉的機關,專待上下兩方“喀嚓”一聲,合個榫兒,這人獸雙方的勝敗生死就此下了判決,再沒挽救餘地。因爲豹身太重,孩子太小,孩子壓住那豹,完全憑借天生膂力;豹子要壓那孩子,衹消隨隨便便在孩子身上一躺,更不待張口吞吃,可以保險孩子身體非成齏粉不可。當時實在形勢已到這等地步。在這一刹那間,但聽得“啊呀呀”一聲怪叫,可憐好好一個天生鉅力、絕頂乖巧的孩子,一個小小身軀已和豹子下腹接近,頭腹相觸,憑那孩子膽氣再壯個十倍,不怕他不驚極慘呼、魂膽俱喪,不知不覺身子往前一撲,面朝地,背嚮豹腹倒撲于地,同時豹子也施出全力嚮下一臥,並將四足軋緊,免得孩子逃走,這時候孩子就有十條小性命,也免不了要到活墳中去走一遭來。在這萬萬分危急的當兒,不但讀書人個個要替那孩子捏一把汗,就是作書人寫到這裏,心中也何嘗不替他戰兢兢地擔著一百二十分的小心啊。然而作書人究是胸有把握的人,比到讀者多了一層預知術。因爲孩子在書中是個重要人才,無論如何危險,哪裏就會短命而亡,當那幾乎短命之時,自然有那意外的救星替他旋轉這兇惡的環境。不說別的,單就何仙姑一人而言,她雖未能成仙,究竟是富有道法之人,爲想玉成孩子而反害他短命,仙姑又將何以自解。”列公們該應牢牢緊記。

孩子自豹背被抛,以至被壓入腹中,總不過一霎那時間,在此一霎時中,那對他說話之何仙姑卻始終還在他的身邊,未曾離開一步,一見孩子抛下,她那受驚的程度實在比躬歷危險的孩子更形厲害,幸她轉機很快,知道用力不如用法,連忙唸唸有詞,捏起一個定身訣來,喝聲“孽畜,還不丢開”,就從這一聲裏引出一聲號呼。原來豹子被仙姑道法定住了身子,雖將孩子困住,兀自動彈不得。孩子見豹子不動,認爲自己逃命報仇的機會又到,看它還狠麽?一面從豹腹爬出,順手就將他站定的前腿用力一拉。衹要自己出了豹子腹下,又可轉敗爲勝。頓時意氣膽力全都恢復,便思先折斷了豹腿,以爲制勝之計。誰知豹子受仙姑法術定身不能動,渾身骨肉卻堅硬得和鋼鐵一般。孩子用盡氣力,衹把腿子稍許推動了一些,豹子渾如不覺,也不叫一聲疼。孩子爬了出來,嚮豹子週身打量了一回,見那豹伏伏帖帖地立在一處,雙目閃閃,如電如炬,嚮著仙姑呆獃注視,宛如人家畜的馴犬一般。孩子這纔有些驚異起來,對著仙姑厲聲喝道:“兀那道姑,這可是你教它裝這死樣的?”仙姑笑而點頭說道:“不教它裝這死樣兒,你還有命呢?這時敢則老早爬到它那活墳中去了。”孩子受這譏笑,卻不動怒,忽然走近仙姑身邊,笑譆譆地問道:“姊姊,你要真有這等本領呢,我就請你到我家去,我家有大房子、大花園,好玩得很。我就拜你做師父,請你指教我這伏豹打虎的法門,好不好哩?”仙姑聽了,心中暗暗點頭:這孩子能夠服理,卻是可造之才。因也笑道:“你還不相信麽?衹憑我這一指兒,再教這畜生蹲在地上,給你做個坐騎,送你回家,你看怎樣?”孩子大喜道:“好師父,快請發個命令,著它蹲下去罷。”仙姑並不說話,衹伸一個食指嚮豹子喝聲“疾”,豹子果然蹲下地來。孩子喜極稱妙,便也不顧什麽,一躍而上,騎在豹子的背上,卻伸出一對小拳頭,在豹子身上槌了十多下,駡道:“你這亡八,幾乎害得我性命都丢了。”豹子受打,卻如毫不覺得一般。仙姑笑道:“這東西現在還被我的道法束縛,魂靈不在身上,你就殺了它的腦袋,包它覺不出一些痛楚咧。”孩子方纔住手,因問:“師父不同我回去麽?”仙姑笑道:“你家在什麽地方,家中還有什麽人,你可一一告我明白,我纔肯跟你去咧!”孩子忙道:“姊姊不用多問,我家離此最近,就在這山後後湖地方。我姓鍾離,名權。我爹叫鍾離俊,他如今老得很,不會出來打獸,有時走得遠些,還要我姊姊扶住了他。我還有一個祖母,她的年紀比爹爹還大。”說到這句,仙姑不覺好笑起來。未知孩子更有何言,仙姑是否同去,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酒罐能裝鐵拐~葫蘆悶住仙姑

卻說鍾離權對仙姑說他祖母比爹年紀還大,不覺失笑起來,道:“你這孩子,說說又說出孩子話來,自然祖母比你爹大,好似你比你爹要小,這還用說麽?”鍾離權也笑起來,道:“我姊姊名叫大姑娘,她今年十二歲了,我卻衹有九歲。我還有個大哥哥,聽爹說是被老虎銜去的,因此我爹恨極了虎豹。他在十年前還是一位大好老咧,這四近山中的野獸死在他手下的不知多少,後來生了姊姊和我兩個,他便把所有全身的本領都教與我們,他老人家自己卻因前年到一個地方,被許多虎豹圍起來,打了一夜,雖然得了性命,他一身的氣力都使完了,到了天光時候,有人看見他臥在地上,口吐白沫,身子軟迷迷地,做不得主,幸還能講話,求到人家將他背了回來。從此以後,他就不能入山,也更不和這些野獸作對了。”仙姑聽了,不覺點頭嘆息道:“孩子,你瞧罷,你爹爹那般英雄、那樣人才,因逞自己勇力,專殺虎豹,結果還被虎豹所傷,此身成爲殘廢。可見人生世上,有這幾分力氣,最好是不要用以害人殺物,留著氣力作些有益于世或保衛自身之用,纔是個正當道理啊!”孩子道:“姊姊,你的話對的,我爹先時恨不得馬上派我姊弟入山,殺完四山虎豹,後來自己得了毛病,就不大肯教我們做這些勾當了。他說的話兒可不就和姊姊你纔說的是一般道理麽?我相信爹這教訓,也就相信姊姊你教給我的都是好話了。”仙姑聽了益發欣悅,便說:“天時不早,你家中一定等你回去吃飯,你快帶我同去,我一定把收伏虎豹豺狼的法子傳授與你,從此以後,也好少和禽獸爲難,免致多殘生命。而且我這法兒,不但可以制伏禽獸,如遇不良之人要有橫暴行爲或爲害地方或與你作對,你也不必和他對打,衹消默默地唸一遍咒語,就能令對面人失其觝拒之力。孩子你瞧這法子好麽?”孩子聽說,懽喜得手舞足蹈,連叫幾聲:“好姊姊,你真是我的好師父。我爹和我祖母都說要替我聘請一位有本領的師父,誰知今天就遇著了。師父請先,我們一同走回去罷。這豹子呢,丢了它我有些捨不得,師父用些法力牽了它回去,聽我爹爹發落罷。”仙姑因要收伏鍾離權,度他出世,不能事事拂他意思,失小孩子家的懽心,因笑說:“你走罷,我自帶它跟了我們去。”于是又用手一指,豹子一躍而起,垂頭帖耳地跟住二人一同走過山後。

鍾離權用手指道:“那邊有個大竹林,竹林後面有兩棵大樟樹,沿河岸上那一所房子就是我們住家了。”仙姑正在順著他的小手遠遠望去,誰知那所房屋還沒曾瞧清,卻先察見一件非常可怪的事情,衹見竹林前面對著二人所走這邊,有一個口小腹大的酒罐子,自己能夠行動,口朝上底在下,踉踉蹌蹌嚮仙姑等遠遠迎來。仙姑大驚道:“孩子你瞧,那是個什麽東西?怎麽自己會動的,但又不見生腳,那是什麽緣故啊?”鍾離權望了一望,笑道:“哦,這東西麽,那是一個人呀。師父原來沒有瞧見,這瓶口上有個人頭伸出在那裏。這人就算得京城中一個最怪的怪人兒,師父怎的不認識他麽?”仙姑這時也已望見那瓶口上面果然有個人頭伸在外面,心中不覺大疑,因問孩子:“可知這怪人是哪處人氏,到此有幾時了?”孩子道:“這人沒家沒室,他就住在這個罐子裏面,有時把罐子丢在路上,人卻出去,三天兩天常常不歸;有時帶著罐子走路,好如人和罐子相連,分拆不開的樣子。師父纔瞧見他帶罐子而行就是了。這人不大和平常人說話,也不見他上街買物、回家吃飯,而且罐口小人體大,也不曉他如何能夠進出無礙。他不說姓名,人家也不能認識他,衹知他是一個烏黑硬梆的跛子,手中常拄著一根鐵拐杖兒,他自己就稱爲鐵拐先生,人家也便喊他鐵拐先生。師父你說罷,這鐵拐先生怎麽算得他的姓名呢?”

仙姑見說,著實沉吟了一回,望見鐵拐來得相近,慌忙領了鍾離迎上幾步,嚮罐口伸出黑頭兒行個禮兒,招呼道:“先生哪裏來,待往哪處去?貧道何..”說到一個“何”字,鐵拐先生把個黑頭在罐口連點三點,頭與罐觸,有聲“轟”然,引得鍾離哈哈大笑起來。鐵拐先生先對何仙姑說:“你莫說,說她則甚,打量我和你一般不生眼珠子麽?連個兩代的老伴侶都認不得呢!”仙姑聽了,愕然不解其意。鐵拐先生卻又嚮鍾離笑道:“孩子你笑什麽?告訴你罷,不是我這罐子經不起我這幾點,除了我這鐵頭,也休想碰得罐子發出這陣聲音來。”鍾離聽了,把兩隻小眼睛兒張得大大的、圓圓的,瞧住鐵拐先生發怔。鐵拐先生笑道:“你別糊塗,莫膽怯,你就施展出你那打豹的氣力,把這罐子連叩三下,看能夠發聲不會!”鍾離見事情如此離奇,倒有些遲遲疑疑,不敢就動。鐵拐先生笑對仙姑說道:“倒看你不出,這位令高徒纔受了你幾句教訓,就恁般小心起來。”仙姑和鍾離聽了此話,越發大驚失色。仙姑不覺深深爲禮道:“知道先生乃天上金仙遊戲人間,貧道出家多年愧少成就,久思皈依正道,奈人海茫茫,未有所遇。今逢先生,定蒙指教,真三生大幸也。”鐵拐先生不等她說完,大笑道:“你倒會客氣,我可給你麻煩死了。你既要就正于我,怎麽把我這徒弟搶了去?”仙姑聽了茫然不知所謂,忙問:“仙師此話怎講?弟子和仙師初次見面,怎說弟子搶了仙師的徒弟去?”鐵拐先生笑道:“那孩子不是叫鍾離權麽?那不是我的徒弟麽?你雖和他有緣,怎比得我是請命祖師特來作他保護教訓之人來的,怎麽你一見面就敢收他作徒弟呢?”仙姑見他事事先知,益發信他必是真仙,忙又下拜道:“師父多屈了弟子也。師父道行這樣高深,怎不知道師生之說出于孩子口中,弟子並沒敢答應他,不過見他具大力氣,而且出于小小孩童,心中不免有些驚奇,認爲可以造就。後來見他一經屈伏,便那般服禮,心中愈加愛他,便想隨他到家,指教他一些法力。這還是小事,弟子私心實願引他入道,莫將上好質性被人世物欲所迷,如能引入正路,將來再求名師,授以大道,不難造就成仙。區區之心不過如此。聖明如仙師,決無不能諒察之理。今既得遇仙師,也是此子之幸,不但他,就是弟子也願列入門墻,追隨仙駕,庶得早成正覺,脫離凡俗,不勝幸甚。”說罷又拜。鐵拐先生未及回言。那鍾離權究是孩子心性,忙將仙姑一把拉住,說:“師父且慢行禮,我們把這位師尊請到家中去,要是先生的道法真比師父高,我和師父一同拜他爲師;要是不然,我還是拜師父學些本事,莫上人家的當。”仙姑忙喝道:“不得胡說。這位師父纔是真正仙人,你哪裏看得出來?”鐵拐先生哈哈大笑道:“哦,這孩子他竟忘了本來面目了也。罷,罷,既你這麽說,我要不顯些小本領給你瞧,你便做了我的徒弟,心中也未必服我,還當我是什麽拐子,故意給當你上。你要有了那種疑心,修道決不進功,卻不費我一片婆心。走走走,你們瞧呀,那不已到了你們家中麽?”

仙姑和鍾離聽了這話,大吃一驚,睜大眼睛一看,咦,這真怪事,不但已到了鍾離家,而且都已到鍾離家中的正屋內。鍾離權父親老俊和他姊姊大姑娘都坐在下首,講什麽家常咧,一見三人突然而入,不覺都嚇得站立起來。這仙姑卻十分疑心這位鐵拐先生不要就是昨天送她到趙家,施行縮地法的那個費長房麽?至于鍾離權,年紀雖小,心地極明,他已曉得衹此一端,真是天仙大法,遠非仙姑收禽降獸的本領可比。心中一亮,馬上跪在地上,嚮鐵拐先生連叩了幾個響頭,口稱:“師父在上,弟子鍾離權拜見。方纔言語造次,褻瀆師父,萬望寬恕則個。”鐵拐先生哈哈大笑。仙姑也萬分喜慰,也要拜他爲師,行個謁見之禮。鐵拐先生慌忙止住,笑道:“使不得,我不是你的先生。你自有玄女爲師,強我百倍,何用另外求師,況且你我是兩世老友,衹因修道早晚不同,成就的淺深稍差,但是將來成功還是一樣。今既在此相遇,可謂他鄉遇故知,有甚賜教,知無不言,怎敢居于師位呢!”仙姑聽說,兀是茫然,問道:“弟子無論如何記不起何處與仙師會過面來。弟子自問記性不惡,實在不敢妄言曾經瞻謁金顏,望仙師明示。”鐵拐先生笑著搖頭道:“你們衹知見人察貌,全是形下之學,怎能相通于神?不見而知,化形而辨,這本是你功夫欠缺之故,委實難怪。方纔你又想到昨天用術助你之人,你便認爲是我化身,這不能不算你想得靈敏,然而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兒,須知你昨天所見之人正是我新近欲度而未成者,其人姓費名叫長房,昨天老道對你說的費法師即是此人,怎麽你又疑心是我咧?”仙姑見自己心事又被猜破,不覺面上微赤,心中愈覺佩服,但因他說的話兒事事前知,既說不能爲師生,自然有個理由在內,卻等他說出曾經相見之事,再作計較。不料鐵拐先生衹說了這幾句,便掉轉面孔和老俊父女相見。此時老俊已得他兒子稟報上項情事,老俊也久聞都中新來怪人之事,今兒鐵拐先生有此

大法,肯收兒子爲徒,焉有不願之理?也就扶著女兒肩頭,想要跪拜下去。鐵拐先生大笑道:“你子既是我徒,你便是我東人,東人對于先生,衹有奉獻束脩之責,萬不敢當跪拜的大禮,請坐罷,我還要對令郎說說話兒。”老俊衹得再三感謝,仍舊扶著兒女退坐下首。鐵拐先生指著說道:“你這個人恁大年紀,走起路來還不及一個小孩子,豈不慚愧?”一句話說得一座鬨然。鍾離權忙又把老子打獸受傷之事說了一遍。鐵拐先生笑道:“我卻不信,天下哪有人被獸傷的道理,衹怕他這毛病還是假裝出來的。”鍾離權見他一味滑稽,也笑起來道:“爹,師父說你是假病呢!姊姊把爹攙起,讓師父瞧瞧,纔見病的真假。”大姑娘依著,真個把爹攙起。哪知攙到一半,頓覺她爹身子輕得什麽似的,一點不覺其重,大姑娘用過了氣力,反把身子打了一個趔趄,幾乎跌下地去,轉是老俊伸出一隻手兒,想去拉她,更不道這一拉衹用三分氣力,已把大姑娘一個身子捉小鷄似的提了起來,同時老俊自己也覺疼痛盡除,精力照舊。一時仙姑並父子三人都駭然稱怪,老俊卻已明白是鐵拐先生替他醫治好的,忙著把身軀立正,立時回復了十年前老英雄氣概,大聲說道:“我老漢爲因舐犢情深,立心要殺盡近山虎豹,不料傷害過多,自身先受報應,年未老朽,身先殘廢,十年來身軀麻木,痛苦難言還是小事;每念天賦膂力,不能用以濟世,反而忽爲殘廢。雖說虎豹也是害人之物,理該驅除,但上天生物必有其理,天既生之,我偏要置之死地,而且殺害過當,大非仁人之心,每一念及,自覺枉負老天生才之心,天良內疚,比身體上的痛苦難堪十倍。今幸仙師降臨,俯賜援救,十年沉疴,一旦痊癒,大約也是老天念我過失雖多,但心地不壞,如今受罪已滿,所以假手仙師,恢復我的健康。從今以後,老漢有生之年皆上蒼額外所賜,而仙師親手玉成,仙師既不受謝,老漢惟有臂牽兒女努力爲善,以期上答天庭,兼祝仙師仙壽無疆而已。”說罷,即命權兒:“快和你姊姊代我嚮仙師叩頭道謝。”二人依言嚮鐵拐先生跪拜下去,鐵拐先生衹得受了,因笑對老俊說:“令郎既列貧道門下,貧道須得教他一些本領,方不負他拜師一場;還有這位仙姑,貧道和她是兩世道友,邂逅相遇,也要盤桓幾時,請老英雄替我們預備兩間淨室,一間作何道友寢處之所,一間爲我師徒傳授之室,至于貧道本人,有這罐子,足夠終身睡起,卻用不著再費手腳也。”老俊沒口子答應,說即刻就去收拾兩間淨室應用,又道;“師尊盡在這罐子中,不太辛苦麽?何妨出來散散步兒。”鐵拐先生大笑道:“老英雄看得我這罐子不足容身麽?讓貧道作個小東,奉邀各位到我這敝寓玩一回來何如?”他一面說一面已把個身子跨出罐口,嚮衆人一擺手兒,說一聲“請”,于是仙姑當先絕不猶疑地走到罐口,老俊等三人先是懷疑,及見仙姑已入罐口,霎時不見,于是鼓勇而前,走近罐口一望,鐵拐先生舉起袍袖一遮,三人但覺眼前略略一黑,原來身子已經入罐,遙見裏面別有天地,幽雅曠遠,大異人間。前面仙姑和鐵拐先生並立一處,朝他們招手兒咧。三人急忙舉步趕上前去,衹見一隻鉅豹伏在當路,三人不覺都吃了一驚。鍾離權更是萬分疑訝,因爲他認得這豹就是自己打伏,曾經仙姑施法帶回家中的那孽畜,自從跟隨鐵拐先生回家,因沒工夫查問到豹子身上,還疑惑鐵拐先生未把它帶回,丢在半路也未可知,怎的卻先到了他那罐子中去?當下把這話悄悄告訴他爹。老俊忙喝道:“不用多言!那自是仙師的道法,他有變化路徑遠近,強奪天地造化的功夫,何在這些小事?”鍾離權纔不敢說。三人一面講話一面已到了仙姑和鐵拐先生身邊。鐵拐先生笑問鍾離權:“可瞧見小那豹子麽?你莫小覷此畜,他還和你有些世誼咧。”一語未畢。不但爺子三人大惑不解,就是仙姑也莫名其妙起來。不知鍾離權怎和畜類有甚世誼,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說前生人畜有世誼~破疑團新友即故知

卻說仙姑和老俊父子聽鐵拐先生說豹子和鍾離權有些世誼,心中十分狐疑,忙問仙師:“怎見得這畜類也和人家有世誼哩!”鐵拐先生笑說:“立刻便知,不用細問。”衆人不敢再問。一回兒已經過許多地方,都是非常秀麗所在,眼中所見,有四時不謝之花,有冬夏和鳴之鳥,更有許多從未寓目的生物,都生得絕齊整、絕秀雅,總之全非人間所有就是了。鐵拐先生指著前面一座小橋,說:“那邊有條流水”水中預備舟艇,我們到了那邊,就坐個艇子到那邊一所房子裏,這算是貧道的寒舍,已命人預備小酌,奉屈諸位小敘何如?”老俊和仙姑都萬分心折感謝,鍾離權和他姊姊大姑娘卻喜懽得跳來跳去,鍾離權更抱住鐵拐先生的一條短腿,連叫:“我的師父,我的好師父,你怎就有這等好去處?我要能夠跟隨師父在此地過一輩子也就夠了。”鐵拐先生笑著點頭道:“那也不難,你衹要修成仙道,別說這小小玩意兒,就要把全個天地收在你的口袋裏去,都是容易的事情。”老俊忙喝道:“孩子別盡胡纏,等回惹得師尊討厭,他就不要你了。”鐵拐先生和何仙姑都笑止他道:“小孩子家要恁地活潑纔好,我們道家考究個沒有機心,像他現在的時候正是全沒機心的當兒,這在他們儒家就叫‘赤子之心’,孔聖人說:‘上古虞舜,無爲而治。’就用這個道理。我們祖師李老君作《道德經》三十卷,也最重無爲,無爲就是沒機心,機心一生,變作便多,安能無爲而治呢?所以修仙了道也貴從小出家,通竅達玄,比成年之人容易得多哩!”老俊纔不再說。一行五衆也到橋邊,見那橋雖不廣闊,卻建造得無根無縫,宛如天生成的一般,所用材料也是光怪陸離,不知其名,並有珍奇瑰寶鑲嵌裝飾。鍾離權立在橋上,用手去撫摩那橋柱,笑對他爹說:“這東西倒好玩兒。”一語未完,猛聽得鐵拐先生喝一聲:“這有什麽好玩,玩物雖是小事,也能動心,心一動就與修道有礙,還用得著出家麽?”鍾離權見說,不覺嚇了一跳,忙即縮手斂容,正色對道:“師父,弟子是嚮來不愛玩物的,此刻因是見所未見,不覺形于口齒,師父原恕。”鐵拐先生笑了笑,說道:“剛纔不是說過,修道要以不動心爲本,心一動則外魔生,終身無所成就了。你說見所未見,遂以爲驚奇,這也不是修道人應爲的,以後要並此戒去纔好。”仙姑立在一邊,點頭嘆服,撫著鍾離權頸脖子,笑道:“這正是修道至言。好孩子,既要學道,第一要把這話牢牢記得,及至最後一步,須連記得這話都不許的,因爲有心記得這話,也便是用心的一種啊!”鐵拐先生聽了,點頭而笑,似有贊許之意。

大家下了預備的艇子,艇上有兩個女人持槳伺候。五人下了艇,點開一槳,嚮下流頭如飛而去。不一時,到了鐵拐先生所指的那所房子,鐵拐先生說:“到了,大家上岸去罷。”兩女把艇攏住,大小五人陸續上岸,見那所房子雖然不甚廣大,卻建造得非常精美,其上下接連之處也如那橋一般,毫無拼湊痕跡。鐵拐先生自己說是主人了,把四人邀入室內,即有男女僕役紛紛出來招呼。鐵拐先生將他們導入一間精巧無比、陳設古雅的小小書室內,等得他們坐定,即對鍾離權說道:“你要曉得那豹子爲什麽和你有世誼呢,你來瞧罷。”鍾離權笑道:“我總懷疑好好一個人爲甚和這等孽畜有什麽世誼哩。”鐵拐先生並不答言,袖中取出一個小葫蘆,葫蘆上面有個洞兒,可容兩眼觀望。鐵拐先生說道:“孩子,過來瞧瞧,這裏面有什麽東西?”鍾離權依言,就洞內窺,衹見一座高山之上有座宮殿、宮殿四圍好似絕大花園,內中景物此方纔罐內所見更爲考究,並有許多仙人乘雲駕霧來往不定。這宮殿前面正殿之內有一位老仙,面貌甚爲熟稔,卻記不起來,坐在正中,許多仙人旁立聽訓,鐵拐先生也在其內。那老仙先把鐵拐派下海去,不久自己也動身下海,臨去時吩咐一個童子把他的青牛照料看守,著他小心在意。哪知童子等他去後,就自去園中,和一班小童玩耍,一回兒,又把那牛牽入園中,大家比賽爲戲,那牛不聽指揮,童子就打了它幾下,觸動牛性,竟自逃下凡間,闖出許多大禍。最奇怪的是先至的一處地方與自己所住鄉村後面那座大山差不多,這時不知怎生和一隻豹子要好起來,時常同出同歸同睡同起。後來這豹就生了一頭小豹,那牛便捨之而去,又到了一處,化成人身誘引人家婦女,甚至把女人的本夫攝去,他卻幻成她們的丈夫,和這班女子飲酒取樂,因此激怒了一個修道的女子前去和它爲難,所異的這道姑形狀裝束一切都是眼前同來的何仙姑樣子,這一來把個鍾離權駭得幾乎喊出聲來。鐵拐先生見了,不覺微微一笑,問他見到了什麽?鍾離權忽然擡起頭,朝仙姑瞧瞧,又看看洞中的道姑。鐵拐先生笑道:“敢則裏面也有她麽?”鍾離權卻不說什麽,依舊嚮內細看,衹見道姑弄不過那牛,幸得另有一位仙女前來救護,同時那牛的主人老仙人也派來另外一個童子將牛帶回宮中,卻把原來牧牛童子貶入下界,投胎在一家人家,那孩子相貌身段就完全是自己一個模型,絲毫沒有分別,而且孩子的爹媽姊姊也完全就是自己的父母和姊姊大姑娘。鍾離權這一驚,纔是非同小可,不由得大叫一聲,手中所捧葫蘆險些丢下地去。老俊父女和仙姑也都大驚,忙問孩子瞧見了什麽事這般可怕,衹有鐵拐先生卻微微而笑,一句話也不說。鍾離權把葫蘆捧在手中,也不再看,也不說話,衹不住發怔,怔過多時,心中徹底大悟,忽然淚如雨下,哀聲痛哭,伏在鐵拐先生腳邊不肯起來。鐵拐先生笑而扶起,安慰他道:“你可知道你自己的出身了麽?你可明白你到人間來的原因麽?”鍾離權起立試淚道:“弟子全明白了,弟子好好在天宮中,自己不慎闖下那樣大禍,謫墮凡間,悔之何及。尚望仙師垂憐,賜予救拔,使弟子仍得回返天庭,于願足矣。”鐵拐先生笑道:“你去問問這位師父,葫蘆中所見情形,究竟可有此事?”鍾離權真個把那道姑伏牛情形問那何仙姑,仙姑聽了,也詫愕不已。鐵拐先生卻命鍾離權再嚮葫蘆內瞧瞧還有什麽東西沒有?鍾離權道:“正是弟子還有一事未曾明了,究竟那老牛生下的可就是今天所捉的孽畜?”鐵拐先生笑道:“不是它,怎能算是世誼?”說得鍾離權笑將起來。何仙姑聽了這話也似乎有些明白,忙問鍾離權:“這豹子一定是你見我收伏的那牛所生了,可是麽?”鍾離權說:“正是這東西生的。”何仙姑便不再說。鍾離權再拿起葫蘆來瞧,以下的事情便是一頭小豹跟著母豹住在山中,母豹爲人所殺,小豹獨自出入,以至長大,常常擇那肥獸而噬,卻不見它吃過一人。鍾離權看到這裏,不覺自己說道:“怪不得今天能夠不死,這畜生既蒙我師尊帶來,大概是有些造化哩。”衆人見他自言自語,大家也莫名其妙。

鍾離權再往下看,便是自己成長的歷史和今天打豹遇仙的情形,直至偕同仙姑牽豹回家,途逢鐵拐,攝回家中爲止,葫蘆中便黑漆漆的,一點也瞧不出了。鐵拐先生即把葫蘆取去,交與何仙姑。說道:“道友你也瞧瞧,這當中有些道理可以告訴你一些故事。”仙姑接去,含笑嚮葫蘆口內一望,原來也是她自己的事情。最使她驚異的,從李玄和她分別之後,忽然變爲鐵拐那段情事也都一一顯現出來。仙姑這纔明白鐵拐先生的來頭,原來眼前的鐵拐先生就是從前的李玄。仙姑看清了鐵拐先生來歷,方纔回轉頭嚮他笑道“原來正是李師兄,怪不得你盡說些什麽兩世深交的話。這等算起來,除了師兄,更沒第二人。但你又變成恁般模樣,教我怎生認得出來哪?”鐵拐先生不覺大笑。于是仙姑和鍾離權各把葫蘆中所見情事告訴老俊父女。鐵拐先生笑說:“既然你們全明白了,留此沒甚道理,回去罷。”一面說,一面舉起手中拐杖嚮葫蘆一擊,但聽得震天價一聲響,衆人都吃了一驚,定神一看,大家還在鍾離權堂上。回憶罐內所見情形,宛如一場怪夢,大家重新嚮鐵拐先生拜謝指示之恩。

鐵拐先生便住在鍾離家和仙姑、鍾離權早夕談道。仙姑屢以救劉法師、尋費長房爲請,鐵拐衹說:“且慢,無妨。”到了三天之後,仙姑已不再問,鐵拐先生忽對她笑道:“你要找的費長房今天一定可以回來,你要見他是爲的什麽?”仙姑回道:“事情是沒有什麽,皆因上次被趙賊糾纏,他曾助我縮地法兒,事情雖小,其情可感,況且還有他的同道之人。這法師被賊捉去,現在生死未卜,也要通知他一聲。再說,這禍原因我一人而起,我若袖手不問,良心上怎說得過去?”鐵拐點頭笑道:“告訴你罷,費長房縮地之法也是我教給他的,我因看牛童被貶下凡,請命祖師,願以同門之誼前來凡間玉成他的道行,如能精進不懈,將來功行圓滿,地位可與我輩相併,豈止一牧童而已?果能如此,真所謂失馬安知非福,不幸之中未嘗無大幸者在,全視他本身的修爲如何而定。若說不習正道,甘趨凡俗,囿于七情,逞其六慾,戕賊性靈,昧于本來,那麽休說修道無成,至孽賬一滿,恐有求死而不可能者,死後還當墮入畜道,不能再爲人類,豈不可怕?我因想到這等險難,恐一旦失于照管,致血氣未定的青年被外魔物欲所誘引,再要引歸正路,不知要多費幾許氣力,所以急急忙忙前來看他,在這童子時期是怎生情形,順便也還有許多俗事,趁機會料理一番,其中對于師妹之事也是我關心之一。師妹來此之前,令師可曾提及愚兄麽?”仙姑答道:“卻曾說及師兄可以相見,但師尊衹說李玄,沒曾提到師兄改形易姓之事,所以覿面之間竟不能相識,不是師兄的亮葫蘆示現因果,至今怕還裝在悶葫蘆哩!”鐵拐先生大笑,又道:“我到此已久,察得鍾離家孩子勇俠孝友,真是成仙妙才,心中懽喜;又料你不久可到,特地等你倆相見之後再行相會,順便又救了那條豹子。此物不但與鍾離權有世誼,就我也衹比它長得一輩,大家都算是同門;我又查得它並沒噬人害人之事,如它這野性偏能具此好知識,這等可稱反常,反常者不論人、物,都是貴格,我所以特地把它裝入我的葫蘆,預備用些工夫將它教練提拔起來,將來或充坐騎,或另外給它一條上進之路,也不枉它一番好心。”衆人聽了,都點頭稱贊。老俊也在一邊嘆息道:“物類能不殺人,便有師尊來提擕它。如我居然人類,偏有那種野心,殺斃野獸不可數計,將來還不曉要怎樣受罪咧。”說罷,拊著他兒子背上,笑說:“好孩子,你要真能孝順你爹,可趕緊修道,趕緊替你爹多多行點功德,也好贖贖以前所作的過惡之事。”鍾離權受了父訓,正色說道:“爹爹放心罷,你兒子雖是小孩,志氣卻比大人要好。既然立志出家,就是殺了我這頭,刳了我的心,也是不怕,總要把這道修成了纔有面孔回來見爹,要是稍有懈怠或立志不堅,半途而廢,就請我師父用雷火將我轟死,決沒怨言。”老俊見他說得如此斬截,倒不覺傷心感泣,灑下幾點英雄之淚。鐵拐先生卻大笑道:“你能如此立志,還有個不成功的事情麽?但是你說小孩成人的話卻剛剛成了一句反話,從來衹有保存赤子之心以求神仙之道,反是成人之後智識既富,外物的誘惑也日盛一日,倒成了證道的第一障礙,所以我就望你永遠就是這麽一個孩子心腸,即使成人以後也不能變去這赤子之心,這樣纔能事半功倍。你是原有仙緣根底之人,又能如此專一,如此精進,包你不出五十年,就有一半以上的功行,那時你要回到家來,還能度你父親做個地仙咧。”鍾離父子聽說,不勝大喜。鐵拐先生又道:“如今我還告訴你們,那費長房倒是無意中遇到我的,我見他資質很好,因要派他去幹一件公事,所以先傳他縮地之法。”仙姑聽到這裏,纔問:“不知師兄要他去辦什麽公事?”鐵拐先生道:“你到這裏兩天,可也聽得說秦皇君殘暴的情事了。似他這等行事,論理不得善終,偏他心不知足,還要訪求什麽金丹大道。上次東巡泰山,我派弟子飛飛攝取他的白璽,這次他派人祭告黃河,我就著費長房趕上去送還他的白璽,並以四字警戒他:‘亡秦者胡’。這可不是胡人之胡,另有天機,不便漏洩。不料他又誤解其旨,現今胡人中惟匈奴最強,往來遊牧于北方一帶,他就派大將蒙恬強派百姓出丁助餉,要從東海至西面崑崙山下,也有稱爲天山的,長亙四千多里,造起一條長城,因此弄得怨聲四起,民不聊生。”鐵拐先生說到這句,仙姑不覺點頭嘆息道:“原來有此虐政,怪不得初到京城就見滿城人民都疾首蹙額,似有絕大愁恨一般,想來一定就會是這事了。”鐵拐先生聽了點點頭,說出一番話來。未知後事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爲防胡暴君造長城~因迎客小孩遇怪物

卻說鐵拐先生對何仙姑說道:“當時我爲這事心中萬分不安,也曾魂朝崑崙請命祖師,纔知長城之功害在一時,利及萬世,也是秦政氣數不久,天心厭棄,假他的手成此大功。在民受禍既烈,自是可憐,但不經這等大役,天下不能速亂,真主不能崛起,人民水火也難超脫,與其零星受罪,終究不免這一劫,何如移此一劫于築城?劫完城成,暴君之惡貫滿,人民之倒懸解,真是造化巧思,害人真以救人,何等之妙?我請了示,回至京城,長房又苦求度脫,我因見他一片忱心,就用了個計策,正值朝廷到處扶夫的時候,就化個公差到他家中,替他送去一信,說長房已被拉去,以絕他們家人的念頭。”仙姑聽到這句又笑起來道:“這就是了,怪不得我那天親去訪問費家的人,見了我有那種古怪的情形,原來他們膽小,生怕再有禍患降到別人身上,因此縮住了頭,不敢出來招惹是非了。請問師兄,如今長房卻在何處呢?”鐵拐先生說道:“現在長城已開工,聽說限期要完工的,所以需用丁伕著實不少,大約幾十萬人是必不可少的。我因北方還有一個可憐的女子嫁期在即,不知怎麽被好人瞧見,說她顏色美麗,稟知朝廷,那無道的昏皇有旨納爲妃嬪。是女子守志不從,秦皇恨極了,便將她丈夫姓名掛入籍中,發去造城。可憐這人又是一個文弱之體,如何能夠擔任這等苦工,況且秦皇有心和他作對,衹因沒有個罪名可以殺他,所以發送丁籍。要是有詞可藉,衹怕老早就送了他的性命了。但是如此情形,這人的性命終究比別的壯丁來得危險,別人既有氣力能作工,又沒人作對,將來完工之後總可以回轉家鄉。至于此人,一則無力作苦工,二則對頭太大,到了那邊,不消別的,衹要作工不勤四字,就可以早打夜駡,置他于死有餘了。好個有志氣有才情的女子,她知丈夫此去必無生還之望,一面朝廷又天天著人勸誘,要她回心轉意,丢下這發遣難回的丈夫,去做那富貴榮華的妃子。那女子已知丈夫之事無可挽救,卻不能不作保全性命的方法,便假裝願意入宮的樣子,衹求親送丈夫到了北方,以盡夫妻之義。那些勸說的官員代她稟問這昏皇,倒也允許了。女子爲了要取信于夫家起見,親至丈夫家中,對著公姑、丈夫,請求即日和丈夫草草完姻,方可同行上路,一則長途無男女之嫌,二則免得人家疑她變心改節。她夫家感其貞節誠實,一切都應許了她。成婚之後,第二日就和丈夫一同上道。一路上因她將來是皇宮中人,少不得沿路有人堅守保護。這女子也便擺出她未來皇妃的身份,處處維護她的丈夫。這一對夫婦此時已在難中,我已算定他們此去都無生還之望,卻有我們一個同道中人心憐苦節,偏思逆天行事,此人現在幽州,正和宮中人相持不下,其實這總是無益之事。我既唸道友,不能不救,又感女子苦節孤衷,更不能不替她留些紀念在人間世上;再則也想把女子生魂收度,待她轉世爲人,如有仙緣,即可相機造就。這事我現又派長房前去辦理,但恐他道力未足,辦得不能妥善,且等時機到來,我將親和師妹同去走一趟來。”仙姑聽了喜道:“世上有此等女子,我們能夠救她度她,真是有幸。請求師兄千萬要把我帶去,莫隻身獨去纔好。”鐵拐先生笑道:“這有什麽關係?不但你可以去,阿權如願去玩玩,也未嘗不可同行啊!”鍾離權聽說自己可以同去,早喜得說不出話來了。仙姑因問:“秦皇如此殘暴,師兄這樣的道術倘能一劍了當,豈不爲民除去一個大害頭兒。何必零零碎碎、辛辛苦苦的做這等事情呢?”鐵拐先生仰天大笑道:“師妹修道多年,難道連個劫數的道理還不明白嗎?大凡劫數所在,休說免除不得,就要把劫數收小一點,期間縮短一些,也是斷斷辦不到的。秦皇生性殘忍,當然不作好事,然而這也不是他自己所能作得主的,老實說,他也不過是應劫而生,替劫數作個運行使者罷了。他以帝皇之尊尚且不能自主,何況其他?”仙姑聽了恍然大悟,從此鐵拐就專心教訓鍾離權,並將仙姑未達之處一一加以指點,好在仙姑本有程度,鍾離權又有宿緣,都是極易指教的,不上幾天,都很得些實在功夫。

這日鐵拐先生忽對二人說道:“費長房快來了,阿權去迎他一程。”鍾離權聽了愕然道:“弟子不識長房,也且不知他從哪處來,怎麽接得著呢?”鐵拐先生喝道:“有這麽多的說話。我教你去,你衹快去就是,還用得著多問麽?”鍾離權不敢再說,悶悶的出了家門,心中想道:聽師父說長房是到北方去的,此番必嚮南方來,我嚮北迎上去纔好。但是往北的路也多,不知他走的是哪一條路,這可怎麽好呢?遲疑了一會,忽然想到師尊說話自有道理,不管他,我衹望天打卦,就照現在所走的路子嚮北一直走去就是了。他定下了主意,認定路徑,便通嚮北方走去。從午後走到晚晌,看看天色黑下來了,前面有座大山擋住去路,若要前進,須得越山而過。鍾離權究是孩子心性,也沒想到這山有多高,路有多遠,光靠兩腳替換著走,不曉要多少日子纔能翻過這個山峰,而且身邊又沒帶得乾糧,饑餓起來哪裏去找食物;還有,隨身兵器也沒拿著一件,萬一遇見野獸,不能僅賴雙拳抵抗,這許多困難問題他可一樁沒有想到,兀自鼓足了勇氣,一步步走上山去。走了多時,天色全黑,雖有月光,因風大雲深,衹有些微光芒透出層雲之中,連山上的樹木也辯不清楚,更瞧不定東西南北的方嚮了。鍾離權到此地位纔覺得有些不及,但他是一個硬極無比的小英雄,從出世到現在,經過多少的危險困苦,可以沒叫過一聲苦,下過一滴淚。這時又親拜了神仙師父,對于師父的信仰之心非常堅定,無論處境如何危困,總認定師父決不欺我。看他小小身子獨立荒山之中,仰首則星月黯淡,側目則樹密山深,更難堪是提耳遠聽,衹聞狐嗥狼吠、怪鳥格磔之聲,一聲聲送入耳中,而且還有一種從未聽過的淒切尖厲之聲。鍾離權聽了一回,倒“嗤”地笑起來道:“曾聽爹爹說山中多冤鬼,都是被虎豹吃去的鬼魂,爹是看見過的,說那形狀非常怪異怕人。可恨我跑的地方少,總沒見過是怎生模樣一件東西,今兒聽見的大概總是這一類東西,倒要看他一看,也好開開我的眼界。想到這裏,不覺精神大振,本來肚子有點發餓,至此便什麽都不覺得了。于是尋聲而行,到了一個山坳去處,月光忽然大亮,皎潔月光之下,照見一個披髮赤足,似人身體卻圓形,似獸又係雙足直立,正在那裏對著月叩拜不已。鍾離權想,這叫的大約必是此物無疑,他如此拜月,難道也想修什麽丹,煉什麽法麽?卻難爲它這樣醜東西也想成什麽仙人,豈不可笑?想著可笑,口中便真個“嗤”地一聲笑將出來。這一聲不打緊,卻把那怪物嚇得跳了幾跳。鍾離權因要看他再有什麽舉動,便把身子躲在一棵大可合抱的樹後面,從樹隙處望見那怪四面亂找一回,一時把面孔對著鍾離權。此時月光也越明了,顯然可見那怪的面孔,不但奇怪且萬分可怕。原來這怪物明明是個人形,卻長了一面孔的白毛,而且生著兩粒碧綠的烏珠,嚮著這邊瞧了幾眼,連這膽大如山的鍾離權也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那怪見尋找不出什

麽人來,便回轉身又去做他的功課。鍾離權真會淘氣,忽然想道:這怪物的烏珠如此奇異,要是將它挖出,回去送與姊姊,倒可鑲一對耳環子玩。如此一想,禁不住又是哈哈一笑。這一笑可壞了,那怪卻也聽得清楚,也更不張望,側轉身嚮這邊飛躍而來。他那行路也和常人不同,衹見一團黑茸茸的東西被疾風捲送一般,一霎眼的功夫已越樹而過,張開兩隻枯蠟般手膀來抱鍾離權。鍾離權等他趨近,方纔又認清他的尊容,竟是一臉的鮮血,一路灑將下來,其臭難當,一個舌頭拖有尺把長,宛似世俗所傳縊死鬼的形景。好個鍾離權,本來有點寒噤噤地,比及見怪來犯,不覺大怒起來,大喝道:“你是什麽鬼東西?怎敢侵犯你小爺?”衹此一喝,本身的膽子越壯。那怪卻似遇到一陣旋風,身不由主的退了十多步遠近。鍾離權越發得意,看他多麽從容,因嫌那怪身太髒、味太臭,不顧和他徒手相持,趁他退去之時,趕即折下一根樹枝,不等那怪第二次捲來,自己先用樹枝橫掃將去。那怪已知抵敵不住,嚮著鍾離權搖搖頭,刮喇喇一聲怪叫,可不是和方纔所聞是一般聲音。鍾離權笑道:“卻是有幸,今兒纔給我見個鬼也。”一語未完,那鬼已返身飛奔。誰知鍾離權腿上功夫也比衆不同,雖沒縮地法那麽快當,足夠趕得上那鬼的捲滾。一霎時追過一個小小山頭,看看相距匪遙,便舉起樹枝,嚮鬼的頭部直打下去,但聽轟的一聲,這鬼化陣香煙,散得無影無蹤,臭氣也沒有了。一下子工夫,忽又現出在前面樹下,仍是先前那副形狀,卻見他跪在地上,嚮自己盡叫盡拜。鍾離權笑道:“你這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的怪東西,也曉得怕死麽?既你知道害怕,我也不必一定和你過不去,但是你可引我一條出路,我是要朝北走的,你能帶我去,我便很感激你了,將來我得師父教訓,能夠成仙證道,必定來帶挈你得點好處。”那怪似乎明白他的說話,忽然捲將過來,伏在鍾離權身邊,以首叩地,咯咯有聲。一回兒爬起來,趁著風勢,嚮北捲去。鍾離權就跟著他走,有半夜光景,那怪立定身,伸手北指三次,回轉來又朝他叩頭。鍾離權笑道:“想是天快亮了,你是鬼物,不能見光,所以急要回去,可是麽?”那怪又點點頭。鍾離權此時倒也十分可憐他了,因撫慰他道:“你去罷。我將來如有寸進,必不忘你今天指引之功,但你自己也要勉作個忠厚良善之鬼,不得驚害人民,滋擾行旅,這是最要緊的。還有一層,你這東西究竟是鬼是妖,你既不能說話,我也不能知道,不過須起一個名兒,將來我來找你,就在這山峰上,月光起時連喊三聲,你就出來見我,不得有誤,誤了事是你自己不幸,與我無干。你我在此月夜荒山相逢,我就替你取名山月兒,你可牢牢記得。回去罷!我也要趕緊趲路去,找個有人家地方,討口飯吃,飽一飽肚子,纔好走路呢!”那怪聽了,忽然把他的衣服一拖。鍾離權笑道:“難道你還替我預備了點心不成?”那怪聽了,果然點了點頭。鍾離權大喜道:“既這樣,好極了,你就趕快替我弄了來,我還在這裏等你,就是了。”那怪聽了,如飛而去。鍾離權笑道:“看這鬼東西,倒也有些意思。于是獨自在山中往來了多時,看看天近黎明,月光躲入黑雲裏面,近山景物一些都瞧不出了,心中很替那怪發急。正在躊躇,忽聽得刮喇喇一陣怪響,便笑道:“難爲他趕了來了。”一語未完,忽覺旋風起于足下,低頭一看,可不是黑茸茸一件東西伏在足邊。鍾離權問道:“朋友,你替我弄了點心來了,可是麽?”那怪仍是呱呱的喊了幾聲,一隻毛茸茸的黑手,舉起一個東西,送在鍾離權手中,原來是兩個大麥餅,已經硬得不堪,另一隻手卻拿著一竹罐水。鍾離權喜笑道:“這真難爲你了,可惜你我不通言語,要是不然,你可以告訴我,這近處地方可有什麽人家沒有?那怪衹把頭亂搖,把雙手張得很開,意思似說村莊雖有,卻不在近處。鍾離權也懂了他的用意,還想再問他幾句,誰知那怪更不說話,翻身叩個頭,飛也似的走了。鍾離權嘆道:“他是鬼物,怎麽能見天光?我偏這般不知趣,已經得了他的好處,還要和他纏繞不休,萬一誤了他的時刻,豈非我的罪過?”看官,大凡人生的本領總是有限的,鍾離權強煞,不過是個小孩子家,走了一晝夜不曾休息,肚子又饑口又渴,自然也有些支持不住了,得了水和麥餅,早不覺心事渾忘,卻自揀塊大石塊坐了下去,把那餅和水都消受了。看看天色尚未大亮,便笑道:“被這黑鬼擾了我一夜,如今尚未黎明,且待休息片時再走罷。”說著把身子倒了下去,就在大石上呼呼睡著了。大凡小孩子家睡興最濃,一經熟眠,便推他打他,一時也不得就醒。鍾離權這一覺,就足足睡到這天薄暮時分,天色又黑將下來了,這纔一骨碌翻了個身,坐了起來,拿手擦了擦眼睛,擡頭看看天色,不覺大驚道:“怎麽我就睡了一天麽?”這真太誤事了,要是候不著那個費長房,回去怎見得師父的面。”想到這裏,不覺發起怔來。正彷徨咧,忽然一陣狂風,霎時飛沙捲石,勢不可當。鍾離權自小就和這班野獸廝混,深悉此中情況,見風起,立刻就知此風不比尋常,必有虎豹來侵,倒笑了笑道:“這等畜生也太晦氣了些,要是早一個時辰我還睡在這裏,有十個身體也給咀嚼完了,偏要等我起了身纔來,這不是他活該遭瘟麽?”說雖這般說,卻不敢十分託大,忙把精神一振,隨手握了一把碎石,預備等猛獸來時,乘其不備,先傷他的雙目,這是他家祖傳百步擲彈之法,百發百中的。鍾離權嚮來膽大于身,區區虎豹不在他眼中,像這等事先戒備,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因他也自知身在客中,防有疏虞,不易收拾的緣故。誰知天下事甚難以預料,越是你小心,那意外之禍也就在這小心時候發生出來。鍾離權等了許久,忽地聽得背後呼的一聲,急忙回頭看時,一個身體已被身後那東西馱了起來,騰雲駕霧價淩空而去。未知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鍾離遇神獸~帝君得高徒

卻說鍾離權正在小心戒備之際,萬料不到來的東西竟能悄沒聲兒從他身後暗襲,不等他發石相攻,已將他輕輕馱起,轟雷掣電價騰空而起,一霎時飛入雲霧之中。鍾離權這纔有些驚慌起來,但他還是不肯墮淚的硬脾氣,越是處得危險,越要拼起一副從容蕭灑的架子來,況且他新近拜仙人爲師,見師父雲來霧去的,十分自在,心中好不羨仰。他那小心窩裏唯一希望,就是想學這騰雲之法,連那長房縮地之術猶覺地緩而不適用,此念蓄有多日,萬想不到于此危險之時,先教他嘗試這騰雲的滋味兒。這鍾離權也真頑皮,他就立刻轉出一個念頭來,想道:此去凶多吉少,一條性命橫豎送在妖獸口中,好在它有騰雲之法,樂得在此身未死之前著實領略一番空中飛行的嗞味。如此一想,他又生怕路徑太近,一回兒就到了妖獸窟穴,忙在這東西頭上拍了兩下,說道:“好朋友,我知道你很懽喜我咧,我就拼著把身子奉送與你做餐小點心兒,你也不怕我逃到天外去的,何若飛騰這般迅捷,慢慢兒走著,讓我也玩玩這空中景物,你也不得十分吃力,彼此都有便宜,不好麽?”當他說這話時,自己也很知道這是無聊之思,一面說,一面急急忙忙瞧看這上下四旁的景況風物。衹見上面高不見頂,四周雲煙迷漫,許多地方像有些樓閣亭臺、飛泉怪木,他心中就認爲天上神仙之府,這時倒不再欲羨他了。看到這裏,纔待俯視下界,同時把要求妖獸的話也剛好說完,衹覺那獸似乎理會他的意思,容許他的要求,立時把騰飛之勢放得極緩極穩。鍾離權又驚又喜,不覺失笑起來,道:“怪不得我祖母常說,我這八字是逢凶化吉,遇到險處必有好人扶助。照現在看來,不但好人扶助,連妖鬼禽獸也都和我有交情咧!”這時他橫定了心,先自撫摩著那獸的頸毛,謝謝它的雅愛,這纔從從容容的俯視塵寰。衹見經過之處,有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有人煙繁密,林木榮森;有極高的山陵;有深長的河水。一回兒好似經過大海之上,衹見上面是天,下面是水,水天輝映,不辨界劃,身行其中,好似一個大圓盒子,把身子裝在裏面一般。海風起處,那將墜的夕陽和新昇的淡月一紅一白,倒映海底,都被波浪掀捲,又似轉輪一般,翻過一輪又是一輪,真天地之大觀,世外之絕景。鍾離權看至出神,小孩脾氣又發作起來,坐在那獸身上手舞足蹈的大聲吆喝,竟把自己的危險和此去的苦痛完全忘得乾乾淨淨。照他志願,恨不能再和那獸情商,在此玩個十天半月,然後再把身子奉酬它的雅意,卻纔死而無怨。不道那獸卻再沒大的耐性,見他如此瘋狂淘氣,忽然發怒起來,衹見它蹄一緊,騰身而上,入于冥矇之中,弄得鍾離權身覺寒冷,且除迷漫煙霧之外,不但海景不能再見,就想再看別的東西,也是一無所有。正在萬分氣悶、大駡亡八無情的當兒,猛擡頭,見眼前湧現一座絕大城市,城市之中有許多巍峨宮殿,高聳雲表,那獸竟把他馱入城中,直奔正中那座大殿而去。鍾離權至此方欣幸道:“近來倒常碰見些神仙,不要這地方就是神仙之府。那獸倒是好意帶我來玩的,要是不然,怎不把我早早吃入肚中或挾回它的妖窟,怎麽倒送我到這個好所在來。衹恨它走得太狠,方纔行過許多鬧市,竟不及考察那些仙市的情狀,倒真個不劃算了。心中正想著咧,驀覺那獸嚮下一蹲,自己坐不住身,一跤翻下地來,睜目四顧,可不已到了那所大殿上了。大殿的情形在他眼中看來,橫豎形容不出,是那麽一種格局,怎樣的考究華美,總之一句也說不上來。但能點頭嘆賞,認爲非常有趣而闊大的地方,心中不住的感謝那個妖獸而已。正徘徊間,就見有人出來,衣冠服飾倒有些像凡間皇宮中人,因他是京中人,常常可以看見,所以認得這是宮殿,又曉得皇宮中的服飾。但這人的打扮卻和皇宮中人有大小寬窄之殊罷了。當下那人走至殿庭,嚮鍾離權一笑,招手兒說:“帝君召你進去,須要小心,不許頑皮,曉得麽?”說罷,走近他的身邊,輕輕拍了他幾下,說道:“這一路的顛騰,倒不怕辛苦麽?”鍾離權此時恍如置身夢境,不曉是怎麽一回事兒,更不知這究竟是什麽地方,但想這馱來的妖獸絕是帝君派前來迎接我的。既然如此,可知危險二字是斷乎沒有的了。回頭再瞧瞧那獸,原來是一頭碩大無比的吊睛白額虎。這算是虎中頂厲害的一種,鍾離權竟馱在它身上,奔波了這一夜,回想起來,倒也有些驚怕。那人見鍾離權立著瞧那老虎,便笑道:“你還打算仍舊請它送回去麽?放心、放心,等會見過帝君,帝君自然有法子送你到家也。”鍾離權見那人猜錯了自己的心思,不覺卟哧哧一笑,倒也不再和他分說,跟了那人走過幾層宮殿,方到一處小小偏殿之上,衹見一位裝束尊嚴的人坐在上頭,左右侍從不下十餘人,分立兩邊,靜悄悄沒些聲息。鍾離權也不曉得這是什麽服制。但覺眼中所見,衣冠體制再沒比這更華麗莊重的了。因此他心中想道:“這一定就是帝君了。于是小小心心跟了那人走近殿墀。那人先進去,似乎爲他報名引見之意。帝君手中正捏著黃面白心的書本兒,似乎翻查什麽事情的樣子。一聽此言,便含笑說道:“宣進來罷。”那人下來,把鍾離權拉上庭墀,命他嚮上跪拜。帝君傳旨平身,鍾離權起身謝了恩。帝君著他近前,鍾離權纔瞧清帝君原來是位白面長髯、神情和藹的正神,自己覺膽子大了許多。帝君擕他的小手,問他可是鍾離權,師父可是李玄、別號鐵拐先生的,鍾離權一一應答。帝君笑道:“可還知道你的前生是什麽人,因甚貶謫下界爲人?”鍾離權對稱:“日前承鐵拐師尊指點,已約略明白了些。”帝君笑道:“你如今願意修道麽?”鍾離權一時不曾答應,衹抿嘴兒笑笑,又把一個小食指兒放在口中,卻挺起兩粒亮晶晶圓溜溜,灼灼生光的小眼睛兒,骨碌碌一陣翻騰,朝那帝君盡瞧,那一副活潑玲瓏、天真爛漫的神氣,真叫人可愛可喜。帝君和一班侍從仙官都喜笑起來。帝君又渝道:“你是有仙緣之人,果能立志,比平常人事半而功可倍速,將來的成就可和你師尊一般地位,決不止和前生一樣,專替你祖師管這坐騎的。你師尊想來也對你說過了。”鍾離權仍衹訕訕一笑,意思是不敢自信可到那般地位,又不甘自居于不堪造就之境,所以聽了諭旨,始終還是對答不上。帝君已知其意,笑道:“你的意思我曉得了,這也見得你有志氣,又不肯自誇,這便是入道之基;但你還要明白,你雖拜你師兄李鐵拐爲師,但這事還有舛差,一則輩份兒不合,二則照數你不該做鐵拐徒弟,你自不曉得這個道理。鐵拐既爲仙人,也不精細思量,妄居師父之稱,這是他的不合。”鍾離權聽到這裏,忽然插嘴說道:“李師父那般本領,怎麽他不該做我的先生呢?”帝君笑道:“這個道理,此時對你說了,你也不得明白,說個大意你聽,大凡人仙都是一理,人生父子夫妻師弟友朋遇合之間,並非偶然而成,都逃不開一個緣份,如今你同那位師尊雖不能說是無緣,但衹可做你教授本領、啟迪知識的先生,論實在事情,先生還是鐵拐;若論名義,卻讓那位先生來亨個現成。這人非他,孩子,你可認清,如今坐在你眼前的帝君就是你將來出世昇天、超度援引的先生哪!”鍾離權聽了,一時領會諭其意。那兩旁傳侍之人卻都催他趕緊磕頭拜師。鍾離權萬分惶惑,跪在地上,卻不肯馬上磕頭。他的心中是想自己已經拜過先生,先生又是好好的,現在自己家中,怎麽又另外拜起師父來?拜了這位師父,知道家中那位李先生可能允許不能;而且照帝君說,傳道講學仍要請教李先生,那麽今日之事未免有些對不住李先生,萬一他老人家不答應呢?自己怎生解釋起來。正在沉吟,衹見帝君又降諭道:“孩子不用遲疑,你那李師父,他現是一時疏忽,少用了一番推算功夫,他要明白了這個關係,衹怕他自己也要退居師兄地位的。但是這事無論如何與你的前程衹有便宜而無損害。你想,多一位師父做個指引之人,不好麽?老實再告訴你罷,你受祖師貶謫,是因牧牛不慎之故,而這事的原由,乃是祖師下海救援李鐵拐,鐵拐見你因他而受罪,心中怎麽得安,況有同門之誼,如何不來指引?不但是他,凡是你祖師門下幾代仙人,瞧在同門份上,將來都要特別看承你咧。但他們都衹負著保護教導的責任,你的真正先生,還是我帝君一位。你今可就拜了師,回去之後,你師尊一定也明白了。他明白之後,一定不肯再以師道自居,而你則不妨仍以師禮尊之,他自照舊的指教你修道的法門和種種應用的法術。到了你修道成功,將來自可度我上天也。”帝君說到這句,他自己還不覺得,卻把兩旁許多仙吏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慌得一齊出班俯伏在地。帝君大驚,問道:“諸卿有甚事情,如此作爲?”當有諸仙領袖稟稱:“聖人無戲語,無失言,今帝君忽言將來須鍾離權度帝君上天,臣等不敏,竊恐聖駕有蹈凡下界之憂也。”帝君想了一想,不禁跌足懊恨,因命:諸卿且起,聽寡人一言。”諸仙吏都起立歸班,帝君因嘆息了一聲道:“寡人常說下界人心太壞、作孽太多,每思設法糾正,善爲勸化,此等大事,設非親身下凡,如何做得起來?大概寡人總和衆生還有一度緣份,此乃數之所定,如何推得開來?寡人自開辟之初,得道昇天,蒙玉帝提擕,元始、老君兩位的教訓、扶植,並荷西王母、玄女等幾位領袖的保舉,得與玉帝化身真武大帝處于同等地位,爵授帝君、榮膺重寄,受任數萬年,愧無功德及人,難得有此異數重下凡法,查察如今的風士民情,立萬萬年的道德教化,寡人以爲此等事業不下于老君的屢轉凡胎、著經垂訓和孔子的立言投世、師表百代,豈是深居天府久屍祿位的東華帝君所能比擬于萬一呢?寡人業已定下主見,專等度了鍾離權成仙之後,一準親自下凡,再受他的超度,我和鍾離互爲師生,也是萬年佳話咧。望諸卿勿再替寡人介介于懷也。”衆仙奉旨,一個個心悅誠服,齊齊叩拜道:“不想帝君有此宏願,此佛如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苦心,亦先聖‘己饑己溺,一夫不獲,是余之辜’的大德,豈小小功行所能同日而語?竊謂天上多一金仙,何如人間出一聖人。況限滿功成,重歸天位,玉帝必更深倚畀,況與帝君有何損失呢?此誠萬代蒼生之幸,亦帝君莫大功德,自非天聰聖哲,安能轉禍爲福,履患如夷?臣等愧列仙班,不能仰體聖心,妄深憂慮,真井蛙之見也。”帝君忙說:“諸卿皆積德纍功,修身立命,自致神仙之位,安有不思濟世救民之理?不過愛寡人之心太切,偶聞失言,不覺憂形于色耳;至于寡人之心,也不過鑒于近代人民文勝于質,禮太多情太薄,機變故詐,日甚一日。長此以往,非至人心盡化于禽獸,風俗日趨于灕薄,以造成亙古未有之大劫大難不止。寡人得天獨厚,久居高位,無裨時艱,時深素餐之愧,得能下凡一行,盡力之所能,可以輓回一些,未始不是補過之地。若如諸卿所言,以佛家如來、吾教李祖、儒教孔聖及古代聖王相比,寡人安敢當此。”當下諸仙又稱頌了一番。鍾離權盡聽在耳中,虧他都解得明白,他纔知道這就是東華帝君,心中大爲驚畏,先時不肯隨便拜師的,此刻卻不待催促,連叩幾個響頭。帝君不覺大笑。諸仙官也笑道:“想來孩子也敬仰帝君聖德,不自覺其心誠悅服麽?”帝君因又諭道:“你李師有先知之德,今日之事,事事瞞不過他,但天機不可預泄,泄則罪不可逭,爾宜慎言,毋妄宣于衆。”鍾離權叩頭領旨。帝君又道:“你可是奉李先生的法旨去等候北方來的費長房麽?這人現在已先到了你家,你今不必回去,可迳至幽州境內,等你師父和何大姑娘、費長房一同到來,大家會齊,有一樁事情,須待你們了結,而且還有你們同道中人現在正受人監禁,也得趕緊把他救出來纔好。去罷。”鍾離權問道:“弟子到了幽州,教師父們哪處找我去哩?”帝君笑道:“你師父這樣法力,有個找人不到的道理麽?告訴你一句老實話,你師父派你去迎接費長房,實在是要藉此試察你的肝膽心術。因你性質兇暴,屢殺猛獸,幾乎把天下什麽危險事情都不放在心上,所以這次叫你稍許受些驚恐,見些意外之事,又要試你有無仁愛之心,是否和從前一樣脾氣,一味好殺逞強,不惜物命,不顧利害。如今幸而你有耐心,幾樁事情都算處分得不錯,要是不然,此番遇那怪物之後,還有第二第三的危險可怕之事。是你李師父算定費長房之時可以回來,正好幫你出險,所以派你去接長房,正是著長房來帶你回去咧。”鍾離權聽了,恍然失笑起來。帝君又道:“不過對于山中妖鬼略一奉承,就許他收留門下,預備自己有些進步,就要招他在身邊,並允給什麽好處與他,這雖也是一種孩子性格,但卻過嫌狂妄,也不想想自己現處什麽地位,一古腦兒學得幾句咒語,連養命保生小小份內之事,統都沒有學全,就想爲人之師,超度別人,不但惹人笑談,而且太易分心,心一分則學不能精,自身且不可保,安能顧到別人?我也不是專爲昨宵之事刻意指斥,這事出于偶逢,況是慈悲心腸,何忍苛責,所以不憚煩言者,是防你一點好爲人師之心,將來一再亂收徒弟,擅將道法傳與歹人,爲禍之烈,可使天下大亂,流血成溪,始其罪者,你自列在第一,而師父及我輩亦應連帶負責,正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你倒不要看得稀鬆平淡啊!”鍾離權聽了,竦然道:“弟子年紀小,不知這些利害,以後便真有本事,也不敢胡亂殺人了。就是所見那妖鬼,弟子雖已允他超度,也衹好失信于他,這等東西,知道他性質如何,能否馴服習上,設或鬧點事情出來,不但弟子本身受罪,連纍兩位師尊也要共負其責,豈非永遠一件憂患咧。”帝君笑道:“人無信不立,你既切實答應人家,怎麽轉背兒就預備失信?好在此物雖然得你允許收錄提拔,他卻沒有這麽大的福氣,你放心罷,這事害不到你的,你衹以後格外小心就是了。”鍾離權口稱遵旨,因問:“這東西究竟是妖是鬼?”帝君道:“那是一千年前一個邪人,被真武大帝派遣手下黑虎下凡,將他吞吃,鬼魂不散,常在山中隱現,雖不怎樣害人,人若遇到他時,也少不得驚嚇成病。現在常常出來拜受日華,感受既深,兩目已能發光,而且能團結魂氣,成爲人形,再過百年,其丹已成,就沒人提拔也能成個小小氣候。但此種東西,本質已是兇橫,雖經修煉,仍恐其性難移,將來結果可以想見,你衹好好留意著罷。”鍾離權再拜受命。帝君又說:“你來此已久,不必多留在此,就著原來坐騎送你去幽州罷。”鍾離權拜求道:“那虎很不聽話,求師尊賜一陣神風送弟子前去罷。”帝君大笑道:“你別輕視那虎,它的年紀比你大過千倍,怎麽你倒想去使喚它咧。也罷,我知道你渴想嘗試這騰雲駕霧往來空中的滋味兒,看在師徒份上,就先傳你駕雲之術。此術不比尋常,初學要唸什麽咒語,用什麽玄功,衹要心之所至,雙足就會騰空而起。一個時辰最快可行十萬里,可和你鐵拐師尊並駕齊驅了。這等大法,本來不是初學之人所能傳授,念你志純趣正,存心仁厚,破格兒教會了你。你想著這等特遇殊榮,更該宅心正大,多作有益之事纔好。”說罷,命鍾離權過來,附他耳朵說了一句什麽。鍾離權莫名其妙,帝君喝道:“笨孩子,這便是傳你的大法了,你懷疑甚的。”鍾離權心下恍然,試著唸了一遍,立時覺得身子虛飄飄地淩空而起,把個鍾離權喜懽得衹會高叫:“好師尊、親師尊。”站在空中,手舞足蹈,宛如發瘋一般,惹得帝君和一班仙吏都大笑起來。未知鍾離權到了幽州以後還有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見老妖鍾離用計~保丈夫孟姜受災

卻說東華帝君見鍾離權如此懽喜,因顧左右仙吏笑道:“這孩子如此活潑天真,真乃可愛。”旁邊一位仙官稟稱:“鍾離權不但天真,逢到正經大事,偏又能夠老成持重,這等人將來決不負帝君玉成之德也。”帝君大悅,即令傳旨:“鍾離權好生自愛,即此前去幽州,不必再下來了。”鍾離權便在雲中連連叩首,一縱身兒,已過了數百里,回視宮殿院宇,早不知哪兒去了。這時他心中的懽喜真不可以言語形容。趕了一程,又起了頑皮情興,他想:幽州雖遠,有了這駕雲之法,橫豎頃刻可到,我倒不如慢慢地按低雲路,一路細玩那下界景物,有何不可?想到這裏,自覺十分有理,于是把身子嚮下一低,離地衹有數丈光景了。俯視地上人物,非常清楚,地上之人也能望見一個小孩子在半空中緩緩北行,好似被風雲推送一般,有仰頭遠望的,有嘖嘖稱奇的,所經之處都引動了許多人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行至一處卻是一個關隘所在,鍾離權也不知這是什麽地方,正想下去問問上幽州去的路徑,去幽州還有多少路程,別趕過了地頭。剛想下去,忽聞背後一陣呼呼聲響,回頭一看,衹見兩個道士打扮的催雲而進,一路上譆譆哈哈的不知說些什麽,衹聽後面一人說了句:“費長房有甚本領,他的師父聽說是個跛足道人。”這句話進了鍾離權耳朵,心中頓然一呆,忙著停住雲步,想等他們到來再查勘一個明白。纔一發怔,後面道人都已趕上,他們也都瞧見一個孩子在雲中遊行。兩道互相商議了一回,忽然按住雲頭,和鍾離權打起招呼來。鍾離權這纔細細打量那兩道,一個是雪白的面孔,短短的身材,年紀不過二三十歲光景;一個是棕色面孔,又生著一簇灰白色鬍子,神情似乎十分奸刁,年紀倒有六十歲內外,是他先問鍾離權:“你這位小哥貴姓?何處人氏?現在往哪裏去?”鍾離權因聽他們說那句話,明明是瞧不起長房和鐵拐師尊,可見必是我們的對頭,況看二人面顏都不大像個正當的樣子,越發不肯將真話告訴他們,因含笑說道:“我姓鍾名離,河北人氏,現奉師尊之命去找一個師兄,囑咐一件事情。”二人忙問:“尊師是哪一位?”鍾離權卻不答話,先問兩位道長法號,仙鄉哪裏?白道人說是海外煉氣士冷深,又指黑面者說:“那是師兄炎道人,適從海上來,也是幽州去,正好和小哥結伴同行。”鍾離權方說道:“我是東華帝君的門徒,因有師兄何大姑跟隨李鐵拐同去幽州,我師父說那李鐵拐不是好人,要我去召他回山,所以急急前往。不知兩位師父到幽州有甚事情?”二道聽了,不覺相嚮色喜。冷深便道:“原來小哥是帝君門人,果然青年多才,可敬之至。那李鐵拐原不是什麽正經人,他爲什麽拐了腳?是因他慣偷人家婦女,碰到了一個對頭,將他捉住了,從屋頂上丢下地去,就把一隻腿子給跌斷了。這等人如何能夠相與,怪不得帝君要召回令師兄,正是大有見地。我二人乃是魔教門下,得道上仙,此行也因李鐵拐遣派費長房劫取現在帝皇送去填城的范杞良,並要謀奪范杞良之妻孟姜女,這事大違天命,鐵拐罪當雷殛。秦皇得知消息,特行聘請我倆前去誅滅鐵拐。小哥既要到他那邊去,這鐵拐又是令師憎惡之人,何妨大家協助一臂,替我們作個內應,事成之後,不怕秦皇要封贈有功,就是令師那邊也有光綵,豈不大妙?”鍾離權聽了,暗暗駡道:“我把你這一對孽畜妖道,我師父何仇于你,如此胡言謗毀他。既要我作內應,我就答應了你,將計就計,替我師父誅這妖逆,有何不可?”一面想,一面笑答道:“這有什麽不可?但是兩位成功之後,莫把我丢在一邊,自去討封,這個當我是不上的。”二道大笑道:“小哥如此多心,封贈出于秦皇,又不要我們賠甚本錢,頂多不過替你說句話兒,難道還來欺你不成?”鍾離權聽了,喜笑道:“如此卻好,兩位現在秦朝做甚職官,因何得職秦皇,還乞詳示。”那炎道人回說:“當今皇帝乃是一位非常好道信仙的聖君,曾派大臣徐福入海求仙,卻在大海中遇到我們師兄弟老蛟,老蛟又帶他去見我們教主通天祖師,祖師就著我倆和我們師叔幽溟子前赴京城,授他長生之道。適逢這事發生出來,秦皇就請我倆先去收滅妖人,再行回朝受爵咧。”鍾離權又問:“那徐福怎不上蓬萊去?那邊仙人很多,爲什麽不去多請幾位?想是徐福不認識蓬萊的路徑,可是麽?”二道笑道:“蓬萊的仙人哪裏比得上我們教下人才衆多,個個都是正道。不說別的,單講現在皇帝,他是削平天下、統一六國的英雄豪傑,真命天子,他的見識還有個不高明的麽?這次派徐福下海去,就沒有要他去蓬萊,衹叫他訪求我教中人,可見兩教自有邪正,無識之人不知內中詳情,衹曉得蓬萊是神仙所居,哪知這全是一種道聽途說,盲從瞎道罷了。”鍾離權聽了,心中幾乎冒出火來,照他本來性格,早已三腳兩拳把他們收拾了。再講,這時卻屢受教訓,把性子收得靜靜的,萬事有個考量安排,不肯冒昧從事。再則見他們如此胡言,覺得非常好笑,也想再考察他們一個究竟。于是忍了又忍,把一口惡氣硬裝在肚子裏面去,反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像我年紀輕、見識有限,怎曉得這等道理。那個徐福呢?如今可也回來了?”兩道說:“這人很好,我們祖師很懽喜他,賞他一個海中的浮田,封他作一國之主,就著他帶領原來帶去的許多童男女前去開闢土地,繁殖子孫,他倒稱孤道寡的做他現在的皇帝去了。小哥將來跟我們立了大功,我們也可代求祖師給你一塊海上仙山,也好去做獨立稱雄的王爺哩。”鍾離權又是一陣大笑,因又問道:“兩位既要我幫忙,還要請教前去是怎樣情形?以前鬧的是什麽事情?怎麽有個什麽填城的范杞良?這人怎麽又是費長房去劫他?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冷深笑道:“現在天子因得了上天示儆,有亡秦者胡的話,想現時頂強的胡人要算北方匈奴,于是征發天下男丁,沿中國邊界築起一條萬里長城,派大將軍蒙恬爲總管。那孟姜女的丈夫范杞良也在征發之內。那孟姜女捨不得丈夫遠行,吃這等苦楚,情願陪同前往。好個聖明的皇帝,他見盂姜女才貌如仙,不禁動了憐惜之心,一路上又派人服侍這位孟姜女..”鍾離權聽到這裏,心中萬分好笑,便問:“皇帝既然聖明,又是那樣愛惜孟姜女,倒不如直截了當免了范杞良的差役,使他們夫妻團圓,不強如多費人伕,虛糜糧餉,派人護送她了。這事真乃顛倒之至,兩位偏說皇帝聖明,倒有些解不過來。”兩道見說,不覺呆了一呆,一時回不出話來。那炎道人便說:“可不是,當初人人都是這樣猜度,疑心皇帝忒喜多事。後來范杞良到了北方,蒙大將軍的告示出來說,當今天子夢北方都土地稟稱:‘萬里長城工程浩大,須有一位土地神專司其事。’現查范杞良人品端方,可司此職,此人陽壽已滿,應將其身體塞入城堙,一面由陰陽兩界帝王下詔封爲土地,庶幾職有專司,開工之日有他暗中效力,妖鬼禽獸不能阻撓,大功指日可成,否則阻力橫生,風波必起,此城終無完工之日。’並將冥中委派范杞良爲長城土地的公文給皇帝看過。皇帝一驚而醒,查得范杞良即孟姜女的丈夫,心中原不忍他們夫婦分飛,怎奈此是國家大事,子孫帝王萬世之基業,況且數已註定,冥中且先有諭旨委派,范杞良終不免于一死,死而爲神,在他也自願爲。就是孟姜女活在人世,得有一位爲神的丈夫,將來終有一些好處。若因小小不忍,誤了他的前程,反覺對他夫妻不住,因此擇日將范杞良捆住,祭告天地神祗,將他填入城堙;一面另有諭旨,著原送孟姜女的人員仍好生護送她回京見駕。誰知這時忽然發生一件意外之事,有個什麽文美真人的徒弟叫張果的遊行到此,路見不平,說蒙大將軍不該把好好的人無緣無故拿去填城,施些小小法術,蒙住了衆人的眼光,把范杞良救出城堙,正要帶他逃出幽州地界,同到南方去暫避捕緝,因范杞良說要和他妻子同生同死,不肯丢了她獨自逃去,于是又要設計偷劫孟姜女。孟姜女是有人員率同兵士保守的,一時不易下手,二人擱延了幾天。京中得知信息,正值我們師叔到了,皇帝就請他去收伏張果,取回范杞良。師叔本領自然大過張果十倍,一到幽州,就給他查出張果、范杞良藏匿之地,一陣風把范杞良攝去,又用術迷住張果,監禁在大將軍營中。這事發生之後,那費長房就到了。這人雖有些小道術,還不是我們師叔對手,他到了幽州,打聽得張果被難,就用法混入軍中,將他救出。正想再救那范杞良時,幸被師叔覺察,一陣趕逐。張果自恃其能,便和師叔對抗,結果仍舊被擒。長房卻仗著縮地法一轉眼兒就不見了人。師叔沒了法子,衹好由他逃去。事後纔知他是李鐵拐的門人,此去必邀他師父前來,因此也著我等前往助陣。今既會著小哥,正是天大幸事,小哥如能趁著鐵拐打坐之時用劍刺死了他,那麽可省一場干戈之厄,功德無量;否則等我們到時,作爲內應,使他們措手不及,自易成擒也,這是你的大功。小哥想想,是哪一個法子好呢?鍾離權想了想,說道:“還是第一個法子簡捷些,但鐵拐是有道之人,尋常兵器如何能夠殺他?”冷深忙道:“衹要小哥願幹,我這裏就有一件法寶,乃是用金精煉就的,一個小小盒子,內藏誅仙飛劍十六把,盒子一啟,十六劍一齊飛出,除了天上大羅金仙,休想逃得此厄。這東西名曰混元誅仙盒,小哥果能盡力,我可奉借一用。最好在他不經意時突然啟盒,嚮他一招手就得,用法是極便利的。”鍾離權笑道:“丈夫一言既出,那有反悔之理?請借寶貝一瞧可否?”二道見說,忽然以目互示,略作遲疑。炎道人便說:“現在雲路之中,此寶不便拿出,且等到了幽州見過師叔,再行奉借可也。”鍾離權聽了,也不再說話。

一回兒,二道說下面已是幽州地界。鍾離權嚮下一瞧,見那地方並不十分熱鬧,遠不及京師繁華。于是跟隨二道落下雲頭,先至他們所說蒙大將軍營內,果有一個老道帶著兩個道童出迎,兩道口稱師叔,行過禮又叫鍾離權拜見。鍾離權心中好生不屑,又怕誤了大事,衹得照樣行了個禮。二道對那老道說明原因,老道先嚮鍾離權仔細盯了幾眼,纔點點頭說:“好得很,你這孩子今年幾歲?因甚拜在東華祖師門下?”鍾離權心中又笑又氣,說話卻是乖覺,少不得隨便扯個謊兒,哄得老道也相信了,即命他留在左右聽候調遣,等得大功告成,還要親自帶他到東海教他道法,並替他稟明皇帝,討個封贈咧。鍾離權叩謝而退。老道便把炎、冷二道召入內室,竊竊私議了一會,忽又召鍾離權進去。老道問他究竟可有行刺李鐵拐的膽量?鍾離權答道:“有了誅仙之寶,弟子還懼什麽?若要空手前去,弟子確是不敢。”老道笑了笑,點點頭說道:“自然不能教你空手去的。現在鐵拐他們都已到了,已經和我們見過一陣,被我用毒火燒傷了那個姓何的妖女。我已料定他們不久必來劫取張果,當用埋伏之計將他們圍困起來,但這等計策,衹能捉弄別人,怕未必能夠捉拿鐵拐,所以先派你先去一走,倘能打聽他們何日前來,你便快來報信,一面仍要回去,和他們處得很好的,如能得便將他刺死,自然是頂好的事情,否則可跟鐵拐同來劫營,須要步步相隨、刻刻不離,等他不留意時,即可突然取出法寶,傷他性命。這是一件大事,你要十分小心纔好,萬一誤了事情,那時王法難容,仙律難恕,你的性命就危險了。你要自量,不能幹的就在此時回復了我,免得日後懊悔。”鍾離權聽了,心中氣得發出火來,但想妖道性命不久在我掌握,何必和他計較,因即一口允諾道:“概聽師祖法旨,弟子決不敢冒昧誤事,有負師父委囑。”老道大悅,又稱獎了一番,把冷深的寶盒交付了他,又再三囑他慎重小心。鍾離權受命而去,老道派人送他出去,迳投西門外一家土地廟內李鐵拐寓處去。未知鍾離權見了鐵拐先生之後又有什麽事情發生,卻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幽州地師徒談往事~東海中徐福立新邦

卻說鍾離權見了鐵拐先生,拜伏于地,叩首不已。鐵拐先生忙著費長房將他拉起來,笑道:“恭喜你,如今纔得了真正的師父了。是我冒失,妄居師位,心中很惶愧的,你卻何罪之有?”鍾離權見鐵拐先生如此說法,益發覺得不安。但他出身山野,生性又極忠厚,從不會說客氣話兒,心有未安,衹會面紅耳赤,舌噤氣結,情形非常難過。鐵拐先生已知其意,不覺大笑道:“你以爲認了新的師父,我這錯認的師父便和你割席分襟起來,斷絕來往了麽?須知你我原屬同門,本來衹是弟兄關係,論理你做弟的遇貶下凡,做兄長的有個不盡力維護照拂的麽?我這次下山雖還有旁的事情,可說一半兒都是爲你,爲你就是要點醒你,指教你,扶植提擕你,使你不昧本來,早脫凡塵,早昇天界,衹要把這些事情辦了,我爲你的責任已完,何必斤斤于師生兄弟的名義之間。難道我做了先生就肯管你的事,做了兄長倒反棄你如遺,不問你的好歹進退了;更難道你要做我學生纔能得我指教提拔的好處,做了我的師弟就不能領受我這番栽成之德了?就說世俗之見,動不動講感德報恩,我們都是超出凡俗之人,休說講不到這些事情,即使真要感激圖報,也衹要你能夠明白我的苦心好意,勿自暴,勿自棄,努力修持,早歸仙班,使我對你的責任也好早一日完了,我的一番苦心也早早得個交代,這就是你報恩第一個辦法了。別說我咧,就論你新認的祖師,他有那樣地位、那種道行,難道還希望你報答?所指望者還不是我纔說的幾句話兒。可見爲師、爲友、爲弟兄,實事和結果,全是一樣,你還介意些什麽?”這鐵拐先生滔滔而談,又懇切又誠篤,又于謙讓之中顯有慰勉之意。兩面坐著的仙姑和費長房都感嘆不已。鍾離權卻越發自覺兀自難安,額角上濕涔涔的流下兩行愧汗來。鐵拐先生卻還在接續說下去道:“話雖如此,究竟名義上不能不正。從今爲始,你該改口稱我師兄,和大姑娘一般稱法,我也改口叫你師弟,好在前生本來如此相稱,如今衹算得回復原狀。”說畢大笑。誰知鍾離權聽到這裏,忽然滿面淚痕,走近鐵拐身邊,伏地大哭起來。這孩子出世以來,經過多少危險災難,若說痛哭流涕,自有知識以來,怕還是第一次兒。鐵拐等三人自然都理會其意,衹見他哭了一會,大聲說道:“師父,弟子粗口夯舌不會說話,師父今天說的自然有師父的大道理,就是東華祖師他也如此說法,但是事實盡管恁地,弟子心中卻總覺非照舊稱呼心中萬萬不能安適,也不光是稱呼,還要師父待我仍和從前一樣,弟子與師父也與先時無別,如此弟子纔得安心用功,領受師父的教訓,不負師尊的期望;要是不然,弟子敢情一定得不到一些益處,白費了兩位師尊的苦心,還是趕緊回頭歸至家中,跟爹爹打禽獸去好得多了。弟子衹會說這幾句話兒,也不曉什麽叫做客氣,橫豎這不是講究客氣的事情。弟子言盡于此,此外的話,要說也不會說了。師父要不答應我,索性也不必做我的師兄了,還望師父原諒。”鐵拐先生見他說話雖然不文,卻是十分懇切質直,越見他天真無僞的好處,一時又不好駁他,正在爲難,卻有何仙姑、費長房二人看不過去,出席代求說:“師父和師弟說的都有至理,不過師父教他修道,還要慢慢的提拔照拂他,那是實在的事情,不比一句空論的話兒可以敷衍了結的事情。既然如此,名義上當然更無愧怍,好在三教中以一人而從師多人的其例極多,所以說聖人無常師,正指此理而言啊!如今師父和權弟既各有意見,某等情願作個居間之人,請用執中辦理之法,師父事事謙讓,自然不肯再居師位,不妨照前生輩份稱他一聲師弟。權弟呢?”明明是從學弟子,更不妨盡以師禮相尊,一切都照原約,有何不可?”鐵拐先生衹得答應了,笑道:“這孩子如此倔性,教我也沒有辦法,好在東華帝君也能知我不是好爲人師、目無前輩、故爲僭妄之人,一定能夠原諒我的。權兒如今可以起來了,還哭什麽呢?”鍾離權還覺不大妥當,又說:“既然師父已經承認居于師禮,怎又以師弟稱我?不但我不好答應,也怕給別人笑話,說我做弟子的狂妄,反說師父太過謙虛,這也不是道理呀!”鐵拐先生笑道:“罷、罷,不用多纏了,橫豎我隨便喊你阿權、權兒都可以的,你也胡亂答應著就完了,論理仙家作事要名正言當,不得如此馬虎,但今日之事不比尋常,也得稍稍通融些兒。這不完了事啦!”鍾離權方纔起來,他還沒有見過費長房,鐵拐指給他們相見過了,方笑對他說:“我派你去接長房,實在是要試試你真正膽力,有膽有力還不以爲奇,須要出以仁厚,行以義俠,難爲你都幹得不背我心。還有一件小小過失,你祖師已經指戒過了,不必再說,當時約略一算,算定你遇到妖鬼之後,一覺夢醒之時,即長房回來之際,兩人當在山中遇到,所以著你去迎接長房者,實即斷準你可以和長房一同歸來。哪知次日天暮時分長房果到,而不見你同來,這纔發生疑慮,重復默運玄功,細細一算,纔又知道東華帝君又利用這個時機,派遣白虎將你迎去。究竟帝君道法高深,非我輩所能及,但是一言之失又種再世之緣,帝君也可謂自討苦吃;而在你卻不能不算是意想不到,萬載難遇的奇緣大福。大概你追隨祖師年代不少,祖師救人救世,立德立言,功蓋宇宙,道侔帝天,你衹是一童子身份,相從既久,勞勣自多,所以一經轉世爲人,反有那樣的奇遇。要之仍是祖師的福蔭,決非偶然之故,不可不明白的。”鍾離權聽了,自然完全明了,衹見兩位師父事事都能不見而知、不聞而得,彼此相測不差厘毫,不覺于驚駭之中又添出十分開心的念頭來,一霎時間稚態又完全呈露出來,忽然跑近鐵拐先生身邊,似漆遇膠,粘住了他的身上,笑得渾身亂顫,說道:“想不到你兩位師尊都有千里眼、順風耳,在你倆身邊做弟子可是真不容易,稍許有些壞處,我們自己還不曾明白,敢則你倆的什麽掌心雷兒已到了我們頂門兒上了。”說罷,又連連搖頭咂舌的說道:“好厲害,好厲害,了不得,了不得。”幾句話兒說得鐵拐等師徒三人哈哈大笑起來。鐵拐先生便一手拉住了他的髮髻兒,一手拉住了他的小臂膀子,也笑著安慰他道:“孩子,你的見解不錯,做人是要這般小心,修道更該格外謹持,但我要進一步教訓你,修道在己不在人,畏罪怕責,不敢疏懈,不能說不是懷刑守法的君子,然而人品之中已落下乘,好像用功修道,不是出于本心之所願爲,乃因畏懼罪責之故,不敢不如此做,那豈不成了有心逃塾、無計脫杖的頑皮童子嗎?”鐵拐先生說到這裏,鍾離權又首先笑起來道:“我不過這麽說罷了,誰又那般不習好呢?”鐵拐先生和仙姑等又失笑起來。先生又道:“這是一層道理,還有一句話也是你說錯了的,神仙規律和人間法令一般,也有輕重之分,按罪名大小爲準,則如你說動不動就用雷擊,一個凡人能禁得幾回雷火,難道爲些小事情也處以這等極刑,那不比當今的昏皇更厲害了麽?好孩子,我知道你纔說的都是戲言,但戲言也要有個分寸,方不被人輕笑,如遇緊要關頭,簡直有一言之失,可以釀成彌天之禍的。你不見昨兒你那祖師的事情麽?在他原早有此心,偶一失口,言如矢發,不可輓回;究其本根,仍在平日的心緒,不一定在于失言,但心藏于內,口發于外,藏于內者尚可暫爲延緩,一輕出口即成發動之機,到了時機成熟,雖有天帝之力,不能羈延片刻,豈不可危,豈不可懼?”這一番話把鍾離權說得半響不敢做聲。鐵拐先生又囑咐道:“阿權,這事乃是天機,不能漏洩,千萬不得胡亂講說,說出去是有犯天條的。”鍾離權諾諾稱是。何、費二人正想請問其事,至此也不敢再言。

鐵拐先生又對鍾離權笑道:“你在途中遇見的兩妖,一是白狐精,就是年長的炎道人,還有那個冷深,卻是一隻兔子修成氣候的。孤性多詐,兔性本刁,雖然能夠變幻人形,有些道法,究竟不脫本性,所以一見了你,就想于中取事,將你來利用一下。他們豈不知東華祖師是天上顯爵金仙,和他們邪教絕對不能相容,偏要混充正道,把你當個傀儡兒玩;還有那個老道,他們所稱爲師叔的,這卻並非禽獸轉胎,乃是一個當盜頭兒的,其人名李壁虎,綽號就叫壁虎,因他驍勇絕倫,又能飛簷走壁,這人犯案極多,害人無算,後來忽然省悟前非,棄業出家,居然也被他修成現在的地位,算得通天教主派下的大有能爲之人。他們把秦皇派遣入海的徐福半路攔截起來,略施妖法,哄得徐福信爲真仙,便把皇帝的敕書交付他們。他們自來咸陽見駕,卻把徐福等一行數十人丢在一個海島上,幸而遇到我師兄縹緲、火龍兩真人,憐他們誤入陷阱,窮無可歸,方施大法力替他們建立村子,運去五穀種子並蠶子桑樹等類,使他們可耕可織,從此也不必再回中國,日久繁殖起來,大可自成一國,傳世勿替。一則因那徐福心地頗佳,況爲我教而去,雖然被誘上當,還該格外垂恩,以示我教博大仁慈之至意。二則秦皇殘忍成性,徐福請去的妖人久後必露真相,真相一顯,妖人不能立足,徐福必得欺君之罪,所以不令他回國者,也有一番維護保全之心。聞得此次兩位真人爲他的事很費了一番心機,並還替他下海一趟,招呼龍王父子夫婦,因該島綿亙南北,直伸東海之中,成個狹斜之形,風浪一起,兩岸居民必受大害,該島形狀既屬狹斜,兩岸一去,中間腹地所餘有限,分明便去了全國的一半,因此特囑他們格外照料,免被災厄。惟海中風浪雨水都有定量,該島兩岸的風浪減小,必將所減的數量移到距岸較遠的大海中去,于是大海風波反比從前更大,以後中國船舶如要到島中去卻要冒大險了。火龍真人說得好,他道:‘該島孤懸海外,靠著仙法栽成,自守其土,足夠生活,萬一受人侵略,衹怕難以招架,得此天然風浪作個屏蔽,卻算一個絕好的自衛之法。’我們對于徐福,原用不著如此出力幫忙,所以然者,也欲留些紀念于大海之中,藉示我仙術之無邊耳。”

鐵拐講述至此,何仙姑笑問:“如此大島,以前難道沒有居民?就靠徐福帶去的數十童男女,若要繁殖起來,倒也很不容易咧。”鐵拐先生點頭道:“聽說島中居民還是上古時代的情形,將來繁殖丁口,自然以這班童子爲本根,但因急求孳生之故,不免有婚姻太早的弊害,若照人生體氣和生理而論,衹怕不得強種,因此兩位真人又面囑龍王,特派水府醫官搜求海狗陽道,製成一種健身強種之藥,交與徐福,分派給衆童子服食。有此一法,將來留下的人種反比別處來得結實,不過身體要比較矮一些兒,卻正可用短小精銲四個字的評語,這也是仙家的妙用啊!除此以外,還有一層無可如何的事情,是因婚姻配合,不按中國古禮,無父母之命,無媒灼之言,雙方慕悅即可任情苟合,更沒什麽人指斥他們不當。而且一男同時可與數女爲婚,一女可于一時愛悅幾個男子,有今日相愛而明天相絕的,彼此便可任意所欲,另覓可愛之人。或是夫婦一死在前頭,續娶再醮,更屬極正當的事情。總而言之,這地方人口太少,又與外界隔離,不易與他國通婚,當道之人第一急務在于速速殖種,凡是可以多生人口的,便可什麽都不問。弊端之始,原因如此,往後必致淫風大盛,無法收拾,所謂作法于涼,其弊猶貪,作法于貪,弊必更甚,猶之乎這個道理啊!”衆人聽了,無不點頭嘆息。鐵拐先生又笑道:“你們瞧這批妖人可算得荒謬麽?光這徐福之事,我兩位師兄不曉得費了多少心血,纔把他弄到這島國去,壁起土地,芟除草艾,做起一個新國家來。他們竟能老著面皮,硬說又是他們的功勞,豈不可笑?”鍾離權笑道:“正是這話,他們對弟子也是這樣說的。”鐵拐先生和費、何二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鐵拐先生又道:“他們既敢貪人之功,勢必還要實行他們卑劣手段,非要害得徐福等子孫吃他們的虧不止,你們瞧著罷!”三人聽了,都點頭嗟嘆。鐵拐先生便問鍾離權:“可把他們給你的那個什麽寶盒兒取出來,大家玩玩。”鍾離權笑道:“師尊事事前知,那批妖奴還敢存心暗算,真乃不知自量的東西。”一面說一面早從懷中取出那個寶盒,給與鐵拐先生。但他玩心太重,同時就迫不及待地把那盒子開了開來,但聽“轟”地一聲,衆劍齊出,嚮鐵拐先生師徒三人分頭刺去,立時聽得啊呀一聲,即有二人受創撲地。未知撲者是誰,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法寶誤用幾惹大禍~金針發去立奏奇功

卻說鍾離權淘氣性急,一面獻出妖人所給的劍盒,一面就迫不及待的將盒子開了個口子,一霎時衆劍齊放。費長房被傷腰股,立刻暈去。仙姑也傷了手膀,大叫一聲嚮後面跌下,幸得背後正立著鍾離權,將她攙扶住了。衹有鐵拐先生神色不變,身上受劍至七八處,卻一些血痕也沒有,也不覺得苦痛,好像一點兒不曾覺察似的。此時鍾離權已驚駭失色,畏俱慚愧,幾乎無地容身,慌忙伏在地上叩頭不已,面上嚇得青轉白,白變青,忽又現出血一般的紅色,敢則他自出世以來從未經過的第一驚怖之事。鐵拐先生喝道:“還不起來扶起你長房師兄?”鍾離權這纔兢兢戰戰地爬起身兒,將費長房抱了起來。鐵拐先生口中唸唸有詞,喝一聲“疾”,手指著長房繞了三個圓圈,但聽長房“啊唷”一聲,喊醒轉來。仙姑本來已醒,卻面如紙白,不住喊疼。鐵拐先生笑對她說:“你藏著神丹作什麽用?還不快快取來一用。”仙姑頓然醒悟,慌忙從口袋中取出玄女所賜丹丸。鐵拐先生命二人各取一九,半用開水吞下,半用口涎化開,搽于傷處,哪消頓飯工夫,都已創痕平服,痛楚毫無。大家見鐵拐先生受傷最多,竟能一些不痛,真覺萬分驚服羨慕。鐵拐先生笑道:“這不算希奇,所貴于仙人者,要在無人相、無我相:無人相,故世無可畏之人;無我相,則世無害我之物。因爲我都沒有,盡你什麽刀、什麽劍,以至前日老妖所放的毒火螢兒,你們明明瞧見羣集我身,反被我一陣寒光消得無影無蹤。何師妹還不受其害,長房卻也吃了他一個小虧兒,這都是有我無我的分別啊!”二人都感服稱頌。

因見鍾離權還直挺挺跪著,忙代求道:“他雖孩子心重,究屬無心之過,好在承師尊道法、玄女神丹,弟子輩痛苦全消,還乞師尊赦而教之。”鐵拐先生命起來。鍾離權先謝了師父,再嚮二人賠話。鐵拐先生少不得一番訓斥,又道:“如今卻好將計就計,明兒即著你回去見那老妖,說我們受傷甚重,不能見陣,以安他們之心。他要肯來攻劫我們,那是最好的事情。再者,老妖所用毒火乃是收集萬千螢火,用四海最毒之藥,最兇之咒製唸而成,那天你費師兄受他之害,幾乎性命不保,幸得我在旁邊倒出葫蘆之水,淹滅其光,纔得無事。我雖不被其害,卻還不能消滅他。你可如此如此將這東西偷來,算你將功贖罪罷。須要小心,莫再貪玩誤事。”鍾離權一一應命。鐵拐先生把那劍盒仍交與他,吩咐道:“此盒一經用過,卻須再加一番咒語,方能再闔重啟,你可拿了回去,交還那炎道人,也好堅他們的信用。”那知鍾離權聽了這話,卻有些不大願意起來,忽問道:“師父,這東西害得弟子好苦,弟子正想留了它預備玩兒,就這麽容易還與人家麽?”鐵拐先生大笑道:“你一個出家修道之人,如此貪愛人家東西,還成什麽話兒?老實對你說了罷,他們所有的寶物早晚終歸我們所有,你急什麽?”何仙姑也笑撫其背道:“師弟衹顧前去立功,這等妖物有甚稀罕,休說將來都歸我們,就要照式另煉一件,在他們是非常煩難,在師尊衹一舉手而已,何足道也。”鍾離權方訢然遵旨。

到了次日,鍾離權回至蒙恬營內,老道和炎、冷二妖已都迎了出來,賀他立了大功。鍾離權無不愕然,後來經冷深說明,纔知他們當自己去後,因不大放心,特由炎、冷二妖親去那邊察探動靜,後來聽得啟匣之聲,又有一道劍光自室中透上雲霄。二妖先自一驚,再經查考,方悉鐵拐等三人都已受傷,雖不曾死,一時難望平復,以爲鍾離權立了此功,必當立刻回營,哪知候了半天,毫沒動靜,大家猜解不出,衹得怏怏而歸。過了一宵,大家方纔商議。正在此時,忽報鍾離權到來,因此大家相賀,又問昨天不來之故。鍾離權笑道:“我的手法非常靈妙,老實告訴你們,他們三妖至今還不曉是我弄的玄虛,衹道是你們派人前去,伏在窻外飛劍相傷,哪裏會疑到我身上來。我還趁他們一個個痛暈之際,把劍和匣一起收了回來。你們不信,快來看,這寶貝不是都已用過了麽?不過現在卻不能再闔起來了。那是什麽道理呢?。老道和二妖聽了,果然非常懽喜,忙說:“不要緊,這東西原衹能用一次,二次要用,須得重唸一遍咒語方行。”冷深接了過去,口中胡搗了幾句什麽,果然這匣子又闔好了,和先前一般樣子。當下鍾離權獻計道:“稟告三位師尊,現在鐵拐等師徒三人已被弟子刺傷,旦暮動彈不得,不如趁此機會趕快去劫他們的住處,把三個妖道一起拐了來,或就用師尊那毒火燒死他們,豈不大妙?”老道也點頭道:“你這計策正合吾意,我們準今晚前去罷。”又對鍾離權說:“你還是仍回那邊去,因鐵拐那廝頗有道行,前次毒火不能害他,可見處置這人甚不容易,但我卻料定此人本領雖大,若于無意之中,乘其不備而取之,必能傷他性命。爲今之計,不如仍將劍匣拿去,等我們到時,鐵拐正忙于應付前方,你卻從後面暗暗害他,必無差池。”鍾離權忙道:“那可不行,劍匣雖兇,卻非鐵拐所畏;毒火雖被鐵拐避脫,但他最怕的還是此寶。弟子在那邊親聽他說到此物,連面上都是變色,而且再三告誡我們,如逢毒火發來,即須趕快各自逃生,可知他不但甚怕毒火,直至如今他還沒有防避毒火的法兒咧。不如請祖師將此物交與弟子,等得雙方交手,他們正忙于應戰,我卻貼近他們身邊,把毒火發出,將許多螢蟲全都丢在要害之處,務要致命所在,他們便有徹天本領,終難逃此大厄也。”老道聽了,先時也頗沉吟,因自己所恃衹有此寶,萬一有個疏虞,爲禍卻是不小,但想此計真巧,非此真不能治死鐵拐,況見鍾離權年紀盡管小,做事卻還老練,料道沒甚差池,方纔答應了他,把那個毒螢瓶兒戰戰兢兢地付與鍾離權,再三叮囑他:“須要十二分的小心,苦是此物有損,我的性命就去一半了也。”鍾離權聽了,心中又喜又好笑,又看得他可憐,恨不得說出“正要你性命全送纔好”那句話來。因竭力忍住笑,假裝特別慎重的樣子,領了瓶兒,別了三妖,回至鐵拐先生處請功。

鐵拐先生這時早已箅定他立功回來,親率何、費二人迎了出來。鍾離權慌忙跪拜于地,說:“師父不要如此客氣,使我當不起的。”鐵拐先生笑道:“你能如此慎重,居然是大事之才,怎不可敬?我所以格外禮重你者,亦是望你將來處事都要如此穩練老成,纔不愧負我今日的一點敬意啊!”鍾離權一面和三人一同入內,一面笑道:“如此說,弟子越發不敢受師尊等敬意了。”說得三人都大笑起來。鐵拐先生命將螢瓶取出,笑道:“今夜他們必來襲我,長房可擋冷妖,此物衹有一個玉杵,能變化大小,凡人遇之,一杵可成齏粉;長房雖無功行,曾服我的易骨金丹,已與凡體不同,可持我寶劍抵擋他,衹要打個平手,我自親來救應;師妹可擋那炎道人,此物不比冷深,功行既深,他那劍匣你是領教過的,雖不能傷你性命,卻也不可不防,你有玄女所賜戳目針,變化可至千萬,足破此匣有餘,等得妖狐一死,可與長房同打那兔子。”二人領旨訖,鐵拐先生忽然把葫蘆揭開,探出一件法寶,笑對鍾離權說:“我把毒螢藏起,卻用法變出個假螢瓶來,再把你身子一化爲二,假身持著假瓶在我身邊,寸步不離,似乎待時放螢的樣子,卻將真身匿在空中,等我放出晶光寶珠,如此這般的當兒,你就從空際丢下,此寶可將老妖活埋土中,更無逃遁之法也。”鍾離權接過一看,乃是一個爛泥團兒,不覺笑道:“師父,人人說我淘氣,師父也常駡我頑皮,誰知師父也是愛玩的,別說這是一個爛泥塊兒,當什麽寶貝,就算是寶貝,丢在人家腦門上,頂多不過打起一個包兒來,怎麽說話埋老妖的話,豈不可笑?”幾句話說得何仙姑、費長房都笑起來,說他真是孩子見識;仙家法寶,豈能和平常事物等量齊觀。鐵拐先生卻正色喝道:“不許多言。你就恁地能幹?就知道這是爛泥塊兒,衹能打人起個包兒麽?怎見得這麽個東西,就埋不了小小一個老妖呢?”鍾離權嚇得不敢再回,衹得領了泥團,忍笑懷疑,專等晚上試騐。

到了黃昏過後,鐵拐先生已把鍾離權的身子和那螢火瓶兒變化妥當,剛剛就緒,忽聽得空中一陣風響,便笑對三人說:“妖物都來了也。”三人忙擡頭一望,衹見三朵烏雲從東而來,落在自己住的院內,果是三個妖道。鐵拐先生便命何、費二人速速動手。那邊老道見鐵拐等三人並無傷痛,且已先有預備,倒吃了一大驚,還想不到是鍾離權搗的鬼計。既已到來,本來不怕他們,即和二妖分頭迎住,三人捉對兒廝殺。假鍾離權手捧假螢瓶,寸步不離的跟隨鐵拐先生。老道見了,暗暗懽喜。三對兒刀劍槍杵先比了一回武功,果然炎道人先戰不過何仙姑,急急放出劍匣,被仙姑口吐萬枚金針抵住飛劍,劍針相遇,有聲錚然,劍光黯而針光亮,炎道人自覺眼都睜不開來,纔待逃下走,兩隻眼睛早被金針戮傷,又瞎又疼,在地上打個滾兒,現出原形,乃是一頭白狐,口吐人言,哀求饒命。仙姑心中一軟,很想赦他的命,不道萬針齊下,衆劍辟易,白狐渾身皆受針刺,立時死于非命。仙姑收了針劍,回身幫助長房。長房仙劍固兇,冷深的玉杵亦頗不弱,雙方衹打個平手。禁不住加入一個道法勇力樣樣較勝的何仙姑,況因炎道已死,冷深心中本怯了大半,一遇仙姑,馬上拖杵逃遁。仙姑仍用金針吐嚮他的背心,但聽一聲大喊,即有鮮血一股自冷深身上冒出,險些污了二人的兵器。二人急忙收住,卻見一隻兔子死在地上。老道和鐵拐都用寶劍交戰,戰有七八十回合,老道見二妖已死,心中大慌,卻怪鍾離權捧著螢瓶如何盡不發放,看看自己有些支不住了,便大呼:“鍾離權,怎不動手放寶貝?”衹見鐵拐先生哈哈大笑道:“你那害人的東西怎能算得寶貝,且看看我的真正寶貝罷。”說時張口一吐,突有萬道晶光逼住老道,晶光之中擁的是一粒閃耀無比的寶珠,老道身被罩住,渾身不得勁兒,也辨不清方嚮,正想借土遁逃去,此時真鍾離權已躍上空中,把那泥團嚮老道頂上丢下,泥團一落地上,立時放開,把老道圍在中間。老道還當是尋常地土,遁入其中,霎時身影俱不見了。鍾離權忙從空中落下,大呼:“師父,怎放這妖人走了?”費長房殺了兔子,立在一邊觀陣,也頓足說:“可惜,可惜,偏偏走了這個頂狠頂壞的賊道。”衹何仙姑一人微微含笑,不則一志。鐵拐先生笑道:“我給你的寶貝咧?”鍾離權道:“什麽寶貝?是那泥團子麽?不是方纔已丢在老妖頭上,一回兒散開了,同時老妖也就不知哪裏去了。”鐵拐先生笑了笑,用手嚮鍾離權丢下泥團處指了一指,忽然大片汙泥四面捲了擾來,一眨眼的工夫,捲成一個滾圓的大泥團兒,泥團中間忽然鑽出一個圓東西來,嚮著他們哀號乞命。大家忙過去一瞧,過纔大驚大笑起來。未知這是何物,因何在這泥團之中,卻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泥團鑽出腦袋~頑仙隱入耳朵

卻說鐵拐先生用手一指,把大片土泥捲成一個滾圓囫圇的泥團,好似一個大球,大球之上忽又鑽出黑毛茸茸的小球來。衆人見了,無不大驚大異,爭著往前一瞧,纔看出是一個人,頭長在泥團上面,自頸以下卻都藏在土中,仔細一認,方認清是那助暴作崇的老道人,衆人又益發的鬨堂大噱起來。老道卻還認得鍾離權,口中哀求他嚮鐵拐先生懇情,乞赦一死,以後不敢再作歹事,也不敢扶助秦皇,並願代求蒙大將軍即將擒去的張果放出,以爲贖罪之地。鍾離權笑叱道:“你這廝你惡多端,狂妄已甚,如今該是惡貫滿盈,上天降罰的時候。我師尊要赦了你,豈不違了天意,自取其咎麽?你說那張果,我師尊自有法子立刻著他回來,何用你蠍蠍螫螫地鬼討好兒。我們偏不領你這個情份兒。”那老道知道已無生望,不覺仰天長嘆了一聲,大聲呼道:“我一生作惡多端,自知不容于天,所以棄家修道,歷盡艱辛,吃盡苦楚,方纔得了些小道行。不料誤入旁門,又爲魔教利用,至今害人比爲盜時更多,如此行爲,如得長生不死,真個天道毫無了。好,好,既你們說是替天用刑,我也死而無懟,還請你們快快將我殺了,五百年後,有緣相逢,那時再容請教罷。”鐵拐先生嘆息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聽了這人的話,心中幾乎軟了下來。倒是阿權所說,大是點醒我的迷惑,此輩生性兇頑,既已出家還能迷失本真,可見是難望改悔之徒。你們不聽他說的,五百年後還要來找我報仇呢。即此一言,即可證明此人恁地兇蠻,不講道理,我可斷定他五百年後果能轉世,爲人還是不安本份的東西。既他自己請死,也不忍再給他零碎受罪,我就成全了他罷。”說時再用手一指,那個大泥球兒又在地上滾了一會,再一擺定時,已不見了人頭,衹剩個囫圇圓溜的大泥球了。鐵拐先生對衆人嘆道:“這便是兇人作惡的下場,怙惡不悛。恃術害人,是上天所最忌,方外所共棄,所謂人人得而殺之,我們看了此事,也不可爲自己作個借鏡了。”衆人聽了都竦然稱是。

鐵拐先生又對鍾離權笑道:“你瞧見了麽?這不是我那小小泥團已把那麽大的一個道人活埋在內了麽?其實光是一個道人,真不值一埋,就我這泥團的範圍租能力,要裝下千軍萬馬也不是難事呢!”鍾離權大喜,大笑說:“師父,就把這泥團賜與弟子玩兒不行麽?”鐵拐先生笑道:“這是什麽好玩的東西?似你現在,衹重在趕緊用功,勤修大道,倒不必要這等殺人的兇器。等你修道成功,這種法寶隨時可以自煉,用不著人家送贈了。再者,我這些東西倒並不像妖人們怎樣修煉得來,乃是跟著這無美不具、百物咸備的葫蘆而來,這些東西好似和葫蘆有母子的關係,子離了母,即使暫時有效,日久終歸無用,你要了去,中什麽用咧!”鍾離權見說,口不敢說,心中卻總覺有些丢不下的。仙姑笑道:“師弟發急了!師兄請聽我一言,師弟究是小孩子家,就要些什麽法寶,也不算怎樣玩物喪志,還是請師兄把這妖人留下的劍匣兒賞賜了他罷。”鐵拐又笑了笑,即把那劍匣送與鍾離權,卻切實叮囑道:“法寶非寶,實是兇器,用之不當,損人害己。你要記得這劍匣主人的死狀和他所以致死的原由,不但不敢亂用此寶,並且不敢以此爲寶了。”鍾離權俯首應命。當下鐵拐先生對何仙姑說:“趕緊把張果去弄了出來,還把孟姜女的後事辦理完了,我們也要分頭走路了,盡留在此幹什麽?”仙姑奮然請打,說道:“妹子此來,一無功行,把這小事給我去辦了罷。”鐵拐先生笑道:“師妹太客氣,你的辛苦也夠了,打量要把許多事情都交你一人去辦,纔算你的功勞麽?”一句話說得大家一笑。鐵拐先生因說:“現在蒙恬營內還有幾個不成氣候的小妖魔兒,這等東西修煉起來,也是患多益少。如見他們頑抗,不妨再開一回殺戒,索性除個乾淨,免留他日後患;要是知難先遁,卻也不必作已甚之舉,使人家誤認我教喜懽逞強好勝。”仙姑口稱遵命。此時她也新學會了縮地之法,相去本來不遠,施用此法,哪消片刻時間即已到了蒙恬營中,其時天纔子夜,滿營中刁斗之聲往來不絕。仙姑先已知道張果在後營木栅子內,被老道用術鎖閉,外加咒封,他的道行本淺,自然無法脫身。仙姑一至木栅,正想唸咒啟封,忽見幾團旋風嚮足畔繞住,滾來滾去的鬧了一陣,衹是不散。再望望別處,卻一點風煙也沒有,心中頓是明白,這便是師兄所言的小妖魔兒,雖說不是什麽好東西,但她純心慈厚和祥,甚不願再開殺戒,隨即低頭一瞧,方纔認清楚了這幾團黑風乃是兩三頭豬精,一頭小牛,還有一隻似熊非熊、似狼非狼的東西。仙姑不覺又氣又笑,又有些憐憫他們,隨即按劍而立,喝一聲:“畜生們不得無禮,我奉上界金仙法旨,前來救取張果,你們祖師和兩個師父頑強抵抗,都已送了性命,諒爾等麽魔小丑有甚本領,可以恃強抗命。我本不必和你們多說空話,衹消一劍下去,便再有千百頭豬牛都可了卻生命,所以苦口訓戒者,還是想保全你們之意。你們要知趣的,可速歸去,入山要深,入林要密,苦苦虔修,勿害人民,將來不怕無出頭之日;要是不然,我這劍鋒沒眼,是不識情面的,可憐爾等必有多年功行,一旦完全送卻性命,豈不可惜?仙姑此語,正是一片側隱之心,哪知這批畜生一聽仙姑口口聲聲斥他們是豬牛畜類,又見仙姑駡他們祖師等一點不留餘地,本來這等東西全是野蠻無知的笨畜,一經憤怒,再不能喻以道理。仙姑說完這後,滿盼他們接受勸告,讓出道路,使自己便于辦事,也就罷了;更不料一不留神,忽然足下被許多硬而利的東西四處猛攻過來。幸她見機得快,身上又敏捷機伶,一受攻襲,立時踴身而起,站在半空中,嚮下俯視,衹見這批畜生都已變了樣子,一個個化成半人半獸的模樣,有人頭而畜體的;有獸頭而人身的;又有後面還是獸蹄,前爪化成人手,居然能夠執干戈以逞獸形的。至于頭上雙角,卻無論人頭獸頭,無不具備,而且乍乍有光,犀利無比,要是尋常之人遇到他們,衹消角兒一撞,沒有不穿胸洞腹、破頭裂腦的。仙姑饒是有道之體,經他們這麽一觸,兀自覺得隱隱生疼。先還不解其故,此時認清是煉過的獸角,倒也嚇得些膽戰,自己吐了吐舌頭,叫聲:“僥幸,今兒要不是逃得快,不但身體吃虧,回去哪有面孔去見師兄和阿權這孩子呢?”想了一回,忽又聽得下面一陣吱吱喳喳的聲氣。原來這批東西修道多年,又經妖道們一番教訓培植,除了略能變化之外,居然也在習學人言,不過生性太笨,學了幾十年,還不過吱吱喳喳,似是而非的一些程度罷了。仙姑此時正是又笑又氣,卻也再沒心思去憐惜他們了。爲了好奇心,一時卻不下手,側著她聰明的耳朵,靜靜地聽了多時,又替他們翻譯了一回,纔有些明白。原來他們正在議論仙姑所說的消息。有的說道:“師父們如此本領,哪裏來的什麽鬼仙,就能一網打盡的,全給弄死了。”一個說:“話雖如此,我見祖師近來氣色不好,有點晦黯的光景,衹怕也不見得能夠如何得利罷?”又一個說:“若果師父們都已不在,我們還該各自逃生,另外找個去處,尋幾個好的女人過些快活光陰,也不枉了修道一場。”一個說:“眼前那個女子不曉是人是妖,看她經得起我們這一場觸碰,又能騰雲而去,一下子不見了,可見是有本領的,我們怎麽打得過她,還是快快逃生去罷。”仙姑聽了,心中想道:“原來這批笨妖還不見我站在這裏,怪不得人家都說笑牛呆豬,那原是畜中最沒知識的東西,偏他們又能知道找女子尋快活,真是好樣不學,先學壞樣,可見是斷斷饒恕他們不得。怪不得師兄沒曾看見,就斷準他們全不是好東西咧。想定主意,又道:畜類本事雖少,卻一共有七八頭之多,若下去和他們對打,一則費我手足,二則污我寶劍,三則恐被逃散,還是用金針戮去他們眼睛,貫入他們腦袋,豈不省事快當?于是取出金針,往下丢去,一霎時金光炫耀,滿地通明,但聽得一陣吱喳啊唷之聲,仙姑不忍道:“他們便不是好東西,我卻何苦定要取他們性命。”當下收了金針,掩住了面孔,急忙落下地來,仍至木棚邊,用退鎖咒去了封,衹見裏面躺著個道人。仙姑忙問:“是張師兄麽?我何蘭仙,奉李師兄之命前來救你。”說了兩遍,那人並不答應。仙姑雖不認識張果,料想必無舛差,再近身去,運慧目從暗中細瞧了一回,纔知他已被老妖迷去本性,自己又沒有解救之法,衹得解下一根縧子,在他身子攔腰一捆,拉了起來,捆在自己身上,躥出棚外。

正要出門,恰恰遇見兩個打更的,提著梆鈴燈籠,後面還有一個將官,帶著四個查夜兵士,各持兵器,迎面而來,一見仙姑背人而走,大家發聲喊,圍將起來。仙姑背著張果,無心和他們交手,正思脫身之法,忽見那批人好似中了邪崇一般丢了兵器,互相揪打起來,卻把大家要打的何仙姑丢在一邊,沒人理會于她。仙姑好生不解,因急于脫險,不願再去看他們胡鬧,便走至空地上,輕輕一躥,早已躍入半空,再落下地來,已離大營十餘里了。仙姑背著張果,心中自笑:我是一個守貞修道的女冠,對于救人濟世之事,原不必避什麽嫌疑,但如此背將回去,不免要惹人笑談,不如丢在門口,請師兄出來將他救治之後,送他進去,便與我無干了。正在帶想帶走,忽聽得耳中有人說道:“既要避嫌,爲什麽還去救人?要救人,就顧不得自己避嫌不避嫌了。”仙姑一聽此言,又不見人在何處,心中一駭,險些把背上的人摜下地來,便把雙足一站,再嚮四面瞧看,仍沒些子影蹤,不覺呸了一聲道:“什麽鬼物,敢來開我玩笑?一定是自己想昏了心,耳朵裏發起糊塗來了。不管他,還是走我自己的路罷。”正要走時,耳中又哈哈笑道:“倒失敬了,你的本領,原來鬼物都不敢和你開玩笑的,可知我這鬼物和尋常鬼物有些不同麽?”仙姑越聽越清楚,越是慌得沒路子可走,想道:這真了不得,究是什麽東西,有恁般大神通?身上又背著這個笨家夥,躲都沒地方躲的。想到這裏,又聽耳中狂笑道:“我先躲在你的耳中,你就躲到什麽地方,可不能把你這耳朵割在外面呀!”仙姑聽了,不覺又急又怒,恨得她把張果擲在一塊很密很厚的草地上,自己卻站定身子,雙手叉腰,厲聲問道:“你是何方妖人?敢如此作耍。我是有正經大事,要去救一個人的性命去的,你盡和我胡纏,豈不誤了我的大事?若是哪位同道師兄們尋我開心,亦請明白想見,容便請教。”卻聽耳中又道:“你好沒來由!就要和我見面,怎麽把救來的人胡亂摜在地下,萬一給你摜傷了肢體,豈不是你的罪過嗎?”仙姑聽了,實在沒了法子,衹得再三央懇道:“好朋友,快別作難了,你再這樣胡纏時,衹怕那位張道友不死于摜,卻要死于病了。”那人見說,這纔哈哈一笑,現出身來,也是一個女道人,站在仙姑面前,口中說道:“何道友大概不認得我麽。和你同去見你鐵拐師兄去來。”未知此人究是什麽路道,卻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仙狐戲弄何仙姑~暴兵臠割孟姜女

卻說何仙姑被那女道弄得糊塗昏惘,不知是怎麽一回事兒,也不曉她究是何人,因含笑問道:“道友必是哪處見過我的,要是不然,怎麽今天又能和我鬧這一陣玩笑兒呢?”那女道方纔笑道:“你即把這位敝同門張道友仍舊背起,我們一路走一路談,到了李師兄那裏,我們的話可以講完,你也可以知道我是什麽人,更不必再以鬼物見疑了。”仙姑聽了,心中甚是慚愧,衹得依言把張果背起,讓那道姑先行,自己隨在後面。道姑也不客氣,熟門熟路的轉彎抹角地緩緩走著,口中卻纔告訴何仙姑是和張果同出文美真人門下,名叫通慧的便是,和令師兄鐵拐先生曾有過那麽一件關係,所以彼此都很熟稔。仙姑聽了,心下恍然,因笑說:“道友既出文美真人門下,和李師兄是什麽輩份兒?”通慧笑著吐舌道:“當你是忠厚人,一張嘴兒卻來得緊俏。你說鐵拐先生是我師叔,連你老人家也長我一輩子咧,我卻不該如此無禮,在你面前開玩笑。這話是麽?”仙姑本沒此意,經她這麽一說,反十分難爲情起來,忙笑說道:“道兄不要如此多心,我可沒那轉彎使巧的心機,道兄神通廣大,既能窺測人心。怎麽看不出笑的心事來麽?爲甚偏愛冤枉人家。”通慧見說,又哈哈大笑道:“算了罷,初次見面,玩得你也夠了,老實說罷,我師父門下最規矩老成的,要算你身上背著的張果;最滑稽玩皮,不安本份的,要推我這老狐貍精兒,我要是愛了這人,就不懽喜和他客氣,一見面就會尋開心、淘閒氣兒。我雖沒曾見過你,卻早深知你的歷史,今兒一見了你,又非常的愛你,生怕你喜懽客套,蹈那俗人的陋習,不如先和你玩一下子,免得大家陌陌生生的,見了面還有許多做作。你看我這東西,不該大大訓斥懲戒麽?”仙姑嚮來拘謹,所往來的也盡是謙謙一流,的確不曾見過這等放誕怪僻、一味淘氣的朋友,但因見她形態端正,神情灑逸,恢諧中仍沒些子輕薄相,心中倒很愛她的天真活潑,又深慕她的道行不凡,忙含笑說道:“神仙和西方佛家、東力孔聖不同,原不斤斤于禮節表面之間,和俗人一般,定要許多做作,衹恨生來笨拙,不能跳出塵世浮俗的圈子。今見道兄如此瀟灑不羈,真不愧神仙正派,此後如蒙不棄,定當執贄受業,學些灑脫滑稽手段,不識道兄可以收留我這愚拙的弟子麽?”一席話把通慧說得捧腹揉腰,笑得連呼“啊唷”。仙姑笑道:“怎麽樣?難道說我是生來苦命,該一輩子受那塵網的羈束,連自己想要稍許活潑一點也不可教訓麽?”通慧笑道:“哪裏來的這許多俗語廢話。老實說,你要拜我爲師,就得先把這等可廢的俗套盡量收拾乾淨,丢到東洋大海中去,交給張道友的故人龍王替你保守著,陳列水晶宮中,做一件古董兒玩。那麽,你這學生我方有造就的法子,要是捨不得這些俗套,那便進不得我的門墻,衹好跟隨西方佛、東方孔做那世外的聖賢去罷。”幾句話說得仙姑又笑起來,說道:“道兄別這麽說得人酸溜溜的,我雖不能如你這樣灑脫絕俗,卻深信道兄這等氣派行事最能全我本真,適我天趣,不爲一切塵網所桎梏。所以我認定修仙一道,以道兄這等性情行爲最爲合宜。請問道兄,我這話不見得再是俗套,可以免送到水晶宮中去麽?”通慧又搖頭大笑了一陣,也不說

她的是非,卻告訴她自己是奉了文美真人之命,前來救取張果的,真人也知張果必有人救援,他卻沒料定是鐵拐師叔和你,他衹著我見機行事,救了張果,還著我去另找一個要緊人兒,我便急急忙忙跑到此地,先打聽得你們都在此地,已將三妖誅滅,我便預備救去張果,再找你們談天去。哪知稍許遲到一步,這場功勞又被你捷足先得。我到大營之時,正見你被一班兵士圍困,方纔略施小法,讓他們自己玩一陣子,讓你可以安然出險。”仙姑聽了,方纔恍悟起來,笑指通慧說道:“我就知道一定有什麽仙人前來助我,原來就是你鬧的把戲兒。”通慧笑道:“不是和你這麽說起,我竟忘了收法,衹怕他們已都打得筋疲力盡了。”說時回轉身,對著來的方嚮,舉手一揮,說道:“饒了你們罷。”仙姑問道:“這批人打得如此狠法,不會有性命之憂麽?”通慧笑道:“這也在我的指揮,我要他們死時,當你離開它們鼠竄牛空的當兒,一個個都早到了鬼門關上了,還等你這好心人來發慈悲麽?衹因念到此輩也是好百姓,被迫行役,已經苦到極處,何忍再去傷害他們,衹求他們不爲我害,不誤我事,就得了。所以施法之時格外的容情,你不見他們一個個丢了兵器,空手搏擊麽?”仙姑點頭稱妙,十分佩服,因又談起孟姜夫妻的事情。通慧忽然嘆了口氣,說道:“正要告訴你,你又問起來了。我們生爲女子,對于人間好女子沒有個不想愛護她們,使她們無災無難,平安終身的,何況孟姜女這樣苦節守貞,多情多義的女人,焉有坐視她遭難不去救援之理?怎奈我師尊雖把這事告訴我,衹力戒我不必管這閒事,自取罪戾。我再三請問,這等好人,爲何不救?救人是我們天職,怎又說是閒事,反會陷于罪戾呢?師尊纔說,他們總是該死的,死了纔有好口,早死早得好處,此事該你鐵拐師叔辦理,你將來會到了他,自然明白。道兄,你雖是纔認識我,該已看得出我這個人哪,真是一個最性急爽快的東西,最不願嚮著悶葫蘆裏討生活。像我師父,別的都好,往往逢到要緊說話,越是我急于要曉得的,越是今天一句、明天半句,慢吞吞地不肯全告訴我,這真使我氣悶之極了。但是我也衹能在你面前胡說一番,卻如何敢詰問師尊呢?當時衹約略說了句:‘師尊又要我去救師兄,又著我莫管人家閒事!’纔說了這兩句,師父已變了面色,叱道:‘不許多說,你師兄也是多管閒事,纔闖出這等禍來,你也願意去嘗試嘗試這等牢獄風味麽?’這纔嚇得我不敢再說,衹盼望早早會到李師叔,可以早一天知道此事的真實原因。比及知道師叔已先到此地,心中這一懽喜,真比救出孟姜女還來得厲害咧。如今謂問道兄,可曾聽得我鐵拐師叔說那孟姜女夫婦的因果麽?”仙姑聽到這裏,不覺怫然道:“正因我們也衹聽師兄說他二人都是該死的,卻不知有甚因果在內,我們極該再去問他一番纔好,但不知現在這夫妻倆怎麽樣了。”通慧傷心道:“這個我倒全知道了,也都料得定了。我是不怕多嘴的,好在你也是自己人,談談何妨。這孟姜女自從隨送她丈夫到此,幾乎沒有一天不是椎心泣血,這是當然之事。不道昏皇欲得孟姜女,想了個惡毒法子,要用范杞良做長城土地,將他塞在城堙內,這事大概你也知道了。”仙姑點點首說:“曾聽師兄的徒弟鍾離權說過,就是你師兄張果,也因路見不平,劫出范杞良,所以闖此禍事呀。”通慧點頭道:“可不是麽?但據師尊和師兄們說來,此中莫非真有天數麽?要是不然,爲什麽有這許多仙人幫扶照料,竟不能救他們兩條性命呢?如今這范杞良已給蒙恬活埋在城堙之中,聽說合版的時候,孟姜女是哭得什麽似的,要求蒙恬再賜夫妻見一面,要是不然,本人情願同死,也決不再回咸陽。蒙恬沒子法子,便命工人從泥土中間扶出范杞良的頭來,這時他已嚇昏,面色也灰白如死,哪裏還能說話。孟姜女一見丈夫,大叫一聲,口吐鮮血昏絕于地。這邊蒙恬恐她醒來再有糾纏,一面命人好生救起孟姜女,一面趕緊把城墻打成。可憐好好一個少年男子,衹因討了一個美貌的妻子,未享閨房之樂,先把性命送在城墻之中。在這等暴君治下,做百姓真是可慘極了。”仙姑聽到這裏,氣得蛾眉倒豎,粉面呈青,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通慧又道:“如今這孟姜女還在蒙恬營中,以我忖度,這人不久必隨她丈夫于地下。以我們的本領而論,別說妖人已死,就使三妖尚在,衹我一人足夠對付他們,再得你一人幫忙,就可將她救出,何況現在管守者衹是一班沒用的匹夫。若要救她,可謂不費吹灰之力。但師尊再三囑咐,不許我去管這閒事,真令我急死恨死了。”仙姑因說:“令師既如此吩咐,鐵拐師兄又那樣說過,況據他們說,這一對苦命鴛鴦似乎要死後纔有好處,那麽還是讓他們受這一時的痛苦,反得享永久的幸福。我們要是逞著自己的些小技能造次乾事,不但自誤,還恐害人,總該謹慎一點纔好。”通慧卻嘆口氣,不說一言。

這時已到了鐵拐寓處,鐵拐先生早和費長房、鍾離權二人迎了出來,笑說:“故人遠來不易,真是幸遇。”通慧忙上前口稱師叔,行了個大禮,又替她師父文美真人致意。鐵拐先生一面答禮,一面笑道:“凡事有個定數,張果是你師兄,不道還要在大姑娘手中劫出,豈非可怪?”說明,大家已入內分禮坐定。通慧笑對仙姑說:“你是長輩,張果又是我的師兄,應得我來背他纔是,衹因這事是你的功勞,我們初交,未便分功,所以始終偏勞,很對不起咧。”一句話說得鐵拐、仙姑大笑起來。鐵拐又笑道:“我知道你衹是貪懶,哪有這些小心眼兒,若果如此存心,也不成爲通慧了。”通慧也是大笑,于是又和費長房等相見,談些道門中的閒話,卻讓鐵拐先生一人取來一杯冷水,噴嚮張果面上。方說:“張果中的是海中出產的一種最毒的藥,我不難將他一喚而起,但他未脫頑軀,恐毒入心髒,將來吃他的虧。所以用這最慎重的治法,不但可以清毒,還能增益精神,大約半個時辰即可醒將回來和你們談天也。”衆人稱是。鐵拐先生笑對通慧說:“恭喜你功夫大進,居然也能測度人心,把我們這位師妹捉弄得幾乎要命。”通慧大笑,長房等不解所謂、仙姑把上事告訴他們,二人也大笑起來。鐵拐對他們說:“這不算稀奇,凡是仙人都要能夠知道過去未來之事,但過去易曉,未來難知,知未來者,又以時期的長短分程度的高下,像我和文美真人都能料到數百年之事。但一望而知或心感即悟者,仍不過眼前之事,以後卻非推算不可。如你通慧師兄,她就能料測人家心事,百不失一,又能變化大小物類。師妹是忠厚人,自然要被她蒙住了。”說得仙姑和通慧又相對一笑。鐵拐先生正要再說,衹聽張果大喊一聲“悶死人也”,立刻醒悟轉來,立起身,睜眼一瞧,見了鐵拐、通慧,心中大疑,衹當還在夢中。通慧忙去安慰他,又把奉旨救他以及仙姑先將他救出等情,一一告訴了他,張果纔嚮他們道謝,轉身再嚮鐵拐先生叩拜。鐵拐先生忙止住他,大家仍舊坐地。鐵拐先生因問通慧道:“令師可曾責張果昌昧麽?”通慧笑而答道:“正要請教師叔如此如此一樁事情,師尊說見到師叔自然明白,還求師叔指示纔好。”鐵拐先生嘆道:“仙家神通,能知過去未來,若是口舌不慎,胡亂出口,豈非違逆天數,自取罪孽。爾等初學,總怪作師父的不肯將未來之事盡情見示,安知此中大有出入,斷不能信口亂談的,同是一句話兒,有今天可說再昨天不能說的;有彼此都知道的事情,我所能言而他不能言的;甚至聽,言的人也有能聽不能聽、許聽不許聽的,此中都有緣份、有定數,其理甚微,而界限極嚴。但此時無暇詳述,還須先去救那孟姜女的魂靈,順便還得把她丈夫的魂魄一起收了來,遲得片刻,即害他們多受片刻的痛苦,非仁人之用心也。”說畢,便對通慧、仙姑說:“你倆就同去走走來。”

二人大悅,一同相隨,即用縮地術一下子到了一個所在,前是高山,後臨大河,高山之上有大隊人馬綁縛著一個美人,用利刃剜取她身上一塊塊雪白粉嫩的肉,將來丢下水去。美人已是早死,當然不覺得怎樣痛楚,卻把下面看的許多人個個閉住了眼,不忍再觀,也有忍淚不住,放聲一慟者,一人先哭,衆人和之,一霎時哭聲遍野,山谷震動。那山上的將官大怒,喝命衆兵殺下山來,這一來,衹駭得那批人落荒而逃。衆兵在後猛追,捉去了幾十個。此時通慧早耐不住,更不管三七二十一,回首嚮地上吹口氣,立時天昏地暗,日色無光,砂飛石滾,專嚮兵士頭上打去,嚇得兵士們一個個抱頭鼠竄。那石子好像認識人的樣子,忽然飛起頂大的一塊,落在那將官頭上,打得他額破血流,捧頭跪地,大呼:“老天爺饒命。”那被擒的衆人,卻早乘機逃走了。鐵拐先生點頭嘆息道:“這等小人狠毒如此”給他們吃些小苦,卻也未爲不可,但也不必過份。”于是捏訣一指,風乎日出,萬籟寂寥,衹有水中留下孟姜女身上的肉,卻還浮在上面,並沒被風吹去。鐵拐先生和通慧、仙姑暗暗稱奇。鐵拐先生因說:“先把這些碎肉化成個東西,使他們永留于天地間罷。”伸指畫符,口中通誠,喝聲“疾”,許多碎肉立刻浮在一處,宛如合體。鐵拐先生又用寶劍嚮這娶合的肉繞了幾十個圓圈兒,每繞一圈,即散開一圈的肉,化成無數潔白幼小、玉雪玲瓏的小魚,嚮四外遊了開去。劃至最後,把這一大塊肉都分散了,衹見滿河中盡是這等小魚浮游接喋,十分美觀。鐵拐先生舉劍一指,大喝一聲,忽然千萬小魚齊把頭嚮著他連點三下,紛紛而散。鐵拐先生那一隻手卻似扯住了什麽東西一般,慌忙開了葫蘆,塞將進去。未知此是何物,卻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姜女肉質化銀魚~孟婆亭中留龍魄

卻說鐵拐先生施法,將孟姜女的碎肉先凝聚成塊,再把它分析開來,化成無數潔白細長的小魚,齊齊對著鐵拐先生點頭而散。鐵拐先生卻伸出一隻右臂,嚮著水中張開掌兒作撈物之狀,即有一股極微細難認的白氣飛入掌中。鐵拐先生慌忙握住手,收了來,開了葫蘆,將所收白氣塞入其中,笑道:“如今卻纔了了我一件公案。我們就此回去罷。”仙姑、通慧忙問:“這是什麽作用?”鐵拐先生笑道:“你們還不明白麽?”這便是孟姜女的貞魂,被我收在葫蘆兒,一進此中,立刻恢復人形,和原身無絲毫分別。我得了此魂,當送她至冥中,著她重下凡塵,早修大道。還有她丈夫范杞良魂靈,當我們初到此地的時候,已經另派鬼卒將他先送往地府去了。”二人聽了,非常欣悅。又問人肉化魚是何道理。鐵拐先生道:“這沒什麽大關係,不過憐她薄命、敬她貞節,橫豎人已死了,魂當轉世,這等碎肉有甚用處?任意替她留下一些紀念兒。一則顯得孟姜女不但下世可以成仙,本生也永久不死;二則使天下後世見了此魚,便知道是孟姜女的遺駭所化。因爲紀念孟姜女之故,又可風示他們勉爲節婦,也算是我利用廢物借此諷世之心,于孟姜女本人原沒多大關係的。”二人都道:“孟蓋女以一女子殉夫死節,得此一番表揚,名譽可垂千古,爲千萬婦女所稱道矜式,也不能算沒大關係了。”鐵拐先生點頭道:“那也說得是。你倆可想想,替這魚兒取個名兒,要不奇怪、不平淡而又深合乎此魚形質的纔好。”通慧笑道:“我沒那麽細心,還是請何師叔來想一想罷。”仙姑謙遜了一會,方說:“此魚形色潔白如銀,銀爲貴品,也不屈了孟姜,我們就稱爲銀魚好麽?”二人聽了,都鼓掌稱善。如今各地方都產有這種銀魚,千古相傳,都知道是孟姜女遺骸仗仙法蛻變而生。到後來呂洞賓得道,游至湘水,曾用木梢化成銀魚,供給一班工人作肴饌,其中還有一段慘史,事在後面,不先贅說。

單講鐵拐先生回至他的寓中,把孟姜女夫妻魂魄牒送陰曹。二人身死情長,在冥王前泣求下世仍爲夫婦。冥王溫諭道:“你二人前生婚姻不遂,來世緣份仍在,不需懇求,自成鴛侶。但鐵拐先生牒送你倆前來,自有一番深心作用,衹怕另有栽培你們的道理。人生上壽不過百年,夫妻好合最濃情時不過一二十年,怎如跳出情網,歸入仙班,夫妻長生,萬年常昭,何等不美?你們全是聰明人,這些理由還有個看不透麽?如今世上凡人,盡有厭倦紅塵,苦苦地求問真仙,希圖得些不老仙方,然而千萬人中如願以償者不得二三,即如現在你們的對頭秦皇贏政,他是何等勢力、何等福命,天天說求仙,時時說訪道,求來訪去,不過弄了幾個邪魔外道,奇奇怪怪的鬧上一陣也就完了。最後的結果,休說永生難恃,連短命都未必能夠壽終正寢哩。可見一個人生來就有仙緣,真乃天大福份,你們有甚大功大德,衹因孟姜女一點節義之風感動仙人,破格週全,連范杞良也都得些好處,這正是千萬人和帝皇所求不到的事情,你倆倒看得不及一二十年姻緣之福麽?”二人聽了,恍然大悟,叩頭說道:“小民等實是愚昧,一時見不及此,也不曉仙師牒送冤魂之還存有如許深心,我等受恩不知,反戀俗塵,真不慚愧極了。但如今又要擔心下世以後既有夫妻之緣,怎免得夫妻之事,萬一前生的情根未絕,居然匹配和諧,那時又沒人來點醒我倆一破色界,修道便難,這卻如何是好呢?”冥王大笑道:“好會歪纏的家夥,先時要求做轉世夫妻,還在情理之中;此刻又轉個嚮兒顛倒,希望拆鸞鳳之好。難道教寡人躲在你等新房之內,等你們魚水將諧,忽然跳將出來當頭喝你一棒麽?”冥王這幾句話卻說得非常滑稽蘊藉,惹得殿上的判官、小鬼、馬面牛頭以至范杞良夫婦都忍不住鬨然大笑起來。當有那判官出位,稟稱:“臣有一法,可使夫妻倆不昧本真,一出娘始便知前生之事,他們果能虔心出家,便可自幼修持,更不用人去點醒他們,自然不得失足;萬一塵心未死,前情不忘,那是他們自棄福緣,便教大王率領我輩天天蟠踞在他們的合懽床上,也總有疏虞失察之時,仍可舒舒服服諧他們魚水之懽的。大王以爲何如?”冥王笑問:“卿有何計?”判官道:“那也不能算什麽計策,嚮例投胎陽間之人,須經過一個亭子,那處設有迷魂湯,轉世之魂行至那裏,必患口渴,進去喝得一盞,立刻迷迷糊糊的把前生之事完全忘卻。也有許多生魂秉性倔強,不願喝那迷魂湯的,衹苦口渴難當,髒腑如炙,見有那種清香適口的湯水,不怕他不去喝一口兒。所以自古迄今,轉生之人不知幾千萬,總沒一個能記得前生之事者,即因無一生魂受得住那乾炙的苦楚耳。今大王既要週全孟女夫婦,可著他們先在這裏喝飽了湯水,去到了那邊,無論如何不致十分乾燥,衹要捱過此亭,便是來生之路,不受乾炙之苦了。”冥王還沒開口,卻有另一書辦笑道:“這話不行,輪回大事,怎得沒有規矩,若是吃飽了湯水就可不喝那迷魂湯,那麽自來作弊之人一定不在少數,誰願意把自己前生之事完全忘卻呢!何以古往今來很少聽得能記前生之事的人呢?”冥王點頭道:“此話不錯,這等大事當然有個規矩的,但據我想來,這事一定有個可以通融的辦法,他們仙人既如此玉成他們,我這裏也少不得格外施恩,務要替他想個法子纔好。”因即溫諭孟姜女夫妻:“可即退去,等到有了辦法,再行傳諭,召你們前來。”夫妻倆叩頭而出。冥司老例,凡是未定發入輪回的鬼魂,都有宮中房舍安頓他們,好似陽世的公寓一般,不過公寓是民入團體所設,這等房舍都由宮中代爲預備,這可見冥中優待善人魂靈的一斑。這是廢話,不必多說。

單講孟姜女夫妻就在這宮舍中住了多日,這天忽有冥王派人前來傳喚,說:“大王已替你們想好一個辦法,快快上殿去侯諭。”夫妻倆大喜,隨了鬼卒一同上殿。冥王笑諭道:“現在發生了一件巧事,那原管迷魂湯的婆子因誤了公事撤職,正想覓一覓當的鬼魂補她的缺。不道又有一樁巧事,你的尊姑,就是杞良的母親,因知你們同遭不幸,號哭嘔血而亡。寡人憐她無罪橫死,又查她爲人忠厚和善,年輕時候曾因保全一人名節積有重大功德,照例可得一官,如今就著她掌管這個亭子事情。雖然繁雜,也算一件重要職位,況且趁此機會可以料理你夫妻的事情。這不好嗎?”夫妻倆聽得母親爲了他們而死,心中不由感泣,又因本身之事可了,況老人家又得了冥中職份,那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又不覺轉悲爲喜,謝過冥王。冥王即命召來孟婆生魂,和他們相見。母子姑媳死後重逢,不免抱頭大哭了一場,哭得冥王和書判、鬼卒等也代爲傷心起來。孟婆憤憤地道:“無道昏王,害我全家,有日命盡到此,少不得找他報仇,也好洩洩我們的冤氣。”冥王笑道:“秦皇殘暴不仁,茶毒海內,不久也就要到此地來的,生前罪惡死後一點不得折減,少不得按情節輕重、罪孽大小判以相當之罪,足夠消你們的怒氣。”三人聽了,重又謝恩。冥王又溫諭了幾句,即著他們退去。並命鬼卒不必拘束他們,待孟婆就職之後,可帶他兒媳同去任所,何日投胎下凡,也準他們自行指定。此時迷魂亭中已無主管之人,衹有幾個辦事的吏卒。孟婆知道那裏可以居住,就同兒媳先行進去,住了一天,次日即炤規矩正式就職。從此以後,孟婆就做這亭子的主人,管理迷魂湯之事。所以相傳叫孟婆亭,就是這個出典。

孟婆既任此職,孟姜女和范杞良都住在亭中,自然不會受乾渴之苦,更不用喝那迷魂湯了。孟婆捨不得同他們分手,便留他們住了許久。後來冥王知道了,便令鬼卒催他們趕緊投生,孟姜女轉生在江南臨淮鎮上王姓人家,名叫月英;范杞良投生在江南藍性人家,取名采和,兩家都是世代良善。產婦懷孕十八個月也未見生產,兩家都慌得了不得,以爲必是妖胎。比及生下來,一家爲男,一家爲女,都是極俏美秀麗的好孩子。更喜的是,兩家孕婦臨盆之前,都夢見一位跋腳仙人手提鐵杖,杖端繫著一個小小的葫蘆,並有兩個女仙陪侍左右。跋仙對產婦說,你會產下一個大有根基的孩子,將來造福全家,你等須格外珍惜愛護,切莫慢待輕視于她。在男家說,將來孩子婚姻,需要找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這女孩姓王,江南人,你們記著別忘了;要是錯匹別人,必有非常之禍。對女家說,孩子要嫁江北姓藍的,與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那兩家產婦得了此夢,均先對丈夫公姑說了。不上半天,兩家都生了,且都有一種異香從外面透入室中,整天不散。更怪的是孩子不地即能說話,對著父母叫爹爹媽媽。一時四鄰驚爲奇事,四處傳說。男女兩家本衹一江之隔,其地又人煙稠密,每天渡口人來人往,這等奇怪的事情,況且兩家又都是地方上數一數二的大家,很快就傳開了。兩家人聽了,也各自派人過江去調查對方事情真相,果然巧合。于是託人介紹,又把孩子帶同對方見面。兩小孩一見,都顯出非常懽悅的樣子,各伸出小手兒,將對方拉住,不肯放開。男的說:“妹妹,我倆居然又見面了。”女的也羞怯地含笑說道:“哥哥,我倆可別忘了仙師的法旨方好。”這幾句話,正合他們母親夢中的境象,衆人這纔知姻緣果有天定。更難得的是雙方門第相當,即行對此議定,央請冰人,竟于滿月這天互結婚姻。兩人後事,卻待以後交代。原說鐵拐先生把孟、范倆牒送冥司,又于他們出世之時,借著夢境親自偕同何仙姑、通慧倆前去點悟了一番,回去之後,方纔對著他們把范、孟倆前生之事說了出來。未知二人前生究是何人,因何有此慘報,卻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紫霞洞中仙師談因果~娑婆樹下雄王變匠人

卻說鐵拐先生把范、孟夫妻投生之事辦了,帶領一班師兄弟和徒弟們,同到華山紫霞洞內。飛飛、顛顛二人跪接入內。鐵拐先生自居石洞正面一間,卻把何仙姑等五人,分男女兩間,在左右居住。派飛、顛兩分頭招呼。這日,聚集衆人,說了一回經義。大衆都如醒醐灌頂,十分怡適。先生在正課之後,方對何仙姑等五人說道:“你們屢嚮我問范杞良、孟姜女前生因果。如今可以大略談談。”

“當年有個國君后羿,有勇善射,曾得不死之藥于西王母,預備擇個大好日子,謝過王母,方敢服食。因此把那藥暫時交他妃子嫦娥保管。后羿爲人殘暴陰狠,黷武窮兵,久有侵犯天子、自爲帝王的野心。嫦娥屢諫不聽,反被后羿視爲眼中之釘,恨不能一刀揮她爲兩段。衹因她相貌太好,舉世無與倫比。后羿心中實在丢不下她,衹好暫且留她一條性命,當作一種玩物看待。那嫦娥本是西王母的侍兒,因過被謫。前生有仙緣的人,自然伶俐聰明,見后羿如此相待,豈有不知防備之理。她心中也很想早早脫離了他,免得將來遭他毒手。乃因后羿提防嚴密,沒法遁出宮門,一天天苦坐愁城,無計自全。也是她不該橫死,后羿命不得長生。本來久疏嫦娥,一味和她敷衍了事的,此時不曉怎樣,竟把這仙藥交與她手。嫦娥一得此藥,想道:‘管它靈與靈,橫豎自己難免一死,不如吞了它的。若能淩空而去,即便不做真正的仙人,也可逃出這座難關,就不怕他再來加害了。如果仙藥無靈,吞下之後,仍不免做他俎上之肉,錮禁深宮之內。那麽,他回來之時,查起此蕩,我還有活命之望麽?那時如被他殺死,還不如立刻自盡爲妙。’于是把種種可以自殺的家夥,如刀子、繩索之類,擺在身邊,預備服藥之後,如不能淩舉,就要斃命。一切舀當,更不遲疑,取藥在手,送入口中。一霎時覺得一股清香沁入心脾,滿身愉快,爲從來所未有。這藥原不過豆子那麽大小,早已不得咀嚼,一骨碌滾下咽喉。嫦娥更覺神思清適,精氣十倍,渾身似乎不著一些重力的光景。嫦娥心中大喜,便閉目凝神,靜靜地坐了一個時辰,又覺一股熱氣,自頂門達于丹田,播及全身,四肢百骸,無不運到。所至之處,骨節肌肉,都呈一種異常快美的情形。原來這正是西王母在五行爐中,借太陽真火,燒煉起來,再借本身三味正氣之火,收乾製成的丹藥。后羿這等暴君,正和現在的贏政一樣無道,西王母怎能贈他此等仙丹?老實說,還是她陰陽算準后羿必交嫦娥保守,又借后羿之手,送入嫦娥之口,即行度她上天的。西王母的神算,哪得有錯兒?果然嫦娥偷服此藥,自有那種輕身遐舉之功,飛行上天之效。那嫦娥靜坐過了一時,心中忽然想到事不宜遲,要是能走的話,就該快走;不能走,就應早死,免得死他箭下。立刻抽身而起,步出殿庭,仰視天空,正見一輪皓月,高懸空際。嫦娥又想到,這月色如此皎潔,月中景色一定大佳。我若能夠飛入月宮,在那裏住上幾時,就是被后羿追上天來,亂箭射死,也是甘心的。心中這般想,卻不料因此一念,又結上一重仙緣。當時衹覺腳下虛飄飄地漸漸離了平地,飛在空間。初時飛行甚慢,漸高漸快,已在半天。正在驚喜恐懼交集胸中之時,巧巧的后羿自處歸來,無心中擡頭一望,見一美人騰身雲中,大爲驚異。定晴一望,他的眼力本來不比尋常,所以有此神箭的絕技。一望之下,就已瞧清是他愛妃嫦娥。頓時心中明白,不由怒吼如雷,好在隨身帶有弓箭,引滿嚮空,對準嫦娥,颼的就是一箭。說時嫌遲,嫦娥的雲路卻快,不道后羿的神箭,比她騰雲更快。這是因嫦娥究係毫無道行之人,況係肉體登天,並沒多大功力,所以和平常仙人騰雲究竟差得太遠。后羿的射法,又是非常準的,這一箭上去,哪有不中之理。但聽颼的一聲之後,接著半空中又是啊唷一聲,可憐嬌小荏弱的嫦娥,哪裏禁當得起。還幸身入半空,強弩之末,力量有限,衹傷了她的足趾。可已痛得發暈,站立不住,一個倒栽蔥,頭嚮下,腳朝天,骨碌碌翻下地來。后羿大喜,急急地跑過去捉拿嫦娥。嫦娥墜下之處,離后羿所在衹有百十步路。后羿放開大步,拼命追趕,可煞奇怪,趕了多時,兀自趕不近身。后羿衹疑本人酒醉眼花,即去召集許多兵將,前來擒拿嫦娥。可憐嫦娥伶伶仃仃一個弱女,業已跌得昏暈,哪裏還當得這批武夫的蹂躪呢?”

鐵拐先生談到這裏,那聽講的衆人,都替嫦娥不平,尤其是通慧和仙姑、飛飛,究是女人家,心腸比男子來得軟弱。替她不平之外,更都握緊拳頭,各人捏著一把冷汗。通慧性急,等不得再聽下文,慌慌忙忙地問道:“師叔,難道這嫦娥竟被那昏君弄死了麽?難道神仙的領袖瑤池王母也會拿假藥哄人麽?”鐵拐先生未答,衹見鍾離權嗤的一笑。鐵拐先生卻不答她的追問,先是笑微微問鍾離權道:“阿權,你笑什麽?”鍾離權笑道:“弟子笑這師兄問得太呆,性子卻比弟更急,也不等師父談完,就冒冒失失問出這等笨話來。豈不聞月裏嫦娥之稱,嫦娥至今仍在月宮。如果那時真被后羿一矢而亡,死後不能入那月宮,哪裏能夠至今還在月宮裏呢?”鐵拐先生聽了,不覺大笑點頭道:“你的議論,固自可取。通慧之問,似呆而也有理由。要知世上最清華者唯月,月中境界,比海外蓬萊,海上仙山,尤其來得清幽。賃你嫦娥如何美麗,怎樣雅潔,究竟她這肉身,還是一副俗骨,又是已嫁之身,曾爲暴王之妃,這等身體在月宮中,要算得最不幹淨的了。你們雖然未成大道,可也知道太陰星君月宮之主。她是玉帝第三公主,處在玉帝身邊,哪些兒不如意,還有誰人比得上她的高貴呢?誰知她性質迥異常流,看得天上人間,總沒一些清雅之氣,身處天宮,如居犴狴,終年無展眉適志之日。雖經玉帝查問,天上人間可有絕頂清幽明秀之處,可供三公主悅駕,擬替她特選幾所非常考究的邸第,供養靜修真之用。無奈三公主自己卻衹揀定月宮一隅,最合心意。除此以外,人間因無干淨處,天上也少清雅地,橫豎都是不適居住的。玉帝沒了法子,衹好封她爲太陰星主,賜月宮爲邸第。公主纔得安心樂意的住在月中。這位公主的孤高雅潔,如此厲害,嫦娥縱也十分高雅,哪裏比得上她那一塵不染,萬緣沉寂之軀呢?不過嫦娥濁處,衹在曾爲羿妃。若論她的品性,究比常人不同,也自具有清幽拔俗之概。況她生平酷好明月,便在患難之中,尚思歸宿月府,大有一償夙志,雖死不懟之意。衹此一點,可算和星君是同志同情了。”

鐵拐先生接著說:“湊巧星君正從天宮省親而回,路過此地。恰遇嫦娥一點誠心,驀然感合,由不得低下頭,隔著萬重雲煙,運神目,嚮凡土觀察了一下,便見嫦娥徘徊急慕之狀。星君略一沉思,已知其事,卻鑒其愛月之忱,憐其命途之厄,頗欲援拯入宮,隨侍左右。但是,一則嫌其身子污濁未除,又怕王母面上交代不過。正沉吟間,嫦娥忽然突飛而上,看她由徐而疾,迳嚮月宮飛來。星君剛在疑慮,未測真相,又見后羿彎弓已滿,把嫦娥射下地去。星君見了,倒懽喜起來,看她急忙伸出食指,嚮下一劃,把后羿和嫦娥相距的路子,伸長了三四里。一面對她侍從的仙吏笑說:“我欲收嫦娥回宮,嫌她身體太污,又怕對不住王母。如今這一跌下,身子一定跌壞,魂靈也定然出竅。爾等可趕緊把她生魂帶來見我。至于她的頑軀,雖然污濁,也不必再落后羿之手,即用神風將她攝至人跡不到之處,用火焚化了去。回來再替我到瑤池去見王母,嚮她說明一句。仙官領了法旨,忙作起法來。一面瞧著嫦娥神魂出體,一把將她拉住;同時起陣大風,把嫦娥頑軀吹往海邊一塊空地上,召來當方土地,將她焚燒成灰,便一陣風,吹得無影無蹤。嫦娥墜地之後,因她曾服仙丹,衹略一昏暈,並沒跌斃。若沒星君拉去生魂,馬上可以醒轉,那時卻定再吃后羿的虧,真個要弄得求生求死都辦不到了。幸得仙吏擕去生魂,又給星君把路子拉長,后羿再狠,連她屍體都捉不到手,卻被狂風起處,攝去海邊。后羿也衹得跌足懊恨,怏怏回宮而去。”

鐵拐先生說到這裏,通慧方笑起來道:“原來嫦娥這人,是要身死之後,方有好處咧。師叔不早點說明一句,白白害得我們替古人乾急這一陣子,真是冤枉。”鐵拐先生笑道:“本來一個人不經過一點危險困苦,如何得成人才?何況神仙性命的道理,豈是胡亂可以得來的麽?”鍾離權笑道:“依弟子看來,王母的丹藥,究竟還不算十分靈異,明明說是不死之藥,怎麽一逢神箭,就會昏暈過去?假使沒有星君替她伸長路子,趕緊派人收住他的生魂,衹怕遲早仍要死于后羿之手。豈非丹藥無靈麽?”通慧、仙姑皆笑道:“這是你說得太過了。王母靈丹,焉有不靈之理?如你所說,她以凡人之本,如何到得太空?怎麽毫無道行之身,也可以追隨星主,位列仙班?若說遇難橫死,是又一件事情,和藥的功效無干。難道說,服了此丹,就可以任性而行,刀劍水火,都害她不死麽?那不成了長生仙丹,簡直是避兇避難的如意珠了。”鐵拐先生聽了,笑而點頭道:“如今有許多蠢人,妄求仙道,不知修養,甚至養了許多方士邪人,燒汞煉丹,以爲有此好處,盡可長生不老,何必再做好事,自尋苦惱。這等人的心理,可謂愚到極點了。殊不知仙丹衹能鍛煉筋骨,助你修道之功,不但于天仙事業無關,就于修心養性之學,也沒多大關係。所以服丹之人,一面正須趕緊加力的修持,使所受丹力,與所持的功夫,互爲感應,始能相得益影,事半功倍。若如權兒所言,不但決無此理,要是服丹之人果然如此想法,因而有恃無恐,任意妄爲,休說丹力無效,難道還保得不干天譴麽?難道上天之力,還不能使她橫死麽?”一席話,說得衆人都好笑起來。

鐵拐先生又道:“這嫦娥到了月宮,是她安身立命的好地方,倒也自然,懽懽喜喜跟隨星主,過她無拘束愁慮的清閒歲月。卻不道后羿那人,豈是肯隨便吃虧的人?他本是天上黑虎煞星下凡,自幼得名師指授,原來有些根基。不過他行爲不正,作事荒唐,所以流入魔道。其時即有一個魔教中人,對他說出嫦娥現在月中,又教他飛行之術,手輓弓矢,衝入月宮,口口聲聲要星君交出嫦娥,萬事全休。如有一字支吾,休怪他要鬧翻月窟,殺盡月中大小諸仙。可笑月宮是何等清幽乾淨之地,幾曾見過這等野人,鬧過這等風波。而且星君優遊深宮,也從不曉得什麽叫做武備,怎樣叫做戰爭。凡是月宮中大小仙子,也都一心服從星君,大家過那安閒自在的歲月。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爲了嫦娥一人,鬧出這等從來未有的大事來。星君即算能夠前知,卻因疏忽得厲害了,無論如何總不曾想上一想,如此乾淨地方,也有這等兇事發生。這時正和一班仙吏侍兒談說天庭韻事,驀聽得殿庭之外一片喧嘩之聲,不由大吃一驚。又聽喊殺聲中,似乎口口喊著嫦娥名字。星君定神一算,不覺嘆息道:‘孽障孽障,這畜生怎敢如此無理,居然鬧到我這地方來了。想必還有什麽邪人教他甚麽妖法兒,纔敢單身前來。衹恨我嚮來過于大意,不曾請得兵將保衛。再則生平宅心虛寂,與物無競,與世無爭,所以棄繁華榮耀的天宮,自甘守此僻境孤鄉。對于戰爭之事,最所厭聞,尤其不願見那些鋒利殘忍的軍器。如今一時三刻,嚮上天請救,既來不及,難道要我親自出陣,收這妖畜?諒來此物膽子雖大,見了我怎敢無禮?然而我卻丢盡臉子,又與我平日旨趣相背。這可怎麽好呢?’正在沉吟,衹見嫦娥跪下泣稟道:‘爲臣妾之故,纍星君受驚,致諸長宮姊姊民人等遭難。臣妾之罪太大。還求星君即將臣妾交與妖人,以息爭端,而免禍事。’說罷,痛哭不止。星君怒道:‘這是什麽話?你既在我這裏,便是我的人了。王母爲我的麪子,不便召你回去,怎能被一妖人劫去?不但無顏以見王母,而且月中諸仙,盡係乾淨女郎,萬一將來再有什麽兇人惡煞,學得些子邪法,前來索取,難道叫我一個個交出去麽?休說于理不合,此風也斷不可長。你且退去,我自有辦法。’嫦娥不敢再說,叩個頭,退立一邊。星君想了想,即命宣吳剛老人進來,一面又著一個仙官,出去對后羿說:‘星君有旨:嫦娥現在奉派赴她舊主人瑤池王母去了,已傳旨召她回來。著你稍待片刻,不得無禮恣鬧,擾亂月府,致干天譴。’后羿拜伏遵旨。仙官回來,稟聞同時,吳剛老人也到了。星君吩咐道:‘現有后羿,逞其妖術,擾亂月宮,口出狂言,要索嫦娥。你可如此如此前去傳旨。他若遵旨,即帶他去娑婆樹下,如此如此,不得有誤。’吳剛應旨而去,對后羿宣旨道:‘星君有旨:后羿雖爲嫦娥之夫,但他生性昏暴,天理不容,奪去愛妻,正是上天示儆于他。但查他們緣份未滿,紅絲可續。奈后羿不合衝鬧月宮,罪不容誅。姑念夫妻之情,情急出此,事尚可原。現星君因宮殿房屋不敷居住,擬在西偏大園子內,添建玉宇百所。第一件工程,須先將礙路之大娑婆樹截去。素聞后羿勇武絕倫,即著前去截樹,將功贖罪。罪滿之後,方可將嫦娥交他帶回上界。’后羿聽了,心想,本人勇武蓋世,天上天下,並無敵手。從前十日並出,曾奉帝堯之命,射去九日。這等大事都幹過了,區區一樹,有何難截。衹怕不消頃刻工夫,就可了結此事。因連連叩頭,口稱遵旨。吳剛即授與大鋸一件,帶他到花園內娑婆樹下,著他趕緊開工;又將一隻酒飯籃,掛在樹上,笑對他說:‘觀君神勇大力,自古所稀大概此等小小工程,不消餐飯工夫,必可告竣。如今替你將酒飯籃掛在技梢,樹斷籃降,正可供君點饑。’后羿笑道;‘哪消那麽久,你看我來也。’于是把身子嚮地下一蹲,坐得端端正正,正待動手鋸木。吳剛忙照星君諭旨,口唸咒語,指著后羿坐處,連劃幾個圈兒,喝一聲疾。后羿身子,宛如生根一般,休想動得一動。后羿纔知道上了他們圈套。究竟他是一個硬漢,不但不怒,反而笑譆譆地說出一句極光鮮的話來,道:‘我們的事情,本是比智比力的勾當。可笑我蓋世雄才,一代豪傑。竟會懵懂一時,上了你們的大當。可知我的本領,不如你們星君。既是這樣,便該屈服在她手下,何必再作無謂的倔強。可是有一句話兒,使我不能不說,我雖然不合闖入月中,正如星君所說,爲了夫妻之事,情有可原。既蒙星君應允,我也不敢稍有違犯,磕頭禮拜的恭謹有加,原因星君乃當今玉帝的公主,即和玉帝的金身一樣。我們都是玉帝宇下的星宿,安敢不自盡爲臣的禮節。但替星君一想,爲了嫦娥賤婢,竟用此等欺詐了之術,誘人入她殼中。我這一生不足惜,天下後世,不曉以星君爲怎樣一個神仙呢?’這番話卻說得刁鑽有理。”鐵拐先生演述至此,衆人都笑起來。要知吳剛如何對侍后羿,不道鐵拐先生一時記不起來,要知吳剛如何對答,衹好稍安毋躁,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懲暴君月中鋸鉅木~憐故主靈府即情關

卻說鐵拐先生演述后羿中計被羈,說了幾句倔強的話,卻也刁鑽有理。衆人忙問:“吳老人如何對答他呢?”鐵拐先生笑道:“你們急什麽?試想,月府星君是何等聰明伶俐的天仙,哪消人家詰問,卻早預備了對付的話。上面書中,星君面諭吳剛如此如此的,就包含這等話在內。”接著,鐵拐先生繼續往下說道:

當下吳剛笑對后羿說道:“你別誇嘴逞刁,誹謗星主。老實說,我們星主,她是何等身份,何等神通?多少大羅金仙拜服得五體投地。瑤池西王母,乃神仙領袖。元始老君是神仙祖師,他們見了公主,還不肯自居尊長之禮,這是你所深知的。她有恁大的神通、手面,難道倒怕你這小小孽畜不成?一則月府是清幽之境,多少沒福的仙人,尚且無緣到此一遊。因爲公主是世界古今人天仙俗中第一清高之人。等閒神仙,如何能夠見她?不但見不著她,連這月宮寸土也挨不上他們踏一步兒。這又是你所知道的。難道爲你這孽畜鬧了些小小風波,還去上天庭,朝天帝,遣將請兵,興師動衆的對付你這家夥!且莫說用不著如此張皇,就是這批天兵神將前來駐扎一刻兒,公主也是斷斷受不了的。既不輕用兵戎,難道又能親現金容。和你這畜類打話鬭法不成,那不更褻了她的身份了麽?有這許多爲難之處,萬不得已,衹好略施小計,把你引到這兒,擔任這項工作。可是你說什麽公主哄誘你的話,這是不對的。公主不是宣旨命你把此樹鋸斷,以爲將功補過之地。你不是親口遵旨,自願前來做工的麽?如今工程還沒動手,公主怕你有始無終,鋸了一半,忽然厭煩起來,你又新得了飛行這法,一下子丢了鋸樹工程,嚮下界這麽一飛,那時樹沒鋸成,卻留下這連皮帶骨的娑婆樹。你想想,那是多麽難看啊!再三思量,你這蠻東西,對你軟商,是不中用的。衹得再用仙法,暫時將你禁住。你今且莫多說,衹要努力鋸樹,樹斷之時,就是你恢復自由之時,也就是你夫妻下凡之日。公主可算始終沒有失信于你。怎見得是哄騙你咧。”

后羿聽了,沒有說話。先是嘔氣兒,不願動工,後來想到酒飯籃掛在樹梢,要不將樹據斷,籃子不得下來。看這情形,除了籃中酒飯,再沒茶水糧食給我,哪時肚子餓起來,卻受不住。我衹好用力加工,將樹鋸斷,再嚮她索回嫦娥。她既自詡信義,當然不能再生什麽枝節了吧?如此一想,衹得忍住一口惡氣,使盡平生氣力,鋸這娑婆樹。樹身雖大,經不得后羿天生神力,本來兩膀子的力量就可以弄得斷的,何況還有這麽一件器具?不消幾個時辰,已經給他截斷,上面的樹梢,倒將下來,可煞作怪,樹身盡嚮外倒,飯籃卻嚮內溜,颼颼地一來,就落在后羿手中。后羿瞧那飯籃至多比拳頭略大,內中裝著的酒飯,可經得后羿這般血盆大口隨便一吞麽?后羿此時已是饑火上燒,萬分難忍。見了這種情形,不禁又氣又愁。氣的是星君有心捉弄;愁的是不得飽肚。想來如此,區區之物,吃了中什麽用?原想丢了不吃的,又奈酒飯的氣味比平常不同,真是又香又甜,非常鮮美,禁不住一陣陣的口涎,淌將下來。他又想到,橫豎工程已完,事情已了,馬上可以回去,何必瞎吵瞎愁。現在既有好酒好飯,不妨先吃它,再行起身去找那吳剛老人,還怕他不好好補請我咧。于是把籃中的酒倒了出來,飲個痛快,再把飯送入口中。說也不信,奇怪的事情又發生了。原來空籃中好好的又漲溢了酒瓶、裝滿了飯。后羿喜道:“原來此籃有這許多好處?等回見到吳剛老人,非求他割愛贈送不可。”于是放大了膽,撐開肚子,一連吃了三百五十多籃,這纔覺得腹中飽滿,十分舒適。瞧那籃子,還和頭先一樣,滿滿的仍是一籃鮮甜的白飯和一瓶芬芳的好酒。后羿笑道:“好家夥,好耍子,把這東西帶在身邊,走遍天下,歷盡十州三島,不用耽心糧食了,真是大妙。一語未了,那籃子忽然脫手而去,衹聽颼颼地一陣響,早又回到那原掛的樹梢上去了。后羿倒給它嚇了一跳。正遲疑哩,猛聽得呼呼地一陣風響,眼前樹影散飛,耀得他眼花繚亂。地上的樹屑,隨風捲起,吹入眼簾。后羿急忙把眼睛閉了一會兒,心中又怪比風來得突兀。須臾風定聲寂,睜目一看,不覺叫聲苦,原來那樹鋸斷處,已重新拼合,依然顫巍巍矗立半空,高入雲霄。不但找不出鋸過的痕跡,就連方纔鋸下的木悄,也一些兒都找不到了。后羿到此地位,不覺十分傷心起來,卻不敢駡星君。衹恨教自己飛行,騙自己衝入月宮的魔鬼,害得我太苦。他久作凡人,不知天上仙法的厲害。他既自詡天上金仙,怎不曉得月宮的法度呢?星君隨隨便便的玩這一下,就把我弄得不生不死,難進難退。那魔鬼既沒本領勝過人家,又不親自去幫助他,卻引我來上這大當,豈不是存心害人。想到這裏,恨不能立刻飛下凡間,將那魔鬼射個三四百下,戳得他渾身沒塊好皮好肉,纔泄得胸頭之氣。氣了一會兒,又呆了一陣。看看天色漸黑,那不知利害的肚子,不通世故的腸子,卻又不諒它主人苦痛,又在那裏轆轆轉動,紛紛吵鬧起來,鬧得后羿非常難受。心想,和它們是同甘共苦的東西,也捨不得讓它們吃苦。但是除了再努力鋸樹,那飲食雖好,斷斷不得下來。沒奈何,喟然長嘆了一聲,低下頭,重新再玩這一套把戲。直等鋸斷了樹,這纔外甥照火把,飯籃兒照舊下來,照舊給他喝得大醉,吃個大飽。這籃兒照舊裝滿酒飯,照舊的嚮來的方嚮骨碌碌滾了回去。那后羿猛然想到要把那斷木頭用力按住,不讓它自己自在地拼合起來。可是剛一轉念,狂風照舊又起,比先前更加厲害。除木屑之外,又加許多砂石,簡直把后羿的眼睛迷塞得張不開了,衹有一陣陣的眼淚淌個不止。如此鬧有兩三個時辰。后羿是個性急的人,眼中痛得十分難熬,恨不得找把小刀,把那兩粒眼珠挖出來了事。好容易平平靜靜下來,眼淚止了,不痛了,也不癢了,耳旁的風聲也沒有了,纔敢睜開眼睛一看,真把他氣得怪叫起來。原來那二次鋸斷的樹,照舊拼合起來,矗立雲霄,高不可攀。一隻飯籃兒,又是高高地掛在樹梢上,宛如樹上結出一個西瓜來,隨風吹動,卻也好玩兒。這把后羿弄得目瞪口呆,儼如木鵰泥塑一般,半晌不會動彈。想想沒有辦法,衹有耐著火性,照舊挨著。後來他又想出一個法子,等得飯籃到手,卻不吃飯,先去按那斷樹。說也不信,這樹宛如通靈一般,衹要后羿的手觸著樹木,馬上就有大風作崇。吹得個后羿幾乎連眼睛都弄瞎了,結果還是外甥照燈籠,其名曰照舊。飯籃照舊掛上去。斷樹照舊拼起來。后羿盡管負氣,肚子照舊不知利害,腸子照舊不通世故,照舊是饑渴難當,照舊要吃飯,照舊非鋸樹不可。如此照舊照舊的,過了兩天,后羿纔有些死心塌地,預備作個無期限的長期小工,再不想什麽侵奪僭竊帝制自爲的雄心大略。天上兩日,人間已過了數月。此時有窮國中因失去國王,朝中紛亂得了不得。即有國中大小神祗上稟天庭。玉帝查出后羿現在公主那裏;又查得此人在位,本有五百餘年,因他爲政不德,殃害人民,已將祿命削去,不久當被臣下所殺。便命太白金星前來傳諭,命將后羿的身體放回,受臣下篡殺的果報。至干他的生魂,卻不妨留在月宮,仍叫永遠作此鋸樹的苦工,以代冥刑。非至所受苦痛抵得過他的罪孽時,不準另行投生。鐵拐先生說到這裏,作書人卻要插入幾句廢話,奉告看官聽清楚了。這后羿飛入月宮始末情由,如今有許多科學家、地理學家、探險家,都說月球和其它星毬一樣,都有人民城廓,文物制度。而據中國數千年相傳的故事,又說月中有太陰星主持各事。又有一人專在那裏用鋸子鋸那大娑婆樹,隨鋸隨斷,斷即復合。樹頂掛有飯籃,斷時便下,合時又上,和本書所說一般無二。不過傳說的人太無學識,不但錯認嫦娥即太陰星主,卻不知鋸樹者是什麽人,爲何要受這等苦楚。自從新學大興,新說盛行,這等古話歸于迷信一流。達人學士,既不能找出月中證據,衹好附會新學,單道月中可以交通,至所說月中情形,究竟大半屬于理想。是否確實如此,誰也不敢斷定。據作書人見解,現有許多事情,中國古時所傳,近于哲學。外人所講,則完全屬于科學。二者每有絕對相反的議論。其實仔細研究,何嘗沒有可通之理?比如雷電擊人,科學家說是觸電,道理是一些不錯。若照本書所說,那觸電之事,仍屬天神管理。若不然,爲什麽千古相傳,今昔所聞,凡遭雷擊斃命的人,大抵都屬于兇人惡煞之流;卻不曾聽得有品行端正的正人君子受觸電的慘刑。這話雖也近于武斷,但堅主無神論者,又何嘗有甚麽憑據,可以指給我們,作研究的資料呢?雷電之理既然如此,月宮的情形,正可作同樣觀。竊謂徐福浮海遇仙,就在海中立國繁殖人民,建設爲政。在徐福未至之前,彼邦人民,安知不屬神仙之徒。若不然,爲什麽仙人又有主權,將該地賜與徐福呢?以彼例比,或者將來的月宮,也和當年的海國一樣,由太陰星君賜與今人,作殖民之地。也許她心戀清華,不忍割棄,終不許人類問津。這都還在難料難言之列罷了。若因信了幾位探險家的話,就硬說月球和地毬一般,是人類居住之地,絕無所謂神仙者往來留去,那又和雷電無神之說一樣不能折服我們這班頑固的冬烘了。廢話不宜多說,多說使人討厭,趕緊接談正事。鐵拐先生說:“天帝傳諭太陰星君將后羿魂魄拘住,把身體釋放回陽受罪。星君自然照辦。可想失了魂魄之人,怎能作得出好事情來?后羿再度回國,簡直同瘋人癡子一般無二。所以不久就被寒浞所殺,一點沒有抵抗之力。后羿既死,他的罪狀本已消去一半,照例該人冥司受冥律的處分。玉帝特別加恩,準他在月宮再受五千年磨難,即予恢復天位,仍歸黑虎星的原班。這本是最好的事情。誰料后羿本是好淫之人,魂雖被拘,一片癡心,仍戀戀于嫦娥。每逢碰到嫦娥來到園中採花掃竹,遊山玩水,他必哀號呼喚,聲聞遠近。嫦娥先是不理,後來日子越久,事過情移,常人對于過去之事,往往能夠忘仇而憶德,何況嫦娥本是慈祥忠厚的女子,聽了這等淒慘之聲,一則畢竟是夫妻之情,后羿便有千日的惡處,也未嘗沒有一日的好處。如今他魂被拘月宮,常年受那日炙雨淋、風吹霜打的苦楚,這都是爲了自己之故。本人既已成仙,卻不但沒曾吃他絲毫虧苦,實際還算得了他的成全。而他卻爲我受罪,以前的日子不算,這將來的千年歲月,如何受得了。二則后羿如此哀號,星君雖然未知有無所聞,而一班姊妹行中,卻都拿作新聞來講,見了嫦娥都紛紛取笑,說她忍心害理,把個新丈夫陷到這等地步,怎不發個慈悲,替他嚮星主面前說個分上。這等似嘲似諷之談,也很叫她難受。有此二重原因,嫦娥心中就不知不覺地有了憐痛后羿之意。”鐵拐先生說到這裏,那幾位聽講的女仙,不覺相嚮嘆息道:“天下最勘不透的,正是這一個情字關啊!可憐可憐。”鍾離權究竟年幼,不知世情,聽了這話,忽然嗤的一聲笑將起來,說:“兩位究是女子心地,生得比我輩仁慈。當心罷,師尊纔說嫦娥發了慈心,雖沒說到結局如何,卻料定她因此一念,還得下凡走走。也許這就是孟姜女的前生,也未可知。你倆既如此慈悲,將來萬一有人嚮你們說些親親愛愛的話,衹怕也會憐疼人家的苦心癡情,動些什麽凡念。那時師尊可幫不了你倆的忙啊!”此言一出,唬得張果、費長房咋舌不語,氣得仙姑、通慧哼的一聲冷笑,一霎時粉面呈紅,怒不可遏。鐵拐先生忙喝道:“小孩子既不懂事,怎敢胡亂評論人家。尤其是對于婦人面上,說話更要謹慎。似你方纔這等話,簡直是輕薄無賴。對別人尚且不可,何況對于自己的同門師兄弟輩。這等口過,論人事當折壽算;論仙律也應減功行。這都是你自取咎自吃虧,與人何干?下次再不小心,我也不敢和你相見了。”一席話,說得鍾離權汗流浹背,伏地不起。倒是仙姑等看不過去,一人一手,笑著扶他起來。鍾離權又嚮二人再三賠禮。鐵拐先生又慰勉了幾句,方又繼續說道:“方纔阿權猜說嫦娥即是孟姜女前身,這話倒準給猜著了。那嫦娥一則憐疼后羿,二則爲要止住他這般叫喊,心中就有過去和他相見之意。但是心怯膽寒,又有點不敢去。大凡一個人有了情愛的念頭,便該日積月深,無從解脫。到了十分熱烈的時候,縱有極大的危險,都可以冒昧嘗試一下。嫦娥存心如此,便是凡念不淨。先時因爲膽小,而情也不深,尚能勉強制持。此時不覺已過了年許,她的情腸也不覺加熱了幾分。雖不敢公然往訪,卻不免常在相近之處,格外往來得勤了。有時也竟到娑婆樹下,佯作瞧他工作的樣子。后羿一見了她,如獲至寶,滿口都是自怨自艾的話。說到情急處,甚至把工作暫停,舉起蒲扇般的大掌,拼命捶打自己的身體。這樣一來,弄得嫦娥萬分不得過意。先時也用話勸解,後來竟自爲他賠淚起來。從此兩人日夕相見,前嫌盡釋。后羿求她設法相救。嫦娥自恨位卑職小,不敢一口應允,但是心中卻也非常替他焦急,很想找個機會,探探星君的口氣,再作道理。誰知機會沒曾得到,自身先闖下了大禍。”鐵拐先生說到這裏,那快嘴的鍾離權忍不住又笑道:“大概星君知道這事,一定不答應她了。”未知嫦娥究竟闖了什麽大禍,卻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填城堙誓言終有應~締新懽好事竟成空

卻說鐵拐先生對鍾離權說道:“這話又給你猜到了。既然你這般愛猜,我再試試你看。你猜那后羿,可是和她一般得罪,是否即爲范杞良前身,兩人一同謫下凡塵呢?”鍾離權略不思索,即笑而答道:“照弟子愚見,后羿絕對不是范杞良的前身,更不必和嫦娥一同下凡。怎見得哩?那后羿罪大惡極,已被玉帝判定了罪案,準他拘留五千年後,仍歸星宿原位。天命已定,怎能輓回得轉。況且,孟姜女夫妻既承師尊恩意,送往冥司,轉下凡間,尊師已預備度他出世,可見夫妻倆前程都是非常光明的。要是后羿這等惡魔,怎能有此異數。可見孟姜女確是嫦娥下凡,而范杞良卻另有其人。至于這人是什麽來歷?怎麽和孟姜女連做兩世夫妻,卻不是弟子所能知道的了。還有一層,很明白的憑據,就是從千百年來,降至于今,我們還能望見月光之中那棵大娑婆樹,樹上掛的飯籃,樹下蹲的一個人,這分明就是師尊所講的后羿故事。又可知道后羿從被貶至今,始終也不曾離開月宮娑婆樹下一步兒。如師尊所言,玉帝命他受這刑罰,還是從寬處分。業已從寬,豈能再減?衹怕不滿五千年,這黑虎星官斷無歸位之望。而在五千年中的人,一定都可以望得見月宮中娑婆樹下那個受罪鋸樹的后羿。這本是他自作之孽,除了玉帝大赦,誰能使他減罪下凡。受我師尊的特恩救度,反爲出世的真仙呢?”鍾離權談了這段議論,仙姑等四人又都笑起來。

鐵拐先生不覺點頭笑道:“這孩子性質是真個聰明。難爲他不假思索,就有這等見解,卻正和事實相合,一點不舛差。豈非絕頂聰明?當時嫦娥感于后羿的情感,癡心妄想,一天迷似一天,星君哪有不聞之理?一經知悉,自然震怒非凡,立刻將她召去,嚴行訓斥,罰她墜落紅塵。嫦娥自知罪重,不敢求恕,衹有伏地流涕,默默無言。星君心中倒又有些不忍起來,潛運神機,替她測算了一番,不覺連皺眉頭,慘然無懽,當命嫦娥起來,立在一邊候旨。一面命宣月下老人進殿,親自問他人間婚姻之事。要是不能好合,也可以免去夫婦關係。月老稟道:‘凡事皆有個定數。數該合的,就是強分也不能,也有數中註定,衹有這點名義關係,沒有實在婚緣的。這種名義,在五百年前早已定下,也是萬萬逃不過去的。’月老又稟道:‘請問星君,此諭可爲嫦娥之事?’星君微微點頭。月老稟道:‘此事數已早定。嫦娥命中還該和凡人結兩世夫妻,方能立定根基,永列仙班。星君可不必替她傷懷。’星君聽了,點點頭,令月老退去。因顧嫦娥說道:‘你雖然被謫下凡,總是自取之咎。誰許你私茁情苗,攪亂我清淨月府,破壞我莊嚴體制?似你這等行爲,我要不先行懲辦,將來終不免天條重處。’那時你便要淪入九幽地獄中去。即使你舊主人王母垂恩,也無法搭救。還不如我這裏先替你發落了去,衹要你下凡以後,能夠做個貞節烈女,或能多做些功德,都可以將功抵罪,’重歸仙班。這也是一種避重就輕之法。你若是聰明懂事,就該明白這層道理。好好下去做人,將來有個好結局,好前程,纔知道我爲你的一片苦心。一面還該到瑤池走上一趟,見見你舊主人,把這事的原因稟明。恐怕你羞于啟齒,我再派員送你過去。到了那裏,你舊主自然也沒有不知道的,大概也不必你自陳了。好好自愛吧!事已如此,此間你也不能久留,就快快出殿去吧。’嫦娥奉旨,跪下去叩了幾個頭,含羞含淚地出了殿庭。即有星君手下辦公的女仙,督著兩個差弁,將她押送出境。到了瑤池,朝見王母。王母倒不肯怎樣責備,吩咐送去的人說:‘回去說,拜上公主,嫦娥應轉凡胎,由我這裏辦妥,不用公主費神了。’來人叩謝而去。王母即命書吏查明嫦娥應去何處投生爲宜。書吏說孟家夫妻爲人忠實,該得一好女兒。王母便命送嫦娥至孟家投胎。嫦娥叩謝而別,隨同護送人員,離了瑤池,慢慢嚮中原而來。雲路之中,忽見一朵青白色的雲頭,擁著一個清俊的孩子自側首趕將上來,和嫦娥並行著。嫦娥見那孩子生得儀容秀美,覺得非常可愛。不知不覺的嚮他瞧了幾眼。不料孩子十分乖巧,見嫦娥盡管著瞧,便笑問:‘姊姊可是月殿中的嫦娥姑娘麽?’嫦娥笑道:‘你這孩子,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那孩子懽然道:‘姊姊別當我小。我的年紀,比姊姊大得好幾倍咧。’嫦娥笑而咄道:‘胡說,你統共這麽一點點的小人,怎見得比我還大?’孩子笑譆譆地說:‘我要說出證據來,姊姊就得許給我做妻子。我要說不出證據來,聽憑姊姊打我駡我,我決不還手、回口,好麽?’嫦娥聽了,不覺紅著臉,啐了幾口,念他畢竟是個孩子,說的總是玩話,有什麽一定的道理。再則也瞧他也實在可愛得很,有心和他鬭趣兒玩,因笑道:‘好個不要臉的頑皮孩子,小小的年紀,就想討老婆,虧你說得出來,也不怕難爲情。’孩子笑道:‘姊姊既這麽說,就是允許我的要求了。姊姊,我們都是天上神仙,出口如山,不許胡賴。’嫦娥笑叱道:‘油嘴油舌到這般地步,難道也沒個父母師長管教你麽?’孩子伸出一隻小手膀子,扭住了嫦娥玉臂,挽得緊緊的,一點不肯放鬆,仰起頭笑道:‘姊姊盡說我不好,也沒說個不許做我老婆的話,可見是千肯萬肯的了。我就說個年紀比你大的證據給你聽吧。’鐵拐先生說到這裏,那聽講的人都大笑起來。鍾離權更聽得非常有趣,笑得拍手打足,說道:“師父你瞧麽,神仙還有頑皮孩子呢。怎麽你們又都駡我頑皮得討厭呢?”通慧笑道:“這人的頑皮,還比你厲害,你要修成了神仙,還該去拜他做個頑皮老師,也好拐個仙女做你的妻子,可不是頑皮也有好處嗎!我們也從今再不敢嫌你頑皮了。”鐵拐先生也笑道:“這孩子後來就是范杞良。爲了個老婆,吃了這般大虧,你們還恭維他咧。”因又說道:“那時候最使嫦娥懷疑不白的,就是被這孩子一扭,那隻臂膊兒,就似給什麽金質的東西扣住,休想動得一動,不覺駭然道:‘孩子,怎有這般大的力氣?快放手,再拉下去,我的臂膊就要被你扭斷了。’孩子哪裏肯依,一味傻笑,說道:‘好姊姊,親姊姊,你承認我這話不錯麽?快點一點頭,我就放了手。要是不然,我要對不住,施出蠻力來了。’嫦娥衹顧和他笑,怎想得到日後的利害。就怕他真個用力相拉,白白吃些苦痛,真不上算。好在衹要點一點頭,究竟礙不著什麽?于是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孩子,這還不夠便宜麽?還不快說出你那憑證來呢?你要說得不對,那時你可仔細,我要加倍地罰你辦你,以儆你下次的胡言亂語,撒謊欺人。’孩子見她已經點頭,就放開手兒。嫦娥羞著滿面緋紅,扭轉頭,衹顧趕路,再不去理他。急得孩子忙忙趕上,又要去拉她的手。嫦娥怕他用武,衹得站身喝道:‘你忒會欺人,應該說的一句也不說,衹顧討人便宜,真是豈有此理!’孩子纔告訴她,自己是赤腳大仙的小兄弟披髮仙人。因生性頑皮,不爲兄長所喜,但兄長自己也是一個淘氣精。多少道友見了他,都怕他胡鬧。偏偏他又不準小兄弟頑皮,因此就不大服他管教。聽了這兩句,嫦娥就禁不住要笑出來。”鐵拐先生說到這裏,連自己也不覺莞爾一笑。仙姑、鍾離等自然更要哈哈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