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李玄奉老君法旨回家點化父母同登仙界。李奇夫妻原本都有善根,李奇又是朝中一位忠直之臣,大凡忠臣孝子,存心最正,去仙最近,又得李玄奉獻丹藥,已把塵濁之氣換去大半。此時神清志遠,經李玄一言點醒,夫妻倆立時大悟,都把一切塵緣丢得千乾淨淨,雙雙入山修道,再過五十年後得李玄度爲地仙。這是李奇夫妻結局,書中不再另表。
李玄把父母之事辦完,方纔想到他第二件心事。回去請命祖師。老君不等他開口就笑道:“你父母已受汝點化,皈正修道,恰是可喜。你今可再將生來夙願償還明白,那時還有人請你去主持一個道場。那道場的主人雖不屬我門下,但也是道門子弟。久後你倆還有共事之緣,你須加意看承纔好。”李玄叩頭道:“敢問祖師,弟子的夙願嚮哪處去償?”老君喝道:“我有一偈,你可記清。‘辟穀不解彀,車輕路亦熟。欲得舊形骸,正逢新面目。’”又道:“來從是非場,去嚮是非地。你要見的那人,人家還爲你堅守在家,須等見過了你,方能出家修道咧。”李玄聽了,恍然明白,拜別老君,駕雲先至碧霞洞。楊仁跪接進洞。李玄將他近來功課考查了一回,覺得進步很快,心中甚喜,便嘉獎了幾句。因吩咐道:“我從祖師處新得魂遊之術,過得七天,頑殼即可丢棄,你便用火燒毀吾體,不必遲疑。因魂戀軀殼,歸來之時,仍要與頑體合一,將來昇天之時又多一番手腳,不如趁早焚化爲妙。但未滿七天,切勿妄燒,恐吾魂體未能遂分,歸來之時魂無可托,必成遊魂也。”楊仁唯唯遵命。李玄僵臥床上默唸咒語,魂已出竅,徑嚮江南而去。
登金山之上望了一回江境,心胸大爲豁朗。一路遊行到了金山之麓,打聽得何家姑娘許多修仙異事,喜道:“我的夙願在此可了也。”于是上門求見。那何蘭仙姑娘在家修行已有二十多年。這日夜間夢玄女前來指示說:“你要等候的人姓李名玄,乃是老君之徒。現已得道在你之先。他也立願要眼見你出家訪道,方肯成他本人正果。這人明日午時可到,你好好等著他罷,我去了。”說畢不見。蘭仙一驚而悟,回憶夢境歷歷如真。次晨一早對父母說了,父母也道:“仙人示夢,決無舛錯。我兒須得誠心等著這位仙人相顧。”蘭仙稱是。
到了午時,果然李玄到了。蘭仙又驚又喜,換一件新道袍,手執拂塵翩然而出,和李玄相對稽首。蘭仙先含笑說道:“昨夢玄女孃孃示兆說,仙長今午必到,衲子恭候多時了。”李玄笑答道:“不敢不敢。貧道與仙姑十世同謫,可算方外世交。前生之事,時刻疚心。今幸仙姑轉世皈真,不昧真靈,將來金仙有望,正果可以立待。貧道不勝欣慕之至。”蘭仙笑道:“仙長如此過獎,令衲何以克當。衲生來好道,得玄女孃孃指示,略識門徑。但因誓願甚堅,心欲目視仙長得道昇天之日,方是本身修真皈命之時。今見仙長儀神靈奕,又聞玄女面談仙長已拜在祖師門下,前程遠大,未可限量,真使我欣喜過望了。”李玄聽了,不禁肅然起立,再三感謝。于是兩人對談了幾天修持的功夫和入門的秘訣,較從前玄女孃孃所授的又深進一層,蘭仙喜謝不盡。
不覺過了六天,李玄勸蘭仙便該趁此機會即行出家,多遊名山大川,訪求名師益友,以堅筋骨,去欲緣,即爲成道立功的基礎。蘭仙稽首領教。到了這日暮刻,蘭仙嚮父母叩拜養育之恩,並述出家之意。父母正欲拉住她時,李玄衹把袍袖一舉,蘭仙即見有一大圓洞門,裏面宮室花木,軒敞華美,皆人世所未見。蘭仙心頭一亮,踴身入門。她那父母衹見前面憑空添出一道城墻,和李玄衣服的顏色一般無二,蘭仙卻被隔在墻門外面,耳中明明聽得蘭仙在墻外高叫“爹媽保重,女兒去也”兩語,卻瞧不見她人在何處。一會兒墻已撤去,仍是自己家中,李玄與蘭仙都不知哪裏去了。蘭仙父母知李玄特來點度女兒,自是無可如何。好在這幾年間他們又生了幾個孩子,因也不把蘭仙放在心上,由她自去修道。這卻不表。
單說李玄把蘭仙帶出門外,亦不再和她相見。一陣雲將她送到江南衡山之巔一處天然石洞。蘭仙在他袖中躲了一會,忽聽耳畔有人呼道:“何仙姑,何仙姑,這裏是你修道之所,用功十年,自有高人前來提拔于你,好生用心,萬勿始勤終怠,至干天譴,招橫禍。注意,注意。吾去了。”蘭仙睜目一看,原來已到了一座大山之上,妙在山中情形和李玄袖中景物十分相似,因嘆仙家作用之妙,不禁羨慕交集。從此何仙姑便在這衡山石室中獨身修行。她在這五年即已能屏除煙火,每天衹在山中尋些果實來吃,有時居然能夠十天半月不吃一些東西,也不覺怎樣饑渴。更過了些時,又得玄女親身下凡,將她收在門下,錄爲弟子,傳授了一部玉虛秘笈,何仙姑的進步便格外迅速起來。這是後話,將來另作交代。
這時卻趕緊要把李玄之事重新提起。他自度出何仙姑回至泰山,一去一來剛剛六天,李玄在途中衹覺心弦震動,似乎有甚心事一般。原來神仙最怕動心,心一動,必有甚事情發生。也有因一念之微竟釀鉅禍、遭天譴的。李玄這時雖也能夠前知,但非經過推算未必就能明了。此時便在空中站住,收斂心神,默默運算。可煞煞作怪,平時事無大小,一算而知的,這時覺有些模糢糊糊的,不甚弄得明白,似乎他本身有甚禍事一般,又似沒甚妨礙的光景,正是俗語說的:“事不關心,關心者亂。”李玄因事屬切身,心思先已紛擾,自然神魂不能歸一。此也一定之理,除了幾位天仙領袖,誰也不能跳出這個圈兒。佛家以“無人我相”爲最上功夫,亦正爲此。那李玄既然一時推算不清,卻驀地記起祖師臨別的說話並那四句偈語來,雖仍是猜詳不出,但祖師說得非常平和,諒沒大事。于是把心神鎮定,急急駕雲而回。哪知一進洞府,就覺情形有異,不但楊仁不見,連自己的頑軀也不曉何處去了。坐了下來,重復推算了一回,這纔明白過來。
原來楊仁當李玄去後,真個戰戰兢兢小小心心地守視李玄軀體,不敢走動一步,看看過了六天,再過半天便是李玄囑咐焚化之日了。正在加倍當心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鄉人衝入洞府,楊仁卻認得是自己鄰人周小官兒。從小和楊仁一同讀書玩耍的,這時卻有好久不見了。楊仁一見小官,大爲驚異,但是仍舊守住李玄軀殼,不稍動彈,,也不起立,衹急急動問他因何而來此,可有什麽要事。小官喘息略定,纔說出楊仁的母親病在垂危,專盼楊仁回去一見。小官卻是托他前來。讀者大概還能記得那楊仁自到泰山,曾奉李玄之命,念他們子孝母慈,準將他母親遷移泰安地方距碧霞洞衹一百多里。那周小官經商南北,每次北來總到楊母處請安,從前也曾到過碧霞洞。此時湊巧他又到了楊家,見楊母病重思子,所以不辭跋涉,親自上山叫楊仁回家。楊仁聽了這話,又驚又痛,又是著急。若待回去,恐負了師尊的委囑,誤了他修道大事;要不回去,恐遲至明天未必送得著老母。事在兩難,不知要怎樣好,對著小官衹是癡癡的發怔,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官催他道:“楊兄,怎樣呀?令堂老伯母拼著一口氣,專等吾兄回去一訣,怎麽守住一個屍體做起獃子來了?萬一遲了些時,老伯母已經歸天,等不及和你訣別,豈非終天大恨,追悔莫及麽?”楊仁這纔含淚說道:“不瞞周兄說,這躺著的是小弟的師尊,他也沒有死,乃臯如此這般一回事情。如今衹差一天我的責任方可完了,怎能走得脫身咧?”周小官聽了,大笑道:“怪不得伯母說你這人天天學道,學得有些癡氣,一個已死的人,你還守住他怎的?從古以來也不曾聽說有個死去六天還能回魂的,就算你師父是有道行的,他既限你七天,你已替他堅守到六天半了,再過半天就要算是七天了。難道有這麽巧事,六天不回,就會在這片刻時間剛好回來,那不成有心開你玩笑麽?依我之見,師尊之事,你已替他做到九成九了,差這一些,不見得就會受責。而令堂之事卻剛剛在這一刻兒是母子相見的最後時期。權衡輕重,就可分出個緩急先後來了。”楊仁躊躇道:“照你說,卻把師父的法體如何安排呢?”周小官笑道:“那還不易處嗎?師父是怎樣吩咐你的,你就怎樣替他辦了,不就妥了麽?”楊仁道:“萬一師父早不來遲不歸,偏偏湊巧恰在這時回來,我做了他的門人,受過他天高地厚之恩,絲毫不曾報答,反把他的身體毀滅,使他魂魄無依,那時我粉身碎骨也輓回不及了,這又怎麽樣呢?”楊仁說完了話,伏在李玄身上大哭起來。手之所觸,覺李玄法身冷得如冰塊一般,渾身無一點熱氣,不覺吃了一嚇,對周小官說知此事。小官又大聲道:“那你可以醒醒了罷。人死六天,身子要腐壞了,你還望他回轉來麽?若說你師父是真正神仙,神仙焉有死得那麽容易的,而且神仙最考究的是屍體昇天,那軀殼是本來不要了的,你就將他燒去又有什麽大害。萬一尊師還丢不得這個頑殼,那也算不得什麽神仙了。好兄弟,事不宜遲,老伯母馬上要咽氣了,想她拼出垂盡精神捱死等你,你怎麽盡顧你的師父,卻不念生你的母親呢?”楊仁聽了,傷心大慟,更不暇深思細想,立刻起身,嚮師父軀體跪了下去,叩了無數的頭,哀哀痛哭了一場。周小官幫著他把李玄身體搬了下來,扛出洞府,以草作褥,取火焚化。一霎時烈燄騰空,有一種芬芳之氣四處都聞得著,山林百鳥嗅著香味相率飛聚,咿呀啁啾,聲聲應和,宛如替李玄歌了一章《薤露》之詩。一回兒把李玄身體燒完了,楊仁又跪地哀哭,力盡聲嘶,兀自不肯起身。周小官忙忙把他拉起,扶入洞中,略略洗了個臉,也不暇收拾東西,匆匆忙忙跟著小官一同下山。
此時楊仁雖未能騰雲駕霧,而自修道以來精骨強健,身體結實,走起路來宛如飛馳一般。楊仁自己並不覺快,周小官已趕得汗流氣促,幾次三番喚他相等。無奈腿快的人往往不耐等人,況且此時楊仁心急如火,哪裏能夠延捱片刻,等了他幾次方纔商量出一個主意,著小官緩緩的走,自己卻要先行趕去。這時已近黃昏,他在市集買了一個火把,預定半夜以前定要趕到家中。小官衹得由他。
楊仁離開小官,索性加足腿力,拼命前進。鄉村地方天黑便睡覺,竟沒有人瞧見這樣一位飛腿將軍。楊仁一氣兒趕了七八十里,果然二鼓過後家門在望。楊仁心中不覺又急又慰,慰的是幸已到家,可見母親的面;急的是母親生死未卜,生怕見了面不能說話,仍和不見一般,豈不可痛。心裏這般想,兩腳跑得越快。一回兒進了家門,他的母親剛正等候不及,痰已湧上,即等閉氣的當兒。楊仁上前捧住,頓腳捶胸的大喊大哭。一陣胡鬧,方把他娘魂靈又喊了回來。睜開雙目朝他瞧了一眼,一張枯柴也似的臉上不覺露出一絲笑意,似乎十分安慰和愉快的情形。苦的是仍不能說一句話,但見她努力把頭一擡,一口氣接不上來,頓時雙足一挺,歸天去了。
楊仁這陣悲苦,真比山中焚化師尊還要厲害,而且自己年輕出家,對于一切俗套禮節絲毫不懂,衹好伏在屍身呼天搶地價哭個不休。直到半夜過後,天色快黎明了,那周小官方纔趕到,這纔幫他召集人伕,辦起喪事來。可惜這等禮制不但楊仁不懂,連作書的自命是個俗不可耐的俗家,也還不甚明白;再則今古時代不同,今日社會上所用的喪禮,未必即古時所採的規矩,與其假充內行惹人笑談,還不如藏拙一點爲妙。不但恁地,就在書中情節上,讀者諸公已急于要曉得李玄失去法體以後如何還魂,哪裏還有心思唸叨這等小小喪禮呢!趁早表過不提。欲知李玄如何還魂,卻待下回分解。
卻說李玄回到泰山,衹見洞門大開,人影毫無,連自己的頑軀也不曉何處去了。屈指一算,已知端的。原來李玄此時已知軀殼必被楊仁先期焚化,心中絕不猜疑,並知半途之上心動神馳的緣故,因而回憶老君偈語,心下恍然,神情鎮定,推算情事也十分準確,但還未能解到新面目那句偈語,莫非本人還有還體之望嗎?呆了一回兒,兀自不甚了解。他初時恨惱那楊仁雖急乎省母,也不該違背師訓,把一個師父的魂魄弄得遊蕩飄零,無所倚恃。後來又算得楊仁之母已死,楊仁雖然急急趕回,仍不能說句話,叨個遺訓。仙人存心畢竟比常人不同。李玄涉念至此,不但忘了自己的痛苦危險,忽然替楊仁抱起無窮的冤苦來。又一轉念道:“這還是我害了他咧。要是我不幹這神遊的玩兒,他可以不用守我軀體,又省了許多手腳和工夫,他母子未必沒說話的機會。如今卻弄得他們見如不見,都因我小小玩意而起,豈不罪過。”因憶所學道經當中,原有起死回生之法:“我若能夠立時進去,衹要她屍身不腐,還可使她重生十年八載,也便盡了我的愆尤,豈非大妙。所恨者自己功行未至屍解之期,又不能肉體登仙,沒個頑殼做個附託魂靈之用,日久年深,魂魄漸要消散,那時性命不保,安能修道?”想到這裏,不覺躊躇起來。過了片刻,毅然說道:“這是我的福命,生死存亡都有天定,何必這般遠慮,不成修仙人行徑罷了。倒是搭救楊母刻不容緩,倘使可救不救,不又中我一重罪嗎?”想定主意,蹶然起立,出至洞外,駕起雲頭正要嚮南進行。
忽見東北角上一道祥雲疾如流矢,突然接住李玄雲頭。李玄睜目一瞧,不覺大喜道:“文始師兄哪裏來?可知小弟之事嗎?”文始真人笑道:“不爲你這前生孽債,我哪有工夫瞧你。”李玄大驚道:“請問師兄,小弟生前衹有金山一事耿耿于心,現奉師尊法旨已將何家姑娘度到衡山,如何還有孽債呢?”文始真人嘆息了一聲,道:“世上衹有修道之人成功最大,人品亦最高,且與天地同壽,日月並存,有無窮的享受,但亦惟其如此,而責任之重、處事之難,亦比無論哪一種人來得厲害。你纔說度出何家女子,自謂孽賬已完,殊不知這不過完了你良心上一種責任,還有無意中種的一段孽債,怎麽倒不記得了?”李玄聽了還是惘然。文始又嘆息道:“不怪你想不起來,因爲你原出于無心,怎麽能夠記得?你對于你的前生有兩件事情都是因好成惡,連你本人也不及覺察,或者雖經覺悟而尚認爲毫無關係的。一是你從小立誓不近女子,百餘年來不曾碰著婦女們一毫一髮,偏于百年之後無端和一已死女子有此親近之緣。二則你救那女子沒有成功,反將她腿骨折斷,幸而她根基甚厚,又得龍王賜她丹丸,此生方不成殘廢。要是換個常人,前生得的什麽病而死,下次轉生仍不脫那種毛病。雖說她是死後斷腿,也和斷腿而死一樣結果。萬一如此,豈非你的罪過?師弟,你莫說仙家作事處處慈悲,小小無心之過,未必定遭天譴,怎知越是仙家,越發欠不得一些債務。如你今日之事,即專以還債發生。祖師早已替你算定後有此場厄運。名是厄運,其實即是還債,此債不還,證道無期。所以此番厄運倒不是你的不幸,簡直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咧。”李玄聽了,不覺如醉如癡,竦然驚懼。文始笑而慰之。李玄因問:“事已如此,師兄必有救我之法。”文始大笑道:“怎能沒有法子。若是像你這等慈悲之過竟致無法還生,天公哪有這等苛刑。不過老弟本是一個英俊美貌的少年,今後卻不免要變成一副狼狽齷齪的神情,而且還有一條腿子不能健全,這便是你還債的一種法子啊!你瞧我這手中持的是什麽?那不是送給老弟的一根拐杖麽。這便是替你預備跛腳之後用以助力的。老弟,你別把這贈品當作不值什麽,考究起來卻很有點來歷呢?”李玄此時聽得有些出神,接過那根杖,半句也不開口。衹聽文始真人又笑道:“此杖乃是開辟之先,王母園中第一次蟠桃大會,有採桃女子手足不慎,誤把樹枝攀斷了一節,王母把此斷枝贈與祖師。雖是一根枯枝,卻能識晴雨、知寒暑,又能當兵器使用,尋常妖魔鬼怪禁不起這一拐兒的。我初入師門不知其用,請教祖師,祖師說明來歷,就將來賜與愚兄。如今恰好作得老弟隨身法寶,所謂物各有緣,此物贈與老弟,又算最得其用了。”李玄這纔明白過來,慌忙稽首道謝。
文始笑著將李玄拉起,又說:“老弟不用客氣,快跟我來尋你的化身兒去。”李玄依言,手提拐杖跟他按落雲頭,立在一塊荒草地上。文始指著那邊樹下有黑黑的一件東西說道:“老弟,那便是你的替身了。”二仙擕手而行,一同走上前去。李玄心急,先到了樹下,定睛一瞧,原來是個又黑又醜、一隻腳兒長一隻腳兒短的死叫化子。李玄不覺一嚇,又俯下身按了按,卻已冷得和冰塊一般,分明死了很久了。李玄見自己的替身如此肮髒難看,心中也覺不快。文始隨後趕到,見他發怔不言,不期哈哈大笑道:“身爲神仙,也還要考究好相貌兒嗎?”李玄沉吟道;“師兄,不是這麽講法。神仙以道法爲宗,遊天地之外,自然用不著怎樣美貌、怎樣清秀,可是像這死丐的形景忒煞難看,將來功行有成,少不得要追隨師兄們會會諸天金仙、三界真神,人人都是濯濯丰神,衹小弟弄得如此一副狼狽相,休說人家嫌我齷齪,就是小弟自己也不免自慚形穢呀!好師兄,可能想個法兒把這死丐丢開,容小弟另外找個稍許清俊些的死人作個替身,不知行得行不得?”文始大笑道:“師弟,不是我說你太不懂事,惶恐你也是修成得道之士,講出來的話竟像不是個內行人說的。你可知道仙家最注重的是個‘緣’字,緣之所結,誰也分拆不開。就像今兒愚兄和你這番講話,何嘗不因有緣纔會不知不覺弄在一處?要是不然,你便要請我也是無從請到咧。”李玄不等他說完,不覺苦臉一笑道:“師兄高論,小弟何嘗不懂,但不知此丐和小弟又有什麽不解之緣呢?”文始點頭道:“這個當然不是偶然之事。因你前世爲人之時,此丐曾經替你保全一條性命,照理你該報過他的厚恩,纔能出家修道。因爲你根器不同常人,此生謫期已滿,不久轉昇天曹,不便再蹈人世做那報恩酬德的勾當,所以于他死後著你附魂他的身體,使他魂雖消但體不死,也可算得報答過他救命之恩了。這倒真是一舉兩得之事。況且天數註定該應如此,你怎能嫌人家肮髒,另外找人去呢?還有一層,所貴乎仙人者,如能脫卻凡體,隨心變化,莫說醜的可以變俊,壞的可以變好,就要以男變女,以老變小,也無辦不到之理。似你現在未到屍解之期,暫時不能不說藉此丐屍身以便往返人世,等得功行圓滿,時機到來,便是再俊美百倍的容體,你還用得著他嗎?”李玄聽了,心下徹底明了,不覺連連點了幾個頭,又問:“將來屍解之後,大概可以不用這個醜體了罷?”文始道:“那又不然,你既借他的屍體而爲人,無論成道前後,總得以他這身容爲主體,不過隨時隨地不能禁止你不變罷了。”李玄聽完了話,朝文始稽首謝教,說一聲“去也”,魂入屍體,屍身蹶然
而起,手提文始所贈拐杖,恰好長短稱體。李玄扶著拐杖,又嚮文始行禮下去。文始慌忙拉住,著李玄走幾步兒瞧瞧。李玄依言,一步一拐的走了幾步。文始見他這副惡行,禁不住要笑出來。李玄走到一道河邊,嚮著河水照一照這個身體,心中兀自有些不快活的樣子。文始又慰他說道:“自來真人不肯露相,祖師每次下凡也常常幻化一種醜惡之態,方能試察凡人敬禮之心真假虛實。如今你就算是一種幻形有何不妙!你要去救那楊母事不宜遲,就此快去吧!但楊母壽算不永,雖經你法力還生,也不過延壽一紀,還須吩咐楊仁多做好事,方能抵補得過,否則不但楊仁前程有礙,連你也不免少有天譴咧!”李玄受教,別過文始,自己駕雲而起,再一周視本身,覺黑如鐵鑄,渾身不見一點白肉,李玄自己也失笑起來道:“這死丐原來是黑種國裏生長的。吾今既爲黑人,索性取個別號,連附我的姓稱爲鐵拐李罷。”又把文始贈他的桃杖一看,見顏色嫩黃,宛如新杖,因笑道:“身子這麽黑漆漆的,光這根拐杖要它美觀則甚?”于是張口一噴,那拐杖也變爲烏黑,與他皮肉一般顏色。這纔點頭自笑道:“要這樣子,纔顯得我這鐵拐兩字是名實相符咧。”于是快快的降落在泰安地方,迳投楊仁家中。誰知楊仁剛和周小官倆打做一堆,兩不相捨。楊母屍體已停放棺木板上,家中冷冷清清,除了他倆之外,就衹小官拉來幫助的鄉下人兒。那鐵拐先生不曉他們爲甚相打,先在外面瞧了一會,纔知二人不是急惱,原因楊仁送不著他娘的終,沒曾聽得一句遺訓,一面還失信于思師李玄將他法身先期焚化,對于恩師是不忠,對于母親是不孝,因此自覺不能成人,無面目立于天地之間,等著棺材買到,諸事完了,便把入殮出殯一切大事託付周小官,自己就要拔劍自刎于柩前,以謝天上的恩師、泉下的亡母。周小官自然不能任他自盡,見他掣劍在手,慌忙不顧生死,如飛上前,用力攀住他的肩膊,使他劍不能下。楊仁放聲大慟,口口聲聲自責不忠不孝,無顏生存。小官竭力拖住,兀自不能輓回。鐵拐先生見了倒不覺頻頻點頭,自己尉悅道:“他這自盡固然愚不可及,便從此可以瞧透他的心胸志趣,越是自謂不忠不孝,越可見他忠孝過人之處,真不愧做我鐵拐先生的門生,更不枉了我提拔救度他一番。”于是,一跛一倚的邁步而入,嚮二人一舉手問道:“二位因甚如此急執?”小官把上項情事說了一遍,楊仁還想自盡。鐵拐先生笑道:“楊君,這纔是你大大的不是了。豈不聞死生有命,不可強求。人子事親,生能盡孝,死能盡禮,如此已是大孝,哪裏再有別的孝道呢?若說令師之事,其咎雖不可追,究竟事出兩難,令師決不責你失信,這于忠字的道理,也很說得過去了。既忠且孝,爲人已足。若必以自盡爲補過,轉恐過不能補,反令尊師懷疚于天曹,令堂痛心于泉下,厥罪太大。不知楊君何以自解?”小官見一個黑麻而跛的乞丐說出如此一番大道理的議論,不期又驚又喜,連連稱是。楊仁卻被他說得垂頭不語,悄然嘆息,更沒心情查問來人的來歷,呆了片刻,忽然伏在柩旁放聲大哭起來。那小官卻不再勸說,忙嚮李玄招呼了一聲,問他貴姓大名。李玄微微一笑,說出一番話來,纔把個楊仁說得喜逐顏開,悲哀盡去。未知李玄如何說法,卻看下回分解。
卻道鐵拐先生見小官動問姓氏,因亦不再隱諱,直趨楊母柩邊,大呼:“楊仁孩子,怎不認我師尊嗎?”楊仁正哭得發昏,一聽此言,倒嚇得眼淚鼻涕一齊滾下肚子,睜開雙眼,上上下下的打量李玄。連周小官也十分詫異,走上幾步問道:“怎麽說,老兄是我這楊敝友的師父嗎?敝友自幼出家,從的一位先生姓李單名一個玄字,卻不曾有第二位先生。請教老兄何以又說是楊敝友的師尊呢?”楊仁停悲含淚,也嚮李玄點點頭說:“真個小弟生平就衹一位李師父,委實不知和老兄有甚師弟之誼。此中必有原因,敢乞賜教。”鐵拐先生見說,不覺又笑又嘆,因喝道:“我便是你的師父李玄,你說不認識我,這也不怪。本來誰教你把我的軀體先期焚化了去,弄得遊魂失依、歧路彷徨,要不是我有些道行,連這一副怪醜的身軀還借用不得咧!”楊仁一聽此言,顯然真是李玄聲氣,況且說的情形又十分確切,纔信真是師尊到了,慌忙一骨碌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一般,沒口子自稱該死,乞師尊治罪。周小官也忙跟著跪下。
鐵拐先生忙伸兩手將二人扶了起來,說道:“方纔已經說過,你這過失由于孝親而起,未嘗不可原諒,何況此中也還有些定數。就是你不先期焚化,我這頑殼也是保不住的,這個道理容我慢慢說給你聽。至于你爲了守我身體誤了送死大事,這又是我害你了。”楊仁聽了心中萬分不安。鐵拐先生又道:“你母壽數本來衹這上點。從前你跟我出家之時,我不是也有一番開導之語,隱隱約約的你大概還記得起來。如今我憐你純孝之心,又兼爲我之事使你不得送終,我又非常抱歉。我今可以用些法力使你母起死還生,再活十二年,然後歸天。但在這十二年中,你要多做好事、廣立陰功,方不致折你自身的福命,我也不致有違天行事的處分。你看如何?”楊仁聽說母親可以回生,早已喜懽得無可不可,急忙趴下地去,朝鐵拐先生磕了無數響頭,險些把額角都磕破了,口中衹叫:“師尊如此開恩,弟子粉骨碎身也要廣行善事,以報天高地厚之恩。”鐵拐先生也不用什麽藥,也不唸什麽咒,走上前朝屍身吹了口氣,喝一聲:“起來罷。”說也奇怪,那屍身忽然坐了起來,口中叫一聲“悶死我也”。楊仁喜懽得上前抱住,纔咽下去的眼淚鼻涕又都笑了出來。楊母睜眼一瞧,見兒子和一個黑丐立在身邊,不覺又驚又喜,淚流滿面的說道:“我兒,你怎麽這時候纔來,記得我已到了陰間,忽然一陣清風將我吹了回來。難道是你救我的嗎?”楊仁忙道:“母親,我師父在此,是他老人家用的仙法救母親回生的。”楊母聽說,便要下柩叩拜。楊仁忙道:“母親纔還生,辛苦不得,容兒子代謝罷。”誰知楊母此時精神十倍,比沒病時更來得健壯,也不用楊仁攙扶,自己跨下柩來,母子二人齊嚮鐵拐先生拜倒。先生大笑道:“賢母子不要如此,我出家人救人濟世都是份內之事,不當多受人家叩謝。”因命楊仁:“快扶令堂進去休養休養。我既幹了這逆天之事,全仗你自己多做好事。十二年中你且不必回山,憑仗你的本領常去外面走走,等十二年後,我自再來引度你也。”說罷,化作清風昇入半天。下面楊家母子和周小官自有一場拜送,不用細表。
鐵拐先生回至八景宮,衆仙人看他變化得恁副怪相,一個個忍俊不禁,大家和他取笑了一會,弄得鐵拐先生越發不好意思。須臾,老君昇座。鐵拐先生稽首殿下。老君笑道:“似這副形影纔好。凡人穢在心,汝獨醜在貌,將來周遊四大部洲、三界五獄,平常人就很難認得你這醜形怪狀的大羅金仙,你就可借此考察人家嚮道的誠虔虛實,豈不大妙?”鐵拐先生聽了大樂,稽首稟稱:“弟子原也這麽想,又承文始師兄賜弟子拐杖,弟子將他變爲鐵色,就取個別號叫鐵拐李,不曉得可用不可用?”老君點頭道:“很好很好。那鐵拐頭上還可掛一個葫蘆兒。”回頭命童子:“去後面摘個葫蘆來。”童子遵命去了一會兒,取來一個大葫蘆兒。老君接在手中賜與鐵拐。鐵拐先生敬謹捧住:“請教祖師,這葫蘆妙處何在?”老君道:“這葫蘆是從林上採下,原非什麽罕物,但經我一番煉製,已把它的質地變個樣子。平常的葫蘆裏邊有的是子和實,這葫蘆卻裝滿了仙家的至寶,你要降妖除怪,這東西能生炎火、發大水。火烈時可比一座火燄山,水大時可抵全個的東洋大海。除了上界天仙,誰能擋得住它?你要用在救苦濟人,把蓋子揭去,要藥有藥、要錢有錢,有時錯個宿頭,還能藏得許多人作個臨時的客店。”
老君說到這裏,衆仙不覺失笑起來。老君笑道:“你等打量這葫蘆兒容不得一個人嗎?這真是可謂坐井觀天了。”因命李玄把葫蘆放下,口子朝外,著他閉上兩眼嚮口子大步走去,走過三步方許開眼。鐵拐先生遵旨把兩隻眼睛閉得牢牢的,放開大步走了三步方纔張眼一看,原來身子早在葫蘆之內,外面許多道友和祖師一個也不見了。再走幾步,裏面越發開朗,仔細看去,卻是一所圓形的大房子。房屋裏面有櫃子床鋪,陳設器皿一應俱全。再進一層,又是一所更大的圓屋,凡是人生應用之物,穿的吃的、看的玩的,幾乎沒有一件不備。更妙的是鐵拐先生纔想到這廣大的幾層房子還該有幾個工人灑掃收拾兼司廚竈烹洗之事,豈不更像一家住宅了麽?一念甫起,眼前便有許多青衣打扮的人垂手侍立,另有兩個絕美的婢子,一人捧茶,一人持巾,姗姗而前,含笑叫聲:“主人用茶。”鐵拐先生不期哈哈大笑起來,自思:我這位祖師恁地會耍。可惜我一修道之人,哪裏用得著如此舒適,甕牖繩床,蓽門圭竇,足可安身適體。現在成個黑叫化子,用不著什麽衣服,至于吃之一字,更屬修道人可有可無,卻不白白的辜我祖師一片深思。正想到這裏,那所高堂大廈和許多珍貴器皿、男女傭人全都不知去嚮,那兩層圓屋剝落殘損,破舊不堪。至于室中器具,更是非常簡單,非常粗魯,和方纔所見貧富情況剛剛處在相反地位。鐵拐先生點頭暗嘆道:“出家人倒要如此,此心纔得安閒。祖師真是一位仙祖,畢竟知道我的志趣。又想道:方纔幾位師弟聽了祖師法旨,似大家都在懷疑,該將他們邀了進來,大家玩賞一天,一則可以增長大家的見識,二則會同羣仙在此開個葫蘆盛會,豈不妙哉?他一面想,一面仍嚮後面走去。更進一層,那房子比前二進猶大,最後是一道大圓墻壁隔住,大概是葫蘆的終點和外面分疆劃界的所在了,因他志甘淡泊,室中佈置也是非常簡陋質樸。鐵拐看了一會,仍循原道退至中屋。不道那間大院子內已擠滿了許多師兄弟,一見鐵拐,羣起道賀,衆仙自言:“親見你進了葫蘆口就不見了,正在議論,祖師忽言:‘你鐵拐師弟正在裏面惦記你們,大家可以進去瞧瞧,看他有什麽好東西款客?’因此,我們也陸續進來,正在找你這位主人翁時,不道你又從後面出來,怪不得祖師說我輩坐井觀天,原來這小小葫蘆真藏得幾千人呢!”鐵拐見過衆仙,更喜
這時的屋內又恢復了先時富麗精美的舊觀。鐵拐先生忙著招呼諸仙坐地,即有青衣童婢川流不息的送茶送點,十分慇懃。妙在不用鐵拐先生吩咐,衹消念頭一轉,立刻就做得妥妥當當的。世上傭人哪有這般聰明。諸仙十分欣慕,都嚮鐵拐道賀他得此至寶。這時文始先生也在座中,笑說:“我等隨祖師這麽久了,倒不曾知道老人家會弄這等玩意兒。師弟纔來不久,有些異數,可見祖師特別垂青。沒有前緣,哪能如此?”鐵拐先生笑謝道:“雖是祖師厚恩,也虧師兄提拔教誨和諸兄汲引扶植之功。我李玄衹有心香一瓣,謹祝諸冗福壽綿長而已。”衆仙都笑道:“此真前緣有定,我輩何功之有?倒是初次登堂,觀光你這葫蘆仙府,竟不曾帶得些賀禮來,心中怪抱歉的。”鐵拐先生忙笑謝道:“斷不敢當,將來覓得修真之地,如有所需,定嚮諸兄乞討,現在卻先寄在諸兄那裏罷。”說罷大家一笑。文始先生說要參觀全部葫蘆仙府,鐵拐先生引著他們又至後面一走,後面卻無門可通,仍繞從前面口小處一齊出來,回頭瞧那葫蘆,可不仍是數寸長寸許圓的一件阿物兒哩。于是衆仙跟著鐵拐先生,大夥懽喜贊嘆,頌謝不絕。老君笑道:“這是玩意兒,算不得什麽大道,爾等太驚奇了,可算小見之至。”衆仙默然。老君命鐵拐先生當時把葫蘆繫有杖頭。文始真人忙道:“這個容弟子再來送師弟一根條子。”老君笑而頜首。文始真人卸了仙冠,拔下一根寸許長頭髮,伸手一拉長可及丈,一釋手兒又縮成原形,替鐵拐把葫蘆繫在杖端,發光閃爍,宛如金質而軟如棉、細如絲、韌如牛筋,拔扯不斷。鐵拐先生忙又拜謝過了。老君吩咐道:“上次我曾吩咐你要下海走遭,到了緊要關頭,連我和你各師兄許都要去走一趟來,這事雖不甚大,卻有魔教教主想要乘機和吾教爲難,因此不得不慎。若說此事起原,乃是元始天尊的徒弟文美直人始終都有關係。你今回去,可便在泰山你徒弟所居洞府等候,大約一二天內自有人前來請你,這人便是文美徒弟。內裏情事,他能告訴你的。”鐵拐先生一一應諾。老君又道:“其實這件事情倒是你新近點度出世何蘭仙的責任,因事主和她有些前緣,照例該她去主持纔是。爲她尚在虔修,不能以此等雜務分她的心,這事便弄到你身上來,算你代替蘭仙立了這件功德就是了。”鐵拐先生忙道:“何姑娘的事情弟子理應代勞,就有微勞也歸于她,弟子決不敢妄貪他人之功。”老君含笑點點頭說道:“出家人但求有益于人,今主事之人不久亦應成道,久後和你們總屬同事同門,互相輔助,理所當然,本來也不必強分彼此也。”鐵拐稽首領旨。
回至泰山玉崖洞內,當以法牒召飛飛、顛顛前來聽候調遣。未及日暮,二人同到參謁先生。鐵拐把別後各事告知他們,二人都懽喜贊頌。鐵拐又說玉兒逃走下山之事,二人都忿然道:“請師尊指明地方,弟子等前去捉來治罪。”鐵拐先生笑了笑,說道:“此物野心不馴,原不能點度成會,那是我熱心大過出的毛病。既已走了,我料她暫時不敢爲害民間,卻等將來有了罪狀,再去辦她不遲。”二人應諾。鐵拐因言明日必有人來請我下山,去海中辦一大事,爾等可守候門外,迎接他進來。”二人依言,都在洞門外面遠遠了望。到了午時剛過,忽聽空中豁然一聲宛如大鳥飛過。二人吃了一驚。擡頭一望,早見一個女冠自空下墮,立在面前。二人情知必是接師尊來的,因忙舉手爲禮,問道:“仙姑可是海中來的,請賜法號,容得通稟。”女冠喜道:“尊師真乃有道真仙,原來早知我要前來恭請的。貧尼法名慧通,乃尊師師兄文美真人之徒,與兩位道友都算同門,而尊師和敝師文美真人一出老君祖師門下,一出元始天尊門下,也算同學,大家都是一家人咧。”飛飛忙含笑招呼,顛顛忙入內稟報。鐵拐先生因初次得道,全賴諸同門提擕之德,他又生性謙和,嚮來不肯過分自尊,特偕飛飛親自接了出去。慧通一見鐵拐,知道便是本師所說的跛仙,慌忙趨前拜伏于地,口稱:“師叔在上,弟子慧通拜見。”鐵拐先生還了個半禮,笑吟吟請她入內,施禮坐定。慧通先把羅圓夫人修道成功,奉師命啟建道場,特請師叔屈駕主持壇務。鐵拐自然應諾,順便請慧通將羅圓前事略說一番,慧通一一告知,鐵拐先生這纔明白了前後因果,並知祖師所言將來同門同事之人必是慧通所說的張果,立刻便預先存下一種親熱之心。慧通又說:“羅圓夫人已奉師命改名覺先,現在專候法駕前往。便要啟請各山道友、各界大仙並海中龍王夫婦參與盛會,還懇師叔早日啟程。”鐵拐先生忙說:“出家人除了救人助人,還有甚的事情?既承寵召,自應陪同師姐即刻動身去也。”
慧通大喜,便和鐵拐起身,帶了飛、顛二人起至雲端。淮海村卻在泰山之南,一行四衆都嚮南進發。行至中途,忽然一陣黑風從四人後面吹來。鐵拐、慧通情知有異,回頭一瞧,衹見烏雲裏面有幾個道人嘻然而來。慧通暗暗對鐵拐說道:“師叔,這來者必是妖人,弟子聞敞師說,此番覺先成道,啟建道場,必有仇人前來傾陷破壞,大家都要小心。今觀這四人滿面妖氣,又和我等同一方嚮而行,必是往淮海村去的。我和師叔不妨慢慢進行,等得他們到來,探問一個究竟再定對付方法。師叔以爲何如?”鐵拐先生點頭道:“正該如此。”于是把雲步放緩,專等後面四人趕來相見。未知四人是否妖邪,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鐵拐先生和慧通、顛、飛等一行四衆,等得後面四道趕到,大家把雲步停住。但見後面四道衣飾不一,長短不齊,都是面貌兇狠身軀偉大之徒,一望而知不是正路仙人。鐵拐先嚮他們舉手爲禮,四人也含笑還禮,請問鐵拐先生仙鄉法號。鐵拐先生說了,又回問四人。那中間披紅色道袍好像是個領袖模樣的答道:“貧道等皆海外煉氣士,自堯舜以來得道至今,因貪圖清閒,未昇天曹。貧道名淩虛子。”指右首綠袍者說是通玄子,又指後面紫袍、青袍者,說是冥冥子、空空子。“聞得淮海村文美真人門下有個田螺精修成法身,要在他田螺殼內啟建道場,此乃海中盛會,千古難逢,特行約伴前去一觀。”慧通聽了,朝鐵拐先生暗暗以目示意,鐵拐先生佯爲不知一般,替慧通等三人介紹了一遍,但不說慧通是文美門下,又說也是聽得螺殼內道場的名氣前去參與的。八人便並在一處,推開雲路,急急遄行。哪消片刻工夫已到淮河岸上。
鐵拐先生因未知四道法力,請他們先行。淩虛子因鐵拐人物猥惡,本來存心輕視,便也傲然點點頭,對三道說:“我們先走一步罷。”于是捏著避水訣,從汪洋鉅波中開出一條大路。四道也不招呼鐵拐等人,大踏步頭也不回的去了。慧通、飛飛憤然道:“這道人沒禮。我們如此謙遜,他們竟敢目中無人,如此傲慢。況他們既是邪教,此去必沒好事,與其日後遭他們毒手,不如趁他們不防,趕上去用師尊飛劍斬了他們,不更省事便當麽?”鐵拐大笑道:“賢弟們學道多年,還是這樣性急,卻與他們的傲慢無禮同一不合了。我此去係奉祖師法旨前去主持道場,責任重大,對于外教邪魔自得設法防備,即至萬不得已時,還有祖師和許多師兄輩前來救援,何必同人家作此先發制人的卑劣行爲。縱能必勝,亦已無名;萬一挫敗,何面目再見祖師並方外友人。即使勝負互見,旗鼓相當,未免誤時,也不免受祖師斥責。古人所謂小事不忍必有大害是也。賢弟輩須謹記今日之言,以後凡遇橫逆之事,萬勿輕舉妄動,須讅察彼我情勢,可戰則戰,不可戰則退避三舍。毋寧忍一時之辱,作明哲保身之舉,但求刻志孟晉,百十年後安知不能洗雪恥辱。若因一朝小忿,遽抱性命去拼,卻又成匹夫之勇,非修道人之本了。”慧通聽了,非常心折,連連稱謝。顛、飛二人卻還覺本師忒煞示辱,憤憤之氣仍未能消。慧通笑著替鐵拐安慰他們。鐵拐先生笑道;“他倆秉性剛強,見義勇爲,正是天賜俠腸。我所以愛賞他們,即因此等地方最易近道也。但過剛者必折,不于此等處用功,枉負數年養氣之功了。師姐且勿相勸,大概他們學養未到,勸也無用,再過幾年,定能把火氣退盡。那時就不用我說,也能曉得忍中樂趣咧。”飛飛、顛顛聽了,心氣卻就平了下去,都笑道:“師尊是嚮來這般讓人的,我輩卻總有些替他不服氣兒。今師尊明誨,衹有回去格外多用些功或者能把意氣放平,倒也省了許多是非。”鐵拐先生大悅道:“爾等能說這話,能這樣的存心,可見眼前學問已不比從前。我方纔所說倒變了淺測之談了。”三人皆大笑。
鐵拐先生不唸什麽咒,捏什麽訣,衹把手中鐵杖一指,即有一條晶瑩光滑的平坦大路現在眼前,從岸邊直達淮海村覺先洞府的頭門,鐵拐當先,三人隨後嚮這路上走去。最奇的是望不到頭的一條遠路,消餐飯工夫都已到達洞口,回頭瞧那條路,已不知哪裏去了。慧通十分歆服,顛、飛倆衹喜懽得手舞足蹈起來。鐵拐又嚮慧通說道:“師姐可知他四位道友傲慢得那麽樣子了,衹怕此時還在半途之中,須再過片時纔得到此咧。”慧通點道道:“那個自然,分水訣行水道雖亦不是邪法,卻如何比得師叔的大道咧。”鐵拐笑道:“還有水遁之法比這更快,但顛、飛二人不能相從耳。”慧通稱是,因自己熟門熟路,便作領導在先引路。把師徒三人帶進至第二層時,張果父子並覺先本人都迎了出來,一見鐵拐,全體行下禮去。鐵拐也稽首相還。隨後慧通又著衆人和飛飛、顛顛相見,大家相遜就座。覺先深謝鐵拐先生跋涉之勞。先生笑道:“彼此總是有緣之人,況又同門同道,此小之事何足掛齒。”張果見鐵拐仙骨神姿,雖然皮色醜黑,而一種清氣正從此中益發透顯得格外精神,自己好生欣羨,便坐在鐵拐身邊,請問修持養心的大道。鐵拐早知此人即是祖師所言與本人將來同事之人,也是格外敬重。當把自己所知所聞,凡可以增益他的學識的,都爲之盡量指導。張果因鐵拐和本師文美真人是平輩,便以師叔相稱,二人格外覺得親熱起來。談了一會,主人覺先命人獻上山海珍奇的果點並自釀的百花美酒,款待鐵拐、遜之上座。鐵拐客氣了一陣,也不再辭。此外慧通、張果父子等也都按次就座,飛、顛倆列坐鐵拐左右肩下。
席間飛飛談起雲路中所見四道必非端人,早晚定來攪擾,不可不防。覺先因言:“聞得老蛟投身南海,新近拜在截教門下,自己又收了許多門徒,聞得我和張果在此,決定前來攪散我的道場。好在我這裏也有許多高人救援,就是水晶宮中龍王夫婦和太子敖廣、敖順,都有萬夫之勇,驚人之技,若知惡蛟作祟,必要起兵相助。如許衆多神仙,難道還弄不過一班獸類妖精嗎?”說罷不覺大笑。鐵拐正色道:“道兄卻也不宜十分託大,四海五湖,哪處沒有能人。我輩修道未久,本領有限,安敢輕量天下之士?就是我們祖師身爲道教之主,是上中下三界神仙領袖,卻還不肯說句滿話呢,何況你我毫末道行,安能藐視他人,口出狂言。屬在同道,敢貢藥石,伏望道兄採納。”慧通、張果聽了,忙說:“師叔之言真是金石,非道高學廣者,不但不肯說,也不能說。我輩倒叨了教訓了。”覺先自知失言,好生慚愧,也忙起立謝教。鐵拐先生見他們都如此服善,心中大悅,忙也舉杯稱賀道:“我教宗旨在利世不在自利,在真實不尚誇言。自古以來,從無大言欺世的神仙;自來的神仙,決沒矜誇法術、輕視同道者。某學淺纔短,功德毫無,適間所言,無非互相勉勵,互相規勸之意,過承諸兄獎飭推崇,反惶愧不安了。”衆人都道:“師叔太謙虛了,對于小輩似可不必。”鐵拐又謙了幾句,方對飛飛說:“你說的是那四人嗎?我已看準他們都是獸妖,此來不知是何主見,有甚本領,現在哪裏。爾等便時,可即出去打聽一下,前來報我知道。果有相害之心,也好早作提防。”飛、顛倆躬身應諾。當下散了席。
覺先替鐵拐師徒預備了一間精緻雲房,在最後一進門。慧通導引進去。鐵拐見室中鋪設非常優美,十分不安道:“一個出家人,山林巖壑,古寺荒菴,到處都是家宅,怎能住得這般舒適,太費主人的心了。”慧通笑道:“師叔直如此剋己,師叔是得道之身,應和我輩不同。現在天上多少仙人,哪一位不住的極好洞府,偏師叔還這般刻苦。”鐵拐忙道:“李某不過略知法術,若說真正大道,纔能了解些皮毛而已,安能比擬上界金仙!望道友以後不要說這等話,增我愧恧。”慧通不敢再說,談了一回,辭別出房。鐵拐先生仍獨坐運用玄功。飛飛等卻奉旨出去調查那四個妖道去了。
鐵拐先生坐到天光,他倆仍未回來。先生陡覺心血微微一潮,猛可地悟道:“了不得,飛飛等被妖人擒了去也。”他也不對人說,慢慢踱了幾步,定下一個主意,伸手嚮室後一指,那宅子後面一層青灰色的大墻垣,正是那田螺殼最後一層,經他一指,突然現出一扇大門。鐵拐先生手擕拐杖,杖掛葫蘆,緩步出了門。又聽呀然一聲,雙門齊扃,痕跡毫無。于是順著水勢走嚮淮海村下流去處,見有一所絕大腰圓之屋,兩扇大門是一對蚌殼,半開半掩的。原來是截教門下一個大蚌修成妖精,他那本領不在覺先之下,也能以頑殼爲宮室。一進門就是大廣場,廣場之後有平列的屋宇數百間。此番衆妖聞得田螺殼內做道場的盛會,因聽過老蛟之言,說老君門下許多徒子徒孫自負都是人體修成,輕視彼教,更可恨的是覺先妖婦明明是個螺精,張果又是蝙蝠,居然依附他們,也敢譏笑彼教全是畜生。因此激成公憤,聚集無數妖精魔怪前來淮海,預備和這邊羣仙見個雌雄、分個上下。那蚌精原住在海中,他便自告奮勇捨這軀殼供大衆寄寓之地,並建議在他這蚌殼內擺下一座擂臺,專等覺先這邊衆仙前去比試道法。
這天慧通請得鐵拐師徒到了螺殼,同時淩虛子等四妖也應老蛟之請到了蚌腹。那老蛟卻已先期到來,當天由蚌精作東道主人,開個懽迎大會,所用肴酌全是附近海中特產。淩虛子飲酒中間笑說主人家把自己家內的生物宴請吾輩,今日之宴亦可稱爲海宴。座衆爲之撫掌。通玄子也笑道:“蚌師今天以東道主人盡東道之誼,所用又全係東家的同族,真可算得大義滅親,我輩委實心感不盡,但恐將來山中有事,我們要請蚌公去山上遊玩,卻沒有這許多同族可供欣賞,那卻是深可慚愧之事情呢。”老蛟同來另有許多妖魔,中有吼空居士、獨角大師、牛魔尊人、神獅大王等,乃是山中獸類虎豹牛鷹等物,與淩虛、通玄一象一熊同爲獸中狠物,性子本來野蠻,如今學成一點法術,越發無惡不作起來。當下獅牛倆都笑而說道:“淩、通二公何其謙也,我山中出產最多,較之海族不相上下,難道就不如蚌公的體面嗎?”通玄子笑道:“不是這麽說法,山中同族雖多,豈不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以山中諸位領袖跑到海中領受蚌公的海宴,心中尚深切不安,何況自殘同類,以飽外界的口腹。這等事情,我山中最下等的動物也知斷斷不行,何況你我呢?”衆妖聽了越發鼓掌稱揚,衹有主人蚌將軍低頭默默,天有愁容。老蛟恐他存了意見,不利于自己,忙著用言語支吾開去。通玄子也頗自悔莽撞失言,急嚮蚌將軍謝罪。蚌將軍也衹得暗怒于心,不言不語。
大家正爲難之際,忽然有小妖報稱:“有兩個生人,一男一女,前來門外窺探,一見小的們就避了開去,一下子工夫卻又來了。小的們恐是那邊奸細,不敢不報。”一言未了,老蛟猛可地起身喝一聲:“拿我的槍來。”淩虛、通玄正在沒意思兒,急想避開這裏,忙把老蛟按住,笑說:“小輩遠來,未有寸功,這等小妖諒沒多大本領,用不著道兄親身出手,這場頭功由我倆報效了罷。”老蛟依言。二妖各持兵器趕出門來,席上衆妖因心中惦念,也各持器械出去壓陣。淩虛、通玄一出門口,果見男女倆在門外探頭探腦,似乎窺甚秘密一般,遠遠一望不是別人,正是雲中所遇的飛飛、顛顛二人。二妖笑道:“原來是你這兩個狗頭前來送死。怪道雲中相見你倆那副鬼頭賊腦的情形,可知你倆活得有些不耐煩了,趕緊要找條陰曹地府的去路嗎?好得很,有膽氣的快快上來,你不上來,我們也要拿你作贄見之禮。”說罷,一個持槍、一個揮刀直攻飛、顛二人。他倆見淩、通二妖步步進逼,心中也是大怒,忙使手中兵器上前敵住,大戰百餘回合不分勝負。這邊老蛟和蚌將軍也都站在陣前,見淩、通倆戰不下飛、顛二人,那通玄子就說:“容貧道來奉獻他們一件寶貝。”說時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瓶兒,瓶口嚮著敵人,唸一聲“摩雷呼魯徹”。對陣飛、顛二人衹覺得一個寒噤,兩道魂靈一齊出竅,直飛入通玄瓶中,剩下兩個軀殼即由小妖們扛擡入門,丢在一間小屋之內。于是大家齊嚮三妖賀功,三妖都笑說:“今天便宜了那個跛道,要是他來時,放到此時也進了攝魂瓶中了。”老蛟聽了,猛然省悟道:“那跛道倒有些來歷的。他俗家姓李名玄,著實有些本領,老君很懽喜他,新收爲徒。此人若來,大家真要當心一點。”獨解牛魔二妖見說,怒道:“你怎麽這樣畏葸,未見大敵,先存怯志,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老蛟聽了,面紅耳赤,說道:“我不過這麽說,也是指望你們當心一點,免被人家暗算之意,何嘗是畏懼他們?要是這般膽怯,我還是躲在南海修真養心去好了,何必迢迢萬里興師動衆的前來尋事呢?”衆妖正待解勸,忽見通玄子笑道:“大家莫鬧,我這寶瓶裝人魂魄,一進此中就昏昏如死,不過一個時辰魂消魄散,便和身體不能親近,連鬼都做不成的。怎麽今兒收得兩妖,關閉多時,似乎還在裏面講論什麽,難道這廝們的魂魄比衆不同,格外的堅固耐用嗎?”衆妖一聽此言,不由稱奇道異起來。通玄子把那瓶塞入耳中,吩咐大家莫響,自己靜靜心心地聽了一會,不覺哈哈大笑道:“怪哉,怪哉。這兩個妖精真有些兒本領。他倆死在臨頭,還在那裏唱山歌兒耍子咧。”衆妖一聽,鬨堂起來,問他們唱的什麽山歌兒。通玄子笑了一會,纔說出這山歌來。未知飛飛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飛飛、顛顛倆被通玄子攝魂瓶裝去魂魄。那通玄子本是秋天林上短命之蟲寒蟬兒,就是俗稱知了的。尋常知了生命最短,獨獨這個知了,不曉以何因緣活過了整整兩個年頭。大凡人物之性,總是不知滿足的,知了兒照例不過幾月的壽限,活過幾月誰也不生奢望。獨有這個知了,秉德特厚,居然打破短命的頭關活了兩年還不曾死,于是便認定知了兒未嘗不可益壽延年,既能活過兩歲,必能活到二十、二百以至于二千歲、二萬歲而永壽不死,當然不是絕對難能之事,苦在知識太淺,身份太卑,既不能尋仙訪道,又無從求教請益,想到今年活過,至多再過一年,難道還能更過三年五載嗎?既是一兩年後仍舊非死不可,然則與當年便死的知了也正沒甚多大分別,想至傷心,天天蹲在一林梢頭晝夜痛哭。知了本係最廉價之物,嚮來以風露爲養命之源。這知了既感長生之難,又唸到短命之苦,索性連三年五載的壽算也不想活下去了,每天如此啼哭,竟連風露都吸不進肚,哭過多日,看看要垂死了。也是該有這部長生運道,當它哀哭臨命之日,恰逢一個仙人經過其下,聽有哭訴之聲,不覺側然動念,便把它喊了下來。那知了已一息奄奄,不能開口。仙人大爲不忍,立刻口吐法水,噴入知了腹中。知了得此仙水,頓覺渾身內外精神無比,睜目一瞧,見是一位老仙笑吟吟地將本身托在掌中問什麽話咧。它的性靈自然比衆不同,況經過如此長壽,論人世的知識也比尋常秋蟬長得十倍,情知老仙救自己性命,心中如何不感,便在他掌中跳來跳去的,把頭俯下去在掌心裏接連迎了幾下。在下不是物類,雖不知它這些作用是否和人們稽首一般的禮數,但照當時情形而喻,分明是它對于仙人表示感謝的意思。那仙人也便笑而點頭說道:“難爲你小小動物有些知識,又憐你立志嚮上,無由請益,竟傳你一個吸取日精採收月華之法,弄幾樣變化之術,一一傳授于你。你要真有志氣有福命的,可好好用功。片苦修持,包你由廿年百年而至千萬年與天地山川同其壽命。怕衹怕你一得人身,稍有寸進,就想多管閒事,瞎爭體面,連你們廉價的本性都磨滅了去,那麽你的本領適爲你召禍之機、取辱之媒,即使活到三五百年,仍舊還歸一死,死後或者還要入地獄受苦刑,也未可知。利害成敗全在你本身修持如何,我也不能永遠保護你也。”知了又把頭點點,受了仙人大法。從此以後,知了真個要好,果如仙人所言,苦修勤煉,經歷一百餘年竟不知世上有短命的知了,而且能夠變化禽獸,翺翔天外,飛馳山林。至百五十年後,仙人又來,說它再過一百五十年可以幻化人形,然後方能轉成人身,重修大道。這知了此時已能人言,進步比前更速。果然三百年後轉了一次人身。
到了覺先做道場的時候,他卻被老蛟引入截教,跟著許多妖精前來淮海村,以爲打敗螺精乃是修仙絕大功德,訢訢得意的。初次上陣就用他煉製的攝魂瓶兒收了飛、顛二人的魂魄。這瓶原是他爲知了時在鄉間採了個小葫蘆兒,用他本身精液煉成,大小纔同中指這麽光景。據他說,可收到千萬生魂,也可謂厲害極了。那葫蘆質本極薄,所以又能聽得裏面說話。當下通玄子聽了一回,聽得飛飛、顛顛倆在內說道:“不曉是個什麽怪東西,竟把我倆都藏了起來,別的無妨,倒怕悶死人咧。”一會兒二人又商量道:“怕什麽,師尊是未卜先知的,見我倆過時不回,必能知道我倆遭人毒手。他這一來,那批妖人還有命嗎?”二人說到這裏,便開心起來,胡亂唱幾句山歌解悶,不道盡被通玄子聽入耳中。通玄子把此言告知衆妖,衆妖都哈哈大笑起來。正開心哩,通玄子面上忽如著了一記巴掌,拍的一聲,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通玄子面孔也紅了半邊,而且痛得不可開交,慌忙立起身四面亂找。衆妖也忙做一堆,正不知道這一下巴掌從何處飛來。誰知一陣紛亂,通玄子竟不見了他那寶貝瓶兒,趕緊查看飛飛、顛顛二人,也不曉什麽時候走了去了。這一來,把個通玄子慌得目瞪口呆,老蛟氣得鬚張眼赤。冥冥子卻笑道:“沒有別人,一定是那個什麽跋足賊兒隱身來此,將一記巴掌奉送通玄道兄,趁著我們胡亂,可不偷了瓶兒和那兩個東西走了。”老蛟嘆道:“這跛鬼原來有些小本領,我們倒不能輕視他咧。”他手下吼空居士道:“你們卻須提防那廝變化多端,身形俱隱,不要還在這裏我們再捱他一下耳光,可犯不上算。”衆妖聽了無不竦懼。老蛟憤然道:“他能隱形,難道我就不能變化?明兒看我也去他那什麽田螺殼裏鬧個流水落花,以泄今日之恨。衆妖也都慫恿道:“大王有此法力而受侮于一跛足道人,未免太丢我教臉子,明兒之行萬不可緩。”老蛟訢然稱是。衹見通玄子沉吟道:“別的罷了,最可恨那廝竟偷了我的法寶去,卻用什麽方法可以取得回來!”冥冥子、淩虛子都笑道:“聞得此瓶非道兄親唸密咒不能打開,那麽跛道得去也無所用。他要放在田螺殼內,將來總有方法可以取得回來,何必急在一時呢?”通玄子頓足道:“道兄們衹知此瓶非貧道本人不能啟,卻不知是跛妖既能救去擒來的兩妖,顯將瓶中魂魄放出,魂歸妖體方能脫逃,要是不然,如何兩妖會同時不見了呢。跛道既能放出瓶中之魂,可見必有開瓶之法,即使他不能開瓶,也許有法將瓶子打碎,那就把我多年修煉的法寶完全弄壞了,豈不又痛又惜咧。”說罷放聲大慟起來。衆妖忙解勸了一回。淩虛、空空憤然道:“跛賊初次會陣便用偷竊之術,可見不是正道。他既不仁,我也不義。道兄放心,今晚我二人各持法寶前去螺殼將跛賊動靜和二妖是否回魂看過明白,如能下手,當時可替道兄報仇洩恨,也教他們開不成什麽盛會,做不成什麽道場,那時方顯得我教神通,不是那輩後生小子所能抵敵哩。”衆妖聽說,益發喜悅。老蛟急忙斟上兩盃酒奉敬二妖,祝他們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二妖一飲而盡,訢然起身,別了衆妖,出了蚌殼,徑投田螺殼而去。
二妖亦能變化。淩虛變成個蚊子,通玄便化個螞蟻,偷偷掩掩的進了覺先洞府。直至最後一層內,果見鐵拐先生端坐中間一個大薄墩上,卻不見飛、顛二人。淩虛找到空空商量,悄悄商議道:“看這情形,二妖畢竟還未還魂。跛賊雖得了瓶子和兩個屍身,卻還不能救回他們呢。”空空笑道:“我們通玄道兄卻可吐一口氣,這跛賊衹算是損人不利已罷了。”淩虛子又笑道:“現是什麽時候,你還酸溜溜地掉文,這和方纔瓶內兩妖唱山歌有什麽分別。”空空笑道:“怎能和他們比,那是被擒的俘虜,我們都是自由自在之身,怎麽拉到一塊去,也不嫌個忌諱?”淩虛子笑道:“罷罷,別再鬭嘴,你瞧跛賊頭上現出紅光,畢竟是大有道德之人,若要和他對陣交鋒,衹怕我們衆人誰也不是他的敵手,不如趁他不知不覺,將你的梅花毒針刺死了他,可不省了許多手腳。”通玄子點頭道:“小弟也是這麽想。你瞧,我這寶貝來也。”一語未了,忽聽耳旁有人說道.:“原來你這妖物也還有甚寶貝,何不取出來,大家賞玩賞玩。”二妖聽了,慌忙睜開大眼,四處亂找,哪有什麽人影?淩虛子慌道:“了不得,這廝真有本事,我怕弄他不過,回去罷。”一言甫畢,耳中又聽得笑道:“太客氣了。你倆要回蚌殼去,還得把你們的什麽寶貝留下,同那攝魂瓶子作個伴,不好嗎?”二妖益發大駭,再瞧瞧鐵拐先生,仍是坐在那裏一動也不曾動過。淩虛子道:“道兄,我們這次來錯了,那廝必定隱在那邊,用身外身法跟隨你我來的,也不曉在你身上,也不知在我腹下,他要作惡起來,我們見不得他,他卻見得我們,這是吃虧定了。”空空子道:“我這螞蟻兒行動遲緩,況且著地而行,那廝未必依附得上,大概還是在你這蚊子身上罷。”淩虛子道:“不然,我這身子上下飛行,動彈不定,他也未必能夠附身。”二妖正在辯論,忽聽又有人說道:“笨蟲,你倆變得雖小,可知還有比你倆更小的東西,難道依附不得嗎?”二妖越發慌張。淩虛子便嚮空問道:“你這廝究竟變個什麽東西,現在什麽地方呀?”卻聽他回答道:“不敢,我是化成兩個蠓蟲,一在道兄身上,一在通玄道友腹下哩。”
二妖一聽此言,嚇得魂不附體,現出人形撒腿就跑。跑了幾步,回頭瞧瞧鐵拐先生,仍是兀坐原處,絲毫不曾移動。二妖跑了半天,自疑已出螺殼,相嚮慶賀。一個說:“道兄,今兒還算僥幸,險些跑不出他媽的田螺殼兒。”一個說:“這裏一片空場,不曉是什麽所在,頭先來時卻不見有這麽一處大地方。”一個說道:“管他呢,橫豎總可找得一條路子,我們快回去吧。”正說著咧,忽聽耳中又有人喊道:“你倆真不懂事,跑來跑去,一古腦兒也不曾走出我這葫蘆門口,我倒給你倆鬧得頭疼了。”二妖聽說,這纔大慌起來,忙哀求道:“上仙,我倆給你捉弄得夠了,求你高擡貴手,放我們回去吧。”卻聽耳中又說道:“那個不難,衹把你們各位的什麽寶貝留在這裏,我就放你們出去。”二妖再三哀告,倒弄得耳中之人大怒起來,厲聲道:“我倒好意放你們出去,你們竟敢貪心不足,連你那小小玩意兒也看得如此鄭重。如今就把你倆處死,看你們還有本事可惜法寶嗎?”二妖聽了,衹得跪在地下磕頭禮拜的苦求一陣。求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睜目一瞧,衹見面前湧出一碑,碑上寫著一行大字道:“截教門下淩虛子、空空子之墓。”二妖嚇得作聲不得,再看碑的後面,果然是一座大墳墓,墓門開處,有兩個夜叉各持兵器,嚮二妖招手。二妖駭極,不覺相抱而泣。還算淩虛子聰明,首先嚮天哀告,願意把所用法寶招魂幡、五色石子並精鐵煉成的一柄斬仙劍一並留下,衹求饒恕一條性命。通玄子也自願把梅花針和蓮葉帕奉獻。二妖拜罷,愁眉苦臉的把所用寶貝一起獻出,交與夜叉。夜叉又逼他們說明了用法,還要試騐一過方纔肯放他們。二妖也一一訴說清楚,真個逐件試騐了一回,方聽得半空中起個大霹靂,嚇得二妖互相摟抱,啼哭哀呼:“大仙既允饒命,如何又用雷火相擊?”哪知霹靂雖大卻不近身,一下子工夫,面前碑墓、夜叉俱消,卻另有一塊界石,上面刻著小字道:“由此東行,有陸路可通蚌殼,計程十萬五千里;如嚮南走水路,衹有三千里,但須經誅妖閘、滾妖垻、碎妖灘、墮妖橋。”二妖見了,又大慌起來,不覺仰天大哭道:“上仙已垂思赦容小妖回去,若照此路程,旱道要經好幾年,水路要經無數險,小妖們法力淺薄,如何出得這個關口?左右仍是一死,與其受饑捱餓、遭厄歷險,死在途路之上,還不如死在大仙身邊好得多了。”說罷跪下叩頭,叩得滿頭臉都淌出血來,纔聽耳中人又說道:“小妖們卻也可憐,既你這般求告,我也不爲已甚。快把眼睛睜開,瞧瞧是什麽地方?”二妖大喜,開眼一看,奇怪,那裏是什麽廣場,何嘗有什麽碑石,原來走到來的地方宋了。二妖這一驚喜又和以前許多感念不同。不知他倆究竟到了什麽地方,請看下回分解。
卻說淩虛、空空二妖爲了行刺鐵拐先生,化身蚊蟻前去螺宮,料不到行刺未成,反被鐵拐先生運用功力將二妖裝入葫蘆收了,把他們苦心苦志煉成的幾件法寶如數捐納下來,又嚇唬了他們一陣,等得二妖叩頭出血,方纔收回葫蘆,趕出二妖,一陣仙風把他們吹到蚌殼門內。二妖睜目一瞧,這纔又驚又喜又是恐懼。原來鐵拐先生性格最爲仁慈,自己既沒受他們暗算,還是乘機點醒,使他們痛悟前非,投入正教,也未嘗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無奈二妖執迷不悟,除了一味哀求之外,竟沒一言求度。鐵拐先生纔知二畜真沒福命,于是仍把他們送還原處。二妖欣幸之餘,不覺爭相嚮空拜謝再生之德,方纔狼狽倉皇步入內堂。老蛟等十餘妖人都已等得十分心焦,一見二人如此情形,不由都吃一大驚。冥冥子先說道:“瞧這光景,分明是吃了大虧了。”通玄子心中卻衹惦念他那寶瓶,忙問:“兩兄回來了,可曾找到攝魂瓶兒,那擒住的兩妖究竟可在不在,生死如何?”淩虛子忙以手示意,說道:“不用說了,今兒纔算吃了一次從沒吃過的大虧。你們瞧,不是我倆的法寶都給卸了去了。”通玄子把上項情事大略訴說了一遍,說得大衆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做聲不得。老蛟怒道:“萬不料二位又去吃這麽大一個虧,那跛賊居然如此猖獗,待我再去請教主老爺前來,必要剪除了他,方無後患。”衆妖見說,無不大喜,稱贊老蛟。剛要動身,忽聽外面仙樂嘹亮,鶴唳長空。老蛟大疑道:“又是什麽仙人來幫助他們麽?若果如此,我們真真非請教主前來不可了。”一言未了,門口小妖稟報:“有二位老爺和一位夫人前來稟見,已在門口等候了。”老蛟心中大喜,料到必是自己這邊的道友來此助陣的。于是偕同衆妖迎了出去,原來是截教門下第一代大弟子孫虎、牛勃、胡海仙三仙和一個白氏女仙,因聞田螺殼內作道場,兩教人物都滙集于此,恐自己教下有失,特地奉了教主之命前來照料的。老蛟大喜,和衆妖大禮參拜過了。孫虎問起相持狀況和那邊道場日期,老蛟把淩虛等三妖失利情形稟報過了,又說:“道場原定今天,聞因有許多同道未到,已改期旬日,大概本月二十以內必要開設了。”牛勃聞得淩虛子等如此受禍,心中大怒,說道:“老君門下怎敢欺侮我教。我們既已到來,明天就去前面大空地上搭上一座擂臺,著他們一個一個前來送死。如沒人打得擂臺,就將他那螺殼打碎,把什麽羅圓夫人攆上岸去,不準在淮海村五百里內停留片刻。道兄們以爲如何?”孫虎笑道:“鐵拐雖有些道行,統共這幾年工夫,能有多大本領?今知我們前來,必定要去另請高人入海相助。我們一面派人通知他們前來打擂,一面還該由我們親去在那緊要去處守住隘口,如遇這廝出海時,一定是上山去請救兵。我們不妨先將他捉來,替淩虛等三位道友報仇。”衆妖見說,一個個喜上眉梢,一致稱贊。當下蚌殼內又大開懽迎筵席。一面派一個小妖前去螺殼下書。
覺先接書,和慧通、張果一同來見鐵拐先生。接過來書,先生笑道:“海底打擂倒也是一件奇聞,可惜又有許多同道之士不免遭此一劫,卻是可憐可痛。”二人已知其意,因亦點頭不語。慧通問:“先生可要去請幾位仙師援救咧?”先生笑道:“不用去請,我們的救兵現已在路了。”不一時,果然文始、縹渺、廣成、雲中真人和文美真人一齊都已到來。鐵拐和覺先並衆仙一同出去,迎接入內。文始笑對鐵拐說道:“祖師聞你很會調度,又且慈善爲懷,很稱贊你哩。”鐵拐惶恐道:“又承祖師眷注,真令我感入骨髓、沒世不忘,就是諸位道友師兄都爲助我而來,尤其令人感動。但在宮中曾奉祖師面諭說,到了緊要關頭,他老人家自己還會親來指點呢,這話不知可要實現?”衆仙皆說:“這是你的特別緣法,能得祖師逾格栽培,有誰趕得上呢?”張果也來叩見文美真人。真人考察了他的道行,見他滿面道氣,一身仙骨,甚是喜悅,因點頭嘆道:“仙緣二宗,真是解釋不來。像你出身太小,得我這樣提拔,現在風波盡去,已可一心修道,至多不過數百年,必可成道,在物類得道中比較起來,已算上好的福份了。然而比到你鐵拐師叔,幸福的深淺,仙緣的厚薄,又不可同語了。”衆仙聽說都爲嗟嘆。張果道:“弟子衹求成功,不問快慢遲速,橫豎緣淺福薄之人一般都會成仙,至多不過多用千百年苦功而已。既來人世出家修道,吃些苦楚都屬分中之事。弟子雖愚,卻還不肯妄自菲薄咧。”文美真人見他這般說,不覺訢然道:“你能如此立志、如此存心,修仙成佛都是容易之事,不足憂也。”文始羣仙和鐵拐先生都一致稱揚嘉獎,倒把張果弄得非常不安起來。
一回兒慧通出來叩見文美,自陳來遲之故乃因同覺先等佈置道場,乞師尊寬恕。文美笑道:“你有正事,自該辦好了再來見我,我怎能責備你呢?”慧通謝過,和張果倆並坐下首。文美、文始兩真人都笑對縹緲、火龍二真人說道:“兩位道兄法駕至此,怎不見兩位高足前來伺候,況且此地是他們夫妻該管,這東道之誼不由他們負責嗎?”兩真人聽了,笑道:“我們匆匆來此,又沒下個通知給水晶宮去,他們自然不會曉得我倆已經到此。但他們夫妻倒是一對忠孝憨直之人,一二天內聞得我們來此,是必來參謁的。”一語未了,忽聽外面一陣風雨之聲,接著又是一陣波濤之聲,聲勢非常洶湧。衆仙不知何故,鐵拐先生還以爲蚌殼衆妖前來胡鬧。衹見美微笑道:“我知道準是縹緲、火龍兩兄的高足來也。”一語方完,果然有本洞侍婢引著龍王夫婦前來,先嚮縹緲、火龍真人叩頭。二真人忙著叫他們見過列位師叔伯師弟兄。在這當中,惟有慧通和龍王最稔。此外張果雖和他們是千百年前老友,但在此時卻自覺淺陋,轉以尊長之禮拜見龍王、王妃。一陣酬酢,卻也十分鬧熱。當下龍王見說南海新來大蚌,又看到此處將蚌殼改作宮殿,並邀四處八方的妖精設下擂臺,來和這邊上仙們爲難,說:“寡人原早思驅逐他們,不準在此胡鬧,怎奈聽得此中也很有能人,截教教主通天道人還要親來替他們一班徒弟張目,自分道法有限,不能和他抵抗。好在這裏已有許多天仙在此,妖魔不難蕩平,因此暫時裝個馬虎,看他們怎生和這邊爲難。”文始真人笑道:“我等既已來此,須做不得清脫人兒。明天大家全去瞧瞧,看他們怎生一個局面,還有什麽能人高士在內。如此早早弄清楚了,也好請我們李師弟早完壇務,大家都可各回天曹,免得久羈海底,打擾龍王。”衆仙都含笑稱是。龍王夫婦卻萬分惶愧,都說:“列位上仙辱臨,真是海界恭幸之事,小王等懽迎不暇,怎生說出打擾的話來?”火龍真人笑道:“正是。此地是你夫婦的治下,這個東道之誼,你們倒真是應盡的。”龍王立起,含笑答稱:“這個自然。本請各位師叔兄弟們前去宮中一遊,想來道場不完是一定不得脫身,小王也不敢作此虛人情兒。至于一應供膳之類,已由宮中完全備就,派官員專送前來了。”衆仙忙都稱謝。縹緲真人大笑道:“列位道兄師弟不必如此客氣,想龍王夫婦平時玉食萬方,享用之豐爲天下所罕有,我輩難得到此,就小小擾他一次,打甚要緊?”雲中子、廣成子聽了,同笑道:“原來是你們兩位老師眼淺嘴饞,想敲令徒們一點竹槓,卻不犯把我們都拉在裏面呀!”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說話當中,果有龍宮派來役設上盛筵,每仙一席。龍王夫婦恭而有禮的請他們一一就座,夫婦倆親自執壺,在下首同坐一席相陪。衆仙到此也不便客氣,各自坐定。龍王夫婦分別斟酒,一時肴饈羅列,佳果雜陳,說不盡富貴氣象,道不完百珍異味,男女主人慇懃勸爵,諸仙也皆無拘無束,開懷暢飲。這一席由上午吃起,直至下午後始散。龍王夫婦因有公務,告辭回去。
文始真人忽覺心中一動,便嚮鐵拐笑道:“師弟,那妖人也真淺見,他們爲防你去請救兵,已派人在宮中等你。我們如今便可頑他一頑。”鐵拐笑問計將安出。文始笑道:“你是壇主,不便離開此地,容我和文美道兄化作你們師徒的模樣被他們捉去,到來日大打擂臺,我等卻于中取事,爲一鼓殲滅之計,豈不便利?”衆仙聽了,撫掌稱妙。
鐵拐先生一聽師徒二字,忽然記起一件要事來,忙說:“正要請教師兄等,敝徒飛飛、顛顛如此這般被妖人捉去,裝在攝魂瓶內。現在瓶雖取到,卻無法開啟,如何是好?”文始真人笑道:“這一定是什麽通玄子的法寶,那東西是一個知了兒,巧逢我們大師兄雲鼎真人憐他志誠,傳授了他一點道法,不料他活得不耐煩兒,竟是不明邪正,來和這邊挑戰,大概這廝命運也差不多了。你且拿出瓶來容我一瞧,如何開法卻再研究。”鐵拐先生依言,從懷中取出攝魂瓶來。文始托在手中,衆仙也都過來觀看。文始唸唸有詞,口吐金氣,直奔瓶口,口門頓裂,兩道魂靈歸還原體。裏面飛、顛二人不覺喊聲“啊呀”,爬了起來,聞得上仙垂救,慌忙出來拜謝。
于是文美真人便化成鐵拐形狀,文始真人卻化一爲二,變做飛、顛倆。三身齊起雲中,四面一望,果見各處都有妖人把守。文美、文始奮勇嚮前,和他們戰了一回,氣力不加,便被擒去。衆妖懽喜不盡,簇擁三人一同回到蚌殼。三仙遠望,見蚌殼上頭隱隱似有紫色綵雲周圍籠罩,不覺失驚道:“原來他們教主通天老兒到了,我們這化身法如何瞞得過他的眼睛,倒不要弄巧成拙纔好。”一言未畢,已被擁入蚌宮。二仙此時原可脫身遁走,因要打聽內中消息,姑且進去再說。于是由這些妖人推推搡搡的,到了第二層大院子內。果有一座擂臺當中設著,臺上聚集許多妖仙,卻是雅俗不一,美醜各殊,中間端坐著一位白髮白鬚鼻方耳長的老道士,二仙卻認得是通天教主,也不曉他是什麽時候到的。正籌思脫身之計,忽見通天教主微睜雙目,照兩邊幾個大弟子笑了一笑道:“你看老子門下一班徒子孫兒竟是這般不識起倒,曉得我在這裏,還敢用化身法兒前來嘗試。”衆徒稟問:“這三個東西不是鐵拐師徒嗎?”通天冷笑一聲,說道:“把這一時糊塗的小子牽上來,他們是會變化、能五遁的。可將我這符拿去貼在他們的腦袋上頭,就逃走不去了。”大弟子孫虎、牛勃領下符下得臺來。文美朝文始眨眨眼兒,文始會意,說聲“走罷”,兩足一頓,已借土遁出了蚌殼,迳回本營,倒把通天師徒氣得要命。
到了次日,文始、文美、縹緲、龍火四真人和廣成子、雲中子、鐵拐先生師徒、慧通、張果、覺先等一行十餘位仙人前去蚌殼。這邊通天教主仍如昨日一般高坐臺上,未曾起身。文始真人高叫道:“通天師叔,我教和師叔一派雖非同道,都屬方外之士,有道之身。我們這位覺先道友因前生孽重,今世教他作幾天道場,超度冤魂,也是深合情理之事,卻不知何處開罪師叔,竟勞法駕親蒞,如臨大敵,這是什麽緣故啊?”通天未答,旁邊閃出牛勃、孫海二將,大喝道:“文始、文美不得胡言,爾等既知同是方外修道之士,便該互相尊敬、互相親近纔是,怎麽爾等又盡在外面詆毀我教不是人類,難道文美所收門生就都是人類麽?須知上天好生,人物一例,尊卑貴賤,視乎各人的修持,何得以出身相誨?我教素來寬大,不與爾等爲難。不料羅圓小妖不自度量,有與蛟兄爲難之意。蛟兄從前雖是他的兒子,現在事隔千年,人也換了好幾代了,何必更修這等宿仇。因此我祖師大發慈悲,前來救援于他。你們要是識相的,趕緊回去本山,把螺婢交與我等發落,萬事全休;要是不然,衹怕爾等今天乘興而來,不免要喪命而返了。”文始、文美聽了,都大笑道:“聽你所言,好像因我輩不當你們人類看待,所以有了夙怨,剛巧碰著那條老蛟前去訴苦,你們師徒便趁此機會前來報仇,是不是呢?今且不論你們所聞是否真實,但就老蛟而論,此畜種種忤逆、種種背理,就他不來找我們,我們也少不得要找他,好替百姓們除去一害,誰知他卻自己尋上我們的事來了。可知他氣數已到,數千年修煉之功就要消爲烏有。道友們還要迢迢萬里助他行逆,真可謂不知天道、不明大義。貧道們竊爲道友等不取啊!”牛勃等聽說,都大怒起來。未知牛勃等如何動怒,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蚌殼中設下擂臺,通天教主發令,見牛勃等和這邊衆仙鬭口不過,因說:“誰有那麽大的工夫和他們鬭口,如今我們擺下這個擂臺,就著他們上來比量比量,比量得過,我們便偃旗息鼓,回去本山;要是不然,就照我的前言,不準那些田螺、蝙蝠在此耀武揚威,須得一個個替我滾到天外去,再也不許回到中土來。”說畢,教主便下臺去了。
這邊淩虛、通玄、空空三子都已失去法寶,不能再逞威嚴,衹冥冥子尚不服氣,要替三位道友報仇,因首先登臺,大呼道:“教門下哪一位上來和貧道見個高低?”一言未了,慧通女仙一躍而上,通過姓名,各拘寶劍在臺上對打了一陣,未見勝負。冥冥子手中暗放法寶,回身卻走,趁慧通趕上去時猛喝一聲:“妖婦,有祖師爺法寶來了!”慧通擡頭一望,衹見冥冥子手中一粒紅光直嚮自己腦門打來。原來冥冥子乃是螢火蟲修成,所發紅光即其本身之火,凡人遇到,片刻可以全身焦爛。慧通早有提防,袖出寶扇一柄,嚮火勢逆扇三下,這火雖不能回燒冥冥子,卻也不得過這邊來。慧通笑道:“你這小蟲,真所謂螢火之光,也敢出來唬人?瞧你祖婆婆的火罷!”說畢,口吐一丸飛奔冥冥子,乃是狐身之丹,丹著冥冥子身,驀地週身發火,烈燄滿臺,燒得冥冥子化了原身,卻是一個絕大的蚊子,從火星飛舞中飛下臺去,直燒得焦頭爛額、翅殘骨損,奄奄一息的退入本陣去了。
老蛟見冥冥子如此丢醜,心中大怒,立刻冒火而上,衹輕輕吐了一口唾沫,便把滿臺裝在汪洋大海之中,嚇得慧通心慌意急,拖泥帶水的逃回本陣。當有文美真人魂赴龍宮,著龍王夫婦趕緊收住海水,不準妖人借用。龍王稟道:“那老蛟雖是邪法,但其本性屬水,盡其本領亦能翻江倒海,並非弟子借用也。”文美沒法,回至蚌殼。卻好鐵拐先生隨後到來,問知緣由。這時水勢越大,漸嚮這邊淹來,幸各仙俱有避水之法,水至身邊便豁然分裂,並不著些微損害。鐵拐笑了笑,說道:“這非得我的葫蘆來盛一甌子不可。”慌忙開了葫蘆,唸唸有詞,但見洶湧洪波一齊流嚮葫蘆之中。老蛟大怒,盡發南海之水來淹羣仙。誰知水勢越大,流入葫蘆也越快,葫蘆之外一點兒不見水漬。但聽文始大喝道:“兀那畜生真不知死活,你把一面海水收完,豈不害盡那方百姓生靈,不怕罪犯天條,火焚雷殛嗎?”老蛟猛然驚醒,又見如此大水完全害不得敵人,也衹得捏個退水訣,把水勢止定。鐵拐先生舉起葫蘆,嚮臺上笑道:“你便退了水,可知那邊水淺數寸,仍不免波纍生靈麽?”老蛟聽了無言可說,快怏下臺而去。
當有孫虎站在臺前高喚:“誰和貧道比玩一回?”廣成子笑對雲中子說道:“這孫虎乃是一個虎妖,他有一串骷髏珠,迎風一晃,道行淺薄者不免魂膽消裂,道兄有定神珠可以破他。但此怪劍法武藝都好,交手時也要防備些兒。”雲中子仗劍上臺,各通姓名,雙方奮勇大戰起來。雲中子雖是道行高深之人,當著孫虎雙錘也覺有些力量似的,不覺笑道:“畢竟是個惡虎,倒有些子氣力。”孫虎聽了,越發大怒,使起雙錘嚮雲中子身上劈頭劈臉蓋將下來。雲中子身靈手敏,哪會著他道兒,臺下的人明明瞧見孫虎的錘已著雲中子身上,但雲中子卻並不受傷,一忽兒繞在孫虎後面,一會兒又閃過他的背後,反弄得孫虎有力無使處,衹急得滿頭滿臉都是大汗,不覺氣憤之極,驀地取出一串骷髏,大大小小倒有七八十枚,全是他平日所吃之人,將來煉成此寶,迎著雲中子骨碌碌一陣響,嚮雲中子連搖幾搖。饒是雲中子法力極大,也不覺打個寒戰,幸他早已預防,手托定神寶珠照住骷髏串。孫虎睜目一看,衹見寶珠放光,有一丈大小,光中映出許多厲鬼,一個個披頭散髮、血流滿面,形狀好不怕人。那都是這批骷髏的本身,對著孫虎咬牙切齒,齊嚮他身上撲來,孫虎大叫一聲,嚇倒在地。廣成子在臺下高叫:“雲中道兄,快快動手,此畜食人最多,惡貫已滿,斷斷不可輕恕。”一言未畢,雲中子早已一劍對準孫虎小腹刺去,臺上臺下但聞一聲虎吼,有似天崩地裂之狀,孫虎已死于非命。臺上躺著一隻死虎,一隻前爪中還拖著他那驚人法寶骷髏串。雲中子挑在手中纔待下臺,猛地背後一聲狂喊道:“賊道休走,和俺玩一回去。”雲中子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牛頭馬面龍身虎尾的怪物,乃是通天教主的坐騎龍虎混,手持一面溜金鎦,嚮雲中子夾頭夾臉的打來。雲中子見他生得如此醜怪,又且來得太猛,便退後三步,笑道:“真是倒楣,青天白日現出這等惡怪爲來,你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連一個畜生都修得三不像四不成,還有面孔在人前現世?”一句話說急了龍虎混,氣得他大吼一聲,滿鼻孔噴出兩道煙霧,其臭如糞,其腥如蛇。雲中子一個惡心,恰好身在臺邊,就身不由己撞下臺來,卻得廣成子救出。
文始真人皺眉道:“修道人什麽都不怕,衹怕穢惡。此物腹臭如此,誰能禁受得住?如用水淹火燒,一則恐腥臭愈甚,二則因其是龍體,又恐他通得水性。卻用什麽法子來降他?”
文美真人笑道:“道兄怎麽怕起這樣一個怪物兒來,豈不惹人笑談?”文始真人道:“何嘗說怕他,是說這等下下等的畜生,犯不著把神仙之體霑染他的腥臭啊!你不睢見雲中道友已吃了他一個大虧了?”文美真人想了想,道:“有了。我們所怕者在他的腥臭,腥臭之物未嘗不怕絕香之氣。鐵拐師兄的葫蘆內有祖師親製的百合濃香,不妨著他去試一試瞧。”文始依言,即請鐵拐先生上臺。鐵拐手持拐杖,一手持葫蘆,一跛一拐的上得擂臺。可笑那龍虎混不自知其醜得可憐,反笑鐵拐生得難看。鐵拐先生那有心思理會,衹把葫蘆蓋子揭開,唸唸有詞,頓時一派濃香漫溢四遠。龍虎混萬想不到有這麽一件東西可以抵擋他的腥臭,頓時一陣昏迷,暈于臺上。通天教主因是自己坐騎,急忙捏訣畫符召來許多神將守住龍虎混。鐵拐怒道:“截教乃是邪魔外道,爾等神將何故也聽他命令。”神將搖身答道:“不瞞法師,我輩衹知服從符咒,不問其人如何,今即法師之命,諒來不得有誤,末將等告辭去也。”鐵拐先生再三道謝。神將等便都去了。鐵拐先生深慮通天教主又出別的花樣,也不等神將上天,慌忙一劍把龍虎混斬爲兩段,衹見這怪身上噴出一種綠色的血,腥臭之味比方纔鼻中衝出的更會要厲害。鐵拐先生卻早防到,飛劍一下就先逃下臺來,誰知劍受腥穢,雖已立功,衹在臺上飛繞,不得下來。可巧那陣中獨角大獅持刀上臺,猛不防被劍光一閃,斬去半衹角兒。臺下衆仙不期大笑,說:“從此獨角去了一半,衹成半角大獅了。”獨角大獅又憤又怒,見那劍還在飛舞,衹不得高起,便使出寶刀,等那飛劍近身,“咯”的就是一刀,刀劍相遇,有聲錚然,萬道火星嚮臺上四處散開。幸而鐵拐先生又唸了咒,把寶劍收了回去,見那劍受穢處宛如遇了銹一般,並且還有餘臭,一陣陣惹人發嘔,鐵拐先生不覺大恨,說道:“倒要費我幾日光陰再行修煉纔得。”衆仙笑道:“你不過吃了這點小虧,那怪的性命可已送在你手,還有他的主人失了這個坐騎,不知如何懊惱呢?”
一言未畢,果見通天教主和獨角大獅齊立臺口。教主大怒道:“賊妖道怎敢如此無禮,損壞我的坐騎。我本顧念同是修道之人,還想留個麪子給你們,保存你們的性命,你們既如此猖獗,可莫怪我要下毒手給你們瞧了。”說時,更不待慢,看他伸開雙手抱成個大栲栳兒,口中唸唸有詞,喝一聲“疾”。一霎時,半空中天昏地暗,一絲光明都沒有了,這是通天教主最兇最毒的道法,名曰“誅仙網”,雙手高舉即作一張大網之形,口中唸咒,其網便合,雖然無形無質,卻是無論哪個神仙妖怪,一入其中,休想越雷池一步。中國史上相傳,周文王有劃地爲牢之說,大概和這差不多兒,但劃地作牢衹能圈禁人犯,不能致之死地。惟這誅仙網兒卻厲害得很,入網之仙渾身如受針刺索綁,漸綁漸緊、越刺越疼,賃你再狠些兒,不上十二個時辰都要化爲血水。通天教主把衆仙關禁網內,又怕內中不乏高明之士,防有萬一之虞,即命蚌精將殼縫合住,貼上通天教主的神符,免得他們逃遁。他本身卻恐老君親來相救,特令幾個大弟子在蚌殼外面雲端中守候著,衹要過了十二個時辰,等得衆仙都變血水,便算完全勝利,便要打碎田螺殼,攆逐羅圓等,自己卻老實不客氣回他天南雲峰嶺去了。
按下教主這邊,卻說誅仙網中羣仙受災,文始等四真人都猜不出通天教主用的什麽法術,也曾設過種種方法,希圖遁出這張怪網,怎奈此網並非真物,完全是通天教主本身筋絡煉成,說有就有,說無就無,越是無物,越發沒從破壞,倒弄得衆仙一籌莫殿起來。捱過多時,大家渾身身上似有索子綁縛似的,一回兒又似遍身針刺一般。道行高深的幾位還不覺怎樣,衹慧通、張果、顛顛、飛飛等數人卻疼得不可開交,一味哀號嘶喚,恨不即死。衆仙越發焦急,鐵拐先生忽然記起老君說話來,因高聲勸告許多道友須要忍苦須臾,切莫示弱給敵人看,祖師早已料定有一此一劫,曾允親來解救,大約不久可到,須要耐心恭候。慧通等聽了,都啼哭道:“師叔道行高深,受不著這等苦楚,卻不曉得我們疼得難受哩!”一句話說得鐵拐又惶愧又焦急,正在爲難,忽聽文美真人說道:“鐵拐師兄,你那葫蘆中別有天地,大可作避難之地,何妨取來一試?那寶貝是祖師親煉的奇寶,想妖法雖兇,斷不能行到這當中去。”衆仙聽了,都大喜道:“好極,好極,快快拿出來一用。”鐵拐先生忙把葫蘆蓋子揭去,衆仙頓見一縷光明從葫蘆口中射出,大家爭著都嚮亮處進去,人數本來不多,一下子全都進去,衹覺越走越亮,地方也越大,再進一層,後面陳設器具,外邊田宅山河,無一不備。大家住在三間茅屋內,果然和外面一般舒適,單衹不曉得可否能從葫蘆脫險。大家聚議了一會,鐵拐先生卻斷言:“此中衹可暫時容身,一出葫蘆便入通天教主的羅網,如何可以脫險?”衆仙聽了,不覺大爲失望,好在受傷的諸人一入葫蘆,不但免卻針刺索綁之苦,而且所有傷痕一概平復,也都不異平時,大衆亦頗安心,衹堅候老君前來搭救而已。
不曉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外面似有說話聲音,大家側耳一聽,好似通天教主的聲氣,在那裏怪聲怪語的說道:“我這大法從來沒有不靈,也曾殺過許多妖異,就是各洞金仙也都望而生畏,怎麽這班人過了時候還不見一點血水;再則,這些東西怎麽又都不見了呢?這是什麽道理?”不一時,又一人說道:“祖師瞧,這葫蘆兒是那跛足賊妖的法寶,那裏面可藏幾千人兒,難道這班賊道都躲到裏面去了嗎?”又聽通天教主說道:“這也可慮,好在他們無論如何總不能逃到葫蘆外面來,待我用三味真火連這葫蘆一並焚毀了去,看他們還有什麽方法!”
衆仙在內聽了,鐵拐先生笑道:“他要用火來燒我這葫蘆,真可算是愚不可及,我這葫蘆豈是鄉下農人種出來的,可以火焚刀剖,要是這樣不濟事,裏面還有許多作用嗎?”慧通笑問:“真個燒起火來,別的可以不怕,衹恐內中天氣不免要炎熱一點兒呢?”張果笑道:“那怕什麽,本來這裏氣候太冷,有他代送火爐,還不舒適有趣麽!”衆仙聽了鬨然大笑。又聽外面說道:“你們聽聽,裏面有人聲,這班東西真個躲在葫蘆中呢!”裏面衆仙聽外面這般說了,又相嚮大笑,都道:“真這玩煩兒哩,他們做了蚌中之妖,我們卻變成葫蘆中的仙人,似這樣相持下去,還不知是蚌殼被葫蘆擠破呢,葫蘆給蚌殼擠扁咧!”未知葫蘆外面的妖人又有什麽妙浯,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葫蘆中衆仙聽得葫蘆外面妖人說話,都覺得非常好玩,轉把自己的危險都忘記了。過有片時,忽然覺得葫蘆中的空氣一變,果如張果所言有點炎熱起來,但也並不覺得怎樣難受。文始真人笑道:“張果怕冷,得此熱氣調劑,真該舒服些兒,但怕再熱下去,不免先把你們烤乾,怎生是好?”慧通笑道:“不打緊,弟子料通天教主的三昧真火力量也不過如此,但也還算是他老人家究竟一教之主,道力不比尋常,所以有此效騐,要是差一點兒,衹怕張師兄要他加熱還未必能夠如願以償呢!師伯們不信,可再聽聽外面人說什麽話。”大家見說,都靜心貼耳聽了一回,卻聽是通天教主的聲氣,恨恨地道:“這批賊道倒真個耐得住麽!像我這樣三昧真火都燒不死他們,可見這班東西也都有些功夫咧!”一句話說得衆仙鬨然狂笑起來。又聽通天教主對什麽人說道:“你們快聽聽,這批賊道還在裏面哈哈大笑呢!”又一妖說道:“這家夥兒質地不厚,所以俺們在外面說話他們都聽得出,要是不然,俺們又怎能聽得他們的笑聲呢!”說罷,又是一妖作詫異之聲說道:“這也實在奇怪,葫蘆如此之薄,祖師三昧火何等厲害,怎麽燒不死他們,而且連葫蘆也完好如新,一點沒有毀傷痕跡,可不是怪事嗎?”幾句話聽得裏面衆仙益發耐不住笑出來。
飛飛、顛顛本來生性粗直,早耐不住,大聲叱道:“兀那妖人,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還敢混充什麽神仙?神仙兩字真給你們駡苦了。告訴你們罷,我們可真是天上金仙,但你們祖師的什麽三毛火五毛火燒了半天,一古腦兒傷不得我們師尊的法寶,還想傷我們身體,真與做夢無異了。”一句話傳到外面,倒把通天教主以下大小妖精真個嚇了一跳。當下有白氏小妖,原係蛇精修成的,因蛇色全白,所以自稱白孃子,白孃子對通天教主說道:“啟稟祖師,葫蘆是老子園中之物,又經他親自煅煉,自然燒他不壞,葫蘆不壞,賊道們怎麽能死?依弟子之見,不如帶了這東西大家回山,將祖師符咒鎮壓他們在雲峰山下,使他們千年萬載不得出頭,就是不死,也和死一樣了。一面燒把那田螺殼焚毀,我們已算完全勝利,何必再在此地多留時日。明兒老君來了,少不得還有一場血戰,雖然不怕他們,卻也犯不上算。祖師以爲何如?”此話一入葫蘆衆仙之耳,顛顛先跳起來,嚮慧通、張果說道:“師兄們聽見麽?這白氏小淫妖兒想出來的計策確比其他妖人厲害得多,萬一通天教主聽了他的計策,將我們鎖禁山中,這一輩子還有出頭之日嗎?”慧通正笑他慮得太深,卻見鐵拐先生喝道:“不許胡說,你知道什麽”我已算定祖師必來搭救我們脫險,衹在兩個時辰之內。大家耐性兒再等一下罷。”飛飛、顛顛等聽了也是驚喜參半。卻聽外面通天教主果然贊許白孃子的主張,吩咐白孃子帶小妖三十名前去搗壞田螺殼,攆逐羅圓等人,事情一了,可即來雲峰山見我,不得有誤;又命吼空居士、牛魔王等再去海面巡風,如有那邊的賊道過來,可即前來報告;又命老蛟斷後,防龍王夫婦等追趕,可與抵敵一下,卻須敗不必勝,一路嚮雲峰山來,看他們可能追至本山。分派已畢,通天教主便命淩虛子、通玄子等捧持葫蘆。誰知這等分派辦法,裏面衆仙也都一一聽清,幾位上仙都已斷定祖師必來相救,不久定可脫災,心中都非常泰然,其他道行較差的見他們如此鎮定,也能安心樂意,不生畏懼之念。此時,忽然覺得所住的房子又似乎稍有搖動,文始真人笑道:“光景那兩個什麽子什麽子的奉了他們師父法旨,在那裏捧我們的臨時寓所哩!”因與文美等四真人共使個重身法,把葫蘆壓得結結實實,比泰山還來得沉重。淩虛子等哪裏還碰得動,拼命推了幾下,宛如蜻蜓搖石柱,一動也不動。到底是通天教主厲害,一見如此情形,忙笑喝道:“他們使了重身法咧,賃你們這點小小力氣中什麽用?”說罷唸唸有詞,拔出寶劍嚮葫蘆一指,便把山嶽般重力完全解去。他那大弟子胡山海上去輕輕一提,把葫蘆提了起來,翻來覆去的翻騰了一下,倒把裏面衆仙翻得接連打了幾個筋鬭。文始真人勃然大怒道:“可惡妖狗們,敢恁般無禮麽?”即請鐵拐先生施術,把葫蘆盡量放大。鐵拐先生接連唸了七八個“大”字,那葫蘆大得比一間房屋還大,嚇得胡山海連忙丢下。鐵拐先生又接唸“高、高、高”,葫蘆又高得比一座山還高,一下子功夫越高越大,越大越高,大到無限度,高也高到無限度,看看這個蚌殼真要給擠破了。蚌殼內衆妖衹被壓的壓、撞的撞,一霎時弄得走投無路,哭聲震天。通天教主卻顧不及這批妖人,慌忙使個咒,要把他那誅仙網兒收緊。誰知葫蘆力量不下于網,外面的壓迫力和裏面的擴大力勉強衹成個平手。可憐一座蚌宮已被葫蘆塞得滿滿的,蚌內一切物件俱被損壞淨盡,小妖數百完全壓死,稍有法力的妖人也多被壓傷撞壞,動彈不得,伏地哭號。通天教主忙取出丹藥,先替他們醫好了傷痛,然後使出手段,把一座蚌宮也照鐵拐先生的葫蘆一般快快放大起來,笑對衆妖道:“你們放心罷,憑那跛賊如何厲害,他有本事把葫蘆大得遮日蔽天,我還有手段把這個蚌老的殼兒擴到天外去,他們要想利用這點小術衝破蚌殼,真是做夢哩!”放了一回,看了葫蘆漸又縮小下去,又笑道:“大概這批笨賊也知道幻術不靈,不敢再來騙人了也。”衆妖大喜,稱頌教主道法無邊。
通天教主正要說什麽咧,忽然蚌殼外面露天一聲大響,通天教主不覺失色道:“這是老君的掌心雷,難道這老道真個親來和我作對麽?”一語未了,接連又是轟轟兩聲。通天教主頓足道:“罷了,我不該派他們去巡什麽風,那吼空、牛魔二徒法力有限,怎能頂得住這等雷火,這番一定斷送了他們性命。還不知白孃子到了螺殼又是如何景象,不曉可能逃得此劫?”說罷默運神思,推算眼前之事,因即點頭說道:“還好,還好,白孃子倒已逃出水面,有個漁人將她捉去,但不久另有人買去放生,此物將來倒有些造化,不必管她。最可惜的便是牛吼倆白白送命,豈不可憐?”一語未了,又聽蚌殼轟然大震,打破了幾處地方,那老蚌含淚忍悲跪在教主面前叩求救命。通天教主此時又羞又怒,又是發急,見老蚌如此狼狽情形,越發觸起他的火性,喝一聲:“畜類無知,胡纏些什麽?該你不死的,你便尋死也尋不到;要是該死呢,苦苦哀告中什麽用?”說畢,一足踢開老蚌,自己仗劍而出,正遇老君祖師騎青牛,執拂塵,前後左右衹有四個垂髫童兒,並沒帶多少兵將,一見通天教主,便呵呵笑道:“道兄身爲一教之主,如何不明順逆之理。那覺先以異類而成正果,現奉他師命聘來道德法師做幾天道場,超度從前受害孤魂,這都是極好的事情。老蛟曾爲他的兒子,既將生母逼害,已經忤逆之至了,事隔千年,還要前來尋仇,這等理由如何說得過去?你既身爲教主,做他們的祖師,對于此等非禮之事早該訓斥攔阻纔是正理,怎麽聽了這廝的讒說,貿然興師動衆前來滋事,結果害了你那自己的徒子徒孫不算外,還不曉傷殘多少生靈,這不都是你的罪過嗎?現在我已到了這裏,爲念同屬方外,又憐你萬年功行、教主身份,不忍加誅于你。你瞧我單騎前來,不帶一兵一將,就可知我週全之意。聽我的話,快回山懺悔去罷。要是不然,你也自己思量思量,你的道行法術還不能對付我門下弟子,怎能當我一擊?預備怎樣打鬭,我憑你吩咐,我決不先爲首的。”通天教主被老君這場斥責,禁不住滿面緋紅,怒髮如雷地大喝道:“李耳,你別逞能,你那門下平日太沒面目待我教徒,使我徒弟們難堪。趁此機會前來見個高下。現在你那一班高等弟子已入我的網內,旦慕化爲膿血,怎見得我便不如你等。你既不帶兵將,我也衹是一身和你賭鬭,誰要人幫助,不算一教之主。”老君笑道:“你打量我那幾個弟子都已入你的羅網麽?真可謂胡言瞎說。你且回頭瞧瞧背後都是些什麽?”通天教主聽了,不由轉身一望,果不其然,剛纔收入網內的一班道教門人,一個個訢訢喜喜,行所無事的立在那邊觀陣。也不曉老君用的什麽法力,這批人是甚時分出來的。通天教主不覺又驚又怒,回身大喝:“李耳,你別欺人太甚,看我用劍光取汝首領。”說畢,張口一噴,突有千百道青色之光飛馳而出,立刻變成千百利劍圍住老子,四處攢擊。老子呵呵大笑,舉手中拂塵微微一拂,那些劍光宛如塵沙一般紛紛散開。通天教主見不是路,慌忙張口收回。正在這時,老君大喝一聲:“通天教主也試試我這刀光如何?”一言甫出,萬道金光突然飛出,變成萬把匕首圍攻通天教主。通天教主急把身子一搖,變成一隻鷂子,衝天而起,猛嚮老君頭上撲下。老君佯做不知,行所無事的頂門中現出一朵綵蓮護住身體,鷂子不得下來,卻觸惱了老君幾個高徒。文始真人大喝道:“通天教主太不顧臉面,衹聞禽獸修成人體,沒聽見身爲教主反學禽獸,暗中傷人。似你這等行爲,我祖師豈能和你親身比量。你且睜大了眼睛,瞧貧道法寶罷!”通天教主身在空中,盤旋不已,聽了此言大爲恚憤,因要看他用甚法寶,不由睜目一瞧。不道文始真人一面說話,一面早已袖發神弩,直嚮教主雙目射去。通天教主出自不料,竟被他射出一烏珠,血流滿面,疼不可支,幸得身邊帶有仙丹,疾忙嚮南飛逃,一面出藥敷上,疼痛立止,可一隻眼睛卻被射瞎,因文始神弩係在老君丹爐內煉成的金精所製,再加神符之力,若是普通妖人,誰也禁受不住,幸而通天教主修成萬劫不死之身,纔衹傷得一隻眼。通天教主吃這一場大虧,心中如何能甘。便從南方繞回東北,仍想回到蚌殼,再召各處徒弟前來復仇,不道蚌精因先受師兄們輕侮,後受教主斥責,懷恨在心,竟已通款于廣成子等,將殼中收藏的一班妖魔如數縛獻于老君,衹剩老蛟見機得早,先行逃脫,卻巧在雲路中和教主相逢。老蛟哭拜雲端,訴說蚌婢反復之事。通天教主仰天大嘆一聲,自知不能再戰,帶了老蛟回雲峰山去了。
這一場兩教鬭法,老君門下全虧鐵拐先生葫蘆藏身,得免殺身之厄,又收戰勝之功,這便是葫蘆的妙用。世俗相傳,有打不破的悶葫蘆一句話,就是從此事而出;又說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也有力贊葫蘆的功用。甚言此中種種神秘,又非局外人所能知悉者也。從古相傳至今達數千年,還有這句傳說。我輩生晚,不及見幾位上界金仙的真容聖跡,衹憑著這兩句古話,也可以想見這葫蘆的玄妙了;又因葫蘆之玄妙,並可聯想到上界天仙的道法無邊了。這是空話,不宜多說。諸公且請稍坐,容在下休息片刻,再把何仙得道、鍾離出世、孟姜女肉化銀魚、玄珠子造成浙江潮等奇聞怪事,一一續寫出來。
卻說何仙姑自從別過李鐵拐,單身獨居在衡山石室內整整修煉了一百多年。玄女聞她專心一志刻苦勤修,復親自降臨,授他大道。仙姑得此教訓,陡覺知識更晉,進步也越見迅速。玄女臨行時,又傳她召神遣將之法,如有危險或急難之事,可傳他們前來護衛。誰知本山土地係一老年女神,因見仙姑容顏絕美,修持極勤,況又同爲女子,愈加來得親熱,從此便常常至石室中訪問仙姑,互相談論些天曹地府的故事、金丹妙道的至理。每逢土地有不解之處,仙姑必擇可以傳授者指示一些,把個土地太太弄得心悅誠服、五體投地。仙姑因是女身,雖在深山之中,不收一個徒弟。前時附近山洞中不少男女妖精來騷擾,都被仙姑用法驅逐,其中也有服她道行,願供驅遣者,仙姑概以善言慰遣。自從結識了土地太太,卻有兩名鬼卒伺應公私事務,每逢仙姑有事,土地必著兩鬼代爲奔走,仙姑倒也甚感她的厚意。
這天,仙姑正值晚課完了,出洞玩月,獨立山峰一塊大石上,昂頭四顧,意豁神清。驀聽得山後一陣風響,霎時天昏地暗、月色無光。仙姑大驚道:這風好似猛虎,難道是外面新來的?要是不然,何以一嚮不曾聽得,也且不聞土地談起呢?于是拔出佩劍,嚮山前後觀望了一回,卻又不見一些動靜,仙姑心中十分疑訝。她是心細的人,既有所疑,哪肯罷手,況存心救人,深恐猛獸襲害山下居民,自己枉自修仙求道,安能見危不救?于是一步步走下山岡,欲究聲之所來。一路尋覓過去,不道行未半里,又聽得嗚嗚之聲發于身後。仙姑不覺又停步細聽,那怪聲卻又聽不見了,衹聽後面有人說道:“大姑在此作什麽?可是爲那孽畜的事情麽?”仙姑猛然一驚,回頭一瞧,不是她的好友土地婆婆還有哪個。仙姑忙笑說:“好土地,你管的什麽職司?山中有此怪物,也不想個法子快快剪除了去,留它在此害人麽?”土地笑道:“原來大姑還不曉這件事情。你可知道你是什麽獸類?是否和平常虎豹豺狼一樣的東西?我小神雖有守土之責,原沒除妖之才,當然管不了它。就以大姑而論,雖然學行三分仙法,存著十分宏願,但想剪除這怪獸時卻也還差個三五百年氣候哩!”說罷,又連連嚮仙姑行禮笑說:“說著玩的,千萬不要動怒。”仙姑倒笑起來道:“你這老婆子倒會放刁,什麽怪不怪的,大家都是世外之人,都存救世之心,誰有本領就盡力去幹,本領不濟,大家商量著做,終不成坐視孽畜害人,大家裝個沒事人兒就算了麽?什麽責任不責任,見怪不見怪,那全是笑話,現在且丢過一邊,得了空,大家說笑去罷。如今且先請教土地,這孽畜究是什麽種類,怎有那般本領?照你所說,那不成爲畜類,簡直成了個法力高強的妖精了,怎麽一嚮也不曾聽你說起呢?”
土地見她這般熱心,不覺十分敬佩,忙擕了仙姑的手一同走到山坳中土地廟內。鬼卒上來獻茶,兩人坐地。仙姑又問這事,土地嘆息道:“仙姑哪裏曉得,此山周圍千餘里,本來衹有一些不大爲害的野獸,如狐獾狼兔之類,連虎豹都很少看見,更不用說什麽妖精了。誰知近三天內忽然來了一隻神牛,色青角亮,善能變化,發聲呼號鉅如虎嘯,山嶽爲之震動,飛鳥聞而遠翔。自前天晚上到這山中,昨兒一天不見回山,今兒午後就有山下吳大戶家前來廟中燒香求簽,說是大戶的孃子忽然被妖物迷住,並將大戶用妖風攝去,不知性命存亡等說話。我就派鬼卒前去調查,回來報告說,那晚大戶正和他孃子、侍妾等大開家宴,忽然一陣怪風,燈火盡熄,家人婦女嚇得走投無路,都嚮後宅逃遁。吳大戶究是男人,膽氣稍大,喝命家人趕緊再點燈來,收拾器具。不料家人點上燈火,忽然院中有同樣面貌、一般服色的兩個吳大戶正在那裏扭作一團,一個說這是妖人假冒,喊家人快快驅逐,一個也照樣說是妖人幻化自己聲容,希圖作祟,著家人趕緊攆打。可憐一家男女,一個個嚇得作聲不得,瞪目相看,誰也分辨不出哪一位是真東人,哪一個妖精幻變的假東人。一真一假,鬭夠多時,兩個都說辛苦得很,要進去休息休息。這一來可更糟了,大戶雖有許多姬妾和一位孃子,誰願意陪這妖人睡覺。大家公議,衹有不管真假,暫時一概不陪,庶可保其貞節。不道此言一出,又是一陣怪風,滿庭燈火又是完全吹熄,黑暗中但聞妖人大呼:‘衆位孃子不用害怕,我不慣和女人同睡,今天卻去,讓尊夫和你們作樂開心,明天再來找他罷。’衆人聽了,都開心得了不得,以爲妖精是有道法的,自然不得貪色,他說回去一定不會有假,家中留下的自然是真正的吳大戶了。于是等得風勢一定,再把燈火點上,果然衹剩一個吳大戶,垂頭喪氣,像個十分疲乏的樣子,坐在室中。衆人問他可覺得怎麽難過,他衹搖搖頭說‘辛苦辛苦’,想睡覺去,旁的沒甚話說。大衆見他神情有異,有幾人便非常懷疑,疑惑這大戶仍是假的,那真大戶不知被妖人攝往何處,現在生死難知。但多數卻深信這人必是真大戶,神色雖變,這是實在辛苦之故。結果那懷疑者既不敢明言所疑,不疑的更不消說,大家扶他到孃子房中睡下。大戶的孃子本是忠厚之人,自然也無疑慮,服侍這大戶睡下。到了半夜時分,阿呀呀壞了,原來那大戶兇淫異常。這些事情,小神當著大姑的面我不便說,衹曉得大戶許多妻妾竟有大半吃了這大戶的苦頭,想來大戶平日決不如此,因此給他們看出弊竇兒來。大家都道這大戶定是妖物,衆人吃了虧卻還不說,頂要緊的,先要曉得那真大戶究被他邪術攝到什麽地方,有否性命之憂。因此大家等他午睡之時,哭哭啼啼的開了一場會議,最後纔著人前來廟中,求小神替他們作主,並要調查他們的主人的下落和妖物的來頭、驅除的方法。可憐小神侍位本山,平時衹知守法奉公,做些應做的事情、能幹的職事,幾曾學過什麽伏怪降妖的本事來?受了他們的請求,當時又不好回報他們說我不管這些事情,那豈不更害他們傷心?因此一面敷衍著給了一張通用的經簽,一面就派鬼卒調查。鬼卒回來之時,經過山後一個千人坑,那是鄉人棄屍之地,見有一人如醉如癡,昏昏迷迷地躺在樹下。那地方本多孤鬼,陰氣極重,平日很少人行的。我那鬼卒卻也機靈,想道:這個地方怎能隨便休息,而且此人衣服又極考究,不像鄉間種作之輩,當時就料定必是被妖人攝去的真正吳大戶。于是找到一個野鬼,打聽了一聲。據此鬼說:此人去的時候,正是昨晚二次起那怪風之後,來此已有大半天了,看他像個活人,但不能說話,也不見他動作行走;若說是吾道中新進之輩,卻又陽氣未絕,在他身旁百步之內似乎有些熱氣,我們竟不能走近身去,想來這人一定還是有大身份大勢力的貴人,若是平常百姓,就是氣血剛強,完全醒悟,也沒有這種盛氣。照這等說話,可見這人必爲吳大戶真身無疑,因爲大戶爲人頗稱好義,這山前後一百多個莊子都奉他爲首領,凡是村中大事別人不能解決的,衹要他說一句,無論何人,不能不服。他的身份也儼然和一個小小國王相差不多,這也可稱得大大的貴人了;而且這許多村莊中全是務農作工的平民百姓,除了吳大戶,誰又配得上‘貴人’兩字呢!因此鬼卒既斷定他是吳大戶,小神我也深信不疑,說他必是真正吳大戶。剛想等到晚上示個夢兆給大戶妻妾們,忽然又接到本郡城隍爺的諭札,說本山現有神牛從西方來,查係一位大仙坐騎,不久必有仙人前來收伏。此物六根未淨,野性不馴,既至凡間,必爲民害,著我等一百多個土地齊齊留心,遇到神牛所至之地,即通知各該管地方民人,大家小心防衛,免受淩辱之患、生命之優等語。我得了此諭,愈覺恍然,但還奇怪,以城隍之靈,何以能知神牛作祟,而不知神牛之主究是何仙,居何洞府,難道他老人家也有所忌諱而不便明言麽?”土地說到這裏,仙姑道:“大概城隍正直封神,也不過和尊神一樣,有守土安民之責,無降妖伏怪之才。至于推算未來之事,明察變化之機,那是上界金仙的大道,平常仙神的確未必有此道行。況且天上神仙甚多,一時也實實不易查察。以我之見,像這位城隍爺,他能知道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了,至如你我,連眼前些小事情還判斷不清咧!”土地點頭說:“一點不錯,一點不錯。我本胸有定見,又奉到這道法旨,立即親自出廟,會同本山各土地,大衆公議了一個通知大衆的辦法。散會之後,我親去吳大戶家示夢。從吳家出來,又特地到那千人坑,瞧那真吳大戶。吳大戶仍兀自昏迷不醒,獨倚樹根,像是熟眠的光景。我恐再有什麽野獸害他性命,特把帶去的一個鬼卒留在那裏,替他盡個保衛之責。好在他既一味昏沉,那饑寒兩字倒可不用耽心,等明天一早,吳家衆夢皆同,自然會去迎接他的,那時我的責任也算盡了,我的良心也可安了。”
仙姑聽了沉吟道:“鬼卒不怕猛獸,猛獸也見不到鬼卒,幽明異路,如何能夠保護這人呢?”土地笑道:“這層卻虧你想到,我當時也早見如此,所以派這鬼卒去保護,正因他身爲鬼物,和千人坑中許多狐鬼、兔鬼、野鬼、冤鬼全屬同道,果有意外之事,他們即歙不能抵禦獸類,卻可聯合起來,用他們的鬼計較、鬼法術、齊心協力,大家起來把獸類雙眼嚴密遮蔽,使他神智不清,趕來跑去,仍舊跑不到大戶身邊,走不出鬼界的範圍,這就叫做鬼打墻者是也。”說時不覺大笑。何仙姑也聽得粲然解頤道:“原來鬼打墻之說真有其事,卻不曉這墻又如何打法,今兒聽你一說,我纔明白。但聞鬼打墻者,必定是那被遮之人陰重陽衰,本屍奄奄一息,屍居餘氣,方有這個法子;若遇強壯盛氣之人,不但沒有效力,要是碰到內行之人用齒咬破舌尖,噴血一灑,血著鬼體,其燙如火,非常難受,甚至有因此而消滅其鬼體、散失其鬼魂者。這話可是真麽?”土地道;“如何不真,你不聽鬼卒說那批野鬼還不敢近吳大戶之身,是因懼他氣盛麽?但這是指人類而言;若是獸類,心靈氣血遠不及人,憑他如何強壯,都非鬼物所畏。再有,我派去的鬼卒,他在我這廟中服役多年,也似凡人供職衙門一般,他那知識手段也比平常人要狠得幾分兒,有他在彼調撥指揮,縱不能抵抗妖精,但守大戶肉身卻是綽綽有餘,這倒不必替人家擔憂的。我所疑惑的,城隍爺既說近有仙人前來收妖除怪,如何事隔兩天,還不見降臨。不說別的,現在吳大戶一家人就被這東西害得夠了,萬一今天沒有仙人臨凡,明兒大戶回去家中,一條性命穩穩要送在妖物手中,這倒是我很擔心的事情。此時我也正想去你洞府中,大家磋商一個辦法,不道你倒巧巧的走了來了。如今說不得,你既是立心要救人患難,可巧又是我範圍以內的事情,你更該出力幫忙一下,纔見得你的慈心義氣哩!”仙姑笑道:“你雖說得神牛那麽厲害,以我想來,衹怕有些言過其實。趁吳大戶尚未回家,我便跟你同去瞧瞧,如何除得這東西,就順便收拾了他。萬一這廝真有本領,我們弄不過他,未嘗不可知難而退,不致遭他毒手。不知尊神以爲何如?”土地訢然說:“應當奉陪。”仙姑因說:“救人如救火,越快越好,既然要去,立刻就走,不必再在這裏延捱時刻了。”
土地依言,跟定仙姑,一同駕起雲頭,霎時之間已至吳大戶家。土地指給仙姑說:“下面黑霧重重,並且有些臊味,這地方就是吳宅,那老牛正在這裏逞兇呢!”仙姑嚮下一望,果然有層極濃的黑氣罩住一處大宅,一陣陣的臊味兒觸入鼻子,幾乎發嘔。忙從身邊取出一個藥瓶,倒了些藥來,和土地一同吸入鼻中,便不覺什麽氣味了。仙姑對土地說:“尊神在此觀望,我去探一陣來。”土地吩咐“小心”。仙姑應聲“曉得”,一躍而下,落在吳家院落。就聽得內室笙歌鼓樂之音並男女嬉笑狎褻一時並作,吹入仙姑耳中。仙姑知道老牛在此行樂,心中大怒,大著膽子,仗著寶劍走進院內。正見一個假吳大戶左右兩手擁著兩個裸體女子,在那裏飲酒作耍,形景十分猥褻。此外十餘女子也都是一絲不掛的往來承應,雖則假爲懽笑,面上卻顯然露出愁苦憤怒的神情。仙姑見了,越發怒火如焚。正想乘他不備一劍砍去,不道假吳大戶早已瞧見,忽然哈哈大笑,推開女子,赤身裸體追將出來,連叫:“美人何來!快陪咱喝盃酒去!”急得個仙姑面紅耳赤,一劍飛去,更沒工夫瞧他死活,翻身就逃。不料這東西真個厲害,避過劍光,口中吐出一陣青煙。仙姑剛把身子騰空,正被青煙所觸,衹覺一股腥味,中人即暈,一個倒栽蔥掉下地來。假吳大戶哈哈大笑,要著人扶仙姑進去,說:“咱要和她開心咧!”未知仙姑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何仙姑被妖人吐出黑煙,一陣頭暈,從雲端墮于地下,一霎時人事幾乎不省。幸她究是修煉之體,當時雖然禁受不住,儼然和死去一般,但經妖人吆喝,衆人將她攙扶起身,一轉動間,週身血脈又得以運行,立刻便回復了神思。便睜目一看,見妖人立在一邊,督率許多女子,就是方纔所見那批赤身裸體愁眉苦臉之輩,將自己身子扛了起來,往後面走去。仙姑衹求離開那個裸體妖人,生死一切暫且置之度外,當下見扛她的人有相對彈淚的、有竊竊怨語的,所說的話因發聲極輕,不甚聽得清楚,但可揣知確是忿恨妖人,咒他速死的意思。仙姑不覺暗暗傷心道:“這批女人倒都是有廉恥的,這也難得了。”看她們扛過堂屋後面,妖人並不跟來,心中寬慰了一大半,忙含笑對衆人說:“衆位姊妹,不用害怕,不必憂慮,我是來救你們的,不道遭此毒手。你們的主人現被妖人攝在三百里外一個千人坑中,有土地神派鬼卒守護,不會吃虧。”衆人聽了,不覺一齊吃驚。有那膽大些的問她究是什麽人,因甚前來相救,怎知家主在千人坑中,怎生能和土地談天?仙姑衹把自己來歷說了一句,忽聽外面妖人呼叱之聲由遠而近,衆人慌忙把仙姑扛入一間精緻的小房內,將她丢在一張榻上,因恐妖人進來,大家奪門而去,衹把仙姑一人剩下,再也沒有理會。仙姑恐妖人再來纏繞,趁著室中無人,趕緊一躍下床,見房子外面有個小小天井,便用力穿牖而出,就在天井中昇起雲中,找那土地時,卻已不見。慌忙趕去廟中,嚮下一望,衹見那土地婆婆正對著一個鬼卒帶哭帶說的,在那神座之下講說自己被難之事。仙姑心中十分感動,忙按下雲頭,大呼道:“土地太太,不要替古人擔憂,你那好友何大姑娘回來了也。”那土地聽說,又見仙姑已娉娉婷婷、機機伶伶的立在面前,不覺轉悲爲喜,說道:“你這人哪,把人家急得要死,你倒愜愜意意的,還嚮人說笑咧。”仙姑忙笑謝她眷注之情,隨把經過情形報告于她。土地聽了不覺吐舌道:“你也忒會闖禍,我原關照過你,那妖不比尋常樹精木怪,著實有點法力,不是你我所能輕故。既城隍爺這麽示諭,自然必有仙人來救大戶一家,偏你那般性急,硬要前去試幹一下,可知畢竟吃了虧了。”仙姑笑了笑,說道:“修道人志在濟世,那裏管得許多。如今城隍說的仙人不知何時可到,而眼前那位吳大戶卻不免有性命之憂。我的主見還是要去設法把他遷個穩妥秘密所在,使妖人尋他不得,纔免得危險。要是不然,那妖知我脫逃,勢必疑我去救那大戶,大戶一條性命不是害在我手內麽?”土地道:“那也不一定,你既走了,那妖自顧尋樂要緊,怎見得定去找那吳大戶呢?”仙姑笑道:“但願如此纔好啊。我的意思是寧可小心一些,免得救人反害人,增我的罪孽。你有守土之責,不能輕離汛地,我是一無責任的人,即刻就要去看望一下,不管那妖在否,務必將大戶移至別處方好。”土地阻攔不住,衹得由她自去。
仙姑起至半空,催雲急進,哪消片時,就到了那個千人坑。即有奉命看守大戶的鬼卒迎住,急急忙忙稟稱:“剛纔妖人來過,已將吳大戶取去。大姑若早來一步,就可會得著他了。”仙姑不覺頓足一嘆,問妖人往哪方去了,可曾睢清?鬼卒說是嚮東北方面去的。仙姑吩咐鬼卒回去,自己便駕雲嚮東北方趕去。
趕過兩座山頭,已見前面似有一團黑氣,隱隱約約的,隨風吹嚮前方,仙姑知道必是妖人。因他行動迂緩,原想趕在他身後,揮劍刺死了他,免得多費手腳,忽又轉想,妖人必是挾了大戶同走,所以如此迂慢,我這一劍傷了妖人,豈不將大戶丢下地去,一條性命仍是不保,說不得衹好努力追上,大呼:“妖人休走,留下吳大戶。”妖人回頭一望,不覺喜懽道:“原來又是你這丫頭。頭先被你逃走,使我大不開心,此刻怎麽又自己送上門來?”他一面說一面降在一座大山頂上,把大戶一丢,嚮空中招手叫道:“好妹子呀,快來見你哥哥麽?”仙姑大怒,飛至山巔,掣劍直取妖人。妖人拔佩刀迎住,刀來劍往,劍去刀迎,戰有數十回合,那妖性急起來,就地一滾現出原形,乃是一隻碩大無比的青牛,抱著兩隻牛角,猛觸仙姑。仙姑知道厲害,急想逃走。那牛靈便無比,伸一腿飛踢仙姑。仙姑縱有道術,那經得神牛功行勝她十倍,挨這一腿,便覺站立不定,仰翻在地。那牛又變做吳大戶模樣兒,笑譆譆說道:“好妹子哪,你別怕,愛你的相兒嬌,肉兒白,咱今帶你回去,大家耍子兒,過這開心無憂的日子。你要順從了咱,纔知道不辱沒你咧!”說著,便用力把仙姑掮起。他也不再顧那吳大戶,背起仙姑騰雲而起。仙姑心中明白,苦的是受這一踢,氣力垂盡,幸得佩劍在身,還想揀他要害處奮力刺他幾下,比及仔細一瞧,這纔叫起苦來,原來那牛渾身上下皮質極厚,以指彈之,作金石聲,情知寶劍之力未必能夠傷他,看來此番真吃定了他的虧了。心中一急,由不得拼出全身力氣揪那牛角,拔他牛毛,再用雙足嚮那牛尻狠踢。哪知牛力真大,牛皮真厚,竟似毫無知覺一般,盡管背著仙姑緩緩而行,口中還不住的唱些不乾不淨的村歌兒。仙姑鬧了一回,自覺再不能和他抵敵,一時香汗淫淫,芳心怵怵,一心想思量個自盡的法兒,想了一回,不覺淒然下淚,高叫一聲:“玄女師尊、鐵拐師兄,承你等盛意指示修道門徑,誰知道行未成,微命先捐,兩位師尊可能曉得你那苦命弟子在此受難麽?”叫了一會,又痛哭一陣,看看到了吳大戶家,便欲拔劍自刎,驀然回首想道:“不可不可!曾聽人說,一個人自尋死路是最不中用的東西,非至死在臨頭,何必輕于嘗試?好在宗旨堅定拼卻一死,何事不可爲?便要走這絕路,也可緩得須臾,且再看他如何對付我。”想到這裏,妖人已到了院中,親把仙姑送進房去,丢在一張床上,喊起一班裸體女子前來看守,吩咐道:“這是我心愛的美人,你們好好看管,要是再被逃走,爾等就休想活命。”說畢喜笑而去。
女子們見仙姑被抓回,一個個淚承雙睫,對她說道:“我們是該死的,弄到如此地步,這也不必說了。你這位姐姐既已逃出性命,怎又落他手中,和我們一樣受那妖人淩辱,豈不可痛?”仙姑正想脫身之計,聽了這話,也不及和她們訴說。誰知妖人去不多時,又早跳進房來,卻把渾身上下剝得個一絲不掛,三腳兩步走近牀沿,笑道:“好妹子,咱倆該來快活一下了。”仙姑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疾忙推開那幾個裸體女子,跳下床來,拔劍在手攻那妖人。妖人手無寸鐵,張口一噴,那股可怕的青煙又出來了,仙姑和許多女子皆暈絕于地。仙姑靈性,還不甚迷惑,見那妖人仍幻人形,笑容滿面來剝她衣服,看看把衣帶都解開了。仙姑苦在心頭,渾身發軟,毫無抵抗之力,衹有流淚乾急的份兒。
正在萬分危急的當兒,忽聽得半空中驚天動地,一個大霹靂,震得那所堅固巍大的大廈前後上下四圍都岌岌搖動起來。這一來,纔嚇得妖人大叫一聲,急忙忙逃了出去。仙姑卻被雷聲震醒,蹶然而起,看那班女子卻仍是昏昏沉沉,如死如癡。仙姑知道這雷本是憑空而至,必定有些道理在內,很想急于出去,但她心中慈善,眼見一班女子如此受辱,自己不見則已,既然現在眼前,怎能棄之而走?可恨青煙厲害,一時三刻未必能夠還魂轉來,自己又沒法子可以解救她們。正躊躇哩,驀然一陣金光閃入院內,滿院子全是金光,眼睛都被迷住,良久纔張得開來,卻見一位仙女腳踏紅蓮站在當中,旁邊許多侍女,一個個美秀清華,簇擁著仙女嚮那仙姑笑呼道:“蘭仙還不快走,難道不怕妖人挫辱嗎?”仙姑俯伏在地,叩謝救命之德,並問仙鄉法號。仙女忙命侍女輩拉起,笑道:“你我同門,衹合平輩相持,何敢當此大禮?”因對仙姑說是九天上元夫人,也是玄女弟子,和仙姑衹算同學,奉師命知老君祖師青牛被童子放出,跑下凡界,在此肆毒。師尊已知師弟一念仁慈,不量德力,妄思越份行爲,其罪難恕,而此心可嘉,因此命我前來相救,並傳你除妖之法。著你以後專心用功,不必多參與外事,免得魔生劫動,自取大咎。此番恕你初次,不加罪譴,師妹可即叩謝師恩。”仙姑聽了,不覺驚然內作,跪下去嚮空叩謝過了。夫人把袖子一拂,衆裸女皆如夢醒,紛紛而起,嚮著夫人和仙姑、侍女等發怔,不知是怎生一回事兒。仙姑正想再對他們說幾句話兒,夫人伸手把她一拉,滿屋中金光一起,一轉眼時,早已出了院子,到了山上。
原來仙姑洞府即在面前,夫人帶領一班侍女,著仙姑先行進了洞府。仙姑萬分感激,再三稱謝。夫人笑而止之,說道:“彼此同道姊妹,況是師尊之命,何足言謝?”仙姑問起妖牛來頭,夫人嘆道:“這也是一樁小小劫數,無可奈何的事情。這原是老君祖師坐騎,派定一個童子監守,從前你鐵拐道友未成仙道,也曾吃過這東西的虧,後來是文始先生親去收取上山,纔脫了鐵拐之厄。昨時老君祖師因童子疏忽,曾擬將他治罪,得衆師弟兄力求纔免,不料此番祖師因海中螺獅殼內大做道場,魔教中人乘機與我教爲難,衆師兄已將邪魔打敗,不料魔教祖師親來海底,設下擂臺一座,口出狂言,將衆師兄用符咒禁住,不得脫身,幸得祖師親臨,方能解圍。祖師在海中五天,因用不著坐騎,將青牛留在宮中,不料守牛童子和另外幾個童子騎牛賽跑,因牛行迂緩,憤然鞭了他一下,那牛懷恨在心,趁童子疲倦時候睡在草地上,它就脫難而逃,再投凡界。這事發生已有三日,下界自然有幾個月了,須知那牛一下凡間,四處亂闖,已在各處鬧了許多事情。被東華帝君、真武大帝得知,派人驅逐,方至此地。因吳大戶前生是屠牛的,此生又愛吃牛肉,所以受禍之烈,也比別家更甚。如今老君已把童子謫貶人間,另派妥當老成的童子前來收領神牛,大概不久也快到了。再者,師尊說:‘大凡修仙人,多立功德乃根基惟一無二的法門。’你此番之事,雖近于不自度量,究竟如此存心,不得有錯,命你收伏此物之後,可先學些護身本領,待十年後,可即去山下走走,做些有益人民的事情,到時師尊自然還有囑咐的話。你衹小心用功,等候他的法旨就是了。”仙姑一一應諾。夫人因取出一粒小如芥子的鐵沙,說:“師尊命你將此沙擕去,與神牛見陣,剩機將此物抛入土中,自有奇騐。當心當心,不要誤事。我也不同你去,衹在此地等你罷。”仙姑拜受了鐵沙,卻想不出如何用法,如此小小東西,怎能收伏那頭強悍而碩大的神牛呢?因夫人更不再說,也不敢多言,懷悶在心,別了夫人就騰雲而去。仍至吳大戶家,未落雲頭,就聽得一片呼號哀泣之聲。撥雲下望,衹見院中許多柱子上綁著那班裸女,那妖人正在手持器械,逐人抽打哩。情知必爲本人脫逃,妖人疑是她們私放,所以嚴刑究治。仙姑心中大爲不忍,疾忙下落雲頭,
立在院外,手按寶劍,大呼道:“孽獸安得無禮,看劍罷!”一劍飛去,妖人已有準備,因手無兵器,即持庭中一個大石墩相迎,墩被劍削,分而爲二,一半墮地,一半仍在妖手。妖人大憤,正想施展妖法。仙姑手中沙忽然飛出,落于地上。仙姑出于意外,叫聲“啊呀”,忙要去拾,低頭一看,不過平地上長出一片沙泥,越長越多、越深、越廣。一霎時間,把妖人雙足陷入沙中,急得妖人呼喊如雷,左足纔起,右足又陷,右足未拔,左足陷得更深。仙姑方知仙家至寶有如此妙用,于是站立空中,仗劍指定妖人,喝道:“兀那神牛,你是老君祖師坐騎,休說尋常畜類沒你那麽福份,就是人間富貴王侯,要學你的長生自在,也衹徒形夢想。你一動物弄到如此地位,一則祖師高厚天恩,另眼看覷,二則也是你自己根基深厚,又有那麽久遠的功行,這是何等榮幸之事,你正該逐步上進,再求高昇,不難列身仙班,怎麽自甘下流,一再逃落凡間,貽害民人?如今祖師因你不肖,已將管你的童子謫降凡塵,你的心中何安?你這等行爲,先頭那個大雷就可將你擊死,你曉得那雷是怎樣打起來的?乃是玄女仙尊派上元夫人前來救我,順便發雷儆你。總因你是祖師坐騎,大家都不肯絕手相害,要是不然,你便有一百條性命也早完結了。你明白了麽?”妖人至此方纔曉得抵抗不過,不覺憤怒全消,桀傲盡去,立在沙中,衹是下淚哀求,語語認罪,懇求大仙饒恕。仙姑把手一指,說一句“止”,那沙便不再昇高,妖人半個身子卻已埋在裏邊,再也動彈不得。這原是仙姑憐憫神牛,胡亂試著止定的,因想:此沙似乎通得人性,既能隨心而起,定能遵命而止。果然一試就效,不覺心中大悅,因又說道:“不說別的,衹講眼前的情事。我這一粒神沙就可以活埋你三年五載,看你可還有自全之法?如今暫留你的性命,也不是憐你哀求之苦,仍是瞧在祖師份上。你要曉得,你這一離了祖師,到處都有殺身之患。若能洗心革面,從此安分守己,將來前程不可限量。利害從違,在你自決。你既通得靈性,能夠變化一霎,識得順逆,懂得好歹,你快自己去想想罷!我要走了,委屈你暫在土中多立一回,好在這幾天你也享足了福份,吃飽了肉食,就在此多立幾天,也不要緊,大概不多幾時,你那新主人也就來帶你回去了也。”說畢,又看那批女人,因先被綁在柱上,吊得高高的,都未埋入沙中。仙姑用手一指,各人繩索皆去。仙姑帶著她們回到後房,令她們穿上衣服,把上項情事並自己來歷一一告訴她們,著她們都望空拜謝玄女和上元夫人垂救之恩。諸女拜過了,又都謝仙姑。仙姑笑而止之,因言:“大戶現在某處山中,即刻就著土地設法救回,不必惦念。此次雖吃些虧辱,幸無性命之憂,至于受禍之恨,因他多吃牛肉而起,以後最好能少殺生物,自有無量功德也。”說畢告辭而起,耳中衹聽得神牛哀號之聲,仙姑不覺下淚,嘆息道:“來時聽得女子們哭泣,此時卻又聽得他哀呼,眼前報應捷于雷電,世人不悟,恣爲強梁,豈不可悲可嘆!”行至途中,見西方一朵白雲,護著一個牧童打扮的如飛而來,情知必是老君派來收取神牛之人,停步一望,果見他落在大戶院中,仙姑纔放下了心,回去本洞。未知仙姑怎樣送回吳大戶,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仙姑回洞,把收伏神牛之事報告上元夫人。夫人笑道:“恭喜之至,此雖小事,也算師妹初次出山第一件功勞也。”仙姑笑謝道:“不是師尊和姊姊垂救,一條性命老早歸到地府去了,還有什麽功勞可言呢?”說罷相與一笑。仙姑因先去土地廟,著土地派鬼卒們送回吳大戶,又給一丸丹藥,令交大戶吞服,可以回魂健體。土地領了法旨,自去遵辦。仙姑又回洞府,方從夫人受了許多防身之法。她是絕頂聰明之人,一說便會,一會便已記得。夫人大喜道:“賢妹如此靈悟,了道之期不遠也。愚姐謹在天曹恭候指日高昇。”仙姑感激拜謝。夫人命侍女去吳家收回鐵沙,因見仙姑再三贊揚這粒鐵沙,因慨然奉贈道:“此後如遇強悍妖精,即可用此物制他。”仙姑越發大喜,便問此沙何名。夫人道:“論這沙質,說來不值一笑,真正就是那尋常所見的鐵沙,不過經我一番煉製,纔有那些小的變化,其實真沒什麽價值的。”仙姑笑道:“仙家至寶,盡有不值一文的,若都如師姊所言,計貨評價,那都變成舊貨攤上的物品了。”夫人也微微一笑,于是叮囑了幾句,告辭而別。
仙姑送過夫人,仍在洞中修道。先把夫人所傳各種法術練習得熟而又熟,轉眼之間,又過有十年光景。玄女果然帶同上元夫人等幾個弟子降臨石室,又傳了她許多變化之法,仙姑都能領會。玄女吩咐:“可即下山一行,現在是秦朝天下,秦皇嬴政十分殘暴,不久羣雄紛起,四海騷擾,帝位將歸劉氏,真命天子已出在沛縣。爾師兄李鐵拐、張果等都已奉師命下山救人苦難,點化有緣之人,並有一人謫降塵世,亦將修成正果,你此番下山都相會。還有許多事情,該在你手中成就的,總該用心辦理,不得大意,也不用膽怯。這是你自己功果前程,所關重大,你要格外當心纔好。”仙姑一一領旨。玄女又賜她丹砂十粒,功能回生起死;玉瓶一個,可以裝入魂魄;金針一枚,能立化成千萬,刺人眼目。又堅囑道:“三件法寶惟丹砂是救人仙丹,如遇有緣之人病在危急或身受重傷,甚或死已三日,但如身體不爛,衹消半粒下去,立能還魂祛病,傷痕痊癒,再進半丸,可以回復康健。但也不是人人可以贈送,須知人之壽算都有一定,除了有大陰德、大功行的善男女,一點不能展緩。所謂閻王註定三更死,決不相留到五更也。我說這話並非專指丹砂而言,也是教你行德救人須先考察那人是否當救,救了他能否不違天意。可見行善兩字也並非容易之事啊!要是不然,天下之大,每天都要死去幾人,你縱有萬分慈悲之心,豈能人人援手,使他益壽延年;再則何處去找這許多起死回生的丹砂呢?”仙姑聽了,覺得此話爲平時意想所未到,也知玄女垂訓之意,因本人心太熱、性大慈,往往有不問事實的是非利害,但憑一時悲憫之懷,不惜犧牲自己幸福搭救人家,即如上次吳大戶家之事,前據上元夫人勸戒之言,正是一個例子。玄女此訓自然還是對癥而下的要藥,不過借丹砂之用處隱約示戒罷了。當時上元夫人侍立一旁,聽到這幾句時,不覺對著仙姑抿嘴一笑。仙姑益發深信玄女之言有爲而發,因即稽首有聲,默默惻側地說道:“師尊法旨,弟子安敢違忘。此番下山,自當格外小心在意,時時刻刻把法旨放在心頭,不但爲非作歹之壞事萬萬不敢胡爲,就是濟人利物的好事,弟子也務要讅慎再三。弟子功行淺薄,雖不能斷定誰當助、誰不當助,誰應救、誰不應救。但以一己良知爲準,參以天理人情,處以不即不離、不卑不亢的辦法,敢則師尊也一定可以嘉許弟子的。”玄女見她如此誠摯,不覺喜笑道:“如此很好,我的公事太忙,不能時時下凡指點,但遇緊要關頭,我必未卜先知,如須指正去處,定著你師兄輩前來指導于你,你倒可以不用擔憂了。”說罷,又承上面言道:“頭先所說那丹砂之用宗旨衹在救人,救人不得其當,雖然違天有咎,究竟天心最仁,凡遇爲善之事,縱有處分,決不甚重。若所賜瓶、針二物,那是完全害人殺人的東西,不管事之是非,當你施用之時,自己必先有了殺人害人、惟怕人不能受你殺害的念頭,那是一定之理,此等念頭總之稱爲惡念。我修道之人本以救世濟難爲本,若因安良之故,不得不先除暴,在事雖然有功,在你自己良心上還是不能不先引咎自責的,何況舉動偶乖,殺害過當,甚或傷殘正正當當的君子,那麽負罪之大更不消說,真是爲善不能相抵的事情。一旦身遭天譴,就是我也不能相救,你看可怕不可怕呢!所以這等東西可以不用,總以深藏爲是,如至萬不得已或是你不害人人必害你,彼此相持,生死存亡間不容髮的當兒,那就沒有別的辦法,衹好拿來一用。然而心中還要時時存著得放手且放手,宜解冤莫結怨的主見,能留一分餘地也未嘗不是你的積德。如遇有道之士或妖精已成氣候,不少苦功之輩,更須念他修到此等地步不是易事,如可成全,不但不許殺害,還當苦口婆心導之于正或者就收在身邊,做自己的徒弟,未爲不可。但有一言交代,收徒傳道更是非常危險之事,徒弟行爲的好歹,存心的邪正,都得你師父負其責任,不是胡亂幹得的,這層更該深切注意纔是啊!”一番話說得仙姑心驚神變,拜伏于地說:“弟子年幼學淺,作事全無經騐,承師尊鴻慈高厚,愷切指導,纔知修道門中,除卻本身苦行,還有多少危險可怕之事,真使弟子戰兢戒懼,益發不敢胡說亂爲,自取罪戾了。”玄女即令起來,笑而慰之說道:“修道人第一要大膽,膽小之人惡固不爲,善亦難成,吾輩立身天地外,須把天地間應做之事盡量放到自己肩胛上去,一味畏葸,便成懦夫,反不是修道人行徑了。總而言之,處事要慎重,逢到使用法術之時,尤其要十分小心。但所謂慎重小心,決不是教你畏葸怕事之意,似你這樣聰明,此中道理還有什麽不懂?不過我想,因你初次下山,不但沒有當過大事,實在連人世上許多小事,其中不少機械變詐的,你也沒曾閱歷過,如何能夠完全勘透?稍一疏忽,就會上當不輕。所以一再告誡于你,也是格外慎重,特別小心之意。你既懂得此理,還望能夠施之行事,不要口中說得好,心裏想得好,到做起來沓就完全忘了這些關係,那就吃虧太大了。”玄女說一句,仙姑應一句,說完了,仙姑又恭恭謹謹的叩了幾個頭,玄女便帶著衆仙和侍女走了。
仙姑因和土地交情很好,數年來也多承她的關切照料,特地親自上門道別。土地聽說仙姑就要遠行,十分依戀。仙姑安慰了一番,方纔擕了玄女所賜的寶貝,一身道姑打扮,渾身上下一色全白,越顯得清雅高潔,絕非人間凡艷可比。她回到洞中,用符咒鎖住洞府,然後駕雲而起。因師尊說現在的皇帝叫什麽贏政的,殘暴不仁,虐害百姓,心中想去瞧瞧究竟是怎生一個憊賴的皇帝,看那被虐的人民中可有有緣之人,能得救度幾位也是一件功德。想定主意,便捏訣召來一位土地,問他皇帝建都所在,路徑怎樣,如何走法。湊巧宋的是一個積世有識的老土地,很能知道些前朝後代興亡遞嬗的故事兒,見仙姑這般請教,居然不憚辭費的和她講說了一大篇。仙姑覺得聞所未聞,倒也聽得有味。土地又把前去咸陽的路徑、方嚮詳詳細細的告訴了她。仙姑再三道謝,別過土地,一陣快雲趕到咸陽,揀那人煙繁盛之處按下雲頭,又怕惹人注目,卻先化作一個小小飛蟲,飛下平地,趁人不見,方化回原身。
這時天剛正午,卻是初春天氣,天色晴和,不寒不熱,正是人生行樂最好的時候,也是百業開始的當兒。仙姑在那京城大街之上往往來來走了幾趟,見那店鋪中人和路上賣物買物,爲公爲私,各色來去人等,沒一個不是面含愁苦,眉結不開,好似都有什麽心事似的。仙姑嘆道:“聞說君明臣良,百姓安樂,如今既有暴君,人民自然遭殃,還能開心得出麽?”于是走至一條僻靜去處,找到一座寺觀,卻起造得十分考究,那是秦皇因要求仙訪道,特地造下許多道院,以求見好于仙人的意思。仙姑走到裏面,當有一位老道出來招呼,仙姑說明借宿之意,老道見她如此美貌,禁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有些懷疑的光景。仙姑笑道:“道長盡瞧貧道則甚,難道疑我不是好人麽?”老道忙陪笑說:“不是這麽說法,實因道友年輕美貌,正該在人世中享受大福的時候,爲什麽無端走到這條方外的路子來?小道並非多管閒帳,此中卻也有些原因在內,不敢不在道友面前先行陳明,免得將來招禍。”仙姑詫異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照道友高見,難道說年輕有色的女子就註定該去享那人間福份,不能出家修道嗎?衹怕天下沒有這個理兒。”老道笑說道:“原來道友還沒明白小道意思。道友既至敝觀,想來沒曾用飯,就請先到客座內進些點心,容小道將爲難苦衷緩緩奉告,道友纔知小道不敢相留者,實是一番好意啊!”仙姑心中十分納悶,衹得跟定了他,一同走到後面一間小小客房內。纔道自說:“此地叫清觀,本人是觀中掌院,觀中有法師十餘位,其中不無深通道法之人,更有一位姓費名長房的,乃是真正天仙之徒,法力尤其高妙,遠非他人可比。這十餘位法師都住在觀中,受宮中的供養。這觀建造不到三年,前兩年原極平安,不道今年正月初上,忽有趙公公的公子托恃他老子勢力,知道觀中都有大家閨秀前來拈香,常常帶領一批青皮光棍、無賴少年,以求仙訪道爲由,見有美貌女子,不問是什麽出身,一聲暗號,衆人動手就搶,也有尾隨出觀,看她回至何處,再行設計劫取的。總之是好姑娘,除非見不到眼,一經碰到,沒有不著他道兒的。那些姑娘有怕死貪榮的,少不得順從了他,當時也可得他些好處,過了數天,另得新人,也就丢到腦後去了;有那大家國媛、名門淑女不肯隨便失身的,往往被他打得體無完膚,甚至纍及一家長幼不得平安。這等事情,這月把工夫已出了有六七件了。小道因見道友如此美麗,真和天上仙人一般,況在青春妙齡,以小道目光看來,以前幾位受害的小姐姑娘,沒一個比得上道友的,她們尚且不免,何況道友?我再說句不怕得罪的話,那趙公子就是當今皇帝身邊趙公公,稱爲‘站著的宰相’諱高的公子,如今世上人還有他那麽大的勢派麽?人家多少貴小姐、闊嬭嬭都上了當了,道友是出家之人,和小道輩一般,那裏說得上勢派二字。所以我替道友想來,住在此間,別的倒不致委屈,就衹怕趙公子到來之時,道友修真之體、貞潔之身未必有法自全,豈不可怕,豈不可惜?道友還請三思而行。小道行年九十,一生不說謊言,道友還請勿疑。”仙姑聽了倒也感他厚意,但自己正要調查秦朝君臣狼狽作怪情事,以便隨時可以救人拯難,既有這等壞人,正苦尋找不到,豈可捨之而走?因又笑謝道:“道長盛情,人非草木,豈不知感,哪有顛倒見疑之理!”但不瞞道長說,貧道幼遇異人,傳授些小道法,雖不能怎樣欺侮人家,至于自全生命,保衛身體的力量,自信還有幾分把握。道長但請指定一間小小的房子,
給我暫時歇足,趙公子來時,要是避得過時,可不正好!萬一爲他所見,貧道自有法子使他知難而退也,決不願輕開戰衅,損傷他的毫髮肌膚,至纍貴觀和道長爲難也。”老道見說,愕然半晌,又不住的打量了她幾下,忽然欣喜起來,道:“我觀道友滿面秀氣,不是常人所能,況且恁般美色,小道九十多歲的人,今兒纔算初見,頗疑凡間無此容顏。今聽道友所言,莫非正是天上真仙下凡,遊戲人間麽?若果如此,休說趙公子乳臭之輩不足害怕,就今秦..”說到這個“秦”字,忽然噤住了口,不說下去,忙嚮四面一望,見沒有什麽人,方纔把舌頭一吐,自己呸了一聲,笑道:“現是什麽時世?這是什麽地方?年紀活到九十多,還這般愛多嘴舌,明兒惹出禍來,倒怕這眼前的真仙未必肯來相救呢?”說罷又是“嗤”地一笑,那張鷄皮墨黑的老面皮驀地由黑而青,由青而紫,顯出一種非常嫵媚的樣子,側著身嚮仙姑笑道:“道友,可是麽?”仙姑見他忽而多言,忽而自責,忽又轉出這麽一副腔調,真忍不住呵呵大笑起來。因他不肯再說,情知京師之內箝口極嚴,官中必有明偵密查之人,所以使人怕得這個樣兒,因想起古書“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兩語,不覺爲之嘆息。老道也不再和她胡纏,當時喚起一個打雜的,著他送仙姑到西首偏房內安歇,又告訴仙姑,倘要什麽使用的東西,盡管嚮這打雜的要去。仙姑再三感謝,隨著打雜的出了客房,嚮西而行,一面走,一面卻記得道人所說的有道行的法師,不知是哪幾位,究有什麽本領;如果有高深道術,自己大可前去一會,請教幾句,也算此行一樁很好的機遇。正在想得出神,驀聽得後面一陣男子嘻哈追逐之聲,不禁回頭一看。啊呀呀,壞了,壞了。原來這班人正是老道所言趙公子和他身邊的一羣走狗,此時剛巧來觀,一進大門,就有幾個湊趣討好的道人將觀中新到一個絕色女冠,相貌如何的艷麗,身材如何的整齊,皮肉如何潔白,頭髮如何烏黑,真個是天上少有、人世無雙的人才,比到公子這麽久所得的幾位美人,真要勝過不曉多少倍兒。現由老道人陪往客座中去。公子快去,必能相見。公子聽了,喜懽得跳了幾跳,忙著飛也似趕到客座,正值老道送出仙姑,在那裏督率一班傭人收拾客房咧。公子一進門,不見所聞的美人。走狗中有名魏應琴的,不等公子開口,趕上兩步,將老道道冠一撮,隨又將他道衣的領子一拖,喝道:“兀那老東西,你把咱們公子爺的天仙美女弄到什麽地方去了?”老道正在指揮傭人,心不外馳的時候,經他這一來,早唬得把個鞠躬如也的身子往上就是一跳,急回頭見是公子等一班兒,慌忙陪出一面孔笑臉,打個躬,唱個大肥喏兒,躬身回對道:“公子們可問的是方纔來觀的那位女道友嗎?”公子等見他那副形景,一個個拍手懽笑,聽他這句回問,公子便忍住笑說道:“一點不錯,方纔不是你招待進來的麽?有那樣好東西,也不寄個信給你公子去,還等我親來查考,你又把她藏在什麽地方去了?這不該活活打死麽?”老道把舌頭一吐,笑道:“公子倒說得好輕鬆話兒,老道九十多歲的人了,兩衹腿哪裏還肯替我這窮心辦事?原打算把她留在觀中,將她房間佈置好了,再行進府稟報去呢!想公子有這麽大的洪福,用不著老道放屁,早就得了耳根神的報告,馬上趕了來了,如此神速的手段,教我這奄奄一息的老廢物怎能來得及咧!”一番話倒把公子說得大笑起來,忙命魏應琴快放了手:“這位道長是好人,不要和他惡玩笑,這麽大年紀了,那禁得你這一嚇,明兒嚇出毛病來,一場命案官司,我公子是不來管你的。”衆篾片聽了,大家鬨然一笑,衹把個老魏說得撅起兩片尖嘴子,自己咕噥了一陣,也就罷了。于是老道又派起一人說:“陪同公子和幾位大爺快去找那新來的神仙美人去。”公子一聽“神仙美人”四字,不覺又失笑道:“你看這個老貨,活到賃大年紀,還是那般騷勁兒。”說罷,也不再理會老道,帶定衆人隨著派去的人一窩風趕了出來,嚮西追那何仙姑。
仙姑一則心有所思,二則也要瞧瞧觀中景物,也且萬料不到這個時候剛巧會碰著這位冤家太歲。正在一步步閒遊過去,但聽唿哨一聲,衆走狗一擁而上,在仙姑前後左右繞個栳栳兒,團團圍住。仙姑雖有道法、有膽識,對此突如其來的橫暴,倒也不免爲之一嚇。未知仙姑如何受窘,請看下回分解。
卻說何仙姑被趙公子手下一班走狗篾片團團圍住,大呼:“仙人請留步,我家公子奉請一談。”仙姑已知就裏,便把身子立定,不慌不忙含笑問道:“列位都是哪裏來的,你家公子何人?我貧道乃是方外之人,嚮來學道深山,從不與外人往還通問,卻不知公子何事見召?”說時趙公子早已趕上,攔開衆人,劈頭劈臉對準仙姑就是一揖到地。仙姑衹得微笑還禮。但聽公子說道:“久慕仙姊芳姿國色,如此妙年,正是享福的時候,因甚遁到道士觀中去,和那批野道混在一堆,好似一塊美白玉埋在狗糞裏面,豈不可惜?”仙姑聽了笑得幾乎打跌,忍了一忍,纔說:“依公子之見,應該怎麽樣纔好呢?”公子笑道:“仙姊原來還不曉得我的意思麽?我非別人,乃當今皇帝身邊趙公公的公子是也。”仙姑不等他說完,忙笑道:“怎麽皇帝身邊還有什麽公公?不是皇帝的叔祖麽?”趙公子聽說,不禁把臉一紅,笑答道:“這些事情仙姊本來不大懂得,我衹說簡捷一點。我家現是京師內外最有勢力、最是富貴的人家,凡是人生穿的、吃的、住的、玩的,我們府中要算第一考究,除了皇帝家之外,就沒人趕得上了。我的主見,想仙姊如此姿容,真和天上神仙一般,荒山野戶不是藏嬌之地,就是這等道士觀中,也斷斷不能委屈你這驕貴之軀。”仙姑不等他說畢,又接下去說道:“是了,我懂得你的意思了,照你這麽說法,大概要賣弄你家的體面。再說,像我這樣的美人是應該移居到你府中去,纔算不委屈了我這容貌。可是不是啊?”公子見說,不覺喜懽得手舞足蹈起來,忙沒口子答應道:“一點不錯,一點不錯。仙姊神仙般的人物,除了我家那樣的園林大廈,如何配得上你的住宅?此外凡是穿的錦繡綾羅,吃的山珍海肴,哪一件兒不是預備得完完全全?憑你張口說個“要”字,立時立刻就可以送到面前,盡你受用。這等氣象,除了我家,哪裏還去找第二家呢?然而除了仙姊,也不配享這等福份兒。仙姊是聰明人,請想,是在道士觀中和這批不三不四的野道同居好呢?還是同我公子回去,享那富貴安樂的日子好呢?”仙姑不假思慮,立刻喜笑道:“你家真有那些好處,你便不請我,我也要自己尋了上去,何況還有你這什麽公子咧,又是什麽皇帝身邊的公公咧,那種大麪子的人來請我,我要不去玩幾天,真個太對不住自己哇!”說時回轉身,嚮公子招招手兒,說道:“走呀!”公子見她這般似真似假,又似弄落的說話,又見她這副灑灑落落的情狀,事事語語都出自己意料之外,真有點認不清她的路道,也不曉她究竟是順從呢還是抗拒,好在她強煞總是一個弱女子,自己部屬衆多,房屋高大,到了府中,還怕她插翅飛去不成?見她不住招手,也便跟了上去。仙姑笑指衆人說:“這都是些什麽東西呀,我見了他們心中就有些不耐煩兒,就著他們等在這兒不行麽?”公子聽了略一躊躇。哪知衆人經仙姑一指,一個個都大瞪著眼,立住了腳,一步也不得移動了。公子卻沒曾看得出來,衹說:“這班人都是保衛你我的,爲什麽討厭他們呢?”仙姑更不答言,衹在他肩胛上輕輕一拍,說聲“走罷”,公子便身不由主的反跟在她的後面,乖乖的急行出門。
到了觀中大院落內,有一班道士們正在議論道姑遇到公子,要是識趣點,倒可以做得一位現成小夫人兒;要是和他倔強,她這一條性命就轉個十次輪回,未見得有人替她伸冤喊屈咧。又有人說,女孩子家,哪個不貪風流、愛富貴。這道姑也不曉是吃了什麽大虧纔出了家的,可知心中正願意咧。即有這等機緣,還用得著搭腔擺架子麽?仙姑剛和公子出來,一句句聽在耳中,不覺十分好笑,正想用些小小法術將那刻薄的人懲戒一下,忽然迎面進來一個道人,見仙姑捏指唸咒,似在作法光景,道人微微一笑,張開一張大口,嚮仙姑所指之人微吹口氣,仙姑法力完全失卻效力。仙姑大駭,忙嚮道人施了一禮。道人一面還禮,一面先說道:“道友爲甚和這班無知無識的蠢人作對?修道人大度爲懷,何處容不得人,看在貧道份上,饒了他們也罷!”仙姑待要把此中原因告訴道人,衹因把趙公子帶在後面,舉動甚不便利,衹得嚮道人點點頭兒,說一句“容日再行奉告”,說畢就走。趙公子也似癡似迷,腳不離她的跟在後面。但聽道人在院中拍手大笑道:“好,好,好,這東西今天也碰到了對頭,這場虧卻吃得不小也。”仙姑聽了越發驚奇,不由回轉頭嚮道人一笑,這就是佩服他道行之高,望他相助之意。道人也點點頭,含笑不語。
仙姑出了道觀,把趙公子推到前面去,喝道:“你不引路,把我趕在前面替你開道麽?”趙公子更不開口,走上前,急急忙忙嚮自己府中行去。兩邊相差原有許多路,仙姑一面走一面卻覺兩腳非常輕鬆,虛飄飄地宛如騰雲一般,經過之處,一霎眼兒就不見了。仙姑大驚道:“這不是仙家縮地之法麽?我師尊和幾位師姊都有這個本領,她們遠在萬里之外,自然不會來幫我,難道又是那道人弄的玄虛不成!好在看那道人滿面正氣,決不是助紂爲虐的無賴術術,受他一些助力,卻也未爲不可。”想到這裏,早到了趙府大門。趙公子頭也不回,嚮內直衝進去。那守門兵丁人役一齊站立起來,仙姑也跟著進去。衆人見公子並不招呼這道姑,疑他們不是同來的,但素知公子脾氣不好,萬一是公子召這女道進來,那麽定把攔阻的人打個臭死。因此不出一言,由他們一層層進了許多大院落,直至裏面一間敞廳,乃是趙高會客之所。仙姑又伸手將公子一扯,說聲“止”,公子便不走了。同時即有外面進來的人伕和裏邊出來的女僕們,大夥兒把公子團團圍住,動問公子怎不進上房去,回頭見了仙姑,大家又噴噴贊美,說是公子迎得一位天仙回來。也可煞作怪,那公子總是一句不說,呆獃地嚮仙姑站著,口涎四溢,目光翻白,又宛然中了什麽邪祟一般。這許多男女纔看出情景有些不大對路,大家都嚮那仙姑呆看,究竟不曉是怎生一回事兒。衹見仙姑對衆人笑道:“你們大概不認識我罷,我是一個出家修道的人,生平不曉得怎麽叫做享福,也從不想富貴榮華,這個衣食美是什麽一種好滋味兒。不道你們這一位公子,他倒瞧得起我來了,說要請我到你們家來享什麽天下少二、地上無雙的吃的、穿的、住的、玩的,那麽多的大福份兒,我要不答應他麽,料想你們公子他怎肯答應我哩!再我也變了不識擡舉的人了。因此我便聽了他的話,老實不客氣從那清虛觀中一直跟到這裏,滿想公子快快把他應許我的那些福氣拿出來給我瞧瞧,也教我這永不享福的人嚐嚐這等從沒嚐過的味道。我還趕著要到華山去找一個道友咧,須不能多耽擱我的時候。誰想他一路而來,老是這副傻樣兒,既不招呼,也不說話,弄得我好難爲情,又不好丢了他這主人獨自逃回,沒奈何老一老臉皮,跟到這裏。可笑這位傻家夥還是這般泥塑木鵰似的,你們瞧呀,那不是,他這副鬼樣兒,簡直和死了的豬狗差不多,也不曉得他把那允我的許多福份兒什麽時候纔會送給我哩,終不成他這麽一個公子,答應了人家的送禮,沒曾轉背,就賴得乾乾淨淨麽?”說罷,嚮著衆人一味價訕笑。衆人有乖覺的,已知道仙姑必有什麽法力,一定是公子得罪了她,使個什麽法兒,將他迷住了魂,自己再跟來報仇的。
大家正在竊竊私議,外面忽然奔來一人,跑得滿身都是大汗。衆人一看,原來是府中一個裨將,常時也隨公子出入奔走,做些沒溜的事情。這天恰巧因事請假,沒曾同去清虛觀,此時得了一個消息,說公子帶去的人都被一個女道士用法釘住在觀中,說話行動一概不能,而且那女道還把公子押送到府中去了,爲此特地趕來報信。一到廳上,見了這副情形,忙指著仙姑大聲對衆說道:“衆位還不去稟報老大人,趕緊捉這妖婦,公子著了她的道兒子也。”于是把所聞情事一一訴說出來。衆人當中有幾個伶俐女子,忙先到裏邊報信去了。仙姑卻衹裝個沒事人兒,在那廳上踱來踱去,聽得裨將報告,也衹微微含笑,朝他點點頭兒。裨將本是粗人,爲要立功討好,便攘臂捏拳,大叫:“衆位弟兄來啊,大家把這妖人捉住,見了老大人也是一個麪子。”衆人聽他這般說法,又見仙姑不言不動,疑她沒甚本領,于是人人爭先,個個奮勇,一齊上前圍攻仙姑。仙姑大笑一聲,把手中拂子四面一繞,衆人但見前後四旁盡是趙公子,一個個朝他們搖手兒。找那仙姑時,卻衹聞笑聲,不見人影。大家怕傷了公子身體,自然不敢輕易動手,卻一個個氣得亂呼亂跳,也不曉得這許多公子中可否有一個真的在內,萬一真公子果在其中,這樣一陣亂打,豈不反將公子打死?大家衹得停手觀望。
一回兒人報大人回府了。衆人急急嚮外迎了出去,一下子許多男女又簇擁著一位年高身大,面白無鬚的老頭子,嚷嚷鬧鬧的走了進來。仙姑手兒一指,把那一大羣公子趕了上去,自己隱著身子,喝一聲“跪”,這班公子便一齊拜伏在地。仙姑又喝道:“怎不喊聲‘爺爺’?”那班公子又一齊喊起“爺爺”來。一霎時,但聞“爺爺”之聲震動院宇,宛如戰場之上千軍萬馬喊殺之聲。這一來,不但那個趙大人趙高被弄得又驚又怖,又是爲難,此時男女人等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趙高不能奈何仙姑,又辨不出公子真假,于是惱羞成怒,把一肚子愧憤完全遷移在這許多下人身上,對著他們混帳、王八的大駡了一陣。可憐這批人原爲討好而來,好沒討成,反受一陣唾駡,也算倒足了楣了。
此時,廳上下已黑壓壓地跪滿了許多趙公子,加以這批湊趣的人夾在中間,弄得一座大廳擠挨不堪。高高想要覓條稍空的路子走進內室去,不道他所至之處剛剛舉步,馬上又多出一個公子來擋住去路,也就跪而不起。趙高走了十多條路,立刻又添出十多個趙公子跟著,頭先那班公子照樣跪著。趙高真嚇得沒了法子,想了想,忽然得了一個主意,趕著往後退出,出了大廳。好在回來的轎馬未散,馬上坐上轎子,趕進朝去。到了宮門,他本是太監頭兒,又最得皇帝寵信,自然可以直闖進去,一點沒有阻攔。詢得皇帝現在西宮皇后處,他就趕了過去,嚮皇帝長跪不起,叩頭不已,淚下如雨,衹叫:“萬歲救命,萬歲快救臣一家性命。”始皇帝正和西宮在那裏談論古今神仙之事,因說:“朕貴爲天子,統治瀛寰,怎麽朕的福氣還不及一個神仙?神仙尚能長生,朕雖位比他們高貴,到了大限臨頭,仍舊不免撒手歸天。想起自己半生戎馬,削嚴患難,真是一件大不容易之事。若是享受,貴人就要歸天,豈非最最可惜可痛的事情麽?”西宮因問:“上次陛下派徐福帶了童男女浮海至蓬萊,求那長生之方,爲何未見回來?”始皇搖頭道:“徐福倒是一個忠誠老實的人,朕所以把這件大事命他去辦,諒來終不誤事的。不過海中情況不比陸上,日子長短,原不能預先計算,因爲海中風雨最多,浪潮時起,到了那些日子,就不能開行,衹好停泊岸邊,等得天晴風止,方可再行鼓櫂。現是秋天時候,天時最不正確,這等耽延,在所難免;況且蓬萊地在何方,嚮來衹憑書中記載,卻不曾聽見有誰去過。這番徐福面稟限他五年爲期,必定替朕求到仙丹仙藥,期間似乎長些,究竟這等創舉不是容易之事,但求真有丹藥,遲些卻也無妨。”西宮還未說話,卻好趙高衝進宮來,那麽一番舉動,倒把帝后倆都嚇了一跳,問他:“有甚爲難之事,快快稟來,朕必替你作主。”趙高哭道:“臣蒙萬歲孃孃寵信已甚,哪裏還有什麽爲難?不料今天下朝回去,臣家中忽來一女妖,將臣義子和一班侍從之人如此那般一番挫辱,這真是臣生平未曾經過的大虧,而且身爲大臣,國家體制有關,若是輦轂之下、府門之內,妖人敢于如此淩辱欺侮,那不但是欺臣一人,簡直把國家法令、朝廷威嚴都瞧得不值一文了。臣再四思維,人君爲四海之主,有統鎋陰陽三界之權,必得萬歲憐臣無辜受侮,垂念法令的尊嚴,御駕親臨臣第,雖有妖人,必當斂跡,臣一家幸甚,而天下人亦同受萬歲之賜了。”趙高稟完,偷看皇帝御容。哪知始皇不但沒露驚怖之色,反而呵呵大笑,說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話來。欲知是何說話,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始皇聽說趙高家發現妖人,他倒不驚而喜,忙說:“卿且起來,朕想輦轂之下、京城之內,朕躬在此,哪有這麽大膽的妖人,敢于白晝發現,這必是卿家甚人得罪真仙,纍他下降府中,稍示懲罰之意是真的。朕今正在尋仙求道,既有真仙在此,料想不棄朕躬;也許她有心見朕,無緣階進,故意在朕親近大臣之家顯示靈異,以便朕親往晤談,也未可知。”趙高聽始皇如此說法,真是出于意外,但他是何等機警之人,既皇帝這般成見,怎能輓回得轉;況且藉此引見仙人,自己不爲無功。于是立刻換過一副神情,叩頭說道:“臣實愚矇,一時被仙人捉弄得神昏顛倒,誤當她是妖異。如今想來,以陛下威武神聖,御駕所在之地,妖人一至京中,立刻有百神驅逐,哪裏能夠容身得住?照此看來,臣家所見,必是真仙無疑,不是陛下天質聰明,哪能立時想到這層道理。如今就請陛下駕臨臣第,召見這位仙人,使仙人知道陛下求道的真誠,也好早傳金丹大道、長生妙藥。臣請先回,對那仙人說了,一同接駕如何?”始皇大悅,道:“卿言正合朕衷,快請回第,朕即刻就至也。”趙高于是轉怒爲喜,轉憂爲樂,訢訢得意地再回家中。
誰知仙姑因趙家無人作主,由她一人在大廳上和這批家人婦女混在一處,料道沒甚道理,便想把公子責戒一場,即時出府,回她借寓的清虛觀去。這纔收了法力,一霎時間,許多假公子消滅得無影無蹤,衹剩一個真公子,已是回復了性靈,一見仙姑和家下衆人,好似做了一場大夢,回憶適間之事,完全清楚,衹若當時動不得手、說不出話,如今得了自由,方知仙姑不是尋常女子,真是天仙轉世,一時卻不曉該怎樣纔好。衹見仙姑用手一招,公子便身不由主的跑了過去,直挺挺跪在地上。仙姑方正色叱責道:“汝義父不過一市井小人,有何才德?衹因奸詐乖巧,把皇帝奉承上了。以一太監身份,弄得如此顯赫,就該小心守份,知足剋己,纔是道理。怎麽倚恃寵榮,恣爲不肖,上面蒙蔽天子,下面侵壓公卿,人民膏血被他吮得枯竭不堪,還敢引誘天子肆行虐政,似他這等行爲,天理難容,滅絕不遠。你做他兒子,不思榦些好事,替他消點罪孽,反敢恃勢橫行,姦誘良家婦女,害得人家蕩產殺身,論起罪名,也就不在你父之下。今兒幸遇我貧道,小小有些法力,僥幸未遭你的毒手,要是差些兒的,此時敢則早在森羅殿上作那含冤之鬼了。照你這等行事,就得立刻賞你一劍,替京內外多少受害人家吐一口氣兒。但貧道奉師尊法旨,不許輕易殺人;再則你父子惡貫雖盈,而惡運未畢,須要再過幾年,等你罪犯彌天之時,自有顯赫報應。告訴你父,大家等著瞧罷!”趙公子聽了這番訓斥,心中倒是明白,但他嚮來肆意害人,從來不曾吃過人家一些小虧,更不曉得什麽叫做認罪,什麽叫做悔過,受了仙姑這場剴切開導的訓誨,衹是睜開雙目,露出一派兇光,惡狠狠注目仙姑。仙姑不覺微微嘆了口氣,對兩邊衆人說道:“你等瞧瞧你那公子,這是什麽神情?要不是遇見了我,此刻衹怕也該著落在你們身上,非要取我性命不可了。可惜我把許多好言賞賜與他,他竟一句也聽不入耳,我再也不耐煩對他多說了。但他不遇我則已,既犯在我手中,我斷不許他再出去糟蹋人家女子,也不高興爲他這無用的小子輕開我的殺戒。你們瞧罷,我這一指點去,要使他週身氣血脈絡不能和平常那樣自在運行,至少使他得個萎廢之疾,休說不能出去作惡,就要行動一步,也得費他渾身精力,這便成爲一個廢物了。”衆人聽了,大家方慌張起來,羅跪仙姑面前,一齊叩頭有聲,替公子代求寬恕。仙姑笑道;“我很知道,方纔我說了那番好話,他要能夠悔悟,便是入道之門,不但可以免罪,就要修煉成仙,都衹在此一念。現在見他既無悔悟之情,反有怒恨之色,可見是個怙惡不悛的東西,留他一條性命已是萬分情面,怎能再容他出去害人?”說時,伸出一指,在趙公子上身穴道處一指,但聽趙公子“啊呀”一聲,嚮後便倒,躺在地上哼哼不已。衆人大驚大駭,慌忙要扶他時,仙姑笑道:“爾等即著兩人將他背了進去,他沒有行動的氣力了。”一語未了,忽聽外面傳說大人回來。仙姑倒有些奇怪起來,怎麽趙高那廝還有膽子見我?索性高坐大廳,等他走了進來,看他再有什麽話說。
卻想不到趙高一見仙姑,馬上長跪在地,膝行面前,高叫:“仙人恕罪,下官委實不知仙人下降,適間多有得罪。又聞小兒不受教訓,蒙賜懲治,下官衹有萬分感謝。適已稟聞當今天子,著下官傳旨前來,請仙人暫留法駕,即刻前來和仙人相見也。”仙姑聽了這番說話,倒被他弄得摸不著頭腦起來,但他既以禮來,自己倒不能再行倨慢,衹得含笑擺手說:“請起,請起。令郎不受教訓,貧道不忍人民受禍,稍示懲罰,衹使他不能作惡,將來也免得貽纍大人一家。至于皇帝降臨,貧道萬不敢當,貧道自當進宮朝見。貧道便非上界金仙,也略知修仙之道,定當面稟詳情,毋敢隱諱,若外慕修道之名,內存淫慾之念,即使上朝仙祖,面見玉帝,也難得長生之效。何況貧道毫沒功行,又有甚法兒可以代他用力呢?”說罷,又笑對趙高說:“爲我謹謝皇帝,貧道告辭。”袖袍一場,滿廳都是紅光,陣陣異香,令人聞而肅然心地爲之一爽。
趙高正在查問兒子病狀,恰值始皇駕到,衹得出去跪接入內,即將仙姑轉囑之言轉稟了一遍。始皇不禁怫然道:“仙人要問朕有無真誠,她又不別而行,朕又何從嚮她表白呢?”趙高稟道:“照仙人語氣,似乎深感聖恩,自會進宮進見,萬歲衹安居深宮,等候她下降之時,再叩求神仙之道,想來沒有不行的。”始皇聽了,衹得問了幾句仙人下降的情形。趙高隨把兒子得病情狀面稟了一遍。
始皇回到宮中,聞皇后以下嬪妃人等,大家聚集在御花園內,便命兩個大太監跟著也到園中。一個小太監忙先進園稟知,皇后率領一班嬪妃跪迎。始皇到了門內,擕皇后之手,笑問:“怎麽一下子都到這地方來了?”皇后稟道:“正要稟聞萬歲,剛纔空中發現朵朵綵雲,中間立著一位仙女,方外打扮,手執拂子,丢下一方白綾,落在花園之內,因此大家都來瞧看。”隨把那方白綾雙手呈與始皇。始皇接來一看,衹見上面寫道:“養心莫善于寡慾,求道莫先于愛民。”末署一個“何”字。始皇見了,不覺嗤地一笑,說道:“這便是趙家那個女道士了。既是仙人,怎說這等迂話?”皇后也笑道:“這等腐儒之談,上次坑埋的數百先生,哪一個不曾說這話兒,誰要她來多說。”始皇聽了,猛然記起一事來,說道:“前聞諸臣稟稱,凡山海河泊都有仙神掌管,惟黃河之神最有道法,應用白璧牲帛致祭,必能保朕聖壽萬年。當時就派大臣代朕前去祭禱,至今也不見回來。昨兒又有一個方士,自說能呼喚風雨雷霆,召遺鬼使神兵,本定今天召他入朝面試,不料事情太多,又混忘了。明兒務要把這兩事查個明白纔好。”皇后等都稟稱:“神仙自然是一定有的,但也有稍知道法,並沒多大本領的人,聞說天子好道,爲求富貴起見,自炫才技,其實與大道無關,這等人萬歲倒也不可不防。”始皇點頭笑說:“御妻之言是也,朕也常常防到此輩欺罔,所以必要面試一次,方肯相信咧。”皇后等齊稱:“萬歲聖明。”始皇心中很喜,便命太監們傳旨,設席御花園湖心亭上,和后妃等飲酒取樂。
這卻不提,卻道何仙姑出了趙家,用隱身法候在趙家左近,等了一回,見始皇果然御駕親臨,心中不無感動,因恩人有善念,天必從之。始皇雖有暴行,究是天下之主,如能立時悔悟前非,與民更始,一轉手間,可造無量福德,輓回命運,也非難事。他既有此番誠心待我,我倒不可不盡盡自己的本心,前去勸諫他幾句。想定主意,方用白綾寫了那兩句,乘雲入宮,故意現出原身,從宮中丢下那塊寫就的綾子,這也無非希望宮中人贊頌驚奇,確信神仙之理,等得始皇回宮,大家必將此事稟陳,益發容易堅他信仰仙道之心。這原是她懷著的一番苦衷,誰知始皇竟目爲迂腐,置之不睬,確是仙姑始料所不及咧。仙姑丢下綾子,即刻回至那個道觀,瞧那趙公子一班從人,卻一個也不見了,因笑道:“這不消說,又是那位道長幹的玩意兒。我正急要找他,如今卻請教那老道去。”想著,正要舉步,誰知老道迎面而來,一見仙姑就嚷道:“道友,你害了人也。我是那樣對你說,勸你別找住處,你不信,偏偏又碰到那位趙公子。你是有道行的人,隨便施些小玩意兒,弄得他一家人七顛八倒,卻不替我們想想,在他這等大勢大力之下,如何逃得過他的掌心?剛纔已經派了兵來,把我們一位劉大法師拿去,還不曉怎樣定罪咧。這也不必說了,橫豎你也管不了這麽多的事,但從今爲始,觀中決不再留過路道侶,衹好委屈道友,另外尋找寓處去罷。仙姑聽了,不覺又驚又怒,見他如此決絕,不便再和他糾纏,因說:“劉法師也是有道法的,怎麽會吃這廝的虧?至于貧道,本用不著一定住處,要走就走,何必再來纍及你們。衹是請教一言,剛纔押那公子出去之時,有一位道長和貧道略一招呼,因有事在身,未及細細請教。敢問道長,這位可就是費法師麽?他可也住在觀中,還是另有家室?”道人回答:“費法師住在西街,離此甚近,他是極有名望的高人,你要去找他,隨便哪裏,一問便知。”說罷,一聲“對不住,失陪”,頭也不回的去了。那仙姑獨自立著,也沒人去理她。仙姑又是好氣,卻也有些好笑,衹得躑躕而出。到了一條市上,問了一聲,果然有人指引她到那西街費長房家,問了一聲,長房家有一個孩子開門出來,一見仙姑便“呸”了一聲,自己笑起來道:“我爹爹頂恨什麽出家人,我叔叔天天被一個拐子道人迷得昏頭脹腦,如今又有個女道士來找他,正也好笑極了。”說畢,把門一關,由你喊破喉嚨,再也沒人理你。仙姑不覺失笑起來道:“一到京師,就被人逐出了兩次,可見這天子腳邊實在是壞人多,好人少。”說罷,衹得回轉身,到一個冷僻無人的地方打坐了一夜,到了次日天光,眼睛一睜,就至溪邊掬了些泉水,洗洗眼睛。正在打算如何再去找那長房,共商救劉法師的法子,兼要請教他些道法,卻苦于他家不肯接待,還該如何辦法?想到這裏,不期坐在一塊浣衣石上,發起怔來。
驀聽得一陣怪風起于西邊山後,山上樹木蕭蕭作響,樹上的蟲鳥一齊打個胡哨,呼嚕嚕,咿呀呀,一陣亂啼,四散飛開;俯聽泉水,淙淙作響,捲起無數皺紋,把許多大小魚蝦捲得身不自主,上上下下、滾來翻去的鬧了一回。仙姑不禁點頭嘆息道:“蟲鳥魚蝦安居山水之間,有何不法之事?偏受罡風之厄。聞得當今天子多行不義,趙高等一批小人又多方導之爲惡,弄得四海鼎沸,人民轉徙流離,不知死所,和纔見的魚鳥之類有何分別?”想至此,頓生一種悲憫之心,自恨道行太淺,不能除暴安良,救盡天下千萬苦人,消彌人間無數煩恨。正出神咧,驀然又起一陣大風,比方纔這陣更狂更驟,勢也更猛,一時樹聲、水聲、蟲鳥啼聲以及石捲沙飛之聲,聲聲相應,混成片片慘狀之聲。仙姑見風來無端,袖卜一課,不覺大驚道:“山中必有大虎豹。”一語未了,復聽得轟然一聲,起于山上,比平常雷聲更形猛烈。仙姑掣劍在手,離了澗邊,一步步繞過溪畔,要想走上山去。剛達半途,早見一隻斑斕鉅豹從山中奔將出來,那豹一面跑一面還時時回看,似乎怕人追襲的樣子。仙姑驚奇道:“如此大獸,難道還有人去追它?”一言未畢,眼前又發現一件怪事。原來那豹後面果有一人飛步追來,而這人的年紀望去至多不過八九歲的樣兒,看他赤手空拳奮勇而來,勢如疾風,口中高叫:“兀那孽畜還敢逃走?難道你小爺就放過你麽?”這一來把仙姑驚得目瞪口呆,莫名其妙起來。不知小孩如何能夠打豹,結果勝負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仙姑見追趕鉅豹之人乃是一個十歲未滿的孩子,不覺驚駭之至,原想趕上山去,助他一劍,免致枉送性命,不料那豹一見孩子追上,大吼一聲,嚮山下跑來。仙姑纔料定此事確有奇異,那孩子不是仙神化身,必係大有來歷之人,既然如此,豹子決不能傷他毫末,索性迎上前去,嚮那豹對面攔住,使手中劍嚮豹子喉間刺去。豹子正逃得發昏,萬不料前而有人攔截,擡頭一看,勃然大怒,就嚮仙姑撲下。仙姑身靈眼銳,慌忙把頭一低,身子嚮下一挫,已在那豹肚子下面。正想刺它腹部,豹子也似解得她的意思,立刻嚮上一縱,起在空中有一丈多高,避過仙姑的劍。衹此一刺一避,刹那之間,後面孩子趕到,趁著豹子騰躥之勢,伸出一隻小手,嚮空衹一托,扯住了一條豹腿。那豹先見仙姑的劍還不怎樣懼怯,及孩子這麽一扯,似萬分疼苦一般,又大吼一聲,衹得甩轉頭來吞孩子。豹子口大,孩子頭小,仙姑不覺“啊呀”一聲,待要上前救護,不道孩子竟不避開,反順著勢兒把個小頭嚮豹子口中送去,中間相去不過幾寸之隔,把個仙姑愈加急得要死,慌忙舉手中劍迎著豹子嚮他眼珠刺去,但是孩子手法身段比她這劍步來得更快,仙姑的劍剛近豹眼,豹子略略後退一些,同時孩子已躍過豹頭,翻個身,在那豹子背上玩個倒豎蜻蜓的把式,兩腳朝天,雙手卻揪住豹背,揪得豹子伏伏帖帖地一動也不得動,宛如一座大山壓身上一般,口中呼呼地盡喘氣,現出非常乏力的情狀來。仙姑纔又明白,這孩子真有收伏猛獸的力量,自己執有寶劍,屢刺不中,枉爲修道有術的人,心中頓生愧恧,忙把寶劍插入鞘中,待要和孩子說話,忽見孩子翻過身來,騎在豹子的背上,指著仙姑笑道:“你這位姊姊倒生得一片好心,可惜你枉有寶劍,連大蟲身上的毛也削不得一根,這種兵器衹配殺殺貓狗、剖剖魚鱉,再不然拿去削削篾片、斬斬草茅,倒也有些用處;若要收拾這樣的大蟲,衹怕連姊姊你這窈窕的身子一並送入大蟲肚中,我敢包他用不著皺一皺眉頭,揉一揉肚子哩。”仙姑見孩子這般輕薄,又是內愧,又不好和他怎樣,但惜他這般天才,大可造就,若不乘機警戒他一下,將來越發目中無人,必致弄成無惡不作的元兇大惡,不但白白棄了一副好材料,而且有貽害人民之患,正是可惜可慮的事情。想到這裏,不覺把雙眉一蹙,心生一計,因笑了笑,對孩子說道:“小哥哥,你的力氣果然不小,但是總不能不用氣力,萬一沒有這點蠻力,衹怕老早做這大蟲點心,此刻則已變成大蟲拉出的糞穢了。所以照貧道看來,這還算不得十分了不得的本領。”孩子經這一激,不禁大怒起來,騎在豹背,並著兩個小指頭駡道:“你這賤人能有多大本領,敢出這種狂言。從來打獸之人自然都靠氣力,氣力大到我這樣子,赤手空拳比你用劍之人還厲害百倍,難道還算不得本領?倒是你這挺著寶劍,淹不得一根豹毛的人,算有本領嗎?”仙姑笑道:“不是這麽說法。我說,用力打獸,獸便給打死了,衹是一勇之夫,萬一來大批獸隊,你氣力再好點,也免不得顧此失彼,纔致送入獸腹,無可挽救。依貧道愚見,用劍用力果然不甚便利,最好是連赤手空拳都不要用他,卻要使得千百猛獸俯首帖耳,受你的指揮,命令要他不動,他便氣都不敢出;要他動時,他就足都不能停,那豈不比用氣力更平安穩妥,而且還可利用他們馱東西,代腳步麽?”孩子聽了,坐在豹上笑得幾乎跌下豹來,大聲笑道:“我先當你是個活人,纔把規規矩矩的話對你說說,還喊你一聲‘姊姊’,如今看起來,你也不是什麽活人,簡直是個專說死話的鬼東西罷了。”仙姑笑道:“怎見得我是鬼東西?”孩子又大笑道:“你要是個活人,怎麽專一搗鬼。你打量我是孩子哩,可知我年雖小,人卻乖,怎肯聽你這等胡言瞎道的。”仙姑笑道;“怎見得我是胡言瞎道?”孩子笑道:“你要當面做將出來給我看,我纔相信你這說話是真,但我又怕你法子不曾試騐,你那一條性命先葬在活墳裏面了,豈非自討苦吃?還惹得我見笑哩!”仙姑笑道;“你這孩子真頑皮,說的話兒全不講些理性,什麽活墳哩、討苦吃咧,年輕輕地,嘴頭恁不忠厚。”孩子聽了,不覺又惱怒起來,大聲叱道:“胡說,我倒真是好心,怎麽說我不忠厚?你要收不住豹子,豹子一定會吞你下去,你這身子豈非葬埋在豹子肚中。豹子吃了你這苗條瘦小的身體,不見得就會脹死,或者格外得些補益,反而肥健起來,那麽你這葬身之地豈非就是活墳?再說,豹子好好被我收伏,與你有甚相干,偏你又會想出這等花樣來,有心去撩撥它,分明就是俗語說的老虎口中奪食吃,又叫做空手捋虎鬚,你想這個還有命麽?所以這便叫做自討苦吃。你這女子,看你倒像個在行聰明人兒,怎麽說的話兒全不懂個好歹是非。你要再這般瞎說,可莫怪我要拿你和這豹子一樣看待,那時可別怪人粗魯!”說時仰天大笑,把個身子擺得像風吹楊柳一般。大凡人類生存世上,這哭笑兩字總是不可免的,但兩事當中對于身體康強與否,剛成一個反比例。照衛生家、醫學家的論調,說那多哭的人叫做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