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不被人碰到,這事也就完了;萬一碰到了什麽人,也衹好到了那時,再作計較。想定主意,不敢遲疑,拔腳就走。可恨那花園雖不甚大,也有數十里方圓,而且方嚮不明,路徑不識。走了多時,反走到了園林深處。看看天色嚮晚,園中看守之人都歸各人住處,紛紛進園而來。仙賜越加慌張。正在著急,忽然見前面有個女子,在那假山石後嚮他招手道:“孫大夫迷了路了?”仙賜見那女子竟知道自己姓氏官職,又且在此御花園之內,正不知道這是什麽人,這人究存的好心,或是歹意?一時應不得,不應又不行,不由格外著忙起來。未知這女子究是何人,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女子見仙賜有些畏畏縮縮地不敢上前,倒笑了一笑,自己迎上幾步,說道:“公子原來如此膽怯,難道把我這弱女子,當作什麽虎狼妖怪麽?”仙賜見她儀態溫柔,姿容美麗,料不是壞人。因亦賠笑訴苦,請她指示一條出路。那女子笑道:“我也不是這邊的人,因管花木的老兒是我的祖父,常常領我進這園來遊玩,把園中出入的路徑,都認熟了。因見公子徘徊歧路,意態彷徨,知道一定是迷了路途,不得出去。我從前原也住在公子鄰近,公子每天出入府門,我總看見,所以能夠認識。既是相逢熟人,怎能不指點你一下。不料公子不認得我,反疑我是什麽歹人,懷了什麽惡意,豈不可笑!”仙賜見她如此說了,這纔恍然道:“原來孃子還是我的高鄰,恕我眼拙,觀面不能認識,可笑可愧!如今就求孃子指我一條路徑,使得早早出園回家,心感不盡!”女子笑道:“你倒也是一個好人,聽說是老鄰居,就會求人指教。卻不曾問人家一個姓張姓李,你這貴公子闊官吏的氣派,可也不算小了。”仙賜聽了,果然十分惶愧,忙著賠笑兒說道:“正是,還沒請教孃子高姓。我是一時情急,不及動問,真個得罪了。”女子笑著點頭道:“這纔有些道理。我姓胡,人人叫我胡三姐兒。並沒什麽名號。你愛叫我,就稱我一聲三姐兒得啦!”仙賜聽了,便把胡三姐二字默默的唸了一遍,心中卻怪疑惑,以爲好人家閨秀,怎有如此不怕羞不拘禮的。想這女子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又想道:管他這麽多!橫豎我衹求她指條明路,出得這道園門就是了。何必瞎費那些心機。正待想說,衹見女子又笑道:“公子轉什麽想頭哩!我又猜中了你的主意,一定是說我這女子這般直直落落,爽爽氣氣地不像官宦人家的小姐姑娘!可是麽?公子,你真是不見世面的人。本來世上能有幾人作官,除了作官的人家,凡是務農作工,趕買趕賣的人家,那裏像你們那麽考究什麽禮不禮的!老實說,我呢,自然不是官宦小姐。但我要也像你們府中那樣規矩,那麽講禮,休說公子今日走不出這道園門,就是公子要想見一見你這位舊鄰人,衹怕也是休想!正因我出身不高,衹講實事,不重虛文,所以從前能夠認識你的尊容,今兒無意相逢,又能指你路徑啊!”仙賜聽了,自己又是不會說假話的人,衹有一味的唯唯稱是。此時女子已送了仙賜一大段山路。仙賜站定腳告辭道:“方纔說過,但求孃子指點一言,小子自會尋得出路,不敢勞你遠送的!”胡三姐兒大笑道:“你們官宦人家,就是這等氣派兒,我瞧不慣。不過送你幾步路子罷咧!也有許多客氣說話的。老實告訴你,這園子路徑,不算十分曲折,但陌生的人,光靠幾句指點,卻無論如何休想順順利利的走出門去。你不見前面就有二條岔路,條條可通外面。但是遠近難易,相差得十分厲害,而且彎中有彎,岔外有岔,不是步步伴送,簡直說不明白。有些地方連我自己也說不出來!衹走到那邊,自然會得明白。不送你行麽?”仙賜聽了這番說話,著實有些躊躇。因爲時候不早,寡女孤男,同在這人跡稀少之地談談說說的,一同走著,外觀未免不雅。萬一給皇宮中人瞧見了,越發把女子也害得受個不白之冤。涉想及此,覺得此事十分冒險,越想越怕起來。但見女子昂著頭兒,挺著胸兒,
大踏步兒在先急行,那神情大有類乎英俊的男兒,絕不像閨閣氣派,心中又著實有些怕她。衹得吊著膽子,低下頭跟著她,急急行來!再不敢和她多說話,免得打草驚蛇,惹人起疑!偏那胡三姐絕不理會他這些苦衷。走了一程,一定又回轉頭和她談說幾句。仙賜真是萬分無奈,又不能說你我該避嫌疑的話,衹有咬定牙關,有問方答,答完就罷,決不輕啟一言。好容易出得園門,一路之上居然不曾見到一人,仙賜一個心纔放落地,心中自然萬分感激那女子。正想開口致謝,不料胡三姐又料知其意,先笑道:“公子,你出了大門打算就用不著人家了,也不會請我到府中坐坐,喝杯茶,吃些點心?那是絕少的花費,卻纔顯出公子一家盡是知禮有道的官宦人家哪!”仙賜想不到她會說出這等怪話來。照他本心,是很願請她同去,稍伸一點謝意。無奈此去還須經過一條街市,路上瞧見的人,一定更多。這一男一女先後同行,成個什麽樣兒!但他是忠厚人兒,一點不會敷衍人家,立時之間要他想出一句謊言回復人家,不但問心難安,而且無能措辭。看那女子卻又熟門熟路,老老實實的趕在仙賜前面去,從容帶路,幸得此時卻不再和仙賜說話了,路上行人可就不甚疑心他倆是同行同道的,仙賜心中稍許安了一些。
不一時到了府門。仙賜的父母正因仙賜一夜未歸,急得要命。此時忽見愛子已回,又帶了個不相識的女子同來,不覺又喜又驚,又疑又怪。仙賜衹得把已往情節約略說了一遍。又指著三姐說道:“不虧這三姐搭救,兒子今天斷斷不能出園,這不曉得要闖出多大的禍事來咧!”孫傑夫婦方知端的。忙請三姐,雙雙稱謝!三姐方纔拜見二老。一家懽笑,開心得了不得。那仙賜從此爲始,把功名富貴、家人兒女的念頭完全看得淡如煙雲,一心一意衹想擺脫俗塵,早登仙界。有時也把這層意思告訴父母。羅圓是有根器之人,並且曉得仙賜是神仙所賜,當然不能久于塵世,但求他早日了道,做父母的更絕大好處。所以聽了這話,並不十分反對。衹有孫傑卻不是這麽想法。從前因爲沒有兒子急得上天入地,求神拜佛,僥幸得了這個佳兒子,照世俗的眼光,自然希望他傳宗接代,耀祖榮宗。誰指望他家室未成,忽然發生出世的念頭。那麽他夫妻倆近二十年的一腔熱望,滿腹懽欣,不是全付流水了嗎?他既如此存心,對于仙賜的主張當然根本不能相容。父子倆爲這事情倒稍稍存了一些芥蒂。那仙賜立志堅定,憑他父親如何壓制,決難變易初衷。孫傑卻抱定除非自己身死,撒手不管他們的事,此外的日子還在本人主持的範圍以內,決不許仙賜自由自在的做出那種越軌的行動。這其間第一發生的大事情,最爲父子相持不下的就是仙賜的婚姻問題。一方既堅決不娶,一方卻急于速成。中間最最爲難的自然就是那位羅圓夫人了。同時爲這問題牽引出來的更有一樁小小趣事:原來那救出仙賜的胡三姐,自從送回仙賜,得他父母的懽心,請她不時過來玩玩。從此胡三姐便天天來孫家,和仙賜談得非常親熱。三姐相貌既好,人又聰明,無論什麽事情,不待仙賜開口,已經替他做得非常妥帖,而且不避嫌疑,不辭勞苦。凡是仙賜身上的事情,她沒有一件不幹,沒有一事不做得完善。仙賜本是一個質直無僞的人,因感她前恩,自然好好對待。而從孫傑夫婦看來,卻又各有見解。孫傑見仙賜不願娶婦,偏喜和三姐談笑,衹當他是不願娶伯臯之女,想娶三姐爲妻,特托修道以示意。那對于伯臯家雖然無言可說,究竟可以止他出家之念,因此于不幸之中還認爲一件大幸之事。他既存著這種念頭,不但不恨三姐的輕佻,反有意促成二人的交好。常常用些雙關語言挑逗三姐。三姐對之,也似解似昧,一味和他敷衍。至羅圓心中,卻早瞧透兒子不是那種好色
貪淫的人。而認爲三姐貪慕榮華,有心自媒,因此十分鄙薄她,也用冷言冷語譏笑她,打動她,望她知難而退。偏這三姐十分厚皮,管他怎樣譏訕,還是天天過來,和仙賜纏個不清。仙賜對她卻始終是不即不離的神氣。這倒弄得孫傑糊裏糊塗、莫名其妙起來!這天,他實在忍不住了,竟瞞著羅圓把三姐請去,問她可願意作自己媳婦?三姐一口答應。孫傑大喜。仙賜屢次要求出家,近來天天關門閉戶的做什麽煉氣工夫。老漢衹此一子,實在不願他丢了現成富貴,卻去訪道求仙。因此拜托三姐好好勸導勸導。看他和三姐情愛最深,也最聽三姐的話,三姐又肯委屈作我家媳婦,那是最好的事。衹要從此能使仙賜回心轉意,老漢自有方法和伯親家那邊商量退婚的辦法。將來也決不委屈三姐的。三姐兒聽了這話,倒也面不紅,心不跳,從從容容地說道:“賤妾仰慕公子之才,又承公子不棄,極願充公子姬侍,替大人勸導公子。但伯大夫的女公子訂親在先,如何可以退婚,待賤妾勸好公子,得他心回意轉,然後迎娶未遲。”孫傑聽了,更加喜悅。從此暗暗留心他們的舉動。
日復一日,見三姐仍無什麽動作,仙賜照舊做他煉氣的日課,心中兀自奇怪。正想催三姐一次,打算如何措辭,背著雙手,在廊下踱來走去的有個把時辰,燈光之下,忽見三姐趨入仙賜房中去了。孫傑見三姐深夜至來,並不打量她從哪裏進來,衹當今晚好事可成,心中大爲寬慰。他便躡手躡腳的立近他們窻口,竊聽他們如何舉動。等了一回,沒甚聲息,忍不住用舌尖舔濕紙窻,嚮內一望,不覺又笑又氣。原來仙賜正坐在一個蒲團上,閉目靜氣地做他的功課。三姐卻立在一旁,做出種種頑皮的樣子,忽而屈體俯身;忽而縱來躍去,衹在仙賜左右前後不離方寸的地方。好笑那仙賜先是一無所見,自顧做他的課程。一回兒課程完了,睜開眼睛一瞧,恰巧三姐學著童子拜見觀音的神氣,蹲在他面前,卻仰起頭,朝他微笑。神情非常嫵媚,非常妖冶。窻外的孫傑不覺點點頭,自言自語的說道:“這纔有些意思,兩眼怔怔地瞧著仙賜如何對付。衹見他睜大了眼珠,並沒露出驚惶的樣子,衹慢慢地問了一聲:“怎麽三姐你又來了?”三姐見問,越發把身子一挪,挪近寸許,一張可喜可嗔的面孔,差不多已貼住仙賜的腰下,卻笑譆譆答道:“這麽說我不該來麽?”仙賜又搖搖頭,正容說道:“來是應該來,就不該在這個時候來。三姐聰明規矩,難道連個男女嫌疑也不曉得避忌嗎?”三姐聽了,越發把身子扭得軟綿綿的發出一種蕩人心魄的嬌聲,說道:“公子怎麽反說呆話?人生世上無非爲的尋快樂,百歲光陰,瞬息即過,不趁年輕時候尋點開心事兒幹幹,到老來就有這種興致,再沒那副精神,也衹落得個和草木同腐,有誰說你一聲規矩呢?好公子,莫再癡迷了,須知良宵難得,好事難逢!你我萍水相逢,漸成莫逆,本非偶然之事,一定有些前緣在內,公子如此拘迂,豈不辜負我一片好心。”仙賜聽說,也不動怒,也不驚惶,仍舊行所無事似的,兀坐蒲團,搖搖頭說道:“三姐盛情,我已心領,越是領你盛情,越不敢害三姐爲不貞不潔的淫奔之女。所謂人各有志,不能勉強。時候不早,三姐久留無益。萬一鬧得裏面衆人知道,三姐體面須不好看相。”仙賜說了這句,又低下頭,默不出聲。這時窻外的孫傑急得要命,恨不得跑進房去,吩咐兒子說:“這是我要她如此幹的,你可不能違拗我啊!”想了一回,又恨了一回,再看看窻內,衹見三姐嘆了一聲,忽然拿出婦女們看家的本領,一霎時兩淚交流,淒然欲絕,嗚嗚咽咽地說道:“我非下賤之人,今日之事,也非蓄意淫奔,公子把驚動衆人這話來唬我,可知我也是受人之托,奉命而來,便見老大人的面,也沒甚過失的。這話卻休提他,再請教公子,你說的人各有志這四字是怎麽解法?”仙賜笑了笑道:“三姐不用和我辯口,三姐這般聰明人,難道還不曉得我連原配未娶的妻子都不要了,那都爲的什麽?難道還能和三姐有甚苟且之事嗎?”三姐聽了,不覺哈哈大笑道:“原來公子說的乃是什麽求仙訪道那句話兒?那真可笑極了。莫說世上未必有真仙人,即使確有其人,確有其事,像公子這等嬌嫩之體,柔弱之身,怎受得修仙之苦?這還就你本身而說,還有你老大人從有了你這兒子,教養撫育,不曉費了多少心血,無非爲的想你早娶早生,傳宗接代,使他老人家也得早點享那抱孫之樂。那是何等熱切真摯的情義!公子便真要出家,至早也得等兩位老人百年之後,喪葬完畢,自己再有一兩個孩子,孫氏的香煙可望綿續,那時纔可問心無愧,懽喜上天入地,遨八荒,游四海,成神作仙,自在逍遙,一切都由你自己作主,姐哪一個敢說你半個不字。若如現在情形,公子的心事,和老大人的心事,完全處在反背的地位。我還聽人說,公子如決定出家,老大人便和你老命相拼。請問公子,你可忍心做這殺父的事情嗎?”三姐說到這句,略略頓了頓,朝仙賜看了一眼,仙賜神情稍許一變,也似乎有點驚心的光景。窻外的孫傑,卻喜懽得幾乎喊起好來。又聽三姐再逼緊一步問道:“公子怎不說話,難道我這樣透澈的話,公子還不相信嗎?”仙賜此時面色又回了過來,仍和常時一般,仰天大笑道:“這纔叫人各有志啊!”三姐聽了,不覺愕然良久,方道:“公子還說這話,可見是一點沒有回心。公子,我再告訴你一句話,似你果然是大有根基的人,可也知道我胡三姐眼前道行,大可作得你的師父哩!哈哈!面前有仙不肯拜,反口口聲聲要入山投林,棄別父母,遠求不可必得的神仙,真個可算得愚昧之極了。”仙賜見說,倒也猛然一驚,不覺又仰起頭來,朝她注視幾眼。三姐笑道:“我知公子一定不信我有什麽道行,但這不是可以胡說的事情,公子要怎麽試騐都得,不過試出之後,公子能夠認得我是仙人,就該拜我爲師,一切事情聽我吩咐。公子可能依得?”仙賜正色道:“三姐莫說戲言,若說三姐真是仙人,仙人自有名山洞府,可做的事情太多,爲什麽有工夫天天和我這凡俗之夫纏在一處呢?”三姐又笑又懽說道:“所以你這個人哪,真要算得聰明中的笨人。說句老實話,我正是爲了你的前程而來啊!大凡成仙之人,果以童身爲貴,但也有娶妻生子,仍不害其修道的。倒是那種專顧自身,忘了父母深思的不孝之徒,卻爲神仙所最恨,就令十世童身,千年功行,畢竟還是不成氣候。公子見理最明,讀書頂多,可也聽說自古以來,有個不孝父母的神仙麽?”孫傑在窻外,立得足都酸了。聽了這幾句話,覺得非常明白痛快,心中大悅,連辛苦都忘記了,怔怔切切地再嚮內偷看。衹見仙賜睜開兩眼,嚮三姐打量多時,忽然緊閉雙目,不則一聲。三姐見他如此堅決,倒不知不覺點了點頭。仍然轉爲怒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拉了他一把,把個仙賜提開蒲團,宛如老鷹攫小鷄一般。仙賜竟連一點抗拒力量都沒有。卻也萬料不到日常會面的胡三姐,竟是一位尚武多力的女英雄,心中一駭,忙說:“三姐不要動手動腳。我孫仙賜也決不是受人利誘威脅,容易變節的人!三姐便殺了我,我也沒有悔心的。”三姐見說,真個張口一呼,吐出一把小寶劍來,迎風一晃,便變長十多倍,寒光閃閃,令人股慄。三姐手持劍柄,嚮仙賜一指說道:“軟說不成,衹索硬做,限你一刻時答我。你若知趣,馬上和我成婚,我將平生習練的仙法都傳授與你,一般可以成仙;要是不然,這劍鋒可不認識你是公子貴人哪!”仙賜見她有此絕技,方知三姐是劍客一流人。但既爲劍客,怎又如此下賤?心中好生委決不下。
那窻外的孫傑卻已嚇得索洛洛抖戰不止。初時早想推門進去,替兒子說句好話。後來見三姐限他一刻時,便想再看他一個最後的答復,又知三姐如此愛惜仙賜,決不致輕傷他的性命,倒把膽子又放大了起來。再聽仙賜慨然道:“原來三姐真是劍仙,弟子倒失敬了!但弟子曾在師尊面前設過誓,受過訓,此生不敢接近女色。如有違背,師尊的劍光,衹怕比三姐的寶劍更厲害些!他衹一聞消息,那怕千萬里外,劍光一至,頃刻可以殺身。弟子與其失身死于師尊之手,還不如保此可貴之體,受你三姐一劍,九泉之下得逢師尊,或者他老人家念我堅心苦志,總會替我想個方法超度我的!那時我也決不敢抱怨三姐的呀!”三姐見他如此堅決,卻也轉怒爲喜。忽然退後三步,收劍入口,輕輕一笑說道:“公子原來真是奇人。實不相瞞,方纔種種,都是我有心試測你的道心。你年紀輕,道力淺,竟有這樣膽氣,那般決心,將來前程真不可量。我倒失敬了。”仙賜聽說,這纔一塊石頭落了地,含笑拜謝道:“三姐果是上仙,弟子不才無識,剛纔語言無狀,開罪太多,萬望三姐恕我。”三姐笑道:“話雖如此,你和伯小姐一段姻緣乃是上天註定,要避也避不了。你若信我的話,這段俗緣倒是了得越快越好。”仙賜沒有答言。那窻外的孫傑卻被三姐弄得如在五里霧中。未知胡三姐什麽意見,卻聽下回分解。
卻說胡三姐不曉用什麽方法把孫仙賜勸導了一回,居然說得仙賜自己願意娶媳婦了。孫傑夫婦也知道這是三姐勸說之功,自然都感激她。孫傑本以嗣續爲憂,不忍教兒子出家,如今仙賜答應暫不出家,誰知那羅圓夫人,忽然老蚌產珠,又得了一個兒子,臨分挽的前夜,夢見一條似龍非龍、似蛟非蛟的東西奔入腹中,醒來之後就嚷肚子疼。孫傑已替她預先僱好了穩婆,常住府中,等候生產。穩婆知道夫人臨盆在即,稍稍用些手術,一霎時間,瓜熟蒂落,居然又是一雄。夫妻倆一番開心,自不必說,尤其是那位立志出家的孫仙賜見接續香煙得有替人,更比他爹媽來得懽喜。到了晚上,三姐又來,仙賜訢然把得了兄弟的話告訴她。三姐笑笑說道:“事情倒是該喜的,但是你卻慢懽喜,知道你這兄弟可能和你一般孝友忠誠麽?”仙賜道:“三姐太會取笑了,怎見得我這兄弟一定不是好人呢!”三姐衹笑了笑,更不說什麽。
到了次年,仙賜把伯小姊迎娶過門。成婚之夕,小夫妻倆整整地坐談了一夜。以後彼此相敬相愛,廝親廝熱,宛然如一對同胞兄妹似的,總不見他們有甚狎褻的舉動,孫傑夫婦免不得格外留意。因三姐那天顯出異跡之後,羅圓知她不是常人,也就托她再嚮仙賜勸導,務要早諧魚水之懽,遂抱孫之樂。三姐笑道:“先時你們衹望大公子不要出家,現在有了二公子,倒又想大公子早生貴子,這可不是良心不平嗎?”夫妻倆都笑道:“次兒年紀還小哩,知他幾時方能成家。眼前有了媳婦,怎不盼他開花結果咧!”三姐笑道:“這是他們閨閫之事,別人怕說不上話。既承重託,容便時再來饒舌幾句。大公子要肯聽了,那是最好。萬一不聽,兩位老人家可不要怪我。”說畢一笑而去。正在廳門,就見仙賜昂然而來,見了三姐,伸手一攔,請到自己房中坐地。三姐見伯小姐不在,因問:“你這位新嬭嬭呢?”仙賜道:“大概到上頭去了。三姐匆匆往那兒去。”三姐笑道:“我倒是專程來拜你夫婦來咧!”因把羅圓夫妻拜托的話說了出來,笑道:“我勸公子不如將就一點,做個人間的快活人兒也就完了。何必定要離鄉背井,菇苦含辛,求那不可必得的神仙呢!況且你既娶了這位新嬭嬭,人家正在青春,難道也教她跟你受這孤單獨自的淒涼生活麽?你也未免太忍心了。”仙賜大笑道:“三姐又來試探我來了!我要貪圖人世富貴,何必和爹爹那般爭執。就是娶妻之事,也是三姐你再三開導我,還說伯小姐不是俗人,決非貪戀淫慾之人!現在雖是你的妻子,將來正可作得你的道侶。我因信了你的說話,知道你是真仙,一定不會哄人,所以大著膽子,把她娶了過來。”三姐不等說完,又笑道:“娶了過來便怎麽樣?人家小姐可逼你什麽來?可曾要你實行那夫婦的勾當?”仙賜聽說,把臉兒微微一紅,笑道:“原說三姐是不騙我的,所以我纔敢諸事信托你呀!”三姐笑道:“既如此,你就該句句服我教訓纔是。如今我就要你快快和新嬭嬭生個小寶寶出來,讓我好去見兩位老人家銷差,你可能答應我嗎?”仙賜大笑道:“三姐真是趣人,專會尋我開心,現在要說這話,別講弟子萬萬不敢承命,就是內人方面,也斷斷不會答應。不信,你們都是女子,什麽都可以講得,你倒不妨便中探問探問,看她如何回答。好嗎?”三姐笑道:“你倒會放刁,知道你和新夫人已有約言,大家要做天上神仙,不爲人間愛侶,我就說穿了舌皮,也抵不過你嘴脣兒一迸,你卻叫我去碰這個釘子兒。你這個人哪,也可算厲害極了。”仙賜點頭道:“這話三姐卻說得不錯。伯小姐委實是大有根基的人。他從聽了我弟子一番勸說,立刻心地透明。近來天天跟著我早夜不倦的用功。別說三姐方纔不過是一句戲言,就是真個要替我父母作說客,也衹有碰她釘子的份兒。我可斷言,事情是決無效力的。”三姐笑著說道:“這纔是了,我算定你得這位兄弟,就是你命宮一重魔劫。但是不經這場魔劫,你就十分信道,可不易跳出這個家室的圈兒。因爲你爹是決不許你出家的,你要違背了他,真個會鬧出性命之憂,你便成了神仙,這不孝二字的罪名兒,看你可受得住?況且從古至今,也沒聽見世上有個不孝的神仙呀!這其間卻就少不得你那位令弟替你造成一個機會,使你上可以盡孝,下可以全己。在他決不是什麽善心,在你卻實實在在得了他的好處,這是天機,不能亂說。我今纔對你講個大概,你衹消放在心裏,日後自見應騐。本來這話,連你我也不敢告訴,也因料得定你是不會變心的了,所以隨便對你談這麽一二句,你卻不必再告訴你那夫人了。”仙賜點頭稱是。
過了幾天,孫傑見了三姐又提起這話,三姐隨便敷衍了幾句,也就罷了。從此仙賜照舊出去做官,回得家來事親愛妻,撫抱幼弟,倒也竭盡天倫之樂。誰知他這兄弟蛟兒,卻和他性情不同,氣味各異。轉眼之間,蛟兒已有十二歲了,他的聰智亦奇,說他愚笨,他卻事事狡猾,專能在父母面前挑是說非,把兄嫂倆說得全無人氣,而且一言一動都顯出非常誠懇的樣子。不能不令人信他是個忠厚人兒。說他聰明,他卻不明好歹,明辨是非。明明兄嫂待他非常仁厚,他卻專一和兄嫂作對。此時胡三姐已不大到孫家走動,一年之中,至多來個三五次,傳授仙賜夫妻一些口訣,考騐他倆的進展如何。仙賜是忠誠孝友君子,伯小姐也是寬仁賢孝之女,明明吃了兄弟的大虧,在父母翁姑面上,得不到一句好言,甚至兄弟之間待遇優劣顯然不同,他們也決沒怨言。衹怪文美師尊曾允隨時派人指點修持門徑,何以至今杳沒音信。仙賜也曾再三動問三姐。三姐衹說:“仙人決不謊人,你衹好好用功,靜靜等待就是了!何必那般性急。”仙賜也衹好罷了。
一天正逢羅圓壽辰,仙賜知道母親出身,特地買了許多田螺放生。不料給蛟兒看見了,也去買了些田螺,叫人炒熟了,送給羅圓說:“大哥因母親生日,特意做這碗田螺給母親上壽。”一句話正中羅圓心病,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蛟兒怕她見了仙賜不免直言責駡,事情就要對穿,忙說:“娘且忍住怒氣,孩兒聽說大嫂還有一種惡計,要弄得娘見不得人。如今孩兒正在查察她要怎麽擺佈,已經有些頭緒。且等我查明了,給找個證據,然後再問她一個忤逆的罪名,諒她也不得抵賴了。”羅圓夫婦久已中了蛟兒離間之計,這時已深惡仙賜夫婦,因而面對蛟兒說的話,句句信從。見他這般說法,自然一口應允。可憐仙賜夫妻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身生父母,嫡親翁姑,曾恁般疑忌。而且蛟兒用心太險,一面竭力挑撥,一面還止住父母不可發表,弄得仙賜夫婦連話都不能分辯一句。夫妻倆亦衹有相對愁嘆而已。
那蛟兒年紀雖小,卻在外面結交許多方外術士,學得幾種魘魔的方法。這時又值伯臯有病,仙賜夫妻同去省親,一住三天。伯臯病已臨危,夫妻倆衹得多住幾天。蛟兒趁這機會,弄了許多魘咒的東西,上寫父母生辰月日,用銀針戳住,打開嫂子房門,把這些東西塞在床下席底,或各處污穢地方,自己便作起法來。弄得孫傑、羅圓心痛腦脹,口吐鮮血。據蛟兒說:“這必是有人弄什麽幻術,暗害父母。”孫傑先是不信,請了個道人看視,也說是中了邪術。孫傑怒道:“我夫妻一生好善,從不曉得刻薄人家,誰敢如此狠毒?”蛟兒也故作疑惑道:“正是。我家都是忠厚好人,有甚冤家作對,就說自己人吧!衹有兄嫂因父母不大喜懽而常存怨言,但也何致下此毒手?但用魘魔之術,一定要用本人生辰八字,外人又怎能知道。就是家中傭人,也未必弄得清楚呀!”一句話打動了羅圓。婦道人家,本來最信這等事情,趁著仙賜夫婦不在家中,帶了蛟兒,親去他們房內一找,果然找出許多用邪術的證據來。羅圓這一怒更比上次不同,就是孫傑因證據確鑿也深信必是仙賜夫婦所爲,立刻用火焚燒,他倆的毛病也便好了。孫傑盛怒之下,就著蛟兒親去伯家,召回仙賜,要治他忤逆不孝之罪。蛟兒忙阻止道:“父親要告他忤逆,大不該把那證據毀滅。現在沒憑沒據,空口白話還告他些什麽?況且他現爲大夫,官官相護,一定之理,這官司包定是你必敗的。若是裝個不曉,仍將他們留在家中,他們知道惡計已泄,心中不安,必要另生邪謀,我們防不勝防。不如派人送些東西給大哥,說是什麽人送來,母親記得大哥,特地送與他吃,卻在裏面放下毒藥,先把他害死了。嫂嫂一人女人,能有多大本領,等她回家之後,再想法子擺佈她,豈不大妙。孫傑夫婦盛怒頭上,也竟不曾三思,就著蛟兒親去送一包點心與仙賜。仙賜說要分些給岳父母和姨弟輩。蛟兒忙說:“母親衹賜哥哥吃這些東西。分給別人,總是不夠。哥哥自己不吃,倒辜負母親慈愛之心。仙賜心想,這話卻也不錯。便胡亂吃了些,餘下的仍由蛟兒帶了回去。不到晚上,仙賜忽然心疼欲裂,口吐狂血,輾轉呼號,翻來滾去價鬧得不可開交。伯臯夫婦和一家人都急得要命。伯臯病在危急,經此一逼,便先道一聲“失陪”,雙足一挺,歸天去了。伯小姐送過了父親的終,看看仙賜神色大變,一條性命也衹在俄頃之間,衹得丢了已死的父親,把未死的丈夫送回家去。兩家相距本來也有十多里路,一時三刻哪裏能夠趕到,纔行了一半路程,忽聽仙賜大喊一聲,竟也追隨他的丈夫一道靈魂,奔嚮鬼門關去。伯小姐纔痛父死,又悲夫亡,心中一急,哇的一聲,也吐出一口鮮血,頓時神魂出舍,迷迷糊糊的不省人事。可憐一對夫妻未證大道同赴陰曹。不知二人死後有何異事,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仙賜夫妻行至半途,雙雙斃命。那班護送的人伕,一個個急得無法可施。忽然一陣狂風,四處捲來,一霎時,天昏地黑,日色無光,滿街上砂石亂飛,煙迷霧漫。路上行人,對面不能相見。伯家護送人伕,也衹得找個地方暫時躲避,卻把兩個死人丢在車內。一直過了個把時辰,風聲稍止,雲散天清,衆人忙至車前看那兩位死人。說也奇怪,衹剩一輛空車,哪裏有什麽屍體?衆人這一嚇,更比方纔來得厲害,沒奈何衹得拉住地方上人作上見證,分頭嚮伯、孫兩府稟報。伯夫人失了愛婿愛女,一陣悲傷,自不必說。就是孫傑夫婦,雖因蛟兒挑撥,痛恨仙賜夫妻,此時聞得他們均身死途中,屍體不見,究竟父子天性,孫傑先悲哭了一會。羅圓也哀泣不已。衹有蛟兒十分稱心,還說:“母親不必傷心,他倆如此死法,可見天道不爽,越發顯出他們的居心狠毒起來了!要不然爲什麽死了一個,另一個也會同死。死了之後,連骸骨都不得回家呢!這等不孝之人,死了正好!爹媽還悲傷則甚!”老夫婦倆聽了這話,也覺大有道理,流了一會眼淚也就罷了!
丢下這邊,先說孫仙賜中毒身亡,一道幽魂迷迷糊糊的隨風吹送,不曉吹過多少地方,忽聽有人喝道:“孫仙賜遊魂安在?”仙賜嚇了一大跳,不由心神一定,自己恍惚是已死之人,慌忙睜目一瞧,衹見眼前有個女子,道姑打扮,手執玉笏,笑容滿面的在他身上一拍道:“老友別來無恙?還認得胡三姐嗎?”仙賜遊魂這一喜懽,也就不同小可,忙說:“三姐從哪裏來?怎麽好久也不來我家走走。如今弟子受了兄弟暗算,已經蒙冤身死,應了三姐從前那句說話。三姐既在這裏遇見弟子,還望大發慈悲,援手則個!”三姐笑說:“不爲救你,我卻在此則甚?不必多說,快隨我來,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再慢慢把此中因果告訴你聽。”仙賜似喜似悲,不知不覺跟了三姐,身子好似風吹敗葉一般,輕飄飄地一點做不得主,好在左右不離三姐,總不飄到別處去。一會兒到了一個山峰之上,那處有石屋三間。三姐走了進去,仙賜也跟隨入內,嚮三姐下拜道:“弟子一嚮愚矇,日對名師總不知道敬禮皈依,如今遊魂飄泊,四海無家,還懇三姐念數年相隨之情,俯賜收錄,刊入弟子之班,不勝幸甚!”三姐忙笑道:“不敢!不敢!公子不必如此謙卑,且請坐地,讓我把此中因果原委一一奉告。公子可曉得我是什麽人啊?”仙賜一面就坐,一面愕然凝想,不知所對。三姐嘆道:“公子真可謂一世聰明,一時懞懂者也。我和公子非親非故,總有那般大工夫管你許多閒賬。公子但請追憶尊師文美真人在御花園內囑咐的言語,便知我和公子的關係。原非直接的交情,卻是奉命而來,一切事情有所稟承的啊!”仙賜恍然大悟道:“照此說來,三姐畢竟是師尊派來照應弟子的了?可是麽!”三姐笑道:“如今你纔明白了麽!我本西山老狐,從前誤入邪道,屢有不軌之行,曾兩遭雷火之劫。後來一次得令師真人恩庇,得免慘劫。我便在令師面前設下重誓,從此革面洗心,虔修大道,懇求令師收在門下。無奈真人一念之慈救了我的性命,比及我要拜師,他又慮我惡性難移,積習不改,萬一再有不法行爲,未免連纍于他,因此躊躇良久,不肯答應。後來被我纏繞不過,方能允許我在百年之內,替他供奔走、應使令,做些小小事情,如果立志精誠,一無差錯,方纔收我爲徒。他那第一件差使就是派我到你那邊,隨時指點與你。一半也含些試擦性質,要是你稍有變心,或是有其越軌行爲,我回去報告,師尊就要用飛劍斬你,雷火誅你!”三姐說到這裏,仙賜不覺打了一個寒噤,肅然正容道:“幸而弟子還沒有什麽變心,要是那年上了三姐的當,此時不但見不得師尊的面,衹怕那時也更見不到三姐了!”三姐大笑,又道:“後來再三考察,再三試騐,深信你真是精誠專一,毫無雜念的君子。因此我又把許多緊要口訣傳授與你,又將你的結局預先對你透露些兒。也是望你格外奮力,不憚危難,百折不回之意啊!”仙賜聽了,起身嚮上拜了八大拜,叩謝過師恩,然後再嚮三姐拜謝。三姐笑而避開說道:“不敢當!不敢當!你雖得我指點照料,我亦藉你立些小小功果,將來有詞以對師尊。你要這樣多禮,我也要嚮你拜謝成全之德了。”三姐說完了話,和仙賜相對坐了。又問道:“公子可曉得令弟爲甚和你如此作對呢?”仙賜惘然道:“正是,弟子自問對于兄弟還不致十分疏淡,不曉他因什如此見嫉?”三姐嘆道:“這就是我所說的因果之理了。你可曉得令弟是什麽東西轉世的?”仙賜聽了這話,沉吟多時,忽然頓足道:“咳!我明白了,怪不得母親臨分娩時,夢見似龍非龍、似蛟非蛟的一個大獸,投懷而生弟。當時我父親說照夢中形狀,若非蛟龍,必是海蛟,所以取這蛟兒的名字!可惜我們都笨得太兇,明明聽得有此怪夢,又有我父無意中取下這個名字,分明已經點出這事的因果,我卻一些也想不出來,豈非怪事!”三姐笑道:“若是人的聰明能夠想得到,倒不成爲天道了。仙賜默然良久,道:“照此說來,我那兄弟他也不是來做孫家的子孫,簡直專爲報仇而來!但不知報仇之後,能否棄邪歸正,奉養我的父母呢?”說到這句,不覺潸然淚下。三姐聽了冷冷一笑,說道:“哪有這等好事!你是仁孝之人,受了這等冤害,還念念不忘你的父母,衹此一念,便勝許多功行。但恨你那令尊令堂委實生性太糊塗了。現在信了令弟之話,害你一命,不久,他倆仍要吃令弟的虧。決沒有好結果!爲期不遠,你等著瞧吧!”仙賜流淚道:“照此說,我父母半世劬勞,不但後嗣輕虛,而且結果還壞在兒子之手,豈不可悲!三姐既承師尊之命前來救拔弟子,可否瞧在弟子份上,也把我的父母救了出來?弟子更當心感無涯了!”三姐呸了一聲,笑道:“你又說糊塗話了,劫數所定,人力豈能輓回?你父母已有了你這等佳兒,何致後嗣虛輕,你以爲自己出了家,不能生育就算絕了後代嗎?大凡人類所以要有子孫,爲的是防自己老死之後沒人傳授血脈之故。要是能夠長生不死,與天地同壽,何必要什麽子孫?人生所以貴能成仙了道者,便爲此也!”仙賜又道:“我父親是個出名的好人,就是母親雖然出身異類,嚮來不做歹事,衹知扶助父親,共爲善事,何以偏有這等劫數呢?”三姐道:“這話難說得很,照因果報應的道理說來,往往有合數生之事顯出一世的結局,人人衹就其人之本生言行評判現世的結果,自然差以毫厘,謬以千里了!你父母今生雖都是好人,卻不曉他們前生做人是什麽樣子。不說你父親,專從你母親而論,我確曉得她做田螺精時殺害生物不知其數,並且誘引人家少年男子,採元陽,補精氣,幸而修成一些法力能夠變人變物,化大化小,自然採補之事,定不在少!然而這等損人利己之事,豈天道所能許可?如此作爲如可成仙,天上神仙,竟成萬惡淵藪了。有是理乎?當時我雖修成人身,行爲大致相倣,兩遭曹劫,正是天降刑戮的實據。所謂法是法,道是道。法雖成而道不順,結果必致先害人而後自害。我是作惡未多,幸蒙師尊慈悲拯拔,纔得死中逃生,棄邪改正。如你母親以修成法術,善能變化之體,怎能落于庸夫之手,幾乎性命不保?老實說,這也便是老天示罰的一種方法。所謂假手于人,人以彰天討也!幸而碰到你父親和先母都是仁孝之人,也似我逢師尊一般,得脫萬劫不復的大難。那時你母親就該快快覺悟,修道立功,以求補過纔好。可是數十年來也不過做了一個無功無過、平平常常的女子,卻不曾見她有甚好事做出來給人瞧,就她自己也不曾修一天道,持一天齋。最近誤信劣子,毒斃佳兒。在你從無怨恨之心,在主持正義的天爺爺卻也定作一件大罪,少不得終要並案懲辦。這等都是一種報應之理,其事極晦,人所不能知;其理極微,人所想不到,光就一生行事的外表而談,如何作得準哩!”
仙賜見說母親受罪,一半還爲了自己之事,不覺又惶愧,又悲痛,失聲一呼,哀哀欲絕起來。三姐嘆道:“公子真孝子,真好人,怪不得師尊如此重視于你。但師尊早知今日之事,也並知將來之事,曾說,你母將來仍須賴你而度脫,你也大有報恩的機會。現在卻須趕緊用功,勤修道法,他事一概不得費心。就是父母之事,雖然從你孝道而起,既已說明,將來結果,你就該放開懷抱,安心幹你自己的正經,若仍和在家一般,天天定省,日日追陪,何必又要出家呢?師尊又說,你的希望很大,而魔劫也多。此番修爲與前生又不大相同,前生是由畜生道而轉入人道,如今則由人身而轉入仙體。身份愈高,修持越苦,將來的造就也越高越大。你要明白此理,好好上進,切勿再爲俗塵所纍,方不負了師尊期望之心。”仙賜聽了,頓首受教。忽又記得起自己的妻子來,因笑對三姐說:“弟子決非貪戀夫妻之情,委因此女賢德,從前也蒙三姐指教,許爲可造之才。如今卻不知她可回到府中沒有?將來能否懇求三姐隨時再去指示些修行之理,使她也得些小成,也就不枉了三姐玉成之德。”三姐聽了,大笑道:“纔說你好,你倒又放刁起來,明明自己丢不下老婆,偏把一副擔子放到我肩上來,我偏不管這些,也不望成就些什麽!你愛玉成她,等你成仙證道之後,自己去度她出世吧!”仙賜知三姐素性好頑,忙笑求道:“三姐不要盡頑!三姐是何等慈悲爲懷,豈有爲德不卒,半途中止之理?本來我這奉託也是一種過慮之談。難怪三姐不開心。如今我再不敢求三姐怎麽樣了!但請三姐把她的現況對我說一句兒也就罷了!”三姐笑了笑,纔把蕙姑已死的話告知仙賜。仙賜一聽這話,早又淚如雨下,嗚咽有聲起來,口口聲聲衹叫:“我害了她!我害了她!”三姐立在一旁,怔怔的望著他哭完了,自己忽然一陣狂笑,翹指兒嚮仙賜說道:“真多情人,真有義氣!我見你哭得可憐,說不得,擔點干係,替你回去醫治了她,帶到這裏來,仍舊和你做夫妻。好麽?”仙賜受了這場訕笑,不期面紅過耳,連方纔淌出來的鼻涕眼淚,也嚇進去了,一句話也不敢再說,衹呆獃的瞧著三姐發怔。三姐見他如此忠厚,倒也不忍再取笑他了,因告訴他說:“伯小姐人品性情不但凡人中不多見,就在仙品中也是上等之才,她的成功,將來不在你下。現在已另有你的一位師妹度她去了,收她爲徒。她的前生本是玉皇殿上一個司花仙女,因玉皇萬壽,羣仙慶祝,不曉爲甚原因和一個司香仙吏大鬧口舌,以致觸忤宸衷,一起謫貶十世。須經十次輪回,不迷本性,方可回轉天曹,另加昇賞。至她和你的關係,卻在下凡之時,你也正從冥府前來途中巧遇仙女,同時你那對頭老蛟知你不久下凡,特地趕先一步探聽你下凡消息,因她生得美貌,老蛟不合戲侮了幾句,仙女正在窘迫,得你趕上,大動義憤,邀同護送的冥卒,打退老蛟,救出仙女。仙女十分感激,曾有圖報之言,因此結下這層干姻緣,這都不是偶然之事。如今她恩已報過,你也對得住她,這一段夙賬已算了結。此後你也不必再去牽惹她,反招自己的魔障。師尊知道了,又該一場訓斥。你要切記纔好。”仙賜聽了,憬然叩謝。三姐便替仙賜把那三間石室收拾—遍,著他在洞中修真。本身仍回西岐復命文美真人去了。
仙家光陰本過得極快,一霎眼間,又過了四五年。仙賜道心極堅,又有根基,用起功來,自比他人更易進步。此時已能斷絕煙火,澈悟心性。文美真人每年又派三姐前去教他幾種召神遣將和防身護體之法。仙賜一一領會。這天正在危坐養氣,忽聽耳邊有人說道:“田螺精遭難,還不快快報恩去。”仙賜猛地驚醒,睜眼一看,原來又是胡三姐來也。不知田螺精有甚危險,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仙賜見胡三姐到來,慌忙起身迎接。三姐笑道:“成日說報親恩,如今你母親已被令弟淹入淮水,你父也于去年因氣惱令弟而死,你倒不想回去瞧瞧麽?”仙賜見說,慘然下淚道:“弟子自受師戒,六根俱淨,萬塵不染。有時于寂靜之中,偶一念及者,仍衹家中兩位大人。但堅守三姐之戒,並奉師尊教訓,除了專心一致的煉氣淨心,他事概不置念。也更不敢擅自離開修道之地,致召外來魔障。此中情形和弟子心曲,當在師尊和三姐洞鑒之中。今承三姐指示,家中遭此慘變,父母均受橫禍。弟子決不爲貪戀紅塵,有甚丢不下家室的念頭。獨對于父母之難,恨不能插翅飛去,省視一番,一顆心纔放得下去!”三姐笑道:“那蛟投生凡人,專爲和你作對,自你走後,他又投入邪教,習得妖法,常能變化原身,興妖作怪。你母親不是一無道行的人,還經不起他一句咒語,‘嚮從何處來,還歸他處去”可憐做了幾十年凡人,到頭來仍是一粒田螺,而且冤被咒禁,出入不得自由。你雖學道多年,稍知道術,若要和他抵抗,正是以卵擊石,必敗無疑。你便要去,也得先有一個制勝蛟精的辦法纔好。”仙賜卻不答此問,先要曉得父母如何被害之事。三姐道:“天地之間,正邪二氣,各有相當聲勢,正有正派,邪有邪黨。自常理論,邪不能勝正,偶遇劫數到來,正人君子往往不能自全,邪氣乘機傾陷,亦未嘗不能敗正。如今那個蛟精雖然行爲不正,既入那一種教門,也自有他那一批黨羽,如黿鼉龜鱉之類,也能隨時隨事指點他、照應他,使他不昧本真,仍歸妖道。而且他們志在煉法,不知大道。法易道難,道爲本而法爲末。修道者不必言法,而法無不備。但成功既大,修持自難。習法者法雖成,而去道仍遠,一遇有道,法無不破。但當修道之時,與使法者相比,往往僅受制于法,並非道不勝于法。因法可零星學習,道須整個修敬。學道未成,猶之未學;未學之人焉能抵抗妖法呢?如今你我所學的是仙家真正金丹大道,內中奧旨,萬非一輩輕狂小妖所能夢見。不過在修道未成之時,卻還不能不畏他幾分妖法的厲害罷了!”仙賜恍然道:“弟子明白了,那蛟兒一定得到那批同道的提挈指點,已能使用妖法,所以家母不能制法,反被咒禁。至于父親,又更是毫無道行之人,自然更不是他對手了。”三姐點頭道:“你父因蛟精喜交匪類,無惡不作,訓戒了幾句,反被他推了一跤。年老之人禁受不住,不上一日,傷重而死。這是去年冬天的事情。你父死後,你母因係有術之體,仍和年輕時一般丰韻,便被這妖精垂涎,想幹那逆倫之事,被你母咬傷手指,母子情感大壞。蛟兒不知從哪裏學來的法子,將你母頑殼取了出來,陳在中堂,等得你母出來,口唸兩句咒語:‘篤篤篤,老娘田螺殼,進進進,老娘田螺精。老螺老螺,快現原形。再不現形,劍下歸陰。’念完了這幾句,說也真奇,你那母親忽然不見,原來已被收入田螺殼中,仍做她的田螺去了。好狠心的惡蛟,把田螺蓄在池內,照他原意還想烹食田螺。不道老天真有靈感,頓時一陣大雨,把這田螺飄出池,氽入淮河。這一來把蛟兒嚇了一跳,不敢再動烹食之念。用符咒將她沉入淮河,一千年內不準她有出頭之日。如今你那母親正在受苦咧!”仙賜見說,痛哭道:“我父母有甚罪孽,落得如此慘報?請問三姐,我孫仙賜還能和父母見面不能?”三姐正色道:“怎麽不能?不瞞你說,現今就是師尊法旨命我帶你同入淮水見你母親。要是不然,我怎麽無端跑來和你說這一大篇議論咧!”仙賜又問:“見了母親之後,憑仗師尊神靈,三姐法力,一定可以救得母親出險了?”三姐搖頭道:“那也沒這麽容易。師尊曾說,你母從前作孽不小,今日該有此報。不過幸而有你這個兒子替她幫忙不少。師尊著我傳給你母一種修煉之法,須把她那頑體煉得能大能小,大到化螺殼爲海中洞府,可容千人道場,和海中龍王爲友,方算完成道行,脫離畜道,這纔是她因禍得福的好結果。但師尊說,她和螺精毫無關係,所以如此援手,一切都是爲你,你須于成道之後,周遊天下,立就三千功行,化你母報答天恩!但須遲昇天界一千年,並要重入輪回爲凡人。不過根基越厚,成仙也更容易了!你能答應,這樣方能傳給你母大法;要不然,師尊也不便爲這毫無緣份的妖精如此勞心!你的意思怎樣?”仙賜涕泣叩頭道:“衹要救得母親,孫仙賜情願永作救人度世的遊仙。就不得昇天也無怨言!何況衹要一千年呢!衹是還有一說,我父親現在陰曹,將來可否由三姐帶我去一見?”三姐點頭道:“你父存心仁厚,此世爲人又沒做甚惡事,這次不幸受氣而亡,當是前生的孽債。孽債已了,自然託生福地,再享厚祿!你倒不必再惦念他了。”仙賜道:“話雖如此,但是我的心上總想見一見亡父的面,益發可以放心一點。”三姐沉吟道:“這樣吧!師尊現在衹派我送你前去見母,卻沒曾要我帶你走陰間的路子。我現在替你定下一個絕好的主意,因爲我聽師尊說過,令尊雖是好人,卻無仙緣,應得十五世降生富厚良善之家,等你千年行滿,我必替你代求師尊仍去投生做他的兒子,使你們于千年之後仍爲父子,豈非千秋佳話!而且你也可以省卻一樁心事了!好不好哩?”仙賜這纔大喜拜謝。又問那蛟兒結果如何?三姐搖頭道:“此人本是妖種,已入邪教,將來罪惡貫盈,自有人去收拾他。何用你我費心?”仙賜道:“像他這樣殺兄害父。鎮咒生母,難道不算罪大惡極嗎?這等人還不加罪于他,留在世上再害別人,豈非天道太寬!”三姐道:“這話說起來又是一篇大道理。現在可以約略和你談談。我不是剛纔說過,劫數所定,不但人力難回,連天道也是無可如何?好像天有四時,晝夜氣候有寒暑風雨,照人類思想,最好有晴無雨,有溫和無寒熱,有長晝無永夜。然而生克來去都有定數,雖玉皇上帝、元始天尊、老君祖師和西方如來佛子,也不能絲毫勉強,況人生之微,有甚能力可以混合陰陽呢!如今所說的劫數,也就是這麽個道理!比諸塵世就是治亂兩事,世不能常治而無亂,即可知天道不能有正而無邪!現在你我所見的蛟精如此兇狠殘忍,以爲殺不可恕,豈知天地之間此等萬惡妖魔正不知多少,其生也原于劫數,其行事卻也未嘗沒有一種因果的道理在內。而如令堂之事,雙方都算不得什麽正氣的東西。彼此相傾相陷,不過同蠻觸蜴角之爭,勝敗存亡,更沒理由可言。現因你的關係,竟勞師尊如此費神,要是不然,誰有那麽大的閒工夫去理會這些呢?”
仙賜聽了,不覺又愧又感,方纔跟隨三姐出了洞門。三姐用手一指,半空中飛來兩朵白雲,冉冉落在面前。三姐笑指其一說道,“你可登這上頭。”她自己也上了雲頭。回首見仙賜立在雲端,似有些怕顫顫的光景,因笑道:“成日衹望昇天,昇天不騰雲行嗎?怎麽上了雲頭,又不得勁兒起來。”仙賜笑道:“三姐道行高深,看得雲去霧來衹是一件小事。像我是求之不得,一旦得之,不覺受寵若驚起來了。”三姐大笑,兩人一同騰起。三姐囑他放大了膽,不必害怕,自己衹和他廝並駕行。途中仙賜求她指點駕雲之法,三姐笑道:“公子所學在道,道成則萬法皆成,他皆末技。不如我們積惡如山,功行毫無,現雖棄邪皈正,衹能和變幻戲法一般,學些小小防身本領。將來公子成就,還非我輩所及。這不是我的虛言,師尊也曾說過。我們同門數人,沒有一個趕得上公子的呢!”仙賜聽了,心中大爲不安道:“三姐因甚如此獎譽,使我非常難堪。”三姐笑了笑,也不分辯,因說:“這駕雲之法,看似沒甚高低,其實大有出入。似你學業漸精,將來難免邪魔侵襲。這等普通法術,倒也不能不先學會些兒,但大道未成,肉體未化,笨濁之軀,如何上得雲頭?這就不能不用一種咒語。待你成功之後,心在雲外,人在雲中,愛去哪裏祥雲自生腳下,不但用不著像我方纔那樣招手,尤其用不著唸甚咒語兒了。”仙賜領會稱是。三姐就在雲端把駕雲停雲的秘訣傳授與他,仙賜一一領會,因又笑問道:“用這咒語可是不論何人都能騰空昇天嗎?”三姐答道:“又說呆話了。仙凡路隔,真正仙人,豈能無緣無故把這等祕呪胡亂傳與凡夫俗子?此外衹有一種邪教,他手下的門徒大概物多人少,這批東西什麽都是妖魔鬼怪,不守正軌的。他們也有一種駕雲咒語,卻和我們不同,就是我未隨師尊以前所往還結識的,無非都屬此輩。因此也學得他們駕雲之咒,還有其他變化遁幻之術。凡正道所有者,邪教幾無一不能。若論所以施用之法,卻又沒有一事相同的。可見邪教中也自有他們的來歷和根基。不能輕視他們哩!”仙賜點頭領教,又道:“大概世上頂快之事,再沒比騰雲更快了嗎?”三姐道:“騰雲也有快緩。像今兒你我這等行程,因你初上雲頭,恐致頭暈,兼之便于談天,所以走得最慢,不過比到凡人行路,不曉要快過幾千萬倍了。其實騰雲還不能算頂快,頂快的騰雲每天纔能遊遍四海九洲。從前玄女孃孃煉五色寶劍,能使劍與神合,神之所至,而劍亦隨之。所謂劍者,亦並非如世人所用之頑鐵,徒爲殺人利器而已,又以煉得從劍生光,繼且弄成有光無劍的地步。光之所至,即劍之所至,大約那一刹間可從極南之處,飛到極北地方。他的效用,除斬暴降妖之外,兼可傳遞消息,心劍既合,劍光之中便可顯出心中之事,或心中擬好書字,亦可藉劍光播送到萬千里外。到此地劍光因稱大成。用劍之人,亦因劍而仙,劍歷萬劫而不壞,人亦經萬代而常存。如今世上存有紅白青黑四派,各有祖師,各收門徒,聲望勢派並不在我輩仙家之下,衹可惜青黑二派,不知何時落入物類之手。聽說是兩頭猿猴爲教主,專和紅白二派爲難。幸紅白二派劍術究比青黑高深,所以不成大患,這也猶我方纔說的邪正兩教,如陰陽並立,而不能偏廢。總之,總是這個道理罷了!”仙賜聽了,不覺駭然良久道:“總道雲行最速,不道更有比雲遊更快如許的。請問三姐,劍仙有此絕技,我教中難道不能和他們比抗嗎?”三姐笑道:“哪有此理!我教是仙術正宗,幾位祖師道深,高天厚地,無往不利。大凡世界中事,事機未現,他已在千百年前預先知道。即以你所言快慢而論,憑你九州之大,五嶽之高,四海之深,祖師心到事集,何用借力劍光,那全是大道之用,豈其他法力可比?不過以法力論,自然要推劍光最快。我還聽得師尊說,五千年後,人類進步,有許多仙法將要流傳人間。那時祖師將請玄女施法,把劍光化成電力,能使千萬里外,一霎時間,雙方通語,或傳達書信。這是祖師對師尊們說的。我們要有造化,能修成不壞之身。五千年間也不過轉眼工夫,你我卻沒有瞧不見呢!”仙賜聽了點頭領悟。正聽得津津有味,忽然三姐在他肩上一拍:“就到淮河了,剛纔我們是從海南飛來,約摸也走了有千多里了。你可試著,唸一回停雲訣,看是怎樣?”仙賜依言默唸了一遍,果然雲頭漸低,降落淮河岸上。仙賜懽喜之餘,因念母親在此受罪,驀地又掉下淚來。三姐也不理會,用手嚮水中一指,衹見波浪洶湧之間,現出一條平坦大道。三姐帶了仙賜,沿道而行。走了半個時辰,三姐說:“前面金碧輝煌一座宮殿,就是你老友所居的水晶宮。我們此番先得拜訪一次,方可托他照料一切。”仙賜知她說的是前生之事,所言老友,即師尊所說之龍王平和,因笑說:“既是老友,理應拜訪,況且還要請他幫助呢!”三姐當先趨行幾步,到了水晶宮外。早有巡海夜叉前來擋住去路。三姐說明來意,又指仙賜說道:“這位便是大王的老友。”夜叉一聽此言,不敢怠慢,忙嚮他們行了一個禮,然後撞起宮門口那口報事大鐘。鐘聲三響,裏邊出來許多水族官員,如鱖大夫、鯉軍師之類,一一嚮二人通過姓氏,邀入賓舍。坐不一回,裏面傳說:“大王請見兩位老友!”三姐帶定仙賜,跟隨幾位水吏肅謹而登。
那平和大王卻已知道仙賜即灌口蝙蝠轉凡,特地降座相迎。三姐和仙賜要行大禮,平大王大笑說:“彼此昔爲老友,今又不相統屬,何敢當此大禮!二位如此客氣,倒顯得生分了。”二人衹得遵命,大家行個便禮。龍王退入后宮,吩咐備筵治酒,款待上賓。真個是龍宮富厚,不比凡間。一刹那間,肴饌畢陳,佳珍羅列。龍王下座相陪,動問仙賜別後事情。仙賜從灌口淩侮老蛟起,文美真人轉送投生,又被老蛟轉世陷害等事,逐一訴說。說得那位義俠勇武的龍王龍髯戟張,龍髮動冠,拍案頓足,厲聲怪叫,立刻傳令出去,要派手下十萬水兵前去各處水府搜查老蛟,處以重辟,替老友報仇雪恨。胡三姐忙起立笑阻道:“大王卻慢動怒,諒此小妖,何足勞大王神兵,將來罪惡貫盈,自有天刑處治,現在卻還未至其時,恐動衆勞師,未必搜捕得到,還請大王暫息雷霆爲妙。”龍王怒道:“照你這等說法,此輩妖人還有什麽一定壽數不成!”三姐正容道:“妖人雖不必有定算,而上天卻有一定數運。世上的暴君亂臣,世外的妖精鬼怪,都是應劫而生,劫數未終,人力所不能製;劫數既到,便不攻而自滅。何勞大王費神呢?”龍王聽了,意思總覺不快。仙賜也再三陳請,竭力勸說。龍王把長髯一捋,噓噓一笑道,“也罷!既兩位都這麽說,寡人也何必定要與他爲難,不過和孫君多年老友,今兒見他被人淩侮,竟不能相助一臂,問心殊覺不安耳。”二人又忙說了許多好話,把龍王的怒氣給說平了,方纔開懷暢飲。三姐便把仙賜前來尋母的話說了出來。龍王忙道:“這個容易。二位何必親去,寡人就替你們派人尋找了來,救她出險,母子在此相會,豈不大妙!”三姐笑道:“大王盛意非常心感,但螺精被毒蛟用妖咒鎮壓,不能自由。況且螺精災孽正多,該遭此劫。家師曾言,要等千年劫滿,著她于千年中修煉法身,更在她那頑殼內庭,請高人作七晝夜道場,方可脫離災晦。如今卻衹好由她吃些苦楚,眼前雖苦,其實卻正是她修道良機,況有敝師傳授仙訣,將來成就,未可限量!若此時將她救出,反于修持有礙,愛之反以害之了。不過現在大王治下,這千載長期難保不再有妖人侵襲,使她不能專心修道,卻是可慮。因此特帶這孫公子訪謁大王,請諭知淮河正神,隨時設法保護。孫公子就感恩不盡了!”龍王聽了滿口子答應道:“這些小事何用尊囑,立時請來左右丞相,和二人相見。”龍王當面吩咐二丞相把這事辦好,又特派鱖大夫親率八名巡海夜叉護送二人前去。二人不勝心感,出席拜謝。龍王慌忙拉住,大笑道:“二公直如此多禮!像我生長山野,性情粗豪,就沒那麽多禮節兒!”說畢,大家一笑。席散之後,二人辭過龍王,跟著鱖大夫和四名夜叉都離了龍宮,嚮淮河入海處來。未知母子相見如何情形,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胡三姐帶同仙賜並會同龍王派去的鱖大夫及巡海夜叉等到了淮海交界所在。夜叉們稟說:“此地水界就名淮海村。東邊歸淮神管治,這西面都是大海,現在是我們大王新派的海神管鎋。請問大仙要去拜訪的朋友住在哪一方面?”三姐一聽這話,忙朝仙賜使個眼色,對夜叉們說道:“承大王盛情,委託諸位護送前來,如今已是到了地頭,那邊地方小,不便驚動列位,還是先請回去銷差,我們自會去找。”夜叉們巴不得這一聲,一齊嚮鱖大夫:“怎麽樣?”鱖大夫也不願再去,于是半推半就的客氣了一回,方纔告別而去。這裏三姐笑對仙賜說:“那班小兒衹當我們來拜甚上客,不道是一個被人鎖禁的田螺!這批東西全是勢利兒,何必惹他們見笑呢!”仙賜稱是。
二人仍用分水訣找到淮水之底。果見一個大田螺埋在土中,衹剩下一個口子可以稍稍伸出頭來,略略呼吸,並等那遊過的小蟲,接些來吃。仙賜情知就是生身之母,心中一痛,不由痛哭起來。三姐忙道:“莫哭!莫哭!我來替你通報一聲!也教你母親認得你這兒子。”仙賜依言,俯下身去,把浮在泥面的螺殼抱住。且聽三姐喊道:“羅圓!羅圓!你那驅逐的逆子仙賜兒前來找你來了!”那田螺把頭伸了一大段出來,嚮水面瞧了瞧,看那情形,似乎已明白了這件事情的樣子。一回兒螺頸觸住仙賜的頭,便似粘著似的,好久不動,也不肯離開。照這光景自然是表示非常親呢的意思。仙賜也把頸面貼住螺肉放聲慟哭。良久良久,三姐方替他說明過去的情事,並致師尊之意,勸她受這千年慘劫,藉此可以修身立命,造成不壞之身。又道:“總因你前生造孽太多,如今該受酷報。但因你兒子之故,使你可成正道,未嘗不是不幸之幸。今將修煉口訣傳授與你,似你天資聰明,衹要日夜用功,不過三百年後,就能身離頑殼,符咒之力不能拘束于你。但是還不能離開這水底,須再過五百年,功行已有八九成,休說妖魔外道不能害你,你可就在海底居住,借你頑殼作爲洞府,一千年後,功行圓滿,那時方能再和你兒子會面,還當聘請高明有道之士作一絕大道場,超度受你毒害的許多冤鬼,從此孽賬可清,前途順利,再沒什麽意外的了。”那田螺精聽了,用力點了點頭,以示叩謝之意。三姐又把咒語傳給與她。諸事已畢,三姐說:“此處不宜久留,我們就回去吧!”仙賜衹得遵命。又和田螺親熱了一回,說了許多勸勉的話,方和三姐一同回身,出了水面。三姐說:“你的大事已了,趕快回天臺做你自己的功課去吧!”仙賜稱是。三姐著他自己唸起駕雲咒,雙雙騰起半空,嚮南催進。一下子工夫,早已到了天臺,回至洞居之地。三姐告辭而去。臨別時,鄭鄭重重的吩咐道:“公子,今後你的責任越發重大,你既立志救母,須把母親救出海方算做完你的大事,但這都是你的功行,今生雖然辛苦,來生仍有相當的好處。你在五百年內專做自己的功夫,五百年後,雖不成仙,但也很有些法力了,便該出去各處巡遊,遇苦救苦,逢難濟難,做滿預限的功行,師尊自會送你轉世下凡,那次轉身之後,衹要本心不昧,數十年即可登仙成道了。”仙賜一一領諾,又問道:“功行滿足可不再墮凡麽?”三姐道:“那怕不行罷!你不聽說,從前天帝爲了一層貪念,指出一魂下凡歷劫;功行將滿,本可立時昇天,爲因一念仁慈不忍捨他的兒子,因此又轉一世。後來數世都因六根不淨,功敗垂成,直至最後一次百念成灰,性靈通澈,一點沒有什麽掛戀的了,方纔重昇僊界,封爲真武大帝。以玉皇之尊,那樣深厚的根基,兀自轉不得一點凡念,何況平常之人,何況你我出身畜道,初登人境的人!若照尋常規矩,似你一現塵志,立刻便轉回。那時道心未定,道行不深,再過一生,仍不能脫離塵網,便再經十世人世,也保不住定有恁好結局。雖說將來終有成功之日,可是人欲易襲,危險太大,還不如先吃些辛苦,等到功行大成,卻去經過一次輪回,什麽都不易侵襲,也免了許多危險,豈非一勞永逸麽!公子須知這也不是偶然之事,總是師尊替你深思遠慮,設法週全,纔能這等通融辦理啊!”仙賜聽了,更加感激得死心塌地,至死靡他,不覺痛哭失聲道:“師尊爲弟子如此用心,正不知將來如何報答得來!”三姐安慰道:“你既知道師尊待你的苦心,就可曉得師尊希望你的至意。你我做弟子的,衹要不負師尊期望,就算對得住師尊了。難道師尊還用得著你我的報答麽?”仙賜含淚稱是,又問三姐:“如今去哪兒?”三姐笑道:“且去西岐山見過師尊復旨再等後命。大概你的事情也還未了,怕還有用得著我的去處哩!”仙賜道:“那個自然,我是三姐一手提擕照拂的人,我的功行一天不成,三姐的心事一天不了,那是一定之理。”三姐笑道:“不是這麽講法,旁的事情我不知道,但知千年之後,還要替你去找個道友好做你母親道場的法師,這是我早已曉得的了!”仙賜也不再問,送她出了洞門。因她是代替師尊訓植自己的人,不能以普通同門之禮相待,也照恭送老師之禮,跪送得不見蹤影方纔回洞。
三姐到了西岐,參見了文美真人。真人喜她辦事小心,便從那日爲始收爲弟子,並替她取個法名叫做“通慧”。通慧叩謝過了,仍在真人身邊供應使命。真人著她每隔數十年必去天臺一走,查看仙賜功行。五百年後,真人親降天臺,授仙賜煉氣燒丹大道,並得天書兩卷,內載五行遁法及一切變化運用、召將遣神、收妖伏怪的法術,凡百年而習成,真人始命他周遊各地,廣立功行,爲本生立腳根,即爲來世結善緣。凡又數百年而道行完成。真人慧心默運,已知孫傑投生十餘世,過一千餘年,歷夏、商二代,現已降在洛陽張姓人家富室,年方四十,尚無子嗣,即命仙賜下凡,爲他兒子,以償千年前一段宿願。這張姓男子名叫天成,所生一子,單名一個果字,那張果前生,即是孫仙賜。因宿根深厚,生而能言,靈慧異常。十歲上頭,得文美真人派通慧女道冠前去指點于他。張果立時醒悟。那天成一生好善,十餘世享用不絕。自得張果爲子,滿心喜悅。通慧怕他將來阻撓張果修道,又想他一生功行食根千年,再不回頭,未免越趨越卑,終有墮入苦海之一日。因于指示張果之便,帶著點醒幾句。張天成知前生因果,又見通慧雲行霧走,法力無邊,深信世上真有神仙。神仙也是凡人所做,不但深喜兒子生有仙根,兼想到自己身上,生怕福緣一滿,轉世受苦,也便立下一個修道之心,常把此意對通慧談起。通慧喜道:“居士得仙人爲子,前生原有仙緣,再能本身信道,成就必定可觀。”也指授他些修養的口訣。父子倆齊心一意,共興道念。天成又把一份家財捨散于窮苦之人,等他的妻子即張果生母去世之後,張果得通慧指示,著他會同天成,前去淮水,了結田螺精這重公案。此時張果年紀雖輕,前生立下的功夫,好似從小兒讀過的書本,長大起來略加溫習,即可應用。不比他爹是初學仙訣,全沒功夫,一切全仗人指導。父子倆和通慧約好在淮海村中相會。通慧又替他們去謝龍王千年來照拂之恩。因爲後五百年來,羅圓法力不小,常常出至海中游行,見有水中生物受危之時,也盡力扶助一下。曾有一次,淮河中有一批客商,出洋營運,纔出海口,忽遇大風,全船二十餘人幾致沒頂。羅圓恰好出遊,眼見此事,疾忙用自己軀殼頂住船底,背負大船出險,救得二十多條性命。不道本身卻因這番露臉,適爲老蛟的同道妖人所見,使一條鋼鞭猛追。羅圓看看被他追上,那妖舉鞭嚮羅圓頂上打下,說時本遲,那時卻快,一面妖人的鋼鞭纔下,一面早有救助羅圓的海中神將,聞訊趕來,舉棍金杵擋住。一陣血戰,打退妖人,羅圓方得回至海底。
後來羅圓修道垂成,把頑殼做成一所海底洞府。那近處一帶數百里內,見有一種綵光熠熠輝煌。許多妖人都當海中出了奇寶,紛紛來襲,又幸龍王先期替她戒備,派來三千神兵,守住淮海村口,方得無事。這等故舊之情也算不可多得。這時通慧到了水晶宮中,見過龍王。龍王已知她的本意,忙先替她道了辛勞。通慧笑道:“貧道是專程替大王老友道謝來的,怎麽大王倒先替我道乏起來呢?”龍王也大笑道:“彼此都是扶助老友,怎能言謝。聞得羅圓遵師法旨,在他新建洞府中起建道場,不知法師是哪一位。”通慧道:“這事敝師在五百年前,早已算定該是一位姓李的跛腳道人主持壇事。這人和大王的貴老友也還有些直接、間接的緣法,那跛仙的前生,原是玉帝殿上司香吏,爲因口舌不慎,在萬壽筵上和一位司花女官說了一句笑話,兩人都罰墮輪回十世,那司花仙女第一次降生,就做了貴老友孫仙賜的夫人,也便是如今啟建道場的羅圓夫人的媳婦,轉到現在,這被謫兩仙都經了十世輪回。這次限滿,他們都能不昧本性,修成正果,便可回轉天曹,另有榮令,決不止仍爲原職。因天心最仁,前次降罰是格于天律,無可如何。迨見他們十世爲人,都還忠厚賢孝,聖心大爲嘉憫。因此料定他倆成就,必不在小。並聞現在的仙女,生在江南何氏,出世未久。現在的司香吏卻生在河南李氏,據聞爲老君祖師同族後人。祖師從盤古以來,常常轉世爲人。近百年來,又轉生于苦縣地方,收得弟子文始真人。恰值司香吏十世降生之時,祖師即派文始前去指點照拂,因此這李仙成道頗速,爲自來修道的人所未有的奇緣。祖師並已親收爲徒,留在他自己門下。此公前程真不可限量咧!我所說的這張果和孫仙賜有些間接仙緣,就從仙賜的夫人司花仙女而來。”龍王點頭笑道:“是了!這花仙等九世降生之事寡人全知道,也還替她效過一些微勞呢!”通慧卻沒暇問他這事,仍接著說道:“這雖算不得什麽,但仙家規矩,凡是兩方有些小關係,即稱爲緣。因此這跛仙和現在的張果,也可稱得薄有前緣了。”龍王笑而稱是。又說:“田螺殼內做道場,倒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聞。畢竟仙家妙用,比衆不同。如此盛會,想來令師文美真人和許多仙官仙吏都是要到的。那時寡人也要躬親前往,參與這個稀世難逢的盛典咧!但不知有定期了沒有?”通慧道:“日期尚沒定準,大概今天他們自己人議妥之後,再由我去聘請法師前來,就可開場。那時大王就是不得空閒,我們也一定要來強邀的。”說罷,大家都笑起來。
通慧說完了話,別過了龍王,趕到淮海村中。衹見那村情形大不相同。從前是一片荒涼,魚蝦不到的地方,如今卻因螺殼放光,各處水族中凡有些小道行的,聞此異事,都不遠千萬里之遙趕來觀光。同時便有慣于經營的水族商賈,也乘機前來開設一個買賣場兒。不上十年,這荒涼滿目的淮海村,竟變成了貿易興盛的大海市。通慧見這光景,不覺點頭贊賞。一時到了那羅圓頑殼所成的洞府,他那洞屋仍照螺殼原形建造,進口處是一座大圓門,入內屈折彎曲,蜿蜓回旋,通到底方是一座小小後門。門亦是圓形,洞中寬闊非常,定可容得數千人的起居。羅圓已完全成爲人體,自己住在中間一屋。屋分三間,兩旁卻有走廊可通前後。至于洞中器皿什物,雖非十分富麗,也覺清雅別致。通慧想道:“照此情形,也很可以迎請衆仙的了。正在一處一處參觀,早被洞中伺應人役瞧見,飛報進去。裏面羅圓夫人在前,天成父子隨後一起迎了出來。列公要知田螺殼內如何做道場?跛腳仙究是何人,和老君祖師什麽事情?卻因事情大怪,情節過長,一時三刻實在講說不盡,衹好抹桌另起,從頭寫來方纔有頭有緒,秩序井然。列公們耐心等著,莫瞎駡作書人賣關子罷!
上回書中說到田螺殼內做道場那件莊嚴別致的趣史,那位慧通女冠曾說這道場中的主壇法師是一位姓李的跛足仙人,如今要將這位跛足的歷史、出身和他成功證道、濟難救世的事跡鋪敘出來,卻還要連帶著將和他有緣的何仙女一並帶敘一番。列公們可曾知道中國地理上有一座孤懸江中的名山嗎?那山叫做金山,並非天然生成的山。當去今數千年前,不但不是高出平地的山,簡直連平常的土地也沒有了,總不過是揚子江中流一片汪洋之水而已。直至周代中葉,這江水岸上有個很大的村子,村中有位半讀半耕、半隱居不仕的君子叫馬上原,他有一個女兒,生得德容兼備,人人喊爲馬大姑娘。姑娘十八歲上,嫁與同村一個姓古的書生,是個一貧如洗的寒士,而且還有一位兇悍不堪的後母于氏。大姑娘嫁了過去,姑媳之間先還不見怎樣,後來于氏見鄰舍親戚家都和大姑親呢,反把自己疏淡起來,她也不想人家所以相疏之故是因自己脾氣狠毒,不比大姑那般平和,反疑大姑在外人面前說她短長。雙方情誼便從此發生裂痕。那于氏又是天生的一肚子成見,成見一定,無論怎樣都輓回不轉。雖經大姑力修孝道,冀圖稍回嚴姑的怨意,無奈于氏又說:“她故意藏奸,特地做出這些樣子給外人看。其實她的心裏,正藏著尖刀,恨不得刺死我呢!”大姑受了這等冤枉也不敢對丈夫說。那古書生也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孝子,明知母妻失和,不但不敢批評母親的不是,有時對妻子面上也不肯說句慰勸的話。若見大姑愁眉苦臉的樣子,反責她不該擺出煩惱面孔失堂上懽心。因此大姑的日子越覺不易捱過。姑媳的感情既惡,那夾在當中的兒子自然更其爲難。好好的一個家庭爲這大小失懽之故,弄得滿屋子充滿了愁雲慘霧。年夏一年不知不覺的過了六七個年頭,于氏待那大姑越弄越兇,兇狠的手段也越出越奇。總而言之,叫做一言難盡。作書人原不難將她那許多千奇百怪的壞處一樁一件都記錄下來,可奈本書不是專談家庭的性質,對于古家之事不過是一種附舉的記載,自然越簡單越好,越不惹人討厭。話已說明,一言表過。
那古書生因感傷自己無能,不能調融家政,況又明知自己妻子正是一位賢德之婦,論情論理,她既日受後母的無理打駡,難道本人還忍心推波助瀾的再去淩踐于她?而在于氏方面,除了親自拿出手段淩逼大姑之處,還要晝夜不停的叱責兒子,說他不幫助爲娘責打老婆,就是逆母寵妻,少不得還要送他—個忤逆的大罪。可憐小夫妻倆此時真被這位老人家逼得走投無路,進退兩難。古書生先時何嘗不是助母責妻,此時見母親手段越兇,妻子身上幾乎被她打得沒有一塊好皮好肉。側隱之心,誰人沒有,何況自己同牀共枕之人,心中豈有不疼的呢!偏母親還要加自己以忤逆之名,這等日子教他如何捱得。也是天不絕人,放她一條活路。此時古書生家除了這位母親大人的甘旨之奉、三餐齊備之外,小夫妻卻常常有一頓沒一頓,吃了中飯沒夜飯。一到冬令,母親身上是無論如何不肯給受些微寒冷。他倆卻都弄得衣不蔽體,瑟縮相對,著實不成個模樣。饑寒至此,再那等炊苦之事,刑杖之威,越教弄得夫妻倆鳩形鵠面,宛如餓鬼道中出來的冤魂一般。古書生早知這種日月萬難久支,自己夫妻年紀還輕,吃些苦頭還不要緊,後母望六之年,萬一弄到少米無衣的當兒,教他怎生支撐。因此早早托親求友在外邊找些事情做做,一則得祿可以養親,二則也免得許多煩惱。這話他先對大姑說過。大姑心憐丈夫爲己受纍,也甚願他早離鄉井。古書生此時越發決定去到外面碰碰機會。到了這時,果然有個朋友薦他去一個商人處,輔助貿易出入之事。那時候的商賈本不爲世所重,由士農而爲商,分明把人格貶低了兩三級兒。但這時的古書生哪裏還顧得這麽多,衹要正正當當的事情,可以贍得家,養得母妻,所說仰事俯畜可告無怍,哪管他什麽事情的高下。因此別了母妻,訢然出發。就道的前一宵,夫妻倆相嚮無言的枯坐了一夜,都覺萬語千言句句要說,卻字字說不出口。似這般呆坐到天明,兩人都不覺傷心腸斷,淚如雨下。古書生衹說了聲:“一切我全曉得了,你衹該盡禮盡孝,旁的都不必說,也不許說,想來你也決決不肯說的。既恁地時,我們就此可以告別。等我小有出息。再來瞧你罷!”那大姑卻更不會講,衹唯唯遵命,點頭領教。兩口子含著兩肚皮的眼淚硬生生分手而別。
古書生本是很有作爲的人才,人品又生得高尚規矩,棄儒就商又算大纔小用,自然遊刃有餘。一去半年,大得東家信用,陸續把所得薪水寄回家中。姑媳們自他走後,日子越發困苦。難得馬大姑真能婦兼子職,格外的恪守孝敬,卻虧她千方百計去弄來銀錢奉養于氏。不料于氏因她能夠弄錢,反說她定有外遇;要其不然,怎麽一個婦道人家倒有出去外邊弄錢的本領呢!這話進了大姑娘耳朵,真比六七年來所受全部淩辱還要厲害十倍。一時憤急攻心,暈絕良久。那于氏也不去理她,還說她裝死嚇人。偏這大姑暈去一回,果然又醒了轉來。于氏益發覺得自己的料度不誣,便說:“這賤人如此詭謀,以後便算她真個死了,我也不去管她的事。”大姑怨恨之餘,原拼一死明志,但是轉念一想,寧她不慈,我不能失孝于她,況且丈夫臨行之時是怎樣囑咐我來,要是隨便輕生,卻教何人替他奉養這位衰年的老母?因此又把一口萬難忍受的冤氣硬硬忍了下去!雙方又敷衍了幾時。
古書生寄來的銀兩到了,于氏自然收納下來,衹顧享她自己的清福,再也不問大姑的死生。並因自己有了銀子足支生活,更用不著大姑了,覺得這可惡的媳婦留在身邊總似多了一個眼中之釘,越發思量要攆她出去。便到處託人將她轉賣給人,或妾或婢都無不可,並不索重價,衹要她快快出門。可憐大姑日處閨中,哪知她有這種狠毒手段呢!此時卻有同村一個惡霸叫活老虎的,素聞大姑才色兼全,久存不良之念,衹恨大姑貞潔白持,無機可乘。聽了這個消息,不勝之喜。慌忙著人去接洽,講好身價銀子,即日照兌,約于後天迎娶過門。到了次日,于氏忽然把大姑喊去,溫言和色的說了許多好話。大姑正在詫異,于氏就說:“往年因你公公患病,曾在河神廟許下願心,後來你公公去世,我也忘了還願。不道昨兒夜裏得了一夢,夢見河神派人前來責我失信。我說:‘許下的願哪敢忘記。實因自己年老力衰,行動不便,所以耽延至今!’那人便說:‘既如此,可著你媳婦代你一走,也是一樣的。’我醒來之後,夢境歷歷在目,一點沒有遺忘。可見此事是千萬真確,一定不假的了。好媳婦兒,我知道你也不大出門慣的,但如今爲了一家之事,你可說不得,替我走這一趟。將來你丈夫回來,也一定感念你咧!”大姑從嫁夫以來,從沒有經過這樣的恩寵。況且尊姑之命,從來也不曾回過一句半句。今日之下,爲這小小事情,居然如此降尊剋己起來,豈非大怪?她心中這般想著,麪子上卻衹有唯唯遵命。回到自己房裏思索了多時,也想不出一點道理來。到了次日早上,衹得草草的打扮了一回。于氏來說:“外面車子來了,媳婦快快上車走吧!”大姑益發驚駭起來,不覺問了一句:“婆婆怎又僱了車子?媳婦雖然荏弱,這七八里路程,難道會走不動?何必再去僱車?又多費婆婆的銀錢呢?”于氏笑道:“不是這麽講法,你這一去,極快要半天工夫纔得回來,丢我一個人在家,冷清清地卻是難受。有這車兒代步,似乎可以快些。好在現時你丈夫寄了錢來,足夠家用。區區車馬之費也還不甚緊要。媳婦,你別多纏,快快前去,早早回來!免得我長久盼望!”大姑已知此去必有什麽詭計,凶多吉少,但總想不到她用的什麽計策?打的什麽主意?好在本人早就抵拼一死,除死之外,諒來沒什大事!索性做出懽天喜地的樣子,別了于氏,出了大門。見車馬之外還有許多人伕,心中益發明白,並又料定了此事的內容。事已如此,不管他三七二十一,上車便行。
走有三四里路,車子轉了彎,不是嚮河神那條路子了,大姑此時心有所悟,掀開簾子對人伕們說:“且把車子稍停,我有一言動問!”衆人依言。馬夫挽住繮繩,車便停下。大姑不動聲色,笑容問道:“列位可是我婆婆請來送我上河神廟去的嗎?”衆人聽了,都現出奇怪的樣子來,說道:“我們是西市鎮劉大人家前來迎接孃子的,怎麽孃子你自己還不知道嗎?”那爲首的一人點頭說道:“這事我有些懂了,大概小孃子不願嫁這劉大人,是你婆婆硬逼你嫁他的,可是嗎?”大姑未答。衆人爭問那人:“何以見得?”那人笑道:“這也是極易明白的事情。阿婆作主,奉命嫁人,是極正大之事,何用如此鬼鬼祟祟。再則,我不怕小孃子生氣,家中苦到如此地步,河神廟相去不遠,何必如此鋪排,這卻是令姑無可如何的一個漏洞?那時小孃子要動問一句,這事早穿綳了。尊姑可又早早防到,所以先對我說:‘小孃子倘有什麽言語,或是問你們什麽呢,你衹隨便應她一聲,不必和她多說。’大概就是預防洩漏之意。誰知小孃子坦然上車,一句話也沒有,恁般粗心,無怪要上人家的當了?”大姑哪有工夫和他分辯。這時她的心中真如十七八衹小鹿橫衝直撞,也不曉這滋味兒是苦是酸,是甜是辣!半晌半晌,衹把那剪水的秋波堅凝不釋,呆獃的坐在車中,不曉要怎麽纔好。車夫們見她沒什吩咐,胡哨一聲,重又上路。大姑呆想多時,見車子急行嚮前,明知自己沒法使他們後退,便算退回家去,知道阿姑斷斷不能相容。若說回到母家,父母又早已去世,並沒兄弟姐妹之親,衹有一個堂房妹子,本來也不是好人。也許此番之事,阿姑還和她聯絡辦理,都是意中之事。如此一想,覺得後退果屬萬難,也萬無退後之地。若說前去再嫁他人,自己的貞潔,丈夫的顏面卻丢乾淨了,這豈是我馬大姑所做的事情?若是到了劉家,那劉某就是遠近有名的活老虎,他肯放過我嗎?既是進退兩難,說不得衹有死的一條路子還比較來得便宜!想到這裏,不覺把上下牙齒咬得亂刺刺一陣子亂響!立時橫了心腸,走嚮那尋死的路上轉念頭,要快快找一個自盡的方法,免得進了人家的門,再生另外的枝節。正在苦思的當兒,車子又停于下來,說是換船過江。劉家迎親的大船已泊在江岸等候。大姑一聽此信,喜不可支。接著船中上來兩個喜娘,掀簾請新娘下車。大姑定了主見,大大方方的下了車,扶住喜娘肩頭走到江邊。兩個喜娘一邊一個攙她登船。剛上船舷,大姑突然力張兩手,把兩個喜娘推墮船中,自己疾忙嚮江中一跳,但聽撲通一聲,一陣浪花擁著一位貞節女子捲赴清流而去!這邊衆人見新娘投江,自有一番救援。可想大江之中,浪大水深,那裏援救得及,白白的搗亂了一陣,一個個掃興而歸,回去見那活老虎銷差。活老虎剛正張開大口預備飽餐
的當兒,忽然失了這塊鮮肉,少不得有一場懊惱。算他晦氣,那批迎親的人白受那活老虎一陣打駡而已。
且說大姑投江以後,趁著波濤之勢嚮下流頭漂去,其時恰有一個道人,年已百有餘歲,鬚眉皓白,精神卻頗矍鑠,因事過江,自己掌舵,慢慢駛行,瞥然瞧見上流淌來女子,還不知她生死。這道人一念慈悲,便要救她起來。無奈她是個終身不近女子的人,自幼至老不曾和任何女子霑一霑手足,碰一碰皮膚。現在年長如許,很不願爲這女子而破他終身戒行。要是堅決不碰著她的身體,卻用什麽方法救她,而水勢湍急,這救人的機會真個轉瞬即逝。道人略一沉吟,衹得毅然說道:“寧可丢了我這戒行,斷不能見死不救?”于是移近船身,伸一篙點住大姑之體,再蹲下去用力把她拖了過來。誰知大姑溺水太久,返魂無望,早已香消玉碎了。道人想:事已至此,既不能復生,這屍體也該拉起來,拖至岸上,好好埋葬纔是正理。想著,便用盡全身的氣力將屍身拖上船來。不料屍腹淹脹,骨胳浮腫,剛剛拖得一半,猛聽刮的一聲,早把屍身一隻腿子扭斷,接著忽然幾個鉅浪,把道人的船也打翻了。道人既要掙扎,勢不能再顧屍體,結果道人自己因稍識水性,居然逃出性命,那大姑屍體卻始終漂流開去,不知所之。這道人上得岸來,自思本爲救人,反把人家弄殘,不但慘酷已極,而且大違自己百餘年修道立戒的本衷,自念有生迄今總沒幹過這等惡事,如今忽于垂死之時闖此彌天大禍,良心內論,晝夜不安,不覺得成瘋癡之癥,不上數月就奄奄而死。那大姑靈魂卻有江神收管,送至水晶宮中。龍王敬她節孝,十分憂禮,並爲說明前生之事,大姑心下恍然。龍王又笑道:“你還有個同道中人和你同謫同罪,如此那般一回事情,衹要過得此生,來世與你同時謫滿,修道皈真。此人今生作了一個道人,虔誠修行,戒律極嚴,如今百有零歲,因爲救你之故,將你屍身殘傷。他懊恨悲悔,不久亦就去世了。”大姑聽了倒傷感起來,道,“爲臣妾一人苦命之故,已經害了別人,不道身死之後還要帶纍好人遭殃,豈不可痛!”龍王道:“這也是他命該如此。雖說因你而病,病而死,究竟與你無干。不過他于無心中犯此傷殘屍體之罪,來生恐怕也要成點殘疾。好在于他性命功行毫沒關係罷了。”大姑聽了,益發心中不忍。龍王勸說了一會,也就罷了。
過了幾時,那古書生因營業得利滿載歸來,湊巧他後母于氏于前幾天去世。古書生哀毀之餘,並至各親友處查得妻子殉節之事,心中萬分悲痛,竟將所得各種金寶盡數沉于江中——即傳聞妻子投水處。古書生本人便棄家學道,不知所終。後這事傳入水晶宮,龍王請出大姑,對她說明原委,因道:“賢夫婦節烈孝義,神鬼共欽。尊夫既已出家,前程未可限量!夫人不日當由寡人牒送冥府,再轉人生。千年功行,至此即可圓滿!寡人念賢夫妻賢德苦情,已著江神就夫人盡節之處,憑藉尊夫所擲金寶之氣,捐出水面若干亩湧出一座孤獨江面的島山,供後人憑吊矜式之地。傳諭已久,近日想可實現了。”大姑感激叩謝。後來江中果然湧出一山,世人有知此山成功的原因,便都稱爲“金山”。千百年來,越積越高,地面也越廣,至今尚爲中國名勝之地。這都是後話,不用再述。
單道大姑之魂得龍王牒送投生,因不忘那座金山,轉世爲人,即在金山腳下何姓人家。墮地能言,神靈不昧,呱呱在抱,即不進葷腥。稍長,便立志修道。她父何傑、母劉氏都是忠厚善人,深信仙佛,見女兒如此虔心,也甚願成她之志,不去阻攔她。轉瞬過了十餘年。那姑娘乳名蘭仙,因在家修持沒有多大進步,求告爹媽想要離家遠遊,訪求仙人傳授大道。何傑夫婦對于這層倒有些不大願意。因他倆年過四十,衹生此女,若是任其遠離膝下,不但放不下心,自己也過嫌寂寞。曾把此意和蘭仙商量,希望再有子女時方能放她出門。那時蘭仙年紀也稍大一點,萬事可以老練些兒,蘭仙尚未應諾。正在相待,忽有一個姓李的年輕道人上門拜訪。何傑驚異起來,問女兒何處認得這個道人?蘭仙也莫名其妙。父女倆雙雙出去相會。衹見那道人丰神秀逸,骨相清奇,飄飄然有神仙之概。蘭仙一見道人似乎在哪裏見過。道人見了蘭仙,亦現出奇異的神情。看他走上前,嚮父女行了個禮。二人急忙還禮,動問道人仙鄉法號。道人一面就座,一面笑說:“姓李,名玄,是河南地方人。和女公子夙世有緣。轉世墮地時,念女公子前生之事,特來一會,以了夙緣。”即將前因後果說畢而去。
單道大姑生魂因不忘金山和爲她受害之道人,投生金山腳下何姓人家爲女。呱呱墮地便通性靈說話,從小不進葷腥,不著錦衣,立誓不嫁。七歲上有玄女化身道婆,降凡指點,那姑娘生有宿慧,自然認得玄女是真仙下凡,便虔心求教。但她念念不忘前生之事,務要尋得男隨人投胎之處,等他先成神仙,自己方肯超凡證道。玄女贊嘆道:“此亦數也,不可勉強。但你所說的老道,我卻已知他投生河南李姓人家,將來合爲老君祖師弟子。既你立志等他,且待他成道之後,我再著他前來會你。”于是傳以許多煉氣、養心、導引、辟穀的口訣,並將幾樣防身法術,如隱身飛劍之類。姑娘一一領受。玄女叮囑幾句,自行歸天。這姑娘便專心一志在家修持,專候那李仙到來。自己也可脫度。看官記清,這便是八仙中的何仙姑。因和跛仙李玄有如許關係,先將他的事情記載一番。
如今再說跛仙本身之事。那時洛陽地方有一家官宦之家,姓李名奇。夫人尤氏,單生一子,取命李玄。降生之時,夫人夢見一道人投懷,醒來之時,滿室都是異香,呱呱者即已墮地。夫妻倆知道此子有些來歷,十分寵愛。不道李玄生性奇特,不想爲官作宰,衹求出家修道。又常對父母談說前生之事,說自己本一老道,一生好善,未作絲毫歹事。不料轉世臨終之時,曾因救一女子將她屍體傷殘,這是第一痛心之事,至今耿耿于心。孩兒得道之後,是必首先尋到這位女子,要在他面前懺悔一下,方能成玄了道。這等說話,李奇當他是瘋語,一味叱責,不許他這般胡言。夫人卻相信仙道,知道必有來頭,反好言安慰他。李玄總不放在心上。轉瞬過了十多年,忽有太白金星受那老君祖師委託,駕雲而來,降落李府,嚇得李奇夫婦和一家人跪地焚香,叩首迎接。太白含笑安慰道:“大夫、夫人請弗多禮,貧道爲與公子有緣特來相見,還請大夫著公子出門一敘。”李奇一聽此言,深怕兒子被這老仙帶去,心中大爲躊躇。誰知夫人心直,忙命人去塾中喚回李玄。李玄一見太白,恍如舊識,低下頭,拜了八拜。太白擕著他的小手,笑道:“一別千年,還能記得貧道嗎?”說著,在他頸項上連拍三下。李玄頓又醒悟九世以前之事,慌忙跪地叩頭,口稱:“師父,快救弟子超脫苦海。”太白冷笑道:“天下沒有這樣容易的神仙。神仙這般容易,世上的神仙都與凡人無殊了。”李玄聽了,恍然大悟。衹說一聲:“師父帶我一帶,弟子拼受災殃,甘棄紅塵,無論如何決不懊悔。”李奇見兒子這般說法,心中大懼,忙想止住他時,太白把袍袖一舉,頓時滿室金光,對面不能相見。金光過處,太白和李玄都不知去嚮。未知李玄何往,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李玄被太白金星用一陣金光帶出墻外,攝至一處地方,身子方纔著地,睜開眼一看,咦!原來是自己從未到過的所在。那太白金星早不知何處去了,衹剩自己一人立在一個人煙熱鬧的市街中間。定了定神,知道太白帶他至此必有作用。眼前雖茫無所歸,將來必有一個著落。于是把膽子放大信步行去,問了一聲,纔知已到華山之陰,去洛陽家中有數百多里了。李玄知是仙家妙用,不勝驚訝。恰喜自幼兒就聞華山尊仙祖師李老君,也有洞府在彼。今兒仙人將我攝至此地,必是指我訪仙途徑,免我到處瞎撞之意。想到這層,不由望空額手,以表謝耽。一回兒又忽覺渾身炎鬱,熱汗浸淫,心中十分奇怪。難道此地的天氣反比中原更熱?況且自己纔離洛陽,在家之時還非棉不煖,華陰相距不遙,如何天時大變。正思念咧,忽見面前來個老人,嚮自己上下打量一回,笑譆譆問道:“小哥,如此炎夏天氣還穿這些棉衣,難道身體還不大適意?你瞧老漢年紀倒比小哥癡長幾倍子咧,也不過穿一身單衣,這和小哥相比就差得太遠了。李玄這纔明白,現在正是大暑天氣。不消說,那位太白金仙,不但術能縮地,也且法可滅時,正是神仙妙道,可奪天地造化之功,爲之嗟嘆不已。一回兒想,時序變遷,雖按月按季逐漸而成寒暑,分冬夏,究其實在,也不過一霎時間,人生斯世,上壽百年,從百年回想孩童,又何嘗不過轉瞬。深想至此,不勝感喟。因不便將此中緣由告訴人聽,衹得含糊敷衍了幾句,便急急忙忙辭了老人。又怕衣服不合時令,未免惹人注目,也且炎熱難當,卻不敢再走鬧市,衹揀僻靜陰涼些地方走去。此時心中第一大事就想趕緊預備一套夏衣,方好行動無礙。幸喜肚子並不覺餓,索性嚮那荒野地方走去。行夠多時,去市已遠,先把外面的棉衣除下提在手中,走起路來,也覺輕便省力。看看日色昏黃,晚煙四起,很想找個宿頭住過一宵,順便探聽華山路徑,急切卻又不見人家。正爲難咧,忽見一牧牛小童,手持短笛,身騎牛背,吹吹唱唱的嚮前面山林深處行來。李玄喜道:“既有牧童,必有村莊。卻容打聽一聲。”因即迎上前去客客氣氣的稱他一聲:“牧哥。”那牧童並不下騎,含笑問道:“你這位哥往哪裏去?從何處來?問我什麽話?”李玄把自己意思說了,問他哪處可以投宿。牧童聽說,笑譆譆地說道:“你瞧吧,這四面全是山野,哪有村莊,衹我家就在山後,是替人家看守林木的。我爹又養了這匹牛,天天著我騎了出來餵點草料。你要沒地方去,就同我回去住過一夜,明早起身,卻也便當。”李玄大喜道:“倒看不出牧哥有此義氣。”牧童跳下牛來,雙手挽住繮繩說道:“小哥,我們同走吧!”李玄再三道謝,跟著牧童,沿山穿林,曲屈行去。途中動問牧哥上姓。牧哥說:“姓王,人人喊我王小二。我爹叫王大官兒。他如今老了,也不大出來。但有遠方過客前來投宿,他是很懽喜的。”李玄更喜得所。不一時,已經到了山後。果見小小茅廬臨溪而建,遠遠望見一個中年以上的男子倚門而立。牧童說道:“這就是我的爹爹了。”李玄慌忙緊行幾步,上前唱個“喏”!牧童就代他說明投宿之故。王大官懽喜道:“你是一位公子,難得到此,真是貴客!”喝命牧童快把牛拴好,替公子接過衣服。自己卻擕了李玄的手進至草堂。吩咐兒子泡上茶來。那王小二笑譆譆地捧著衣服說道:“怪不得爹爹說他是一位公子。你瞧,他這一身衣服多麽考究。我們鄉村地方頭等財主人家有這麽好打扮麽?”李玄纔知父子們稱他公子的緣故,因笑說:“多承老丈、小哥費心!小哥如喜懽這套衣服,我就奉送與你。”那王大官兒連忙搖手道:“這可使不得。休說無功不能受賞,我老兒在此數十年,從來不用華美之物。小戶人家過于安享,不但折福,亦易肇禍。小二快替公子收拾好了,別髒了他的。快去泡茶煮飯,莫在此羅嗦了!”小二先是懽喜,比及他爹這麽說了,便把嘴兒一癟,輕輕笑道:“我就知道你這老兒的脾氣,是一定不肯要人家的。”說罷一笑而去。李玄聽了這話,卻是一笑一驚。驚的是山野老人有此見解;笑的是那小二一派天真,令人可愛。正在思慮,大官動問他的行徑。李玄見他誠實,不肯相瞞,老老實實地告訴了他。且問華山路徑?大官聽說,全沒驚奇之色,倒點頭笑道:“這也可喜,公子小小年紀,有如此大志量,要不是前生有點根底,怎能到得如此地步。若說我這華山,長亙三千餘里,有九九八十一高峰,三十六洞府,歷來相傳每洞都有神仙。衹北部最高的觀日峰,南方有紫霞洞,乃是當年老君煉丹之處。如今老君亦常常來此,我們山中採瞧的人,往往碰到一位老道人,和他們談說古今之事。他說的都是前朝後代的事情,問人家的卻都是近來的世景。有時談久了,他拿些梨棗桃杏之類分給人吃。這些人吃了,下山之時連腳步都輕健了十倍,而且一輩子沒有病痛,年紀亦活得比平常高些。因此人家傳說:‘他是仙人。’又有人說:‘他是神仙的祖師——老君。’這話傳說有一百多年,後來有那信仙慕道之人不遠千里而來,上山尋訪。有一去不回的;有去而復返的。那一去不回的,有說已遇老君度他出世。有些人不信修仙如此容易,因又傳說是被虎狼毒蟲拖去吃了。這都是沒憑據的話。究竟誰真誰假,可就不曉得了。那一去而回的人不用說,是到了高山,無路可通。甚或遇到危險之事,中途意怯就此折回,那就沒甚稀奇了。不說別處,像我老兒住在這個山僻之地,常年少有行人。但是二十年來,也碰見了兩三個訪仙之人,有回來的;有不回來的。因爲老兒這地方是上華山必經之路,上山之人必要經過我處,所以這等人倒是常有看見的。如今公子捨家遠遊,又得真仙攝引,必是與仙有緣,此去一定可見祖師。老兒自小也曾遇一異人,給我十粒金丸。據說可抵擋饑寒,防禦毒氣、邪祟。老兒上山入林,一輩子不曾碰些邪毒,多分就是這東西的好處。後來陸續送人,也快完了,就衹剩了兩粒。公子既要上山,這等危害不可不防。這兩粒就一起拿了去吧!”李玄聽了大喜,連忙下拜,說:“這仙丹既有恁大靈騐,小子拜領一丸,已夠防身,不宜全取,留下一粒,爲老丈濟世救人之用,可不是好。”王大官聽了,懽喜道:“往常老兒送丹與人,這批人總是要索無厭,似乎能充饑耐寒一般。雖不是小事,顯見有己無人,貪心不死。似這等人哪有仙緣。今聞公子高論,衹此數言,已見仁人之心。可信此去必定有成。老兒卻在山下恭聽佳音了。”說時將一粒丸藥付與李玄。李玄慌忙接在手中,仔細一看,見那丸色如黃金,潤若渥丹,小如芥子,重逾銅鐵,端的稀世之珍。不覺喜逐顏開,謝之又謝,將來珍藏好了。小二送上茶來,李玄喝了一口,再問上山途徑。大官道:“上山甚易,仙徑難尋,有像公子這等有緣之人,出路有路,何必多慮。”李玄再拜受教。大官笑曰:“公子如此客氣!老兒山野之夫,有何好處,敢勞公子言謝。”李玄正色道:“人無分文野,以明理爲尚。老丈所言,句句可爲科律,小子謹銘肺腑,終身不敢忘懷!豈一謝可以了事呢!”大官也喜。李玄在他家住了一宿。次晨起身,煩大官將衣服去換得錢財,買了一件單夾,另外做了許多乾糧。一切停當,時已傍晚,李玄便欲動身。大官父子苦留再宿一宵,明晨就道上山下坡,也覺便利些兒。李玄笑道:“真仙在上,即宜往謁。山行非一二日可畢,終有露宿之日。爭此一夜中什麽用?”大官見他意堅,衹得作罷。命小二親送一程,示他入山路徑方回。
李玄求道心堅,按程行去。先還平坦,後漸高峻。每日都是曉行夜止。遇有山洞,即便止宿,餓了吃點乾糧,渴時吸飲溪泉。也曾遇些山精野獸,都被他預先避過。也曾行至高峰絕嶺,終被他攀援而登。行程不止一日,此時入山愈深,登峰越峻。回視山下,一無可見;上視高峰,可入雲霄,茫不知其所屆。所備乾糧也衹敷幾天之用,李玄也不在意,兀自鼓勇前進,毫無怯志。
這日薄暮,行至山嶺重復、岡巒錯雜之處,李玄迷了去路,不知何適爲是。正在傍徨之際,陡覺一陣臭味,觸入鼻中,令人欲嘔。風過處,忽從林後鑽出一個道人,白鬚白髮,神態肅然。李玄大驚道:“一路行來,多日不見一人,如何有此道長?前聞大官說:‘老君祖師常常幻化凡人,同一班樵人打話。’今觀此人飄飄然有神仙氣概,況在這深山之中,凡人怎能到此,必爲神仙無疑。”忙把衣履一整,端步而前,嚮那道人一躬到地,含淚稟道:“弟子李玄,從洛陽家中得遇仙師指引,從南而北,登山求師,一路上不憚風塵,不辭辛苦。今幸遇仙師,也是弟子一點虔心,不落虛空。萬望仙師大施慈悲收錄弟子,使得悟道正果,早脫塵網,弟子不勝悚惶感禱之至!”那道長聽了這話,又見他這般情形,不覺哈哈一笑說道:“你是李玄嗎?我在此等你久了!你既有此誠心,不憚險阻前來訪道,可見大有緣法之人。我可收你爲徒,傳你金丹大道。”李玄聽了,不勝懽喜,忙又叩了幾個頭,立起身來。道人吩咐:“你今跟我到洞府去!我自教你修持之法。”李玄忙應了幾個“是”!方纔恭恭敬敬跟了道人,繞過一座岡子,走過一層山坡,纔見有處森林遮住去路。道人指道:“過此森林,前面有一平場,下面有洞府三間,即我修真之地。”李玄擡頭一望,果然望見林盡處有塊廣場。道人趨行幾步,繞出林子,走完廣場,折下山坡,又是一片勝景。但見松林交枝,奇花遍地,陣陣幽香,令人欲醉。那道人把李玄帶進洞府,自己當中坐下。李玄進去,又拜了八拜。但見道人喊一聲:“小妖兒們哪裏?”就有許多披毛帶髮似人非人的東西,大大小小不下七八十頭,一齊進洞展拜。李玄看了兀自奇異。衹見道人笑容滿面說道:“你既要修道,必求登天,像你雖有緣,但未脫凡體,似這等塵濁之軀,休說上不得天,見不得帝,就要騰雲駕霧也是千難萬難。”李玄泣拜道:“弟子自知根行淺薄,所以冒危歷險,挨凍忍饑求拜師尊,冀求脫胎換骨,入聖超凡。幸遇老師垂憐拯救,也不枉了弟子一片虔誠。萬望師尊指示迷途,不勝幸甚。”道人笑道:“脫胎換骨,這話談何容易,若遇沒中用的仙人,敢道教你千萬年,你仍是一個李玄。如今幸而遇見貧道,總算你的福氣。我這裏有個巧妙簡便法門,衹消半天工夫,就能把你凡胎肉骨換個乾淨,你可願意?”李玄見說,不期又驚又喜,疾忙拜求道:“弟子爲此而來,求道得道是大幸事,怎麽不願!”那道人又說:“既恁地時卻好,小妖們可快去弄好鍋子,把你新來這位師兄洗剝乾淨,入鍋蒸爛,加些蔥蒜香料,待貧道將他吃在肚內,屙出屎來,便是他的魂靈,再加修煉,便成大道。”小妖們聽了,忙來拖扯李玄。這一來,纔把李玄嚇得一佛出世。忙問:“師尊,這是何意?”道人喝道:
“你要脫胎換骨,不恁地時,怎麽換脫得來?”李玄還要分辯。小妖們那容他多說,早已一擁而前,將他拉出洞府,扛豬也似的擡到洞後。那裏有一所絕大的廚房,上面掛著許多人腿人頭,獸尾禽身。又有一座大竈,小妖們把李玄渾身剝淨,一個便去挑水,一個便去生火,幾個看住李玄,防他逃逸。李玄到此,纔悔上了大當,心想:仙人洞府何等清高,怎有許多不倫不類的怪物。就是那道人說話舉動也粗俗卑陋,哪像得道全真。再記得遇這道人之先,明明聞著一種異臭,多分就是這道人身上來的!自己太不小心,誤當他是仙師投入樊籠,真是自尋死路!可憐一片誠心,幾次歷險,結果衹把個身子送給妖人當點心。回想起來,不覺傷心淚下。
那小妖們見他哭泣,反圍住了他,拍手拍足的懽欣鼓舞。這李玄傷心至極,猛一轉念:自來修道之人,初次從師,必須經過幾番試察,以騐其人是否可以修仙,如今已到這華山之中,仙師在望,仙境非遙,哪得有此妖魔膽敢現形作祟?不要是哪位神仙老師設此機關,在那裏試察我的膽量和嚮道的毅力罷?若果如此,我倒不要爲了小小危險,顯出那種荏弱畏葸之態。況且事已至此,就算真有不幸,難道憑我兩道眼淚就能輓回這等妖魔鬼怪的狠心毒腸嗎?想到這裏,便把牙關咬緊,閉目微笑,挺著身子,專待入鍋。不一時,聽得小妖們嚷說:“水沸了,快把這東西放下鍋去!”于是七八個小妖,吆吆喝喝的,又把李玄扛起。李玄這時已拼一死,以顯自己誠意。不但毫無畏意,還望快快落鍋,早脫塵世。果有仙眷,必能默相此身,倘得轉世爲人,修道畢竟較易。覺得眼前危險,未始不是下世修道之助。因此面含笑容,由著他們扛擡起來。到了油鍋旁邊,小妖們身子太短,用力舉起李玄,剛剛和鍋面相干,兀自放不下去。李玄笑道:“你們這班笨東西,這一點點小小法子還想不出來?白白給你們消受許多人肉獸身,可不冤枉?”小妖們聽說,都萬分詫異起來,道:“卻是奇怪,這人剛纔嚇得那樣子,此刻又說起這等狂話來。一下子工夫,膽就大得恁利害,倒是罕見的事情。”一個小妖說道:“你這先生左右逃不過我們大王的口,既你這等說法,想必另有高明的法子,可以省我們一點力氣?何妨借助一臂,也免得我輩爲難!你先生也可早早歸天,省得逗留此地,多受驚嚇,卻不是一舉兩得麽?”李玄大笑道:“小鬼倒會調皮。也罷,我卻真個願意早早歸天,就便宜你們省些氣力罷!回身嚮衆妖說道:“你們將我放了,我自己爬上鍋沿,跳下鍋子去罷!”小妖們料道他不能脫身,一個個喜笑顏開,說:“看不出這先生又聰明又勇敢,倒是一位漂亮人兒。”李玄也不理會,脫了身,一躍上鍋,嚮下就跳。但聽嗡然一聲,沸水四濺,不知李玄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太上老君祖師者,乃是天之精,地之魄,爲羣山之祖,世俗稱爲老子。自混沌初開之時,修成不壞之身,爲要完滿功行,救度有緣,所以纍世降生人間。至夏、商之交,派出縹緲、火龍二位大弟子辦好海中龍王一案之後,即分仙神氣寄胎于玄妙玉女,降誕于楚之苦縣賴鄉曲仁裏,從母左腋而出,生于大李林下,生來白頭,面上亦微作黃白色,額有參天紋,生而能言。手指李林,對玉女說道:“母親,我出生此下,爲以此爲我姓。”玉女喜諾。又替他取名耳,字伯陽,又名老聃。老君神靈不昧,道行愈深,常爲人降妖除怪,救苦濟難。至周初,出仕爲守柱史。至武王一統天下,委爲柱下史。至成王時,仍爲原官,遨遊西極天竺等國。康王時還歸于周。至康王末造,忽對家人說:“我自盤古以前,混沌之始,合天精地魄而成人生,以後歷次降生,專爲濟度世人。近百年來,因商紂失政,周室代興,神仙合當遭劫,我也隱居山林,不預人事。現在合計入世已近五百年,西方有人待我脫度,吾當出關一行,度了此人,即行上天去也。”言訖,閉目默坐。家人上前撫之,氣已息滅,身體冰冷,衹得把他葬了。
其實老子並不曾死。當家人安葬老子之日,正老子騎牛出關之時。老子到了函谷關,衹見一個官吏,帶著十餘從人,伏謁道左,自稱關尹喜,恭迎聖賀。老子下牛,笑問:“大夫何事相敬?”尹喜答道:“久聞老師乃天生聖人,尹喜不才,頗知占氣之術。近占天氣,知師駕將于今日此地過關,特前來恭迎,萬望師座勿棄駕駘,錄入弟子之班,不勝欣喜。”老子笑道:“子真有緣人也。起來,我便跟了你去,授你長生之訣,修道之門。”尹喜大悅。恭恭敬敬的把老子迎入關內。居中坐定,從新拜謁。老子嘆道:“我人世五百年,未見嚮道之忱如你者。今以大道授你,好自修持,前程不可量!”于是袖出所著《道德經》五千言,交與尹喜,吩咐道:“修丹煉氣,自有法門,至于根本之法,還在明見心性,屏欲絕緣。此神仙立命之源,俱見此經。你莫輕忽視之,反致愆尤。”尹喜九叩首受命。老子又說:“我不能久于此間,不日便當去崑崙山上,修視洞府。”尹喜涕泣道:“纔見慈容,焉忍送別!”老子道:“修道人首戒情字,你能修真,即如在我身邊一般,何必時時相見!”尹喜又說:“願棄家相從,赴湯蹈火都所不避!”老子道:“我遊于天地之表,不如尋常之人有一定地方。捨乎冥冥之間,不如凡人之棲宿安身。出入于四維,往來于八極,冥冥茫茫無涯無際。你受道日淺,未能通神,安能以血肉之軀追隨左右呢?”尹喜又問:“此別何時再得相見?”老子道“我先去崑崙一行,再至海上,尚有一段俗緣,須至西域一走。因蜀中有一青羊肆,往年我至那邊,見主人十分仁德,尚無子嗣,我心中一時不忍,隨口說句戲言,許他再積五百功行,當送一子與他。今肆主夫婦都已一百二十餘歲,神明不衷,積功四百八十餘,我當親往轉胎爲子。大約二十年後,此老夫婦應當得子。更五年,你可親到蜀中訪我。”說罷,嚮外一指,即有綵雲一朵冉冉而下,附于老子足下。老子身登其上,所騎青牛也站在雲端。老子面放五明,身現金光,洞然十方,冉冉丹空,五色祥光,燭照遐邇。尹喜叩頭拜送,目斷雲霄,泣涕而起。從此虔誦道德經,參悟其旨。並通治國之道,要在與民清靜無擾使人不知善惡,不願興亡,自然無爲,以致郅治,行之數年,其效大著。因就所見聞,編成西昇記三十六章。又于三年之間,修煉金丹。更編關尹子一書。書成而金丹亦成,恰好二十五年。尹喜牢記老子所囑,棄官捨宅,親至西蜀,訪尋青羊肆。並沒人曉得。一連數天,尚無消息。尹喜料定老子斷無戲言,因耐心守候。
一天,閒行郊外,忽見一小童牽一青羊,彳亍而來。尹喜大喜道:“仙師傳諭,每含玄機,既有青羊,必得朕兆。”因即上前爲禮:“請問童子,此羊何來?牽去何用?”童子笑道:“說也好笑,我家老爺夫人,年逾百廿,生得一子,今纔五歲,最愛這頭青羊,數天前,羊忽不見,公子十分不悅。老爺因此派人四出尋找,今纔找得牽回家去,免得公子懊悔。”尹喜聽說,和老子臨別所囑一一符合,不覺大喜,忙說:“敢煩小哥寄一信與公子,說有故人尹喜求見!”童子聽了,朝尹喜打量了一回,笑道:“我家公子今年纔五歲,哪裏跑出這麽一位老朋友來!”尹喜笑道:“豈但老友,簡直還是師生咧!”童子又笑道:“公子不曾上學,也沒見你這位先生自己送上門來!”尹喜笑道:“不是這麽說,你家公子是我的師父。我便是你家公子的門生。你要不信,可去公子面前說一聲‘尹喜求見”看他怎麽說法,你卻再來見我。”童子似信不信的帶了尹喜回到家中。把青羊交與公子。公子大喜。童子又把遇見尹喜,自稱是公子學生前來求見,豈非笑話。一句話說得家人都笑起來。誰知公子一聽此言,立刻整衣而起。莊容說道:“不差,是有這人,快召他進來見我!”家人見了這副情景,十分疑惑。公子一曡連聲催那童子快去!童子衹得出來,將話對尹喜說了,道:“公子著你進去!他這性子很怪,你莫惹了他,連纍我們受氣!”尹喜笑道:“我理會得。”一步一拜進至內院。那公子一見尹喜,立刻足現蓮花,身裹綵雲之中,變成十丈金身,光明如日,芬香四射,合家大爲驚駭。尹喜見了,已匍伏座下,口稱:“弟子叩見師尊!”那公子溫顏命起,回頭見父母家人驚駭之狀,因笑說:“我老君也。太微是宅,真一爲身,因五十年前曾許降生,特來了此夙因。今俗緣已了,父母姐妹並一應家人均得隨我昇天,萬劫不壞!”家人聞言,羅拜階下。老子命尹喜扶起父母,坐受衆禮已畢,方對尹喜說:“前次你要跟我雲遊,我因你修身未固,俗緣未了,且初受經訣,未克成功,若匆匆隨行,不但血肉之軀禁受不得,兼恐分汝身心,誤汝學業。如今看你煉氣保形,已造真妙,面有神光,心結紫絡,表金名于玄圖,繫玉札于柴房,氣參太微,解形合真,足證你修道之勤,用心之苦,再將我《道德經》並你自作兩書流傳人世,亦有功勞。今日在此相見,即當咨請玉帝敕你位號,封你天職。”尹喜叩頭有聲。老子喝命起立一旁。即以口訣召三界衆真、諸天帝君、十方神王,以及各洞各山神仙散仙,齊集庭上。俄頃之間,諸神仙都駕綵雲駕神獸陸續來至,各執香花,稽首參拜。一時香煙繚繞,花雨繽紛,髣彿開一諸天聖會。老子端座蓮座,面敕五老上帝、四極監真,授尹喜以玉冊金文,號文始先生,位無上真人,成二十四天之上,統八萬真仙,飛騰虛空,參化龍駕。君喜奉旨跪而受命。老子溫謝,諸仙陸續散去。老子帶同尹喜,挈同全家,白日飛昇,皆成仙體。老子自和尹喜仍回崑崙山八景宮。老子自得文始先生爲徒,卻似人身添了一臂,凡有仙凡事務,都著他代理。
一天,正在宮中和文始對奕,忽然停子不下,凝眸有思。文始請問其故。老子笑道:“你可知道我這坐騎現在哪裏去了!”文始笑道:“正是,幾天都沒曾見他。”老子嘆道:“劫數所關,雖神仙之力,不能輓回。這孽畜下凡多日,在凡間已有好幾年了。現在華山中嗜獸噬人,傷殘無數。不久,又有我道中人要遭此厄。此人將來在我門下成就甚大,和汝不相上下。你可于明日午時,下去走一遭來,救取此人,帶他來宮。”文始請問:“此人姓名?”老子道:“其人姓李,名玄,乃天官司香吏。得罪下凡,謫墮十世。今已屆滿,幸他性靈不昧,有太白星挈他出家,著他親上華山受跋涉危險之苦。你到那裏自知分曉。”文始領命要走,老子吩咐:“把駕牛的童子帶去,也可助你一臂之力。得了手,就著他先行騎了回來。”文始便去喊那管牛童子。原來就是在蜀中尋找青羊的童兒,如今卻替老子管這牲口。老子一見童子,就斥他道:“你管的什麽事情?恁地不當心,被他逃了下去,損害人畜!如今又有一個應當成道的人受他毒害。萬一著了他的手,你的罪過還當得起嗎?”說得童子一句也不敢辯,伏地請罪。文始替他講了個情,老子方命:“起去,可隨真人下凡,收此孽畜回來,將功折罪!”童兒又謝謝文始,方纔跟了文始,駕起雲頭,直至華山降落。文始縱目一望,見西南薄霧迷離中,卻有一線紅塵透出霄漢。便對童子說:“隨我降妖去來,你須小心,不可大意!”童子應諾連聲。
重又駕雲到了李玄受難的洞府,纔要降落,文始先運慧眼一瞧,早見衆小妖把李玄簇擁起來,上了鍋沿。李玄嚮著鍋子縱身一跳,在這間不容髮的當兒,文始疾忙用手一揮,從北海中移來一大冰塊推入鍋中,卻比李玄身子先一步落鍋,沸水著冰,冰融水冷,李玄浸在鍋中,恰好不寒不熱,正配給他洗澡。李玄兀自奇怪,卻益發相信果是仙人借此考騐自己的。事既如此,樂得躲在鍋中,慢慢再圖出頭。這邊文始帶了童子降落洞前,移步入洞。那道人正在等候煮熟李玄,預備下酒。擡頭見文始和童子進來,心中著慌,忙要逃避。文始已從袖中取出老子驅牛的鞭子,嚮他身上打擊,喝聲:“孽畜!還不現形,更待何時!”那道人就地一滾,依然變成青牛,卻挺起雙角來觸文始。文始用手一指,便如泰山壓頂一般,那牛連氣都出不出來,休想移動分毫,衹得伏在地上垂淚。文始笑道:“這孽畜也敢如此大膽,可知你主上爲你發火哩!童子還不牽了回去。他這身子怎經得這般大力鎮壓,萬一壓傷了他,回去可見不得師父之面!”童子因此受訓斥,也恨極了他,走上前猛力踢了他幾腳,駡道:“我把你這不知死活的畜牲,你在這裏寫意,卻害得我幾乎受刑。”文始笑勸道:“罷了,他這回子也壓得夠了,你就饒了他吧!”童子便替他穿了鼻,上繮牽在手中。喝一聲起,文始也收了法,由他牽出洞外,騰雲先去。文始伏劍在洞前洞後查勘一回,把所有小妖趕散了。再至大廚房內,驅散那幾個管理水火的小妖,方纔救出李玄。李玄出了鍋子,一見文始道容端氣,儼然天上金仙,和纔見的妖道大不相同,情知便是試擦啟己的真仙,不覺拜伏于地,叩頭不止。文始笑道:“你是我的師弟,不必行此大禮!快到前面穿了衣服,隨我是崑崙去來!”李玄依言,出了這殺人廚房,又得到衣服穿在身上,再來叩謝文始:“請問上仙法號?”文始纔把自己位分出身和此番奉旨相救的話,一一對他說了。李玄纔知妖道卻是老子的青牛作怪。又喜一點道心竟能感動祖師收爲徒弟,心中感激萬分,忙又朝天叩拜了一番。卻問文始:“此去崑崙多遠?”文始笑道:“若說凡人步行,大概是能跑個五六千里哩!”李玄吐出了舌頭,不敢做聲。
衹見文始說聲“走罷!”用手一招,空中飛來兩朵紅雲,手擕李玄同登其上。李玄初次登雲,兀自嚇得戰戰兢兢。文始笑說:“你多遠的華山都跑了多日,連妖道煮人的油鍋都未嘗試過了,怎麽遇到這等去處卻又怕將起來?”說得李玄也失笑了。一時駕起雲頭,但覺呼呼風響。俯視下界景物,都如飛一般的嚮後退去。有無數的高山峻嶺;有許多的長江鉅川;有幾百處鬧市;又有萬千的深林。正在觀賞之時,文始吩咐他:“不要盡嚮下瞧,你這血肉之軀禁不起頭眩的。仔細回來見了祖師不能行禮!”李玄大懼,慌忙把兩隻眼睛閉住,一任他雲催風送。哪消炊飯工夫,耳中聽得文始喝聲“止!”忙又睜目一看,原來兩人都落在高山之上,是一片清幽勝景。文始笑道:“師弟,這便是崑崙最高峰。祖師的洞府就在前面。你瞧那邊,不是有兩個童子迎面而來,想是祖師派來迎接你我的。”李玄跟定文始正其瞻視,整其衣冠,規行矩步的趕上幾步。果見兩童擕手而來,笑道:“大師兄回來了!祖師著我倆在此等候。”文始笑道:“煩師弟們進去通稟,說我帶了李玄候見。”童子去不多時,又出來招手說:“祖師命你們進去。”文始帶定李玄,趨蹌入宮。
李玄此時一秉虔誠,目不旁視,也不曉得過了多少瓊樓玉宇、金殿銀階,纔到了祖師大殿。文始命李玄在門口稍立,自己先進去稟明收伏青牛精情形和帶領李玄入內參見的話。老子笑容溫慰。便命傳見李玄。文始又出來帶李玄入內。李玄俯伏殿階,口稱:“弟子李玄見駕,恭祝祖師聖壽無疆!”老子傳諭賜坐。李玄拜罷而起,卻還不敢就座。文始笑道:“祖師命坐,師弟不宜過謙!”李玄衹得坐了。老子看那李玄,心中卻也懽喜。未知甚事懽喜,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老子看那李玄神採俊逸,眉宇清揚,心中卻是懽喜。因著他坐下,問道:“李玄,你雖知前世之事,未必記得怎樣清楚罷。”李玄道:“弟子愚昧,未解今生,安知前世?萬望祖師指示!”老子點首。命童子持一碗淨水來,老子親手畫符,令李玄拿去看來。李玄捧在手中,望了一回,便見天宮之上,羣仙列飲,司香吏和司花仙女因嬉笑獲愆,玉帝降罰,十次下凡情形,心中頓時明澈。奉還淨水,又嚮老子叩謝過了。老子微笑道:“如今可明白了你前生有此根基,今生悟道獨早,卻有金星挈引。霎時之間就到了我這門中。自來成道之人,未有如此迅速。一則也是你福緣不淺;二則因你曾爲仙吏,職位雖卑,根器究比別人不同,而且十世爲人,未有過失,獨得天心憐憫;三則你身墮塵網,偏能不染一塵,端的具有夙根,非偶然也。但修道之功,浩如煙海,茫不知其所窮。你今纔算進門第一步,登堂入室,言之尚遠,此後功行,全在自爲。雖有福命,不能一蹴而就也。”李玄再拜受教,因言:“弟子山野鄙夫,林泉末品。前生既獲愆尤,今生豈敢忘自勉。況蒙祖師開天地之恩,指迷入覺,誠不自意。有此福緣,正當刻勵矜持,怎能再行玩忽,自誤前程,兼負祖師栽培之德,金星挈引之恩呢!”老子頜之以首,因垂教道:“至道之精,方方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道無所,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將必清。毋勞爾形,毋播爾精,毋狎爾性,息慮營營,乃可長生。”李玄跪受法訓,心花頓開,塵情冰釋。老子因說:“修道之人要多遊山水,以滌心胸,多立功行,以堅善果。兹先授吐納之訣,導引之方,並玄門道經三卷,上中兩卷,能呼風雨,駕雲霧,召神兵,致雷電。下卷能窮變化之奇,識未來之事。自今爲始,你可獨往華山。彼處有我修真洞府,在觀日峰,名紫霞洞。惟現有妖魔甚衆,付汝寶劍一柄。用之則長,捲入極細,放之可達萬里,收入便在眼前。除卻上界真仙,無能當此劍鋒。你得此,可以除妖保身,免受災害。”隨把用劍口訣付與李玄,並道經三卷,一並交付了他。李玄跪在地上,一一謹記。老子吩咐童子去後洞取道袍一件,道冠一頂,並絲縧鞋襪之類,一應完全,著李玄即時改裝。李玄穿戴已畢,神情越見飄逸。老子笑道:“倒也宛然一位散仙了,你就去罷!我還著你文始師兄送你歸洞。三年之後,須把功夫用完,可再來見我。”于此李玄頓首遵命。文始帶他出洞,仍然駕雲送到華山紫霞洞內。
文始臨別,李玄拜請指教。文始道:“爲道之要,祖師已完全指示,師弟聰明,業已領悟,其他仙術盡在經典,苦求自得,愚兄衹能奉贈些須小玩藝兒,爲賢弟進洞志慶。”因取出小鏡一面,道:“懸于此門,則晶瑩照澈,昏夜無殊白晝,且妖人鬼怪不易近身。”又傳授定身之法。如逢妖人侵襲,如無甚道行者,施此定身之法,便呆住不動。李玄大喜拜受。文始又道:“賢弟初次入山,一切行動還仗人幫扶,愚兄再送僕役二名,以供驅使。李玄奇怪道:“荒山之中,何處得人?”文始笑道:“你打量這個地方,凡人還能上得來嗎?賢弟所以和平時一般,一因你根器不同,具有仙骨;二因你上山之時,得王大官贈你金丸,所以能耐饑受冷,不覺困苦。此丸原係仙人製造,藉王大官濟助道流,不是尋常藥物可比。不信,你入山多日,再從崑崙往來,在人世上已過了好幾年了,怎麽不覺饑寒之苦?就是這藥的效力了!不過藥力有限,經過這多日子,也快消失了。賢弟今後還不能完全脫離煙火。我今覓取近山妖魔中稍有仙緣者,召來二人,服侍老弟,並可稍供指揮。老弟心所所需,在這華山左右千百里內,他們自能取到也。”李玄正因未絕煙火,深恐枯守古洞饑餓難當。聽了這話,不期十分懽喜。
文始帶了李玄走出洞外,捏訣召來本山土地,問道:“附近一帶可有甚的妖怪?”衹見一年老土地躬身答道:“此間自老君祖師去後,這山前山後一帶,被一班妖人擾得不成世界。最兇狠的,是一個兔精,一個雉怪。那兔精時常幻化男人,下山迷惑女子,吸其鉛紅。那雉精時常變一女子,下山引誘男子,取其元陽。這幾年來,害人不少哩。”文始怒道:“這是我祖師修真之地,怎容此等畜類如此胡鬧?”土地垂淚道:“不但山下凡人,就是土地們在此也被他們擾得夠了!”文始溫諭道:“我今收此雉、兔二怪,與我這師弟服役。此外一應妖魔,有我這師弟在此,不久也能逐漸剪除。他初來此地,苦志修道,如有什麽意外不測之外,你們都要協力扶持,照應于他,待他功行圓成,你等亦有勞勣。”土地們叩謝而去。李玄見了不勝欽羨。文始笑道:“修道人替天行道。三界神仙,也都有救人濟世之職。果能宅心正大,舉動光明,確係有益于人,無害于理,他們自當恭聽指揮,符訣一到,立時前來,這不算什麽稀奇。若稍定私念,或有甚不正之事,便不易招致他們。即使奉法而來,其心不原,如遇大法力者,還可揮劍相抗,即使幸免,而將來惡貫滿盈,難逃天誅也。”李玄竦然受教。文始笑道:“這些訣門,祖師經內都全,賢弟聰明過人,不消一月,便可學得幾種,今既賢弟欽羨,我便先把這召神之訣傳授與你,亦可作防身衛道之助。”李玄大喜拜領,默志于心。文始又切囑道:“召神遣將不是兒戲,非至緊急之時不可輕用。如遇神將來時,尤宜謙恭端肅,稍涉輕褒,天愆隨之,須知我輩與神祗,同是代天行道,救世濟人,他們奉召而來,並非我輩地位比他們高,乃是各行其職,各盡其功。你若輕褻視之,就不蒙天愆,下次也休想再去請動他們了。”李玄凜然道:“師兄金言,謹銘肺腑。”文始笑道:“恁地方好。我和你降妖去來!”李玄道:“可惜剛纔沒問那土地,那妖不知在什麽地方?”文始笑道:“那算什麽事?我們修煉慧眼作什麽用的?上次你在老牛鍋子裏,有誰引我來著?”李玄方跟他出了洞門,文始指著前面一帶竹木和地上的殘葉枯枝說道:“把這兩個家夥收拾收拾也好!纔像個神仙修真的洞府。似這般七零八落不幹不淨的,像個什麽樣子?”李玄聽了十分心感。
文始擕了李玄走上山峰,運慧眼四面一望,指著東北一處說道:“師弟瞧見麽?那裏有一種半黑半青的氣氛,必是妖人匿跡之處。”李玄卻不甚瞧得清楚。不過經他說穿了,看去這地方氣象似乎有些不同罷了。文始吩咐他:“帶好寶劍,步步跟住了我!”兩人駕雲而起。一霎時間,已到了妖氣所在。降落雲頭,卻是一個大山坳。山坳後面有一座大洞,洞外恰好有許多小妖在那裏打筋斗頑兒。見了二人,都嚇了一跳。有的呆獃注視;有的如飛進洞,報告妖精。文始指著說道:“少頃,妖人便出來也!”一語未了,果見一男一女帶了許多小妖,叫叫喝喝的走出洞來。二妖一見文始兄弟,那男妖便說:“賢妹恭喜,卻是你的口食來也!”女妖喜孜孜地上前舉手爲禮道:“二位道長從哪裏來?”文始笑道:“特來救你們來了!”二妖見說,不覺大笑起來,道:“這道人出言好生狂妄。他們既到這裏,連自己還救不過來,怎說來救我們呢!”男妖猛一擡頭,見李玄劍光閃閃,不覺打個寒噤,便對女妖悄悄說了一句,女妖點頭。一聲令下,早見千百小妖一擁而上,把二人團團圍住。文始大笑,和李玄各出寶劍,舉手一揮,卻是奇怪,劍光起處,這千百小妖早都頭斷骨折,一個個倒在地上。二妖大怒,也都掣出兵器,來戰二人。文始著李玄退後一步,自己仗劍嚮前,獨戰二妖。二妖怎生抵敵得住,嚮西敗下陣去。文始駕雲相追。二妖忙各張口一噴,但見一陣青煙迷住對面不能要見,而且奇臭難當,把個李玄暈倒在地。文始大怒,喝一聲:“妖人怎得無禮!”張口一呼,青煙盡散,臭氣毫無。文始唸唸有詞,喝聲疾,驀地裏起個晴天霹靂,早有雷公電母立在半空躬身請令。文始舉手道:“現有兔、雉二妖在此作祟,貧道敢煩尊神施力,著他速顯原形。但請勿傷其命,貧道還有用他去處。”雷、電二神口稱:“遵法旨!”于是打起一個大雷,嚮二妖頭上打下。二妖衹覺轟轟雷聲在頂門上左右盤繞,欲下不下,衹嚇得魂消魄散,伏在地上,衹叫:“大仙饒命!”文始喝道:“孽畜,速現原形,聽我法旨!”二妖就地一滾,一隻變白兔;一隻變雉鷄。文始問道:“兀那妖魔還不肯受我驅遣嗎?”二妖哀聲泣告,但乞饒命,情願追隨大仙,執鞭隨鐙,如有反悔,地滅天誅!”文始退去雷電,命道:“今我命爾等在日觀峰紫霞洞內服侍我這師弟。爾等須要小心在意,恭謹從命。我這師弟乃是天仙降凡,如今受祖師訓戒,在此修持,不久可成正果。那時爾等也有造化,功行非淺也。”二妖懽喜叩謝。文始著他化人形,前來看視李玄。李玄受毒頗深,兀自昏迷不醒。文始吹口氣,喝聲:“師弟起來!愚兄已替你收得兩位紀綱也。”李玄大喜拜謝。文始道:“吾弟可替他們取個名兒,可便呼喚。”李玄道:“就請師兄賜名。”文始沉吟道:“這雉精能飛行半空,翺翔海上,可取名‘飛飛兒’。這兔精能上坡下山,昇樹登峰,可取名‘顛顛兒’。”李玄和二妖都謝過文始。文始又送他們回洞。吩咐二妖好生伺奉,如有變心,我在崑崙山上立刻知道,便以掌心雷殛你,你馬上骸骨成灰。”二妖竦然領命。文始又勗勉李玄幾句。說聲:“三年後崑崙相見!”兩腳一蹬,便見一道金光,嚮天而起,霎時不知所往。慌得二妖俯伏在地,都道:“今日幸遇金仙!”李玄道:“從此你倆都要洗心革面,好好跟我修持。我也選擇祖師所賜秘笈中道法隨時授一二,將來我得有成功,不忘爾等好處!”飛飛兒、顛顛兒益發喜悅。
從此李玄在洞早夜用功。二妖替他下山取物,上山煮飯,灑掃洞府,承應使令,一點不敢懈怠。誰知李玄所誦玄經,夜發奇光,光照四遠,即有許多妖魔疑有重寶,思來襲取。這日李玄正在用功,忽見洞外走進一個女子,身穿素服,淚流滿面,大叫:“法師救命!”李玄定神一看,卻認不得她是什麽路道,想道:“深山之中尋常人不能到此,疑爲妖人化身。又思:“妖人必有特別的情形。這女子如此娟好,又不忍妄相猜疑,因問:“小孃子從哪裏來?有何冤苦?不去告官、求府,卻來這荒山之中找尋貧道,有何益處?”那女子泣道:“小女子是山後東村王家集人,丈夫去世已過百日,小女子心不忍嫁。因爲翁姑貧苦,將我賣與一家財主人家,成婚之夕,小女子堅不從順,那財主要將小女子處死,小女子衹得夤夜逃走。無奈這山後一帶都是財主勢力所及的地方,小女子不敢逃去,衹得望山上逃來。不道越走越高,不知不覺到了此地。如今進退兩難,又懼飽虎狼之腹,正在萬分無奈,幸遇法師在此修道,若蒙不棄,收留洞府,當一名傭婦使喚,實乃萬千之幸。”李玄大驚道:“小孃子怎說此話!我貧道過的是人世不堪的苦日子,住的是常人難居的苦地方。現在雖還用飯,不久就要斷絕煙火,如何容養得小孃子?況且我這裏也無多大事故,就有些小事情,都由兩個徒弟承應了去,哪裏再用凡人承值?小孃子快下山,別在此羅嗦了!”那女子見說,痛哭道:“修道人最重仁義,小女子也爲看重名節遭此患難,法遇若不相救,小女子左右不過一死。與其死在惡人手裏,倒不如死于法師面前好得多了。”李玄聽了,心中兀自不忍,想道:這女子如此淒切,看來守貞是真。我若不救,難道真個坐視其死?若要救她,衹得和飛飛們商量,送她出山去,離她住處有千百里,也就不怕那惡人尋到了。想到這裏,衹得吩咐道:“小孃子起來。我貧道在此修身立命,還恐來不及呢,怎能再管人間閒事!但見小孃子委實是貞節可欽,又且說得如此可憐,貧道心中又萬萬放不下去,沒得法,衹好破一破例,就著我徒弟們送你到那邊山下,你去找一家良善人家,做個幫傭,也好暫圖生活。你意下何如?”那女子喜謝道:“若得如此,法師卻真是小女子救命恩人了!”說罷,又要下拜。李玄慌忙避開,便說:“小孃子切莫多禮,反使貧道不安。我就即刻著人送你去吧!”那女子慌道:“今日天晚,這山路多少崎嶇,隨時隨處還有虎豹毒蟲,萬一有個好歹,卻不是法師救人反害了人!”李玄搖頭道:“依你之意要怎麽樣?”那女子道:“小女子別無他心,但求住過一夜,明晨早行,就感恩不淺了!”李玄忙道:“這個斷使不得!我這裏並沒女客住處,況且荒山古洞,寡女孤男,亦當避些嫌疑!這也是爲小孃子保全名節遭些患難。若因一宿之故,反而傷及清名,在小孃子亦非得計也。”那女子又道:“不要緊,法師不是說還有兩個徒弟嗎?就把令徒的房間騰出來,給我坐這一夜,彼此隔房別戶,就有嫌疑,天神共鑒,又怕什麽是非。”李玄聽她這樣說了,越發爲難起來,道:“正是!我倒又擔起一件心事來了!這敝徒並非人類,乃是兔、雉二精修煉而成人身。那雉精還是女身,兔精卻是男體。貧道仗的祖師法力,新收在門,知道他們野性是否能馴,萬一見了小孃子青春美色。有點不正行爲,貧道越發擔待不起!小孃子不用狐疑,我即刻叫那雉徒送你下山。小徒雖然異類,也還有些法術,尋常禽獸休想近她的身。有她保你同行,你還怕什麽來?”那女子見李玄執意不肯,便兀自立著不走,卻用媚術來勾引李玄,嫣然一笑,騷相畢露,立時做出萬分風情,嚮李玄身上捱來,口中說道:“法師,你真這般狠心,捨得奴深夜冒險,走這長途的山路麽?”這一來,嚇得李玄無處躲避,口中大呼:“飛飛、顛顛何在?速來救我!”一言甫出,那女子勃然大怒說:“好!李玄你真是不識擡舉的癡人,我好意溫存于你,你倒喊人來捉我!也罷!我也不犯和你爲難,衹攫了你那什麽玄經去。你要回心轉意,我便和你做個天長地久的夫妻;要是不然,就先燒了你這經卷。我住在山後白玉洞。白玉夫人就是我。你要找我,就到那邊來!”說罷,一手攫了石桌上的玄經,一手推翻李玄,一陣妖風,出洞而去。比及飛飛、顛顛趕到,和李玄一同出尋時,已是蹤影全無了。未知經卷能否璧還,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李玄正在室內靜用元功,被一女子用計劫去經卷,不覺嚇得目瞪口呆,隨與飛飛等出洞觀望,一點蹤影都不見了。李玄頓足嘆息,淚下如雨。顛顛問道:“妖人已去,急也無用,還是矗緊想法追還經卷是正話。”這提醒了李玄,忙道:“不錯!她臨走時曾說住在山後白玉洞,她就是什麽白玉夫人。你們在此多年,可曾聽說有這麽一個妖洞?這樣一個妖精?”飛飛搖頭道:“此山洞府大小不計其數,小的們雖然久居于此,卻也不知其詳!”李玄猛然記起來道:“師兄曾教我召神之法,何不請本山土地來請教一聲,便知端詳。”飛飛、顛顛都催他快快召請。李玄依言捏訣。果見那老土地立在面前,笑容滿面地先嚮李玄道謝收到二妖之功。飛飛等立在一邊,不覺面紅過耳。那土地擡頭見了他倆,也頗跼促不安。”李玄道:“彼一時,此一時,已往之事談他則甚!如今都成一家人,卻先商量取經要緊。”因問土地:“可知山中有個白玉洞?”土地回說:“白玉洞離此卻近,但不歸小神所管,以故不知詳情。今聞得那洞中也有妖人作祟,吞吃行人,和這兩位是同道中人。”飛飛見說,伸手在他那光頭上鑿了兩下,笑駡道:“你這老兒,忒會欺人,擺著我師尊在此,你就敢輕薄我們?明兒看我再作妖精,不打了你這地窟,也不算好漢。”嚇得土地諾諾連聲說:
“小神不過一句戲言,還敢得罪兩位不成?”李玄叱道:“既入正道,何得又起邪心?不怕應了誓言?看師兄掌心雷殛你!”飛飛笑道:“也不過和這老伴尋個開心,那裏就這般不要好了!”李玄道:“就是說笑,也要有個分寸,這等逾規越矩的話,是不許說的。”飛飛衹得遵諾。李玄謝過土地,打發他去了。隨又帶同二人到了後山,把那裏土地召來一問。衹見那土地滿面枯槁,形神憔悴,也和初見那邊的土地一樣情形。李玄問起白玉洞妖人。土地稟道:“離此三十里有一山洞,洞後產白玉,所以得名。那洞有一妖人,吃人侮神,作惡多端,乃是當年老君祖師的青牛和本山一隻野牛交合而生。生來無物可食,就在這洞後找尋一種嫩質白玉當作糧食。食玉既多,更通靈性,遂能幼化人形。其色潔白,其膚妖嫩,渾身上下都是玉色,連她穿的衣服也上下一白,完全不帶雜色。他自稱白玉夫人。常去山下迷惑美貌童子,攝回山洞,採其元精。精竭身衰,將來吃在肚中。弄得山下行人稀少,居民遠避,小神香火都絕,困苦不堪。今奉法旨,想必是天遣法師前來收伏此妖?不但人民之幸,小神輩也託庇不淺!”顛顛暗語飛飛,想不到這妖竟是同道,怪不得那土地取笑我們。飛飛叱道,“既如此,你就和他認個親戚去來。”李玄心中正煩,聽他們這般戲謔,便斥道:“又胡說了,這妖搶去經卷,我們三人都有罪譴,還不趕緊設法奪回,反在這裏互相取笑,全不像仙家體統,道門規矩!”二人聽了,纔不敢說。李玄又問土地:“這妖人可有什麽本領?”土地道:“本領也不甚厲害,不過能駕雲喚雨,攝取人物。再有一把三尖兩刃刀使得絕熟,平常人休想打得過她。此外就不見有什麽能爲了。”
李玄謝了土地,打發他去了。對二人說道:“原來這妖也算牛精。你二人都有戰陣工夫,可先去和她見一陣來。我卻在這高峰上,遠遠了望。如你倆戰不過她,我就飛劍助你。”飛飛道:“既如此,法師就賞他一劍也罷!爲甚多費手足。”李玄道:“我豈不知,衹因此物修持多年,纔得這些道行,我這寶劍乃祖師親授,一劍飛出,仙神難當。量這妖魔怎能抵擋。如傷了她的性命,枉負她千載功夫!我意如能好好收回經卷,再用善言化導,全她一條性命,成她終身道果,那是最好的辦法。萬一她倔強不服,苦苦相爭,乃是她自己求死,我也衹有開一開殺戒,爲此山除去一害。想天地有好生之德,仙術兵器,都不得已而用之,苟可保全,豈宜逞兇。爾等生性兇殘,作孽太多,既入我門,還該時時存此心腸,以贖前愆,將來成就自不可量也。”二人聽了,心中大爲感動,都懽懽喜喜的聽命而去。
到了白玉洞前,大呼:“什麽白玉夫人,出來見我!”那白玉夫人得了寶笈,正在懽喜。忽手下小妖報稱,有一男一女在外呼叱,指名要請夫人相見。夫人笑道:“想是那李玄的兩個徒弟來了。待我出去會他一會!”于是結束停當,手持三尖兩刃刀出至洞外,喝問:“你倆可是那窮道人的徒弟麽?”二人答道:“然也!既知我們,可好生送還經卷,萬事皆休;若有一字支吾,休怪無情。”那夫人哈哈一笑道:“不過一隻兔子,一隻雉鷄。多大本領敢出這等狂言!”二人也大怒道,“你別挖苦人!可自己照照鏡子,脫了牛形不成!”那夫人一聽此言,這纔怒不可遏,仗手中刀直奔二人。二人也各拿兵器抵住,戰有五十回合,二人竟不是她對手。待要敗下陣去,李玄立在山頂,早已望見,忙著拔劍唸咒,瞥見金光起處,已脫手飛出。李玄心中還要保她性命,兀自思唸道:“最好揀她不致命處斬她一劍。”哪知這劍是通靈性的,心之所欲,劍即隨之。這李玄念頭未完,那劍已繞出妖人足下,砍去一條牛腿,現出原形,乃是一隻純白無疵的白牛,躺在地下,哀聲呼號。李玄先去洞中取回經卷,纔回至前面,問那白牛:“你可知道我不殺你的意思麽?”這牛衹是磕頭。李玄心中十分不忍,因說:“照你這等行爲,真是殺有餘辜!我今念你修煉千年亦非易事,經我寶劍,決無不死之理,特地砍傷一腿,以保你的生命。你要是能肯改過,可隨我回洞,跟我兩個徒弟砍柴汲水,做點小小事情。你既愛我經,也算有緣,我必和兩徒一樣看待,隨時指教你一點。你若執迷不悟,看我仙劍在手,即刻取汝性命,易如反掌也。”白牛號泣應令,就地滾了一滾,化成跛足美人,跟在李玄後面,和飛飛、顛顛倆一同來至紫霞洞。
從此李玄用功愈勤,防範越謹,吩咐三人日夜分班在洞口站守,無論人妖,不奉法旨,一概不許進門。過了幾月,已能斷絕煙火。每天衹由三人在山中採些果類充饑,形神轉覺清癯。一年之間,讀完兩卷,已能呼風喚雨,駕雲召霧,無不如意。這時,山中妖魔來者愈衆,都被他降的降,誅的誅,倒替山中除了不少大害。直至讀完下卷,竟能出幽入冥,變化無窮,兼知過去未來之事,已成超凡入聖之功,雖天上大羅金仙亦不是過。等到三年期滿,吩咐飛飛等留守洞府,自己駕雲來崑崙山八景宮,朝參老君。老君早已知道,就著文始先生率領十代門徒在外相迎。李玄上前相見。衆仙齊賀功成。李玄不勝謙退。當由衆仙帶見老君,大蒙優獎。李玄再請教益,老君逾道:“爲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無爲,遊心欲淡,浩氣欲善,與物自然無私焉!”李玄稽首受教。老子又命道:“凡神仙者以養性保心爲主,而輔以法術;保養心性以成自己不壞之身,修煉法術以爲濟人度人之用。你雖修煉有成,究竟功行不足。我在三年前即命你多遊山水,如今正可做此一步工夫,順便做些功德。倘遇有緣之人,不妨收爲門徒。皆于你身有益。再過十年,仍來此見我可也。”李玄遭旨而退,和一班師兄如文始真人、廣成子、赤精于、燃燈道人等一班兒敘談心曲。衆仙便在後山設筵相慶。席間談不盡仙酒仙肴,說不盡珍饈美味。況值李玄煉功初成,主賓極盡懽娛。文始先笑對李玄說:“賢弟,似你這等修道,真可算得自有神仙以來第一容易的人了!你可想想,自你出家至今統共不過多少日子,就有這等成就!比到我輩,真有遲速難易之判了。”燃燈道人和廣成子都道:“這是各人緣法和福命,是勉強不得的。”赤精子笑道:“其實像我們這幾個修道成仙,已算快極的了。料不到李玄弟比我輩高出十倍,真可欽羨。”李玄生性謙和,見衆師兄這般稱獎,心切不安,衹得再三稱謝說:“都是祖師的恩澤和諸兄教導之功。”文始因說:“祖師曾說我弟前生本係仙子,又能立志嚮上,感動玉帝成就此生,又不昧性靈,自幼入道,所以福澤較厚,成就不難。吾弟在這三年中,用力又十分勤謹,所以有此意外成功。我輩又有什麽好處。”李玄忙道:“不虧師兄賜我兩個侍役,小弟敢則早已凍餓到不堪設想了。安有今日的地位?”說畢,衆仙皆笑。
過了三天,李玄辭別了老子和衆師兄,回至紫霞洞中。吩咐三童小心守住洞府,勤力修煉。三童都叩頭受命。李玄方纔放心,再下凡界。這次不比從前,他是得道之人,一切便利。因思出家之先,曾對父母說過,一有成就,即當回家省親。此次正可乘機一行。一則修定省之私;二則看看故鄉情形如何。駕雲而起,哪消半天工夫即到洛陽城內,步行回家。他父李奇,母尤氏,年已老邁,身子衰弱,終年養病在家,不大出門。這時忽聞家人報稱,有一道人求見。李奇失子多年,再想不到親兒歸來。但因目見真仙,不敢再輕視方外人。每有遠方道士求見,無不禮待。此時雖在病中,兀自一秉虔誠,吩咐請進。這李玄一見父親如此衰老,兀自悲慼,慌忙趕上幾步,抱住父親的腿,跪在地下叩頭道:“不孝兒李玄參拜父親。”李奇出自意外,大爲驚異,慌著扶他起來,忙問:“你真是我兒李玄麽?怎麽又得回來?”說時朝李玄仔細一看,見他丰神宕逸,益發比前好看得多,卻纔認清真是愛子李玄。心中這一喜,也就非同小可,他也沒工夫再問他什麽話,衹把他拉了起來,大叫:“快請夫人出來!出家的玄兒回來了也。”裏面夫人聽了這話,也喜懽得眼淚鼻涕一齊滾將出來。本來行動皆難,此時卻不用人扶,竟自三腳兩步趕到前堂。李玄已撲了上去,叫聲:“母親在上,不孝兒叩見。”夫人卻不說話,先朝李玄打量了一回,又朝李奇看看,問道:“老爺,這是怎麽說起,敢則你我都在夢中麽?”李奇笑道:“胡說。青天白日,什麽夢不夢的。”李玄也笑道:“母親不用多疑,是我玄兒回來了!”夫人纔又弄得痛哭起來。一時許多家人都來叩見小主,道賀老爺、夫人。夫人和李奇爭著要問李玄過去情事,李玄先把大略情形告稟一番。老夫妻都大喜道:“如此說,我兒有志竟成,竟已成了仙了。又憐我老夫婦打從你出門之後,終朝思念,幾乎想出大病。現在年紀越高,身子越衰,打量此生總見不到你,哪知今朝又得重逢,真乃萬千之喜,也是家門之幸。”李玄稟稱:“自別父母,心中也常常掛念。總因學道心堅,不敢稍分道心,也不敢背師命私來探望。今幸成就頗速,復得拜見慈顏,私心頗慰。”因見父母頹唐,忙從身邊取出丹藥兩丸,說道:“此丸是兒在華山時按照祖師經文製成,有起死回生之功,返老還童之力。”即命取來淨水一盂,請兩老各進一丸。李奇夫妻大悅,和水吞下,果然仙家妙藥功用異常,丸下頓時覺得眼目清涼,身輕體健,一霎時玄髮轉黑,百病全消。二人都喜道:“虧得你志嚮出家,果然煉成大道,連我兩老都得到好處。”李玄道:“這不算什麽。從前祖師昇天拔宅成仙,孩兒如今纔通仙道,功行不及萬一,此番奉命下山廣立功德,但願早成正果,授職金仙。那時定能奉迎雙親一同登天也。”兩老見說,愈加喜悅。尤夫人究是女流之見,因兒子初次歸家,定要留他住上一年半載方許出門。李玄再三稟陳,祖師法旨不能違背,好在兒已修得仙法,往後常可回來,母親不必堅留。夫人衹是不允。過了一夜,夫人早起,命人請公子用點。誰知到了書房,不見李玄蹤影,衹見一封稟帖墨沈淋灕,金光閃爍。李奇拆來一看,卻是李玄陳說不能不去之苦衷,和將來重會的時日,因恐母親不捨,已借土遁出府,並請父母努力加餐等語。李奇把此意說給夫人聽了,也衹好罷休。
這李玄出了府門,因聞江南廬山風景清幽,錢塘西湖山水綺麗,都想去遊玩一番。先駕雲頭到了廬山。那時正當週末戰國時代,江南一帶算是蠻夷之地。李玄一到廬山,見形勢清奇,北方無此好山,不覺點頭嘆道:“將來地氣當有一大轉移。北方雖多英難,人民智識一定不及南方。遊賞多日方到西湖,山清水秀,現勝匡廬。留戀多日,忽于湖邊遇一孩童,臨湖涕泣,似將投水。李玄忙著留心,看他怎樣動作。衹見那孩子哭了一回,大呼道:“老天、老天!我楊仁生爲男兒,不能救一老母,枉生天地間。不如自盡爲宜!”說畢,縱身一躍,跳下湖去。李玄纔知他是個孝子。見他跳湖,自己早有準備,用手嚮湖中一指,這一湖清水頓時變了一個樣子。欲知湖水怎能變樣,此孩能否不死。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李玄見孩子自言楊仁,因不能救母自投清流。忙用手一指,湖水皆凝。李仁跳入湖中,宛如履在平地,不但未遭沒頂,衣服鞋襪也毫不霑濡。楊仁大驚,四面一望,衹見一道人立在前面嚮自己微笑不已。楊仁心知此道必非常人,但自己志在必死,亦不暇爲禮,衹高聲嚷道:“是你這位道長弄的玄虛麽?可恨極了!我自不願生此世上,纔走到這條絕路上去,卻與你出家人何干!弄這頑意兒尋我苦人的開心。”說罷,號天啕地痛哭不休。李玄笑譆譆地走了過去,把楊仁衣服一扯。楊仁吃一大驚道:“你拉我則甚?”一語未畢,李玄笑道:“你再睜眼瞧瞧這是什麽地方。”楊仁聽說,不甚睜大了眼,四處一望,咦!說也奇怪,明明自己在湖邊尋死,怎麽一霎眼間卻到了一個從未到過的地方?朱門碧瓦,明窻淨几,宛然王者之居。四顧無人,衹他和李玄兩人。李玄兀自朝著自己孜孜憨笑哩!楊仁纔知李玄果是真仙,疾忙拜了下去,大呼:“師父救命!師父救命!”
李玄笑道:“你這人好胡鬧,大凡人生世上,自己總要有個主意,你方纔拼命投湖,我貧道一念之慈,救了你的性命,你還怨我多事。怎麽一下子又求我救命起來?這不成了自相矛盾麽?”楊仁俯伏在地,苦苦哀泣道:“先時因不能救母,一時想不過來,迫不得自盡。雖蒙仙師指授,兀自想不明白。今見仙師實是上界真仙,一定能救我母。我母得救,小子亦可不死,所以變了念頭。懇求師父,萬望師爺垂憐!”李玄笑道:“你真會纏,自己保了性命,還要救你的娘,我貧道哪裏管得許多閒賬!”楊仁大哭道:“師父不救我母,卻救弟子則甚?還是讓弟子去死在湖中,去得乾淨!”李玄大笑道:“你便死了,可能救得你母?”一句話倒問住了楊仁,一時回話不出。想了一回,方纔下拜道:“弟子知道仙師必有救我母親本領,但求大發慈悲,速施援手。弟子死生原不足惜,但求老母脫險,雖將弟子碎屍揚灰卻也願意。”李玄懽喜道:“你可真心麽?”楊仁賭咒道:“若有些微虛假,願受天地誅殛,萬劫不得爲人!”李玄笑道:“這便是了!你要去救你娘,正少一味藥兒作個引子。”楊仁道:“請問師尊,家母並不患病,因甚要用藥物?如要引藥,卻須哪裏去採?”李玄笑道:“不管是病非病,橫豎要我救命,這藥引是必不可少的。若說這藥要去市場坊採辦,就花千兩黃金,未必有人肯賣。衹憑你一點誠心,可就不費分文而得!”那楊仁卻也聰明,想了一回,說道:“我說個啞謎兒給師父猜。”李玄道:“妙得很!你卻說來。”楊仁道:“師父,這藥引兒不能外求,卻是遠在千里,近在目前!”李玄大笑道:“好聰明人兒,這話準準給你猜透了也。來來來!我倆就此動身救你母親去來!”楊仁愕然道:“師父已知弟子的家楹了麽?”李玄笑道:“你再看看,這是什麽所在?”楊仁擡頭一看,不覺嚇得目瞪口呆,拜倒于地,口中說道:“師父真天神也。”李玄笑著將他攙了起來,說道:“且莫多禮!你既知我不是常人,也不請教我姓甚名誰?世上哪有你這等野人!請人幫忙,卻不犄人家是什麽來頭!”楊仁聽了,不覺舉起一對小小拳頭,在自己額上狠狠打了兩下,說道:“師父,你看我這東西不糊塗得要死麽!幾次三番都要請教師父道號法名,卻總沒有說到,真個變成師父所說的野人了!”李玄說道:“不必怨悔,如今很來得及。告訴了你罷,我姓李,俗名一個‘玄’字,太上老君李耳,便是我的祖師。因見你有此孝心,立意要救你出險。出險之後,並要度你出世,你可願意?”李玄說時,探著楊仁面色。衹見他先是喜悅,之後漸漸變爲憂容。李玄怒道:“我這樣成全于你,你還不知足麽?難道還不及跳在湖中做個人不知鬼不識的溺水鬼麽?”楊仁忙含淚稟道:“不瞞師尊,弟子家事,師尊諒心盡知。弟子幼讀經書,頗識禮義,知人生百行,以孝爲先,方纔實因家母被劫,勢力不濟,知道無可如何纔出此自盡之途。便若家母得救,而弟子卻隨師尊出家,爲弟子本身計,正不知是哪世和來的福命!卻把個老母丢在鄉下,一則危險可慮;二則缺少甘旨之養,不爲餓殍,也作凍鬼。此弟子更所以不敢自全而心有足也。忤犯師尊,罪該萬死。還乞師尊大開鴻慈之路。俾弟子有以兩全,則萬分之幸也。”李玄大笑道:“人說‘人心不足’,果然!果然!我卻問你,譬如你方纔身死湖心,或真應了你的誓言,非銼骨揚灰不能救母,那麽救出令堂之後,又有何人代你奉養呢?”李仁見說,衹呆獃的流淚,半晌說不上話來。李玄呸了一聲,笑道:“不用女孩子腔了,快跟我來,見你母親去!”
楊佬纔知道以前種種都是李玄試探他的說話,再拜而起,卻問:“師父現在到哪兒去?小子纔見上面這塊橫匾,曉得此地就是中山王府,就是劫我家母的中山王府!那王府總管牛靜就住在王府後面,他便是強劫家母的人了!卻怪,師父怎能把我帶進裏面來?既到此地,師父正好行事,又招弟子帶去哪裏?”李玄喝道:“不必多問,你且把眼睛閉了,我自有妙用。”李仁依言,閉住雙目,不一時,李玄喝聲“開!”楊仁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四面一看,卻早換了一個地方。眼前捆著一個中年婦人,躺在地下,聲聲嘶喚,喚的是:“我那楊仁兒,怎知你娘在此受罪啊!”楊仁一聽這話,不期五內如焚,也顧不得李玄吩咐,大哭大喊的抱住他娘,母子倆都疑是夢中相見。楊仁定了定神,見李玄已不在了,不覺慌張起來,道:“咦!師父哪裏去了?”他娘問道:“我兒怎得進來?你幾時又有什麽師父了?”楊仁纔把上項說話訴說了一遍。他娘大喜道:“仙人不會弄人,他既允你搭救我們,自然不致失言。怪不得方纔那班看守的人,一個個都像見鬼似的,跌出門去。原來都是仙師的法術哩!”因即舉手嚮空:“叩求仙師恩典!”楊仁也跪在地上,叩頭如搗蒜一般,衹叫:“師父快來!師父快來!”一言甫出,李玄已在面前。笑道:“你們急什麽?答應救你們出去的,衹是這個牛靜十分可惡,我要頑他一頑。令堂女流,不便久屈于此,可請先走一步。你卻在此,替我做個藥引兒,我命你怎樣,你就怎樣。不得違我法旨,你可辦得到嗎?”楊仁未答。他娘先叩頭道:“仙師垂恩救我母子,真是再造深恩。我兒你快答應仙師,要你怎樣,你就怎樣去幹。違了師命即是背我母命,算不得我的孝子!”楊仁苦著臉說道:“孩兒怎敢不遵師命,但不知師父救出我娘,卻把她安置在什麽地方去?”李玄揮手道:“不必多言,立刻叫你母子團圓不好麽?”說罷,嚮他娘身上一拂,綁著的繩索紛紛而斷。又一拂,身上所受鞭傷,完完全全平復,疤痕毫無。李玄召來黃巾力士,速來把這位孃子送去西湖深處一個道觀內安置,不得有誤!”黃巾力士躬身受命,馱起這孃子,一陣風去得蹤影全無。李玄吩咐楊仁如此如此,“到危急時,我自在你旁邊隱身保護,決不教你吃虧!”楊仁見母親脫險,膽氣已壯,便一一允諾。李玄又舉手一指,把楊仁化成他娘一般,捆綁在地。一會兒,
那班看守的人也都進來,個個稱奇道異,宛如做夢一般。有說:“方纔不曉是什麽妖風,吹得我們昏頭脹腦。”有說:“這地方死人多了,多分是冤鬼作祟。明兒稟明總管,須要請個羽士來收拾收拾。”七嘴八舌,紛紛議論。楊仁聽在耳中,兀自好笑。一回兒,人說:“嬭嬭來了,又是來勸這位美人麽?”不一時,一個中年以上的婦人搖搖擺擺的進來,問道:“新來的美人在哪裏?總管爺十分多情,心中愛她得了不得。剛纔雖是責罰了她一下,事後懊悔得了不得咧!你們瞧呀,這不是他要我送來止疼醫傷的丸藥,著我來伺候她吃哩!”說時已經走到楊仁身邊。楊仁故意哼哼唧唧喊個不了。那嬭嬭見楊仁綁得和梭子一般,忙喝衆人:“怎麽這等不明道理,這時候還把夫人捆著,不怕綁壞身子,明兒總管爺降罪下來,有誰擔當得下!”衆人諾諾連聲,慌忙七手八腳把楊仁的繩索解下。那嬭嬭裝出十分媚態,敷衍楊仁,又把拿來的藥丸親自送給他吞了,纔把總管爺如何相愛,如何有情,舌瓣蓮花的說得有聲有色。楊仁先自不語,後來便說:“要我依順,也須好好相勸,怎麽一言不合就把我打成這個樣子?既然據你說總管現在悔悟,我也感他誠意,可以從順于他,但要對他說明,我雖是民間寡婦,亦是大家出身,他要娶我,須祭告天地,並請王爺主婚,將來他要中道捐棄,我可找王爺替我出頭。”那嬭嬭聽了,滿口應允說:“這事一定可以辦到。王他和總管爺雖有尊卑之分,卻如兄弟之親。總管爺說的話兒,王爺從來也不曾駁回半句。何況這等小事,王爺好意不給麪子麽?孃子放心,統交在我身上。”說罷訢然而去。回頭又大聲切囑衆人:“好生伺侯夫人,她明兒便成了你我的主人了,誰敢輕慢了她,仔細總管爺得知,誰也沒有第二個腦袋兒。”說罷,高一步,低一步的去了。
又過了餐飯時候,這嬭嬭再來復命說:“王爺那邊已由總管爺自己懇情,一定過來觀禮。今日正值黃道吉日,晚上就要成親。”楊仁也沒說話。于是嬭嬭親自動手,率領一班婦女替楊仁插戴冠服,大家笑孜孜地,專等吉時一到,就把楊仁簇擁出去和主人成親。楊仁胸有成竹,心無所患,爽爽快快的由著她們抱著,腳不落地的一窩風到了大廳之上。偷眼一瞧,衹見鳳燭雙輝,燈紅綵綠,滿廳上人來人往,一個個喜氣洋洋,都準備著花燭了,大家就要放開肚子吃那總管爺一杯喜酒。這時那位總管爺也由中山王爺和一羣賓朋陪了出來,和楊仁並排兒立在那張紅毯上,宛如串什麽把戲一般。但聽儐相高唱:“吉時已到,請新貴人新孃子交拜天地!”就在這一聲中,李玄隱在楊仁身邊,伸手在他頂上一拍,喝一聲:“時機已到,莫替你娘代頂一個惡名!還不快快動手!”楊仁經他這一拍,頓覺膽氣大增,勇力十倍,伸開雙手嚮左右一攔,就把兩旁的賓客家人一古兒打丁下去。一個個立足不住,直嚮後退。最可憐那位酒色掏虛的新郎和楊仁廝並立著,受這攔推之力亦最重,一著楊仁的手,覺得和泰山壓頂一般,嚮後一仰,跌了一個狗喫屎,口吐鮮血,動彈不得。一羣家人見新人動蠻,大家發聲喊,一齊擁上。叉持棍擋的圍住新人,衹喊:“莫放走了妖婦!”楊仁大喝一聲,現了原形,卻是一個十餘歲的童子,赤手空拳抵抗衆人。無論什麽兵器,著他的身體都沒個不損缺的。楊仁的拳頭碰著別人,卻個個受不了,不是著傷,便是跌跤。楊仁一眼望見那中山王還立在上首大叫:“怪事!怪事!反了!反了!”李玄暗暗吩咐如此如此可退衆賊。楊仁一躍而上,把中山王當胸一把捉小鷄似的拿來嚮地上一摜,摜得他發了一百二十個昏章。中山王大叫:“不干我事!不干我事!”楊仁重把他提了起來,數說道:“你爲一國之主,縱容家奴強搶民間守貞孀婦,還敢替他主婚,還不算大罪麽?”中山王忙道:“這事原委孤並不曾知道,衹曉得他納一女子爲妾,可不曾曉得他作此犯法之事。如今請壯士釋手,容孤親來鞫問,辦他一名大罪好嗎?”楊仁笑道:“既如此,卻費你的心了。”李玄現出身來,把袍袖一拂,滿廳上一陣金光,四面不能相見,他倆即趁此駕起雲頭,高呼:“中山王聽了,我乃上界真仙,專在凡間察訪善惡,你既知過,恕你無罪。牛靜那廝定不能饒!你可從重處治!將他的家產查明,被他禍害的人家分別予以恤賜,也是你一樁功德。如敢隱庇,莫怪無情。我在空中三天內等候回信。”說畢駕雲而去。中山王慌忙率領大衆俯伏恭送,都道:“原來是真仙下降責罰牛靜,這廝斷不能寬恕,寬恕了他,連孤也要受天罰了。”當時召來校尉把牛靜送入獄中,訊明罪惡,斬首市曹,並出佈告,有那受禍之人準其前來說明事由,將牛靜作惡聚斂之財一律分給別人,了結這重公案。
這邊李玄帶了楊仁同至楊母所在的道觀中。母子相見,楊母宛如死別重逢,淚如雨下。楊仁究是孩子心腸,想起方纔處分牛靜情事,不覺拍足打掌懽呼大笑。楊母怒道:“畜生恁般無禮,我們仰仗仙力,幸脫虎口。如今痛定思痛,傷心還來不及,我在這裏垂淚,你偏如此懽笑,這是什麽規矩!況且師尊在此,也不隨我拜謝,盡顧自己胡鬧,不該活活打死麽?”楊仁受責,慌忙伏地謝罪,說:“孩兒怎敢胡鬧,因思恩師處分那班小人,實在有趣,回想起來越覺好笑。”楊母怒道:“有甚好笑!還不隨我叩謝仙師去來!”楊仁慌又爬起,跟在他娘身後,嚮李玄一齊跪將下去。李玄慌忙回身避開。楊母泣道:“我母子若非仙師相救,這時敢則都到了鬼門關了!還能在世爲人麽?光這一拜怎能報得萬一。我們回去必定供起仙師神位,早夕叩拜,纔表得母子一點誠心。”李玄聽了面紅過耳,支支吾吾的說道:“夫人千萬不要如此。出家之人,遇難必救,有善必施。今日之事總是令郎一點孝心所爲,我貧道萬萬不敢居功。衹有一言奉告,方纔已對令郎說過,貧道因見他年紀輕輕具此孝心,根基本已不壞,再見他一身仙骨,全不著半點塵濁,此等人爲官作吏大不相宜。最好跟我貧道作個徒弟,不出廿年,成就必有可觀。那時夫人無論見得到見不到,總之都有好處。方纔令郎口雖允諾,心中卻以夫人爲念。但仙家以忠孝爲本,決無阻人斷絕母子之理。就是夫人日常生活,貧道也有法子接濟,總不令夫人半點吃苦。夫人,此乃貧道一點婆心,不知夫人可肯放心,暫時和令郎分手?”夫人聽了,沉吟多時,說出一番話來。未知如何說法,卻看下回分解。
卻說楊母對李玄說道:“仙師好意栽培小兒,我母子豈不知感。就是亡夫地下有知,一定也知感仰。衹是有一件爲難之處,卻不敢不對仙師陳明。想那牛靜乃是中山王府總管,平時最得王爺信用,所以敢如此妄爲。此次雖仗法師大力救得我母子出險,但恐仙師走後,那廝必要設法報仇。雖然小兒未必能夠救我,有了他在身邊,似乎膽子也壯了些兒。”夫人說到這句,李玄大笑道:“夫人且請放下一百二十八個心。那牛賊已經被我和令郎弄得七顛八倒,多分中山王不久就要處他死刑,還把他侵奪拐騙而得的百萬家私分給許多受害人家。便說夫人不貪這些意外之財,也不想收回損失之費,但也決計不會再受他的播弄。這是貧道可以擔保得定的。夫人不信,還請仔細問問令郎。他方纔所以那般喜笑,就爲了這些緣故哪!”楊母見說,本沒什麽不信之處,但想明白個中真相,在即叱問楊仁:“該你說話的時候,你又不說了。”楊仁忙道:“不是孩兒不說,因仙師和母親說話,哪有孩兒插嘴的道理?如今正要告稟母親來了。”李玄見他們如此規矩,不覺暗暗點頭,想道:他們母子在這危難之中,不廢長幼之禮,委實大不容易。因也含笑說道:“公子快快把我們所幹的事告稟令堂,我們說完了話,就要定下一個進退之計。貧道煙雲山水,到處爲家,也不能久居此地。”楊仁方纔把上項情事說了一遍。說完了話,楊母微微一笑,又說:“仙家妙用,畢竟不同,此輩貪淫之徒,原該予以重懲,要是不然,世上既沒王法,又無天道,真將不成世界了。請問仙師,孩兒得隨師去,自是萬千之幸,就是未亡人,雖衹此子,也不肯稍事姑息,耽誤他的學業,埋沒他的性靈。但舐犢之私,賢者不免。小兒此去,不知何日再得回來?”李玄道:“夫人慧心卓識,當知飲啄聚散皆有分定。譬如貧道本在極北修道,如何來到此地纔得停駕,即遇令郎。縱令預先約定,也未必相逢太巧。那麽,令郎公子便有千百條性命,衹怕也早完了。推其數之所定,令郎該有此厄,又該貧道來救,所以千里之遙,山水之隔,相逢陌路,成此一段因緣。此豈偶然之故?自必有一種道理在內。這種道理,就是道家所稱定數,儒家所稱莫之爲而爲者天也。就是這麽一個講法。”夫人聽了,心下恍然,不期淒然說道:“照仙師語意,大概未亡人與小兒此別,未必有再見之期麽?”李玄聽說還未答話,楊仁忽然痛哭道:“既如此說,孩兒情願侍奉母親,終身追陪膝下。果有仙緣,亦待母親百年之後再說。此時請仙師原諒,暫給弟子幾十年假期。”楊氏聽楊仁這般說法,又見他如此淒惶,兀自揮淚不禁。但卻不則一聲,靜待李玄指示。李玄嘆息道:“夫人此言又未免不達了。人生本來做夢一般想。本人生死且不能自知,何況母子夫妻的會閤分離,哪有一定之理。譬如眼前你我三人,今天無端相見,在那未見之前,夫人心中可曾想到某年月日有個李玄前來相會。我李玄算是修道有成,能知未來之事,但也決不無緣無故想到今年今月此日此時會得遇見夫人母子,會既無定,分也何常,散不可料,聚更難則。所以在夫人,母子孤苦相依,當此臨別之頃,自有許多牽戀。所謂明知後事難知,而情不自禁,不期然而然的有此種種繫戀,種種測度,亦人情之常,而常人斷不可免者至如貧道,定心于虛無之中,廁身于縹緲之境。連自身都無,正不及自知,何況旁觀之人,自然更形清楚。奉勸賢夫人,令郎天姿不可枉有,人生光陰,尤不可虛度。既已見得大道可求,神仙非誕,便宜當機立斷,割愛成全。貧道雖不敢妄泄天機,已許令郎二十年後學成歸家,尚可與夫人相見。彼時令郎造就不凡,而夫人母子相聚之期反能天長地久,永不睽違,這不比眼前數十年相依相隨,好得千萬倍麽!貧道出家人,不敢多事,更不肯強人所難。所以苦口相勸者,無非憐敬夫人母子節孝之風,因而發爲宏願。甚望借母子高風,示天道報施,以爲世人規範,雖千百年後都得所勸勉,此亦夫人母子的功行。貧道不過盡我修道人應爲之事,應盡之職罷了。貧道言盡于此,是否從違,即待一決。萬一夫人決不相捨,此亦人情,原無不合,貧道立刻告辭。衹怕將來再要尋覓貧道時,卻不免望洋徒嘆,懊悔嫌遲了。”夫人聽了,決然而起,襝衽下拜道:“仙師之言,金石之言也。仙師之心,天地之心也。未亡人婦流淺見,幾致開罪,貽誤小兒。今承開示,心下洞明,即今便著小兒隨去。小兒在仙師身邊,一定比在未亡人身邊更好!未亡人也萬分放心。一言既出,此心無違。休說二十年,即使五六十年,七八十年,小兒修持不力,學道無成,即是大不孝的逆子,縱令歸來,誓不相見。”李玄聽了,大爲欽佩。楊母即令兒子叩拜老師。楊仁還在依戀,楊母正色責勉。楊仁不敢違背,嚮李玄拜了八拜。李玄親送楊母回家,咒石成金,資他用度。畫地作城,以防宵小侵犯。又取秃筆繪厲鬼數十,如遇危難,可懸之室中,口呼李法師傳諭保護我家,此輩即能現形退賊也。楊母拜謝領命。後來有地方無賴見楊母衣食無虧,疑有蓄積,糾衆往劫。入門呼嘯,楊母急取畫掛上,依法試騐,衆人但見無數厲鬼持刀執矛前來拒敵,嚇得衆賊沒命奔逃。誰知李玄畫地爲城能入不能出,經楊母驚起鄰右,悉行拿獲。因不欲多事,善言慰遣,從此再沒小人敢相侵襲。直至十年後,李玄察見楊仁修道心虔,而夫人年邁,日夜思子,方由李玄格處施恩,命楊仁下山迎夫人去北方,每年準相見一次,以遂母子孝慈之心。這是後話。
那李玄帶了楊仁從錢塘北上,渡江而至齊魯之間,爲楊仁覓得洞府一處,在泰山之麓,名無崖洞,傳以呼吸出納之法,命他先作養心運氣的功夫。因他初次修行,也如當年文始先生護庇自己一般,除了施法保護之外,特從華山召來白玉夫人替他執役。又因夫人之名過于僭妄,就替他改名玉兒。每過三年必來泰山考騐楊仁功夫,隨時有所指授。這楊仁質地雖好,怎能比得李玄生有仙根,修持十年之久纔能斷絕煙火,並駕雲、召神之術。據李玄說,比較平常修道之人,進境已算絕快了。
如今卻不談楊二事,再說李玄自得楊仁之後,仍在南北各地以及海上各島到處遨遊。十年之間,做了許多濟人利物除暴安良之事,看二十年期滿,記得祖師約言,便先回華山紫霞洞打了一轉。原來這次李玄下凡衹是隻身巡遊,卻把飛飛、顛顛倆都留在洞府修道。飛飛等因感李玄教導之恩,益發不敢自棄。幾年之中進步大有可觀,已能脫換皮骨,永遠離了禽獸身形,成爲不老長生的地仙。閒來時也體李玄之心,凡這山前山後有那妖魔鬼怪擾亂人間,便出力降除,居然立了許多功行。還有洞府一帶也收拾得清幽雅致,種得許多仙花仙果,養了許多仙鳥仙禽,比李玄在日更覺整齊清幽,端的成爲天上的仙鄉,金仙的洞府。李玄到了洞中,見此情形,心中兀自懽喜。又查二人功行、學業,色色進步,不覺喜形于色。見二個伏拜座下,伸手命起。二人退立兩旁。李玄道:“我從那年下山,遵祖師法旨,遊玩人間。幾年之間,雖沒甚大好處,也收了一個有根器的弟子,立下幾件濟世利物的功德。自愧成就畢竟太少,難見祖師之面。今汝等不得吾命,自能做出許多好事,其智識、善行在我之上矣。我初入洞府,見汝等山前山後、洞內洞外收拾得十分雅潔,已知爾等大有作爲。不是我心愛這些外物,恰喜有此一端,便可窺見爾等習練之勤,用功之專。小事尚然,大處更可想見。比及一經查考,果然不出所料,真是我第一喜悅之事。爾等能如此精進,休說原有根底,即今初次學道,亦必早成正覺也。”飛飛、顛顛慌忙跪下說道:“皆賴恩師批教提契,弟子們以禽獸之身得此功夫,正始願所不及。又蒙師尊如此獎飭,越發令弟子等滿心感慚。”李玄點頭道:“爾等已成人道,不諱當年出身,便見剋己功夫。起來!起來!我再授汝修養心性的要訣。此決不比尋常,亦不是普通法術,乃是神仙修身養命最上工夫。一旦修煉成功,真可與天地同壽。再加多立功德,數百年後,亦可和天上諸仙並驅齊駕,雖靈霄寶殿、三島蓬萊皆可容汝往還了。”二人喜極淚下,叩謝者再。李玄又道:“我今番不能久居于此,明兒便須往崑崙山八景宮朝謁祖師,以遵當年法旨。你等十分要好,一切不煩叮囑,衹在此加緊用功可也。又我新收之徒,名楊仁,已派玉兒前去泰山伺候。但他功夫太淺,你倆可于三年之內前往省視兩次,兼要試察他是否堅心修持,刻苦用功。回來報告于我,自有處分。更兼楊仁根器甚好,孝感動天,成功必速。我也急于提拔他。此番朝過祖師,尚擬親往教導也。”二人唯唯遵命。到了次日,李玄端坐洞府。到了午時光景,忽聽空中仙樂嘹亮,便起立道:“此是祖師派來迎取我也。”整衣出洞。果見朵朵綵雲,自天飛降。內有青衣童子,手持拂塵,控鶴以待。李玄忙著打一稽首道:“李玄有何能爲,敢勞祖師如此優禮!”童子道:“祖師和許多師兄專候師兄前去!可請速駕!”李玄叩個頭,上了鶴背,騰空而起。仙樂綵雲漸遠漸不可見。飛飛、顛顛不勝欽羨,相顧說道:“修仙人得能至此地步,纔不枉了一場辛苦也。”
不表二人私談,卻言李玄到了八景宮外,降落雲頭,跨下鶴背,恭候祖師傳宣。兩童笑道:“師兄直恁多禮,祖師已派我等相迎,衹要進去朝參便了,何必又要傳宣。”李玄低聲道:“愚兄不比師弟們,是難得到此的,怎敢冒失。”童子們方一笑而去。不一時便又出來說:“祖師請師兄進去。”李玄重新把衣冠來整,緩行僂步的循墻而入,見那老子端坐大殿之中,蓮座之上。旁立數代神仙。見李玄到來,一個個躬身致禮!李玄朝上先拜了八大拜,方敢和諸仙相見。老子笑道:“難爲你十年之內也很做了些實在功夫,如今可得做完你應做的事情,也有前生債,也有今世緣,債要償,人緣也要速結。”說罷,仰天微笑,瞑目而坐。李玄不解其情,纔想請教,老君忽然啟睛道:“你父母待汝脫度,不趁這機會趕快去辦,倒害他們多捱塵世的苦味,也是你的罪過啊!”李玄稽首稱是。老君又道:“你就去吧!等你度出父母,再來見我!”李玄遵旨而退。未知李玄如何點化父母,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