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八仙得道

八仙得道第 1 / 9 頁

第一回 借龍丹仙人助孝子~起貪念惡吏索神珠

列公聽者,從來說,“神仙們本是凡人做,衹怕凡人心不堅”。可見仙凡二途,原是一個來頭。既有凡人,怎見得沒有凡人修成神仙。列公不信,讓著書人說點證據出來,給大家研究研究如何?自來神仙甚多,而神仙中最爲世人所共知共聞,人人敬仰的,尤莫如八洞神仙。今人大概簡稱他們爲八仙。

著書人自幼好道,曾經讀過許多世不輕見的天庭秘笈,海上奇書。肚子中著實收藏了許多神仙故事。怎奈人事太生疏了,說將出來,未必動人信仰。還是摭舉八仙得道始末,和種種實事顯跡來談論一下。此等事跡,或有婦孺所詳,或爲古跡可憑。顯見著書人不是撒謊兒哄人罷!

說那八洞神仙的修真得道。始于何時,經歷多少年代,包含若干情事,正似一部二十四史,不曉從何說起。經作書人很費了一番苦心,纔覓到一人小小端緒。列公們可曾聽得古今傳說,有句什麽二龍治水的故事兒麽?這事說起來平淡無奇,不道經作書人仔細考查的結果,竟和這八仙歷史,有些小小的關係。按著事從跟腳起的規矩,要說八仙之事,竟不能不借重這兩位龍君,作個開場的引子。

原來這兩條龍,一在天之西,一在海之南。當那太古之時,南贍部洲西方一帶,都是很大的澤國。其地稱爲灌口,是玉帝外甥二郎神所封之地,所以稱爲灌口二郎。如今四川地方,還有一個縣分,名叫灌縣,就是這個出典了。那時候,二郎神鎮守灌口一帶,時顯靈異。附近水陸居民,無不虔誠奉祀,神廳中香火,不消說,是盛極的了。誰知那水國之中,嚮來有條老龍,因懼二郎神威,終年不敢出頭,衹在海中潛身修煉,得壽萬千年,已成不壞之身。二郎神神通極廣,衹消慧目一觀,神機默運,這海底海面之事,沒有一件瞞得他耳目。也因此龍苦修已久,既不敢出來害人,何苦和他作對!所以裝個馬虎,不去理會他。這日也是合當有事,那岸上有個孝子,姓平,名和。自小來便沒了父親,衹剩寡母王氏,守節撫孤,把他養成一個勇健兒郎。偏偏王氏因作工過度,把一雙眼睛都弄瞎了。平和千方百計,求神拜佛的,想要治好母親的眼。可總沒有效果。不覺大怒道:“我娘這樣好人,爲何得此慘報?可見天道是靠不住的!神佛是沒靈感的!”這樣一來,便把一個好好的孝子,激成了一種憤懣躁烈的脾氣。不過王氏病已難治,他兒子如何發急,兀自沒有用處。這平和惱怒多時,必竟無計可施,衹有刻苦勤勞,掙了錢鈔,奉養這位慈母。王氏雖然瞎了眼睛,卻得兒子如此孝順,心中也就寬慰了不少。常常聽得兒子怨天尤人那種不平的說話,兀自懇懇切切地訓誡他。平和因此稍知斂跡。每天除了作工養母之外,絕不敢多跑一步路,多說一句話。王氏益發喜悅,便對平和說道:“兒呀,我雖瞎了雙眼,有你這樣兒子,本來用不著我自己出去賺錢,就沒了眼睛,也害不著什麽!”平和道:“娘休這般說,兒子孝順父母,都是應分之事。像娘一生忠厚貞節,還得這等毛病,那是不應分的!兒子要能上天入地,無論如何,必要查明這個原因。弄些仙藥,治好娘的眼睛,纔肯甘休!”王氏衹當他是一句孩子話,也便一笑置之。不道平和一面勤力做工,一面仍是到處訪問,可有醫治瞽目的法子。

這天因家中柴草已盡,一早入山,砍了些枯枝,背在肩上,慢慢下山回來。行至半山中間,忽見一個道人,相貌清奇,神情飄逸,行動之間,似有一種祥光瑞氣,裹住他的身子。平和料他有些來歷,慌忙丢下柴,上前唱個肥喏,問道:“仙長何來?”那道人笑道:“我不是仙人,衹能替人醫治病痛,算個走方的醫生罷了!”平和聽說,心中一動,忙問:“不知仙師可能醫治多年的瞽目?”那道人答道:“百病都治,衹除瞎子不醫!”平和聽了,不覺呸了一聲,拾起柴枝,架在肩上要走。道人笑道:“你這孩子,怎恁般性急!”平和道:“我家衹有一個老娘,我娘身體都好,就衹雙目失明,偏你這道人百癥皆治,不醫瞎子,分明好像有意和我作對一般,我還和你講什麽來!”道人又笑道;“我雖不醫瞎眼,可知還有一個專醫瞎眼的先生,我不舉薦與你,你卻何處去尋!”平和見說有這等醫生,忙又丢下柴,嚮道人打躬說道:“小子實因出來久了,怕老娘盼望,所以急于回去。方纔言語失檢,道長休怪!道長出家人慈悲爲本,既有這等醫生,千乞告訴小于,好去上門請他。果能醫好我娘,一則是仙長陰功,二則小子必要重謝仙長呢!”道人點首笑道:“你一個窮人,一天到晚,掙錢養娘,還不得寬裕,怎說謝我的話。倒是出家人慈悲爲本,這話卻有些道理。也罷!你我在此相逢,多少有點前緣,貧道也敬你母子節孝,指示你一個去處罷!離這山三十五里大水之中,有條孽龍,修煉甚久,每天子午二時,一定昂頭水面,吸取日月精華,口中噴出紅珠一粒,光照水面,閃爍晶瑩,乃是他煉成的丹。你可前去伏在水邊,等他噴珠之時,唸一句菴哩烘哩烘的咒語,用手一招,此珠必飛至汝手。可急藏回家中,掛之室前,憑你愛甚要甚,衹須嚮珠默祝,都可應念而至。至于你母眼病,衹須一觸珠光,便能回復從前光明,包他一輩子再不眼瞎。”平和已知這位道者必是仙人,聽了這話,拜伏于地。道人笑著扶他起來,說道:“不必多禮,牢記咒語,必可得手!老龍見珠入你手,必來搶奪。彼時有我在暗中幫你,不致誤事。放膽去吧!”說畢,一陣風起,那道人化陣金光,瞬息不見。平和大爲驚異,忙又望空叩謝。肩柴而歸,因恐母親膽小,卻不對她說知。候到晚上三鼓嚮盡,獨自一人,出了後門,如飛趕到道人指示的所在,找了一個蘆葦叢中,把身子蜷伏起來,連呼息也不敢透,衹呆獃的望著水中,直至子時光景。果見一陣紅光,從水底直透水面,驚得那些魚蝦之類,紛紛逃開。那紅光昇上水面,有一丈多高,嚮著月光,一上一下,一高一低的昇沉著。同時似有一種白如銀、淡如煙的稀霧,圍住紅光。平和哪有工夫去瞧那水底的龍身,一見紅珠,喜懽得幾乎跳將起來,慌忙鎮定神思,默唸一句“菴哩烘哩烘”,一面伸手嚮紅珠一招。一霎時間,覺那紅光嚮眼前直飛過來,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平和顧不得死活,拼命伸出兩手,想要圍住紅光,探取紅珠不料紅光漸少漸稀,自己手中卻似握住一物,仔細一瞧,不是那粒晶瑩閃爍光芒四射的紅珠是什麽。平和這一喜,更是非同小可,待要起身出來,忽地一陣狂風,嚮這蘆葦深處捲將起來。一霎時,天昏地暗,月色無光,耳中衹聽得轟隆之聲,宛如雷鳴一般,衹在平和頂門上盤旋下來,嚇得平和握珠伏地,衹叫“仙師救命!”“仙師救命!”猛可裏聽得空中有人喝道:“孽龍不得無禮!聽我法旨,我乃九天縹緲真人,汝修煉多年,不成正果,又念平和孝心格天,特借汝丹,救彼母親,兼立行功,普濟世人。你失丹之後,軀殼不保,生魂可仍在此間,切不可離開一步,三年之後,他應逢災難。彼時魂托汝身,汝倆合身爲一,自有一番功果。你和平和各得其所,正是一舉兩得。此時不必相仇!”說罷,風定雷止,依然一輪皎月懸掛太空,照耀得萬頃煙波,光明皎潔。衹見紅珠出現之處,水面現出一個老龍頭,望空點了幾點,躲下水去,一點聲形都不見了。平和也慌慌忙忙,恭恭敬敬叩了幾個頭,爬出蘆葦,挾珠歸家。

此時東方發白,紅日高昇,他娘正在床上摸摸索索地披衣起身哩。平和不敢驚動,仍和平日一般,走進他娘房內,剛叫了一聲。他娘忽然把眼睛睜了一睜,道:“孩子,你手中捏的什麽?這般紅紅的,真是好看。”平和見娘已能見物,驚喜已極,卻不及稟明原因,先把紅珠取出,嚮他娘面前一晃,他娘猛可地立起身來,大聲說道:“我的兒,你從哪裏弄來這個寶貝,我一見此物,兩眼大明,竟比年輕時候還來得個爽利明澈咧!”說時,伸手嚮平和要這珠子。平和忙說:“娘且莫性急,這寶貝可不是這麽玩法,待孩兒想個法子,將他懸掛起來,娘可時時看他,包你一輩子眼目清明,不再會生出病痛來。”他娘依言,跟著平和一同走至中堂,看平和把珠子用線拴好,掛在中間,便有一團紅光照徹內外。從此以後,不但王氏眼病若失,母子倆身體、精神,都覺得十分爽健,十分快活。而且,這珠子真可稱得上如意珠,無論需要什麽東西,衹要對他默默地禱祝一遍,這需要的東西,自然會出現在屋子裏,真是取之不完,用之不盡。家中得此有力扶助,母子倆衣食一切,都用不著憂慮了。

偏這平和性情奇怪,家中雖有此寶,他卻一天不肯偷閒,仍和日常一般勤苦作工,風雨寒暑,概不休息。

一天,王氏對他說道:“兒呀,這如今得天之幸,你我衣食無虧,生活有著,你的年紀不小,也該留心訪尋一位有才有貌的姑娘,早早完了婚姻之事,也好叫我了卻一件大願。”平和聽了,答道:“母親慈命,孩兒敬當遵從。怎奈孩兒自蒙仙人賜珠,治愈母親目疾以後,曾許下一個大願,要立下五百功行,纔敢講到婚姻之事。如今看看過了一月多了,也曾出入留心,並沒什事可容孩兒施展的,這便怎樣?”王氏見說,猛可醒悟道:“孩兒,那也不難,想仙家至寶,原爲濟世之用。我兒既然得之,還該公之于人,不但自己積德,也替那位仙師和老龍爺立些功行。”一句話還沒說完,懽喜得平和直跳起來道:“畢竟是娘的見識高,孩兒怎麽竟想不到!如今孩兒就去做個走方的醫生,凡人有難治之癥,衹用紅珠一照,包他祛病延年;再有貧苦人家,衣食不敷的,孩兒還可默禱紅珠,把些銀米與他。恁地時,不上一年,敢則立了千把件好事了。”王氏連說:“很好!我兒見義勇爲,不可怠慢!既已想著,即日就去試辦,看行得行不得!”平和笑道:“寶貝是不任人的,既能治母親之病,自然也能治別人的病。既能照應我娘兒,又能救別人的困苦。”王氏笑道:“恁地時卻不是好!”于是平和也不去做工了,天天挾著紅珠,往來遊行,凡是有病的人,經他把珠光一照,病人得了寶氣,無不痊癒。

先是專替近村之人醫治,後來大家傳說開去,竟有遠道之人,不遠千里前來求治。平和一心濟人,不但不取銀錢,就是送來禮物,不能推辭的,也分送給村中貧困人家;還有些誠實規矩的人,因時運不濟,弄得生活艱窘的,便嚮紅珠求點銀米送他。如此一來,不消三年工夫,這平和大善士的名氣,早鬧得遠近皆知。而且平和性情爽直,從不曉得撒謊欺人。人家問他怎的一旦學得恁般本領,他便說,都是紅珠之力,自己是一點不知道的。再問他何處得此紅珠,他也總不相瞞,老老實實告訴他們。因此便惹動一個人的注意。這人非他,便是灌口地方的官長,姓毛,名虎。聞得自己治下有此異事,便想傳那平和一問,要是果有此寶,當以官長勢力,嚮他要這珠子。想定主意,就和妻子胡氏商量。胡氏喜道:“若有此寶,可先著他治好我女兒的病,寧可多化些銀子,嚮他買了來。若是一味用強,恐惹百姓議論。”毛虎依言,打發兩個差人,下鄉來傳平和。平和問起原因,差人道:“本官小姐患癡迷之癥,聽說府中有治病的神珠,特請先生揣去,治好小姐之病,自有重報。”平和辭別母親,就要前去。王氏聽到官中相召,不覺皺眉道:“孩兒,這官場之事,不是容易幹的。此去務要小心在意!”平和應聲:“曉得!”跟了差人,同到衙門。

毛虎聽說請到了神珠醫生,心中大悅,親自出來,以禮相待。動問得珠緣由和此珠功效。平和從直稟告過了。毛虎聞言,也還似信非信,便請他進去醫治小姐之病。平和相隨入內。見那小姐面白如紙,目定神迷,分明是妖鬼附身。平和取出紅珠,嚮她一晃。這珠原是靈物,那些山精野鬼,怎能擋得這等靈光。但聽“阿呀”一聲,這小姐嚮後就倒。平和收了靈珠,小姐又蹶然而起,見父母都在一邊,不覺大哭道:“爹娘啊,孩兒好苦也!”毛虎夫妻都喜懽得說不出話來,齊嚮平和拜謝道:“小女自得此病,已有半年,不省人事,就是家中親人,也不大認識。今蒙先生神物一照,立時清醒。先生真我家恩人也。”平和忙著謙遜。這小姐自言,“春間在後花園玩耍,忽然一陣腥風,觸鼻而暈。以後所作所爲,全沒主意,也不曉什麽道理。”平和道;“這不消說,是一種什麽妖精,附小姐身體,來享人間福食。”毛虎把平和請出外廳,酒筵款待。席間,動問平和可肯將此珠出賣。平和笑道:“小民雖得此珠,卻不能算是自己的。將來期限一滿,少不得仍由仙師收回,還給老龍。小民斷然不得擅賣。就是老爺得去,也不能久長,何必多此一舉呢!”毛虎衹當他是推託的話,再三懇商。平和究是孩子心性,怫然而起道:“小民得此神珠,先爲醫治家母眼癥。後來纔替別人治病。左右不過藉此立點功德,從來也不曾得過人家一點好處。若是放在老爺府中,老爺哪有閒空時間替人治病,卻不辜負此珠。老爺是大貴之人,穿的、吃的、使的、用的,哪一件兒不遂心。就得此物,亦不過將來珍藏起來,究竟有什麽用處,卻不耽誤了小民行道的功德。似這等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我勸老爺少做爲是!”毛虎聽了,不覺大動肝火,便命差人將平和捉住,搜出他的珠子,免他妖言惑衆,弄出不軌之事。平和見衆差上前來捉,心中大怒,立刻離席而起,伸起右足,踢翻了一人。又一拳,打倒了一人。衆差發聲喊,各持兵器,一擁而上。平和恐怕有失,取珠在手,大呼道:“老爺不必動怒!衆位哥,也不必廝打,聽小人一言。”毛虎衹當他願意獻珠,忙命衆人且慢動手,看他有什麽話。衹見平和從容稟道:“老爺是小的長官,老爺有命,小人怎敢違背!怎奈此珠委實不是小人所能久佔。小民若擅獻老爺,將來仙人責備,老龍索取,小民也逃不過一死,還不免負一個監守不慎的罪名?若是依了老爺之意,也不能出得衙門,總是一死,小民寧願死在老爺貴衙之內。死後有知,還能求諒于仙師。老爺不信,請看小民立刻把此珠吞下肚去。小民當然不能活命,就是一時不死,任憑老爺刀斬斧砍,小民不敢有怨言。”說罷,張開口,把顆大如李子、紅如丹霞的紅珠,塞了進去。一仰頸,咽的一聲,滑入腹中。毛虎忙命衆人快搶,卻已來不及了。衹見平和顏色大變,面如金紙,眼若銅鈴,嚮外面直走出去。毛虎不敢攔阻,由他出了衙門。平和一口氣趕回家中,見了他娘,伏地大哭道:“我那苦命的娘啊,孩兒如今再不能侍奉你了!”王氏大驚問故。平和衹說得一句:“紅珠已入腹內!”王氏不等他說完,已嚇得面如土色。匆忙之中,不擇言說,衹說:

“怎麽好,珠是龍丹,丹入兒腹,是要變龍的呀!”一語未完,猛地狂風大起,烏雲四合。王氏衹覺眼前金光萬道,神眩目迷,半空中似有龍嗚之聲。定睛一望,果見一條金龍,婉上下。再瞧平和,已不知哪裏去了。不知平和化龍以後,有何怪事,卻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兩點龍淚灑成望娘灘~一柄仙劍刺破篾龍眼

卻說二郎神心血忽潮,已知平和化龍之事,又見一道冤氣,彌漫太空,料道平和吃這官長的虧,必思報仇雪恨,萬一龍身一轉,這灌口地方二千里內,完全可成大海。忙命黃巾力士護法神兵,速去把孽龍打入深潭,切莫傷他性命。力士神兵奉了法旨,起在空中。正見那龍怒目張眉,尚在平家屋頂之上連連下望,似乎戀戀不捨的光景。剛想施展法力,早有縹緲真人駕雲而至,嚮力士們笑道;“列位不消費心,小道和此物卻有一段因果,請列位把這事交給我辦。回去復旨吧!”力士們見是真人前來,不敢有違,躬身退去。縹緲真人把那龍帶到水面,唸唸有詞,喝聲:“水底老龍,你的化身到了,還不出來!更待何時!”言畢,一陣大風,起于海面。深水之中,又飛起一條同樣的龍,卻是有形無體的一個影子。兩龍相遇,宛如舊識,真人揪住龍影,嚮半空的龍頭,連拍三下。一霎時,龍形全消,兩龍合一。真人吩咐道:“從今潛修五十年,可登天庭,受敕封。如有胡爲暴行,我必以飛劍斬汝。”那龍恭受法旨,點頭道謝。剛待下水,心中兀自不捨他娘,禁不住回顧三次,滴下兩點龍淚。淚灑之處,頓時變成海灘。至今灌口地方,還有這灘的遺址。千古相傳,稱爲望娘灘。就是這個出典。

閒言慢提,再說縹緲真人把一樁公案辦了,駕雲而起,想歸他的洞府。雲頭剛起,忽見一朵綵雲冉冉而至,迎面一看,原來是師兄火龍真人。二仙停住雲間相見。火龍問道:“師弟何來?”縹緲笑道:“就爲那孽龍之事,纔得了結,想回衡山洞府去等候師兄,辦好龍案,一同繳旨去。如今你的事情怎麽樣了?”火龍笑道:“你辦的是化龍,究竟能達靈性,容易打發,我辦的是繩龍,和你音同字不同,差這一點兒,卻多費許多手腳。如今正要前去東海,幹這公案咧!”縹緲也笑道:“正該快點去辦!不久下界大遭水劫,治水聖人快要出世,將來水陸界劃清楚,就是這兩條孽龍出頭之日了。若再遲延,誤了他們功果,可不是你我之罪?祖師面上,怎麽交代得過!”火龍大笑道:“你這野道,幾時這來這套風涼話兒!你把輕而易爲的事情辦好,卻來我面上打這官話,真是豈有此理!”說得縹緲真人也大笑起來。二仙舉手而別。這火龍真人便嚮東南,直至東海岸上,辦他的公事去。

若說這件公事的起源,卻和上文所說那條孽龍差不多的時候,作者自恨一雙手,寫不得兩邊事,衹好說了一樁再說一樁,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咧。原來火龍真人所說的繩龍,就出在東海之西,錢塘江內。如今的浙江省中部地方,有一處淺淺的水灘橫在錢塘江上下游之中,今人都稱七里瀧水。水淺灘急,行船不易。有時逢著大風,駛行便比較容易,所以歷來有兩句傳說,叫做:“有風七里,無風七十里”。這話凡是錢塘江船戶和兩岸居民誰不知道,這是後來的話。若在上古時候,卻不叫七里瀧,稱爲伏龍潭。這個取義,不消說,就因本書所說的繩龍,曾在此間潛伏的緣故了。再說繩龍之稱,不過是火龍真人一句戲言。其實這個繩子,還似是而非。按其實,乃是一條絕粗絕大的篾繩纜。彼時伏龍潭的名稱,既不曾發現,作書人也不曾考據到那個最初的潭名。總之這地方是錢塘江最深之處,所以稱爲潭。古時器物粗陋,人民所用舟楫之類,也不甚完備,況且遇此深潭,危險可知。他們沒法可想,衹有連絡起許多大船,同進同退。一則增加船身的力量,免被鉅風颳去;二則人手既多,照應易周。這等法子,別說他們笨拙,即如現在開明之世,那批鄉人駛行木筏,也還沿用這個規矩咧。不過現時所用聯絡各船的器具,多已改爲鐵練。彼時卻統用蔑纜。這是今昔不同之點。自從聯船之制發明以來,果然安全了不少。江中行舟,已不見得失事。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危險,就像這成龍的篾纜,即因數條大船,卒遇大風,沉沒潭底,船中人畜,果然一時三刻,死得乾乾淨淨。就是比較堅固的一應竹器具,和木板製成的鉅大船身,不上幾年,也因霉而腐,因腐而化,和潭底土泥成一種混合性質。不料百物皆化之後,獨獨留下那條鎖船的篾纜。忽然大大的自由自在起來,有時浮到水面,漂個十里八里;有時沉入水底,躲個三年五載,看看過了三百年,不但不見腐化,反而閃閃生光,隱隱見綵起來。這個因篾性本較竹木雜物來得堅韌,而且體質不重,易于浮起,時而受日光之鍛煉,時而受月華之沈浸,歷年既久,竟成一種轉世的生物,有機之靈體。正是日月無意栽培他,他卻得了天地自然之陶成,居然也成了一種龍體。渾身鱗甲和口鼻鬚髯,無不完全。衹差沒曾把眼目修煉出來,所以昇沉出入,雖然活靈活現是條生龍,卻究竟苦于張不開眼,瞧不見花花世界、芸芸衆生,每天瞎動瞎撞摸點水產物類充腹。因他龐然大物,修煉有素,那些普通魚蝦之類,怎能和他一抗。每逢這瞎龍張口之時,少不得大批兒送到他的肚子裏去。一年到頭,經他殘殺的生物,自然數說不盡。可喜他早通靈性,夙種善根,除了飽食魚蝦之外,從沒吞舟傷船和噬食生人之事。不過身子太大,偶一轉側,就免不了作浪興風。有時因瞎眼之故,瞧不見世上人物,碰到舟船過此,略一現形,也夠嚇破人類的魂膽。這是無可如何之事。瞎龍雖無心闖禍,而受害之人也恨不在少數。

也不曉是哪一時代,什麽年月,這位火龍真人,曾和兩位在朝作宰的官人,舟行過灘,正遇這龍出現,一霎時,天地暗黑,日月失明,那真人的坐船也隨著顛簸起來。真人怒道:“這是什麽孽畜,擅敢在此作祟。當喚兩岸土地的問話。土地們便把實在情形和這龍的來頭性情告訴真人。真人笑道:“一條練繩怎敢如此無禮!”那兩位宰官就問:“可有法子治他?”真人點頭道:“小小畜類,何足當我一劍!衹可惜他修煉多年,又沒做什麽壞事,所以不忍除他!”宰官都道:“此等畜生有什好心,現在他還沒有眼睛,幹不出什麽歹事。等他修成眼目,便如虎生雙翅,凡人安能抵禦。就是法師再要收拾他時,也沒今天那麽容易了。”真人嘆道:“罪狀未形,惡果未顯,怎忍擅開殺戒?”那宰官最有愛民之心,一聞此事,再也放不過他,忙說:“仙師既不肯開殺戒,我二人卻是朝廷大吏,理應爲民除害,請借法師寶劍一用,縱有天愆,某等願共任之,與法師無干。何如?”真人笑道:“大人們爲國爲民,有何大愆。既如此說,貧道就將佩劍奉借。”說時,取出寸許長一柄小劍,迎風一晃,一化爲二,指著說道:“這是雌劍,這是雄劍,聞土地說,這龍修成雌體,須用雌劍,方能斬他,大人切勿弄錯。”宰官把雙劍一起接在手中,仔細端詳了一回,見那劍雖衹寸把長短,卻是光燄閃爍,冷氣逼人,近面一照,不禁打個寒噤,笑道:“龍大劍小,可能適用麽?”真人大笑道:“大人莫小覷此劍,貧道從元女學得天遁劍法,此劍又經三千年的鍛煉,能小能大,能隱能現,隨心所欲,無不如意。平時不用,就要小至無可再小,亦無不可。如今既要用他,大人愛他怎長,就得怎樣長,要他如何短,他就如何短。擲去如矢,其疾如風。鋒尖所及,千萬里不爲遠,百步內不爲近,是真仙家奇寶,豈世上所用凡火鍛煉之頑鐵所能比擬麽!”宰官大喜,正想尋覓瞎龍所在,驀地,那龍又是一個轉動,船身一陣大蕩。那真人坐在船尾,神色一變,指指點點,說那龍頭所在。那持劍的宰官,卻早慌得手足無措,把真人囑咐的話,忘記得乾乾淨淨。伸手一擲,把雄劍丢了出去。但見一道青光,嚮龍頭馳去。真人慌叫:“錯了錯了!怎麽用了雄劍!”一語未了,那劍已回至宰官手中。一霎時,風浪越大,,水面上探出一個碩大的龍頭,在那雲霧迷離中,嚮真人等連連點了十幾個頭,方纔輕輕回身,嚮遠處漸隱入水,不可復見。

這一來,把兩位宰官嚇得驚惶失措,神智不清。半晌說不出話來。衹見那真人嘆息了一聲道:“數之所定,人力真不可回。想此畜潛身水底,修煉多年,以一纜繩修到如此地步,卻又生成善根,不敢肆惡,這都是很難得的事,宜受天心眷注。雖有小小口腹之過,究竟情有可原。方纔貧道不肯除他,也就是體好生之德,憐嚮道之忱,絕非世人煦煦子子的小仁小義可比。怎奈二公不依,必欲爲民除害。誰知倉卒之中,顛倒雌雄,錯用吾劍,害之適以愛之,殺之正以全之。本來此物百骸都備,獨少眼目,若要修成兩眼,至少還要五百年功行。今得此劍一刺,戳破兩個窟窿,正好成爲一對眼睛。倒不是大人玉成了他五百年苦功麽?”二宰官聽說,呆獃相嚮,不知所云。那真人把劍收回,入手就並合爲一。此時浪靜風平,日色當午,真是光頭最足,熱力頂盛的時候。真人把劍嚮著日光一照,笑道;“此畜也著實可惡,我成全了他,他卻污了我的寶貝!”說罷,嚮陽一吹,那劍發出萬丈金光,耀得人眼花繚亂。再一凝視,真人衹剩一雙空手,不曉把寶劍藏在什麽地方去了。宰官定了定神,方問:“法師怎知此劍替他刺成雙目?況且一擊而中,自然衹有一眼,怎又說是兩個窟窿?”真人笑道:“陰陽相感,而生萬物。若兩陽兩陽,同性相遇,往往反以致害。此物既修成雌體,大人反用陽劍去刺,他陽氣所至,凡有所接,即相感而生。大人之劍,剛剛擲在他的頭額,豈非替他造成修煉未成的雙目嗎?再則以劍刺物,往往洞穿身體,一邊進去,卻從那一面出來,一出一進,豈非兩個窟窿?此皆數有前定,故能機緣巧合。想是此物命不該絕,坐享後福,所以得此巧遇。就連貧道與二位大人今日之遊,也似專爲他刺眼而來,豈不奇怪呢!”兩宰官都道,如此說來,將來他要害世禍人,反成你我之罪了!法師設法再施神術,趁早剪除了他,免得流毒人間,自增罪狀。”真人笑道:“這更不必,兩位大人不見那龍入水之時,嚮你我連連點頭麽,這就是十分感激,虔誠施禮之意。你我既受了他的頂禮,怎能無端相仇?況且此物出身極賤,偏能具此烈性,有此福緣,可見不是作惡之輩,將來之事,倒也不必過慮。再說一句狂妄的話,假如此物修成全體,反肆暴行,你我自然免不得處分。事已至此,也叫做命中所定,要逃也逃不去的。衹有到了那時,再作道理。斷不能在他一心修道之時,忽而成全于他,忽又加害于他。似此反復顛倒之事,斷非仙家所宜。要知違天不祥,背理不順。不順不祥,災必及身,倒不是懼那區區孽畜,不敢和他計較也。”兩宰相聽說,默默不語。真人又道:“話雖如此,貧道爲防他作惡,勸他上進之故,可施點小法力,令他知儆知感,于他本人,也非無益呢!”說時,伸手同水底一招,那條鉅龍又慢慢地騰身而上,饒是十分謹慎,十分矜持,兀自把水面晃得和波濤上下一般。看他昂起頭,朝真人點頭爲禮。真人正色吩咐道:“你是一條篾纜,修成龍身,又得貧道一劍成眼,省去很多功行,你的福緣可算不淺。從今以後,你該加倍精神,勿怠勿懈,更不得多害生靈,禍及行旅。現今雙目已成,衹須三月功夫,便可完全發光,且係我仙劍所開,光耀比衆不同。近觀能察秋毫,遠望可及千里。那真是千載難逢,可遇難求的機會。你若自甘滿足,不知上進,豈不可惜!不但正果無期,尤恐獲罪上天,負你多年功行。再若自恃些小技能,爲非行歹,那麽,性命既難保全,死後當打入九幽地獄,不得超昇!我如今爲勉你上進,助你成道起見,離此百里之內,設下一重刀閘,不僅是你,以後在此江內,凡以生物修道者,都要鑽過此閘,方可脫離塵俗,上登仙界,如不能鑽過,休想輕試。因此閘底蓋中間衹留一縫,其細如繩。非把法身化得細逾絲線,決難過去,而且一觸此閘,底蓋猝合,立刻身首異處。這是最危險可怕的關隘。並非貧道有意和你等爲難。一則見成道之難,而後顯出功成之可貴;二則有此一關,凡修持未至者,不敢自己滿足,卻可常以自敬:三則有此法力,便與神仙無殊,將來正果之後,不致被人輕侮。你看此法如何?”那龍連連頓首,現出萬分心服的樣子。真人喝一聲:去吧!”那龍又把頭點上幾點,拂然而逝。真人做了此事,別了兩宰官,自回洞府。

仙家日月,比衆不同。轉眼之間,又過了七八十年,卻纔是縹緲真人在灌口點化平和,成全老龍之時。縹緲真人和火龍真人,同出老君祖師門下。他倆成全兩龍之時,原出無意,卻早被老君知道,算準東、西兩龍,該在兩位真人手下成道。成道之後,大有一番際遇。因此吩咐他們,各人把自己種下的因緣,速去收成結果。凡是物類成仙,必須先轉人身。縹緲既用兩魂合一之法,成全了灌口老龍。火龍也要設法,著那條篾龍,也去凡人肚子裏一轉。因此別了縹緲真人,急急忙忙駕雲前來,直至七里瀧。知道篾龍開眼後,整整苦修了七八十年。先時還不免吃些生物果腹,後來習得道氣辟食之功,每天衹覓些水中葦草之類吞入肚中,便可不覺饑餓,而且把個身子修煉得能大能小,可粗可細,端的成爲一條得道通玄的神龍。火龍真人如何不喜!施個召龍訣,把他喚上水面。那龍一見真人,也似悲喜交集的樣子,將自己身子繞成了絕大圈兒,周圍抱住真人,卻把個龍頭,對準真人面上點頭不已。真人少不得有一番嘉獎,帶著他渡過那個龍閘。那龍果然化成細如髮短如蚓的身子,戰戰兢兢,嚮龍閘中間一鑽。那閘是仙人設立的機關,若有生物過去,上下兩鋒猛可地切合攏來。但聽水中一陣龍鳴,兩岸山谷一齊震動。未知此龍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試道心特設迎龍閘~解凡體投入孝女懷

卻說火龍真人帶了那條篾纜修成的神龍,著他遵照前諭,需要把法身變化得極細極微,鑽過那預先設就的閘口。鑽得過,方算修道成功,鑽不過時,不但全功盡棄,還把一條性命冤送尖鋒之下。這是一樁最最危險的事情。有人說,這都不過是火龍真人藉以試修道生物的膽量,總是勉勵他們勤奮用功的意思。其實此閘對于真誠修道的生物,卻從來沒有害過他的生命,倒是那批水底妖魔,煉成邪術,要想上岸害人,必須經過此閘。閘鋒一合,性命不保。自有此閘以來,傳聞也除去許多惡魔。後來那些妖物知道閘鋒厲害,而不經此閘不得出水,也便息了邪念,潛修正果。這都是火龍真人設閘之功。

卻說那篾纜成龍,道行皆滿,當時一鑽而過,並無毫髮之傷。果然他神通廣大,膽壯心堅。就使本領未成,真人又安能忍心將他置于死地呢!這雖是理想之談,卻也似乎有理。因此又有一種傳說道:此閘非但不是屠龍之器,簡直還是迎龍上天的階梯。所以大家都稱此閘爲迎龍閘。迎龍閘的口子,就簡稱爲閘口。這閘口和迎龍閘本來都在七里瀧中,後人以訛傳訛,說在錢塘江口。究竟因何傳誤,這卻無從稽考了。如今卻講火龍真人立在雲端,見篾龍過閘,心中大悅,忙伸手一招,龍便一躍而上。真人吩咐道:“難爲你苦修數百年,功行做到八九成光景,如今該去轉一轉人身,方可昇天膺敕,位列仙班。”那龍不住價叩頭。真人雙手綰住龍頭,嚮他額下一按,探著龍珠在手,又把袍袖一層,將他這笨質之軀,直推入他的老巢伏龍潭去。口唸移山之咒,運來一座大山,將龍身壓成泥粉。從此以後,這深及萬丈的伏龍潭,便化成一座高山。年深月久,山勢傾斜,迤入江面。山中砂石飛入江中,近山一帶便成淺灘。這便是如今所稱的七里瀧。現時近處士人,還能說得出這陵谷滄桑的掌故。不過時代太久,傳說不同,說來亦人人各異罷了。

再說龍軀被壓,龍的神魂,兀自張開大口,嚮著真人手托的龍珠,盤繞真人身上。真人手托龍珠,身係大龍,宛然就是那龍的引魂之幡。眼見龍軀已壓山下,不期撫掌而笑,猛一低頭,見那龍魂兀自不住的回首深潭。真人立即伸手,在他泥丸中一拍,厲聲道:“你還捨不得你那醜陋霉腐的篾纜麽?”那龍魂聽了,慌忙隨定真人,以口嚮真人掌上噙住寶珠,蜿蜿蜒蜒,隱隱約約地遊行了三百多里,卻纔天色發光。鄉下人家起身得早。真人降住雲頭,指那河畔洗衣女子說道:“孽畜,不見那河邊姑娘麽,此女年已及笄,是這裏一個孝女,我今將你送在她的腹中,使她感而成孕,和祖師投胎玉女一般。一則不污你的法身;二則顯得汝的出身比衆不同,也算你苦修一場。機緣到來,我自再從度你。好生去吧!”說罷,舉起龍珠,嚮那女子擲去。驀地半空中起個霹靂,一陣金光,直奔入女子口中。那女子大驚大駭,不覺啊呀一聲,暈于河邊。真人走近身邊,附耳叫道:“胡秀春聽著,念你純孝,送此神龍爲爾女子,好生養育,將來自有好處。”那秀春昏迷中聽得吩咐,點頭而醒。醒時,一片紅日正照面前,眼前許多村人聚集河邊,紛紛議論那平空鳴雷之事。見秀姑手持衣物,呆獃坐著,忙都趕來問她,“可曾聽見雷聲?”秀春滿心惶惑,聽了這等說話,一時回答不出。衆人見她神色有異,都道:“了不得,一定給大雷驚迷了!快快送她回去吧!”于是上來幾個婦女?將秀春攙的攙,扶的扶,拉拉扯扯,送她回的家中。她爹胡老兒,娘胡沈氏,正因秀春浣衣未回,兼之聽得雷聲陡起,怕她受驚,正商量著要去河邊找她。今見衆人送她回來,不覺又驚又惑。秀春到了家門,神智也就恢復了。因恐爹媽驚心,倒也裝做沒事人兒一般,反嚮衆人道謝。又對爹媽說:“方纔雷聲一震,似有萬道金光奔入女兒腹中,女兒就嚇昏了!幸得姐姐妹妹們將我送回,女兒此刻纔定心了些。爹娘都不必憂心。”胡老夫婦見她能言會說,和平時一般無二,這纔把心頭一塊石頭放落地上。忙邀衆人入內,讓座請茶。大家又議論了一會無故動雷必有奇兆等語,各自散去。

這秀春卻不敢把仙人囑咐的話告稟兩老,衹從那日爲始,腹中時時覺得震動,似乎有什物件放在裏面一般,心中兀自慌張,料到仙人之言,必無舛錯。我爹媽正盼得個孩子,我因此誓不嫁人,以女代子,這也不過安慰親情而已。究竟女孩兒家,怎能傳接香火,等得此生完畢,我爹媽血脈也就此乾淨完結,總之不是正理。今據仙人之言,似乎不嫁丈夫,也可成孕,恁地時卻不是好,雖說生的是女孩,到她長大起來,嫁個好好的女婿,亦可傳宗接供,祖宗血脈,不至自我而斷,豈非兩全之事。衹是別人不知底細,我又不能將此中真相,對人分說。將來生下孩子,四鄰八舍,議論必多,那時教我百口也辯不明的,卻不羞死人了。她天天如此思索,險些把一寸芳心揉得粉碎。看看過了五六個月,她那肚子,竟日漸膨脹起來。秀春急得走投無路,出入兩難。早已憂思成病,飲食不進,面黃饑瘦,四肢無力,種種病相,也和孕婦差不多兒。這時老胡夫婦也有些覺得了。但因秀春日間在家工作,晚上又跟他娘一牀兒睡,當然不會有煖昧情事。夫妻倆因又疑她得什麽脹病。那沈氏也常背著人仔細問她。秀春衹說從那天打雷之後起的毛病,還不敢說出仙人的話。直至十月滿足,腹部彭亨,大家都斷定她是喜兆。除了她的父母深信她決無歹事,親友鄰舍大家的說話,就不大好聽了。秀春也有所聞,羞得連自己大門都不敢跨出一步。看看到了分娩期近,秀春也知此事再也隱瞞不住,方纔把仙人囑咐的,一五一十稟告沈氏。沈氏見說,不覺驚喜交集,忙去告知老胡。老胡是讀書人,知老君投胎玉女之事,便點頭說道:“天下奇事原多,果如秀兒所言,多分這個孩子,還是大有根基的人,而且玉女生老君祖師,是從脅下而出。我兒若也如此,卻到那裏去找這等穩婆呢?”沈氏也懽喜道:“果是仙人降胎,定有仙人前來照應,還怕什麽來著。倒是女兒年輕怕羞,不夫而孕,又是世上罕有之事,憑你說得天花地墜,誰肯相信我們!將來秀春怎能見得人面。”老胡也道:“這正是無可如何之事。現在衹有你我先把這個原因,對認得的人談談。我家嚮來不得罪人。人家也沒證沒據,壞我秀兒聲名。”沈氏稱是。于是老夫妻倆對著人,就把此事講說開去。不上幾天,已傳得全村皆知。衆人有相信的,有不信的。總因事不干己,也沒工夫去查考他們的真假。就是那疑秀春的人,因找不到姦夫姓名,也不敢胡亂批評。不過人人心中總有這段懷疑罷了。

這天卻是秀春臨盆之日,尋常產婦,肚子疼起來時,總覺有什麽東西往下墜去一般。秀春卻是痛嚮上面,似乎有什物件,由腹而上,嚮胸口頂住似的。老胡夫妻衹得把村中有些經騐的老穩婆請來,問他上頂之故。穩婆也說不出什麽道理來,衹說:“小姐得的仙胎,或者比衆有些不同,也未可知!”老胡究竟懂事一點,想那穩婆連這等奇產的理由都不曉得,分明不能收生。萬一真個從脅而下,卻到哪裏去找這麽一個大窟窿來呢?把這話對沈氏說了,沈氏益發驚惶。這秀春痛陣越緊,從早晨直到午刻,衹覺那東西已頂過胸口,不住的上頂。這一陣子卻真虧她,換得個咬牙切齒,目眩神昏,險些要暈厥的樣子。胡氏老夫婦衹急得求神拜佛,對天設下香案,虔心通誠請那位送胎的仙人,快快救命!正在鬧得起勁,忽聞外面有人敲著板,高叫:“專接難產,專收怪胎。”老胡聽了,大喜道:“我兒正患怪胎,偏有這人自稱專收怪胎,豈非奇巧之事!想是我女孝心格天,天遣仙人前來救護她的!”沈氏也喜,忙著出去一看,原來是個既跛且黑的老年道姑,敲敲叫叫的,已去有幾十步遠。沈氏沒命的追上前去,哀求仙姑救命:“仙姑救我女兒的命去來!”道姑問道:“可是平時難產,或是懷個怪胎!是平常產,如什麽坐臀而出,托蓮花生等等,不乾不淨的,我方外人,不願承攬;若是什麽怪胎,倒可以助她一手!”沈氏忙道:“正是怪胎!正是怪胎!是極奇極怪的怪胎,師父快快前去,再遲,就沒了命了!”道姑笑道:“生男育女,瓜熟蒂落,何必急得這個樣子?也罷,貧道今日恰從下江到此,還沒曾做過一注生意,巧巧的就遇到了你們這等怪胎。大家也算有緣,我就和你去來。”于是一跛一拐的回身就走。沈氏恐他走不起身,意思中想去攙她一下,哪知道姑走得雖慢,沈氏拼命價追趕,兀自相差幾步,到了沈氏家門,也不用人指點,竟自大搖大擺的拐了進去。沈氏隨後趕到,纔知道姑真是異人。正要告訴她女兒痛了半天,萬分難忍的話。誰知道姑不甚愛聽,衹說:“快等我去見見令愛來!”沈氏將她領入房去,剛到門口,但聽裏面秀春大叫一聲:“疼死我也!”沈氏聽這一聲,早已魂膽俱裂,也顧不得道姑,自己跌進房去,捧住秀春一瞧,衹見她雙眼上翻,兩足挺直,一縷幽魂,已經透出軀殼。沈氏不由大哭大叫起來,滿口衹叫:

“秀春,我的兒,怎麽丢了我們走了!啊呀,我那兒喲!你死得好苦哪!”他這一陣哭不打緊,外面老胡和幾個親戚鄰舍一齊擁了進來,反把個道姑擠在後面,不得上前。老胡正在傷心,猛見道姑對著秀春屍體衹是冷笑。老胡怒道:“你這道姑好沒良心,人家死了人,正在傷心,你還在此喜笑,可也有些人心麽!”道姑厲聲冷笑道:“你們請了我來,又不曾請教到什麽,把我冷落在此,卻自顧亂哭你們的死人,這等舉動,還不可笑麽?”老胡未曾回言,沈氏卻突然覺悟過來,忙著丢了秀春,跳下床來,分開衆人,走到道姑面前,直挺挺跪了下去,衹顧磕頭哀呼,卻說不出一句話來。老胡見老婆如此,衹得也上來哀求。道姑大笑道:“請起,請起,不要如此多禮!貧道既到此間,剛纔已經說過,和小姐算得有緣。如今她命在俄頃,怎能袖手不救!”即命取到一碗淨水,嚮那秀春屍身噴上一口,口中喝道:“兀那頑龍,還不出世,卻待何時!”一語未了,秀春目動口開,手足皆動。老胡夫婦大喜道:“女兒有了救了!”衆人也都稱怪事。誰知秀春坐起身來,一個惡心,哇的一聲,吐出一個肉球,跌在地上,其聲又脆又清,好似金質一般。先時不過彈丸大小。道姑又噴一口水,把肉球噴得脹大十倍。正詫異間,但聽得轟然一聲,好如天崩地裂一般。一霎時,肉球破裂爲二,裏面跳出一個脣紅齒白,面目玲瓏的女孩子,口中擒著一粒小如芥子,光綵閃爍的小珠。那道姑疾忙上前,把小珠取出,嚮自己口中一塞,一仰脖子把珠咽下肚去。老胡夫妻和衆人都看得呆了。正在紛擾,不期床上產婦已在那裏大嚷:肚子餓了,快弄飯來我吃!沈氏這時喜懽之極,幾乎忘了秀春,聽了這話,忙又上前去問她;“可覺有什麽難過?”秀春搖頭道:“一點不覺怎樣,衹是肚餓得慌。娘,快給我弄飯去。”沈氏忙道:“產後虛弱,怎麽能夠吃飯?”秀春未答。衹聽道姑叫道:“不要緊!不要緊!肚子餓了,自然得吃飯纔飽。不但小姐,連我貧道,也正要討口喜酒喝哩。”沈氏見道姑這般說了,自然放心。上面託人煮飯,一面要來收拾那個剖開的肉球。道姑忙止住道:“這東西你們碰不得,讓貧道替你們找個地方安置吧!”說罷,擡頭一瞧床邊有一個木製的米桶,吩咐把米傾出,卻把那兩半肉球捧了起來,雙手一合,仍舊變爲一個圓形的東西。拼合處,正如無縫天衣,瞧不出一些痕跡。又從自己的口中,吐出三寸長短的金針,嚮肉球連刺七下,刺成七孔,將其丢在木桶內,笑道:“這個東西將來大有用處,無論要什麽東西,衹消孩子一取,馬上可得,須得好好保存。”說罷,看著沈氏將孩子包紮好了,放在秀春枕邊,這纔一齊出外坐定。老胡動問道:“道姑寶菴何處?法名是哪兩字?”道姑笑道:“出家人呼牛呼馬,一由人便,本來用不著什麽名字的,施主愛叫我什麽,我就是什麽。橫豎無緣難會,有緣終于離不開的。至于住的地方,更沒一定,若有定處,倒和施主們一般,在家納福就是了,何必早東暮西,奔波來去呢!”老胡見她說話大有玄理,不由肅然生了敬意,因問:“小女不夫而孕,以口降胎,又係卵生,不知吉凶如何?還祈明示。”道姑大笑道:“我又不是仙人,怎知這些道理。但想施主存心長厚,小姐又係純孝之女,老天爺何等慈悲,難道送個壞家夥來,傾陷你的財產,破壞你的門風麽?”老胡稱謝。

不一時,沈氏請人幫忙,送出一桌素酒,請道姑隨便用些。那道姑也不客氣,杯到酒乾,飯來肚送,吃得四大皆空,道聲謝,出門急走。老胡夫妻慌忙相送,一出門外,便不見了道姑蹤跡,也不曉得她哪裏去了。沈氏埋怨丈夫:“這道姑定是仙人,怎不留她多坐一會,也好讓我問她幾句。”老胡笑道:“仙人怎能在你我家中久停,你看她一出大門,轉眼就不見了,可見她急于要去,留她有什麽用。想來我們這孩子,雖係女兒,倒是有真造化的,定比人家男子還強。所以有此怪異的來歷。又得仙人前來接生,你我衹要聽仙人吩咐,好生教養此孩,自然後福無窮,何必和仙人胡纏呢!”沈氏便不再說。老夫妻倆和秀春真把孩子珍愛得和掌上明珠一般。這孩子也怪,一月之後,就能說話。老胡替她取名“飛龍”,親自教她識字讀書,不上十歲,已讀得一肚皮學問。老胡因自己年老,將她送在本村一個私孰先生處附讀。小同學七八人,有男有女,都在七八歲上下,不但和她天資懸隔,而且人品性情,亦處處顯分高下,樣樣事情比不上她,心中不免嫉妒。兼之先生又稱贊飛龍品學俱優,遠非他人可及,因此越發惹人忌恨,常常聯絡起來,欺侮飛龍。飛龍堅守母訓,衹以學業爲重,此外各事,無不忍讓人家。所以數年之間,都能相安無事。

一天,也是合當有事,飛龍功課早完,靜坐書案,等候先生放課。忽有一個同學,因不解題旨,求她代做幾句。飛龍怕先生知道,不敢允應。那學生明欺飛龍懦弱,先是駡她本人,及見飛龍牢不回口,索性駡她娘秀春,說飛龍有母無父,母又未嫁而孕,顯然是私生之女,怎配在塾讀書!飛龍是個極孝順知禮的人,怎能因自己之事,帶纍母親受辱。當時雖不答口,等散學之時,便哭告先生。說不能再來受業了。先生大驚問故。飛龍總不答口。回到家中,對著祖父母、母親一言不發,盡自痛哭。老胡夫妻嚇得驚疑不定,忙問:“孩兒,又是誰欺侮你了?快告訴我倆!一定替你出氣。”飛龍搖頭道:“兩位大人不用多疑,這是說不得的事情。孫女雖死,也不願說。但從今以後,這個塾中,孫女是一定不去的了!”老胡見問不出頭緒,正在惶惑,恰巧先生來了,也問起這事。大家弄得如在雲霧之中。因飛龍立意不再入塾,也衹好暫時由她。直至數月之後,纔由她的同學傳說出來,是如此那麽一回事情。而且那毀蔑飛龍的同學,見飛龍請假回去,再也不進書房,益發信口胡諂,硬說秀春真有外遇,並隨意捏造個張三李四的姓名,說是秀春的姦夫,這飛龍便是兩人私生的孩子。因爲事情漏洩,她母女都見不得人,所以書都不來讀了。如此信口亂說,自然也有許多人信以爲真。不多幾時,這話又傳到老胡夫妻耳中。沈氏于便中對秀春說了。秀春早不覺兩淚交流,默然不語。未知後事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受謗言不夫而孕~明心跡別女投河

卻說秀春聽母親那般說了,不由一陣傷心,淚如雨下。從此日起,她便不言不語,飲食少進。每天把雙眉蹙起。額上顯出一條條的皺紋來。瞧這情形,分明有什麽重大心事,不能言宣的樣子。數月之後,身子越發瘦損,興致也完全消滅了。雖是活在世上,和常人一般無二,卻是失魂落魄,奄奄無懽的情形,簡直叫不相干的人見了,也替她難過。此時她的父母,也覺得她這情狀有異,夫妻倆衹得苦苦開導解勸。無奈秀春既不說出傷心之事,又不說出得病之原,憑你橫勸豎說,她也不過當時一說,陽爲順從,口稱遵命,實在她的心事沒有轉回,兀是照舊生她的病。更不料禍不單行,秀春一家,既因秀春有病,大家沒有了興致,偏偏那年疫病盛行,村中死亡枕藉,秀春的父母也就在那時相繼去世。秀春母子少不得哭泣盡哀,買棺盛殮。等得喪事完了,秀春忽然把飛龍叫去,對她說道:“我兒,你可知道你娘是沒有嫁人的麽?可知道你這身子從何而來?”再追上去說:“你娘爲什麽不嫁人?既不嫁人,爲什麽無端生你?又把你撫養到這麽大呢?”飛龍自聞同學期侮說話,也著實想打聽本身的來歷,和伊娘不嫁而產的故事,怎奈鄉人好奇,而愛述怪異,明明一無可怪之事,到了他們口中,也要裝點得千奇百怪,若是真有怪事,更少不得添枝帶葉的,加上許多材料,往往說得真相驢脣不對馬嘴,必然面目全非,去題千里。而且張甲是那般說,李乙又這般講,雙方說來,竟似把個飛龍弄得和戲詞上說的,“什麽不問還好,一問就越發糊塗了。”她又不敢請問生母和兩位祖大人,衹得天天悶在心頭,想遇有機會,總可問得出來。如果母親並沒不端之事,確係不夫而孕,便要找到那個侮辱的同學,嚴行交涉,替母親爭回這個貞潔的名譽,要回自己已失的體面。這都是她心中隱藏的念頭,別人是看不出來的。這時見母親突然問到這件疑案,慌忙跪下了去,磕頭下淚道:“娘怎麽今天問起這個話來,孩兒要能夠明白此中原委時,也早有法子,使我娘不致那樣愁眉淚眼的過日子了。”飛龍說幾句話,卻說得正是得體。既沒有使她娘失卻身分之處,也且把自己久要明白而未敢啟齒的委曲,完全托了出來。不道她娘聽了這話,不覺放聲大慟起來,由著愛女跪在面前,也不去拉她一拉,衹是慘然說道:“無知的畜生,連你自己也不曉得你這身體是哪裏來的!可教我這做娘的怎樣能夠知道呢?”說罷,又是一陣哽咽,卻仍舊由著飛龍跪在地上。飛龍見此情形,自然更不敢起來,也不能插一句下去。半晌半晌,纔見她娘在袋中掏出一張紙兒,嚮她面前一擲,大聲說道:“你要知道你出世之事,盡在這張紙上,我要不爲你這孽畜,從前也不得聽許多閒話,白在這世上受無窮的冤苦!今後若再不給你一個交代,又怕你白活在人世,受我做娘的受不了的冤苦,所以趁如今我的爹媽都已下去,我對上的責任既了,對你的責任,也要寬舒一下。從此,你既可以做個清白純潔之人,我做娘的,也可早完孽僨,免得再在世上受罪。”說罷,頭也不回,掩袖歸房而去。這飛龍正捧著那張紙頭,仔細跪讀,卻纔明白自己的出身來歷,和她娘不夫而孕的原因,並這十餘年含辛茹苦蒙受冤謗的情狀。最後還有幾句訣別之詞,想到方纔

母親所說那種語氣,顯見有一死明志之心。先時瞧得出了神,並沒注意到她娘行動,比及讀完那篇東西,心中十分悲傷痛苦,眼中淚雨點點灑在紙上,由不得擡頭一瞧,纔見她娘已不在座上,不知何時走開去了。飛龍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連方纔灑出來的眼淚,也幾乎縮進去了。他已認定她娘此,必沒好事。慌忙三腳兩步,趕進去找。哪裏有她娘的蹤跡。急得她屋前屋後到處亂找,兀自沒有影子。又想,一眨眼的工夫,無論如何走不到怎遠的去處。要便是投了河罷,諒來一下子工夫,也不會淹沒下去。于是急急忙忙趕到河邊一望,卻纔看見河埠上,丢有一信,外寫:“飛龍我兒親啟。”飛龍不顧死活,扯開一看,衹見上面寫道:“我若早死,汝不得生,我再不死,汝亦不能爲人。昔年孕汝,即在此埠;今日別汝,亦在此埠。若不相捨,可先在此招我魂靈。一二日後,我屍上浮,可葬我于高山之上。家中貧極,無物可變,憶昔仙人諄囑,如有急需,可從汝頑殼求之。曩以心力事父母,養吾兒,十餘年含辛茹苦,幸已過去,既無急需,未嘗往請。今知而爲難,即以相告,汝之頑殼,在我床後米桶中。汝有仙根,必成大器。我女流,見識無多,不足以教汝,汝自勉之。母氏春絕筆。”

飛龍瞻望大水,水波不興,萬籟沉寂。衹有打探熱鬧之人,卻早擠滿一岸。飛龍讀完遺言,慟哭而暈,幸得衆鄰人將她扶回家內。飛龍醒了回來,仍要去尋找母屍,鄰友人等衹得各持器械,跟著她到河畔,大家幫她探覓。有用繩子嚮水底測量深淺的;有用竿子嚮各處探摸的;也有善泅之人,在四近水面上,浮游一周,察看有無屍身。但是結果,卻一無所得。飛龍大哭,忽然縱身入水,親自前去掏摸。一時衆人都發聲喊:“龍姑去不得,你是不會游水的,不怕淹下去麽?”哪知飛龍原是真龍化身,身雖成人,性卻未變,一入大水,不但不覺氣悶,反覺身心舒泰,比在陸上更來得爽快。而且雙目清明,即至極深之處,一草一蟲,都能瞧得仔細。看她沉入水底,到處找覓,衹嚇得岸上人個個搖頭,人人嘆息,說:“好好一個孝順的孩子,這番可沒了命也!”大家正在呆看動靜,無法挽救之時,忽見水面上起陣波浪,夾著許多白色泡沫。接著,有無數魚蝦龜鱉之類,隨著波浪,飛一般嚮下流頭捲去。這是因龍爲水族之王。飛龍一入水中,這批小動物,怎能安居故土。一見了她,不由都嚇得魂膽飛越,拼命奔逃去了。衆人正在詫異,纔見飛龍雙手托著一個屍體,浮出水面,嚮這邊岸上游將過來。衆人見了,又都替他喜慰,都道:“畢竟孝女是有神靈照應的,她這從不識水性的人,竟能從水底找到母親屍身,不有神助行麽!”大家一面議論,一面懽欣鼓舞。等飛龍浮到岸邊,大家一齊幫忙,替他攙起屍體。飛龍自己也跳上岸來,伏在屍體上,大哭不休。衆人勸止了她,又幫她將屍身扶了起來。不料那屍腹之下,還係著一塊很大的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塊大石。大家這纔明白,她懷必死之志,又怕身體一時不得沒頂,所以借這石塊的重量,方纔容容易易的沉了下去。衆人又都嘆息說:“看不出這位姊姊,如此烈性。”慌忙把石塊又解下了。飛龍背上肩,七八人左右擡扶,搬回家內,少不得要買棺成殮。飛龍將娘的遺書,給衆人看了,領著他們同到她娘床後那個米桶內一瞧,果見亮晶晶一個圓球,衹一面裂有七個孔洞。衆鄰人有知道的,也有曾經目見的,都說:“不錯!不錯!從前仙人臨去,確有這句吩咐的話,況有令堂遺言,龍姑可暗暗通誦通誠,求得仙人照應,必有應騐。”衆人正說得起勁,回頭見那飛龍,目注圓球,宛如出神一般,不曉得她想甚心事,大家將她一推,方纔醒悟轉來,反笑了一笑道:“這是我自己的東西,何用通誠。說罷,伸一指嚮球縫一探,那洞便立時放大,可容一手插入。飛龍將手放進去時,果然探出一錠銀子,再一探,又得了些素衣孝服以及香燭鞋帽之類,凡是居喪應用之物,除了棺木要用銀子去買,此外竟完全都得了。衆人見了一個個稱奇道怪,都說從今後龍姑可以不必憂窮了,有了這稀世之寶,就要造所王宮,也容易的。飛龍此時,已有些悟道之意,聽了這等說話,一點不覺開心。衹請人幫忙,快快把棺木買來,成殮了母親。卻把棺柩殯在中堂,天天伴著宿夜,每飯必祭,每祭必哭。等得過了七天,飛龍在靈前拜祝道:“孩兒要替母親報仇,前去尋覓仇人。母親陰靈不遠,須要照顧孩兒則個。祝罷而起,嚮那圓球中,探得利刃一把,出了大門,奔那造言毀滂的同學家中,聲言報仇!誰知那家卻是本地富戶,因聽得秀春投河之後,飛龍時時宣稱說要刺殺仇人,因此先期預備,特出重金,聘到勇士兩人,出入相隨,不離跬步。這時聽說飛龍到來,便囑兩勇士和她交手。可憐飛龍雖有宿根,究竟此生未曾習武,單衹一點孝心,不顧一切,毅然而來。若論真實本領,哪裏敵得兩個勇士,略一交手,便被他們戳傷兩處,幸而一人頗有天良,不肯下十分辣手。見她已經受傷,忙把夥計止住,說道:“我們受人之祿,衹要保得他不吃人虧,就是了。這位小姊是真孝女,你我斷斷傷她不得。害了她,必得天譴。那人也明白了,倒好言勸慰了飛龍幾句,瞞了東家,將她送回家去,又送一包傷藥給她調治。此事畢竟被他們東家知道,回去就受了一場訓斥。立時請他們走路,另外僱人守護。這飛龍回到家中,伏在靈柩上,痛哭了一日一夜,不覺神昏力疲,支持不定,倒在柩旁,宛如入夢。忽覺屋中有人喚道:“胡飛龍,你的師尊到了,還不起來迎接法駕。”飛龍心中正想拜求名師,學些武術,好再去行刺。聽了這話,宛如自己原有師父一般,慌忙睜眼一瞧,衹見滿屋中香煙繚繞,有四個童子,八個青衣,十六個黃巾力士。此外並有一班仙樂,格外悠揚,異常動聽,大衆圍擁著一位仙人,手持寶劍,足下生蓮,神氣十分莊嚴。飛龍猛然記起,這仙師,真個好似見過面兒,可又記不起來。卻不管這些,竟自匐匍膝行,走近仙人腳邊,叩頭出血,涕泣有聲,衹說:“仙師救我!仙尊救我!”那仙人命她起來,含笑問道:“你從何處見我來?可能記得?”飛龍又記了多時,半晌回答不出。仙人微微嘆口氣道:“相離不久,哪來如許魔障。”說罷,命童子取出一面小圓鏡子,著她自己照來。飛龍俯伏地上,戰戰兢兢,雙手接過那鏡,照了一回,卻從七里瀧船舟失事,人畜器具沉沒水中,衹剩一條篾纜,修道成龍起,直至火龍真人送其投生,化爲道姑,替她收生,取去口中小珠爲止,一幕一幕完全映現出來。飛龍看完鏡子,恍然大悟,叩拜不已。真人口中吐出一件東西,喝道:“還稀罕你這玩意,還了你罷。”飛龍衹見那東西光圓瑩潤,大如綠豆,卻是一粒極好的神珠。飛龍心中明白,就是自己前生修煉的丹,慌忙接在手中,立時放入口內,哇的一聲,咽了下去。真人吩咐道:“再去瞧瞧你的頑殼可在那裏?”飛龍進去一看,說也奇怪,那挺大的圓球,早不曉哪裏去了。跑了出來,稟告過了,兀自怔怔地如有所思。真人咄了一聲道:“有了真的,還稀罕那假的作什麽?”飛龍心中益發徹底澄清。真人大喜,囑道:“你從今便已功成行滿,人仙兩界,盡你遊行,不久還有玉帝敕旨,和西方老龍配成夫妻,一同受職,誕育子孫,統鎋四海。我又慮你法術太少,誠恐惹得衆仙訕笑,今先授你五行遁法,和三十六般變化,以及召神遣將驅鬼役妖諸法,你便可出冥入幽,登天下地,周遊四大部洲,往來三山五嶽,任意逍遙,無攔無阻。等你膺受敕命,再來引你去朝參玉帝元始,和老君祖師各大金仙,還有你師叔縹緲真人,就是西海老龍的師父,他今亦去傳授老龍許多法術,將來你倆總是夫妻,若本事不濟,不但配不上人家,連我這臉子,也輸給你師叔了。你須好好練習,用心習上,休負我一片栽成之意,期望之心。”飛龍再拜道:“弟子受師尊天地之恩,再造之德,怎敢不用心習上,辜負師尊玉成之恩呢!”火龍真人笑道:“你曉得了,就好了,你我相遇,總是有緣,倒不是感激不感激、玉成不玉成那些話頭。總而言之,你能自愛,就是愛我。愛我之道,莫大于自愛,也莫大于自重。你能明白這個道理,我無憂矣!”飛龍叩首受教。真人上坐,瞑目不語,衆侍從也都肅靜無聲。這一夜,近百里人家,家家望見胡家屋上,有五色綵雲從半空直達屋內,且有一種異香,吸入鼻中,令人神氣爲之清爽,精神爲之振奮。

那近村人家都早知胡家孩子是仙人下凡,有許多奇情異跡傳播出來,倒還不甚驚奇。衹有距離較遠,關係毫無的人家,聞見這等情景,不由一個個大驚小怪,議論紛紛。有好事之人,竟會不辭跋涉,趕來探看。也有信仙慕道之人,料道必是神仙下界,纔有這等瑞氣祥光,不免發生一種求度之心,也都趕來瞧個實在。一夜之間,四方趕聚之人,不下數百,整整鬧到五鼓將近,人人都親見那些綵雲異香發自胡宅,不由都到門縫中東張西望,甚至爬上高枝,嚮室中窺探。最可怪人人所見,個個不同。有說確見仙人上座講道,衆弟子列坐聽經的;有說室中寂無人聲,天井內有許多獅象虎豹,巡邏守衛的;又有說望見一條大龍,伏是神仙足畔,聽受傳道的。諸如此類,論文不一。其實這些人所見卻都是不錯,不過個人根基不同,緣分也互有深淺,因之所見有遠近內外之殊罷了。欲知這一夜中,真人施何法和、飛龍如何受教,容待下回分解。

第五回 錢塘江龍遊傳古跡~東海岸徒弟覓師尊

卻說火龍真人是老君祖師的大弟子,上界數一數二的大羅金仙。此番專爲傳教度龍,了結宿緣而來。所以和以前幾次降世情形不同,先時獨自一隻單身,或現本相,或化人身,來去悠然,不落跡象。此番卻帶了侍從仙官,召來獅象虎豹,並有本地山神土地爲守衛之官,本宅的竈君門神供奔走之役,真個氣象莊嚴,神情端肅。先將飛龍來歷指明,到了夜半子時,開始傳授飛龍許多道術,著她前去報仇,衹許傷身,不準殺人。事畢之後,即去東海練習仙法。等候西方老龍到來,一同應召上天。真人直至五鼓嚮盡,方又踏著蓮而起,冉冉綵雲,悠揚仙樂,簇擁著仙官仙吏,齊嚮半空而去。後面卻有一條大龍,張牙舞爪,搖尾擺頭,緊緊跟隨,似乎恭送的樣子。直至真人法駕杳然,綵雲漸散,那龍方纔飛回胡宅。這便是胡飛龍現出的原身。飛龍自吞服本身丹丸以後,不但力大無比,而且化龍化人,爲仙爲神,俱可隨時變化。從這次恭送真人爲始,以後也曾現過好幾次原身,所以近處地方都習見習知,並都曉得即是胡家女孩子的原身。因此就在胡家所在之地,取名龍遊。如今還稱爲龍遊縣,就是這個出典了。

那飛龍自受真人傳授仙法,他本是夙根極好、聰明絕頂的人,當時早都已領會,而且把一應訣咒,都記得清清楚楚。等得真人去後,又恐怕日久失憶,先在家中靜悄悄地默唸了幾天,料到不會遺忘,方纔預備料理俗世未完之事。第一是生母因那個輕薄同學一言之辱,竟致自殺明志,此仇不報不成,仙人既允傷殘他的身體,此事便可先辦。要知此時的飛龍,已不是三日前文弱無能的孩子可比,休說那家僅僅用了幾個武人管門守護,就再請上萬馬千軍,也都不在她的眼內,她卻不願作那驚駭世俗之事,仍是一個孩子的身容,再去那家討戰,兩個武夫都被她三拳兩腳打得鼻坍嘴歪,爬不起身,待要往內闖將進去,早有許多家人,各持棍棒刀槍,一齊擁上,將飛龍圍在核心。飛龍不覺大笑。猛見她那同學跟在一個道人後面,瑟瑟縮縮的走了出來。原來他們新近得知胡家有降仙之異,深怕飛龍學得道術,再來尋他,不是一二勇力之輩所能抵抗,因此托了朋友,前去城內聘得一位道人。據說道人是一位遊戲人間的散仙,自稱爲不愚道人。許多百姓因他常常顯些怪異出來,大夥虔誠頂禮,稱爲大仙。那大仙受了那家禮聘,料道胡家不過平常百姓,哪裏請得天仙下降。更不信胡家孩子倒是真龍化身,多分是什麽妖精假冒神仙,唬騙鄉愚的。便也不顧慮,一口允許,前來替他們降妖除怪。當飛龍打倒兩個武人之時,剛正他也到了,一家子喜懽不盡,忙著請他先來一看,這飛龍究竟可是真龍化身。道人訢然允諾,拉了飛龍的同學,出至前廳,果見一個眉清目秀、溫文爾雅的女孩子,正在那裏耀武揚威,看她空拳赤手,打得一班家人走投無路,喊痛叫天。道人見了,不覺皺皺眉頭,量定飛龍有些本領,便想先下手爲強,口中唸唸有詞,喝聲疾,半空中突起一個迅雷,早有七八條小龍,嚮飛龍身上直撲下來。飛龍生平沒和人動過鬭爭,更沒曾施過什麽道法。又兼道人趁她不防,放冷箭似的這麽頑她一下。飛龍果然措手不及,連她師父傳授的遁法,一時也來不及施用,竟被那七八條小龍兒打翻在地。道人大喜,再把手中一粒彈子祭起,喝聲:“寶貝快取她腦袋!”一語甫畢,突有一道黑光,直奔飛龍頭上。說時遲,那時更快,這飛龍身雖倒地,心卻明白。見那黑光飛來,心中一急,驀覺泥丸一躍,口中湧出龍丹,望空直上。頓時天昏地黑,雷震風狂。黑暗之中,卻有萬道金光,耀人眼目。原來是她真身被龍丹引出,所以風雷立至,天地昏黑。那些耀眼的金光,卻是她身上的片片鱗甲。真身一現,不但小小黑氣,散作一股青煙,就連那七八條小龍,也都嚇得顯出本來面目,原來卻是幾根爛草繩兒。飛龍此際心中完全明白,神情越發鎮定。見了那些草繩,不覺笑得龍軀亂顫,自己想道:“衹道人有首領,龍有祖師,卻不道爛草繩兒還有徒子徒孫哩。他把這些東西來唬我篾龍,真可說太不自量了!”哪知她這一笑一顫,卻闖下了一場大禍。

原來她那法身,本是極大的身軀,雖是她的神通可大可小,但因施術未慣,匆忙之中,哪裏顧得這麽週到,不知不覺,把全個龍身顯了出來,憑他房屋再大些兒,尚且不夠一動一彈,幸喜身在天井,可以把大半個身子躥嚮高處,還不怎樣害人,比及縱身一笑,全軀顫舞,這纔壞事兒,但聽豁喇喇一陣響,是她把幾十間民房撞成平地;忙把尾巴一縮,又是呼喇喇一聲響,又把她那讎家的百十間房子,也變成瓦礫之場。還有宅前宅後、莊內莊外的樹木,同時都被震倒了許多。至于坍屋之下的人民,更自可想而知,大批兒壓得和肉醬一般,越發不成個模樣了。飛龍纔曉得闖下大禍,慌忙收回龍丹,變成小孩原身,回顧地上,衹覺濕漉漉的。原來不知何時,已變成一片汪洋的水灘。水勢潺潺,嚮東流去。

飛龍忙又跳在空中,運用神光四面一望,方知此水竟已通達錢塘江,成爲小小江灣。後來地方百姓所稱爲鬧龍港者便是此地。

那時的飛龍,卻無暇再顧這些,衹得匆匆忙忙離了水灘,回到自己家中,兀自神魂不定,心膽動搖,回想了一下,忽然伏著母親靈柩,大慟起來。衹道得遇仙師,從此可望出頭,哪知小小疏忽,惹下如此大禍,連纍不少良民。師尊是大羅金仙,事事能夠前知,將來降罪起來,如何當得起呢!哭了一回,猛然轉念,現在仇是報了,禍是闖了,罪是受定了。追悔痛哭,也是無用。想我第二件大事,便是母親窀穸之事。我此番惹禍,都因母親而起,難道還忍教母親靈柩永遠停留在此,將來自身受災,卻教誰來安葬她呢!想到這裏,不覺嘆口氣道:“命苦之人,橫直是弄不好的,事已如此,自身之事,卻莫管他,竟把母親安葬好了,再遵師命,去東海恭候定罪去罷。”于是跪下去,對著靈柩又哭拜一陣。她此時也不去煩動別人,捏起召神訣,請來許多天丁力士,將靈柩扛到一座高山之上。因自己要去東海,便把靈柩的方嚮,朝東安放。更請本山土地們幫忙,不上一個時辰,就堆起一座極高的墳墓。從別處移來了百十枝松柏,將墳墓圍繞得密密嚴嚴,地勢十分盛旺。于今龍遊西北有座峻嶺,號稱飛龍的,即因秀春葬地得名。

再說飛龍異想天開,見得大事了,便要遵師命,前去東海,因念自己闖下這等大禍,雖說事出無心,但回想自身從篾纜得道,經歷兩世,從沒鬧過這等大事,死傷如許多人口,此去禍福死生,尚未可必,而眼前又不能不和母親墳墓暫告分別,心中由不得萬分淒楚。忽然想到此去離那東海不過數百里之遙,承師父教授地行之術。此後化成龍體,不能在空中任意往還,以及災及田廬,再遭天譴,不如地行赴海,所過這處,開成一條地溝,此後如要拜墓,便可從地中往來,人不知鬼不覺的,也不驚世駭俗,害己殃人,豈非大妙之事。想到這裏,不覺十分懽喜,想再試著鑽入地底。忽又轉念水面之事我所熟悉,地中之事,別有土地專司,我今侵犯他的地界,不可不先對各方土地情商一聲,免得再惹是非。于是捏訣唸咒,召各山中土地,告知此意。土地們面面相嚮,都有爲難之色。飛龍怒道:“衹通一條走路,又不礙著什麽,怎便如此無情!”土地們見她發怒,都慌道:“上神不要錯會我等意思,委因各處各地,氣有厚薄,味有濃淡,田有肥瘠,質有松實,此皆上天註定。福人能得福地,苦人衹好得些劣土,怎經得上神恁地一鑽,卻不把好壞的土弄成一脈貫通,此後再分不出等第高下。別的還不打緊,不免把世上善惡禍福,災祥吉凶都弄得七顛八倒,有違上天賞罰之公,報應之理。將來追究起來,小神們位卑職小,如何擔當得起。”飛龍聽了,知語語有理,句句皆真。怎奈自己朝墓心切,好容易想出這個主意,自謂計出萬全,再無不妥,也決沒比此更好的法了,著實躊躇了一回,又對土地們說:“列位所言,雖是不錯,但據我想來,善人得福,惡人逢殃,那是報應一定之理,豈能因我這一攪,就頑得個顛來倒去。就是地脈溝通,經我法身一過,必有伏泉,將來人民取水也容易些。難道算不得將功折罪麽?我意已定,列位可以幫忙,大家都出點力,幫助一下,將來如有機緣,定當重報。要是不能相助,我便獨力進行。料想不到一天,也可通出大海了。”土地們又苦勸了一回。飛龍哪肯聽從,揮去土地,自管盡力鑽地,果然神仙妙術不比尋常,看她化成一個不大不小的法身,從嶺頭母墳入地,一路捏訣而進。先是由高而下,次乃由西而東,真個不消一天,已把一條地脈溝道,直連東洋大海。飛龍不勝之喜,從此潛身東海,修煉符訣。每逢念到亡母,便從海口而進。沿著所通地道,不消片刻,即可直達墓前。後人因這條地脈是飛龍所開,大家稱爲龍脈。後來這條龍脈雖仍被許真人封住,但是故事流傳,沿而成典。今人考究風水的,動不動講什麽龍脈龍頭,就從此事發生出來。其實按之事實,並不相符,也衹算一種附會之詞罷了。

再提飛龍潛身東海,煉功待罪,看看又過了十多個年頭,也不見師尊前來,也不曾有什麽治罪的消息,心中兀自半憂半喜,她從入海之後,因堅守火龍真人教訓,專心用功,絕不干預外事。海中也有許多通靈識性的動物,知道來了一條道德高明的神龍,有的心懷妒忌,時思暗害,究因本領不濟,先後被飛龍做翻了好幾個。也有真心企慕,想要拜在她的門下學些道德的,飛龍總以自己道術並不高明,兼之未得師尊允許,無論如何不敢擅收徒弟。弄到後來,大衆知她不易接近,也不敢和她胡纏。飛龍也落得清閒自在,靜心息慮,煉她玄功。她既如此專一刻苦,進步自然極速。衹十餘年工夫,虧她把火龍真人傳給她的修持大道和種種法術,練習得純熟無暇。這時她的本領,衹除天上金仙,未必能夠抗衡。至于各界各洞的地仙散仙,以及各處各山的妖魔鬼怪,最高的不過和她齊驅並駕罷了。她又把兩根項長龍鬚,煉成兩柄寶劍,平時藏于鼻內,一到用時,可以隨意化長短,取人妖性命于千里之外。又把龍丹用三味真火鍛煉,可以放火吸水,吞霧起雲,並能攝取別人法寶。晶光一類,任是什麽奇珍異寶,宛如磁石引鐵,立時吸將過來。她把二寶煉成,十分得意:記得師尊曾言師叔縹緲真人,也在西方傳授老龍法力。這龍卻是個雄體,聽師尊所言,似乎我和他還有夫妻之分,將來相見之下,不知誰優誰劣。我今修成道法,煉得重寶,諒來不致丢我師尊的麪子。卻不知師尊何以至今未來。難道他已知我違命闖禍?因此不要我這徒弟了嗎?若果如此,我便再用幾百年苦功,也不能位列仙班,膺受敕命,白白的瞧那西方老龍,昂頭天外,得意一時,可羞可慚,就是氣也得氣死了。這樣轉念了多時,不覺又萬分慌張起來。原想化個人身,前去師尊洞府詢問端的。但師尊臨行並沒有叫我前去的話,萬一我去了,他倒來了,豈不更被他責惱嗎?

這飛龍轉輾思慮,無計可出。這天沉悶之中,忽然想道:何不化個道姑,去岸上走走,也許得些師尊並西海老龍的消息,強如悶在海中,弄得出頭無日。想定主意,立刻跳上岸來,變成一個少年道姑,手提塵拂,肩背寶劍,搖搖擺擺的走到一個鬧市地方,見那來往行人,甚是擁擠,總不過是一班買賣的商人和入市買物的鄉下農夫。飛龍在龍遊時,也看得慣了,都沒怎樣注目。信足所之,不覺走到郊外,時正暮春光景,山花紅得如火一般,映得細軟的碧草,翠青的松柏。風景真覺可愛。飛龍走上山去,便在一塊大石上坐下,玩賞了一會天然景色。忽見山下兩個行人,一老一少,一先一後的走著,望下去也似世外裝束。飛龍便不由注目起來。她的耳目本已煉得極遠極靈。先就看清楚了那老少道人,都是神光弈弈,舉止瀟灑,知非平常俗道所能,已經滿心詫異。一會兒聽得那老道吩咐道:“徒弟,前去已是淮城,你且在那邊等我。我去會同你師伯,再來找你。你的性子不好,萬事可要忍耐,切莫拿出你那粗蠻的脾氣來。萬一又闖大禍,我可再也沒臉子替你求情。而且闖禍越大,魔難越深,將來一再歷劫,也是你自己受罪,別人可替你不了。你明白嗎?”那年輕的顯出很恭謹的樣子,說聲:“師尊放心自去,弟子再不敢闖禍了。”那老道纔張口一笑。飛龍正想看他往哪裏走,不道一眨眼兒,就衹剩了小道一人,老道的身容不見了。飛龍大驚道:“這老道人本領道法,不在我師尊之下,我既有緣遇見,得上去結識結識他們,說不定他們曉得我師尊消息。想著,慌忙使個縮地法,衹三步就到了小道面前。小道見了飛龍如此情形,卻也不覺愕然,問道:“你這人打哪裏來的?怎麽這會我沒見你來處啊?”飛龍笑道:“這有什麽稀奇,方纔望見令師,纔是真有道法的高人。小弟實在景仰得很,特地過來請問一聲,並要請教小哥高姓大名,貴鄉何處?”飛龍問完了話,總當說得如此客氣,小道一定肯和他結交了,哪知小道並不答話,衹不住的嚮她上下打量,打量得飛龍好笑起來,不覺失口道:“你這小哥,大概不大出來結交朋友,所以連外面交往的道理,都不大懂得。”一句話,早把小道說得急了,大呼道:“你是哪裏來的小妖精!也不問問我的年紀,比你曾祖老太、頭代祖先,還大個十倍百倍咧,怎就稱我小哥!我因守住師戒,萬分忍耐,不肯和你計較,你竟不知死活,當面唐突起我來!看還是誰有理,誰沒理!”飛龍見說,不覺笑得打跌。要知何事好笑,請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爭意氣二龍搶珠~鬧上界玉帝求賢

卻說飛龍見那道童不過十幾歲光景,便喊他一聲小哥,自謂客氣極了。不料因此大觸道童之怒,竟說他的年齡作得飛龍頭代祖宗。這一來,倒把飛龍說得怔了一怔,忽然大笑起來道:“小哥,你這話纔是替我說的,那真一些不錯,你打量我還不配做你頭代祖太太嗎?哈哈,這真是可笑極了!”飛龍這話,原打算自己從篾纜修成人身,再變成龍體,至少也有二千年,的確比到普通人類,委實長個十七八輩不爲過分。誰知那道童卻不大以爲然,也和飛龍一般,禁不住呼呼狂笑,說:“天下原來真有這等不知長幼、不識進退的狂妄女子。不要走,吃我這一戟,試試你老祖宗的法寶!”說肘早已掣戟在手,嚮飛龍劈面刺去。飛龍見道童攻來,當然不得再讓,衹得抽劍應敵。兩人就在這山腳下大路旁,對戰起來。纔一交手,雙方都覺對方的家夥有些分量,彼此不由都吃一大驚,不敢輕敵,都施出全力,拼命刺擊。一來一往,戰有二十幾個回合,卻把道童殺得性起,縱身一躍,起在半空,喝聲:“兀那小妖,瞧祖宗的寶貝來也!”飛龍一看,原來是一粒紅珠,在空中碌碌滾著。一霎時,便有萬道紅光,嚮飛龍身上撲下,把飛龍一個身子圍在紅光之內。飛龍衹覺得渾身如火燒一般。漸燒漸熱,漸不可當,不由心中大怒,喝道:“好小子,怎敢尋你祖太太開心!你有寶,難道別人就沒寶麽?”一面喝,一面也把口中珠噴出,立時滿天金光,將紅光敵住。二光相鬭,弄得半空中全是金紅之光,閃閃爍爍,來來往往。這時雖當正午,那強烈的陽光,早被二光掩住,一點都現不出來。倒嚇得許多百姓驚疑害怕,大家關起門,躲在家中,不敢出頭。這飛龍和道童相持有個把時辰之久,兀是不分勝負,心中又不曉得那紅珠是什麽東西,居然和自己的龍丹有同樣的力量呢?想道:“不如用個法術,將他這珠子搶到手中。一則可以除那道童;二則自己的龍珠,有了配對,卻也好玩得很。”想著,便暗中唸動真言,伸手嚮紅珠一招,果不其然,紅珠應咒而至,落在自己手中,紅光亦漸漸散了。飛龍正在大悅,忽覺自己所發的金光,也變成了遊絲一縷,漸不可見,不禁嚇了一大跳,擡頭一望,可不是,她這龍丹,也已到了道童手中,好笑二人卻似雙方交換了一顆珠子。雖說勝負不分,但物各有主,別人不能使用。他倆都把自己之物,換了別人的東西,須知這是本人精氣魂魄煉成之寶,在他們本人,可以說人即是丹,丹即是人,大小變化,指揮如意。若換了別人,怎有這等效力。這時二人纔都懊恨起來。又是道童先發火性。衹見他搖身一變,變成一條大龍,頭尾相去可三十多里,兩隻眼睛烏溜溜嚮著飛龍,張開血盆似的大口,奮然嚮飛龍撲下。飛龍這纔看出那道童原來也是同道,便摶身從道童身邊鑽出地面,原來也是一條極大的真龍。兩龍相見,互相盤旋,衹把大塊青天,弄得忽明忽暗,霧散雲飛。嚇得那下界衆生,家家閉戶焚香,人人磕頭禮拜。這一場雙龍惡鬭,各把自己修煉的大丹失去。世上相傳,叫做二龍搶珠,就是這段故事。

那雙龍苦戰一天,兀自拼命相持不肯罷手,不道越打越上,已經打過中界,看看要到天上,正值玉帝昇座靈霄,和許多仙官談論天曹公事,先見金紅二光直衝霄漢,已覺奇怪,後來二光漸散,忽又有一股腥臭,觸入鼻官,更覺驚疑,便問衆仙道:“這是什麽兆頭,爲什又有那種臭味。朕爲一天之主,統治三界真仙,怎有這等妖氣上衝寶殿。卿等可快去查明下落,速行奏報,以便遣將前來誅戮。”當有太白金星李長庚出班俯伏,口稱願去查明妖人,即行奏陳。玉帝允可。

李長庚奉了玉旨,出了南天門,推開雲頭,嚮下一望,見那兩條孽龍苦苦相拼,都打得鱗飛甲裂,頭破血淋,想是打得昏了,不嚮下面降落,反逐步上昇,趕趕鬧鬧,一直到了南天門外。李長庚忙按劍高喝:“孽畜不得無禮!擡頭瞧瞧,這是什麽地方!容得你們如此撒野!還不快退下去!”二龍聽了,不覺都嚇了一驚,各自住手一望,見是一位老道立在雲端,大聲叱責。二龍本來不曾上過天庭,雖見雲霧之中隱現瓊樓玉宇,都衹認作什麽國王所居,並不十分驚懼,因見長庚說話無禮,都大怒道:“老奴才,怎敢無禮駡人,我們自打自,與你何干!要你管這些閒賬什麽?好得很,你既口出狂言,我倆卻先收拾了你這驢頭,再來比較勝負!”兩龍也不等長庚分辯,齊嚮南天門飛舞而來。把個李長庚嚇得回身飛跑,忙至寶殿,奏稱:“下界有兩條妖龍造反,如今殺上寶殿來也!請陛下快快發兵防守。”玉帝大驚道:“什麽妖龍,怎一嚮也不聽人說起,如今該宣誰人前去除妖。”一語未了,猛聽得殿前一陣風響,兩條不知死活的孽龍,真個鬧將上來,口中齊呼:“快把老頭獻出,饒你一國性命!若是不然,我們作起法來,一時三刻,淹死你們全國!”玉帝聽了,慌說:“妖龍已至,快宣把守天門各將,擋住關口,一面召朕甥二郎,速帶天兵前來降妖。”李長庚忙又奉旨到灌口去召二郎,這裏有鄧、辛、張、陶四將,各執兵器來打二龍。二龍大怒,使出渾身神力,頭撞殿庭,尾擊天門,身子一扭,早把四將摔去幾千百里。慌得玉帝和許多仙官,趕緊退入後殿。但聽得天崩地塌的一聲,兩龍早把一座殿角,打得坍將下來。把殿上許多陳設的器具,打得七坍八倒,四分五裂。那兩龍口口聲聲,仍要找那老頭出去送死。玉帝不覺龍顏震怒,道:“朕忝爲上天之主,統鎋三界文武萬仙,如今妖龍造反,竟敢打上寶殿,毀損殿庭,也不見一人和朕分憂,豈不愧死羞死!”一句話說得一班侍從仙官,一個個面紅口噤,相嚮無言。此時外面兩龍越鬧越兇,竟要飛入後殿。當有玉帝左右的八大仙官,出至前殿,高喚道:“兀那兩龍,你等出身何處?如何得道?因什事由,反上天庭?快請一一講明!須知此間乃是通明殿上,玉帝所居,豈容爾等如此妄爲?今玉帝有旨,憐爾等修行非易,若肯悔過伏罪,還可原情一二!如再狂妄執迷,衹怕天兵一至,骸骨成灰,卻不枉費了千年功行?”二龍聽說,這纔知道是天曹靈府。此禍闖得真不小。沒奈何口吐人言,一同陳說此番如何鬧起,如何相打,因恨老道無端責辱,心有不甘,故齊心合力,要把老道捉來,將他沉于東海之中,飽魚蝦的肚子。不道老道一進此地,就不見出來,心中大怒,鬧出事端。可並不知道是玉帝殿上。如今已知罪,不敢再有妄爲,還求大仙代求玉帝恕以無知,赦其大罪!但卻不肯說出自己出身,和修道年代、潛修地方!仙官聽見,把心放寬,回來奏聞玉帝。玉帝道:“凡修道之人,必有師父,兩畜師父何人?再去問明!朕卻找他們師父來,治以應得之罪。”八仙官再來傳諭時,不道兩龍已知得罪于天,不敢再留,已逃至下界去了。

玉帝重行出殿,召見各級仙官,正商議善後和勦捕之事。卻有李長庚帶來灌口二郎,率領全體兵將前來聽命,並面奏:“微臣治下,也有老龍成妖,日前忽然施用妖術,移來土山一座,將灌口海面壓住,改水爲陸。奪天地造化之功。正擬發兵擒拿,恰被先事脫逃。現奉明詔逮捕孽龍,不知是否即是灌口之妖!”玉帝見說,自有一番慰問。即著率領本部天兵,下界討逆。二郎奉旨去訖。玉帝見那殿角傾圮,庭柱歪斜,許多器具都是九洲四海之寶,被他們糟得不成模樣,不由心中不悅。對那李長庚問道:“朕爲諸天之主,乃萬仙領袖,天庭之中,多少纔能出衆、法術精通之士,如何被這兩妖橫行無忌,如入無人之境,難道滿朝仙吏,竟都沒有趕得上兩個小妖的嗎?如此情形,往後下界畜生,稍有本領,都可任性橫行,目無法紀,甚至朕這通明寶殿,也有一天被妖人魔鬼拆毀淨盡,片瓦不存,那還成個什麽樣子!這三界之上,也用不著朕這有名無實的玉帝了。卿等看有什麽法子,可以保得玉宇澄清,天庭安晏。其各抒懷抱,直言無隱。”衹見李長庚出班奏道:“久治則亂,亂則劫生,治亂安危,皆有定數。微臣前在八景宮,聽老君和元始論劫,曾言今年通明殿上,當有小小災變,微臣竊思上帝領袖萬仙,主持劫運,縱有災變,何能惹及道明,因此竊笑兩位仙長所言之迂。疑事所必無,不復置念。不料如今卻有此妖龍之禍,果應二仙之語,可見劫運之理,雖大聖上仙,明知其故,而無能避免。臣又聞老君預言,下界不久有洪水大災,人畜淹沒,數在億萬以上。幸有應運聖人業已降生人世。不久當膺下界聖主之命,出任首輔,將來即行治水之事,爾時水陸兩界,重新訂界限。陸上之事,自有人君治理,水中之事,須得兩條有術有才的龍神,方能制治得下。已派他大弟子火龍、縹緲兩真人,收度兩條真龍,潛伏水底待時應召。”又說:“兩龍一雌一雄,還有姻緣之分,將來匹配夫妻,誕育龍種,以爲東南西北、大小內外各海之主,輔助人君,受命上天,保得四海平安。妖精匿跡,蟲魚之類各遂其生。這事非常重大,所說莫非就是這兩個怪畜所以有此本領。要是世間凡龍,休說道行毫無,衹怕一個頑殼,還到不了中、上兩界咧。微臣想,要知此事端的,衹須前去請教老君祖師,必能曉得明白也。”玉帝道:“話雖如此,想那兩龍既爲老君弟子所度,待詔治水,正該恭謹小心,預備應詔纔是,怎敢如此妄爲。即使劫數前定,而二龍負如此大罪,如何還能再予錄用?豈不令天上羣仙,笑朕賞罰不明嗎?”長庚又奏道:“老君爲衆仙之祖,火龍、縹緲兩真人爲上界金仙,他們必知此中因果。微臣即去請問明白,卻再奏聞。”玉帝準稟,著速前去。又道:“治亂安危,雖關劫運,而登庸賢才,終是帝皇應分之事。朕觀左右輔弼之臣,多非應變之才,此後擬培植人才,任用賢士,卿當爲朕代詢老君,可有此等才德仙人,請他保舉上來,以備干城之選。即使一時不得其人,卻應如何培養裁成之處,亦請他悉心指點。”

李長庚銜命出殿,駕雲至八景宮,下落雲頭,見那宮殿情形,又和通明殿上不同,幽靜非常,莊嚴無比。宮外奇花異草,怪鳥綵禽,不一而足,玩之不盡。長庚因奉有玉旨,不敢貪看景物,一步步嚮宮門急行嚮前。纔到宮前,早有白鶴童子迎住笑道,“祖師早曉得你這老道一定要來的!”長庚駡道:“孽畜,不得無禮!快去通報,說我求見祖師爺!”童子見長庚駡他孽畜,便扭頭笑道:“我把你這不要臉的老東西,你纔駡了人家孽畜,吃了大虧,衹辨得東逃西躲,幾乎連纍玉帝,不得安坐,如今剛得安閒,又敢來這裏駡人哩!好好!你有麪子,你自進去,見我祖師,用不著我這孽畜替你通報!”說罷,賭氣兒坐在巖石上,撮口呼鳥,一聲甫起,百鳥齊來。紅的、綠的、黑的、白的,大大小小,雌雌雄雄,飛下一大羣,一齊擁住童子,圍成一個大圈兒。童子動一動,羣鳥也跟著他往來圍繞。那童子自顧尋他的開心,再也不來理那李長庚。李長庚看了一回,不覺好笑道:“我瞧,這孩子如此沒道理!如今正要用得著他的時候,少不得賠他一個禮幾,回來見了祖師,卻再和他說話。”因即上前一步,賠笑說道:“老弟,笑是笑,玩是玩,正經還是正經,你可知道我此番前來,爲了甚事?乃是玉帝有旨,著我來請教祖師的。誤了旨意,不但我一身受罪,祖師要曉得了,老弟面上須也不大好看。好兄弟,快快替我通稟罷!莫再取笑了。”童子聽說,“呸”了一聲道:“你別拿你那玉帝來嚇人,我這裏衹曉得祖師,憑你比天還大的麪子,要見祖師,還得賣我一個情兒!我要不通報啊,哪怕玉帝親來,也見不到祖師,休說你這老頭了。”長庚笑道:“你這孩子,越發胡說了,你如此慢怠,祖師知道了,難道不會責打麽?但如今總算我來求你,我也沒工夫和你多纏,就賠你一個罪如何?”說時,真個嚮童子打了一躬。童子纔大笑起來說:“也沒見你這家夥,恁地沒中用,一嚇就嚇成這個樣子。看你可憐兒的,就替你通稟一聲吧!”說時,立起身,舉手的一揮,羣鳥四散,他便一跳一躍的進去了。好一回,又出來嚮長庚一招手兒說道:“老頭來吧!祖師著你進去呢!”長庚整一整衣襟,恭而且敬的跟隨童子,走到裏邊。見了老君,拜將下去。

老君命他起來,笑道:“你不是來查那兩條孽龍的事情嗎?”長庚叩頭而起,傳過玉帝旨意。老君又笑道:“說起這兩條孽龍,卻是我派人將他們收度起採的。初得人身,便列仙班,原是我的特殊恩典。不過野性未馴,禮儀不習,而且未登天府,也竟不知靈霄寶殿是什麽所在。湊巧你口舌之間,觸了他們怒氣,所以鬧出這麽一場大禍。雖然如此,也總是數有前定,玉帝該在此時要受一場閒氣,遭一重虛驚,也算小小一樁劫數。事已過去,不必再說。現在卻正要用著他們建功之時,暫時可且由他。至于他們的罪孽,將來仍不免有一種報應。此時不便預言,你可回去上復玉帝吧!”長庚又叩問玉帝因兩龍鬧事,天府諸仙竟無人收伏得住,爲此聖心不悅,擬請祖師派門下有德行神道的大仙,前去襄助天政,保衛天庭。此事可能行得。”老君笑道:“我門下諸仙各有職事,且和玉帝無緣,怎能做得他的輔弼。但玉帝身邊甚少道德才能之士,也不是事,我早替他算定,該于三千年內,連收八大金仙。其中也有已經出世的。不過未成人體,久後須得我陸續派人收度,成其正果。爾等也須隨時隨事聽我指使,或屬天府,或在凡間,扶助他們,陸續成道,也是爾等極大的功果呢!”長庚叩頭稱謝。拜別老君,自回天宮復旨去了。未知後事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說份上名師救高徒~提往事老鼠化蝙蝠

卻說二郎神帶了許多天兵天將,追逐兩龍。過了上界中界,一直趕到下界。按定雲頭,運開慧眼,嚮下一望,卻纔瞧見兩龍已入東海,正要躲下水底。二郎神忙使個定水訣,嚮下一指,水合海冰,宛如銅澆鐵鑄一般。兩龍不得下去,擡頭一望,方知是那位神將施的法力。兩龍一齊大怒,各現人身,手挺寶劍騰空而上,直攻二郎。二郎不慌不忙,展開畫戟,力敵二龍。戰有二十回合,二龍漸漸支持不住。飛龍先顯原身,嚮東飛逃,那龍也跟著逃來。二郎哪肯相捨,率領兵將,苦苦追趕,看看相去不遠,二郎袖出兩枚神彈,一手提著一枚,撒手嚮二龍打去。道聲“著”,兩道金光落在兩龍頭上,但聽轟的一聲,兩個龍頭早都著了一下。打得他們火星四冒,頭腦疼痛,幾乎跌下雲端。二郎詫異道:“我這神彈,無論打妖打人,彈一打著,沒個不死的,怎這兩龍竟能受得住我這一彈?想來他們修煉已久,有些道行,所以支撐得住。如今索性用飛劍斬他,看他們怎能抵擋得住?”想著,便把口一張,突有一道白光,飛嚮兩龍腦部,冷氣颼颼,寒風凜凜。光起處,兩龍兀自打了個寒噤,看看這一下有些捱不住了。說時還遲,那時卻要快過萬倍,那劍光剛近龍身,猛聽得轟然一聲,滿天忽然起了一層紅光,把二郎的劍光逼退二十多里。同時聽得紅光中有人喊道:“二郎且慢,這兩個畜生罪犯天條,將來自有報應。現在卻有用他們之處。二郎請慢費心。”一言未畢,二郎面前早站定兩位仙人。二郎慌忙收住劍光,舉手爲禮道:“火龍、縹緲兩位真人,從哪裏來?怎見得兩畜不該今天喪身!”火龍真人笑道:“來說是非者,即是是非人。”二郎還不曉得我倆和兩畜大有緣份。縹緲師弟爲了那孽畜,已在貴治灌口來回好幾次了。”二郎恍然道:“哦。這畜生正是灌口地方那妖龍嗎?聽說有一個什麽仙人度他出世,不曉就是縹緲道兄。那你們也忒愛管閒事。你倆可知他們在敝治灌口移山蓋海的事情嗎?可知他們大鬧天宮驚動玉帝之事嗎?如今玉帝大怒,派小弟前來捉去治罪,兩位怎得講情?”縹緲、火龍都笑道:“兩畜雖然大膽,從來未上天庭,怎識通明之路?這事我倆也已知道,是那李長庚闖的窮禍!本來靈府尊嚴,怎容畜類如此放肆。一則也是定數使然;二則將來自有報應。這時卻不消多說。橫豎一切都有敝祖師作主,就是玉帝面上,也有他老人家代爲解釋,決不教尊神爲難就是了。”二郎又道:“還有敝治海水被他填成平地,此水有關民食,且爲制監之用。如今失去了一大半,卻不害死許多人民。”縹緲真人笑道:“那更容易,下界不久有極大水災,治水聖人已經出世,將來貧道必請他設法,把剩下的海水加深一倍,以深補狹,水量不差什麽。那填平之地,卻可成爲民田,也未尝沒有好處。”二郎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收兵回天繳旨去吧!二位道兄和師祖,萬不能言而無信,倒害我受罪呢!”二仙笑道:“笑話!笑話!尊師看得我們師徒這般靠不住嗎?”二郎大笑,收兵而去。

二仙降下雲頭,相對一笑道:“有了這兩個怪物,你我倒多出一重責任來了。”火龍真人笑道:“我那敝徒倒還好,性子也不十分暴躁,究竟雌性的東西,比雄性的要好些兒。我卻問你,你既把令徒帶到東海,就該靜靜地等我到來,把他們陰陽配合,送入海中就是,因啥又把他丢在海邊,弄得兩畜各不相認,鬧出如此大事來!師弟,這是你的責任咧!”縹緲真人笑道:“師兄,你纔是沒良心的,我倒是好心去望你,順便把令徒在錢塘江中不守規矩,違背師訓的事情,通知你一聲。怎麽你倒反責備起我來了!”火龍真人又笑道:“好說!好說!你連自己的徒弟還管不過來,在灌田地方鬧出那等大事,還有閒工夫替我留心這些事情咧!”縹緲真人倒嘆息了一聲道:“提起這事,倒也著實令人可憐。我那敝徒,是人之靈、龍之丹混合而成的,性情十分質直,又十分孝順。從前我倆曾在西方雲端一見,那時候我已將她禁在海底,著她潛修功行。誰知她孝心不泯,每年到了她娘的生日,她必變一生人前去拜壽。後來她娘死了,她又前往哭祭,又將她娘屍身,安葬在灌口西南山麓下,按時逢節都去拜墓祭掃。這原是她的孝心,我就知道她擅離水底,也不忍去責備她。誰知不上幾時,竟因此闖出一件大禍。師兄纔說敝徒灌口鬧事,想來必定知道這事的內容了嗎?”火龍真人搖頭笑道:“我不過聽得這麽說,究竟怎樣一樁事情,實在不曾清楚。你何妨對我談談呢?”縹緲真人又喟然道:“若以天數而論,敝徒灌口之事,和令徒錢塘江之事,何嘗不是前定之數。數既前定,就是玉帝之尊,受這兩畜閒氣,尚且奈何不得!何況你我,更何況他人呢?師兄,你不聽祖師曾說,將有八大金仙于三千年內,陸續出世成道,爲玉帝輔弼之臣。其中有早已出世而尚未成人的,是開辟以來一個隻老鼠,不曉何以此鼠不比凡鼠,出世以來,從不損壞人家器物,偏能朝鬭拜星,精修勤煉。雖係小小動物,已成不壞之身,一直過了四五千年,正當三皇治世之時,那地方水災爲患,人畜田戶漂沒無數。這老鼠也從中原被漂到西土,就是現今灌口地方。因他修道已久,法身堅實,雖在洪波鉅浪之中,漂流三四千里,居然保存得一條性命。灌口本是一塊很低的陸地,自從那次水災,積水成渚,汪洋千里,從此便成了一個內海。當大水初到之時,有一處村莊,大小人口共有二千餘,他們都扶老擕幼,嚮高處避難。經過一個地方,兩面高起,中間有三丈多寬的一條河,平時蓄水甚深,此時更不必說,無論何人均不能涉水而過,幸得本來有座獨木小橋,還可藉此過去。不料人多橋腐,大家又爭渡起來,用力稍重,但聽‘刮’的一聲,這小橋折而爲二,許多爭先之人都跌入水中,霎時逐浪而去,不知所往。那時水勢越盛,險象越大,岸上衆人處在進退維谷的地步,一片嚎哭之聲震動天地。其時那衹老鼠也夾在人中,希望跟隨大衆,渡水逃命。見橋斷人啼,情形非常可慘,也是他善根深厚,竟把自己的危險忘了,衹想如何可以救得許多人渡河逃命。想了一會,忽然想出一個方法。衹見他飛行登那斷橋,嚮著折斷處走去,望了望,見那橋身並未完全斷落,中間還稍稍有些連著,不過因沉沒水中,渡不得人罷了。不道那鼠身鉅力大,端詳仔細,便奮勇泅水,幾步兒爬上那邊的半座斷橋,一下子工夫,就到達對岸。老鼠上了岸,兀自回頭,嚮這邊衆人吱吱的喊了一陣,似乎安慰大衆,不必灰心,我必設法相救的意思。衆人見這麽個大老鼠,沿著斷橋,先已渡過,心中已都奇怪。不過大家救死不遑,誰還理會這些。後來見他一陣喊叫,纔覺有些納罕。有那老成的人,嚮對河高叫道:‘鼠哥鼠哥,恭喜你已脫險,可憐我們這許多人,竟沒法子過得此河。鼠哥已先登彼岸,不曉得可能想個法子,搭救我們嗎?我們若能渡河,得了性命,大家都要替你造個祠堂,虔心供奉,答謝你的大德咧!’說便這樣說,其實說話的人,心中也不過認爲一種無聊之思,哪能作得準。誰知老鼠聽了此言,重復回身,連連點了幾個頭,表示完全領會的意思。衆人見了,纔更奇怪起來,都道:“看這大老鼠,真個有些道行。橫豎都是等死的人,姑且站著,看他怎樣施爲。那鼠點了幾個頭,就如飛而去。也不曉得他在什麽地方,得來一根很長的樹榦,用牙齒咬著,拖入水中,仍沿那斷橋,銜了過來。衆人纔知他真個前來相救,一片懽呼感謝之聲,振動山谷。但是光衹一根木頭,仍是無濟于事。看他嚮衆人又點點頭,仍舊泅過對岸,又嚮衆人喊叫了幾聲,照頭先一般,飛馳而去。過了有片刻,果然又拖來一木,和先前那根木頭長短不差什麽,仍用舊法銜過河去。此時衆人已知其意。大家齊心協力,都來幫助他。先把兩木拖住,就在原有橋樁上,設法繫緊。老鼠也在那邊岸下施展神力,用嘴一鑽,就鑽成兩個大洞,把兩木之端塞進洞內。這樣便變成一座兩條木頭架成的橋梁。衆人扶扶扯扯的,一個個走過橋去。走有幾個時辰,方纔走完。剛巧上流頭大水重至,接連幾個大浪,把老鼠打滾了開去,一霎時漂流數百里外,直把一個好意急公的老鼠淹得上氣不接下氣。因他究竟是個小小動物,屢經困乏,氣力早完,那裏再能支持,不覺兩眼翻白,渾身疲乏,動彈不得。好容易抓住了一根大樹枝拼命掙扎,上了樹巔,不道一個頭昏,立腳不住,骨碌碌一陣又翻下水去,一直墮入百丈深潭之內。這老鼠便神智喪滅,宛似死去一般。也不曉過了多少時候,衹見自己身子癱在一塊大巖石上,旁邊立著一個道童,嚮他微微笑道:‘畜生醒來了!還不拜謝恩師。’老鼠心中明白,必定是那一位仙人搭救,纔能從如此深水中上到高山上來!聽得道童一說,心中愈加明白,忙著爬起身,先嚮道童頓頓頭。道童嚮他招手兒,笑道:‘跟我見恩師去!’老鼠跟他爬去,過了幾箭之路,便到了一個山洞,這洞中卻有一位老仙,在此修真養道。老鼠跟隨道童到了裏面,參拜了那位老神仙,心中真是感激極了。兩雙鼠眼忽然流出眼淚來。老神仙安慰他道:‘你雖異類,得天獨厚,所以有此善根。修那麽大的功行。因此我著力士救你上山。現在距你淹死河中,已有一百二十五天了。’老鼠聽了,不覺吐了吐舌頭。那老仙又道:‘我可憐你修煉數千年,不但未成正果,連人體都不能變化,這都是你出身太低,無緣得見真仙的緣故。如今不必再去做那頭鑽泥土的生活,可就在我這洞府,當一個守衛童子,讓你慢慢的得點真訣,傳些法術,就可脫胎換骨,先成人道。不消一二千年,即可轉成仙體。’老鼠受命,接連頓了千百個頭。那老神仙笑道:‘你既在此執役,也須把你那原形變換變換,方不被師弟兄們輕視于你。你在水中多時,可也覺肚子餓了。童兒來,帶他去後山那桃樹上新成熟的桃子,摘下兩枚,給他充饑。然後帶來見我吧!’童兒遵命,將他領到山後。果有許多果樹,中間一枝大桃樹,結下許多果實。童兒笑道:‘你這身子輕巧,便自己上去,揀那頂紅的兩個吃在肚中,就下來吧!可別貪嘴多吃,明兒吃壞腸子,瀉了肚子,可不與我相干。’老鼠依言,真個攀上樹端,揀那紅而且肥的兩個桃子,吃在肚中。正要下來,猛可地覺得雙肋發癢,便用前爪左右抓搔了一陣,那知越搔越癢,癢得不可開交。同時還覺得癢處,似有什麽東西要由身內鑽出來一般。老鼠慌了手腳,趕著想爬下樹來請教童子。猛的從癢處伸出兩張翅膀,一扇一扇的,好不輕快。而且渾身力量,似乎都聚集在這翅膀上面。這老鼠畢竟聰明,已經悟出他老師替他換形之意,不由心中大喜。便試著把雙翅一層,果然得著空氣的助力,輕飄飄的飛下地來。倒把那童子嚇了一跳。笑道:‘你這鼠子,怎麽變成恁般形景了?’于是又帶了他回到洞府。那神仙一見老鼠化成飛蟲,不覺哈哈大笑,便替他改個名兒,叫做蝙蝠。”

縹緲真人說到這裏,火龍真人點頭笑道:“這件事情我也有些曉得。直到如今,這老鼠一族中,就有化成蝙蝠的,便是他這一派了。”縹緲笑道:“原來你也有些曉得。從此這蝙蝠便永遠跟著那位老神仙,聽道受教,虔誠習學。轉瞬又過有六七百年,居然也能人言,也能變化各種飛蟲走獸,但還不能化人罷了。師兄,你可知道這位神仙是誰咧?”火龍真人點頭道:“聽說文美真人收了一個什麽老鼠做徒弟,想來自然是他了。”縹緲笑道:“誰說不是呢?他是元始大弟子,本來專愛收這些異類爲徒。從前也曾因此惹出許多是非,經我們祖師勸導了好幾次,後來小心得多了。”火龍笑道:“我們纔說令徒鬧事的話,怎麽你又弄到什麽老鼠蝙蝠身上去。難道這些東西,也和令徒有什糾葛嗎?”縹緲道:“這個自然,不因他們有些關係,我怎麽無端牽扯上去呢!這便是俗話說的‘事從跟腳起’這句話了。”火龍真人又道:你纔說什麽這小小蝙蝠,將來還有一番絕大的遭遇,究是怎生一回事兒,我卻不知道?”縹緲真人道:“你我雖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其實最遠不過百年。百年之外,就不大斷得準了。衹有祖師和元始天尊,他倆纔能識未來不測之機,過去無窮之事。他曾說將來有八位上仙輔佐玉帝,你我這一班兒,衹有提擕點度,使他們出世成仙,是應負責任。至于登膺天府,位列朝班,卻一個也不在其內。又說,那出世最早的是一個小鼠子,他的壽數比我輩都長。不過成仙正道,卻還經個三五千年。照此說來,豈非就是那個蝙蝠麽?這話說過很久,仙班中知道的人很多,偏你就會不曉得,這也可怪之至了。”不知火龍真人還有何言,卻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老蛟登岸毀福德~月老下海作龍媒

卻說火龍真人聽說蝙蝠是將來輔佐玉帝的八仙之一,不覺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我卻真個不曉得。”縹緲笑道:“如今卻再對你說老龍鬧禍的事情。”

原來蝙蝠得了文美真人教化,說他有功于灌口人民,可得他們一千年的香火,將來便可早轉人身,前程遠大。並替他召來灌口大小土地,著他們傳諭灌口百姓,替他立廟奉祀,以表崇報功德之意,兼了卻一重善因佳果。灌口百姓得了土地指示,果然家家戶戶踴躍,替這蝙蝠造了一個廟宇,地方雖然不大,體制卻也莊嚴,而且百姓們因是奉了土地之命建立此廟,對于蝙蝠異常尊重,大家稱他爲福德正神。這是因福蝠同音,既可表示敬意,並希望他永久賜福。到後來,灌口一帶千里之內,逢有喜慶之事,或是遇到年節,家家都懸起一軸五蝠或九蝠之圖,取個廣納多福的意思。據聞,這東西雖然小小動物,倒也頗通靈性,凡是虔心祀奉他的,也能顯些報應給他們瞧。因此廟中香火,也覺盛旺起來。這蝙蝠受得人間香煙久了,居然也能變化人形,示現鄉間,不過歷時不久,或七天或十天,仍要變回本相。他是兢兢業業、謹慎小心的東西,平常不敢輕易離寺,恐怕惹出是非,致干天神譴責。誰知劫數已定,該要遭殃的,就萬無幸免之理。這蝙蝠不曉怎樣,和我這敝徒忽然認識起來。大家全是重義尚德的人物,自然非常投契,非常親密。這老龍每逢上岸謁她娘墳墓,必去蝙蝠廟裏談心。蝙蝠雖不能下水,有時也化個人形,獨赴海灘,叫著平和的名字。這老龍便出來,和他一同遊玩。大家往來十分莫逆。本來這也是平常之事,原沒多大關係。不料海中另有一條蛟龍,修煉年月雖在老龍之後,學的妖法卻並不在老龍之下。這蛟龍聞得小弟前去度化老龍,不久又成正果,心中已是不平。一天化了人身,行過那個蝙蝠廟內,進去瞻望一回。見廟中衹塑著一個絕大飛禽,他也不曉得這是什麽來歷,卻錯疑是西方如來頂上的孔雀,忙著上去行了個禮。出來問了土人,纔知是一個老鼠變化的蝙蝠。並問明他們立廟的原因。這一來,幾乎把他氣個半死。立時捏訣召神,把當方許多土地一起喊來,責問他們爲什麽把小小蟲豸,弄得如此大樣大模的,受百姓人家的香火:“今兒我錯認是如來頂上的孔雀,還朝他行個大禮,叵耐那畜生竟敢高坐堂皇,連客氣話兒也不說一句,這真可惡極了。我老蛟與天地同壽,修成無上道法,除了能夠管我的二郎神和我所崇仰的幾位仙佛外,幾時曾嚮那些不相干的下流神仙,說過一句軟話。不料今兒竟吃虧在他這小畜面前。這還了得!如今長話短說,我就限你們于三天之內,將此廟拆毀,把這小畜攆出境外,萬事全休;如敢違命,我先打斷了你們的腿子,再取一把火,燒了他那鼠窠兒。”土地們見老蛟如此發怒,又明知蝙蝠來頭不小,真是兩面爲難的事情。一時面面相覷,回答不出。老蛟怒道:“你們一言不發,難道看得我老蚊道力不及一個小小老鼠?難道怕了老鼠,就不怕我老蛟嗎?好!好!既你們這樣輕視我,我也說不得,要對不住你們了。”這時,氣衝衝地取出一把三尖兩刃刀,乃是他身上鬚髯所煉。刀一出鞘,就有萬道寒光,直逼人面。那老蛟舉刃橫眉,大有用武之意。嚇得土地們戰戰兢兢,縮做一堆。大家沒口子喊:“大王爺息怒,容土地們細陳情形。”老蛟橫刀怒聲道:“快講!快講!”土地們見老蛟不可理喻,大家商量一回。其中有個靈便些的,想到龍爲水中之王,水中百物都受他的指揮,聞這蝙蝠和灌口老龍極好,不如借這老龍聲勢,嚇他一嚇,看他如何對付。于是含笑說道:“大王不必動威,諒這蝙蝠豈是大王對手,土地們受他驅使,也甚不服氣,不過他的祖師文美真人,是大有法力的上仙,近來他又和灌口龍王非常交好,來來去去,甚爲莫逆。土地們本待遵命拆卸他的廟宇,趕他回山,等文美真人知道了,有大王替我等作主,土地們也不說懼怕的話。倒是灌口龍神近在咫尺,聞他朋友吃虧,必來相助。他是水族之王,勢力最太,萬一發怒起來,衹消把法身一動,便能倒海移山,使陰陽兩界不得安全,那時土地們果然該死,衹是大王和當地人民也不免吃他的虧,這卻如何是好!”這幾句話,在土地一面,自謂說得非常圓滑,哪知剛巧觸了老蛟之怒。聽完了話,氣得厲聲怪叫起來。這一聲喊叫,非同小可,連灌口那座高山,都震了一震。嚇得土地們大批兒遁入土中,不敢伸出頭來。這老蛟也不再找他們,拼著一口惡氣,迳來廟中,把那蝙蝠神像打個稀爛烏糟。隨後把一座廟宇,也拆成瓦礫場。從來說,無巧不成書,偏偏這時蝙蝠又去海口瞧他好朋友去,他倆都化成道人模樣,在那岸上有花有木的去處,閒步散心。正講得有趣的當兒,那蝙蝠忽然平空地打了一個寒噤,接著有些頭眩腦昏的樣子。一霎時,身心震蕩得好不自在,便對老龍說:“師兄,小弟此刻身子極不舒服,一顆心好似出了腔子似的,非常不安。不要我那小廟中出了什麽事情。”老龍聽了,笑道:“師兄真是多疑膽小,別說師兄心慈德厚,地方人民誰不虔心禮拜,就說妖魔鬼怪妒忌師兄的果然都有,誰不知道師兄和小弟交情莫逆。這一帶地方,又誰不知小弟的威名?得罪了師兄,就是得罪了小弟一般,小弟肯甘休他嗎!想來現在天氣不正,師兄一時受了什麽時氣,也是有的。我們修道的人,死生兩字,尚且制治我們不得,何況小小毛病,等一下子,怕不就好了。師兄千萬不要這般多心,倒不像我們修道人的志氣了。”蝙蝠聽了,說道:“不瞞道兄說,小弟奉師尊命來受此地香火,當時師尊親口吩咐,原不過千年的期間,如今算來,也差不多了,因此連日心緒不寧,防有什麽意外之事。小弟原不是像世上戀祿位的那種貪夫,況且香煙雖滿,正好回山依隨師尊,再用些性命上功夫,庶幾早日可轉人身,成大道。眼前這些虛榮,一點用不著貪戀。怕衹怕千年謹慎,禁不得一刻大意,萬一廟中侍從之役,鬧些什麽禍事出來,豈非罪歸于主,這是第一件大事。二則小弟此去必和道兄暫時分手,彼此相愛正切,一旦分別,于心也覺不安。這又是一件事情。方纔好好的走路,無緣無故我這身子忽然打了一個寒噤,這是從來沒有的事!從前遭洪水之災,從中原流到此地,幾千里之遙,也沒曾有過這等景象。若說毛病,更是你我修道之人斷不會有的。想來這當中一定有些道理,衹恨我們道力太淺,不能預知其事罷了。我想時候不早了,小弟暫別道兄,且回去瞧瞧是怎樣情形。要是真個沒有什麽,明天卻再過來報告道兄何如?”老龍見他如此說了,衹得點頭應允。心中卻還很笑他膽怯。正在躊思,忽見幾個土地匆匆忙忙跑了過來,齊嚮二人行了一個禮兒,一面嚮蝙蝠說道:“尊神知道廟中的變故麽!”一言未盡,嚇得蝙蝠目瞪口呆,連老龍也吃了一大驚,忙問:“你等怎講,他廟中來了什麽妖人嗎?再不,或是他的侍從輩在外闖禍可是嗎?”土地們這纔把前後事情一一稟告他們。老龍怒道:“可惡的妖畜,他竟不曉得我的厲害嗎?好得很!師兄暫躲過一邊,看我來收拾此妖。一則爲師兄出氣;二則免他在此擾害閭閻;三則也叫他認認老龍的本領力量,看他再敢狂言不敢了!”那蝙蝠原是非常守分的東西,況且明知香火將滿,遲早必要回山,況有這個機會,正好藉此收場,回去嚮師尊繳旨。何必苦和人家作對!哪知老龍卻不是這等見解。他原是一個躁烈非常的漢子,吩咐了蝙蝠幾句,再不等他回答,立刻現出原形,騰起天空,略一轉動,早已到了那個福德寺內。可巧老蛟打完偶像,怒氣未息,還在那裏指天畫地價對衆大駡說話中間,還句句帶著老龍。老龍憤不可遏,就從半空中大喝一聲:“兀那妖魔,休要無禮!你爺爺在此!”老蛟卻沒想到老龍此時就會趕到,心中也不期一驚,慌忙顯出本相,縱起雲頭,挺三尖兩刃刀,同老龍殺將起來。這龍身子龐大,把頭一撞,力如壓頂的泰山,將尾一搖,勢如拔木的風雨。那蛟身手敏捷,上下騰挪憤懣而神鬼膽戰,左右縱躍回環而天地含愁。雙方勢均力敵,戰夠多時,不分上下。惹得老龍性起,忽然吐出靈丹,化成萬個火毬,圍繞老蛟。老蛟本是水底猛獸,生平最慣用水。一見火勢,便想用水相克,卻不知老龍之丹乃是日月精氣所成,吐的是老龍本身三味真火,豈是平常水力所能消滅。老蛟用盡氣力,搬來半海之水,希望滅去神丹。結果,反如火上澆油,越加助了火威,卻白白地害了無數人民和許多田舍。老蛟情知敵不住,便化條小鰍隱身波浪之中,沒入深潭之下。老龍找了多時,找他不到,不覺火性大作。虧他不假思索,便出一個蠻法,竟從遠處運來幾座大山,傾入海中,想把海水填平,不怕那蛟不被壓死。

縹緲真人說到這裏,火龍真人不覺大笑起來,說道:“原來令徒真是一個心粗膽大的呆龍他也不想想,假如真個把灌口填成陸地,老蛟果然壓死,他自己呢,難道把老窠都丢了?難道他就算得準填海之後,你這位老師剛巧前去帶他到東海來,所以連自己窠兒也不要了嗎?”縹緲真人笑道:“所以纔稱他是蠻法呆力啊!他這麽一攪,果然把老蛟壓在海底,但他也幾乎弄得性命不保。本來這地方是二郎的治下,上中下三界事情,統歸他一人治理。此時已得了蛟龍相爭、水淹居民的消息,忙著帶領大兵,前來彈壓。不道來遲了一步,海水大半已被老龍填平。二郎大怒道:‘毒蛟惹害壓死也不爲過,如今老龍所犯的罪,不比毒蛟更大了嗎?這事要不嚴究,將來滄海桑田,隨時變化,連我也沒有主權了。’便下令搜查老龍,擒來見我。也是老龍命不該死,一聞二郎兵到,早就逃出境界,卻教我帶來這裏。誰知一霎間的功夫,竟又弄出這等天大禍事,真正從哪兒說起啊!”火龍真人笑道:“所以說,我倆可算得同病相憐。祖師把這個苦差使交在我倆手中,偏偏這兩個孽畜都是這般撒野的性格,他們自己闖禍,將來的報應,也是他們自己承當,那也可謂自作自受。不過你我枉作老師,竟連兩個徒弟都不能制服,給師弟兄們知道了,也是不好意思呀!”縹緲真人笑道:“是呀!”並也把那篾龍闖禍詳情問了一遍。火龍真人一一告訴了他。因又笑說:“本來他們違背師命,應該嚴厲懲戒,纔見得我門下規律謹嚴!無奈現在正是用得著他們的時候,衹好先行唬嚇他們一番,著他們輔佐世主,將功折罪。”縹緲真人笑道:“如今下界君王動不動講什麽權術不權術。你我神仙,應該以禮待人,以誠格物,怎麽也用起這等詐術來!”火龍真人笑道:“這叫做一種從權的辦法,不如此,哪能使得兩畜俯首帖耳,小小心心的前去供職呢!”縹緲真人大笑道:“什麽從權不從權,我衹曉得,誠不能格物,不得已弄些虛化兒,謊言欺人罷了。”火龍真人笑道:“就算如此,你我身爲師父,到這無可如何的時候,少不得衹好權宜一次了。”二仙說罷,相嚮大笑。

不一時行到海面上,火龍真人捏一個召龍訣,那胡飛龍仍化成一個女郎,應召出海。一見師尊,不由愧悔交集,拜伏于地,淚如雨下。縹緲真人也把平和召來,兩師按劍坐在水面上,海波起處,都成朵朵金蓮,擁住二仙,形狀十分莊嚴。兩龍俯伏海面,自知有罪,不敢擡頭。二師喝道:“你倆知罪嗎?”飛龍兀自涕泣不敢開口。平和畢竟倔強些,昂起頭來,訴說蛟龍肆虐情事。縹緲真人揮手說:“我怕不懂得,還用你講!”嚇得平和重復低頭不敢再言。因對火龍真人嘆道:“論他們存心,倒也不能說是怎歹怎惡!不過所作之事都有過分的地方,這就要算他們的大罪。況且還有大鬧天宮之事,方纔要不是我倆趕到,衹怕你們性命早完了!你們自恃些小法術,以爲世上天下,再沒比你們更強的了!豈知九州萬國,三界海島,多少有才有德之士,哪一位不強過你們!自負法力而傲視他人者,久後終必死于法術之下。須知法術這東西,卻是給你們作自己防衛之具,或用以濟世救人,不是教你們淩侮別人,干紀犯上的。從前我倆度化你們之時,是怎樣叮囑來著?怎一違師面,就都幹出那等大禍來?這要照仙家規律說來,你倆還得負一個目無長上不遵師命任性胡爲的罪名兒!你倆自己說吧!現在見了我們,該受甚等處分?”飛龍究竟忠厚,除了叩頭請罪之外,再不敢多說一句。火龍真人又笑問平和:“你的意思如何?”平和卻正色說道:“師伯師父,要不是你愛我倆,今兒也不來相救了!既是救得我們,可見我倆還不至殺身之罪!如何處分,兩位師尊自有權術,橫豎總是爲我倆前程設想,我們就死,也都感激師尊的,這就完了!”這幾句倒說得十分得體。把個仁慈的火龍真人先說得好笑起來。縹緲真人也笑了笑道:“你們既都知罪,可得從此小心習上,嚴謹奉公,再不任性胡爲嗎?”兩龍都叩頭道:“承師尊天高地厚之恩!我倆再敢恃法妄爲,情願死于師尊飛劍之下!”兩師聽了,便著一齊起來,對著他們的面把他們出身都說了一遍。兩龍各站在自己師尊身邊,唯唯聽命。二師教他們先行個師兄妹相見之禮,正待說後來之事,忽然見東北方一朵綵雲,冉冉而至。二仙擡頭一看,笑道:“那是月下老人來此作什?”一語未了,月老雲頭降落海面,和二仙相見,未知此老到來作什麽,卻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邀天眷實授龍王~博庭懽假製螺肉

卻說月老下落雲頭和縹緲、火龍二仙相見。二仙動問道:“道友來此何干?”月老笑道:“貧道百務不管,專理上中下三天,海內外各洲的婚姻大事。現在兩位的高徒,合有姻緣之分,二公怎不請我吃一杯喜酒?”二仙纔知他的來意。都笑道:“原來如此,倒勞動大駕了!但小徒輩都是龍種,難道他們婚姻之事,也歸道友管理嗎?”月老笑道:“那個自然!貧道衹掌一切姻緣,卻不分仙佛人物。”說時袖出一本冊子掀將開來,給二仙看道:“兩位請瞧,這不是兩位令徒的名姓嗎?”二仙看了一會,果見冊內載著平和、胡飛龍原係龍種,後轉人身,合于某年某月某日成爲夫婦。”二仙閱訖,月老收了冊子。二仙即喚兩徒見過月老,著他們行個大禮。月老笑容可掬,連說:“不敢不敢!”又道:“將來二位職爲水族之王,司四海之事,而且誕育龍種,分司各海,前程正在遠大。況且彼此不相統鎋,應算友朋,怎敢當此大禮!”二仙笑道:“將來之事,將來再說,現在你是大媒,怎不謝媒。”月老無奈,受了一禮。月老著二人拜過天地並兩位師父,然後行交拜之禮,便算成就了一段良緣。火龍真人笑著說道:“小徒輩得訂良緣,都是貴道友勞神,水酒一卮,是最薄的敬意,怎奈他們不日受職,尚未朝見仙凡兩位帝皇,也不曾備有宮室,竟連這最低的敬意,也不能申達,這卻真是很難爲情的!”月老笑道:“這事本該做老師的代替他們佈置,今既這麽說了,暫容記下這頓喜宴,等將來貴徒們榮膺敕命,再到他們新管中祝賀榮任,加倍叨宴吧!”說得二仙大笑。月老說:“事情很忙,不便多留,這就要告辭自去。”二仙相對笑道:“這老兒倒也說得俏皮,你我既爲老師,也該送他們一點什麽東西纔好。”平和聽了笑道:“師尊賞我們的,自然是極貴重的東西。現在徒弟們雖成夫婦,尚無家室,不如暫留師尊這裏,等徒弟們得了寸進,將來有了家室,一總領賞吧!”二師笑道:“這話倒也近理,且等玉旨下來,我倆替你弄一所宮殿去吧!”平和等急忙叩謝。二師吩咐道:“現時北方一帶,已發大水,人間帝皇號爲虞舜,乃是一位極有仁德的聖主,他因洪水爲災,晝夜憂勞,已命他的忠臣夏禹伯益等專管治水之事。你倆該去幫助他們,分司治海之責。我們來時,已由祖師代請天庭,發下敕命,不久就有玉旨到來。你倆謝恩之後,不妨先行就任,然後由我們帶去,和夏禹等一會,以後方可分別水陸。各司其事。”

二仙正說話時,忽見半空中音樂之聲,大家擡頭一看,果見無數仙官,乘雲駕霧,從半空中下來。二仙慌忙率領兩徒,俯伏海面。仙官到來,仍在離海十餘丈的空中,宣讀玉旨。大意是說:仙凡路隔,水陸殊途,今下界洪水爲災,獸妖肆毒,已有凡間帝主,簡派賢臣,專司其事。至水族百務,應由朕派遣人才,協助凡間君臣,雙方並進,庶水患可弭,妖獸匿跡,而百萬人民亦得安居樂業。今元始、老君二位仙祖,保舉平和、胡飛龍堪當此任。而二臣雖有前愆,暫勿究治,敕封平和爲四海龍王,胡飛龍爲王妃,並加天恩,準爾等子孫將來分司大小各海,並爲龍王,永永勿替。爾等務宜革面洗心,圖報天恩。既立功行覆蓋前罪,有厚望焉。等語。二師接過誥書,又率二徒望空稽首,送過仙吏。二徒又上來叩謝師恩。二師囑咐道:“我等修道至今,職居金仙,卻還不曾得到你倆這等體面。須念自己甚等出身,有何道行,能邀如此殊榮,從此時時勉勵,刻刻當心,不要因一時義氣,誤了天下蒼生。不要自恃高位,藐視一切。常存仁愛之心,力戒驕矜之氣。修德立功,前愆可蓋,即後福無疆。凜之勉之,毋忘此訓。”二徒稽首受教。二師又道:“如今該是你們朝參玉帝之時,我倆可以帶你上天,卻不能代替你們說話,你們又是曾經犯法的人,奏對之時,須要力求大方,不越禮節,不必因前事而生慚愧之心。不得以恃寵而稍現驕矜之態。須知天威咫尺,榮辱得失,所關匪淺,怎能不十分留神呢!”二徒又唯唯遵諭。

二師帶著他倆,先至兗州地方火龍真人的鶴鳴洞,換上朝衣,手持玉笏,打扮得渾身煥發,神采飛揚。二師相顧笑道:“看這兩個家夥,倒也有些架子,還不曉他們能否內外如一,表裏相稱哩。”縹緲真人又把一應朝儀,先教他們習練了一回。二人究是都有夙根,又且功行也圓滿了,自然一說就會。二仙好不懽喜,這纔帶了他們,上天而去。到了南天門,有四天將率領天兵在此守關。二師說明來意。四天將躬身請進,即有李長庚前來迎接。和火龍、縹緲兩仙相見懽然,各道一番契闊。火龍真人又替兩徒道上次冒犯的歉忱,縹緲真人笑令他們當面謝罪。慌得長庚一手扶住一人,哈哈大笑道:“兩位道兄如此生分。那些過去之事,何必再掛齒頰。況且不知不罪,上帝已恩赦前非,新封王位,貧道還敢稍存芥蒂嗎!”大家謙讓了一陣,師徒們跟著長庚,直登金闕。長庚進去代稟,有旨著師徒們朝見。火龍、縹緲又切囑了兩徒幾句,雙方各整衣冠,執笏當胸,兢兢業業地趨步入朝。玉帝高坐殿廷,兩旁大小仙官,侍立兩班。師徒四衆,一齊口稱“聖壽無疆!”跪伏殿陛。玉帝傳旨溫慰火龍、縹緲二真人,又勉勵了平和夫妻幾句。師徒都叩謝如儀。退朝之後,有許多仙官前來,和二真人敘舊。二真人又命兩徒一一拜見。逗留片刻,因要朝參元始老君並各位帝君各處金仙,不敢久羈,方纔告別而退。仍出南天門,先至崑崙山元始天尊處,後至八景宮老君祖師處。老君賞了平和夫妻每人一套兗龍袍服,又賜平和寶劍一把,賜飛龍神針一枝,皆能取妖魔性命于千百里外,而且使用隨心,變化不測。二徒大喜叩謝。老君對縹緲說:“灌口一地從陸而海,由海而陸,滄桑之數,皆有前定,移山倒海,事情果屑鹵莽,究竟也不是平和之罪。但該處陸多水少,而且距海太遠,得鹹不易,你可去凡間,會同世主,用法造成鹽井一所,並在鹽井旁,設下一座火山,以便人民取用。順便還有一人,該在那時得度,到了那裏,自能知道。我不久也要下界走一趟,了結一重俗緣。此外,你們東華師兄,恐亦不免要下凡一走。但總在中原水平之後,如今卻還早咧。”又對火龍真人說:“你在錢塘江中設下一閘,可防許多妖魔,卻也很好。不過將來還有本領極高的蛟妖,能夠穿閘而過,此妖一出,害人必多。你得時時留心,能夠設法鎮住了他,免得塗炭生靈,也是一件極大功德。”兩真人受命訖,見老君沒什說話,也不敢多瀆聖聽,便帶了兩徒,叩辭出宮。又至各處走了一遍。兩徒倒得了許多珍異賞賜,到東華帝君處。

帝君和兩真人交情最好,特設盛筵留師徒懽宴,席間帝君問起凡間之事,兩真人大略談了幾句。帝君嘆道:“我從海外得道,即登仙界,常恨不能一觀中國文物之盛,將來得有機緣,也想下去遊玩一番。兩位道兄以爲何如?”兩真人聽了,不覺愕然,大吃一驚,忙問:“天府是各界頂高尚尊貴所在,帝君已榮任天職,怎麽又作遊凡之想?從來聖人無戲言,聖口言出不踐不止,還請帝君留意爲幸!”帝君仍不明白,不期脫口說道:“有何難!自來仙佛頗多遊戲紅塵的,孤家就去不得?”二真人見他執迷如此,不敢再勸,也不敢多說,恐他再說出不祥的話來,彼此以口示意,告醉覆杯,叩辭而退。途中互談帝君如何忽動凡心,怪不得祖師先有東華下凡之言,因思修道到此地,尚且不免貪心惑志,何況其他。這真是吾輩非常可怕之事。”說到這裏,大家嘆息了一會。那飛龍手插言道:“請問師尊,方在祖師也說‘不久下凡一走”可見出入三界,是神仙常有之事,何以師尊對于東華師伯,又替他這樣憂慮呢?”二師都道:“你們哪裏知道,祖師是萬國九州五嶽三山羣仙之祖,無論怎樣魔劫,壞不得他的法身,迷不住他的道心。他要下凡,自然有他自己的未完因果,去去即回。一點用不著別人替他擔心的。至于東華師伯,雖然道德不淺,卻如何比得上祖師?從前玉帝因見下界有七寶樹光耀九天,偶動貪心,便指出一魂,墮凡歷劫,心志一迷,幾乎不得歸天。幸得輔助的神仙多,大家隨時隨地保護他,指點他,方得劫滿歸真。如今的真武大帝,即玉帝下凡的一魂所成。像玉帝那樣根基,尚且動不得一點貪嗔,說不得一句戲言,何況東華帝君,更何況不及帝君的呢!”二徒聽說,都竦然道:“弟子出身卑賤,聞道日淺,嚮來目空一切,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聽了師尊法諭,竟覺本身好如毫無纔能一般。從今以後,益發要自己檢束身心,免墮輪回之劫。”兩師懽喜道:“爾等能夠如此剋己,將來的前程,正自不可限。就說劫數所定,該受折磨。但何當不可修德立功,轉回氣運呢?”二徒都唯唯遵命。師徒四衆,拜完了上界各君仙神,方纔回到下界。這時虞舜建都之地,在現今山西地方,其時所稱爲中國的,其實衹有黃河南北岸的一部分兒,至于長江上下游,都算南蠻之邦,不入版圖之內。那黃河流域,全是低平之

地,因黃河漬溢四面八方的汎流,還有比較稍小的水,如濟水、淮河等。因受河水流溢的影響,本身水量頓增,容受不住,一齊湧出,弄得全個中原,完全變成澤國。人民不能安居,少不得嚮高處奔逃。偏偏那些地方又多獅虎豹狼等等猛獸,見人便噬。人民不死于水,便死于獸。那時的百姓,也不曉得造下什麽彌天大孽,無端遭此亙古罕有的法劫。幸得舜帝知人善任,把治水之責,付諸夏禹和伯益二人。他倆奉了帝命,因水勢太大,一時頗難著手,便共同商議,出了一張榜文,徵求治水意見。火龍真人、縹緲真人湊巧帶了平和夫妻前來見駕,路過此間,便先去請見禹、益二人,獻了疏濬之策,又有平和夫妻奉玉旨爲大海龍王,相助平水,兼理水族事務。種種前事,告訴了他們,禹、益二人不勝欣悅,帶他們朝見舜帝,代陳來意。舜帝自有一番嘉獎,也和玉帝一般,加封王妃位號。于是兩真人纔把平和夫妻,送入大海之中。火龍真人親遊南海,採得大批水晶。施用妙法,替他們造起一座王宮,水波不興,內外通明,這便是世上相傳的水晶宮。縹緲真人便替他們運來各種陳設器皿之類,一一安置停當,不上幾時,居然佈置成一座非常富麗的龍宮。龍王夫婦感人骨髓,除了稽首感謝之外,也沒甚話可說。兩師笑道:“你夫妻出身低下,竟能致此高位,一則爾等積功所致,二則也是機緣巧合,適有這場水災。連祖師和玉帝也十分重視你們,我倆纔能各盡心力,教導栽成,並替你們弄成這樣一個好所在。要知此皆帝師覃恩,所以然者,也是屬望你夫妻不負此恩,竭盡心力,助凡間君王,了結此場劫數。此後水陸兩界限,完完全全清楚,不如從前那樣混沌一片,常常弄成災患。所有海中之事,既歸你倆專責,更要小心謹慎,黽勉從公。數十年後,爾等子孫出世長成,便可分別遠近要害,委派各處江湖河泊供職。此輩皆受爾夫妻監督,如有差誤,爾夫妻也不能免責也。”龍王和龍妃都竦息聽命。二師見諸事已妥,自去八景宮復命。從此龍王夫婦,果然小心在意,夙夜匪懈的輔助禹、益,導來的水,一起收入海中。其有海族蛟龍黿龜之類,流入中原,毒害生靈者,龍王便派遣手下練就的將卒,前去收伏,仍舊攆歸海中。禹、益二人本是大大的忠良,對于治水一面,完全照兩真人所獻計策,或疏或導,或浚或開。對于獸患一方,由伯益率領丁壯,預備火器,焚山搜捕,殺斃無算,這都是人力所能的事情。至于海面上的工程,卻虧龍王夫婦協力幫忙,纔得完全成功。人民樂業,從新劃訂疆域,分劃州界,成立一種簡單的地方製度。這些事情,全載禹貢一書,和本書沒有大關係。概從缺略。

如今本書單說一樁小小事情,和此次水災有些微關係。那時河南嵩山下,有一貧苦人家,母子夫婦一家三口,嚮來務農爲生,姓孫,名傑,母親王氏,娶妻劉氏。王氏因中年喪夫,撫孤成立,從寡居之日爲始,斷葷茹齋,藉以明志。這時因洪水爲災,合家逃去山中。王氏年高,受不起辛苦悲勞,兼且得了濕氣之癥,內外交攻,染成重病。以及水退之後,回到故家,見家中什物器具,漂流淨盡,心中大爲難過,病勢益見沉重。鄉下地方本來不易覓醫,而且水災之後,家計愈艱,醫藥之費萬難籌措,衹好看她天天的兇險起來。孫傑夫婦除了衣不解帶,日夜服侍之外,那裏還有什麽辦法。這天王氏大限將屆,回光返照,身子忽然清醒了些,要點東西來吃。夫妻大喜,衹道沉疴可起,動問老人家愛吃什麽。誰知王氏這樣不要,那樣不喜,單單要吃那田螺。這是因爲大水之後,家中不知從哪裏流來一個大田螺,劉氏看這田螺大得奇怪,弄點清水,把它養了起來,曾給王氏瞧見,所以此時想要拿來嚐嚐這種新鮮味兒。依孫傑的意思,衹要母親愛吃,管他葷素,請她吃了再講。劉氏卻知道是婆婆的亂命,她吃了幾十年的齋飯,無端爲這田螺開葷,萬一吃下肚去,忽然懊悔起來,仍要添出毛病。而且吃素之人,一旦無端開葷,也是非常罪過的事情。于是她想個法子,特去外面找來幾個田螺殼,用滾水洗得乾乾淨淨,一點氣味都沒有了,卻拿麪筋腐乾等物,搗之成醬,做成田螺肉模樣,嵌入田螺殼中,哄那王氏。衹說遵命燒了田螺,請他嚐新。王氏果然懽懽喜喜,吃了幾個,也並不知道是人工製成的假貨。吃了之後,又過了一天,她的壽數已到,就此一命嗚呼。孫傑夫婦哀毀形瘦,不消細說。當即辦完喪葬之事。劉氏因婆婆臨終愛吃田螺,所以見到那個大田螺傷心得了不得。孫傑便把這田螺送去水中放生。後來劉氏也得病去世,臨死之時,含淚對丈夫說道:“我隨你二十年,替你養親持家,自問並沒失德,衹不曾替你養下一男半女。我家境況,又如此貧苦,我死之後,你哪有銀錢再娶。這孫氏血脈,豈不由你而斬。這是我死不瞑目的事情。”說畢而死。

從此孫傑一家,衹剩他一人。也不能再作田工,每天衹在村中有錢人家幫傭作工,維持一身生活。那個地方,凡替人作傭的,大抵衹供中飯,早晚兩餐,仍須回家自食。這孫傑又要作工,又要自己煮飯,往往弄得兩難兼顧。而且家中門戶沒人照管,一切都覺非常不便。欲想另娶一婦,苦于力量不及。每每想起他妻臨終的話,不由內心如刀剜。如此過了半年光景。

這日,因是他妻生日,前去墳頭哭奠。回得家來,遠遠望見家中炊煙忽起,心中大疑,急急趕回一瞧,衹見飯熟菜沸,專等他來受用。再尋那燒飯之人,卻杳無蹤跡,越發疑惑起來。恰好肚子餓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現成茶飯受用過了。天天照舊出去作工,每天回來,依然飯熟于釜,茶沸于壚,衹不見燒茶煮飯之人。而且門戶窻牖都鎖得好好的,一點沒有開動的形景。這一下子,可把個孫傑真弄得又驚又喜,又十二分的奇怪。先時還不敢告訴人家,衹每天下工比往常略早一刻,想要出其不意,跑回家中,看一個究竟。誰知那人好像有先見之明,不等他回家,總先走了。孫傑撲了好幾個空。

一天索性請個假,仍舊一早出門,到了夜飯時分,卻去鄰舍人家借了一個梯子,爬上墻頭,嚮自己廚屋內一望,哪知不望猶可,這一望,險些把他的三魂七魄嚇出軀殼。原來他已瞧見替他煮飯的是一個絕世美人。這可真是萬分稀罕之事。若問究是何人,連孫傑本人還不大明白。作書人也衹好說一句,下回分解罷了。

第十回 鰥夫驚艷~田螺報恩

卻說孫傑望見這樣一個美人,無緣無故,天天替他煮飯燒茶,心中真是萬分納罕,立在梯子上面,不由說出“咦”的一聲。這一聲不打緊,卻早被室中美人知道有人窺覷,但見她一陣慌張,登時形影俱無。孫傑下了梯子,開門入屋,一鍋子的飯,還煮得半生不熟。自己前一天看過,家中存米最多吃得三四天,此時米桶中,忽然滿滿一桶白米。另外還多了些鹽肉鷄魚之類,一起放在櫃內。孫傑衹得先把那飯燒熟了,吃了一飽。因菜米俱有,便嚮東家請假二天,足不出門,老等那美人前來。誰知此時的美人,知他不去作工,便不替他煮夜飯,僅在他清晨酣睡之時,替他煮好一餐早飯,而且帶來許多鮮小菜。烹飪得十分可口。孫傑幾次想起個大早,等候美人。偏偏這幾天,十分好睡,每至清晨,尤其睡得人事不省,酣適非常。一連多日,仍是見不到美人。但有一事,更使他懽喜的,美人知他不去作工,怕他沒錢使用,還替他弄來許多白銀,足可用得幾年。孫傑驚喜之極,便想拿這銀子開一家小小店鋪,免得常年作那幫傭生涯。主意已定,便去嚮那東家辭職,東家問他,因甚不幹。孫傑是忠厚人,不會說謊,衹得把實情訴說出來。那東家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存心倒好。聽他有此異遇,便說:“你所遇見的或是什麽仙人,一定你做過什麽好事,救過她的性命,她纔來報答你的。”孫傑道:“小人窮得要死,哪有力量作甚好事!”東家笑道:“好事不必要有錢纔能做。你既想不起來,暫且不必管他。但天上神仙,未必會得你好處,或許是花木鳥獸之精,曾經得你救援,前來報德,也未可料。若果如此,你可預備鍋焦一片,搓成小小團子,候得她來,就突然將她抱住,把鍋焦塞入她口中,逼她咽下,便與生人一般無二,就可問明原因,和她成親,將來好處不可限量哩!”

孫傑領教而歸。便整整坐候一宵,假寐待曉。天色黎明,就悄悄地潛入廚房。果見美人背著身子,正在那裏切菜。孫傑依照東家囑咐,突然上前,用力抱住。同時伸出右手,將預備的鍋焦,塞入她口中,等她汩然一聲咽下肚去,剛想放手,忽聽那美人開口道:“郎君且請放手,妾已受煙火,不能再遁,容慢慢稟告郎君吧!”孫傑情知不是誑言,便把雙手一放。美人回轉臉,含愧帶羞的,嚮孫傑深深襝衽。孫傑也長揖還禮,卻也覺得不好意思。衹得搭訕著說道:“請問孃子,和小子素昧平生,小子一介窮人,也沒有好處到孃子身上,因甚那樣錯愛。小子心實不安!今幸得睹尊容,萬望明白見告。”美人微笑道:“妾有苦衷,甚不願郎君知道妾的事情。不知是什麽人饒舌,教郎君這等惡計,但郎君所願知道者,妾所不敢稟告者,深恐郎君不知妾事而苦苦相詰。一知妾事,又將畏妾如蠍,而不敢相見。結果必使妾欲報大恩而不可再得,甚或因此惹起郎君疑懼,反而因好成惡,如何是好呢?”孫傑聽了,慨然道:“孃子太過言重,小于雖是鄉村窮漢,自問頗還有些肝膽,孃子如此見待,必因小子何處何時略有微勞。小子委實記不起來!孃子必不肯說,小子倒要疑心孃子,不要認錯了什麽人,白白地費了一番心力,卻不能使真正施恩之人稍受報答,小子命窮如此,反而無功受祿。不但沒有好處,必定要折減壽算,該活六十歲的,衹怕不到五十歲,就要死了。孃子請想,小子還敢再受孃子的恩典麽?”美人聽說,倒笑了一笑道:“總道孫官人忠厚老實,聽你這番談吐,原來也是一位調皮朋友。不瞞郎君說,賤妾心中何嘗不想早點對郎君說明,總因幽明異路,恐若物議,兼恐郎君不諒苦衷,反不能遂妾報恩之志,所以一味隱藏,冀使郎君受我數年奉養,然後知妾必非害君之人,彼時方可直陳端末,使君恍然大悟。不料未及匝月,就被君捉住,莫非你我真是有緣之人嗎?”說到這話,不期面上微微一紅。孫傑卻喜懽得眉宇皆春,張開一張大口,衹是合不攏來,因又正色道:“孃子千萬不要如此多心,小子剛纔已經說過,處境雖窮,肝膽尚有,爽爽快快地說一句,即使孃子真是妖魔鬼怪,既稱小于曾有微功,特來圖報,這話雖然當不起,卻可斷定孃子必非爲害我而來。我孫傑又不是土偶木人,難道連個好意歹心,也辨不出來麽!”美人見說,又低垂粉頸,略作沉吟,方擡起頭,嫣然一笑道:“郎君看我是人是鬼,還是什麽妖魔魍魎,山魈樹精。”孫傑聽了,不假思索,也笑道:“孃子天人,便非神仙,也決乎勝過凡人。若說那些鬼怪,世上果然都有,衹怕化不到孃子這等人才,也未必有孃子那般仁心。”美人聽了,不覺一笑道:“郎君真會說話,外人偏都說你不善說話,這也奇了!”孫傑笑道:“或者這便是所說福至心靈罷了。”美人又笑了笑道:“實告郎君,妾身確乎不是人類,仙人太高,賤妾怎敢冒充,妖鬼太兇,賤妾又犯不著影戲他們。郎君請回記一記。當尊夫人在日,可曾救過一件東西的性命麽?尊夫人臨終之時,又曾有什麽遺憾之語?郎君仔細一想,不妨先猜一猜,猜得不對,賤妾再當奉告。”孫傑記了一會,衹記得劉氏以未有生育爲憾,至于救命之說,兀自想不起來!”美人點頭嘆道:“惟其如此,愈見君夫婦盛德仁心,真施恩不望報之君子也。妾羅姓,名圓,家居淮水之濱。洪水時,爲大浪捲至府中,水退之時,匆匆不及離府,承尊夫人撫養珍惜,不啻骨肉,後來令堂病中亂命,幾使妾不保性命。又蒙尊夫人設計週全,覓得替代,方保微生。後來又承賢夫婦送出府中,俾得自遂其生。此德此恩,沒齒難極,不料尊夫人如此賢德,竟不永年。賤妾聞之,便生報德之心,爲因生非人類,又且羞于自媒,所以先操婦職,續識君容,擬至數年後,得君信愛,再容自陳。何意未及一月,便得與君相聚,豈非大幸之事。事已至此,還望君勿以非類見輕,俾得隨侍左右,爲君操執井臼之役。妾雖不才,或不致以生活纍君,更不忍君爲妾故,稍蒙不利。君堂堂丈夫,當能鑒妾微忱,深信妾無他意罷了。”孫傑聽完了話,纔悟到是那放去的田螺,先還不免稍有驚愕,及聽她語言清朗,情致纏綿,又想她數日來侍奉之勤,相待之厚,心中便衹感激而無疑念,因即起身拜謝道:“孃子天人,何必這般客氣。曩日之事,全出無心,本來算不得什麽,既孃子如此存心,小于也不便多說什麽,衹愁本人窮賤粗鄙,怎配得上孃子的天生麗質,就說生活所需,雖然孃子不要小子預備什麽,小子卻越覺愧惶無地。”羅圓笑道:“既承見愛,不加疑猜,彼此便是自己人了,還客氣什麽。但有一事,務求俯允。”孫傑忙道:“既爲夫婦,彼此一體,有什麽不能答應的事情。”羅圓赧然道:“說來也沒甚大關係,就因妾道行太淺,雖能變化人身,未能脫離軀殼,須俟二十年後,所受煙火既多,又得君精血灌溉,方可漸漸丢撇頑殼,化成人體。君可于明夜子時,親到西面河邊,將妾頑軀捧來,放在大缸中,浸以清水,一月一換水,並須放在隱密之處,千萬不能使別人知道,這是頂頂要緊的事情。郎君可能應允否?”孫傑大聲道:“我當是什麽大事,原來如此一回事兒,也值得那般客氣。”說得羅圓也笑了。這天,羅圓替孫傑做完一切事情,仍自回去。到了晚上,孫傑恐怕誤事,坐待到子時,忙去西首河邊一找,果見自己和劉氏所放的大田螺,還在岸邊。便懽喜的抱了回來,照她所囑的話,一一佈置妥帖,方去睡覺。一到天亮,便聞廚房內有人講話之聲,心中大疑,起身一看,原來羅圓又帶來兩個小丫鬟兒,正在指揮她們弄茶弄水,煮飯做菜。一見孫傑起來,羅圓先謝了他提挈之恩,又命兩個丫鬟前來叩見,並說:“這兩個孩子,年紀不大,也很做得事情。”二婢一齊拜過孫傑,孫傑益發大喜。從此羅圓便常住孫家,和孫傑成了夫婦。孫傑家中,本來一無所有,此時卻逐漸興盛起來,不但柴米衣服完全不用憂慮,其他起居服用,都舒適非常,比平常有錢人家,還來得寫意。孫傑也不去替人幫傭了,在市上開了一家米麵鋪子,經營籌劃,交易買賣,全憑羅圓一言,往往別人失敗的生意,到她手中,偏能轉爲勝利,不上二年,便成了富厚之家。這孫傑生性仁慈慷慨,喜懽施與,無論識與不識,凡有急難相求,沒有個不幫忙的。幸而羅圓神通廣大,替他陸續不斷的運來銀子,可供周濟貧窮,要是不然,衹怕天大家私,也早給花費完了。此時遠近鄉鎮地方,幾乎無不知有孫傑夫婦,他們大夥兒把孫傑喚做孫善人,把羅圓稱爲活觀音。夫妻倆倒處得非常適意,非常快活,就衹一樁事情,不稱他們的心。原因劉氏臨死,心心念念,以孫家血統爲慮,後來羅圓報恩,身事孫傑。也說重在替他生男育女,接續香煙。誰知種種事情都能滿意,衹有這最緊要的問題卻是無法解決。看看過了十餘年,兀是音信毫無,孫傑急得要死,常常愁眉苦臉,傷心嘆氣,對羅氏道:“我自問存心不壞,濟難救危,不敢言功,也可算不愧寸心,難道老天爺就連兒子也不給一個?也不曉什麽事情傷了陰德,竟使我落到這等下場!”羅氏衹有再三勸慰,說他年紀不大,精力未衰,得子遲早總

有定數,立心好善,天必賜福,怎見得定沒子嗣呢?”孫傑聽了,也衹好今年盼明年,明歲望後歲,這樣的盼望下去。果不然,這天道報施畢竟不差厘毫,像孫傑這樣的仁慈,豈有絕嗣之理!造化老人老早註定,替他預備了一個很好的佳兒,專等時機一到,就著仙官仙吏護送與他。看官們要知天爺爺替他預備的是哪一位佳兒?等的是什麽時機?作書人一時還捨不得發表,留待下回分解吧!

第十一回 遷怒迷人蛟龍洩恨~法師收妖當場出醜

卻說本書上文縹緲真人對火龍真人曾說過一件老鼠化蝙蝠在西岐山上替文美真人守衛洞府,後來又因他有功于灌口人民,著他去那裏受些香煙。真人原替他算定,這香火期間,衹有一千年相近。哪知不到千年,就被那條蛟龍一攪,攪壞了他的寺院。那蝙蝠原本忠厚安分,因千年香火爲期已近,再也不生奢望,回至山中,拜謁師父文美真人,備陳前事。真入神機默運,良久良久,方嘆了一聲道:“似你出身異類,又爲動物中頂頂卑下之物,居然能夠有這般成就,自是可取。在人家說來,還以爲你修煉得如許久遠。這點成就,並不算十分難得,但從開辟以來,以絕小動物,而修道成人,日後還有絕大前程,怕除你之外,未必更有第二人。似乎天公于你,不算薄待。我因甚無端講這幾句話給你聽呢?因爲你的出身太卑,前程太大,這是非常難得之事,大凡事之非分而得者,必多意外的磨折,磨折越深,成功越大,亦更見成功可貴。若是隨隨便便讀得幾句道書,煉得幾年坐功,就能成仙了道,世上衆生,衹怕人人都要去學仙人了,人人都能輕易成仙!仙與人,又有何殊?既不見仙之可貴,而仙之爲仙,也真個沒甚高明,我輩又何用如此苦修勤煉呢?”蝙蝠稽首道:“弟子明白了,弟子雖出身異類,爲動物中最下賤卑微之物,但從師尊收留門下,又受了

千載香火,雖不敢說如何成就,也算得了幾分人性。從今爲始,弟子大概將由畜道而入于人道。在別人生而爲人,根行本來極佳,修持必較容易,弟子卻不敢妄自尊大,自擬于人類之數。無論人生所不能受的磨難艱苦,弟願意去捱。捱得過,是師尊玉成之德,也是弟子非分之榮!捱不過,也衹好自怨命苦,枉費了萬載修持,這也是無可誇何之事!弟子決不敢稍有怨悔之心!弟子愚拙心腸,但知順天敬師,安分修道,其他都非所問,望師尊憐而教之。”真人聽了,不覺展眉喜笑道:“倒不料你有恁般決心,這樣毅力,真可算得物類中傑出之才,反常之事。大凡反常者,不敗亡,必大貴。如你之才之命,敗亡二字,可決其必不至此。將來成功,真不可限量!如今便是你所說的人禽交界的關鍵,我便要牒送地府轉輪殿上,煩他們送你轉凡人世,擇一良善人家,前去投胎。你須立定宗旨,明心見性,勿爲利欲所誘,勿爲財色所迷,見義必爲,視惡如仇,諸善力行,百邪遠避。如此力行勿懈,機會到來,自另有人度你出世。即使人事牽纏,稍稍挫折,總都是命宮所遭,切勿灰心短氣,自棄前功。要知修道時的磨折,都非真正的苦難,乃是修道人應歷的途徑,必有的階段。橫豎經難愈多,將來的成功亦越大。總之都非勞而無功的。謹記吾言,勿忘勿忘!我這許多弟子中,衹望你一人最有造化了。”蝙蝠受命之下,感激而泣,衹說:“弟子都理會得,弟子已經說過,修道順命,不計成敗,何況師尊又明明訓示弟子,還有那種造化呢!”真人大悅,馬上修起牒文,待要申送入地。衹見蝙蝠又跪下道:“還有一言,請問師尊,方纔師尊說,‘將來機會到來,自另有人前來脫度弟子。’難道說師尊就未必能來拯拔弟子麽?弟子承師尊訓誨提擕,恩同天地,難道還要去另拜師父麽?這就使弟子萬分的不解了!”文美真人聽了他說到這句,不覺慨然道:“師徙相逢,都有一種緣份,緣盡則散,事理之常,本來不必介意,何況你我關係,還不致從此而止。不過度你之人,的確不屬于我,而亦和我本人無異,因爲彼此都是師兄弟,同出一教門下,在我原沒絲毫得失,在你卻又多得一位道德極高的師父。要知道這也是勝過常人的一種福份啊!”蝙蝠聽了,悲喜交集。看著真人修好一道牒文,派個力士送去地府。當有冥王查看冊籍說:“有河南孫傑積德纍功,救人無數。現在尚無子女,可著蝙蛹前去投胎。立時著判官修了回文,仍著力士賫回。真人又著力士送蝙蝠至其中,由冥王輪回司親送蝙蝠下凡。剛巧孫傑妻羅氏懷孕十月,夜間夢見一位官吏,送來一衹黑色飛禽,對她說道:“你夫妻行善多年,感動天心,冥王派某親送仙禽爲爾男子。此物本是仙種,前程遠大,不可限量,爾等宜好好看視,不要輕覷了他。”說畢,把飛禽一放,那禽投入懷中,一驚而醒。立時覺得肚子生疼,哪消半個時辰,呱呱墮地,卻是一個面白脣紅眉清目秀的佳兒。夫妻倆這一喜,也就非同小可,而且照夢中所見景況,可知此兒不是尋常之輩,必係絕有根器之人,心中愈覺慰悅。因他是神仙所賜,取名仙賜。

光陰易過,轉眼兒,仙賜已過十歲,孫傑夫婦便請個有名的先生,教他讀書。仙賜是天賜聰明,不消說是一目數行,聞一知十的了。讀到十四歲上,已把古今史冊和許多名人典籍,裝滿了一肚子。一時傳說開去,就近地方都知孫傑家孩子是天生仙種,生有奇才。早有州官風氏,聞名來聘。孫傑因仙賜尚在童稚,不肯放他出去,嚮州官面前再三懇辭。不料州官和仙賜談了一回,已知他是真有才學的人,必欲請去幫忙,因對孫傑笑道:“老先生還把公子當作小孩子麽?他年紀雖小,可知才學淵深,決不是尋常成年長者可比。此去相助下官,掌司案牘,必能造福地方,爲民除害。等過一二年,下官還要保舉入朝,方可展佈他的奇才哩!”孫傑沒奈何,和妻子商量過了,衹得答應州官,著仙賜跟去,伺候長官。州官大喜,和仙賜一同回任。

凡是地方上一應重要政事,都咨詢仙賜,然後施行。仙賜感他相知之意,也遇事盡力,言無不盡。不上一年,州政爲之一新,人民無不感頌,州官更是喜悅。後來果然把仙賜保舉爲下大夫之職。那時仙賜還不滿二十歲,少年英俊,朝野稱揚,便有許多達官貴人,生有女兒的,都央人說媒,願配婚姻。仙賜少年老成,既然身列朝班,時時衹以國事爲念,又因自己年輕,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對于說媒之人,概以未敢擅專,須請命父母爲辭。後來有個上大夫伯臯,因深愛仙賜,一定要把自己次女許配與他.仙賜仍諉在父母身上。伯臯竟自上門親見孫傑夫婦,面求允婚。孫傑夫婦也久聞伯臯兩位小姐都有才德,既然如此俯就,焉有推卻之理,自然一口允許下來,仙賜也不敢再說甚的。當下雙方議定,準來年三月中迎娶。

不料這年冬間,伯臯的次女名叫蕙兒的,因在花園中看家人們摘取臘梅,猛見籬外有個少年男子,隔著籬芭空隙處,盡嚮內望,蕙兒心中不悅,便想回宅,正待舉步,猛覺得眼前一陣青光,耀得她雙目繚亂,立時神智不清,仆在地上。幸得左右扶持的僕女丫頭,將她拉了起來,大聲呼喊,那蕙姑竟似發了瘋狂一般,口口聲聲衹要望園外奔去,也不曉哪裏來的氣力,三四個婦女拼命也拉不住她。一陣慌亂,早驚動裏面衆人。伯臯恰好下朝,聞此異事,急忙和夫人古氏並長女菊姑,一同帶了全班男女傭人,趕到花園。正見蕙姑和一班人怒目相持,弄得婢婦們筋疲力盡。蕙姑自己也是衣衫扯破,頭髮散亂,很不成個模樣。兼之兩目直視,口噴唾沫,滿口子亂嚷亂叫,胡言怪語。見了父母,也不知羞懼,仍舊扎掙著要出園去。古氏見此情形,十分傷心,急得上前抱住蕙姑,帶哭帶叫的說:“我的兒,你是怎麽了?這不要了你娘的命麽?”伯臯知她必是遇了邪祟,便也不問青紅皂白,走近身去,舉手就打了她幾個耳刮子,大喝道:“什麽妖人,敢在此作祟?也不打聽打聽我伯大夫世代忠良,與人無過,對天無忤,上界仙神未嘗輕視于我,何況小小妖魔,敢如此無禮!再不速去,我必請命仙凡兩界帝君,處爾嚴刑!那時你可悔之太晚了!”這話一出,果然蕙姑不似頭先那樣胡鬧了。看她一言不發,拔步就行。大衆跟住了她。她進了宅門,迳回自己臥房,仍舊不言不語,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神色之間兀是一副邪氣。伯臯夫妻也無可如何,衹得請了許多著名的醫生,替她診治,有說邪入心經,恐成狂病的;有說痰迷心竅,痰清即愈。有的得大致相合的;有說的完全相反。伯臯請他們每人開了一個方子,所用的藥,也有同有異,窮不曉得誰是誰非,誰用得誰用不得!那蕙姑卻衹是冷笑,總不說話。古氏主張拜禱天地,把許多方子擺在一處,請伯臯虔誠叩祝。祝畢,隨便抽取一張,算是一個望天打封之意。伯臯委實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衹得照她這個辦法,抽出一張藥方,急忙差人買了藥,煎好了,著蕙姑喝下去。蕙姑接了藥,大笑一聲,忽然變作男子口音,大聲道:“你們真是混帳,世上庸醫開的方子,那怕千劑萬劑,怎能治得小姊的病!再說小姊身子好好的,也沒有什麽毛病。不信,可請個懂得脈理的醫生來,著他細細診上一診,我這脈氣,可是有病的樣子?可笑你們請來的全是一班酒囊飯袋,衹有騙錢殺人的本領。”說著,將熱騰騰的藥,傾在身邊一個麵盆內,可煞作怪,明明一小碗藥,給她這一傾,就傾滿了麵盆。高出一個頂來,頂峰尖削,漸下漸大,接于盆口,宛然成個塔形。”衆人都駭然。伯臯氣憤不過,恨恨地說道:“我伯臯雖無好處及人,自問無大過惡,爲甚這等邪魔偏會找到我來!”說時,不覺淚下。古氏更哭得悲悲切切,哽咽萬狀。纔見蕙姑仍作男子聲氣,反笑道:“兩位老人家,不用悲怨,像伯大夫方纔那種狂言,我是不高興和他多說。如今見你倆說得可憐,少不得把我的實情告訴你們吧!我本西海龍神,因爲一時性急,在灌口地方,那處有文美真人的徒弟,乃是一個蝙蝠蟲兒,奉他師尊之命,在灌口受人香煙供奉,我因他專和灌口老龍交好,目中沒有我這真龍,不合一時性起,拆毀了他的廟宇。但他也不該挽出老龍,和我爲難,將我壓在海底,不得翻身出頭。後來老龍又冒了我的牌子,去受上帝敕命,被封爲四海龍王。我因被壓在海底,竟不能和他作對。今幸老龍師父縹緲真人,奉了老君祖師之命,前來灌口,會同灌口二郎神,辦理老龍移山填海一案,將原有海水改成一個絕大鹽井。鹽井之旁,又設下一個火井,以供四方衆生煮鹽之用。剛剛那火井底下,就是我被壓之地。他們動工之時,略一疏忽,纔被我得閒脫逃。打聽那蝙蝠現在投生孫家爲子,如今又做了你家女婿,官居下大夫之職。正要尋他報仇,不道路過你家家園,遇見你們令愛。我就知道必是孫家小子的老婆,怪她生得如此美貌,偏那仇人竟有福份消受。我心中又是一氣,因此先和你這女兒開個玩笑。你們要是知機的,趕快退了這頭親事,我便專去找那小子,他是我切齒冤家,早晚必死在我手。你那女兒嫁了過去,也是一個寡婦。還不如趁早離開爲妙。我這舉動,半是報仇,一半也正是有益于你。你們可明白麽?”伯臯聽了,怒道:“胡說,你和蝙蝠作難,已經打毀他的廟宇,他卻沒有問你何罪!你雖吃了些苦楚,乃是老龍之過,與蝙蝠何干!更與我這女兒何干?你雖異類,既能變化人身,可知雖有道術,也講理性。你得自己想想,這等畏強欺弱的勾當,便給你報了仇,泄了恨,又有什麽體面呢?”蕙姑聽了這話,忽把櫃子一拍,大怒道:“好小于,我是善意相勸,你敢笑我怕強欺弱!那老龍和蝙蝠遲早自有被我報復之日,你要活得上一百年,不怕親眼兒瞧不見,現在卻不必談。衹你這女兒,既要許與孫家小子,還不如嫁我老龍。論身份,他是一個小小官兒,我卻身爲神龍。論本領道法,他一個凡間孩子,自然比不上我這修煉萬年的法身。論將來好處,嫁了我做我老婆,我必度她成仙。連你丈人丈母,也有些好處!別的不說,將來幾丸不死金丹,是靠得住的。那小子,他又有什麽能爲,什麽好處?你們夫妻都是明白人,再商量商量,別誤了女兒的終身和自己的命運啊!”伯臯怒道:“你既誇說自己是神龍,神龍的行爲可是這般不講禮法的麽?可能這樣強要人家有夫之女麽?我想你一定是什麽海中魚蝦龜鱉之類,修成妖法,前來惑世害人。如你這等無法無天的行爲,衹怕天也不許你的!我陽間雖不能制你的妖法,天上許多神人,難道也許你如此狂妄胡爲,毒害良民麽?”那妖見伯臯說穿他的底子,越發惱羞成怒,從此敲桌打凳,持刀弄杖,鬧得比先更兇,弄得伯府全家上下個個心驚,人人不安。古氏先還苦求,後來被他鬧不過了,衹得去請了一位法官,姓丁,叫丁得全的,來府收妖。丁法師手持七星寶劍,身披八卦道袍,一面孔的神仙氣象,登壇發符,指東畫西的,鬧了一陣,驀地把令牌連拍三下,口中唸唸有詞,喝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語未完,忽然一陣黑氣,嚮臺上直撲丁法官身邊。丁法官慌得把令牌丢在壇下,急舉寶劍亂飛亂舞,宛如發狂一般。壇下衆人衹當他力戰妖精,還暗暗佩服他,真有些兒道行!誰知丁法官舞了一回劍,不但黑氣未散,而且把自己一張神仙氣象的法臉,染得黑漆漆地,簡直和鬼一般醜。壇下衆人見了,又是好笑,又是覺得害怕。不期大家發聲喊,說:“丁法官怎麽變成個黑人了?”丁法官哪裏聽見,還在那裏發瘋般亂跳亂舞。衹跳得他滿頭滿臉汗如雨下。看他由瘋狂而掙扎,由掙扎而疲憊,看看實在支持不住了,苦的是一張嘴兒,噤不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就連那句騙飯秘訣,什麽‘急急如律令’也叫不出來。此時衆人纔知他不是收妖,實在已給妖人收拾得夠受的了。

伯臯是仁德之人,心中大爲難過,衹得和古夫人倆再三懇求。那妖仍在蕙姑身上,逼著伯臯夫婦,尊他一聲上仙,並允諾從此再不得罪于他,並不得再請什麽法官來搗鬼。伯臯夫婦一一答應,方纔瞧見丁法官大喊一聲:“上仙饒命,小道知罪了也!”一言甫畢,身仆壇上。衆人急忙上去看時,那丁法官僵臥如死,衹剩一絲遊氣,若斷若續的,輕輕呼吸著。伯臯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懊恨。立刻命人拆了壇子,著人把丁法官背到外面,弄了開水給他喝了。那丁法官原沒什麽毛病,不過是跳舞得太有勁了,不覺把些仙法使盡,元氣大傷,力盡筋疲,所以有此委頓之象。休息多時,已能起坐。因見伯臯在旁,忽然垂淚道:“大人呀!小道爲替大人收妖,十分盡力,偏偏那妖人力大無窮。幸虧小道道法不淺,仰賴大人洪福,已將他雙足斬斷。小道本想取他性命,因念‘天地有好生之德”小道曾奉師命,不好輕開殺戒,所以將他放走。但不許他再來纏繞。從此大人可放心釋念了。衹苦的是小道一身,替大人受了這場辛苦,倒有幾個月做不得法事咧!”一面說,一面把那黑臉一皺一皺的,映著兩顆半紅半白的烏珠,閃閃爍爍,叫人看得可怕之至。伯臯生性忠厚,見他已經纍到如此,怎忍再去戮穿他的牛皮。偏偏那班下人聽了這等說話,見他如此形景,一個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丁法官卻纔有些明白,不覺黑臉之中,又微微泛出一點紅光。一個家人出去,拿了一面小圓鏡子給他,笑道:“丁法官,卻慢討功勞,先把自己的尊容瞧過一遍再說。”丁法官還不曉得自己面色變黑的緣故,持鏡一照,不覺大嚇一跳,一骨碌跳下床來,大嚷道:“衆位快來!衆位快來!兀那妖人正躲在鏡子中間呢!”這一句話,卻惹得伯臯也忍不住笑得彎腰屈背,指著那送鏡的家人,半晌說不出話來。未知丁法師嚷的什麽,卻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文美化身驅妖孽~仙賜被攝入御園

卻說丁法師拿鏡自照,見鏡子裏面映出一個黑面紅眼的東西,他可萬想不到就是自己的幻形,一時脫口說道:“啊呀!這妖精還藏在鏡中呢!”一句話惹得衆人哈哈大笑起來。伯臯究竟是忠厚長者,恐他下不得臺,忙喝住下人,著他們趕緊弄水來給丁法師洗臉。誰知那層黑色竟似生漆一般,膠在面皮上,剝都剝不下來。有個尖嘴的下人,立在一旁冷冷地笑道:“這纔是那妖精照應丁法師呢!要是不然,像法師這樣坍臺,那細皮白肉的臉子上,有個不顯出紅色來麽?”伯臯忙喝道:“不許胡說。快去夫人那裏,拿十兩銀子來,送這法師回去吧!”丁法師卻也真個虧了這層黑臉,索性老一老面皮,等得銀子到手,方纔趔趔趄趄的叩謝而去。

這卻慢提,再說伯臯見法師治不下妖精,心中越覺煩恨,又怕被外人知道,傳到孫傑父子耳中,麪子上也不大好看。正在萬分爲難的當兒,忽然一天下朝回來,經過一條鬧市,見許多人擁著一個道人,七嘴八舌的說什麽哩!伯臯心中一動,吩咐停車,自己步行,擠入人羣,看了一回,方知那道人善能變幻生物,顛倒四時,把一個大桃子種入泥中,一回兒生根出枝,開花結果,便生出許多桃子來。這時已交初冬,這桃子正不曉從何而來,他卻一個個摘將下來,分與觀衆吃了,人人都道非常鮮美。又把一束稻草,栽成一枝蘭花,芬香幽雅。又用一瓣萊葉,種出一朵牡丹花,富麗鮮妍。總之全是真的花果,絕不是那種遮人耳目的幻法。伯臯不覺也看得呆了。那道人變完戲法,天色將晚,衆人都隨意丢些銀錢給他。道人笑了笑,用手一招,那些銀錢都從地上飛起,落他掌握之中,笑對大家說道:“承諸位盛情,賜我許多銀錢,衹恨出家人早絕塵緣,得此毫無用處,如今替諸位做些好事,收去散給窮苦人家吧!”說著,又舉目一望,見有許多衣衫襤褸鳩形鵠面之人,便說:“各位大概都是苦人,貧道都各送一份。”衆人要看他如何分法,誰知道人說完了話,預備走路,再不拿出錢來,大家都笑他撒謊。道人笑道:“請大衆各自掏掏腰包看。”那些窮人一聽此言,爭先掏自己的腰包,果然每人掏出一份銀錢。大家認得分明就是方纔送給道人的錢,不曉他用甚法兒,送到各人身邊去的。衆人纔知此人真是神仙降凡。就中衹有伯臯更爲留意,看道人走後,自己緊緊隨著,一直追到三四里路。看看人煙稀少,是個荒野之區,那道人忽然回轉頭來,含笑問道:“貴人遠隨不易,很對不起了。現在天色已黑,尊隨們還在那裏等,還不快回去呢!”伯臯見問,忙著嚮他施禮道:“上仙何以認得弟子?弟子實因有些小事,未敢啟齒奉求!所以追隨法駕,欲待認明仙居洞府,容日專誠叩謁!不道上仙已經識破弟子行藏,弟子怎敢再隱,還求上仙稍停鸞駕,弟子敬陳顛末何如?”那道人笑著搖手道:“你不用講,貧道全曉得了。你那府中新近來一妖人,專和令千金付祟,可是麽?”伯臯驚拜道:“上仙真有先知之明。敢問上仙,弟子生平未嘗作惡爲非,也沒敢欺罔天地,得罪神明,怎會有此妖孽?那妖究是什麽東西?可有法子治他?望上仙一一明示。”那道人笑說:“妖人不是早已告訴你們了嗎?那全是他的真實供狀,倒沒有什麽虛言。不過這廝原是灌口一個蛟精,他卻混充神龍。再則,縹緲真人奉老君祖師法旨,同二郎神辦理移山填海一案,似他那樣道德,焉有不知老蛟被壓所在?怎能輕輕易易的被他脫逃?總因這畜生死期未至,又且不該受老龍鎮壓,所以將他放出,這是實在情事。這畜生說什麽乘人不備逃走出來,那全是他一派胡言罷了。”伯臯見他說得如親見一般,愈加欽佩萬分,不覺跪了下去,叩頭道,“仙師真是明見萬里!弟子被這妖精弄得一家七顛八倒,仙師既然知道如此詳細,想必和弟子一家都是有緣,還求仙師替弟子作主,除此妖孽。弟子一家銜感不盡,並乞仙師賜示法號仙鄉。”道人笑道:“看你忠厚老實,原來卻會說調皮話。怎見得我和你們一定有緣呢?也罷,也罷!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這既對你說了這番話,這或許就是你說的有緣。我也少不得替你去瞧瞧!”伯臯大喜,又叩問仙師姓氏、仙居。道人笑道:“妖人本領那麽厲害,知道我勝得勝不得,若是弄不過他,何必把姓氏告訴你,丢我自己的臉呢!”伯臯忙笑道:“仙師太謙虛了,弟子雖然下愚,焉有連邪正兩途都辨不清楚之理。”因他不肯說,也衹得罷了。那道人折回身,和伯臯重返原地。可煞奇怪,伯臯先時跟他,覺得走有三四里之遙,經過許多時候。此時跟著他回來,衹一轉眼兒,已回至原處,明知是仙家縮地之術,也不敢多問。

那道人也不要他們引路,看著伯臯打發輿夫回去,他倆便手挽手兒嚮前緊行了幾步,從此到伯臯家更近更快,衹一轉瞬間,已到了家中。伯臯恭恭敬敬地請道人在書室暫時坐地,自己忙忙進去,對夫人們說知其事。夫人慌道:“老爺,這回要小心些,別再弄得像那個丁法師一般,回來得罪了他,可不是頑的!”伯臯衹說得一句:“這位確是天上真仙,決計不得差錯的!”一語未了,猛見蕙姑悍然而入,指著伯臯夫婦,厲聲痛詈道:“好好,你們倒會搗鬼,剛纔弄了什麽法師來,鬧得我心中不快活!看你討饒得可憐纔放過了,你們怎敢一再無禮,又弄出什麽仙人出來?我倒要看看那位仙人是什麽東西變的?賣多少錢一隻?他的本領比從前那位丁法師何如?現在還請你倆先試試我這手段!”說著,張口一噓,忽地滿屋中煙霧迷漫,對面都不能相見。伯臯夫婦衹聽得說:“你們這等賤骨頭兒,衹配一個個替我死在大水之中。”夫妻倆未及答言,忽然平地水起,自數寸至一尺、二尺、三尺,一眨眼的工夫,水已深可沒膝,水中還有許多魚精蝦怪,醜惡猙獰的,爭著攫人。一霎時,室內外人聲沸揚,鷄犬不寧。伯臯夫妻對坐牀上,衹有坐以待斃。看看萬分危急的當兒,忽然震天價的一聲響亮,宛如平空起下個霹靂。霹靂過處,頓時煙霧全消,光明加倍。伯臯睜目一看,不禁大喜道:“上仙相救,我一家有了命也!”夫人也已看見一位道人,手舉拂塵,立在水面上,不霑濡,衣履乾燥,好似立在地上一般。那道人唸唸有詞,舉手一揮,那些水勢立退。退的時候,比水起時更快,還有那些醜怪的妖精,也消減得無影無蹤。道人笑著對伯臯說:“妖人已遁去,女公子可以無憂,妖人所恨,原在令婿,此去必至孫家逞兇,貧道耽留不得,須索前去救援一番纔好!”伯臯夫妻慌忙跪地叩謝。頓時眼前忽起一陣金光,早不見了道人影子。夫妻倆俱驚訝不已。

道人別了伯臯,駕雲而起直至孫傑家。剛想下落,因未見妖氣,知妖精一定未到。心想:“我這麽下去,豈不先惹人疑?”于是沉吟了片刻,擡頭一望,見正東地方一個大花園內,似有一陣黑氣,慌忙迎了上去。纔見一個女人和一個官員在花園東首一所空無一人的院落內對坐談話。道人慧眼一照,已知這女子正是蛟精,官員卻是蝙蝠轉世的孫仙賜,卻不曾曉得這是什麽地方?仙賜因何在此?這妖人怎能知道仙賜在此,竟趕在我的前面先來對付他呢?

好道人,他便搖身一變,變成一個小小螞蟻,下落那房子中間,纔見那孫仙賜也似受子迷惑一般,被那妖人抱在懷中,親嘴弄舌,醜態百出。那妖人說道:“好哥哥,你就跟我同去修仙了道去罷!再遲一會,你那對頭就要尋上門來找你來了!”仙賜聽了,也不說什麽,衹呆獃的傻笑。那妖擡頭四望,見沒有生人,就想挾那仙賜逃出門去。不道生人雖然沒有,那地上的螞蟻,忽然一躍而起,馬上變成個道人模樣,笑譆譆地嚮上一攔,說道,“慢來!慢來!要去,咱們一塊去。有那麽好地方,怎不挈帶挈帶,貧道同去頑頑。”那妖一見道人,早已拼命的丢下仙賜,奪門而去。道人也不追趕,衹在門口大聲道:“兀那姣妖聽了,你也是有根基的靈物,趕緊回頭,大道有望;若再執迷自誤,我貧道雖不破殺戒,將來自有收拾你的人!到了雷霆壓頂,悔之太晚了!”說完了話,見那蛟駕著黑雲,嚮東海方面逃去。裏面的孫仙賜已復本性,呆獃立在室內,回想方纔情形,如夢如寐,恍恍惚惚,不知到底是怎生一回怪事?正百思不解,忽見道人進來,方纔叩拜于地。說道:“弟子方纔被什麽妖人迷住,弄得身不由己,神智不清。大概是仙師預知弟子受難,前來施救?請仙師賜示法名,並求解釋頃間之事,弟子不勝感幸!”道人坐了下來,嚮那仙賜嘆口氣,說道:“纔別不久,你就連自己師父都不認得了,紅塵迷性一至于此,豈不可嘆可悲!告訴你吧!我便是你前生師父文美真人是了,你是一個蝙蝠小禽,如今初次轉世爲人,你的根器不同平常。苦的是出身太卑,將來雖然能成道,但隨時隨地都絕不了磨折危難。至于今天所遇,乃是你前生冤仇,如此那般一回情事。此妖不該死于我手,況今惡貫未盈,天條未及,所以放他逃去。將來恐仍須和你作對,你得早早自定主意。見性明心,方不爲世情所拘,外物所誘。將來如有急難之事,我自打發人救應你去,你也不必預先憂怖,有礙嚮道之功。吾言已盡,即今就要別過你了。”那仙賜受了這番訓誨,纔知自己前生之事,並知眼前點醒垂救之人,即是自己前生的師尊。不覺跪下去叩頭淚流道:“弟子承師尊天高地厚之恩,怎敢自不習上,有負師尊的教訓。自今別了師尊,便當回家別親,棄官遠走,前去窮山深谷修煉。萬望師尊先把入門第一步功夫,和修持口訣先傳給弟子,弟子方可日漸精進,不致誤入歧途。”文美真人點頭道:“你還有俗緣未了,一時三刻就要出家,怕未必辦得到。到了機會來時,自然會逼得你非走不可!現在卻不消著急,至你立志堅決,勇猛嚮上,卻是深可嘉許。我今便傳你一些方法和口訣,依此勤煉,到三年之後,便可斷除煙火,強長筋力,就于將來修道上,也不無好處呢!”孫仙賜再拜而起。真人把方法口訣傳給了他,說聲:“後會有期,努力嚮上!”便化道金光,瞬息不見。仙賜跪拜送行,等得金光散盡,方敢爬起身來。卻還不曉得自己現在什麽地方,怎麽這半天功夫,也不見個人進來,況且房屋精美,陳設富麗,決不像是尋常人家。正待起身出來,忽見外面是個絕大的花園。樹林深處,隱隱有幾處紅墻黃瓦,雄偉莊嚴的宮殿。仙賜這纔有些明白,原來是給妖人攝到皇城中御花園來了。仙賜不禁嚇得目定口呆。這時虞舜早已倦勤,禮讓夏禹爲帝。夏禹雖亦出身民間,並非定有家天下之心。但是在官人無緣無故跑到御花園去,這總是一件駭人聞聽的事情。萬一查問起來,仙賜職爲大夫,又不便將妖人攝來那種無影無蹤的說話去搪塞人家。仙賜這時真急得走投無路,心中又怪師尊既能救我于妖人之手,怎不把我帶出園去?呆想多時,知道站在這裏終非久長之計,不如找條出路,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