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爺看他鬧了這半日,早覺得“君子不爲已甚”,這事盡可不必如此小題大作。只是他正在得意場中,迎頭一勸,管取越勸越硬。倒從旁贊道:“九哥,你這辦法果然爽快。只是家人們也鬧了半夜了,也讓他們歇歇,喫些東西,再理會這事不遲。”因合張進寶使了個眼色,吩咐道:“且把他們帶到外頭聽著去。”張進寶會意,便帶著衆家人,七手八腳,一個個拉住一把繩子,轟豬一般的帶出二門去了不提。
他這裏纔一甩手踅身上了臺階兒,進了屋子還嚷道:“我就不信咧!北京城裏的賊,這麽大字號,他會不認得鄧九公!”
褚大娘子道:“得了!夠了!咱們到那院裏坐去,好讓人家拾掇屋子。”安老爺、安太太也一面道乏,往那邊讓。那邊上房裏早已預備下點心,無非素包子、炸糕、油炸果、甜漿粥、麵茶之類,衆女眷隨喫了些,纔去重新梳洗。
鄧九公這裏便合安老爺坐下,又要了壺荸薺棗兒酒,說:“昨日喝多了,必得投一投。”安老爺合他一面喝酒,只找些閒話來岔他,因說道:“老哥哥,我昨日一回家就問你,說你睡了。怎麽那麽早就睡下了呢?”鄧九公道:“老弟,告訴不得你!這兩天在南城外頭,只差了沒把我的腸子給慪斷了,肺給氣乍了!我越想越不耐煩,還加著越想越糊塗,沒法兒,回來悶了會子,倒頭就睡了。”安老爺道:“這話怎講?我只說你城外聽這幾天戲,一定聽得大樂。我正想問問老哥哥,也要聽個熱鬧兒,怎麽倒如此說?”他連連的擺手,說道:“再休提起!我這肚子悶氣,正因聽戲而起。我說話再不會藏性,我平日見老弟你那不愛聽戲,等閒連個戲館子也不肯下,我只說你過于呆氣,誰知敢則這樁事真氣得壞人!”
安老爺道:“想是戲唱得不好?”鄧九公道:“倒不在這上頭。愚兄聽戲,也就只瞧熱鬧兒。那戲兒一出是怎麽件事,或者還許有些知道的,曲子就一竅兒不通了。到了昆腔,哼哼唧唧的,我更不懂。要講那排場、行頭、把子,可都比外省強,便是不好,大不過是個頑意兒,也沒甚麽可氣的。我是被一起子聽戲的爺們把我氣著了!這一天是不空和尚的東兒,他先請我到了前門東裏一個窄衚衕子裏一間門面的一個小樓兒上去喫飯,說叫作甚麽‘青陽居’,那杓口要屬京都第一。及至上了樓,要了菜,喝上酒,口味倒也罷了,就只喝了沒兩盅酒,我就坐不住了。”
安老爺道:“怎麽?”他又說道:“通共一間屋子,上下兩層樓,底下倒生著著烘烘的個大連二竈。老弟你想,這樓上的人要坐大了工夫兒,有個不成了烤焦包兒的嗎?急得我把帽子也摘了,馬褂子也脫了。不空和尚這東西大概也瞧出我那難過來了,他說:‘路南裏有個雅座兒,不咱們挪過邊去座罷。’我聽說還有雅座兒,好極了,就忙忙的叫人提擄著衣裳帽子,零零星星連酒帶菜都搬到雅座兒去。及至下了樓,出了門兒,蕩著車轍過去,一看,是座破栅欄門兒。進去,裏頭是醃裏巴臢的兩間頭髮鋪。從那一肩膀來寬的一個夾道子擠過去,有一間座南朝北小灰棚兒,敢則那就叫‘雅座兒’!那雅座兒只管後墻上有個南窻戶,比沒窻戶還黑。原故,那後院子堆著比房簷兒還高的一院子硬煤,那煤堆旁邊就是個溺窩子,太陽一曬,還帶是一陣陣的往屋裏灌那臊轟轟的氣味!我沒奈何的就著那臊味兒喫了一頓受罪飯。我說:‘我出去站站兒罷。’擡頭一看,看見隔墻那三間大樓了,我纔知這個地方敢是緊靠著常請我給他保鏢的那個緞行裏。他老少掌櫃的我都認得,連他懷抱兒倆小孫子兒,一個叫增兒、一個叫彥兒的,我也見過。早知如此,借他家的地方兒喫不好嗎?老弟,你往下聽,這可就要聽戲去了。”
安老爺道:“我見城外頭好幾處戲園子呢,那裏聽的?”鄧九公道:“我也沒那大工夫留這些閒心,橫竪在前門西裏一個衚衕兒裏頭。街北是座紅貨鋪,那園子門口兒總擺那麽倆大筐,筐裏堆著崗尖的瓜子兒。那不空和尚這禿孽障,這些事全在行,進去定要佔下場門兒的兩間官座兒樓。一問,說都有人佔下了,只得在順著戲臺那間倒座兒樓上窩憋下。及至坐下,要想看戲,得看脊梁。一開場,唱的是《餘伯牙摔琴》,說這是個紅腳色。我聽他連哭帶嚷的鬧了那半天,我已經煩的受不得了。瞧了瞧那些聽戲的,也有咂嘴兒的,也有點頭兒的,還有從丹田裏運著氣往外叫好兒的,還有幾個側著耳朵不錯眼珠兒的當一樁正經事在那裏聽的。看他們那樣子,比那書上說的聞《詩》聞《禮》,還聽得入神兒!“這個當兒,那佔第二間樓的聽戲的可就來了。一個是個高身量兒的胖子,白淨臉兒,小鬍子兒,嘴脣外頭露著半拉包牙;又一個近視眼,拱著肩兒,是個瘦子。這倆人,七長八短球球蛋蛋的帶了倒有他娘的一大羣小旦!要講到小旦這件東西,更不對老弟你的胃脘子。愚兄老顛狂,卻不嫌他。爲甚麽呢?他見了人,請安磕頭,低心小膽兒,咱們高了興,打過來,駡過去,他還得沒說強說沒笑強笑的哄著咱們。在他只不過爲那掙幾兩銀子,怪可憐不大見兒的,及至我看了那個胖子的頑小旦,纔知北京城小旦另有個頑法兒。只見他一上樓,就幷上了兩張桌子,當中一坐,那羣小旦前後左右的也上了桌子,擺成這麽一個大兔兒爺攤子。那個瘦子可倒躲在一邊兒坐著。他們當著這班人,敢則不敢提‘小旦’兩個字,都稱作‘相公’,偶然叫一聲,一樣的‘二名不偏諱’,不肯提名道姓,只稱他的號。“我正在那裏詫異,又上來了那麽個水蛇腰的小旦,望著那胖子,也沒個裏兒表兒,只聽見衝著他說了倆字,這倆字我倒聽明白了,說是‘肚香’。說了這倆字,也上了桌子,就盡靠著那胖子坐下。倆人酸文假醋的滿嘴裏噴了會子四個字兒的匾。這個當兒,那位近視眼的可呆呆的只望著臺上。臺上唱的正是《蝴蝶夢》裏的‘說親回話’,一個濃眉大眼黑不溜偢的小旦,唧溜了半天,下去了。不大的工夫卸了妝,也上了那間樓。那胖子先就嚷道:‘狀元夫人來矣!’那近視眼臉上那番得意,立刻就像真是他夫人兒來了。“我只納悶兒,怎麽狀元夫人到了北京城,也下戲館子串座兒呢?問了問不空和尚,纔知那個胖子姓徐,號叫作度香,內城還有一個在旗姓華的,這要算北京城城裏城外屬一屬二的兩位闊公子。水蛇腰的那個東西,叫作袁寶珠。我瞧他那個大鑼鍋子,哼哼哼哼的,真也像他媽的個‘元寶豬!’原來他方纔說那‘肚香’‘肚香’,就是叫那個胖子呢!我這纔知道小旦叫老爺也興叫號,說這纔是雅。我問不空:‘那狀元夫人又是怎麽件事呢?’他說:‘拱肩縮背的那個姓史,叫作史蓮峰,是位狀元公,是史蝦米的親姪兒。’我也不知這史蝦米是誰。又說:‘那個黑小旦是這位狀元公最賞鑒的,所以稱作狀元夫人。’我只愁他這位夫人,倘然有別人叫他陪酒,他可去不去呢?”安老爺微微一笑,說:“豈有此理!”
鄧九公道:“你打量這就完了嗎?還有呢!緊接著,第一間樓上的聽戲的也來了。一共四個人,嘻嘻哈哈的頑笑成一團兒。看那光景,雖是一把子紫嘴子孩子,卻都像個世家子弟。一坐下,就講究的是叫小旦。亂吵吵了一陣,你叫誰我叫誰,櫃上借了枝筆,他自己花了倒有十來張手紙開條子,可憐我見他那幾個跟班兒的,跑了倒有五七蕩,一個兒也沒叫了來。落後從下場門兒裏鑽出個歪不楞的大腦袋小旦來,一手純泥的猴兒指甲,到那間樓上來,望著他四個,不是勾頭兒,不像哈腰兒,橫竪離算請安遠著呢,就棲在那個長臉兒的瘦子身旁坐下。這一坐下,可就五個人頑笑起來了。那個瘦子叫了那小旦一聲‘梆子頭’,他就侉一聲爪一聲的道:‘吾叫“梆子頭”,難道你倒不叫“嚏噴”嗎?’還有那麽個肉眼凡胎溜尖的條嗓子的,不知又說了他一句甚麽,他把那個的帽子往前一推,腦杓子上吧就是一巴掌。我只說這個小蛋蛋子可是要作窩心腳,那知這羣爺們被他這一打這一駡,這纔樂了!我可就再猜不出他們倒底是誰給誰錢來了!”
安老爺道:“這話大約是九兄你嫉惡太嚴,何至說得如此!”鄧九公急了,說:“老弟,你只不信,我此時說著還在這裏冒火。你再聽罷,可就越出越奇了!第三間樓坐著五個人。正面兒倆都戴著困秋兒,穿著馬褂兒,一個安慶口音,一個湖北口音,一時看不出是甚麽人來。那三個不大的歲數兒,都是白氈帽,綠雲子挖鑲的抓地虎兒的靴子,半截兒皮襖掩著懷,搭包倒繫在裏頭。不但打扮得一樣,連長相兒也一樣,那光景像是親弟兄。這班人倒不頑笑,只見他把那兩個戴困秋的讓在正面,他三個倒左右相陪,你兄我弟的講交情,交了個親熱。我一看,這五人不像一路哇,怎麽坐的到一處呢?不空和尚這東西他也知道,他說:‘那兩個戴困秋的裏頭,歲數大些那個,赤紅臉,姓虞,叫虞太白;那一個鼻子上紅暗暗的要長楊梅瘡的,姓鹿,名字叫鹿亞元;連上方纔唱《摔琴》的那個,此外還有一個,算四大名班裏的四個二簧硬腳兒。’我纔知道他兩個也是戲子。我問他:‘既唱戲,怎的又合那三個小車豁子兒坐的到一處呢?’不空和尚指了我一指頭,他又擺了擺手兒,吐了吐舌頭,問著他,他便不肯往下說了。老弟,你知道這起子人到底都是誰呀?”
安老爺道:“不惟不知,知之也不消提起,大不外‘父兄失教,子弟不堪’八個大字。但是養到這種兒子,此中自然就該有個天道存焉了。我倒怪九兄你既這等氣不過,何不那日就回來,昨日又怎的在城外耽擱一天呢?”鄧九公道:“何嘗不要回來?也是不空和尚鬧的,他說明日有好戲。果然昨日換了一個‘和’甚麽班唱的整本的《施公案》,倒對我的勁兒。我第一愛聽那張桂蘭盜去施公的御賜‘代天巡狩如朕親臨’那面金牌,施公訪到鳳凰張七家裏,不但不罪他,倒叫副將黃天霸合他成其好事,真正寬宏大量,說的起宰相肚子裏撐得下船。”安老爺便道:“我的哥!那是戲!”他道:“老弟,這戲可是咱們大清國的實在事兒呀!慢說施公的盡忠報國無人不知,就連那黃天霸的老兒飛鏢黃三太,我都趕上見過的。那纔稱得起綠林中一條好漢呢?”
安老爺笑道:“然則這事情是真的,施公是好的,都是老兄你說的?”鄧九公綽著鬍子瞪著眼睛說道:“怎的不真?真而又真!難道像施公那樣的人,老弟你還看不上眼不成?”安老爺道:“既如此說,怎的戲上張桂蘭盜去施公的金牌,施公不罪他,老哥哥你便道他是好;我家這等四個毛賊踹碎了我幾片子瓦,我要放他,你又苦苦的不準,是叫他賠定了瓦了,這是怎麽個講究呢?”鄧九公聽了,不覺哈哈大笑,直笑的眼淚都出來了,說:“老弟,我敢是又叫你繞了去了!方纔我原因他說不認得鄧九公這句話,其實叫人有些不平。如今你要放他,正是君子不見小人過,‘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咱們就把他放了罷。”
安老爺這纔叫進張進寶來,放那班人。那班人還算良心不死,後來三個改過,作了好人,趁個小買賣兒;衹有霍士道因他哥哥不信他作賊不曾得手,兩個打起來,他一口咬下他哥哥一隻耳朵來,到底告到當官,問了罪,刺配到遠州惡郡去了。那安老爺家的房子自有人照料修理不提。
自此鄧九公又把圍著京門子的名勝逛了幾處,也就有些倦遊,便擇定日子要趁著天氣回山東去。安老爺再三留他不住,只得給他料理行裝。想了想,受他那等一分厚情,此時要一定講到一酬一酢,不惟力有不能,況且他又是個便家,轉覺饋出無辭,義有未當。便把他素日愛的家做活計,內款器皿,以及內造精細糕點路菜之類,備辦了些。又見天氣冷了,給他作了幾件輕煖細毛行衣,甚至如斗篷、臥龍袋一切衣服,都備得齊整。安太太合金、玉姊妹另有送褚大娘子幷給他那個孩子的東西,又有給他那位姨嬭嬭帶去的人事。老頭兒看了十分喜歡。
這日,正是安老爺同了張親家老爺帶同公子在上房給他餞行。安太太便在西間合褚大娘子話別,就請了舅太太、張親家太太作陪,兩個媳婦也叫入坐。老頭兒在席上看著安老夫妻的這個佳兒、這雙佳婦,鼎足而三,未免因羨生感,因感生嘆,便在坐上擎著杯酒,望著安老爺說道:“老弟呀!愚兄自從八十四歲來京,那蕩臨走就合親友們說過:‘我鄧老九此番出京,大約往後沒再來的日子了。’誰想說不來說不來,如今八十八了,又走了這一蕩。這一蕩,把往日沒見過的世面也見著了,沒喫過的東西也喫著了,這都是小事;還了了我們何家姑嬭嬭這麽一個大心願,又合老弟你多結了一重緣法,真是萬般都有個定數。如今我們爺兒們在這裏糟擾了這一程子,臨走還承老弟、弟夫人這樣費心費事,你我的交情,我也不鬧那些虛客套了,照單全收不算外,我竟還有個貪心不足,要指名合你要宗東西,還有托付你的一樁事。”
安老爺連忙道:“老哥哥肯如此,好極了。但是我辦得來的、弄得來的,必能報命。”他笑呵呵的乾了那杯酒,說道:“這話不用我托你,大約你也一定辦得到,除了你,大約別人也未必弄得來。只是話到禮到,我得說在跟前。”因又斟上酒,端起來喝了一口,道:“老弟,你瞧愚兄啊,閏年閏月,冒冒的九十歲的人了,你我此一別,可不知那年再見。講到我鄧老九,一個無名白出身,倆肩膀扛張嘴,仗老天的可憐,衆親友們的臺愛,弄得家成業就,名利雙收,我還那些兒不足?只是一會兒價回過頭來往後看看,拿我這麽一個人,竟缺少條墳前拜孝的根,我這心裏可有點子怪不平的。”
說到這裏,安老爺便說道:“九哥,你這話我不以爲然。《洪範》五福,只講得個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不曾講到兒子合作官兩樁事上。可見人生有子無子,作官或達或窮,這是造化積有餘補不足的一點微權,不在本人的身心性命上說話。再我還有句話,不是慪老哥哥,要看你這老精神兒,只怕還趕得上見個姪兒也不可知呢!”鄧九公聽了,哈哈大笑起來,說:“老弟,那可就叫作‘六枝子曄拳——新樣兒的,沒了對兒’咧!”張老也說了一句道:“合該命裏有兒,那可也是保不齊的。”不想座中坐著個褚一官,正是個六枝子,說落了典了。他聽了,只抿著嘴低著頭喝酒,又不好搭岔兒。
這席上在這裏高談闊論,安太太那席上卻都在那裏靜聽。
聽到這裏,舅太太便道:“九公這話我就有點子不服。我也是個沒兒子的,難道我這個乾女兒合你們這個大姑嬭嬭,還抵不得人家的兒子嗎?”安太太也道:“這話正是。”鄧九公那邊早接口高聲叫道:“好話呀!舅太太!弟夫人!我正爲這話要說。”因嚮安老爺說道:“不但我這女兒,就是女婿,也抵得一個兒子。第一,心地兒使得,本領也不弱,只不過老實些兒,沒甚麽大嘴末子。爲甚麽從前我在道上的時候,走一天拉扯他一天,到了我歇了業了,我也不叫他出去了?原故,走鏢的這一行雖說仗藝業喫飯,是樁合小人作對頭的勾當,不是條平穩路。老弟,你只看饒是愚兄這麽個老坯兒,還喫海馬周三那一合兒!所以我想著將來另給他找條道兒,圖個前程。論愚兄的家計,不是給他捐不起個白頂子藍頂子,那花錢買來的官兒到底銅臭氣,不能長久。以後他離了我了,設或遇見有個邊疆上的機會,可得求下二叔想個方法兒,叫他一刀一槍的巴結個出身,一樣的合賊打交道,可就比保鏢硬氣多了。這是一。”安老爺道:“這話也算九哥多交代。老兄二百歲以後,果然我作個後死者,這事還怕不是我的責任?再說,只要有機會,也不必專在你老人家二百歲後。交給我罷。請問要的那宗東西是甚麽呢?”
鄧九公道:“這宗東西比這個又關乎要緊了。老弟,不是我合你說過的嗎?我自從十八歲因一口氣上離了淮安本家,搬到山東茌平落了籍,算到今日之下,整整兒的七十年。不但我的房産地土都在這邊兒,連墳地我都立在這裏了,二位老人家我也請過來了,我算不想再回老家咧!到了我慶八十的這年,又有位四川木商的朋友送了我副上好的建昌板,我那一頭兒的房子也置下了,內囊兒的東西呢,你姪女是給我預備妥當了。甚麽時候說聲走,我拔腿就走,跟著老人家樂去了!我就只短這麽一件東西,這些年總沒張羅下。愚兄還帶管是個怯殼兒,還不知這東西我使的著使不著,得先討老弟你個教。”
安老爺道:“老哥哥,你不必往下說,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要找一副吉祥陀羅經被。”那老頭兒聽了,把頭一扭,嘴一撇道:“呣!我要那東西作甚麽呀?我聽見說,那都是那些王公大人還得萬歲爺賞纔使得著呢,慢講我這分兒使不著,就讓越著禮使了去,也得活著對的起閻王爺,死了他好敬咱們,叫咱們好處托生啊!不然的時候,憑你就頂上個如來佛去,也是瞎鬧哇!陀羅被就中用了?”安老爺暗暗的詫異道:“不想這老兒不讀詩書,見理竟能如此明決!”因說道:“既如此,老哥哥你倒直說了罷。”
只見他未曾開口,臉上也帶三分恧色,纔笑容可掬的說道:“我見他們那些有聽頭兒的人,過去之後,他的子孫往往的求那班名公老先生們把他平日的好處,怎長怎短的給他寫那麽一大篇子,也有說‘行述’的,‘行略’的,‘行狀’的,我也不知他準叫作甚麽。是說些事也不過是個紙上空談哪,可不知怎麽個原故兒,稀不要緊的平常事,到了你們文墨人兒嘴裏一說,就活眼活現的,那麽怪有個聽頭兒的。到了劣兄,可又有個甚麽可寫的?只是我一輩子功名富貴都看得破,只苦苦的願意聽人說一句:‘鄧老九是個朋友!’所以我心裏想著,將來也要弄這麽一篇子東西。這話要不是我從去年結識得老弟你這麽個人,我也沒這妄想。原故,我往往的見那些好戴高帽的爺們,只要人給他上上兩句順他,自己就忘了他自己是誰了,覺著那人說的都是實話,這話除了我別人還帶是全不配。再不想那《神童詩》上說的好:‘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那文家子的那管筆的利害,比我們武家子的傢夥還可怕。看不得面子上只管寫得是好話,暗裏魂消駡苦了他,他還作春夢呢!老弟,你知道的,愚兄這學問兒本就有限,萬一求人求得不的當,他再指東殺西之乎者也的奚落我一陣,我又看不激,那可不是我自尋的麽?講到老弟你了,不但我信得及,你是個學問高不過、心地厚不過的人,我是怎麽個人兒,你也深知。愚兄別的書是都就了紹興酒喝了,還記得那《古文觀止》上也不知那篇子裏頭有這麽的兩句話,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這兩句話可就應在你我今日了。如今我竟要求你的大筆,把我的來蹤去路,實打實有一句說一句,給我說這麽一篇。將來我撒手一走之後,叫我們姑爺在我墳頭裏給我立起一個小小的石頭碣子來,把老弟你這篇文章鐫在前面兒,那背面兒上可就鐫上衆朋友好看我的‘名鎮江湖’那四個大字。我也鬧了一輩子,人過留名,雁過留聲,算是這麽件事。老弟,你瞧著行得行不得?”
列公,再不想鄧九公這等一個粗豪老頭兒,忽然滿口大段的談起文來,幷且門外漢講行家話,還被他講著些甘苦利害,大是奇事。“世有不讀詩書的英雄”,此老近之矣。更不想他又未能免俗,忽然的動了個名想,尤其大奇。然而細按去,那“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這句話,不是句平靜話。名者,實之歸也。只看從開天畫卦起,教耕稼,制冠裳,以至删《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這幾樁實實在在的事,那一樁又不是個名想?只是想不想,其權在人;想得到身上想不到身上,其權可在天。天心至仁且厚,唯恐一物不安其所,不遂其生,怎的又有個叫他想不到身上之說?殊不知人生在世,萬事都許你想個法兒尋些便宜,獨到了這“才名”兩個字,天公可大大的有些斟酌,所以叫作“造物忌才”,又道是“惟名與氣不可以假人”。然則天心豈不薄于實而轉厚于虛,不仁于人而轉人于物呢?不然。這大約就要看看那人的福命可載得起載不起。古今來一班偉人又何嘗不才名兩賦?到了載不起,縱使才大如海,也會令名不終;否則浪得虛名,畢竟才無足取,甚而至于弄得身敗名隳的都有。
只這鄧九公,充其量不過一個高陽酒徒,又有多大的福命?怎的天公保全了他一世,此刻還許他遇著這位安水心先生,要把他成就到名傳不朽?要知只他那善善惡惡的性情,心直口快,排難解紛,急人之急,便是種福的根本。種了這段福,就許造這條命,“才不才”這個名字兒,天已經許他想得到手了,何況這老頭兒還不是個“不才”之輩呢!話雖如此說,又何以見得他名傳不朽呢?且莫講別的,只這位燕北閒人一時閒得沒事干,偶然把他採入《兒女英雄傳》中,已經比那“有友五人焉”中的“其三人”福命不同了哇!
話休絮煩,言歸正傳。卻說安老爺聽鄧九公講了半日,再不想他益發有這等見解。恰好這句話又正搔著自己癢處,先端起酒來,一飲而盡,說道:“這更是我的事了。九哥,你既專誠問我,我便直言不諱。你要這宗東西,也不必等到你二百歲後。古人朋友‘相交忘形’,有生爲立傳的,還有生吊生祭的。如今你我也不必作這駭人聽聞的事,待我把老兄的平生事實,作起一篇生傳來,索興請老兄看過了,將來再鐫在那通碑上。但是那塊匾上的‘名鎮江湖’四個字,只好留作個光耀門楣的用處,鐫在碑上卻不合款。老哥你必要用,也不防入在這篇文章裏,一幷鐫在碑陰上。”安老爺纔說到這句,早不是他的意思了,嚷道:“餵,老弟!你給我的大筆倒要弄到後面去,那正面可還配用甚麽呀?”
安老爺拈著那小鬍子想了一想,說道:“依我的主意,那正面要從頭到底居中鐫上‘清故義士鄧某之墓’一行大字,老哥哥,你道如何?”他纔聽完這句話,樂得把那大把掌一掄,拍得桌子上的碟兒碗兒山響,說道:“著,著,著,著,著,是這麽著!這話我心裏可有,就只變不過這個彎兒來!真小不起你們這文字班兒的就結了!”說著,一曡連聲兒的叫:“快取熱酒來!換大杯來!”公子連忙站起,用大杯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送過去。他也不管那酒的冷熱,雙手端起來,咕嘟嘟一氣飲盡,嚮安老爺照著杯告了個乾,說道:“老弟呀!我鄧振彪這就足咧!”
當下兩席上見他這等豪飲,一個個都替他高興。衹有褚大娘子聽見他父親提到身後的事情,心中有些難過,勉強笑道:“人家二叔今日給送行,你老人家不說找個開心的興頭話兒說說,且提八百年後這些沒要緊的事作甚麽?這叫作‘清晨喫晌飯——早呢’!”他只管滿臉笑容嘴裏這樣說,卻不禁不由的鼻子一酸,那說話的聲音早已岔了,鄧九公這邊說道:“姑嬭嬭,這話你不懂,你過來,我說給你。”褚大娘子只得過這邊來。
安公子見了,忙離席讓坐,連褚一官也站起來。張老纔要謙讓,被鄧九公一把按住,說道:“張老大,你別動。”因合他女兒、女婿說道:“你兩個可別把這話看作沒要緊。不是我同你二叔的交情說不到這裏,是這交情,不是你二叔這個人,也說不到這裏。這纔是八百年難遇的第一件興頭事。方纔的話你倆都聽明白了?沒別的,你兩口兒就至至誠誠的給你二叔磕個頭,算替我謝謝他。”女兒、女婿果然轉過身來,望著安老爺便拜了下去。慌的安老爺離座出席,忙拉起褚一官,又嚮褚大娘子作揖答禮,說道:“這禮從何來?這是你老人家的醉命了。”便回頭嚮安太太道:“太太,快讓大姑嬭嬭歸坐去。”這個當兒,金、玉姊妹早已陪著過來,就便把他讓了過去。安太太也出席相迎,不想他將走到席前,望著安太太又磕下頭去。
安太太連忙攙起來道:“姑嬭嬭,這是怎麽說?就講你二叔爲你老人家,也是該的,可與我甚麽相干兒,你行起這個大禮來?”褚大娘子站起來道:“我給你老人家磕這個頭,可另是一件事。我從在我們青雲堡莊兒上見著你老人家那一天,也不知怎的,我心裏只合你老人家怪親香的,就想認你老人家作個乾娘,因爲關著我妹夫子這層續嬤嬤親戚,我總覺我不配。到了這回來了,我還沒打回這個妄想去。誰知那天我們老爺子在我何親家爹祠堂裏,纔說得句叫我們這位小姑嬭嬭叫二叔、二嬸聲‘父母’,就把他惹翻了,把我也嚇住了。今日之下他倒作了你老人家的嫡親兒女,我這乾女兒可倒漂了,我越瞧越有點子眼兒熱。此刻我父親合二叔交到這個分兒上,借著我們這小姑嬭嬭的光兒,我總得叫我們老玉聲‘妹夫子’,我也不怕人笑話我奴才親戚混巴高枝兒,我今日可算認定了乾娘咧!”把安太太喜歡的,拉著他的手說道:“姑嬭嬭,你那裏知道,我這心裏也合你一樣的想頭呢!只是我通共比你纔大上十幾歲呀,我怎麽說的出口來呢?你既這麽說,我正少個女兒,你就算我的女兒!”他聽安太太這樣說,更加歡喜。
纔待歸坐,鄧九公那邊早又嚷起來了。只聽他嚮安老爺道:“了不得!了不得!我又落在後頭了!我從那天聽見這張姑嬭嬭勸我們姑嬭嬭那番話,我就恨不得立刻叫他聲‘好孩子’,想要認他作個乾女兒。不想我的乾女兒沒得認成,倒把個親女兒叫弟夫人拐了去了!我有沒的那麽個女兒一般的徒弟,又被你們擡了來了!張老大,你想想,這事莫非欠些公道?”
張老是個老實人,只望著安老爺笑。安老爺還沒及答言,褚大娘子那邊早望著張金鳳說道:“聽見了哇?我可不管你本人肯不肯,我先肯。你們姐兒倆裏頭,我總覺得你比他合我遠一層兒似的,我這心裏可就有些絲絲拉拉的。這一來,好極了,就只得問張親家媽答應不答應了。”因說道:“親家媽,怎麽樣罷?”張親家太太把嘴嚮安太太一努,說道:“那是他家的人,我當不了他的家!我可有啥兒說的耶!多個人兒疼不好餵!”安太太便道:“這更有趣兒了。”褚大娘子聽說,早一把把張姑娘拉住,要過那席去。張姑娘笑著只看婆婆的眼色,安老夫妻便叫他快給乾爹行禮。鄧九公樂得前仰後合,說了許多興頭話,說:“我這纔氣平些兒!”因又合安、張兩親家乾了一杯,說道:“再不想一句話合我們張老大又結了一重緣。”
這個當兒,那邊舅太太早把何小姐攬在懷裏,笑道:“我的孩兒呀,快來罷!幸虧我在船上先把你認下了;不然,你瞧,他們爺兒們、娘兒們這陣橫搶硬奪的,還了得了!”何玉鳳也捂著嘴笑個不住,說道:“娘放心,我是再沒人搶的了,這屋裏的幾位老家兒,不差甚麽八面兒我都佔下了!”
一時,安老夫妻便叫公子給鄧九公行禮,鄧九公也叫公子帶褚一官過來給安太太磕頭。將磕完了起來,褚大娘子大馬金刀兒的坐在那裏合他女婿說道:“還有舅母合親家媽得認親呢,勞動你再磕倆罷!”褚一官倒也會湊趣兒,爬下就磕。
舅太太是坐在裏邊,有個張太太擋著出不去,只說得:“姑嬭嬭這個鬧法兒!”連忙摸著頭把兒還了個禮。張太太他也拜了一拜,說道:“這咱可就都有骨血兒管著咧,算一家子咧!”說得大家哄堂大笑。那褚一官過那邊去,又拜了張老。
只這一陣亂拜,何小姐早暗暗的拉了張姑娘一把,又嚮公子遞了個眼色,三個人便走到褚大娘子跟前。何小姐先說道:“我們承姐姐這樣親熱,今日也該服侍服侍姑嬭嬭了。”說著,便滿滿斟了一杯送過去。褚大娘子樂的一飲而盡。纔得喝完,張姑娘又奉過一杯來,他便笑道:“你們就這樣輪流著灌我我也願意,我到底也姑嬭嬭了哇!”說道,又是一盅。他姊妹兩個纔閃開,早見公子斟過了一個大杯來,他道:“這一大下子可不是頑兒的,還是那個小些兒的罷。”張姑娘一旁低聲說道:“好意思的?這麽大個兄弟敬老姐姐一杯酒,乾回他去?”這位娘子那好勝的脾氣兒有些合乃翁相似,便也接過來,一氣飲乾。登時喫得他杏眼微餳,桃腮添暈,一手擎著個空杯,一手指著公子,咬著牙,縱著鼻兒,笑容可掬的說道:“小舅爺子,擱著你就是了。”公子因父親在那邊,只笑著不敢多說,心裏卻想著了一句聖經賢傳,暗說:“怪道說是‘不知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
只他四個這陣亂舞鶯花,慢講安、張二家兩雙老夫妻看著十分歡喜,一個鄧老頭兒直樂得話都沒了,只張著個大嘴呵呵的傻笑,不由得手夠酒,酒夠口,酒到杯乾。一時主客幾個眼界裏無非樂境,耳輪中都是歡聲,便是那些服侍的人,無不一個個接耳交頭,頌揚嘆賞。甚至那樓頭的更鼓,都覺籌添短漏;座上的燈花,也知笑展長眉。
只這席離別小宴,直把他幾個天理人情的人,彼此連絡了個合意同心,連這部《兒女英雄傳》的書,也給穿插了個套頭裹腦。那鄧九公直喝的眼睛有些粘糊糊的,舌頭有些硬橛橛的了,還在那裏左一杯右一盞的連叫斟酒。褚大娘子恐怕他父親明日起不來,誤了上路的吉時,好勸歹勸的攔了兩遍,他還喫了個封頂大杯,纔盡歡而散。
一宿晚景提過。到了次日,那些行李車馱都是前兩天裝載妥當,自有他的伴當押著,起五更先行。纔得天亮,他父女翁婿合那個孩子以及下人早已收拾了當,喫了些東西便要告辭。這等一般熱腸人,彼此廝混了許多天,怎生捨得?不必講,那褚大娘子拉拉這個,看看那個,已經哭得淚人兒一般。只那鄧九公一一的辭過衆人,到了何小姐跟前,他也就忍淚不住,勉強說道:“姑嬭嬭,師傅把你送到這等個人家兒來,師傅沒有甚麽惦記你的咧,你倒也不必記掛著師傅。”交代了這句話,他便一回身拉住安老爺說道:“老弟呀!我合你此一別,不知今生可得……”說到這裏,早已滿面淚痕,往下說不出來了。
幸而安老爺是個闊達人,說道:“老哥哥!不消如此。你我今日暫別,不久便當歡聚。”他一手擦著眼淚,搖著頭道:“老弟,你這句話愚兄可有點兒信不及了。”安老爺道:“九哥,且莫講人生聚散無常,只你此番來京,可是算得到拿得穩的。況且轉眼就是你九十大慶,小弟定要親到府上登堂奉祝,就便把昨日說給你作的那篇生傳帶去,當面請教。”他聽了這話,擦乾了眼淚,望著安老爺道:“老弟,你這話當真?”安老爺道:“小弟平生不敢輕諾,況在老哥哥跟前,豈肯失信?”他便一手拉著安老爺的手,一手指著天說道:“老弟,只你這一句話呀,老天準留哥哥多活幾年等著你。就是這樣,哥哥走了。”說著,他鬆了安老爺的手,頭也不回,帶了褚一官往外就走。這裏褚大娘子見他父親走了,也不好流連,只得辭了安太太一行女眷起身,安太太大家一直送出腰廳纔回。鄧九公站在大門外催著他女兒上了車,他隨後上車纔走。
安老爺頭一天就差人在彰義門外三藐菴備下茶點,便也合公子送下去。走了約莫三五里地,路旁有座小廟,早見褚一官圈馬回來,說:“他老人家要到廟裏磕個頭,也請二叔下來歇歇。”安老爺只得跟了他到廟前下車,看了看那廟門,寫著“三義廟”三個字。進去裏面只一層殿,原來是漢昭烈帝合關聖、張桓侯的香火。安老爺嚮來是位重儒不佞佛的,等閒不肯燒香拜廟,衹有見了關聖帝君定要行禮。等鄧九公磕過頭,自己帶了公子也拜過神像。
那鄧九公便在神座前嚮安老爺說道:“老弟,我曉得你定要遠遠的送我一程纔肯回去,但是此去前途還有張老大合老程師爺諸位候著呢,大概我們各行裏的親友也在那裏。老弟,你就送到那裏也不得久談。常言道得好:‘送君千里終須別。’到了你我的交情,大概還見得過這三位尊神,咱們就在這神聖面前一別。”安老爺固是不肯。他道:“你我的心,關帝菩薩看的明白,何必如此!”安老爺見他這樣說法,倒也不好相強。當下這邊父子兩個,那邊翁婿兩個,只得各各作別。一路出了廟門,大家道聲“珍重”,望著他車轔轔,馬蕭蕭,竟自長行去了。
書裏按下鄧九公這邊不提。卻說安老爺自他走後,便張羅張親家的搬家。他兩口兒擇吉搬過祠堂西邊那所新房去,一應家具安置得妥當。看了看,頭上頂的是瓦房,腳下踩的是磚地,嘴裏喫喝的是香片茶大米飯,渾身穿戴的是鍍金簪子綢面兒襖,老頭兒老婆兒已是萬分知足。依安老爺、安太太還要供茶供飯,他兩口兒再三苦辭。安老爺因有當日他交付的何小姐在能仁寺送張金鳳那一百兩金子不曾動用,便叫他女兒送他作了養老之資。張老又是個善于經營居積的,弄得月間竟有數十串錢進門。他兩口兒卻仍照居鄉一般辛勤,撙節著過度,便覺著那日月從容之至。只是他兩個時常要過前面來看看望望,家裏卻短一個支使看家的人,就用安老爺的家人固是不便,便是外面僱個不知根底的人來,也不放心。又兼他守分安常的慣了,不肯纔有幾文錢便學那小人乍富行徑,立刻就添些新花樣,鬧個跟班兒的。卻也正在爲難。誰想事有湊巧,那燕北閒人又給他湊了兩個人來。
你道這人是誰?原來第七回書講得他當日帶著女兒要到京東投奔的那個親戚,正是那張太太娘家一個本家哥哥。這人姓詹,名典,他有個小名兒叫作光兒。他本是帶著家眷在京東一個糧行裏給人家管賬,就那裏養了個兒子。因是七夕生的,叫作阿巧。那阿巧纔得十一二歲,且是乖覺。詹典在京東一住十餘年,卻也賺得幾十兩銀子在腰裏。落後來因行裏換了東家,他就辭了出來,要想帶了老婆孩子回家,把這項銀子合張老置幾畝地夥種。
他那裏起身要回河南來,正是張老夫妻這裏帶了女兒要投京東去,路上彼此岔過去了,不曾遇著。及至到了家,正碰見荒旱之後瘟疫流行,那詹典在途中本就受了些風霜,到家又傳染了時癥,一病不起,嗚呼哀哉,死了。他妻子發送丈夫,也花了許多錢,再除了路上的盤纏,那幾兩銀子也就所剩無幾,只得權且帶了個十來歲的兒子勉強度日。這個當兒,見了從京裏回來的鄉親們,十個倒有八個講究說:“咱們這裏的張老實前去上京東投親,不想在半路招了個北京官宦人家的女婿,現在跟了女婿到京城享福去了。”詹典的妻子聽得這話,想了想自己正在無依,孩子又小,便搭著河南小米子糧船上京,倒來投奔張老,想要找碗現成茶飯喫。從通州下船,一路問到這裏,恰好正在張老搬家的前兩天。安老爺、安太太是第一肯作方便事的,便作主給他留下,一舉兩得,又成全了一家人家,正叫作“勿以善小而不爲”。你看他家總是這般的作事法,那上天怎的不暗中加護?閒話休提。卻說安老爺纔把親家安頓的停妥,不兩日便是何小姐新滿月,因他沒個娘家,沒處住對月,這天便命他夫妻雙雙的到何公祠堂去行個禮。張老夫妻如今住得正近,況且又有了家了,清早起來便到東邊祠堂來預備代東。候安公子、何小姐行過了禮,就請到他家早飯,把女兒張姑娘也請過來。也買了些肉,宰了隻鶏,只他那詹嫂合阿巧一個買一個作,倒也弄得有些老老實實的田舍家風。三個人喫得一飽回來,晚間便是舅太太請過去。那時因褚大娘子起了身,騰出西耳房來,舅太太仍就搬過去,公子合金、玉姊妹便在那邊喫過晚飯,直到起更纔過這邊來。先到上房,伺候父母公婆安置,纔一同回房。
過了兩日,安太太便吩咐人把那新房裏無用的錫器、瓷器、衣架、盆架等件歸著起來,依然把那槽碧紗櫥安好,分出裏外間。張姑娘是曡著精神要張羅這個姐姐,兩隻小腳兒哆哆哆哆的,帶了一班嬤嬤僕婦使婢,把鋪設貼落收拾得都合自己屋裏一樣。果然把他三人那幅小照挪過這邊臥房來,就把那張彈弓、那口寶刀掛在左右,又把那圓端硯擺在小照面前桌兒上,歸結了他三個一段美滿良緣的新奇佳話。何小姐也幫了他登桌子上板凳的忙個不了。他兩個彼此說一陣,慪一陣,笑一陣,一時真算得佔盡兒女閨房之樂。
只可憐安公子經他兩個那日一激,早立了個“一飛衝天,一鳴驚人”的志氣,要叫他姊妹看看我這安龍媒可作得到封侯夫婿的地步!因此鄧九公走後,忙忙的便把書房收拾出來,一個人冷清清的下帷埋首,合那班三代以上的聖賢苦磨。這日直磨到二鼓纔回房來,金、玉姊妹連忙站起迎著讓坐。張姑娘問道:“你瞧,我給姐姐收拾的這屋子好不好?”公子裏外看了一遍,說:“好極,好極。偏勞之至!”
張姑娘道:“我們爬高下低的鬧了一天,虧你也不來幫個忙兒。本來姐姐的事情,罷咧,可怎麽敢勞動你呢!”公子道:“你這人怎麽這等不會說好話!非是我不來幫忙兒,要說這些掛畫焚香的風雅事我不喜作,也是我欺你兩個;我自承你兩個那番清誨之後,深悟出這些事最于用功有礙。所以古人說:‘注蟲魚者必非磊落之士也。’正是這個用意。你且讓我一納頭扎在‘子曰詩云’裏頭,等我果然把那個舉人進土騙到手,就鑄兩間金屋貯起你二位來,亦無不可。不強似今日的幫忙?”
金、玉姊妹兩個再不想那日一席話一激,竟把他激成功了,也暗自歡喜。
何小姐便說道:“妹妹說的是頑兒話,其實還不是他們丫頭女人們拾掇的,我們兩個也只跟著攪了一陣。倒是他纔說也要給我綉那麽一塊匾,掛在這臥房門上,你給想三個字呢。”
公子略想了一想,說:“就用那屋的三個字就很好。”何小姐道:“這你可是塞責兒了。”公子道:“非‘一瓣心香’的‘瓣’字,卻就是小照上那‘紅袖添香伴著書’的‘伴’字。你兩個人,從此一位便可稱作‘伴香女史’,一位便可稱作‘瓣香女史’,我便可稱作‘伴瓣主人’。只是我又恐防你們嫌我這風雅,這三方圖章也只好等後年春闈之後再講罷。”那金、玉姊妹兩個聽了,也深服他這心思敏捷,各各道妙。過了幾日,張姑娘閒中果然照樣給何小姐綉了“伴香室”三個字,裝滿好了,掛在他臥房門上。此是後話。
即說這晚他三個在何小姐這邊談了這一番,那天也就將近三鼓。張姑娘站起來道:“不早了,我要回家睡覺了。”何小姐一把拉住他道:“今日可不許你空身走,我要煩你順帶公文一角。”張姑娘早已明白,只得掙著手要走,怎奈被何小姐攥住手,再掙不脫。只得嚮何小姐耳邊說了句話,何小姐這纔放手,說:“滑再滑不過你了,也不知真話喲,也不知賺人呢。”
張姑娘正色道:“豈有此理!我要這樣賺姐姐,說頑兒話的事小,那不是在姐姐跟前另存一個心了麽?”他說完這話,纔待要走,忽又想起,回來說:“等我索興把今日的事情張羅完了再走。”因把桌子上的那盞燈拿起來,剪了剪蠟花,嚮安公子、何小姐說道:“上月今日就是我送二位入的洞房,今日還是我送二位賀新居。”說著,便拿著燈前面照著,往臥房裏引,他兩個也只得笑吟吟的隨他進去。只見他把燈放臥房裏桌兒上,又悄悄的嚮何小姐道:“姐姐,你老人家今日可好歹的不許再鬧到搬碌碡那兒咧!”何小姐聽了,忍不住笑的前仰後合,只趕著要擰他的嘴,他早一溜煙過西間去了。
安公子看了這番光景,心裏暗說:“我依他兩個的話,纔用了幾日的功,他兩個果然就這等歡天喜地起來。然則他兩個那天講的,只要我一意讀書,無論怎樣都是甘心情願的,這句話真真是出于肺腑了。幸是我那天不曾莽撞,不然今日之下,弄得一個扭頭彆項,一個淚眼愁眉,人生到此,還有何意味!”只他這等一想,那發奮用功的心益發加了一倍,卻又著點兒書魔,因拍手合何小姐笑道:“我安龍媒經師傅合我講了半世的《論語》,直到今日,看了你姊妹兩個,纔得明白‘《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這句書是怎的個講法!”這正是:
春風時雨同霑化,絳帳應輸錦帳多。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這書雖說是種消閒筆墨,無當小文,也要小小有些章法。
譬如畫家畫樹,本榦枝節,次第穿插,佈置了當,仍須絢染烘托一番,纔有生趣。如書中的安水心、佟儒人,其本也;安龍媒、金玉姊妹,其榦也,皆正文也。鄧家父女、張老夫妻、佟舅太太諸人,其枝節也,皆旁文也。這班人自開卷第一回直寫到上回,纔算一一的穿插佈置妥貼,自然還須加一番烘托絢染,纔完得這一篇造因結果的文章。這個因原從安水心先生身上造來,這個果一定還嚮安水心先生身上結去。這回書便要表到安老爺。
卻說安老爺自從那年中了進士,用了個榜下知縣,這其間過了三個年頭,經了無限滄桑,費了無限周折,直到今日,纔把那些離離奇奇的事撥弄清楚,得個心靜身閒,理會到自己身上的正務。理會到此,第一件關心的,便是公子的功名。
這日正遇無事,便要當面囑咐他一番,再給他定出個功課來,好叫他依課程功準備來年鄉試。當下叫一聲“玉格”,見公子不在跟前,便合太太道:“太太,你看玉格這孩子近來竟慌得有些外務了。這幾天只一叫他總不見他在這裏,難道一個成人的人了,還只管終日猥獕在自己屋裏不成?”
列公,你看,安水心先生這幾句說話,聽去未免覺得在兒子跟前有些督責過嚴。爲人子者,冬溫夏清,昏定晨省,出入扶持,請席請衽,也有個一定的儀節。難道拉屎撒尿的工夫也不容他,叫他沒日夜的寸步不離左右不成?卻不知這安老爺另有一段說不出來的心事。原來他因爲自己辛苦一生,遭際不遇,此番回家,早打了個再不出山的主意。看了看這個兒子還可以造就,便想要指著這個兒子身上出一出自己一肚皮的肮髒氣。也深愁他天分過高,未免聰明有餘,沈著不足。
又恰恰的在個“有妻子則慕妻子”的時候,一時兩美幷收,難保不爲著“翠帷錦帳兩佳人”,誤了他“玉堂金馬三學士。”
老爺此時正在滿腔的詩禮庭訓,待教導兒子一番,不想叫了一聲,偏偏的不見公子“趨而過庭”。便覺得有些拂意。
太太見老爺提著公子不大歡喜,纔待著人去叫他,又慮到倘他果然猥獕在自己屋裏,一時找了來,正觸在老爺氣頭兒上,難免受場申飭,只說了句:“他方纔還在這裏來著,此時想是作甚麽去了。”他老夫妻一邊教,一邊養,卻都是疼兒子的一番苦心。不想他老夫妻這番苦心,偶然閒中一問一答,恰恰的被一個旁不相干的有心人聽見了,倒著實的在那裏關切,正暗合了“朝中有人好作官”的那句俗話。
“朝中有人好作官”這句話,列公切莫把他誤認作植黨營私一邊去。你只看朝廷上那班大小臣工,若果然人人心裏都是一團人情天理,凡是國家利弊所在,彼此痛癢相關,大臣有個聞見,便訓誡屬官;末吏有個知識,便規諫上憲,一堂和氣,大法小廉,不但省了深宮無限宵旰之勞,暗中還成全了多少人才,培植了多少元氣!你道這話與這段書甚麽相干?從來說家國一體,地雖不同,理則一也。不信,你只看安家那個得用的大丫頭長姐兒。
卻說這日當安老爺、安太太說話的時節,那長姐兒正在一旁伺候。他聽得老爺、太太這番話,一時便想到生怕老爺爲著大爺動氣,太太看著大爺心疼;大爺受了老爺的教導,臉上下不來,看著太太的憐惜,心裏過不去;兩位嬭嬭既不敢勸老爺,又不好求太太,更不便當著人周旋大爺。“這個當兒,像我這個樣兒的受恩深重,要不拿出個天良來多句話兒,人家主兒不是花著錢糧米白養活奴才嗎?”想到這裏,他便搭訕著過來,看了看唾沫盒兒得汕了,便拿上唾沫盒兒,一溜煙出了上屋後門,繞到大爺的後窻戶跟前,悄悄的叫了聲“大嬭嬭”,又問道:“大爺在屋裏沒有?”
張金鳳正在那裏給公公做年下戴的帽頭兒片兒,何小姐這些細針綫雖來不及,近來也頗動個針綫,在那裏學著給婆婆作竪領兒。這個當兒,針是弄丟了一枚了,綫是揪折了兩條了。他姊妹正在一頭說笑,一頭作活,聽得是長姐兒的聲音,便問說:“是長姐姐嗎?大爺沒在屋裏,你進來坐坐兒不則?”他道:“奴才不進去了。老爺那裏嗔著大爺總不在跟前兒呢,得虧太太給遮掩過去了。大爺上那兒去了?二位嬭嬭打發個人兒告訴一聲兒去罷,不然,二位嬭嬭就上去答應一聲兒。”他說完了,便踅身去汕了那個唾沫盒兒,照舊回到上房來伺候。金、玉姊妹兩個便也放下活計,到公婆跟前來。
太太見了他倆個,便問:“玉格竟在家裏作甚麽呢?”何小姐答道:“沒在屋裏。”安老爺便皺眉蹙眼的問道:“那裏去了?”何小姐答道:“只怕在書房裏呢罷。”安老爺道:“那書房自從騰給鄧九公住了,這一嚮那些書還不曾歸著清楚,亂騰騰的,他一個人扎在那裏作甚麽?”何小姐道:“早收拾出來了。從九公沒走的時候他就說:‘等這位老人家走後,騰出地方兒來,我可得靜一靜兒了。’及至送了九公回來,連第二天也等不得,換上衣裳,就帶著小子們收拾了半夜。”
安老爺聽到這句,便有些色霽。何小姐又搭訕著往下說道:“媳婦們還笑他說:‘何必忙在這一刻?’他說:‘你們不懂。自從父親出去這蕩,不曾成得名,不曾立得業,倒喫了許多辛苦,賠了若干銀錢。通共算起來,這一蕩不是去作官,竟是爲了你我三個人了。如今不是容易纔完了你我的事,難道你我作兒女的還忍得看著老人家再去苦掙了來養活你我不成?所以我忙著收拾出書房來,從明日起,便要先合你兩個告一年半的假。’”
安太太道:“怎嗎呀?又怎麽不零不搭的單告一年半的假呢?”張姑娘接口道:“媳婦們也是這等問他,他說:‘這一年半裏頭,除了父母安膳之外,你兩個的事,甚麽也不用來攪我。外面的一切酒席應酬,我打算可辭就辭,可躲就躲。便是在家,我也一口酒不喝。且盡這一年半的工夫,打曡精神,認真用用功,先把那舉人進士弄到手裏,請二位老人家喜歡喜歡再講。’”安老爺冷笑道:“他有多大的學力福命,敢說這等狂妄的滿話!”安太太道:“這可就叫作‘小馬兒乍嫌路窄’了!”
何小姐又接著陪笑道:“婆婆只這等說,還沒見他說這話的時候大媽媽似的那個樣兒呢,盤著腿兒,綳著臉兒,下巴頦兒底下又沒甚麽,可盡著伸著三個指頭在那兒綹鬍子似的不住手的綹。媳婦們兩個只說了句‘功也得用,公婆跟前可也得想著常來伺候伺候’,只這句,就教導起來了,問著媳婦們說:‘要你兩個作甚麽的?此後我在書房裏,父母跟前正要你兩個隨時替我留心。便是你兩個也難得患難裏結成因緣,彼此一同侍奉二位老人家。凡家裏的大小事兒,正該趁這年紀學著作起來,也好省一省母親的精神心力。倘然父母有甚麽要使換我的去處,你們卻不可拘泥我這話,只管著人告訴我去。’說的媳婦們像倆傻子,又像倆三歲的孩子,又不好笑他,只好聽一句答應他一句。此時公公要有甚麽話吩咐他,媳婦叫人書房裏叫去。”
安老爺方纔問這話的時節,本是一臉的怒容,及至聽了兩個媳婦這段話,知道這個兒子不但能夠不爲情欲所纍,幷且還能體貼出自己這番苦心來,不禁喜出望外,說道:“不信我們這個傻哥兒竟有這股子橫勁!”張姑娘也陪笑道:“自那天說了這話,天天兒比個走遠道兒的還忙呢。等不到天大亮就起來,慌著忙著漱漱口洗洗臉就走,連個辮子也等不及梳。公公不見他這些日子早上請安總是從外頭進來?”安老爺只喜得不住點頭,因嚮太太道:“這小子果能如此,其實叫人可疼!”
列公請看,普天下的婦道,第一件開心的事,無過丈夫當著他的面贊他自己養的兒子。安太太方纔見老爺說公子慌的有些外務,正捏一把汗,怕丈夫動氣,兒子喫虧;不想兩個媳婦這一圓和,老爺又這一誇獎,況且安老爺嚮日的方正脾氣,從不聽得他輕易誇一句兒子的,今日忽然這樣談起來,歡喜得老夫妻之間太太也合老爺鬧了個“禮行科”,說道:“這還不是老爺平日教導的好處!”因又望倆媳婦說道:“他這股子橫勁,也不知是他自己憋出來喲,還是你們倆逼得懶驢子上了磨了呢?”
安太太口裏是只管這等說,其實心裏是因兒子疼媳婦的話。那知這句話倒說著了!那位打算詩酒風流的公子,何嘗不是被他姊妹兩個一席話,生生的把個懶驢子逼上了磨了呢!然雖如此,卻也不可小看了這個懶驢子。假如你無論怎麽樣想著方法兒逼他上磨,他是一個勁兒的屎溺多,坐著坡,不上定了磨了,你又有甚麽法兒?只是安老爺那樣厚德載福的人,怎的會有恁般的兒子?閒話少說。卻說安公子這日正在書房裏溫習舊業,坐到晌午,兩位大嬭嬭給送出來滾熱的燒餅,又是一大碟炒肉燉疙瘩片兒,一碟兒風肉,一小銚兒粳米粥。恰好他讀文章讀得有些心裏發空,正用得著,便拿起筷子來揀了幾片風肉夾上。纔咬了一口,聽得父親叫,登時想起“父召無諾,手執業則投之,食在口則吐之,走而不趨”的這幾句《禮記》來,便連忙恭恭敬敬的答應了一聲:“嗻。”扔下筷子,把嘴裏嚼的那口餑餑吐在桌子上,口也不及漱,站起來就不慌不忙、斯斯文文、行不由徑的走到上房來。
老爺一見,先就笑容可掬的道:“罷了,不必了。我叫你原爲今日消閒,想到明年鄉試,要催你用起功來。方纔聽得兩個媳婦說,你自己已經理會到此,這更好了。只是你現在的功課打算怎的個作法?”公子回道:“打算先讀幾天文章,再作一兩篇文章,且斂斂心思,熟熟筆路。”安老爺道:“是便是了,只這功課不是從這裏作起。制藝這一道,雖說是個騙功名的學業。若經義不精,史事不孰,縱然文章作的錦簇花團,終爲無本之學。你的書雖說不生,荒了也待好一年了。只怕那程老夫子見你是個成人之學,也就不肯照小學生一般教你背誦,將來用著他時,就未免自己信不及。古人‘三餘’讀書,趁眼前這殘冬長夜,正好把書理一理,再動手作文章不遲。讀的文章,有我給你選的那三十篇啓、禎,二十篇近科闈墨,簡煉揣摩,足夠了,不必貪多。倒是這理書的工夫,切忌自欺,不可涉獵一過。從明日起,給你二十天的限,把你讀過的十三部經書,以至《論》、《孟》都給我理出來。論不定我要叫你當著兩個媳婦背的,小心當場出醜!”公子自然是聽一句應一句。太太合二位少嬭嬭,一邊是期望兒子,一邊是關切夫婿,覺得有老爺這幾句溫詞嚴諭更可勉勵他一番。
不想這話那個長姐兒聽見,心裏倒不甚許可了。他暗暗的納悶道:“喲!這麽些書,也不知有多少本兒,二十天的工夫,一個人兒那兒唸的過來呀?這要纍著呢!”你道好笑不好笑?人家自有天樣高明的嚴父,地樣博厚的慈母,再加花朵兒般水晶也似的一對佳人守著,還怕體貼不出這個賢郎、這位快婿的?唸的過來唸不過來,纍的著纍不著,干卿何事?卻要梅香來說勾當!豈不大怪?不怪,揆情度理想了去。此中也小小的有些天理人情。列公如不見信,只看孟子合告子兩個人擡了半生的硬槓,擡到頭來,也不過一個道得個“食色性也”,一個道得個“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
閒話休提。卻說安老爺吩咐完了公子這話,便合太太說道:“玉格的功名是我心裏第一樁事,第二樁便是我家的家計。我家雖不寬餘,也還可以勉強溫飽;都因我無端的官興發作,幾乎弄得家破人亡。還仗天祖之靈,纔幸而作了個失馬塞翁,如今要再去學那下車馮婦,也就似乎大可不必了。只是我既不再作出山之計,此後‘衣食’兩個字,卻不可不早爲之計。這樁事又苦于正是我的尺有所短,這些年就全仗太太。話雖如此,難道巧媳婦還作得出沒米的粥來不成?我想理財之道,大約總不外乎‘生之者衆,食之者寡;爲之者疾,用之者舒’的這番道理。爲今之計,必須及早把我家這些無用的冗人去一去,無益的繁費省一省,此後自你我起,都是粗茶淡飯,絮襖布衣,這纔是個久遠之計。趁今日你我消閒,兒媳輩又齊集在此,何不大家計議起來?”
太太道:“老爺這話慮得很是,我也是這麽想著。就只這話說著容易,作起來只怕也有好些行不去的。就拿去人說,我家這幾個中用些的家人,都是老輩子手裏留下的,去了,一時又叫他們到那兒去?就是這幾個僱工兒人,這麽個大地方兒,也得這些人纔照應的過來。講到煩費,第一,老爺是不枉花錢的;就是玉格這麽大了,連出去逛個廟聽個戲都不會。此外,老爺想,咱們家除了過日子之外,還有甚麽煩費的地方兒嗎?就勉勉強強的摳搜些出來,這個局面可就不像樣兒了!至于大家的穿的戴的東西,都是現成兒的,幷不是眼下得用錢現置,難道此時倒棄了這個,另去置絮襖布衣不成?老爺白想,我這話說的是不是?”
安老爺雖是研經鑄史的通品,卻是個秤薪量水的外行。聽了這話,不惟是個至理,幷且是個實情,早低下頭去發起悶來,爲起難來。半日,說道:“這等講,難道就坐以待斃不成?”
太太道:“老爺別著急,我心裏也慮了不是一天兒了。但是這話要合我們玉格商量,可是白商量;商量不成,他且合你背上一大套書,沒的倒把人攪糊塗了。倒是我娘兒三個前日說閒話兒,倆媳婦說了個主意,我聽著竟很有點理兒。左右閒著沒事,老爺爲甚麽不叫他們說說?老爺聽著可行不可行。萬一可行,或者他們說的有甚麽不是的地方,老爺再給他們駁正駁正,我覺著那倒是個正經主意。”安老爺道:“既如此,叫他們都坐下,慢慢的講。”安老爺是有舊規矩的,但是賜兒媳坐,那些丫鬟們便搬過三張小矮凳兒來,也分個上下手,他三個便斜簽著伺候父母公婆坐下。
這個禮節,我說書的先以爲然。何也呢?往往見那些世族大家,多半禮重于情,久之,情爲禮制,父子便難免有個不達之衷,姑媳也就難免有個難伸之隱,也是居家一個大病。
何如他家這等婦子家人聯爲一體,豈不得些天倫樂趣?至于那燕北閒人著這段書,大約醉翁之意未必在酒。他想是算計到何玉鳳、張金鳳兩個人四隻小腳兒,通共湊起來不夠營造尺一尺零,要叫他站著商量完了這樁事,那腳後根可就有些不行了!
當下安老爺見兒媳兩旁侍坐,便問道:“你們是怎麽個見識?‘盍各言爾志’呢!”何小姐先說道:“媳婦們也是那天伺候婆婆,閒話提到我家家計,偶然說到這句話。其實事情果然行得去行不去,媳婦們兩個究竟弄得成弄不成,此時也不敢說滿了,還得請示公婆。媳婦在那邊跟舅母住著的時候,便聽得圍著這莊園都是我家的地,那時候聽著,覺得離自己的心遠,止當閒話兒聽過去了。及至過來,請示婆婆,纔知道這地年終只進二百幾十兩銀子的租子,問到這個根底,婆婆也不大清楚。請示公公,果然的這等一塊大地,怎的只進這些須租子?我家這地到底有多少頃畝?”
安老爺見問,先“阿噯”了一聲,說:“這句話竟被你兩個把我問倒了。這項地原是我家祖上從龍進關的時候佔的一塊老圈地,當日大的很呢!南北下裏,南邊對著我家莊門那座山的山陽裏,有一片楓樹林子,那地方兒叫作紅葉村,從那裏起,直到莊後我合你說過的那個元武廟止;東西下裏,盡西頭兒有個大葦塘,那地方叫作葦灘,又叫作尾塘,從那裏起,直到東邊亢家村我那座青櫳橋。這方圓一片大地方,當日都是我家的,自從到我手裏,便憑莊頭年終交這幾兩租銀,聽說當年再多二十餘倍還不止。大概從佔過來的時候便有隱瞞下的,失迷掉的,甚至從前家人莊頭的詭弊,暗中盜典的都有。這話連我也只聽得說。”
何小姐道:“只不知這老圈地,我家可有個甚麽執照兒沒有?”安老爺說:“怎的沒有!凡是老圈地,都有部頒龍票,那上面東西南北的四至都開得明白。只是老年的地不論頃畝,只在一夫之力一天能種這塊地的多少上計算,叫作一晌。所以那頃數至今我再也弄不清了。”
何小姐道:“果然如此,那就好說了。有了執照不愁找不出四至的,按著四至不愁核不出頃數來,憑著頃數不愁查不出佃戶來。佃戶一清,那戶現在我家交租,那戶不在我家交租,先得明白了。便可查那不在我家交租的佃戶名下,地租年年都交到甚麽人手裏;查出下落來,如果是失迷的、隱瞞的,怎能便由他隱瞞、失迷?只要不究他的以往,便是我家從寬了。即或其中有莊頭盜典出去的,我們既有印契在手裏,無論他典到甚的人家,可以取得回來的;如果典價無多,拿著銀子照價取回來,不合他計較長短,也就是我家從寬了。這等一辦,又加增了進項,又恢復了舊産,豈不是好?況且這地又不隔著三五百里,都圍著家門口兒,也容易查。只要查得清楚,敢怕那租子比原數會多出來還定不得呢!”
張姑娘道:“我姐姐這話說的可真不錯!我到了咱們家這一年多,聽了聽京裏置地,敢則合外省不同;止知合著地價計算租子,再不想這一畝地有多大出息兒。就拿高粱一項講,除了高粱粒兒算莊稼,高粱苗兒就是笤帚,高粱稈兒就是秫稭,剝下皮兒來就織席作囤,剝下稭檔兒來就插燈插匣子,看不得那根子岔子,只作柴火燒,可是家家兒用得著的,到了鄉下,連那葉子也不白扔。那一樁不是利息?合在一處,便是一畝地的租子數兒。就讓刨除佃戶的人工飯食、牲口口糧去,只怕也不止這幾兩銀子。”
安老爺靜聽了半日,嚮太太說道:“太太,你聽他兩個這段話,你我竟聞所未聞。”安太太道:“不然我爲甚麽說他們說的有點理兒呢。”安老爺道:“我只不解,算你兩個都認真讀過幾年書,應該粗知些文義罷了,怎的便貫通到此?這卻出我意外!”何小姐笑說道:“公公只想,我妹妹呢,他家本就是個務農人家;到了媳婦,深山一住三年。眼睛看的是這個,耳朵聽的是這個,便合那些村婆兒村姑兒講些閒話兒,也無非這個。媳婦們兩個本是公婆特地娶來的一個‘南山裏的’、一個‘北村裏的’,怎的會不懂呢?”安老夫妻聽了這話,益加歡喜。
安老爺便說道:“話雖如此,也虧你兩個事事留心。只是要清這項地,也須費我無限精神。便說弄清了,果然有些莊頭私下典出去的,此時又那裏打算這許多地價?”公子聽到這裏,便站起來稟道:“現放著鄧九大爺給玉鳳姑娘幫箱的那分東西呢。”
老爺道:“餵,那原是他師傅因他娘家沒人,疼他的一番深心,自然該留著他自己添補使用,纔不負人家這番美意。怎的作這項用起來?”公子又回道:“他兩個現在的服食器用都經父母操心,賞得齊全。既沒可添補的地方,月間又有照例的月費,及至有個額外用錢的去處,還是合父母討,他自己還用添補些甚麽?自然該把這項進奉了父母,作這棟正務纔是。”說著,便跪了一跪,說:“務必請父母賞收。”
安太太道:“不害臊!人家媳婦兒的東西,怎嗎用你來這麽獻勤兒呀!”安太太這句話,可招出他先天的一點兒書毒來了,笑道:“回母親,那是他的,連他還是我的,是我的便是父母的。《禮》:‘子婦無私貨,無私蓄,無私器。’這等講起來,那又是他的?何況此舉本是出于媳婦玉鳳自己的意思,幷且不但他一人的意思,便是金鳳媳婦也所見略同。不過這話理應兒子代他們稟白,纔合著倡隨的道理。”
安太太道:“阿哥,你別慪我!你只合我簡簡捷捷的說話,這也值得說了沒三句話又背上這麽大車書!”誰知他這車書倒正合了乃翁之意,早點頭道:“這話太太自然該聽不明白,然而卻正是婦道應曉得的。那《內則》有云:‘凡婦不命適私室不敢退,婦將有事,大小必請于舅姑。子婦無私貨,無私蓄,無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與。’這篇書正所以補《曲禮》之不足。玉格這話卻是他讀書見道的地方。”
金、玉姊妹見公公有些首肯,便一齊說道:“這項金銀現在既白放著,況且公公眼下是不打算出去的了,便讓玉郎明年就中舉人、後年就中進士,離奉養父母、養活這一家也還遠著的呢。這個當兒,正是我家一個青黃不接的時候兒。何況我家又本是個入不敷出的底子,此後日用有個不足,自然還得從這項裏添補著使。與其等到幾年兒之後零星添補完了另打主意,何如此時就這項上定個望長久遠的主意,免得日後打算。如果辦得有個成局,不惟現在的日用夠了,便是將來的子孫也進則可仕,退亦可農。這話不知公婆想著怎麽樣?”
安老爺聽了,連連點首說道:“‘善哉!三年之內無饑饉矣!’”說了這句,又低著頭尋思了半晌,說道:“還有一節難處。果然照這話辦起來,自然要辦個澈底澄清。那算方田、核堆垛,卻得個專門行家,我是遜謝不敏,玉格又不能,便是我家這幾個家人,也沒個能的,豈不是依然由著那班莊頭撥弄?”
公子道:“這樁事兒子倒看準了一個人,就是我家這葉通便弄得來。”安老爺道:“他?我平日只看他認得兩個字,使著比個尋常小廝清楚些,這些事他竟弄得來嗎?”公子道:“不但會,幷且精。兒子又怎的曉得?因見我丈人常合他一處講究,我丈人拿著本《九章算法》,問他幾塊怎樣畸零的田湊起來應合多少畝,幾塊若干長短的田湊起來應合多少畝,他拿著面算盤空手算著,竟絲毫不錯。及至他問我丈人多少地應收多少高粱、麥子、穀子,我丈人不用打算盤,說的數目卻又合那《算法》本子上不差上下;又是怎的一穀二米,怎的一熟兩熟,怎的分少聚多,連那堆垛平尖都說的出來。據我看起來,大約一邊是從核算來的,一邊是從閱歷來的。只我聽著,覺得比作《夏后氏五十而貢》的那章考據題還難些。”
安老爺嘆道:“如我父子,正所謂‘不知稼穡艱難’者也,對之得無少愧!”
公子原是說自己不通庶務,不想惹得老人家也“謙尊而光”起來,一時極力要斡旋這句話,便道:“‘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便是大聖人也道得個‘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安老爺聽了,便正色道:“這兩句書講錯了,不是這等講法。吾夫子說‘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這兩句話,正是‘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的鐵板注腳。他老人家正在一腔的救世苦衷沒處發泄,想道‘假如吾道得行,正好同二三子共襄治理’,不想這樊遲是話不問,偏偏的要‘請學稼’‘請學圃’起來,夫子深恐他走入長沮、桀溺的一路,倘然這班門弟子都要這等起來,如蒼生何?所以纔對癥下藥,合他講那‘上好禮’的三句。這兩個‘如’字要作‘我不照像老農老圃一樣’講,不得作‘我不及老農老圃’講;合著下文的‘焉用稼’一句,纔是聖人口氣。不然,你只看‘道千乘之國,使民以時’的那個‘時’字,可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說的出來的?”
安太太聽了聽,事情不曾說出眉目,他賢喬梓又講起書來了,便道:“這不是嗎?人家媳婦兒在這裏說正經的,老爺又鬧到孔夫子上去了。——這都是玉格惹出來的。”安老爺道:“天下事除了取法孔夫子,那裏還尋得出個正經來?”太太可真被這位老爺慪得受不得了,說:“老爺,咱們爺兒們娘兒們現在商量的是喫飽飯,那位孔夫子但凡有個喫飽飯的正經主意,怎的周遊列國的時候,半道兒會斷了一頓兒,拿著升兒糴不出升米來呢?這難道不是老爺講給我們聽的嗎?”
安老爺道:“此正所謂‘君子固窮’,又‘浮海’‘居夷’,所以發此浩嘆也。”安太太只剩了笑,說道:“是了,是了,無論怎麽著罷,算我們明白了就完了!老爺此時只細想想,倆媳婦這話是不是?這主意可行不可行?或者老爺還有個甚麽駁正指示的,索性就把這話商量定規了。”
安老爺道:“自古道‘疑人莫用,用人莫疑’,他兩個既有這番志嚮,又說的這等明白,你我如今竟把這樁事責成他兩個辦起來,纔是個纍矩之道。此時豈可誤會了那‘言前定,事前定’的兩句話,轉去‘三思而行’?”太太道:“不是喲,我是猶疑這倆小人兒擔不起這麽大事來喲!”
老爺道:“餵,‘赤也爲之小,熟能爲之大?’不必猶疑。”
說完,便吩咐公子道:“至于你講的那項金銀,也可以不必一定送到我同你娘跟前來,你只曉得那‘子婦無私貨’爲通論,可知‘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尤爲論之至通者。只此一言可決,不須再議。”因又回頭嚮太太說道:“我倒還有一說,我往往見人到老來,把這份家自己牢牢的把在手裏,不肯交給兒孫,我頗笑他不達。細想起來,大約他那不達也有兩般苦楚,一般苦的是養著個不肖的子孫,先慮到把我一生艱難創造而來的,由他任意揮霍而去,及至我受了貧苦,還得重新顧贍他的喫穿;一般苦的是養著個好子孫,又慮他雖有養志的孝心,我卻無自立的恆産,便算我假作癡聾,也得刻刻憐恤他的心力不足。如今我家果然要把這舊業恢復回來,大約足夠一年的喫穿用度,便不愁他們有個心力不足了。再看這三個孩子的居心行事,還會胡亂揮霍不成?你我就索性把這份家交給兩個媳婦掌管。兩個人之中,玉鳳媳婦是個明決氣象,便叫他支應門庭;金鳳媳婦是個細膩風光,便叫他料量鹽米。我老夫妻只替他們出個主意兒,支個嘴兒,騰出我來,也好趁著這未錮的聰明,再補讀幾行未讀之書。果有餘暇,便任我流覽林泉,寄情詩酒。太太無事,也好帶上個眼鏡兒,叼袋煙兒,看個牌兒,充個老太太兒,償一償這許多年的操持辛苦。玉格卻教他一意用功,勉圖上進。豈非我家不幸中之一大幸乎?”太太見老爺說的這等高興,益加歡喜,便道:“我想著也是這樣。老爺既這樣說,好極了。”因望著兩個媳婦笑道:“我再沒想到我熬了半輩子,直熬到你們倆進了門,我這鬭牌纔算奉了明文了。”
這話暫且按下不表。卻說張太太自從搬出去之後,每日家裏喫過早飯便進來照料照料,遇著安老爺不在裏頭,便同舅太太合安太太閒話,有個活計也幫著作作,這日進來,正值安老爺在家,他坐了一刻便去找舅太太。見舅太太正在那裏帶了兩個嬤嬤張羅他姐妹過冬的裏衣兒,他也就幫著作起來。舅太太是個好熱鬧沒脾氣的人,他樂得借他醒醒脾兒,解解悶兒,便合他一面料理針綫,一面高談闊論起來。兩個人雖不同道,大約一樣的是不肯白喫親戚的茶飯的意思。作了會子,見天不早了,便收了活過這邊來。二人一同出了西遊廊角門,順著遊廊過了鑽山門兒,將走到窻跟前,恰好聽得安太太說到“鬭牌算奉了明文”的那句話,舅太太便接聲道:“怎麽著?鬭牌會奉了明文咧?好哇!這可是日頭打西出來了。姑太太快告訴我聽聽。”一面說著,進了上房。
安老夫妻二位連忙起身讓坐,便把合兩個媳婦方纔說的話大約說了一遍。舅太太道:“我不管你們的家務,我只問鬭牌。你們要談家務,別耽擱你們,我們到妞妞屋裏去。”安老爺是位不苟言的,便道:“這話何來?我家的家務又幾時避過舅太太?”安太太道:“老爺理他呢,他自來是這麽女生外嚮!”
安老爺道:“阿,你姑嫂兩個也算得二位老太太了,當著兩個媳婦還是這等頑皮!”舅太太道:“姑老爺不用管我們的事,我們不能像你那開口就是‘詩云’,閉口就是‘子曰’的。”安太太道:“老爺聽,人家自己願意不是?”舅太太道:“你別仗著你們家的人多呀!叫我們親家評一評,咱們倆倒底誰比誰大?真個的,十七的養了十八的了!”從來“入行三日無劣把”,這位親家太太成日價合舅太太一處盤桓,也練出嘴皮子來了,便呵可的笑道:“可是人家說的咧!”舅太太生怕說出“燒火的養了當家的”這句下文,可就太不雅馴了,幸而不是這句。只聽他說道:“這可成了人家說的甚麽行子‘搖車兒裏的爺爺,拄拐棍兒的孫子’咧!”舅太太急的嚷道:“算了!太太,你老歇著罷!他長我一輩兒你還不依,一定要長我兩輩兒纔算便宜呢?”安老爺只說得個:“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惹得上上下下都笑個不住。
這裏頭金、玉姊妹兩個人是憋著一肚子的正經話不曾說完,被這一岔,又怕將來作書的燕北閒人寫到這裏逗不上這個卯筍兒,良久,忍住笑,接著回公婆道:“方纔的話,公婆既都以爲可行,交給媳婦們商量去,這事竟靠媳婦們兩個也弄不成。第一,這踏勘丈量的事,不是媳婦們能親自作的,得合公婆討幾個人。第二,有了這班人,要每日每事的都叫他們上來煩瑣,那不依然得公婆操心嗎?要說竟在媳婦屋裏辦,也不合體統。況且寫寫算算,以至那些冊簿串票,也得歸著在一處,得斟酌個公所地方。第三,事情辦得有些眉目,銀錢可就有了出入了,人也就有了功過了,得立下個一定章程。這些事都得請示公公,討個教導。”只這句話,又把他尊翁的史學招出來了,便嚮兩個媳婦說道:“你兩個須聽我說,凡是決大計議大事,不可不師古,不可過泥古。你兩個切切不可拘定了《左傳》上的‘稟命則不威,專命則不孝’這兩句話。那晉太于申生原是處在一個家庭多故的時候,所以他那班臣子纔有這番議論。如今我家是一團天理人情,何須顧慮及此?稟命是你們的禮,便專命也是省我們的心。我合你們說句要言不煩的話:‘閫以外將軍制之。’你們還有甚麽爲難的不成?”
他姊妹兩個纔笑著答應下來。
舅太太聽了半日,問著他姊妹道:“這個話,你們姐兒倆竟會明白了?難道這個甚麽‘左傳’‘右傳’的,你們也會轉轉清楚了嗎?”他姊妹道:“書上的話卻不得懂,公公的意思是聽出來了。”舅太太綳著臉兒說道:“這麽說起來,我們這倆外外姐姐要合人下象棋去,算贏定了!”大家聽了這話,不但安太太合安公子小夫妻三個不懂,連安老爺聽了也覺詫異,便問道:“這話怎的個講法?”
舅太太道:“姑老爺不懂啊,等我講給你聽。有這麽一個人,下得一盤稀臭的臭象棋。見棋就下,每下必輸。沒奈何,請了一位下高棋的跟著他,在旁邊支著兒。那下高棋的先囑咐他說:‘支著兒容易,只不好當著人直說出來,等你下到要緊地方兒,我只說句亞謎兒,你依了我的話走,再不得輸了。’這下臭棋的大樂。兩個人一同到了棋局,合人下了一盤。他這邊纔支上左邊的士,那家兒就安了個當頭砲,他又把左邊的象墊上,那家又在他右士角裏安了個車。下來下去,人家的馬也過了河了,再一步就要打他的掛角將了。他看了看,士是支不起來,老將兒是躲不出去,一時沒了主意,只望著那支著兒的。但聽那支著兒說道:‘一桿長槍。’一連說了幾遍,他沒懂,又輸了。回來就埋怨那支著兒的。那人道:‘我支了那樣一個高著兒,你不聽我的話,怎的倒埋怨我?’他說:‘你何曾支著兒來著?’那人道:‘難道方纔我沒叫你走那步馬麽?’他道:‘何曾有這話?’那人急了,說道:‘你豈不聞:一桿長槍,通天徹地,地下無人事不成,城裏大姐去燒香,鄉里娘,娘長爺短,短長捷徑,敬德打朝,朝天鐙,鐙裏藏身,身家清白,白麵潘安,安安送米,米麵油鹽,閻洞賓,賓鴻捎書雁南飛,飛虎劉慶,慶八十,十個麻子九個俏,俏冤家,家家觀世音,因風吹火,火燒戰船,船頭借箭,箭對狼牙,牙床上睡著個小妖精,精靈古怪,怪頭怪腦,惱恨仇人太不良,梁山上衆弟兄,兄寬弟忍,忍心害理,理應如此,此房出租,出租的那所房子後院兒裏種著棵枇杷樹,枇杷樹的葉子像個驢耳朵,是個驢子就能下馬。你要早聽了我的話,把左手閒著的那個馬別住象眼,墊上他那個掛角將,到底對挪了一步棋,怎得會就輸?你明白了沒有?’那下臭棋的低頭想了半天,說:‘明白可明白了,我寧可輸了都使得,實在不能跟著你:二韃子喫螺螄——繞這麽大彎兒!再不想姑老爺你這麽個大彎兒,你家倆孩子竟會繞過來了!這要下起象棋來,有個不贏的嗎?”
大家聽他數了這一套,已就忍不住笑。及至說完了,安公子先憋不住,“噗哧”一聲,跑出去了。張姑娘是笑得站不住,躲到裏間屋裏,伏在炕桌兒上笑去。何小姐閃在一架穿衣鏡旁邊,笑得肚腸子疼,只把一隻手扶著鏡子,一隻手拄著助條。安老爺此時也不禁大笑不止,嘴裏只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笑到極處,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卻拍在一個茶盤上,拍翻了碗,潑了一桌子茶,順著桌邊流下來。他怕濕了衣裳,連忙站起來一躲,不防他愛的一個小哈巴狗兒正在腳踏底下爬著,一腳正踹在狗爪子上,把個狗踹得蹱蹱成一團兒。這個當兒,舅太太只管背了這麽一大套,張親家太太是一個字兒不曾聽明白,也不知大家笑的是甚麽,他只望著發怔,及至聽見那個狗蹱蹱,又見長姐兒抱在懷裏給他揉爪子,張太太纔問道:“咱兒咧?不是轉了腰子咧?”恰巧張姑娘忍著笑過來要合何小姐說話,見他把隻手拄著肋叉窩,便問:“姐姐,不是岔了氣了?”忽然聽他母親沒頭沒腦的問了這句,便笑道:“媽,這是怎麽了?人家姐姐一個人麽,也有會轉了腰子的?”這個岔一打,大家又重新笑起來。
好容易大家住了笑,安太太那裏還笑得喘不過氣兒來,只拿著條小手巾兒不住的擦眼淚。舅太太只沒事人兒似的說道:“也沒見我們這位姑太太,一句話也值得笑的這麽著!”張太太道:“他鐵是又笑我呢?”安太太聽了,忍不住又笑起來,直笑得皺著個眉,握著胸口,連連擺著一隻手說:“我笑的不是這個,我笑的是我自己心裏的事!”兒子、媳婦見這樣子,只圍著打聽母親婆婆笑甚麽,太太是笑著說不出來。安老爺一旁坐著斷憋不住了,自己說道:“你們三個不用問了,等我告訴你們罷。我上頭還有你一位大大爺,他從小兒就死了,我行二,我小時候的小名兒就叫作二韃子。你舅母這個笑話兒說對了景了。這個老故事兒,眼前除了你母親合你舅母,大約沒第三個人知道了。”安公子小夫妻以至那些媳婦丫頭們聽了,只管不敢笑,也由不得轟堂大笑起來。虧得這陣轟堂大笑,纔把這位老爺的一肚子酸文薰回去了。當下大家說笑一陣,安太太便留親家太太喫過晚飯纔去。
話休絮煩。卻說安公子自此一意溫習舊業。金、玉姊妹兩個閒中把清理地畝這樁事商量停妥。便請示明白公婆,先派個張進寶作了個坐莊總辦,派了晉升、梁材、華忠、戴勤四個分頭丈量地段,派了葉通合算頃畝造具冊檔。又請安老爺親自過去請定張親家老爺照料稽查,凡是這班家人不在行的,都由他指點。張老起初也世故著辭了一辭,怎奈安老爺再三懇求,他又是個誠實人,算了算,也樂得作樁事兒,既幫助了親戚,又不抛荒歲月,便一口應承。他姊妹見人安插妥了,便把東院倒座的東間收拾出來,作了個公所。窻戶上安了兩扇玻璃屜子,凡有家人們回話,都到窻前伺候。他兩個便在臨窻居中安了張桌子,對面坐下,隔窻問話。但有不得明白的,便請張親家老爺進來商辦。一切安置齊備,然後纔請過張親家老爺來,幷把那班家人傳到公婆跟前,三面交代了一番。
先是安老爺頭兩天已經把這話吩咐過衆人,到這日止冠冕堂皇曉諭了幾句,便說道:“這話我前日都告訴明白你們了,至于這樁事的辦法,我都責承了你兩位大嬭嬭。”隨又嚮金、玉姊妹說:“你們再詳詳細細的囑咐他衆人一遍。”兩個人得了公公的話,答應了一聲,何小姐便先開口道:“其實公公既吩咐過了他們,可以不須媳婦們再說。但是既承公婆把家裏這麽一件要緊點兒的事,放心交給媳婦們倆小孩子帶著他們辦,有幾句話自然得交代在頭裏好。”說著,一扭臉,便望著衆人說道:“你們可把我這話聽明白了。”
張進寶先沈著嗓子答應了聲:“嗻!”何小姐便吩咐道:“張爹,你是第一個平日的不欺主兒不辭辛苦的,不用我們囑咐,我倒要囑咐你不必過于辛苦。爲甚麽呢?老爺既派你作個總辦,這個歲數兒,不必天天跟著他們跑,只他衆人撥弄不開的地方,親自到一到,再嘴碎一點兒,精神周到一點兒,就有在裏頭了。到了華忠、戴勤兩個嬭公,老爺所以派你們的意思,卻爲平日看著你兩個一個耿直、一個勤謹起見,幷不是因爲一個是大爺的嬤嬤爹,一個是我的嬤嬤爹,必該派出來的;就算爲這個,你兩個可比別人更得多加一番小心。講到晉升、梁材,也是家裏兩三輩子的家人。就是葉通,受老爺、太太的恩典日子淺,主兒的性情,家裏的規矩,想來也該知道。此時你們該是怎麽盡心,怎麽竭力,怎麽別偷懶,怎麽別撒謊,這些散話我都不合你們絮叨。如今得先把這樁事的從那裏下手,從那裏收功,說給你們。“第一,這樁事,你大家不可先存一個畏難的心。這個樣兒的冷天,主兒地炕手爐的圍著還嫌冷,卻叫你們在漫荒野地丈量地去,豈不顯得不體下情些?然而沒法兒。要不趁這地閒著的時候丈量,轉眼春煖農忙,緊接著青苗在地,就沒了丈量的日子了。限你們明日後日兩天傳齊了那些莊頭,把這話告訴明白了他們,接著就查起來。第二,不可先存一個省事的心。查起來,你們四個人斷不許分開。我豈不知把你們四個分作四路查著省事些?無如這丈量的事斷不是一個人照料得過來的。及至弄不清楚,依然是由著莊頭怎麽說怎麽好,不如不查了。你們查的時候,那怕三五畝地、一兩家佃戶也罷,總是你們四個同著葉通帶著承管的莊頭,眼同著查。從莊頭手裏起佃戶花名,從佃戶名下查畝數,從畝數里頭查租價,歸進來核總。第三,不可存一個含混的心。查的時候,人不許分;查過之後,地可得分。如莊稼地是一項,菜園子是一項,果木莊子是一項,棉花地一是項,葦子地是一項,某項各若干,共若干,查清楚了。這裏頭還得分出個那是良田,那是薄地,那是高岸,那是低窪,將來纔分得出收成分數。還得他們指明白了,那是額租地,那是養贍地,那是劃利地。這又爲甚麽呢?假如把好地都盡莊頭佃戶佔了,是壞地都算了主人家的額租,這卻使不得。一總查明白了,聽上頭分派。此外,查到盜典出去的地,莊頭佃戶既不屬我家管,可得防他個不服。你們查,這事便得責成給張爹了,先告訴明白他說:‘這地我們眼下就要贖的,此時查明白了,日後莊佃一概不動;不然,等贖回來,我家卻要另自派人招佃。’這話講在頭裏,他大約也沒個不服查的理。如果裏頭有個嚼牙的,他也不過是個人罷咧,我又有甚麽見不得他的呢?只管帶來見我。“你們果真照我這話辦出個眉目來,現在的地是清了底了,出去的地是落了實了,兩下裏一擠,那失謎的也失謎不了了,隱瞞的也隱瞞不住了,這件事可就算大功告成了。此後再要查出個遺漏,可就是你們幾個人的事了。此時你們且打地去。至于將來怎的個撥地,怎的個分段,怎的個招佃,怎的個議租,此時定法不是法,你們再聽老爺、太太的吩咐。方纔這番話,有你們聽不明白的,只管問;有我說的不是的,只管駁。總以家裏的事爲重。辦得妥當,莫說老爺、太太還要施恩獎賞,是個臉面;即不然,你們作家人的也同我們作兒女的一樣,替老家兒省心,給主兒出力,都是該的。設或辦得不妥當,那一面兒的話還用我說嗎?你們自然想得出來。到那時候,大家可得原諒我個沒法兒。”衆人齊聲答應,都說:“奴才們各秉天良,盡力的巴結。”
何小姐說完了這話,老爺、太太已經十分歡喜痛快。又見張姑娘從袖裏取出一個經折兒來,送到安老爺跟前,說道:“媳婦兩個還商量著,這話怕家人們一時未必聽得清記得住,所以按著這個辦法給他們開出一個章程來,請公公看。”說著,臉又一紅,笑道:“公公可別笑,這可就是媳婦胡畫拉的,實在不像個字。”安老爺衹知他識得幾個字,卻不知他會寫,接過來且不看那章程,先看那字,雖說不得衛夫人“美女簪花格”,卻居然寫得周正勻淨。再看了看那章程,雖沒甚麽大文法兒,粗粗兒也還說明白了,幷且不曾寫一個鼓兒詞上的字。
安老爺不禁大樂。
列公,若果然圍著京門子會有老圈地,家裏再娶上一個北村裏的村姑兒、一個南山裏的孤女兒作兒子媳婦,認真都這麽神棍兒似的,倒也是世上一樁怪事。好在我說書的是閒口弄閒舌,你聽書的也是夢中聽夢話,見怪不怪,且自解悶消閒!
卻說安太太見老爺不住的贊那字,生怕又招出一段酸文來,打攪了話岔兒,便說道:“老爺要看著沒甚麽改動的,就交給他們細細兒的看看去罷。”安老爺且不往下交,倒遞給張老爺看,說:“親家你看,卻真難爲這兩個小孩子!”張老此時是一肚子的耕種刨鋤,磨礱篩簸,斷想不到叫他看那文法字體。接到手裏,篇兒也沒翻,仍舊遞給安老爺,說道:“親家,我不用瞧,我們倆姑嬭嬭合我講究了這麽好幾天咧。這麽著好啊,早就該打這主意。一來,親家,咱倆坐下輕易也講不到這上頭;二來,我的嘴又笨,不大管說話。自從我到了你家裏,這麽看著,甚麽都講拿錢買去,世街上可那的這些錢呢?”安太太笑道:“親家老爺,這些東西要不拿錢買去,可從那來呢?”張老道:“噯!親家太太,也怪不得你說這話。你們都是金枝玉葉,天子腳底下長大了的,可到那兒聽這些去呢?等我說給你老公母倆聽,你只要把這地弄行了,不差甚麽你家裏就有大半子不用買的東西了。”
安老爺聽了,深爲詫異。只聽他說道:“將纔我們這姑嬭嬭不說要把這地分出幾項來嗎?就拿這莊稼地說,認真的種上成塊的稻子,你家的大米先省多了。”安老爺笑道:“親家,你這一句話就不知京城喫飯之難了,京裏仗的是南糧。”張老道:“仗南糧?我只問你,你上回帶我逛的那稻田場,那麽一大片,人家怎麽種的?咱們這裏又四面八方守著河,安上他兩盤水車子,還愁車不上水來呀!要不用車,挖了水道,僱上四個長工戽水,也夠使的了。趕到收了稻子,一年喝不了的香稻米粥,還剩若干的稻草餵牲口呢!麥子一熟,喫新鮮面不算外,還帶管不攙假。要拌個碾轉子喫,也不用買。趕到磨出面來,餵牲口的麩子也有了。那豆子、高粱、穀子還用說嗎?再說菜,有的是那麽兩三塊大園子,人要種個嗎兒菜,地就會長個嗎兒菜。除了天天的水菜,到了醃菜,過冬的時候,咱還用整車的買疙瘩白菜,大捆的買王瓜韭菜去作甚麽呀?有了面,有了豆子,有了芝麻,連作醬、磨香油,咱自家也就弄了。再說那果木莊子咧,我看你家這塊地裏大大小小倒有四五個山頭子呢,那山上的果子可就不少。鮮的乾的,那件是居家用不著的?又那件子是不得拿錢買的?棉花更不用講了,是說你家爺兒們娘兒們不穿布糙衣裳,這些老媽媽子們哪,小女孩子們哪,往後來倆姑嬭嬭再都抱了娃子,那不用個幾尺粗布餵?”
張姑娘聽了,悄悄兒合何小姐說道:“說的好好兒的,這又說到二屋裏去了。”兩個正在說著,只聽安太太笑道:“親家說的這話,可真有理。只是你看我家這些人,那是個會紡綫織布的?難道就穿這麽一身棉花桃兒嗎?”他道:“怎麽沒人兒會呀?你親家母就會,他詹家大妗子也會,你只問閨女,他說得不會呀?”張姑娘又悄悄兒的道:“索性閨女也來了。”
那張老說得一團高興,也不管他說甚麽,又道:“等著咱多早晚置他兩張機,幾呀紡車子,就算你家這些二嬭嬭們學不來罷,這些佃戶的娘兒們那個不會?找了他們來,按著短工給他工錢,再給上兩頓小米子鹹菜飯,一頓粥,等織出布來,親家太太,你摟摟算盤看,一匹布管比買的便宜多少!再要講到燒焰兒,遍地都是。山上的乾樹枝子,地下的乾草、蘆葦葉子、高粱岔子,那不是燒的?不過親家你們這大戶人家沒這麽作慣,再說也澆裹不了這些東西。如今你不把這地弄行了嗎?將來議租的時候,可就合他們說開了,甚麽是該年終供給咱的,按季供給咱的,按月供給咱的,按天供給咱的,除了他供給咱的東西,餘外的都折了租子。你瞧,一天比一天進的錢兒是多了,出的錢兒是少了,你家躺著喫也喫不了了,爲甚麽人家說‘靠天喫飯,賴天穿衣’呢!那都講拿錢買呢?我沒說嗎?我說話不會耍舌頭,這也是在親家你家,他們底下的夥伴兒們沒個吊猴的。這要有個吊猴的,得了這話,還不夠他們駡我的呢!”
安老夫妻兩個聽了他這段老實話,大合心意,一時覺得這個鄉里親家比那止于年節八盒兒的城裏親家大有用處。便說:“好極了!這也不是一時的事,我們算一總求下親家了。”
安老爺說著,站起來又給他打了一躬。
不想這話張進寶在旁邊聽了,不但不吊猴,他比主人還快活,說道:“奴才還有句糊塗話,咱們家如今既難得娶了這麽兩位大嬭嬭,又遇著奴才親家老爺肯幫著,老爺、太太可別猶疑,覺得拿著咱們這麽個門子,怎麽學著打起這個小算盤來了?那話別聽他。這是個根本,早該這樣。”安老爺道:“好極了!我正爲親家老爺面上有句話交代你們,你先見到這裏,更好。”纔待要說,他早聽出老爺的話來,回道:“老爺、太太請放心,奴才沒回過嗎?都是主兒。別講親家老爺還是爲咱們的事,再嚮來親家老爺待奴才們也最恩寬。衆家人有一點兒差錯,老爺惟奴才是問。”安老爺又說了句“很好”,便把那個經折兒交下去,他纔帶了大家退下去。
卻說張進寶領了衆人下去,又合他們嘮叨了一番。張親家老爺坐了會子也就告辭,閒中也周旋了大家幾句。過了兩日,便次第的踏勘丈量起來。這話不但不是三五句可了,也不是三兩月可完。他家只覺得忙過殘冬,早到新春;開春之後,纔交穀雨,便是麥秋;纔過芒種,便是大秋。漸漸的槐花是黃起來,舉子是忙起來了。
這大半年的工夫,公子是除了誦讀之外,每月三六九日的文課,每日一首試帖詩,都是安老爺親自命題批閱。那公子卻也真個足不出戶,目不窺園,日就月將,功夫大進。轉眼間已是八月初旬,場期近矣!這正是:
利用始知耕織好,名成須仗父兄賢。
要知後事何如,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話表安公子從去年埋首用功,光陰荏苒,早又今秋,歲考也考過了,馬步箭也看過了,看看的場期將近。這日正是七月二十五日,次日二十六,便是他文課日期。晚飯飯過無事,便在他父親前請領明日的題目。安老爺吩咐道:“明日這一課不是照往日一樣作法。你近日的工夫卻大有進境,只你這番是頭一次進場,場裏雖說有三天的限,其實除了進場出場,再除去喫睡,不過一天半的工夫。這其間三篇文章一首詩,再加上補錄草稿,斟酌一番,筆下慢些,便不得從容。你嚮來作文筆下雖不遲鈍,只不曾照場規練過。明日這課我要試你一試,一交寅初你就起來,我也陪你起個早,你跟我喫些東西,等到寅正出去,發給你題目,便在我講學的那個所在作起來。限你不準繼燭,把三文一詩作完。喫過晚飯再謄正交卷,卻不可潦草塞責。我就在那裏作個監試官。經這樣作一番,不但我得放心,你自己也有些把握。”說著,便合太太說:“太太,明日給我們弄些喫的。”太太自是高興,卻又不免替公子懸心,便道:“老爺何必還起那麽早啊?有他師傅呢,還是叫他拿到書房裏弄去罷。當著老爺別再唬的作不上,老爺又該生氣了。”
太太這話,不但二位少嬭嬭覺得是這樣好,連那個不須他過慮的“司馬長卿”也望著老爺俯允。不想安老爺早沈著個臉答道:“然則進場在那萬餘人面前作不作呢?何況還有主考房官,要等把這三篇文章一首詩合那萬餘人比試,又當如何?”太太聽了無法,因吩咐公子道:“既那麽著,快睡去罷。”
公子下來,再不道老人家還要面試,進了屋子,便忙忙的脫衣睡覺。
金、玉姊妹兩個生怕他明日起在老爺後頭,兩個人換替著熬了一夜。不曾打寅初,便把公子叫醒,梳洗穿衣上去,幸喜老爺還不曾出堂。少刻老爺出來,連太太也起來了,便道:“你們倆送場來了?”當下公子跟著老爺飽餐一頓,到了外面,筆硯燈燭早已備得齊整。安老爺出來坐下,便嚮懷裏取出一個封著口的紅紙包兒來,交給公子道:“就在這屋裏作起來罷。”自己卻在對面那間坐去,拿了本《朱子大全》在燈下看。
又派了華忠伺候公子茶水。
卻說公子領下題目來,拆開一看,見頭題是“孝者,所以事君也”一句,二題是“達巷黨人曰”一章,三題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四句;詩題是“賦得‘講《易》見天心’”,下面旁寫著“得‘心’字五言六韻。”
且住!待說書的來打個岔。這詩文一道,說書的是不曾夢到,但是也曾見那刻本兒上都刻得是五言八韻,怎的安老爺只限了六韻呢?便疑到這個字是個筆誤,提起筆來就給他改了個“八”字,也防著說這回書的時節免得被個通品聽見,笑話我是個外行。不想這日果然來了個通品聽我的書,他聽到這裏,說道:“說書的,你這書說錯了。這《兒女英雄傳》既是康熙、雍正年間的事,那時候不但不曾奉試帖增到八韻的特旨,也不曾奉文章只限七百字的功令,就連二場還是專習一經,三場還有論判呢。怎的那安水心在幾十年前就叫他公子作起八韻詩來了?”我這纔明白,此道中不是認得幾個字兒就胡開得口、混動得手的!從此再不敢“強不知以爲知”了。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卻說安公子看了那詩文題目,心下暗道:“老人家這三個題目,是怎的個命意呢?”摹擬了半日,一時明白過來,道:“這頭題正是教孝教忠的本旨,三題是要我認定性情作人,第二個題目大約是老人家的自況了。那詩題,老人家是邃于《周易》的,不消講得。”想罷,便把那題目條兒高高的粘起來,望著他,謀篇立意,選詞琢句,一面研得墨濃,蘸得筆飽,落起草來。及至安老爺那邊纔要早飯,他一個頭篇、一首詩早得了,二篇的大意也有了。那時安老爺早把程師爺請過來一同早飯。公子跟著喫飯的這個當兒,老爺也不問他作到那裏。一時喫罷了飯,他出來走了走,便動手作那二三篇。那消繼燭,只在申正的光景,三文一詩早已脫稿,又仔細斟酌了一番,卻也纍得周身是汗。因要過去先見見父親,回一句稿子有了,覺得纍的紅頭漲臉的不好過去,便叫華忠進去取了小銅鏇子來,濕個手巾擦臉。
華忠到了裏頭,正遇著舅太太在那裏合倆嬭嬭閒話,那個長姐兒也在跟前。大家還不曾開得口,那長姐兒見了,他便先問道:“華大爺,大爺那文章作上幾篇兒來了?”華忠道:“幾篇兒?只怕全得了,這會子擦了臉就要送給老爺瞧去了。”
舅太太便合長姐兒道:“你這孩子纔叫他娘的‘狗拿耗子’呢,你又懂得幾篇兒是幾篇兒?”他自己一想,果然這話問得多點兒,是一時不好意思,便道:“奴才可那兒懂得這些事呢!奴才是怕奴才太太惦著,等奴才先回奴才太太一句去。”
說著,梗梗著個兩把兒頭,如飛而去。
話休絮煩。卻說公子過來,見程師爺正在那裏合老爺議論今年還不曉得是一班啥腳色進去呢,那莫、吳兩公也不知有分無分。正說著,老爺見公子拿著稿子過來,問道:“你倒作完了嗎?”因說:“既如此,我們早些喫飯,讓你喫了飯好謄出來。”公子此時飯也顧不得喫了,回道:“方纔舅母送了些喫的出來,喫多了,可以不喫飯了。莫如早些謄出來,省得父親合師傅等著。”安老爺道:“就這樣發憤忘食起來也好,就由你去。”
一時要了飯,老爺便合程師爺飲了兩杯,飯後又合程師爺下了盤棋。程師爺讓九個子兒,老爺還輸九十著。他撇著京腔笑道:“老翁的本領,我諸都佩服,衹有這盤棋是合我下不來的。莫如合他下一盤罷。”老爺道:“誰?”擡頭一看,纔見葉通站在那裏。老爺因他這次算那地冊弄得極其精細,考了考,他肚子裏竟零零碎碎有些個,頗覺他有點出息兒。一時高興,便換過白子兒來,同他下了一盤。
程師爺苦苦的給老爺先擺上五個子兒,葉通還是盡力的讓著下。下來下去,打起劫來,老爺依然大敗虧輸,盤上的白子兒不差甚麽沒了,說道:“不想陽溝裏也會翻船!”程師爺便笑道:“老翁這盤棋雖在陽溝裏,那船也竟會翻的呢!”老爺也不覺大笑道:“正不可解。這樁事我總合他不大相近,這大約也關乎性情。還記得小時節,長夏完了功課,先生也曾教過,只不肯學。先生還道:‘你怎的連“博弈猶賢”這句書也不記得?你不肯學,便作一道“無所用心”的詩我看。’先生是個村我的意思,這首詩怎的好作?你看我小時節渾不渾,便口占了一首七截,對先生道:‘平生事物總關情,雅謝紛紛局一枰;不是畏難甘袖手,嫌他黑白太分明。’這話將近四十年了,如今年過知非,想起幼年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來,真覺愧悔!”
說話間,公子早謄清詩文,交卷來了。安老爺接過頭篇來看著,便把二篇勻給程師爺看。老爺這裏纔看了前八行,便道:“這個小講倒難爲你。”程師爺聽了,便丟下那篇,過來看這篇。只見那起講寫道是:
……且《孝經》一書,“士章”僅十二言,不別言忠,非略也;蓋資事父即爲事君之地,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
自晚近空談拜獻,喜競事功,視子臣爲二人,遂不得不分家國爲兩事。究之今聞未集,內視已慚,而後嘆《孝經》一書所包者爲約而廣也。……程師爺看完了,道:“妙!”又說:“只這個前八行,已經拉倒閱者那枝筆,不容他不圈了。”說著,便歸坐看那一篇。
一時各各的看完了,彼此換過來看,因合老爺道:“老翁,你看那二篇的收尾一轉何如?”安老爺接過來,一面看著,一面點頭,及至看到結尾的一段,見寫道是:
……此殆夫子聞達巷黨人之言,所以謂門弟子之意歟?不然達巷黨人果知夫子,夫子如聞魯太宰之言可也;其不知夫子,夫子如聞陳司敗之言可也。況君車則卿御,卿車則大夫御,御實特重于《周官》;適衛則冉有僕,在魯則樊遲御,御亦習聞于吾黨;御固非卑者事也,夫子又何至每況愈下,以所執尤卑者爲之諷哉?噫!此學者所當廢書三嘆歟!
老爺看罷,連連點頭,不覺拈著鬍子,翻著白眼,望空長嘆了一聲道:“這句卻未經人道!”程師爺便道:“他這段文字全得力于他那破題的‘惟大聖以學御世,宜非執名以求者所知也’的兩句。所以小講纔有那‘聖人達而在上,執所學以君天下,而天下仰之;窮而在下,執所學以師天下,而天下亦仰之’的幾句名貴句子。早作了後股裏面出股的‘執以居魯適周,之齊、楚,之宋、衛,之陳、蔡’,合那對股的‘執以訂《禮》,正《樂》,删《詩》《書》,贊《周易》,修《春秋》’的兩個大主意的張本。直從博學成名,把這個‘御’字打成一片,怎得不逼出這後一段未經人道的好文字來?”一時,程師爺把那三篇看完,大叫:“恭喜,恭喜!中了,中了!只這第三篇的結句,便是個佳。”老爺笑問:“怎的?”他便高聲朗誦道:
……此中庸之極詣,性情之大同;人所難能,亦人所盡能也。故曰:“其動也中。”
說著,又看了那首詩。安老爺便讓程師爺加墨,程師爺道:“不,今日這課是老翁特地要看看他的真面目,兄弟圈點起來,誘掖獎勸之下,未免總要看得寬些,竟是老翁自己來。”安老爺便看頭二篇,把三篇合詩請程師爺圈點。一時都圈點出來,老爺見那詩裏的“一輪探月窟,數點透梅岑”兩句,程師爺只圈了兩個單圈,便問道:“大哥,這樣兩句好詩,怎麽你倒沒看出來?”程師爺道:“我總覺這等題目用這些花月字面,離題遠些。”安老爺道:“不然。你看他這‘月窟’‘梅岑’,卻用得是‘月到天心處’合‘數點梅花天地心’兩句的典;那‘探’字、‘透’字又不脫那個‘講’字,竟把‘講《易》見天心’這個題目扣得工穩的很呢。”
程師爺拍案道:“啊喲!老翁,你這雙眼睛真了不得!”說著,拿起筆來,便加了幾個密圈,又在詩文後加了一個總批。
那程師爺的批語不過照例幾句通套贊語,安老爺看了,便在他那批語後頭提筆寫了兩行,批道是:
三藝亦無他長,只讀書有得,便說理無障,動中肯綮。詩變熨貼工穩。持此與多士爭衡,庶不爲持衡者齒冷。秋風日勁,企予望之!
公子見這幾句獎勉交至的庭訓,竟大有個許可之意,自己也覺得意。一時,程師爺便讓老爺帶了公子進去歇息,又笑道:“今日老翁自然要有些獎賞,纔好叫學生益知勉學。”老爺道:“這個自然。”說著,程師爺拿了他的毛竹煙管、藍布煙口袋去了。
卻說公子隨安老爺進來,太太迎著門兒便問道:“沒鑽狗洞阿?”安老爺道:“豈但,今日竟算難爲他的了。”太太見老爺露著喜歡,坐下便笑問道:“老爺瞧我們玉格這回考去,到底有點邊兒沒有哇?”老爺未曾開口,先動了點兒牢騷,說道:“這話實在難講。這科名一路,兩句千古顛簸不破的話,叫作‘窻下休言命,場中莫論文。’照上句講,自然文章是個憑據;講到下句,依然還得聽命去。只就他的文章論,近來卻頗頗的靠得住了;所不可知者,命耳!況且他纔第一次觀光,那裏就敢望僥幸?只要出場後文章見得人,便再遲些發達,也未爲不可。只不可步乃翁的後塵就是了。”說著,便回頭吩咐公子道:“你今日作了這課,從明日起便不必作文章了。場前的工夫,第一要慎起居,節飲食;再則清早起來,把摹本流覽一番,斂一斂神;晚上再靜坐一刻,養一養氣。白日裏倒是走走散散,找人談談;否則閒中望望行雲,聽聽流水,都可活潑天機。到場屋裏,提起筆來,纔得氣沛詞充,文思不滯。我這裏還給你留著件東西,待我親自取來給你。”說著便站起來,叫人拿了燈到西屋裏去。
公子見老爺親身去取這件東西,一定因師傅方纔的話,有件甚麽珍重器皿獎賞。不一刻,只見老爺從西屋裏把自己當年下場的那考籃,用一隻手挎出來。看了看,那個荊條考籃經了三十餘年的雨打風吹,煙薰火燎,都黑黃黯淡的看不出地兒來了。幸是那老年的東西還實在,那布帶子還是當日太太親自纏的縫的,依然完好。
列公,你道安老夫妻既指望兒子讀書,下場怎的連考具都不肯給他置一份?原來依安太太的意思,從老早就張羅要給兒子精精緻致從頭置份考具,無奈老爺執意不許,說必得用這一份,纔合著“弓冶箕裘”的大義。逼著太太收拾出來,還要親自作一番交代,因此纔親自去拿。便挎了出來,滿臉堆歡的嚮公子道:“此我三十年前故態也。便是裏頭這幾件東西,也都是我的青氈故物。如今就把這分衣鉢親傳給你,也算我家一個‘十六字心傳’了。”
列公,你看,有是父必有是子。那公子見父親賞了這份東西,說了這段話,真個比得了件珍寶他還心喜。連忙跪下,雙手接過來,放在桌兒上。安太太合老爺嚮來是相敬如賓的,方纔見老爺站起來,太太早不肯坐下;及至拿了這個籃子來,便站在桌兒跟前,揭開那個籃蓋兒,把裏頭裝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交付公子。金、玉姊妹兩個也過來幫著檢點。只見裏頭放著的號頂、號圍、號簾,合裝米麵餑餑的口袋,都洗得乾淨;卷袋、筆袋以至包菜包蠟的油紙,都收拾得妥貼;底下放著的便是飯碗、茶盅,又是一分匙箸筒兒,合銅鍋、銚子、蠟簽兒、蠟剪兒、風爐兒、板凳兒、釘子錘子這類,都經太太預先打點了個妥當。因嚮公子說道:“此外還有你自己使的紙筆墨硯,以至擦臉漱口的這份東西,我都告訴倆媳婦了。帶的餑餑菜,你舅母合你丈母娘給你張羅呢。米呀、茶葉呀、蠟呀,以至再帶上點兒香啊、藥啊,臨近了,都到上屋裏來取。”
何小姐最是心熱不過的人,聽了婆婆這話,一面歸著著東西,合張姑娘道:“實在虧婆婆想的這樣周到!”安太太笑道:“妞妞,也不是我想的周到,實告訴你罷,我那天打點著這份東西,自己算了算,連恩科算上,再連這次,我這是打點到第十九回了。”安老爺在旁邊自己又屈指算了一算,從自己鄉試起,至今又看著兒子鄉試,轉眼三十餘年,可不是十九回了嗎?自己也不免一聲浩嘆。
纔收拾完畢,太太又叫長姐兒:“把那個新絮的小馬褥子、包袱、褐衫、雨傘這些東西都拿來,交給你大嬭嬭。”又聽安老爺說道:“正是我還有句話囑咐。”因吩咐公子說道:“你進場這天,不必過于打扮的花鵓鴿兒似的。看天氣,就穿你家常的那兩件棉夾襖兒,上頭套上那件舊石青臥龍袋。第一得戴上頂大帽子。你只想,朝廷開科取士,爲國求賢,這是何等大典!赴考的士子倒隨便戴個小帽頭兒去應試,如何使得!”
公子只得聽一句應一句。他只管這等恪遵父命,只是纔得二十歲的孩子,怎得能像安老爺那樣老道?更加他新近纔磨著母親給作了件簇新的洋藍縐綢三朵菊的薄棉襖兒,又是一件泥金摹本緞子耕織圖花樣的半袖悶葫蘆兒,舅母又給作了個絳色平金長字兒帽頭兒,倆媳婦兒是給打點了一分絕好的針綫活計,正想進場這天打扮上,花哨花哨,如今聽父親如此吩咐,心裏卻也不能一時就丟下這份東西。太太是怕兒子委屈,便說道:“一個小孩子家,他愛穿甚麽戴甚麽,由他去罷,老爺還操這個心!”安老爺道:“不然。太太只問玉格,我上次進場出場,他都看見的,是怎的個樣子?”回頭又問著公子道:“便是那年場門首的那班世家惡少,我也都指給你看了。一個個不管自己肚子裏是一團糞草,只顧外面打扮得美服華冠,可不像個‘金漆馬桶’?你再看他滿口裏那等狂妄,舉步間那等輕佻,可是個有家教的?學他則甚!”
太太同金、玉姊妹聽了這話,纔覺得老爺有深意存焉。公子益發覺得這番嚴訓,正說中了他一年前的病,更不敢再萌此想。衹有那個長姐兒心裏不甚許可,暗道:“人家太太說的很是,老爺子總是扭著我們太太。二位大嬭嬭也不勸勸。聽起來,場裏有上千上萬的人呢,這幾天要換了季還好,再不換季,一隻手挎著個筐子,腦袋上可扛著頂緯帽,怪逗笑兒的,叫人家大爺臉上怎麽拉得下來呢?”咳!這妮子那裏曉得,他那個大爺投著這等義方的嚴父,仁厚的慈母,內助的賢妻,也不知修了幾生纔修得到此,便挎著筐兒、扛頂緯帽何傷?閒話少說。當下公子便把那考籃領下去,倆媳婦又張羅著把包袱等件送過去。過了兩天,便有各親友來送場,又送來的狀元糕、太史餅、棗兒、桂圓等物,無非預取高中佔元之兆。這年,安老爺的門生,除了已經發過科甲的幾個之外,其餘的都是這年鄉試。安老爺也一一的差人送禮看望,苦些的還幫幾兩元卷銀子。公子合這班少年都在歇場的時候,大家也彼此來往,談談文,講講風氣。
那年七月又是小盡,轉眼之間便到八月。那時烏大爺早從通州查完了南糧回來,安老爺預先托下他,一聽下宣來,即忙給個主考房官單子,打算聽了這個信,纔打發公子進城。說定了依然不找小寓,只在步量橋宅裏住。外面派了華忠、戴勤、隨緣兒、葉通四個人跟去。張親家老爺也要同去,以便就近接送照料。安老爺、安太太更是放心。頭兩天便忙著叫人先去打掃屋子,搬運行李,安置廚房。一直忙到初六日,纔喫早飯,早有烏大爺差人送了聽宣的單子來,用個紅封套裝著。安老爺拆開一看,見那單子上竟沒甚麽熟人,正主考是個姓方的,副主考裏面一個也姓方。那個雖是旗員,素無交誼。老爺當下便有些悶悶不樂。
你道爲何?難道安老爺那樣個正氣人,還肯找個熟人給兒子打關節不成?絕不爲也。只因這兩位方公雖是本朝名家,刻的有文集行世,只是嚮來看他二位的文章都是清矯艱澀,島瘦郊寒一路,合公子那高華富麗的筆下迥乎兩個家數,那個滿副主考自然例應回避旗卷,正合著“不願文章高天下,只要文章中試官”的兩句話,便慮到公子此番進場,那個“中”字有些拿不穩。所以兜的添了樁心事,卻只不好露出來。
公子此時是一肚子的取青紫如拾芥,那裏還計及那主司的“方”“圓”。這個當兒,太太又拉著他盡著囑咐:“場裏沒人跟著,夜裏睡著了,可想著蓋嚴著些兒。”舅太太也說:“有菜沒菜的,那包子合飯可千萬叫他們弄熱了再喫。”張太太又說:“不咧,熬上鍋小米子粥,沍上幾呀鶏子兒,那倒也飽了肚子咧。”金、玉姊妹是第一次經著這番“灞橋風味”,雖是別日無多,一時心裏只像是還落下了件甚麽東西,又像是少交代了句甚麽話,只不好照婆婆一般當著人一樣一樣的囑咐。
正在大家說著,華忠、戴勤、隨緣兒、葉通四個家人上來回:“張親家老爺叫回老爺、太太,不進來了,合程師老爺頭裏先去了。”又回道:“大爺車馬也伺候齊了。”隨著便領隨身的包袱、馬褥子。一時僕婦們往外交東西。公子便給父母跪了安,又見了舅母、岳母。舅太太先給他道個喜,說:“下月的這幾天兒裏再聽著你的喜信兒。我們家的老少兩位姑爺可都算我眼瞅著成的人了,我也算得個老古董兒了。”張親家太太便接口道:“姑爺,你只搶個頭名狀元回來,咱就得了。”
安老夫妻聽了,各各點頭而笑。安太太又說:“纔囑咐的話可別忘了。”老爺又吩咐:“你一出場,家裏自然打發人看你去,就把頭場的草稿帶來我看。不必另謄,也不許請師傅改一個字。”說著,又點了點頭,說:“就去罷。”
公子滿臉笑容答應著,纔要走,太太道:“到底也見見倆媳婦兒再走哇!”公子連忙回身,嚮著他兩個規規矩矩的一站,兩人也綳著個盤兒還了一站,彼此對站了會子,卻都不大得話。還是公子想起一句人天第一義的話來,說道:“我昨兒晚上囑咐你們的,節下給父親母親拌的那月餅餡兒,可想著多擱點兒糖。”他說了這句,便一臉的飛黃騰達,興匆匆回身就走。金、玉姊妹倆借著答應那聲,也搭訕著送出屋門來。
公子下了臺階兒,早有衆家人圍隨上跟著走了。安老夫妻隔著玻璃,扭著身子,直看他出了二門,還在那裏望。不提防這個當兒,身背後猛可的噹啷啷一聲響,老夫妻倒唬了一跳,一齊回過頭來一看,原來是那長姐兒胳膊上帶著的一副包金鐲子,好端端的從手上脫落下來了,掉在地下噹啷啷的一響,又咕嚕嚕的一滾,一直滾到屋門檻兒跟前纔站住。老爺忙問:“這怎麽講?”太太是最疼這個丫鬟,生怕他挨說,便道:“都是老爺的管家干的,給人家打了那麽大圈口,怎麽不脫落下來呢?”他道:“等著得了空兒,再交出去毀打毀打罷。”
何小姐道:“別動他,等我給你團弄上就好了。”說著接過來,把圈口給他掐緊了,又把式樣端正了端正,一面親自給他戴在手上,一面悄悄的嚮他笑道:“你瞧,團弄上就好了不是?等要放他的時候,咱們再放。可惜了兒的,爲甚麽毀他呢?”
在大嬭嬭說的是平平靜靜的話,他不知聽到那裏去了,不由的把個紫膛色的臉蛋兒羞的小茄包兒似的,便給何小姐請了個安,又低著雙眼皮兒,笑嘻嘻的道:“這要不虧嬭嬭,誰有這麽大勁兒呀!”當下安太太以至大家看了他這舉動,都說他到底歲數大些了,懂得個規矩。
這段話在當日沒人留心,今日之下,入在這評話裏。當天理人情講起來,不禁叫人想到那王實甫的“猛聽得一聲去也,鬆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這兩句,不僅是個妙句奇文,竟也說得是個人情天理。諸公要不信這話,博引煩稱,還有個佐證。就拿這《兒女英雄傳》裏的安龍媒講,比起那《紅樓夢》裏的賈寶玉,雖說一樣的兩個翩翩公子,論閥閱勛華,安龍媒是個七品琴堂的弱息,賈寶玉是個纍代國公的文孫,天之所賦,自然該于賈寶玉獨厚纔是。何以賈寶玉那番鄉試那等難堪,後來直弄到死別生離?安龍媒這番鄉試這等有興,從此就弄得功成名就?天心稱物平施,豈此中有他謬巧乎?不過安公子的父親合賈公子的父親看去雖同是一樣的道學,一邊是實實在在有些窮理盡性的功夫,不肯丟開正經;一邊是丟開正經,衹知合那班善于騙人的單聘仁,乘勢而行的程日興,每日裏在那夢坡齋作些春夢婆的春夢,自己先弄成個“文而不文正而不正”的賈政,還叫他把甚的去教訓兒子?
安公子的母親合賈公子的母親看去雖同是一樣的慈祥,一邊是認定孩提之童一片天良,不肯去作罔人;一邊是一味的嚮家庭植黨營私,去作那罔人勾當,衹知把娘家的甥女兒攏來作媳婦,絕不計夫家甥女兒的性命難堪;衹知把娘家的姪女兒攏來當家,絕不問夫兄家的父子姑娘因之離間,自己先弄成個“罔之生也幸而免”的王夫人,又叫他把甚的去撫養兒子?講到安公子的眷屬何玉鳳、張金鳳,看去雖合賈公子那個幃中人薛寶釵,意中人林黛玉同一艶麗聰明,卻又這邊是刻刻知道愛惜他那點精金美玉,同心合意媚茲一人;那邊是一個把定自己的金玉姻緣,還暗裏弄些陰險,一個是妒著人家的金玉姻緣,一味肆其尖酸,以至到頭來弄得瀟湘妃子連一座血淚成斑的瀟湘館立腳不牢,慘美人魂歸地下,畢竟“玉帶林中掛”,蘅蕪君連一所荒蕪不治的蘅蕪院安身不穩,替和尚獨守空閨,如同“金釵雪裏埋”,還叫他從那裏“之子于歸,宣其室家”?便是安家這個長姐兒比起賈府上那個花襲人來,也一樣的從幼服侍公子,一樣的比公子大得兩歲,卻不曾聽得他照那襲而取之的花襲人一般,同安龍媒初試過甚麽雲雨情;然則他見安公子往外一走,偶然學那雙文長亭哭宴的“減了玉肌,鬆了金釧”,雖說不免一時好樂,有些不得其正,也還算“發乎情,止乎禮”,怎的算不得個天理人情?
何況安公子比起那個賈公子來,本就獨得性情之正,再結了這等一家天親人眷,到頭來,安得不作成個兒女英雄?只是世人略常而務怪,厭故而喜新,未免覺得與其看燕北閒人這部腐爛噴飯的《兒女英雄傳》小說,何如看曹雪芹那部香艶談情的《紅樓夢》大文?那可就爲曹雪芹所欺了!曹雪芹作那部書,不知合假托的那賈府有甚的牢不可解的怨毒,所以纔把他家不曾留得一個完人,道著一句好話。燕北閒人作這部書,心裏是空洞無物,卻教他從那裏講出那些忍心害理的話來?閒話少說。歸著再講安公子回到住宅,早有張親家老爺同著看房子的家人把屋子安置妥當。程師爺已經到場門口看牌去了,一時回來,看得公子的名字排在頭排之末,說:“看這光景,明日得早些去聽點了。歇息歇息,喫些東西,靜一靜罷。”他說著,便帶了葉通親自替學生檢點考具。公子見諸事用不著自己照料,想起從前父親赴考時候的景象,越覺冷煖不同。接著便有幾個親友本家來,看過去了。到了次日五鼓,家人們便先起來張羅飯食,服侍公子盥漱飲食。裝束已畢,程師爺、張老又親自把考具行李替他檢點一過,門戶自有看房子的家人照料,大家催齊車馬,便都跟著公子徑奔舉場東門而來。
公子纔進得外磚門,早見梅公子站在個高地方,手裏拿著兩枝照入簽,得意洋洋的高聲叫道:“龍媒,這裏來!”公子走到跟前,只聽他道:“你來的正好,咱們不用候點名了。我方纔見點名的那個都老爺是個熟人,我先合他要了兩枝簽,你我先進去罷,省得回來人多了擠不動,又免得內磚門多一次搜檢。”公子是謹記安老爺幾句庭訓,又因這番是自己進步之初,從進門起,就打了個循規蹈矩一步不亂的主意,便回覆他說:“我的名字在頭牌後半路呢,此時進去也領不著卷子,莫如還等著點進去罷。”說話間,早聽見點名臺上唱起名來。
梅公子道:“我可不等你了。”說著,把那枝簽丟給了公子,先自去了。
公子依然候著點了名,隨著衆人魚貫而走,來到內磚門頭道搜檢的所在。原來這處搜檢不過虛應故事,那監視搜檢的衹有幾位散秩大臣副都統,還有幾位大門行走的侍衛公。這班侍衛公卻不是欽派的,每到鄉會試,不過侍衛處照例派出幾個人來在此當差,卻一般的也在那裏坐著。公子候著前面搜檢的這個當兒,見那班侍衛公彼此正談得熱鬧。只聽這個叫那個道:“餵!老塔呀,明兒沒咱們的事,是個便宜。我們東口兒外頭新開了個羊肉館兒,好齊整餡兒餅,明兒早起,咱們在那兒鬧一壺罷。”那個嘴裏正用牙斜叼著根短煙袋兒,兩隻手卻不住的搓那個醬瓜兒煙荷包裏的煙,騰不出嘴來答應話,只“嗯”了聲,搖了搖頭。這個又說:“放心哪,不喫你喲!”纔見他拿下煙袋來,從牙縫兒裏激出一口唾沫來,然後說道:“不在那個,我明兒有差。”這個又問說:“不是三四該著呢嗎?”他又道:“我們幫其實不去這蕩差使倒誤不了,我們那個新章京來的噶,你有本事給他擱下,他在上頭就把你干下來了。”
公子聽了這話,一個字不懂。往前搶了幾步,又見還有二位在那裏敬鼻煙兒。一個接在手裏且不聞,只把那個爆竹筒兒的瓷鼻煙壺兒拿著,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這是‘獨釣寒江’啊。可惜是個右釣的,沒行,要是左釣的就值錢咧!”
說著,把那鼻煙兒磕了一手心,用兩個指頭搦著,抹了兩鼻翅兒。不防一個不留神,誤打誤撞真個吸進鼻子一點兒去,他就接連不斷打了無數的嚏噴,鬧得涕淚交流。那個看了,哈哈大笑,說:“算了罷,這東西要嗆了肺,沒地方兒貼膏藥!”
他纔連忙把鼻煙壺兒還了那個,還道:“嚄!好霸道傢夥,這管保是一百一包的。!”
公子聽了這套,更茫然不解。看了看前面的人,一個個搜過去。輪到自己,恰好走到個乾癟黃瘦的老頭兒面前。公子一看,只見他一張迂緩面孔,一副孱弱形軀,身上穿兩件邊幅不整的衣服,頭上帶一個黯淡無光的亮藍頂兒,那枝俏擺春風的孔雀翎已經蟲蛀的剩了光桿兒了,一個人垂首低眉的坐在那裏,也沒人理他。公子因見前面的人都是解了衣裳搜,纔待放下考籃,忽聽那老頭兒說道:“罷了,不必解衣裳了。這道門的搜檢,不過是奉行公令的一樁事,到了貢院門還得搜檢一次呢。一定是這等處處的苛求起來,殊非朝廷養士求賢之意。趁著人鬆動,順著走罷。”公子應了聲,連忙就走,心下暗道:“怎的這位侍衛公的話我聽著又居然會懂呢?這人莫非是個‘楚材晉用’,從那裏換了蕩班回來的罷?我只愁他這個樣子,怎生合方纔那班鳶肩火色的矯矯虎臣會弄得到一處?他要竟弄得到一處,這人也就算個遭劫在數的了!”
一路想著,看進了那座內磚門。不曾到得貢院門跟前,便見門罩子底下那班伺候搜檢的提督衙門番役,順天府五城青衣,都揎拳擄袖的在那裏搜檢。被搜檢的那些士子也有解開衣裳敞胸露懷的,也有被那班下役伸手到滿身上混掏的;及至搜完的,又不容人收拾妥當,他就提著那條賣估衣般的嗓子,高喊一聲“搜過”,便催快走。那班士子一個個掩著衣襟,挽著搭包,背上行李,挎上考籃,那隻手還得攥上那根照入簽,再加上煙荷包、煙袋,這纔邁著那大高的門檻兒進去,看著實在受纍之至。公子有些心怯。
不一時,搜到挨近前面的那個人,卻又是七十餘歲老不歇心的一位老者,纔走上去,便有旁邊站的一個戴涅白頂兒藍翎兒、生得凹摳眼、蒜頭鼻子、白臉黃鬚、像個回子模樣的番子先喝了一聲:“站住!擱下筐子,把衣裳解開!”早聽得東邊座上那位大人說道:“你當差只顧當差。何用這等大呼小叫的?太不懂官事了!”把個番子嚇得不敢則聲。大家虛應故事一番,那老者便受了無限功德。公子探頭嚮上望瞭望,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烏克齋。因不好上前招呼,只低了頭。烏克齋見了他,倒欠了欠身讓道:“別耽擱了,就隨著進去罷。”
公子進了貢院門,見對面便是領卷子的所在。他此時纔進門來,那一身家什已經壓得滿頭大汗,正想找個地方歇歇再上去領卷子,看了看,那梅問羹還在那裏候著,又有烏大爺的兄弟托誠村幷兩三個少年,都在墻腳下把考籃聚在一處,坐在上面閒談。他也湊了大家去,把考籃放下。梅公子先合他說道:“我方纔悔不聽你的話,只管進來,這半天卷子依然不得到手,竟沒奈他何。不信,你跟我看看去。”沒著,拉了安公子擠到放卷子的那個杉搞圈子跟前。只見一班八旗子弟這個要先領,那個又要替領,吵成一片。上面坐的那位鬚髮蒼然的都老爺,卻只帶著個眼鏡兒,拿著枝紅筆,接著那冊子,點一名,叫一人,放一本。任你吵得地暗天昏,他只我行我法。
正在吵不清,內中有個十八九歲的小爺,穿一件土黃布主腰兒,套一件青哦噔綢馬褂子,搭包繫在馬褂子上頭,挽著大壯的辮子,騎在那杉槁上,拿手裏那根照入簽,把那御史的帽子敲的拍拍的山響,嘴裏還叫道:“老都餵,你把我那本兒先給我找出來呢!”那御史便是十年讀書十年養氣,也耐不住了。只見他放下筆,摘下眼鏡來問道:“你是那旗的秀才?名字叫作甚麽?”他道:“我不是秀才,我們太爺今年纔給我捐的監,我叫綳僧額。我們大爺是世襲阿達哈哈番[阿達哈哈番:官名,輕車都尉],九王爺新保的梅楞章京[梅楞章京:官名,副都統,八旗軍中每旗的最高長官]我是官卷,你瞧罷,管保那卷面子上都有。”
那御史果然覰著雙近視眼給他查出來,看了看,便拿在手裏合他道:“你有卷子卻有了。國家明經取士,是何等大典!況且‘士先器識’,怎的這等不循禮法,不守‘臥碑’?難道你家裏竟沒些子家教的不成?你這本卷子不必領了,我要扣下,指名參辦的!”這場吵,直吵到都老爺把個看家本事拿出來了,大家纔得安靜。那御史依然是按名散卷,叫到那個綳僧額,大家又替他作好作歹的說著,都老爺纔把卷子給他,還說道:“我這卻是看諸位年兄分上。只是看你這等惡少年,領這本卷子去也未必作得出好文字。”那位少爺話也收了,接過卷子來,倒給人家斯文掃地的請了個安。公子在旁看了,嘆息一聲,便合托二爺說道:“誠村,看這光景,你我益發該三復古人‘樂有賢父兄也’的這句書了。”
一時,他幾個也領了卷,彼此看了看,竟沒有一個同號的,各各的收在卷袋裏,拿上考具,進了二層貢院門,交了簽。只見兩旁公案邊坐著許多欽派稽查接談換卷的大臣。恰好安公子那位拜從看文章的老師吳侍郎也派了這差使,見公子進來,便問道:“進來了?是那個字號?”
那時候正值順天府派來的那一羣佐雜官兒要當好差使,不住的來往的喊道:“老爺們,東邊歸東邊,西邊的歸西邊。”
喊得個公子急切裏聽不出老師問的這句話來。那大人便點手把他叫到公案前,問了一遍,他纔答道:“成字六號。”吳大人回頭指道:“這號在東邊極北呢。”只這一回頭,適逢其會,看見他的跟班筆政在身後站著。原來貢院以內帶不進跟班的家人去,都是跟班的老爺跟著。這位老爺的官名叫作答哈蘇,吳大人便嚮他道:“答老爺,奉托你罷,把我這學生送過栅欄去。”
卻說那位答老爺見本大人在人輪子裏派了他這樣一件切近差使,一想,看這機會,今年京察大有可望。又見安公子是個旗人,一時氣誼相感,便也動了個衛顧同鄉的意思,欣然答應了一聲,便接過公子的考具,送出東栅欄。又說道:“大兄弟,你瞧,起腳底下到北邊兒,不差甚麽一里多地呢。我瞧你了不了,這兒現成的水火夫,咱們破倆錢兒僱個人就行了。”一面說著,招手從那邊叫了個人夫來,一面就把腿一擡,又把手往衣襟底下一綽,摸著褲帶上那個錢褡褳兒,掏出一把錢來要給那個人。公子忙攔道:“不勞破費!這考籃裏有錢,等我取出來。”他便一手攔著公子的胳膊,說道:“好兄弟咧,咱們八旗那不是骨肉?設講究。”說著,早把他手裏那把錢遞給那人。公子沒法,只得謝過了他,他便把考具一切都交那個人拿上。
安公子此時卸下那身纍贅來,覺得周身好不鬆快,便同了那人逍遙自在的迤邐嚮北而來。一路上留心看那座貢院時,但見龍門綽楔,棘院深沈。東西的號舍萬瓦毗邊,夜靜時兩道文光衝北斗;中央的危樓千尋高聳,曉來時一輪羲馭湧東隅。正面便是那座氣象森嚴無偏無倚的至公堂。這個所在,自選舉變爲制藝以來,也不知牢籠了幾許英雄,也不知造就成若干人物。那時正是秋風初動,耳輪中但聽得明遠樓上四角高挑的那四面朱紅月藍旗兒,被風吹得旗角招搖,嚮半天拍喇喇作響,青天白日便像有鬼神呵護一般。無怪世上那些有文無行、問心不過的等閒不得進來,便是功名念熱勉強進來,也是空負八斗才名,枉喫一場辛苦。
閒話少說。卻說安公子正在走過無數的號舍,只見一所號舍門外山墻白石灰上大書“成字號”三個大字。早有本號的號軍從那個矮栅欄上頭伸手把那人扛著的考具接過去。那人去了,公子還等著給他開栅欄兒進號呢,那知那栅欄是釘在墻上的,不曾封號以前,出入的人只準抽開當中那根木頭,鑽出鑽入。公子也只得低頭毛腰的鑽進號筒子去。看了看,南是墻面,北作棲身,那個院落南北相去外也不過三尺,東西下裏排列得蜂房一般,倒有百十間號舍。那號舍,立起來直不得腰,臥下去伸不開腿。喫喝拉撒睡,紙筆墨硯鐙,都在這塊地方。假如不是這塊地方出產舉人、進士這兩樁寶貨,大約天下讀書人那個也不肯無端的萬水千山跑來嚐恁般滋味!
公子當下歇息片刻,一樣的也把那號帷號簾釘起來,號板支起來,衣帽鋪蓋、碗盞家具、喫食柴炭一切歸著起來。這樁事本不是一個人干得來的事,更加他又是嬭娘丫鬟服侍慣了,不能一個人干事的人,弄是弄不妥當,只將將就就鼓搗了會子就算結了。幸喜伺候那幾間號的一個老號軍是個久慣當過這差使的,見公子是個大家勢派,一進來把例賞號軍的餑餑錢米就賞了不算外,餘外又給了個五錢重的小銀錁兒,樂的他不住問茶問水的殷勤。
這個當兒,這號進來的人就多了。也有搶號板的,也有亂坐次的,還有諸事不作找人去的、人找來的,甚至有聚在一處亂喫的、酣飲的,便是那極安靜的,也脫不了旗人的習氣,喊兩句高腔,不就對面墻上貼幾個燈虎兒等人來打。公子看了這般人,心中納悶,只說:“我倒不解,他們是干功名來了,是頑兒來了?”他只一個人靜坐在那小窩兒裏凝神養氣。
看看午後,堂上的監臨大人見近堂這幾路旗號的爺們出來進去,登明遠樓,跑小西天,鬧的實在不像了,早同查號的御史查號,封了號口栅欄。這一封號,雖是幾根柳木片兒的門戶,一張木紅紙的封條,法令所在,也同畫地爲牢,再沒人敢任意行動。公子見眼前來往的人靜了些,纔把他窻下的揣摩本心裏默誦了一遍,叫號軍弄熱了飯,就熟菜喫了。纔點燈,便放下號簾,靠了包袱待睡,可奈墻外是梆鑼聒噪,堂上是人語喧嘩,再也莫想睡得穩,良久纔睡熟。一時,各號的人也都睡了,準備明日鏖戰。那班號軍也偷空兒棲在那個屎號跟前坐著打盹兒。
卻說內中那個老號軍睡到三更過後鑽出來去出小恭,完了事纔回頭,只見遠遠的倒像那第六號的房簷上掛著碗來大的一盞紅燈。那老號軍喫了一驚,說道:“這位老爺是不曾進過場的,守著那油紙號簾點上盞燈,一時睡著了,颳起風來,可是頑得的?”連忙跑過來,想要叫醒了他,不想走到跟前,卻早不見了那盞燈。他揉了揉眼睛道:“莫不是我睡得楞裏楞怔,眼離了?”恰好這個當兒公子一覺睡醒,一睜眼,見屋裏漆黑,又轉了嚮兒了,模裏模糊的叫了聲:“花鈴兒,你看燈都待好滅了,也不起來撥撥。”那老號軍便打了個岔,說:“老爺,你老放心睡罷,沒燈啊,是我的眼離了。”公子又不曾留心他說的所以然,只想誤呼著小婢倒來個老軍,不覺自己失笑,不好再的提。便合他要了個火,點上燈,看了看墻上掛的那個表,已經丑正了,便要水擦了擦臉,又叫那老號軍熬了粥。纔待收拾完畢,號口邊值號的委員早已喊接題紙。
少時,那號軍便給他送了一張來。連忙燈下一看,只見當朝聖人出的是三個富麗堂皇的題目,想著自然要取幾篇筆歌墨舞的文章,且喜正合自己的筆路。再看那詩題,又是窻下作過的,便是第一、第三文題也像作過。靜想了想,大勢也都還記得起,暗喜:“這可就省事多了。”忽又一轉念道:“不是這等。古人師友之間還要請試他題,豈有欽命題目,我自己纔識雲程,便這等欺心把窻課來塞責的理?父親看了先要不喜,不可徒亂人意。不如把他丟開,另作纔是。”隨把題目折起,便伸手提筆起起草來。纔得辰刻,頭篇文章合那道詩早已告成,便催著號軍給煮好了飯,胡亂喫了一碗。天生的世家公子哥兒,會拿甜餑餑解餓,又喫了些杏仁乾糧油糕之類,也就飽了。便把第二三篇作起來,只在日偏西些,都得了。自己又加意改抹了一遍,十分得意。看了看天氣尚早,便喫過晚飯,上起卷子來。他的那筆小楷又寫的飛快,不曾繼燭,添注塗改、點句勾股都已完畢,連草都補齊了。點起燈來,自己又低低的吟哦了一遍,隨即把卷子收好,把稿子也掖在卷袋裏。閒暇無事,取出白棗兒、桂元肉、炒糖、果脯這些零星東西,大嚼一陣。剩下的喫食都給了號軍。就靠著那包袱歇到次日天明。那個老號軍便幫他來把東西歸著清楚,交卷領簽,趕頭排便出了場。
纔到貢院頭門,早見他岳丈張老、先生程師爺以至華忠諸人直擠到門檻邊等他。一時見公子恁早出來,都不勝歡喜。
程師爺先問了聲:“得意?”他忙回道:“還算妥當。”張老早把考籃包袱接過去遞給衆家丁,一行人簇擁出了外磚門。程師爺便合他同車,要文稿看,因說道:“頭三兩個題目你都作過的。”他道:“便是詩也作過,卻都不曾用那窻稿。”因從卷袋裏把草稿取出來。程師爺一面看,一面用腦袋圈圈兒,便道:“只這前八行便有個才氣發皇氣象。恭喜!恭喜!”一時看完,說道:“詩也不粘不脫,大有可望。”
一時,回到宅裏。公子不及別事,便叫葉通取了個小紅封套,把文稿折好,又親自寫了個給父母請安的安帖,封起來,打發戴勤飛馬立刻給父親送去。恰巧戴勤走後安老夫妻早打發晉升來接場,舅太太又叫趕露兒送了來的喫食,二位嬭嬭給包了來添換的衣服。公子也問了父母的起居,晉升一一回答。又說:“老爺還說爺得晌午後出來,吩付奴才:天晚了,索性等明日送了爺進場,再把文章稿子帶回去。誰知爺已經老早的出來,倒先打發人請安去了。”公子道:“戴勤大約今日也不得回來,你依然遵著老爺的話,明日回去罷。”說著,便有幾家親友來看,都道:“不好久談,請歇息罷。”告辭而去。公子喫得一飽,撒和了撒和,便倒頭大睡,養精蓄銳,準備進二三場。這且不在話下。
卻說安老爺急于要看看兒子頭場的文章有望無望,又愁他出來得晚,晉升今日斷趕不回來,只落得負著雙手滿院裏一蕩一蕩的轉圈兒。正在走著,見戴勤來了,忙問道:“你回來作甚麽?”戴勤請了安,又替公子請了安,忙回明原由。安老爺一面進屋子,一面拆那封套,便坐下伏案細看那詩文草稿。安太太只盡著問戴勤說:“你瞧大爺那光景,還沒受纍呀?沒著涼啊?”戴勤回道:“奴才爺很好,出來是紅光滿面的。程師爺說準中。”金、玉姊妹聽了,也自放心。
這個當兒,太太見老爺看完了文章,只默默不語,不禁問道:“老爺看著怎麽樣?”原來安老爺看得公子的文章作得精湛飽滿,詩亦清新,卻也歡喜。只愁他才氣過于發皇,不合那兩位方公的式,所以心中猶疑。見太太一問,正待說明原由,一想,他娘兒們自然同我一般的期望,此時說出這話,倒添他們一樁心事,便道:“難爲他,中是竟中得去了,只看命罷!”太太同兩個媳婦聽了,便歡喜起來。戴勤退出房門去,兩個嬤嬤又在廊簷底下截住他,問長問短。那個長姐兒趕出趕進的聽了個夠,他倒說道:“人家老爺合師老爺都說大爺中定了,還用你們老姐倆絮叨!”
閒言少敘。卻說那日已是八月初十日,中秋節近,接著忙了幾天節事。到了十五晚上,老夫妻正喜多了兩個媳婦慶賞團圓,偏兒子又不在膝下,但是天下事事若求全,何所樂呢?待月上時,安太太便高高興興領著兩個媳婦圓了月,把西瓜月餅等類分賞大家,又隨意給老爺備了些果酒。因舅太太、張親家太太沒處可過團圓節,便另備一席,請過來要自己陪著。舅太太是再三不肯,說:“今日團圓節,沒說你二位不一席坐的。我陪著親家太太,叫他們小姐兒倆兩席張羅,豈不好?”安太太見說得有理,便也依實。只是安老爺赴了這等酒場,坐下實在無可與談的。恰好那夜後半夜月食,舅太太問起這個道理來,可就開了老爺的“天文門”了。纔待講起,張太太說:“我懂的,那是天狗喫了。我們那地方,只要廟裏打一陣鐘,他唬的就吐出來了。”安老爺不禁大笑,說道:“豈其然哉!這日月食的道理,由于日躔最高,居九天第三重,月躔最低,居九天第八重。日行得疾,每日行程只欠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的一度;月行得遲,不及日行十三度有餘度。日月行得不能劃一,此所以朝日東昇新月西見之原由也。日有光,月無光,月恆借日之光以爲光,所以合朔則哉生明,既望則哉生魄,此去上弦、下弦之明驗也。日月行走,既互有遲疾,躔度又各有高下,行得遲疾高低,上下相值。日光在天,爲月魄所掩,便有日蝕之象;日光繞地,爲地球所隔,便有月蝕之象。乍掩、乍隔則初食,半掩、半隔則食既,全掩、全隔則食甚。彼此相錯,則生光而復圓。非天狗之爲也。”
舅太太說:“我記不住這麽些纍贅喲!我只納悶兒,人家欽天的那些西洋人,他怎麽就會算得出來呢?”安老爺道:“何必西洋人?古之人皆然。苟得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說著,便要講那分至、歲差、積閏的道理。舅太太萬想不到問了一句話,就招了姑老爺這許多考據,聽著不禁要笑,便道:“我不聽那些了。我只問姑老爺一件事,咱們這供月兒那月光馬兒旁邊,怎麽供一對鶏冠子花兒,又供兩枝子藕哇?”安老爺竟不曾考據到此,一時答不出來。舅太太道:“姑老爺敢則也有不知道的!聽我告訴你:那對鶏冠花兒,算是月亮的娑羅樹;那兩枝子白花藕,是兔兒爺的剔牙杖兒。”
恰好安老爺喫了一個嘎嘎棗兒,被那個棗兒皮子塞住牙縫兒,拿了根牙籤兒在那裏剔來剔去,正剔不出來,一時把安太太婆媳笑個不住。舅太太還只管問道:“姑老爺知道這是那書上的?”問的個安老爺沒好意思,只得笑道:“此所謂‘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也’了。”
大家談到將近二更散席。金、玉姊妹兩個定要請舅太太,張太太到東院裏等看月蝕,舅太太道:“不早了,大家歇歇兒,明日還得早些起來預備接場呢。”大家散後,他二人也就回房。
等到那輪皓月復了圓,又擕手幷肩倚著門兒望了回月,見那素綵清輝,益發皓潔圓滿,須臾,一層層現出五色月華來。他二人賞夠多時,纔得就寢,準備明日給公子接場,補慶中秋。
這正是:
未嚮風雲佔聚會,先看人月慶雙圓。
要知安公子出場後又有個甚的情由,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且按下金、玉姊妹在家怎的個準備接場,踅回來再整安公子進過二場,到了三場,節屆中秋,便有家裏送來月餅果品之類,預備他帶進場去過節;又有安老爺另給程師爺、張親家老爺送的酒備的菜,這些瑣事都不消細講。
卻講場裏辦到第三場,場規也就漸漸的鬆下來。那時功令尚寬,還有中秋這夜開了號門放士子出號賞月之例。那夜安公子早已完卷,那班合他有些世誼的,如梅問羹、托誠村這幾個人,也都已寫作妥當,準備第二日趕頭排出場。又有莫聲先生的世兄同著兩個人,一個是管曰枌的同鄉,姓鮑,名同聲,字應珂,合莫世兄是表兄弟;一個是旗人,名惠來,號遠山,也是莫聲手裏中的秀才。因莫世兄談起安公子的品學豐綵,兩個人想要會會他,莫世兄便順道拉了梅公子,托二爺,一同找到公子號裏來。
那時號裏士子大半出去遊玩去了,號裏極其清淨。這班少年英俊彼此一見,自然意氣相投,當下幾個人坐下各道傾慕,便大家高談闊論起來。先是彼此背誦了會子頭場文章,這個推許那個一番,那個又嚮這個謙遜兩句。梅公子道:“你衆位此時且不必互相推許謙讓,等出了場,我指引你們一個地方去領領教,那就真知道是誰中誰不中了。”那個鮑應珂道:“吾兄講的莫不是琉璃廠觀音閣新來的那個風鑒先生?”梅公子道:“倒不曉得這個人。況且這科甲一路的科名,可是那些江湖相面的相得出來的?”莫世兄道:“我曉得了,你府上設的呂祖壇最靈驗的,一定是扶乩了。”他又道:“我家設的那座壇,不談休咎。這個所在,只怕比純陽祖師說的還有把握些。”
安公子道:“莫信他搗鬼!這個兄弟品學、心地、氣味,件件交得,衹有他頑皮起來,十句話只好信他三句。”梅公子道:“不信由你。等出場後我幾個人訂個日子同去,你卻莫要耐不住,著個人來窺探。”莫、鮑、惠三個人早已在那裏問他:“可好擕帶我們同去?”他道:“都是功名中有分的,這又何妨!”
托二爺說:“既那樣,咱們十六齣場,十七就去。”他道:“你就熱到如此!一出場,誰不要歇歇乏、拜拜客?怎麽來得及?”
安公子也被他說的躍躍欲動,便說:“既如此,你訂日子罷。”
他低著頭掐指尋紋算了半日,口裏還呐呐的唸道:“這日不妥,那日欠佳。”忽然擡頭嚮大家道:“這樣罷,這個日子我們竟定在出榜這天罷。”大家聽了,不禁大笑。
安公子道:“我說他是夢話不是!”梅公子道:“我說的不是夢話,你們說的纔是夢話呢!科甲這一途,除了不會作文章合雖會作文章而不成文章的不算外,餘者都中得。只這樁事單靠文章未必中用,是要仗福命德行來扶持文章的。何況三項都有了,還要分個運會機緣的遲早。難道不等出榜,你們此時大家互相推許謙遜一陣,就算得中了不成?”莫世兄道:“這話倒是幾句名言。只看今年頭場,便有許多鬧亂子的。除那個自盡的合那親兄弟兩個一齊發了瘋的,直算個顯應了。此外還有一個人,說來最是怕人,幷且這人我還曉得,他要算八股裏的一個作家。他頭場好端端詩文都錄了正,補了草了,忽然自己在卷面上畫了顆人頭,那人頭的筆畫一層層直透過卷背去,可不大奇!”
托二爺也道:“便是那紫榜高懸,貼出去的人也不少。那張紫榜我倒看見了,有的注詩文後自書陰事的,有的注卷面繪畫婦人雙足的,就連咱們那日看見的那個綳僧額,也貼出去了。”安公子道:“那樣鬧法,焉得不貼!他名下是怎樣注的?”托二爺道:“那一行看不清楚,想是他自己抹了去了。”
梅公子道:“此公我早就曉得他一定要貼出去的。他也在官號,我合他同號,見他一進去就要拆那屎號的後墻,號軍好容易攔住他,緊接著就叫號軍打漿子,自己帶著鋸,把號板鋸了一塊,可著那號門安了半截子影戲窻戶似的,糊上紙,鑽在裏頭,一個人喊會子‘掰他得’。”莫世兄便問道:“甚的叫作‘掰他得’?”那個鮑應珂道:“他們在那裏翻清話,咕嚕咕嚕,我們不懂。”托二爺到底少年盛氣,便告訴他道:“這是壇廟大祀,贊禮的贊那‘執事者各司其事’一開口的前三個字,祭文廟也用得著。吾兄將來高發了,陞到祭酒司業,卻要懂的”梅公子又道:“否則等點了清書翰林,也就得懂了。”
安公子覺道都是一時無心閒談,大可不必如此,便合梅公子道:“你快說那位罷,只這樣鬧,你怎的便知他一定貼出去呢?”梅公子道:“到了第二日,我正上卷子,纔寫得個前八行,他從面前過去,望了一眼,便道:‘你的文章怎麽也從這邊兒寫起呀?’我倒喫了一驚,忙問道:“依足下要從那邊寫呢?’他道:‘你瞧我的就知道了。’說著,把他的卷子取了來,我一看,三道文題合詩題,都接連著寫在補草的地方,卻把文章從卷子的後尾,一行行往前倒寫。我只說得個‘只怕不是這樣寫法罷’?他說不錯的,他們太爺考翻繹的時候就是這麽練的。我可再不敢往下說了。”
安公子、托二爺兩個聽了,也不禁要笑。安公子便說道:“那位綳公是苦于不解事,不虛心,以致違式犯貼,也罷了。我只不懂,這班人既是問心不過,不來此地自然也還有路可走,何苦定要拿性命來嚐試?逃得性命的,還要自己把曖昧親供出來,萬目指責,這是爲甚麽?”梅公子道:“這又是呆話了。他果然有個‘問心不過’,也不作這些事了。作了這些事,弄到如此,大概也依然還不知甚麽叫作‘問心不過’。”莫世兄道:“吾兄這幾句話,真是一鞭一條痕的幾句好文章!”安公子道:“且莫管他,我是在家裏悶了大半年了,這一出場,大家必得聚聚纔好。”大家連道:“有理!”纔商量怎的個聚法,只聽至公堂月臺上早喊了一聲:“下場的老爺們歸號,快收卷了!”大家便告辭歸號,這號裏的人也紛紛回來。
卻說此日安公子交了卷出場,早有人接著,回到住宅歇了歇,喫過飯,因程師爺要出城望望出場的同鄉,張老又一定要等著同華忠、隨緣兒歸著妥了行李纔走,自己便帶了戴勤、葉通先回莊園。
卻說安太太到了出場這日,從早飯後就盼兒子回家,舅太太、張太太也在上屋等著,正說:“他頭兩場都出來的早,這場想來也該出來了。”說話間,只見茶房兒老尤跟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叫作麻花兒的,從外頭跑進來,嚮華嬤嬤道:“華嬭嬭,大爺回來了!”
一時,果聽得公子到家。安太太便合兩個媳婦道:“你們倆出院子接接去,這是個大禮兒。”兩個連忙往外走。恰好花鈴兒、柳條兒兩個都不在跟前,長姐兒便趕上道:“嬭嬭別忙,大高的臺階子,等奴才招護著點兒罷。”說著,便跟了金、玉姊妹迎到當院裏。公子已進了二門,他兩個今日卻得了話了,迎著夫婿問了三個字,說:“回來了?”公子惦著見父母,也不及回答,只略一招呼,便忙著上臺階兒。這一忙,把長姐兒的一個安也給耽擱了。他進了屋子,見過父母,又見了舅母、岳母。安太太雖合兒子不過十日之別,便像有許多話要說,此時自然得讓老爺開談。便聽老爺說道:“回來了,三場居然平穩,很好。”公子衹有答應。老爺又道:“你的頭場稿子我看過了,倒難爲你。二場便宜了,你本是習《禮記》專經的,五個題目都還容易作。”因問:“三場呢?”公子連忙從懷裏掏出稿子來送過去。
老爺看著稿子這個當兒,太太、舅太太、張太太纔問長問短。太太幾乎要把兒子這幾天的喫喝拉撒睡都問到了。公子一一答應,又笑道:“都好將就,就只水喝不得,沒地方見大穢。”太太道:“那可怎麽好呢?”親家太太又問:“難道連個糞缸也沒有?”公子道:“倒不是沒有。第一場到了第三天,就難了;再到了第三場的第三天,連那號筒子的前半路都有了味兒了。沒法兒,我憋到出了場纔走動的。”太太“嘖嘖”了兩聲,皺著眉道:“你聽聽,敢則這麽苦呢!”安老爺便道:“然則帶兵呢?成日裏臥不安枕,食不甘味,又將如何?”舅太太說:“不是姑老爺一說話我就要掰文兒,難道出兵就忙的連個毛厠也顧不得上嗎?”老爺只說:“一個人不讀書,再合他講不清的。”因又問公子看見幾篇文章,公子一一答應了。
老爺點點頭道:“你的頭場文章,幾個相好的也必要看的,閒一閒抄出來,那文章卻還見得人。”太太是聽了個兒子在場裏摸不著好水喝,便問丫頭們:“怎麽也不會給你大爺倒碗茶兒來呀?”說著,便叫:“長姐兒。”
列公,你看這位老孺人,可謂“父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那知有這位慣疼兒子的慈母,就有那個善體主人的丫鬟。
太太纔叫了聲“長姐兒”。早聽得長姐兒在外間答應了聲“嗻”,說:“奴才倒了來了!”便見他一隻手高高兒的舉了一碗熬得透、得到不冷不熱、溫涼適中、可口兒的普洱茶來。
只這碗茶他怎的會知道他可口兒?其理卻不可解。只見他舉進門來,又用小手巾兒抹了抹碗邊兒,走到大爺跟前,用雙手端著茶盤翅兒,倒把倆胳膊往兩旁一撬,纔遞過去。原故,爲得是防主人一時伸手一接,有個不留神,手碰了手。這大約也是安太太平日排出來的規矩。大爺接過茶去,他又退了兩步,這纔找補著請了方纔沒得請的那個安。大爺是“父母之所愛亦愛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遠遠兒的哈著腰兒虛伸了一伸手,說:“起來,起來。”這纔回過頭去喝了那碗茶。那長姐兒一旁等接過茶碗來,纔退出去。這段神情兒,想來還是那時候的世家子弟、家生女兒的排場,今則不然。今則不然,又是怎的個情形呢?不消提起。
言歸正傳。卻說安公子此時纔得騰出嘴來,把程師爺幷他丈人不同來的原故回明,又問了父親近日的起居,周旋了一陣舅母、岳母。安老爺道:“你也鬧了這幾天了,歇歇兒去罷。”公子又說了幾句閒話,纔退出來。
金、玉姊妹兩個正在那裏給婆婆、舅母裝煙,那位親家太太是慣下來了,總是自己揉一袋煙,丫頭拿過香盤子去點。
安太太接過煙去,說:“你們也跟了去罷。”他姊妹一時還有些不好意思,只笑著答應。太太道:“這有甚麽臉上下不來的?我告訴你們,作了個婦道,夫妻之間這個大禮兒斷錯不得;錯了,人家倒要笑話。”二人纔答應去了。及至到了自己屋裏,小夫妻三個自然也有一番儀節情致,不待煩瑣。
不一時,張親家老爺也回來,安老夫妻迎著他道過乏。他坐談了一刻,便過女兒房中去。安老爺因他也須到家歇息歇息,便說:“過日再備酌奉請。”隨又帶了公子親自過去道乏。
張太太也“殺鶏爲黍”的給他那位老爺備了頓飯。這日,裏邊正是舅太太給外外接場,他闔家就借此補慶中秋。接著連日人來人往,安公子也出去拜了兩天客。
那時離出榜還有半月光景,這半月之中,凡是下場的,最好過,也最不好過。好過的是,磨盾三年,算完了一樁大事,且得消閒幾日。不好過的是,出得場來,看著誰臉上都像個中的,只疑心自己不像;回來再把自己的詩文摹擬摹擬,卻也不作孫山外想,及至看了人家的,便覺得自己某處不及他出色,某句不及他警人。方寸中是頃刻樓臺,頃刻灰燼,轉消閒得不耐煩。安公子更是個要好的人,何況他心裏還比人多著好幾層心事!覺得望著放榜那個日子,更有個挨一刻似一夏的光景。只這等挨來挨去,風雨催人,也就重陽節近。
話分兩頭。書中按下這邊,踅回來再整貢院裏衡鑒堂那三位主考。卻說他三位自八月初六日在午門聽宣見,欽點入闈,便一面吩咐家中照例封門回避,自己立刻從午門進了貢院。那些十八房同考官以至內簾各官,也隨著進去關防起來。
緊接著便有順天府尹捧到欽命題目。三位主考拆了封,十八位房官一齊上堂,打躬參見,就請示主考的意旨:這科要中那一路的文章,以憑遵奉去取。那位大主考方老先生便先開口說道:“方今朝廷正在整飭文風,自然要嚮清真雅正一路拔取真才。若止靠著才氣,摭些陳言,便不好濫竽充數了。”那一位方公也附會道:“此論是極。近科的文章本也華靡過甚,我們既奉命來此,若不趁著實的洗伐一番,伊于胡底?諸公就把這話奉爲準繩罷。”那位旗員主考也隨著人云亦云。
衆房考都曉得二方的文章嚮來是專講枯談艱澀一路的,所以發此議論。但是文章是件有定評的公器,所謂“羽檄飛書用杖臯,高文典冊用相如”,怎好拿著天下的才情就自己的圍範?大家心裏都竊以爲不然,卻又一時不好空口爭得。只得應著下來,依然打算各就所長,憑文取士。不想內中有個第十二房的同考官,這人姓婁,名養正,號蒙齋,是個陝西拔貢出身,洊陞刑部主事,乃僞周天冊萬歲武則天時候宰相婁師德之後。他從年輕時候得了選拔,便想到他祖上“唾面自乾”的那番見識究竟欠些褒氣,因此一登仕途,便有意“居鄉介介,在朝侃侃”。久而久之,弄成一個執性矯情的謬品,老著那副“笑比河清”的面孔,三句話不合,便反插了兩隻眼睛叫將起來。因此等閒人輕易不去傍他。他卻又正是專摹二方的文章發的科甲,因此聽了那二位方老先生的議論,大是佩服,便高談闊論的著實贊襄了一番。衆人也不去搬駁他,各各默然而退。只這一番,別一個不知怎樣,安公子的功名已是早被安老爺料著,果的有些拿不穩了。
那知天下事,陽差之中更有陰錯,偏偏的公子的那本朱捲進到內簾,餘十七房是處不曾分著,恰恰分到這位婁公手裏。那日正逢他晚餐已過,酒醉飯飽,有些醺然,跟班也去自取方便。他點上盞燈,煖了壺茶,一個人靜靜的把那些卷子批閱起來。請問他那等一個寧刻勿寬的人,閱起文來,豈有不寧遺勿濫的理?當下連閱了幾本,都覺少所許可,點了幾個藍點,丟過一邊。隨又取過一本來,看了看,“成字六號”,卻是本旗卷。見那三篇文章作得來堂皇富麗,真個是“玉磐聲聲響,金鈴個個圓”。雖是不合他的路數,可奈文有定評,他看了也知道愛不釋手,不曾加得圈點。便粘了個批語。纔想印上薦條,加上圈子,薦上堂去,忽然轉念一想道:“不可。一則大主考既是那等交代在先,況且這卷子又是本旗卷,知他是個甚等鉅族大家的子弟?倘然薦上去,他二位老先生倒認作我有意要收這個闊門生,我的清操何在?”便把那批語條子揭下來,就燈上燒了。在卷子上隨意點了幾個藍點子,也丟在一邊。又另取了一本,放在面前閱看。
正在看著,只聽得窻外一陣風兒掃得窻欞紙簌落落的響,吹得那盞燈青焰焰的光搖不定。他不覺一陣寒噤,連打了兩個呵欠,一時困倦起來,支不住,便伏在手下那本卷子上待睡。纔合上眼,恍惚間,忽見簾櫳動處,進來了一位清臒老者。那老者生得童顔鶴髮,仙骨姗姗,手中拖了根過頭拐杖,進門先嚮他深深的打了一躬。他夢中見那人來的詫異,禮也不還,便問道:“汝何人也?無故到我這關防重地來何干?”只見那老者藹然和氣的答道:“正是,予‘何’人也。”因把那枝拐杖指定方纔他丟開的那本卷子,說道:“此來特爲著這本‘成字六號’的卷子,報知足下,此人當中。”他一聽這話,覺得是說人情來了,便一臉秋氣,說道:“怎的我問你是何人,你也自道你是何人?況我奉命在此衡文,幷非在此衡人。便是此人當中,文衡誰掌?我不中他,其奈我何?要你來干這閒事!”又聽那老者說道:“郎官,不可這等執性。‘士先器識’,果人不足取,文于何有?何況這人的名字已經大書在天榜上了,你不中他,又其奈天何?”他那裏肯信這話,便說道:“多講!我婁某自來破除情面,不受請托,那個不知?難道獨你不曾聽得?”那老者嘆了一聲,道:“不想這人果的這等不明理不近情,此事還須大大費番周折!”
他聽得當面給他出了這等兩句考語,就待站起來奔了那老者去。不想纔得起身,便跌了一跤,爬起來,眼前早不見了那個老者,自己卻依然坐在那個座兒上。再看了看那盞燈,點了有寸許長,結了兩個鬼眼一般的燈花,嚮著他顫巍巍亂動,他纔悟到方纔經的是番夢境。呆了一刻,說道:“然則夢中所見的,鬼也,非人也。可見我的這團浩然之氣鬼也嚇得退的。不要理他,且干正經!”說著,剪了剪燈花,仍待批閱他手下那本卷子。及至一看,可煞作怪!那一卷倒丟過一邊,手下放的依然是“成字六號”那卷。
他正在詫異,窻外又起了一陣風。這番不好了,竟不是作夢了!只聽那陣風頭過處,把房門上那個門簾颳得臌了進來,又閃了出去,高高的掀起。只這一掀,早從門外明明的進來了一位金冠紅袍的長官。他見那位長官不是個尋常裝束,不道那“浩然之氣”也就有些害慌了,連忙站起來避在一旁,問道:“尊神何來?有甚的指教?”只聽那神道說道:“你既知吾神‘何’來,怎的還悟不到吾神的來意?也是爲著‘成字六號’這人當中。”
列公,你只看這婁公渾不渾!他見那神道也像是爲找他托人情而來的,雖神道也罷,他也竟敢合他使一使那牛一般的性兒。他卻絕不想“王道本乎人情,人情準乎天理”;誠爲枉法營私,原王章所不宥;要知“安老懷少,亦聖道之大同”。一味沽名,已不是愛名;有心干事,必不能濟事。無端任怨,終不免斂怨;苦不進情,定轉至悖情。自世上有這班執性矯情的人,凡是一事到手,沒人從旁救補一句,他倒肯斡旋,合人共事;沒人從旁贊揚一句,他倒肯培植。但嚮他提著一個字,他便道是托人情,這樁事、那個人算休矣。這班腳色要叫他去參政當國,只怕剝削天下元氣不小!
閒話少說。卻講那個婁主政見那神道說也爲著那本卷子而來,他便立刻反插了兩隻眼睛說道:“這事又與神道何涉?要來攙越!從來說‘聰明正直之爲神’,謂神聰明,我婁某也不懂;謂神正直,我類某也不偏邪。便是神道……”一句話不曾說完,只聽那神道大喝了一聲道:“唗!住口!”他底下這句話大約要說:“便是神道來說這個人情,我也不答應”,誰知那神道的性兒也是位不讓話的,不容他往下說,便兜頭一喝,說道:“狂徒!看你讀聖賢書,司舉錯權,雖是平日性情失之過剛,心術還不離乎正,所以那位老人家纔肯把天人響應的道理來教誨你。你怎的讀書變化氣質,倒變成這等一副氣質來!可不是不知教誨麽?”說罷,聲色俱厲,二目神光炯炯,直射到他臉上來。直嚇得他一身冷汗,戰兢兢的道:“尊神宥我愚蒙,留些體面,待婁養正速把這本卷子薦上堂去,勉贖前愆,何如?”說道,便連連的拜叩個不住。那神道纔有些顔霽,說道:“既知悔悟,姑免深求。”他只道那神道說完這句便好走了,不想那神道不往外走,卻轉嚮裏來。他爬起來回頭一看,只見方纔夢中的那位老者正不知甚麽時候進來,早端端正正坐在那裏。又見那位神道走到那老者跟前,控背躬身,不知說了兩句甚麽話。那老者乾笑了一聲,道:“不想這樣一個順水推舟的人情,也要等你們戴紗帽的來說纔說的成!”說著,便拄著杖站起來,那位神道倒隨在身後,還扶持著他,一同出門而去。緊接著便聽得外間的門風吹的開關亂響,嚇得個婁主政骨軟筋酥,半晌動彈不得。良久良久,聽得沒些聲息了,纔巴著簾子嚮外望了一望,那門依舊好端端虛掩在那裏,他那個跟班的卻如死狗一般的睡倒在一張板凳上。
他定了定神,纔叫醒了人,點亮了燈,重新把安公子那本卷子加起圈來,重新加了批語,打了薦條。聽了聽,更樓上的鐘鼓還不曾交得三更。打聽堂上主司正在那裏閱卷,他便整好衣冠,拿了那本卷子,薦上堂去。主考接過來,不看文章,先看了看是本漢軍旗卷,便道:“這卷不消講了,漢軍卷子已經取中得滿了額了。”那婁主政見不中他那本卷子,那裏肯依?便再三力爭,不肯下堂。把三位主考磨得沒法了,大主考方公說道:“既如此,這本只得算個備卷罷。”說著,提起筆來在卷面上寫了“備中”兩個字。
列公,你道這“備卷”是怎的一個意思?我說書的在先原也不懂,後來聽得一班發過科甲的講究,他道凡遇科場考試,定要在取中定額之外多取幾本備中的卷子,一本預備那取中的卷子裏,臨發榜之前忽然看出個不合規式,不便取中的去處,便在那備卷中選擇一本補中;二則,叫這些讀書人看了,曉得傍有定數,網無遺才,也是鼓勵人才之意;其三,也爲給衆房官多種幾株門外的“虛花桃李”。這備卷前人還有個譬喻,比得最是好笑。你道他怎的個譬喻法?他把房官薦卷比作“結胎”,主考取中比作“弄璋”,中了副榜比作“弄瓦”,到了留作備卷到頭來依然不中,便比作個“半産”。他講的是一樣落了第,還得備手本送贄見去拜見薦卷老師,便同那結了胎,纔歡喜得幾日,依然化爲烏有,還得坐草臥床,喝小米兒粥,喫鶏蛋,是一般滋味。倘有個不肯去拜見薦卷老師的,大家便要說他忘本負恩。何不想想,那房師的力量止能盡到這裏,也就同給人作個丈夫,他的力量也不過盡到那裏一個道理。你作了榜外舉人,落了第,便不想著那老師的有心培植;難道你作了閨中少婦,滿了月,也不想那丈夫的無心妙合不成?這番譬喻雖謔近于虐,卻非深知此中甘苦者道不出來。然則此刻的安公子已就是作了個半産嬰兒了!可憐他闔家還在那裏沒日夜的盼望出榜高中!這便是俗語說的“世間沒個早知道”也。
話休絮煩。即說這年出榜正定在九月初十日這天。前兩天內外簾的主考、監臨便隔簾商量,因本科赴試的士子較往年既多,中額自然較往年也多,填榜的時刻便須較往年寬展些纔趕得及。因此到了九月初九這日,纔得辰刻,便封了貢院頭門,內外簾撤了關防。預先在至公堂正中設了三位主考的公案,左右設了二位監臨的公案,東西對面排列著內外監試合十八房的坐次,又另設了一張桌兒,預備拆彌封後標寫中簽,照簽填榜。當地設著一張丈許的填榜長案,大堂兩旁堆著無數的墨卷箱。承值書吏各司其事,還有一應委員、房吏、差役以至跟役人等,擁擠了一堂,連那堂下丹墀裏也站著無數的人,等著看這場熱鬧。那貢院門外早屯著無數的報喜的報子,這班人都是老早花了重價買轉裏面的書辦,到填榜時候,拆出一名來,就透出一個信去。他接著便如飛去報,圖的是本家先一天得信,他多得幾貫賞錢。
不一時,預備齊集,點鼓升堂。主考纔離了衡鑒堂,來到至公堂合監臨相見。各官三揖參謁已畢,便有內簾監試領了內簾承值官吏,把取中的朱卷送到公案上,先把五魁的魁卷放在當中,又把第六名以下的中卷一束束挨次擺得齊整,然後纔把那束備中的卷子另放一處。嚮例填榜是先從第六名填起,全榜填完了,然後倒填前五名。這個原故,只在這《兒女英雄傳》安老爺中進士的時候已經交代過了,此時不須再贅。
當下只見那位大主考歸坐後,把前五魁魁卷挪了一挪,伸手先把那中卷裏頭一本第六名拿起來,照號吊了墨卷,拆開彌封。拆出來大家一看,只見那卷面上的名字叫作馬代功,漢軍正白旗人。原來這人的乃翁作過一任南監掣,他本身也捐了個候選同知,其人小有別才,未聞大道。論他的才情,填詞覓句無所不能,便是弄管調弦也無所不會,是個第一等輕薄浮浪子弟。卻正是那位漢監臨大人當日未發以前、來京就館時候教過的一個最得意的闊學生。如今見第一卷取中的便是他,不禁樂的掀鬚大叫道:“易之中了!這個正是我的學生,聰明無比!他家要算個大族。他的表字易之,別號叫作簣山。不惟算得他們旗人中第一個名家,竟要算北京第一個才子。三位老前輩今日取了這個門生,纔叫作‘名下無虛,主司有眼’,可稱雙絕。不信,等他晉謁的時候,把他那刻的詩集要來看看,真真是杜、李復生,再休提甚麽王、楊、盧、駱。”
恰好這卷正是那位類主政薦的,那位大主考方公取中的,聽得這話也十分得意,便道:“這所謂‘文有定評’了,可見我這雙老眼竟還不盲。”
說著,那位監臨大人便把他的朱卷捧在手裏,吟哦他那首排律的詩句。這個當兒,那邊承書中簽的兩個外簾官早已研得墨濃,蘸得筆飽,等著對過朱墨卷,便標寫中簽。不想得那位監臨大人看著那本卷子,忽然地嚷起來道:“慢來!慢來!爲啥了?他這首詩不曾押著官韻呀!”
方老先生聽了,也覺詫異,說:“不信有這等事!想是謄錄譽錯了,對讀官不曾對得出,也不可知。”急急的把墨卷取過來,親自又細細的對了一番,可不是忘了押官韻了是甚麽呢!怔了半日,倒望著大家道:“這便怎樣?啥偏偏的又是個開榜第一人!不但不好將就,而且不便斡旋。此時再要把通榜的名次一個個推上去,那卷面上的名次都要改動,更不成句話說了。不麽,我們就嚮這備卷中對天暗卜一卷,補中了罷。大家以爲怎樣?”衆人連說:“言之有理。”說著,大家都站起來。
那大主考便打開那一束備中的卷子,挑出幾本合字號的來擱在一處,立刻秉了一片爲國求賢的心,必誠必敬,望空默祝了一遍。先用右手把那挑出來擱在一處的幾本備卷抖散了,他的左手還有些信不過他的右手,又用左手掀騰了一陣,暗中摸索出一本來,一看,正是那位婁主政力爭不退的“成字六號”那一卷。連忙叫了坐號,調了墨卷來,拆開彌封一對,只見那卷面子上寫的名字正是“安驥”兩個字。大家看了那個“驥”字,纔悟到那個表字易之、別號簣山的馬代功,竟是替這位不稱其力稱其德的良馬人代天功,預備著換安驥來的。只可憐那個馬生,中得絕高,變在頃刻,大約也因他那浮浪輕薄上,就把個榜上初填第一名暗暗的斷送了個無蹤無影!此時真落得“爲山九仞,功虧一簣,止,吾止也”了。
這等看起來,功名一道,豈惟科甲,便是一命之榮,苟非福德兼全,也就難望立得事業起!不然,只看世上那班分明造極登峰的,也會變生不測;任是爭強好勝的,偏逢用違所長。甚至眼前纔有個轉機,會被他有力者奪了去,頭上非沒個名器,會教你自問作不成。凡事固是天公的遊戲弄人,也未必不是自己的暗中自誤!然則只吾夫子這薄薄兒的兩本《論語》中,“爲山九仞”一章,便有無限的救世婆心,教人苦口。其如人廢而不讀,讀而不解,解而不悟,悟而不信何?閒話少說。卻說至公堂上把安驥安公子取中了第六名舉人,佔了先聲。當下那班拆封的書吏便送到承書中簽的外簾官跟前,標寫中簽。那官兒用尺許長寸許寬的紙,筆酣墨飽的寫了他的姓名旗籍。又有承值宣名的書吏,雙手高擎,站在中堂,高聲朗誦的唱道:“第六名安驥,正黃旗漢軍旗籍庠生。”唱了名,又從正主考座前起,一直繞到十八位房官座前,轉著請看了一遍。然後纔交到監試填榜的外簾官手裏,就有承值填榜的書吏用碗口來大的字照簽謄寫在那張榜上。此時那位婁主政只樂的不住口的唸誦:“有天理!有天理!”他此時痛定思痛,想起那日夢中那位老者說的“他名字已經大書在天榜上了”這句話來,益發覺得幽暗之所,沒一處不是鬼神;鬼神有靈,沒一事不上通天地,煞是令人起敬起畏。
書中且言不著場裏填榜的事。卻說場外那一起報喜的,一個個搓拳抹掌的都在那裏盼裏頭的信,早聽得他們買下的那班綫索隔著門在裏面打了個暗號,便從門縫中遞出一個報條來,打開看了看,是“第六名安驥”五個字。內中有個報子,正是當日安老爺中進士的時候去報過喜的,他得了這個名條,連忙把公子的姓名寫在報單上,一路上一個接一個的傳著飛跑。那消個把時辰,早出了西直門,過了藍靛廠,奔西山雙鳳村而來。這且不表。
再說安老爺自從得了初十揭曉的信息,便慮到這日公子倘然一個不中,在家面面相覷,未免難過;又有自己關切的幾個學生,也盼早得他們一個中不中的確信。只是住得離城遠,既不好遣人四處打聽,便是自己進城候信,又想到太太、媳婦在家,也是懸望。正在爲難。恰好這班少年從出場起便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到了這日,那裏還在家裏坐得住?因是初十日出榜,先一日準可得信,便大家預先商量著在內城、西山兩下相距的一個適中之所,找了座大廟。那廟正是座梓潼廟,廟裏也有幾處點綴座落。那廟裏還起著個“敬惜字紙”的盛會,又存著許多善書的板片,是個文人聚會的地方。
是日也約了安公子一同在那裏舒散一天,作個“題糕雅集”,便借此等榜。
公子回知了父親,安老爺也以爲可。他到了重陽這日,早起喫了些東西,纔交巳正,便換了隨常衣裳,催齊車馬,見過堂上,回明要去。安老爺囑咐他道:“你只顧去,大家談談倒好消遣。家裏得了信,自然給你送信去。倘然你那裏得了信,就即刻回來。如果兩地無信,像你這樣年紀,再多讀兩年書,晚成兩年名,也未始非福。”公子也領會得這是父親慮到自己不中先慰藉一番的苦心,只聚精會神答應,不遑他顧。
倒是安老爺只管說著話,耳輪中卻聽得二門外一陣人語嘈雜,纔回頭要問,只見張進寶從二門跑進來,華忠、隨緣兒父子兩個左右架著他的膀于,他跑得訏訏帶喘,晉升等一干家人也跟在後面。安老爺正不知甚麽事,只見張進寶等不及到窻前,便喘訏訏的高聲叫道:“老爺、太太天喜!奴才大爺高中了!”安老爺算定了兒子這科定不得中的,便是中,也不想這時候便有喜信。聽了這話,也等不得張進寶到跟前,“阿”了一聲站起來,發腳就往院子裏跑,直迎到張進寶跟前,問道:“中在第幾名?”那張進寶是喘得說不出話來,老爺便從他手裏搶過那副大報單來,打開一看,見上面寫著“捷報貴府安老爺,榜名驥,取中順天鄉試第六名舉人”,下面還寫著報喜人的名字,叫作“連中三元”。安老爺看了,樂得先說了一句:“謝天地!不料我安學海今日竟會盼到我的兒子中了!”手裏拿著張報單,回頭就往屋裏跑。
這個當兒,太太早同著兩個媳婦也趕出當院子來了,太太手裏還拿著根煙袋。老爺見太太趕出來,便湊到太太面前道:“太太,你看這小子,他中也罷了,虧得怎麽還會中的這樣高!太太,你且看這個報單。”太太樂得雙手來接,那雙手卻摸著根煙袋,一個忘了神,便遞給老爺;妙在老爺也樂得忘了神,就接過那根煙袋去,一時連太太本是個認得字的也忘了,便拿著那根煙袋,指著報單上的字,一長一短唸給太太聽。還是張姑娘看見,說:“喲!怎麽公公樂的把個煙袋遞給婆婆了?”只這一句,他纔把公公、婆婆倒了過兒了!
何小姐這個當兒積伶,聽見,連忙拉了他一把,悄悄兒的笑道:“你怎麽也會樂的連公公、婆婆都認不清楚了?”張姑娘纔覺得這句話是說擰了,忍著笑,扭過頭去用小手巾捂著嘴笑,也顧不得來接煙袋。何小姐早連忙上去把公公手裏的煙袋接過來,重新給婆婆裝了煙袋;不想他比張姑娘擰的更擰,點著了,照舊遞到公公手裏。安老爺道:“我可不接了!”
他這纔大笑。一時大家樂的,就連笑也笑不及。老爺還在那裏講究,說:“怎的十名以前難得有一兩個旗人,而且這第六名便算個填榜的頭名。”太太同兩個媳婦聽著,只是滿臉堆歡,不住口的答應。
這個當兒,只不見了安公子。你道他那裏去了?原來他自從聽得“大爺高中了”一句話,怔了半天,一個人兒站在屋裏旮旯兒裏,臉是漆青,手是冰涼,心是亂跳,兩淚直流的在那裏哭呢!你道他哭的又是甚麽?人到樂極了,兜的上心來,都有這番傷感。及至問他傷感的是甚麽?他自己也說不出來。何況安公子倫常處得與人不同,境遇歷得與人不同,功名來得與人不同,他的性情又與人不同,此時自然應該有這副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