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兒女英雄傳

兒女英雄傳第 8 / 9 頁

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闈異兆~安公子佔桂苑先聲

卻說他一時恐怕滿面淚痕惹得二位老人家傷感,忙叫柳條兒擰了個熱手巾來擦了擦臉,便出去讓父母進屋子歇息。安老爺、安太太這纔覺出太陽地裏有些曬得慌來。大家纔進屋子,便見晉升手裏拿著兩副全帖進來,回說:“老少程師爺給老爺、太太道喜,說了且不驚動等老爺閒一閒再請見。奴才都道答過了。”說完,又回說:“張親家老爺聽見信,回家換衣裳去了,大約少刻就進來。”安老爺聽見,便叫:“把帽子拿出來預備著。”

原來安老爺雖止一個七品頭銜的“金角大王”,看著這頂丈夫之冠卻極鄭重。平日都是太太親自經理,到了太太十分分不開身,只那個長姐兒偶然還許伺候戴一次帽子,此外那班小丫頭子道他髒手淨手,等閒不準上手,其餘的僕婦更不消講了。到了那個長姐兒伺候老爺戴帽子,款式也最大有講究。講究不搦頂子,不搦帽沿兒,只把左手架著帽子,右手還預備著個小帽鏡兒。先把左手的帽子遞過去,請老爺自己搦著頂托兒戴上,然後纔騰出左手來,雙手捧著那個帽鏡兒,屈著點腿兒,著點腰兒,把鏡子嚮後一閃,對準了老爺的臉盤兒,等老爺把帽子戴正了,還自己用手指頭在前面帽沿兒上彈一下兒,作足了這個“彈冠之慶”,他纔伸腰邁步撤了鏡子退下去。這一套儀注,要算他個拿手。

誰知那日正值老爺叫預備帽子,他偏不在跟前。你道今日這個日子長姐兒怎的會不在跟前?原來他從安老爺會試那年,便聽得第二日出榜,果然中了,頭一日就可得信。算計著大爺這次鄉試明日出榜,今日總該有個喜信兒,他可沒管舉場離雙鳳村有多遠。從半夜裏就惦著這件事,纔打寅正他就起來了,心裏又模模糊糊記得老爺中進士的時候,是天將亮報喜的就來了,可又記不真是頭一天是當天,因此從半夜裏盼到天亮,還見不著個信兒,就把他急了個紅頭漲臉。及至服侍太太梳頭,太太看見這個樣子,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他只得說:“奴才有點兒頭疼,只怪暈的,想是喫多了。”太太平日又最疼這個丫頭,疼的如兒女一般,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說:“真個的,熱呼呼的。你給我梳了頭,回來到下屋裏靜靜兒的躺一躺兒去罷,看時氣不好。”他聽了這句,心裏先有些說不出口的不願意,轉念一想:“倘然果的沒信了,今日這一天的悶葫蘆可叫人怎麽打呀!倒莫如遵著太太的話,睡他一天,倒也是個老正經。”因此扎在他那間屋裏,卻坐又坐不安,睡又睡不穩。沒法兒,只拿了一床骨牌,左一回右一回的過五關兒,心裏要就那拿的開拿不開上算占個卦,不想一連兒三回都沒拿開。

他正在有些煩悶,不想這個當兒,他照管的一個小丫頭子叫喜兒的,從老遠的跑了來,叫道:“長姑姑!長姑姑!……”一句話不曾說出來,他便說道:“一個女孩兒家,總是這樣慌裏慌張,大聲小氣的!你忙的是甚麽?”把個小丫頭子說的撅著嘴不敢言語。他纔問道:“作甚麽來了?”那喜兒纔說:“張爺爺纔進來說,大爺中了!”這一句,他可斷斷在屋裏圈不住了,忙忙的勻了勻了粉面,抿了抿油頭,又多帶了幾枝簪子棒子,另換了幾件衫兒襖兒,從新出來。來到上屋,恰好正是安老爺叫他拿帽子的那個時候兒。

太太見他來了,說:“你這孩子,怎麽又跑出來了?”他笑嘻嘻的回道:“家裏這個樣兒大喜的事,奴才就怎麽病,也該扎掙著出來。”安太太益發覺得這個丫鬟心腸兒熱,差使兒勤,知機懂事,便道:“很好。老爺要帽子呢。”他答應一聲,興興頭頭的進了屋子,舉著帽子、鏡子出來。出了屋門兒,就奔了大爺跟前去了。大爺只道他要叫自己轉遞給老爺,纔接到手裏,早見他屈著身子往下就了一就,雙手捧著帽鏡兒,對準了公子那副潘安、宋玉般有紅似白的臉兒,就想伺候著大爺往腦袋上戴。及至看見大爺戴著帽子呢,他纔悟出是失了點兒神。幸而公子是個老成少年,更兼老爺是位方正長者,一邊不甚著意,一邊不曾留心。事有湊巧,這個當兒,人回:“張親家老爺進來了。”老爺道:“你就給我罷,又何必轉大爺一個手?”公子趁這句話,便替他把帽子遞過去。老爺忙的也不及鬧那套戴帽子的款兒,急急的戴上,便迎接張親家老爺去。那長姐兒只就這陣忙亂之中,拿著鏡子一溜煙躲進屋裏去了。

卻說張親家老爺進來,一面作揖道喜,說道:“親家老爺,親家太太,大喜!這是你二位的德行,我們姑爺的學問,我們這位何姑嬭嬭的福氣,連我閨女也霑了光了。”安太太道:“這是他們姐兒倆的造化,親家老爺也該喜歡,怎麽倒這麽說!”安老爺道:“都是你我的兒女,你我彼此共之。”

卻說公子這日要上梓潼廟,原穿著是身便服,因聽見泰山都換了袍褂進來了,自己也忙著回家換衣裳。張姑娘便趕過去打發他穿。這個當兒,張親家老爺見過何小姐,纔要找女兒、女婿道喜,不曾說得出口,只聽舅太太從西耳房一路叨叨著就來了,口裏只嚷道:“那兒這麽巧事!這麽件大喜的喜信兒來了,偏偏兒的我這個當兒要上茅厠,纔撒了泡溺,聽見,忙的我事也沒完,提上褲子,在那涼水盆裏汕了汕手就跑了來了。我快見見我們姑太太。”

安太太在屋裏聽見,笑著嚷道:“這是怎麽了,樂大發了?這兒有人哪!”說著,早見他拿著條布手巾,一頭走,一頭說,一頭擦手,一頭進門。及至進了門,纔想起姑老爺在家裏呢,不算外,還有個張親家老爺在這裏。那樣個敞快爽利人,也就會把那半老秋娘的臉兒臊了個通紅!也虧他那敞快爽利,便把手裏的手巾撂給跟的人,綳著個臉兒給安老爺道了喜,便拉著他們姑太太道:“妹妹,這可是你一輩子第一件可喜可樂的事。你只說我樂大發了,你再不想,你們都是一重喜,我是三重喜:也算得我外外中了,也算得我女婿中了,你們想我這個外外、這個女婿,還不抵我一個兒子嗎?可不是三重喜?你們怎麽怪得我樂糊塗了呢!”安老夫妻聽了大樂。

安老爺那等一個不苟言不苟笑的人,今日也樂得會說句趣話兒了,便說道:“‘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聖門絕無誑語。大姐姐,你可記得那日我說那出起兵來‘臥不安枕,食不甘味’的話,你只道‘不信出兵忙的連茅厠都顧不得上’?你今日遇見這等一件樂事,也就樂得茅厠也顧不得上了。可見性情之地,是一絲假借不來的!”

說得轟堂大笑,他自己也不禁笑得前仰後合。

這陣大樂,大家始終沒得坐下。他纔給張親家老爺道喜,正要找張太太道過喜,好招呼他小夫妻三個。滿屋裏一找,只不見這位張太太,因問:“張親母呢?我洗手的那個工夫兒他都等不得,就忙著先跑了來了,這會子又那兒去了?”安太太道:“沒見過來,必是到小子屋裏去了。”說著,公子換了衣裳,同張姑娘一齊過來。問了問,說:“不曾過去。”張姑娘說:“一定家去了。”張親家老爺說:“我方纔從家裏來,沒碰見他。”

這一陣查親家太太,鬧得舅太太也沒得給他們小夫妻三個道喜。張姑娘忙著叫人出了二門,繞到他家問了一回,那位詹嫂也說:“沒家來。”舅太太道:“別是他也上茅厠去了罷?”

張姑娘說:“正是,我也想到這裏,纔叫柳條兒瞧去了,也來不了了。”說道,那柳條兒跑了回來,說:“上上下下三四個茅厠都找到了,也沒有親家太太。”當時大家都納悶詫異。張姑娘急得皺著個眉頭兒乾轉,說:“媽這可那兒去了呢?”他父親道:“姑娘,你別著急呀!難道那麽大個人會丟了?”張姑娘“餵”了聲,說:“爹,你老人家這是甚麽話呢?”說罷,扶了柳條兒,親自又到後頭去找。

何小姐的腿快,早一個人先跑到頭裏去了。安太太、舅太太也叫人跟著找。張老同公子只不信他不曾回家,又一同出去找了一蕩,順著連何公祠兩個嬤嬤家都問到了,影響全無。裏頭兩位少嬭嬭帶著一羣僕婦丫鬟,上下各屋裏甚至茶房、哈什房[哈什房:倉庫,或指貯藏零碎東西的小屋]都找遍了,甚麽人兒甚麽物兒都不短,只不見了張親家太太。登時上下鼎沸起來。一個花鈴兒,一個柳條兒,是四下裏混跑,一直跑到緊後院西北角上一座小樓兒跟前,張姑娘還在後面跟著嚷:“你們別只管瞎跑,太太可到那裏作甚麽去呢?”一句話沒說完,柳條兒嚷道:“好了!有了!太太的煙袋荷包在這地下扔著呢!”

且住!這座小樓兒又是個甚麽所在呢?原來這樓還在安老爺的太爺手裏,經那位風水司馬二爺的老人家看過,說遠遠的有個山峰射著,這邊主房正在白虎尾上,嫌那股金氣太重,叫在這主房的乾位上起起一座樓來鎮住。安太翁便供了一尊魁星,大家都叫作魁星樓。至今安太太初一十五拜佛,總在這裏燒香。張太太來的時候也上去過,他見那魁星塑得赤髮藍面,鋸齒獠牙,努著一身的筋疙瘩,蹺著條腿,兩隻圓眼睛直瞪著他,他有些害怕,輕易不敢上去。落後來聽得人講究魁星是管唸書趕考的人中不中的,他爲女婿,初一十五必來,望著樓磕個頭,卻依然不敢進那個樓門兒。今日在舅太太屋裏聽得姑爺果然中了,便如飛從西過道兒裏一直奔到這裏來,破死忘生的乍著膽子上去,要當面叩謝魁星的保佑。

便把煙袋荷包扔下,一個人兒爬上樓去了。及至柳條兒看見煙袋荷包,這一嚷,何小姐道:“放心罷,有了東西就不愁沒人了。”他那雙小腳兒,野鶏溜子一般飛快跑到樓跟前,摟起裙子來三步兩步跑上樓去。一看,張太太正閉著兩隻眼睛衝著魁星把腦袋在那樓板上碰的山響,嘴裏可唸得是“阿彌陀佛”合“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何小姐不容分說,上前連拉帶拽纔把他架下樓來,恰好正遇張姑娘帶著一羣人趕了來。張姑娘一見,便說:“媽這是怎麽說呢?可跑到這兒作甚麽來呢?”

他道:“姑嬭嬭,你看看,姑爺中了,這不虧人家魁星老爺呀!要不給他老磕個頭,咱心裏過得去嗎?”何小姐道:“好老太太,你別攪我了!沒把個妹妹急瘋了!公公婆婆也是急得了不得!快走罷。”

這個當兒,安老夫妻那裏也得了信,安太太合舅太太說道:“我這位老姐姐怎麽這麽個實心眼兒?”安老爺道:“此所謂‘其愚不可及’也。”一時大家簇擁了他來。安老夫妻不好再問他,只說:“親家,你實在是疼女婿的心盛了!”他也樂得不分南北東西,不問張王李趙,進了門兒,兩隻手先拉著倆嬤嬤道了陣喜,然後又亂了一陣。這個當兒,外邊後來的報喜的都趕到了,轟的擁進大門來,嚷成一片。嚷得是:“‘秀才宰相之苗’。老爺今年中了舉,過年再中了進士,將來要封公拜相的,轉年四月裏報喜的還來呢!求老爺多賞幾百吊罷!”嚷得裏面聽得逼清,闔家大樂。

公子這纔恭恭敬的放下袍袖兒來,待要給父母行禮。安老爺道:“且慢。你聽我說,這喜信斷不得差,但是恪遵功令,自然仍以明日發榜爲準。何況我同你都不曾叩謝過天君佛祠,我兩老怎好便受你的頭?你只給我同你娘道了喜,好見過你舅母、岳父母。”公子便雙腿跪下,給父母道了喜,一樣的給舅太太、張老夫妻道了喜。金、玉姊妹道過喜後,安老爺、安太太又叫他夫妻交賀。一時,裏外男女家人丫鬟小廝,黑壓壓跪了一屋子半院子,齊聲叩賀完了,又給爺、嬭嬭道喜。公子連忙出了屋子,把張進寶拉起來。二位嬭嬭這裏便招呼兩個嬤嬤周旋長姐兒。

一時,舅太太望著公子道:“這你父親可樂了!”張太太又問他說:“我們姑爺今兒個這就算八府巡按了不是呀?”舅太太道:“將來或者也作得到,今兒個還略早些兒。”安老爺聽了這話,便長吁一聲道:“太太,這不當著二位親家、舅太太在這裏,我一嚮有句話,卻從不曾說起。玉格這個孩個,一定說望他到臺閣封疆的地兒,也不敢作此妄想。只我自己讀書一場,不曾給國家出得一分力,不曾給祖宗增得一分光,今日之下退守山林,卻深望這個兒子完我未竟之志,卻又愁他沒那福命克繼書香。不想今日僥天之幸,也竟中了。且無論他此後的功名富貴何如,只佔了這個桂苑先聲,已經不負我十年課子的這番苦心,出了我半載作官的那場惡氣!”這正是:

不須伯道傷無子,生子當生寧馨兒。

要知後事何如,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六回 滿路春風探花及第~一樽佳釀釃酒酬師

這回書話表安老爺家報喜的一聲報道公子中了,幷且中得高標第六,闔家上下歡喜非常。道賀已畢,便要打點公子進城,預備明日揭曉後拜老師、會同年這些事,此時忙的怎能分身再去梓潼廟赴那個“題糕雅集”?正要著人去辭謝,卻又不好措詞。恰好梅公子早從城裏打發人來打聽,說:“城裏已經報動,聽說公子中了,因關切遣人來打聽。果然恭喜了,便請公子張羅正事,不必赴約。”安老爺這裏打發來人,又專人前去道答,就便打聽那邊的信息。一時諸事停當,纔打發公子進城。公子辭過父母出來,又到書房先見過先生,然後纔動身。這且按下不表。

再講場中那天填完了榜,次日五鼓,送到順天府懸掛起來。安公子同下場的那班少年,只莫世兄中了,托二爺中了個副榜,餘皆未中。那場裏的三位主考拜榜後也便隨著出場覆命,那些內外簾官紛紛各歸寓所。就中單講安公子那位房師婁主政。這個人雖生長在個風高土厚的地方,性情不免偏于剛介,究竟面目不失其真。只因他天理中雜了一毫人欲在裏邊,就不免弄成那等一個乖僻性情。自從在場裏經了那番,纔曉得雖方剛正直也罷,也得要認定情理,不是鬧得脾氣的,早力改前非,漸歸平易。因此出場後便急于盼望這個第六名門生安驥來見,要看看他究竟是怎的個人,好細問他一個端的。

恰好這日安公子第一個到門拜見。投進手本去,他看了,連忙道:“請!”安公子早已裼襲而來。他一看見是個風華濁世的佳公子,先覺得人如其文。當下安公子鋪好拜氈,遞過贄儀,早拜下去。他也半禮相還。安公子站起來,便說道:“門生年輕學淺,蒙老師栽植,知感知勉。只是自問閱歷未深,體用未備,此後全仗老師生成教誨。”他便一把拉住公子的手,說道:“年兄,你我諸話莫談。我且問你,你平日作過一樁甚的大陰德事?先講來我聽。”

公子被他這一回,一時摸不著頭腦,只得答道:“門生在家閉戶讀書,凜遵庭訓,不過守著幾句‘入孝出弟’的常經,那裏有甚麽陰德?便是有,既曰‘陰德’,門生自己又怎的會曉得?”婁主政一聽這話,心裏說道:“這個門生,且莫合他講文章,只聽說話,就比我通些。”便又問道:“然則一定是尊翁大人平日有個甚麽大功行了?”公子忙道:“門生父親平日卻是認定一片性情,一團忠恕,身體力行;便是教訓門生,也只這個道理。要定說那一樁是功行,門生一時卻指不出來。”

他聽了,早大聲急呼的說了一聲:“如何!這就無怪得動那等兩個大力量的來玉成你這功名了!”安公子此時如何想得到他這位老師在場裏會見著他祖岳、岳父了?聽他說的這等離奇,倒覺駭異,不禁問道:“請示老師,這話因何說起?”

他纔恭肅其貌,鄭重其詞說道:“年兄,你今日束修來見,我其實慚愧。你這舉人不是我薦中的,幷且不是主司取中的,竟是天中的。”說著,便把他在場裏自閱卷到填榜,目擊安公子那本卷子,怎的先棄後取的情形,從頭至尾不曾瞞得一字,嚮這個門生盡情據實告訴了一遍。還道:“賢契,你看這段機緣得不謂之天乎?倘然不是那個老人、那位尊神開我愚蒙,只我婁蒙齋濛濛一世罷了,豈不被我斷送了你一個真功名,埋沒了你三篇好文字?莫講我今日之下沒福合你作這個通家,我婁蒙齋這場任性違天的罪過可也不小!你回去務必替我請教請教尊翁,這老人合那尊神端的是怎生一個原由,我是要把這節事刻在科場果報裏邊,布告多士的。”

安公子聽他講了半日,早已悟到他講的那老人所說的“予何人也”那句話,自然該是自己的祖岳老孝廉何焯;那位尊神所說的“吾神何來”那句話,一定便是自己的岳父新城隍何杞了。但是想了想,今日初謁師門,怎得有許長工夫合他把《兒女英雄傳》前三十五回的評話從頭講起?只得說道:“雖說如此,究竟仗著老師的力薦成全,纔得備中。”那房師聽了大喜。茶添二道,論了會子安公子的詩文,又細問安老爺的官階年紀,纔知是位先達,益加起敬。安公子也便告辭,準備去拜見座師。

接著城裏正有許多應酬,他因記掛著還不曾拜過父母,因此拜過座師便一徑出城回家。在天地佛祠、父母前磕過頭,便在上屋拜見了舅母、岳父母,又去在何家岳父母祠堂、先生館裏行了禮,重新回到上房,纔把他見各位老師的光景以至他那位房師講的話,細回了父母一遍。闔家聽了,無不驚異贊嘆。

何小姐此時想起他父親來,未免一陣心酸,眼圈兒一紅,只是在公婆跟前不好悲泣。不想安老爺那邊早已淚流滿面,嗚咽不止,一面擦著眼淚,嚮太太說道:“我這位恩師在生之日,我不知受了他老人家多少裁成。不想今日之下,他老人家久歸道山,還來默佑這個小子,叫人怎的不感極而泣!”因又吩咐公子道:“至于你身受你祖岳、岳父的栽培,從此更當益加感奮,勉圖上進;卻不可仗著這番鬼神之德,稍存一分懈怠。須知天道至近,呼吸可通,善惡禍福,其應如何。你可曉得一念不違天理人情,天地鬼神會暗中阿護;一念背了天理人情,天地鬼神也就會立刻不容。《易》有云:‘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你只看他這‘積’字、‘餘’字、‘必’字,何等有斤兩有把握!只可惜世人都把他作老生常談,讀過去了。往往丟了這玉檢金科,靠些才智用事,以至好端端的骨肉倫常,功名富貴,轉眼間弄到蕩析淪亡,困窮株守,豈不可惜!”當下公子敬聽著父親的教訓,便也如對著天地鬼神一般。

列公,你看這位安老先生,惹著他便是一篇嘮叨,言者何其苦不憚煩,聽者無乃倦而思臥。其奈他家有這等一個善教的老子,便有那等一個肯受教的兒子,也算得個千載奇遇了。

閒話少說。卻說安公子見過父母,纔回到自己屋裏。金、玉姊妹今日之下盼得夫婿中了,兩個是一團精神,張羅換衣裳、換帽子。這個叫丫頭伺候茶水,那個又叫嬤嬤預備喫食;這個問了番連朝的車馬勞頓,那個又提了些那日的晴雨寒暄。

看了他三個這番閨房暱暱,兒女喁喁,不禁令人要笑不知愁的那個“閨中少婦”,當春日凝妝上那座翠樓的時候,忽然看見陌頭一片楊柳春色,就後悔不該叫他夫婿遠去覓封侯起來,那一悔,真真悔得丟人兒,沒味兒!

閒話少說。卻說安公子次日起來,依然回明父母進城,忙著去作會同年、會同門、公請老師、赴老師請、序齒錄、送朱卷這些事。直等赴過鹿鳴宴,拜完了客,也就耽延了十餘天,早又交了十月,纔待回莊園而來。到了家,只見門前冷靜靜的,衆家人都不在跟前,衹有個劉住兒在那裏看門,便問他道:“老爺是在上房裏,是在書房裏呢?”他回道:“老爺飯後同程師爺帶了個小小子,往近山一帶閒走去了。”公子便一路進了二門,早聽得太太歡笑之聲,隔著玻璃一望,原來同舅太太、張親家太太帶了長姐兒在那裏鬭牌呢。

公子進了屋子,見過母親,也說了些連日城裏應酬匆忙的話,便問道:“我父親不在家,母親今日倒無事?”安太太道:“可不是,自從你倆媳婦兒接過這個家去,弄得很妥當,想的也周到,我同你父親可就省大了心了。這幾天你父親沒事,喫完了飯只坐在那裏拿著本子書瞧,我說:‘這麽好天氣,爲甚麽不學鄧九公也出去閒走走,活動活動呢?’今日纔同你師傅到晚香寺看菊花去了。我閒著也是白坐著,我們就打起骨牌湖來了。你瞧,那杌凳兒上的錢都是我贏的,回來咱們娘兒們商量著弄點兒甚麽喫。——也難得贏你舅母倆錢兒。”

舅太太笑道:“輸倆兒輸倆兒罷,好容易盼得不鬭那個揪心牌了!”公子也笑了。因回頭不見金、玉姊妹,便問丫頭們道:“兩位大嬭嬭呢?怎麽一個兒也不在這裏?”張太太道:“他倆可不得閒兒耍呀,忙了這幾日了。”太太道:“真個的,你也家去瞧瞧罷,他們今兒忙呢。”

公子便出了上屋,回到自己院來。將進院門,只見張進寶、華忠、戴勤、晉升、梁材等一干人都站在倒座東邊那間窻前,聽著兩位大嬭嬭屋裏吩咐甚麽話呢。他進了院門,便奔了那屋裏來。聽得屋裏回了一句說:“爺過來了。”他姊妹早已迎到堂屋裏,接著問了兩句閒話,便要跟過住房來。公子道:“就在這裏坐罷。”說著,公子先走到裏間。只見靠北窻八仙桌子上堆著大高的兩摞冊子,旁邊又擱著筆硯算盤。公子道:“請治公。”何小姐便笑道:“既如此,索興讓我們把這點兒事料理完了,咱們好說閒話兒”公子便在靠南一張小床兒上坐下。

只聽何小姐嚮窻外叫道:“張爹,你把他帶進屋裏來。”張進寶答應一聲,帶進一個人來。公子一看,原來是戴勤。這個當兒,何小姐還一長一短的合大家閒話。一見戴勤進來,忽然把臉一沈,問道:“我當日派你們幾個人分管這幾項地的時候,話是怎麽交代的?怎麽衆人都知道巴結,照數催齊了,獨你拖下尾欠來?是甚麽原故?”戴勤忙回道:“奴才管的那地裏本有幾塊低窪地,再者今年的雨水大,那棉花不得曬,都受了傷了。下欠的奴才也催過他們,趕明年麥秋準交。”

何小姐道:“哦,這就是你拖欠的原故!難道你們四個人管的地不是我責承你們公同均勻搭配齊了的嗎?是獨你管的這項地裏有低窪地喲,是別人管的地裏沒種棉花喲,還是今年的雨水大,單在你管的那幾塊地裏了呢?這是莊頭佃戶搪塞你的話,你怎麽也照著樣兒搪塞起我來了?有這樣的,不如照舊由著莊頭鬼混去,老爺、太太又派管租子的家人作甚麽?”把個戴勤問的閉口無言,只低了頭。

又聽何小姐發作他道:“我是怎麽樣囑咐你,說你‘嚮來臉軟,經不得幾句好話兒,這可是主兒家的事情,上上下下大家的喫用,別竟作好好先生,臨期自誤。’怎麽頭一年就合我打起擂臺來了?還是我這話囑咐多餘了?還是你是我的嬤嬤爹,衆人只管交齊了,你交的齊不齊就下的去呢?你把這個道理講給我聽聽!”戴勤聽了這話,連忙跪下說:“奴才下去趕緊催去。”

何小姐冷笑了一聲,說道:“你有此時纔催的,早作甚麽來著?交代這差使的第一天,我當著老爺、太太面前告訴過你們:‘大家辦好了,老爺、太太自有恩典,是大家的臉面;倘然誤了老爺、太太的事,那一面兒的話,我就不說了,臨期你們大家可得原諒我。’不想大家都知道原諒我,倒是從你第一個先不原諒我起。很好!”說著,把小眉毛兒一擡,小眼睛兒一瞪,小臉兒一揚,望著張進寶叫了聲:“張爹,”說道:“你把他帶到外頭老爺書房頭裏,請出老爺的家法來,結結實實打他二十板子,再帶進來見我!”

戴勤此時唬得只是磕頭,求嬭嬭開恩。院子的家人一個個屏聲息氣,連咳嗽也不敢輕易咳嗽。堂屋裏的僕婦丫鬟只鴉雀無聲的竊聽,把個隨緣兒媳婦急得只是怪哭,悄悄兒磨著他媽給進去求求。戴嬤嬤也自著急,待要進去,又怵著不敢進去。

早聽張姑娘勸了一句,說:“姐姐,看著我,饒他個初次罷。”只這一句,便聽何小姐高聲說道:“妹妹,不是這麽著。這樁事,你我兩個一般兒大的沈重,怎麽叫我看著你呢?要說因爲這是個初次就饒他,我正爲這是個初次,所以纔饒不得他。這次正是個立法之初,饒了這次,往後就是例了;獨饒了他,衆人都有得說的了。要依然等到公婆操起心來,你我怎麽對公婆?又怎麽對衆人?慢講是他饒不得,假如華嬭公今年有個拖欠,你我講不得也該是一例的照辦纔公道。”

按下這頭。卻說安公子自從去年埋首書齋,偶然在家閒一刻,便見他姊妹兩個“三下五除二”的不離手,“五畝七分半”的不離口。因自己一嚮正在用功,正不曾留心這樁事到底弄到怎麽個分兒上了,不想今日纔得應酬完了,跑回家來,正碰上這場熱鬧。一時坐在一旁,既不好伸手,又無從開口。

因覺得有些餓了,纔叫人揀了幾個甜餑餑來,拿起來咬了一口,正在嘴裏嚼著,聽得他那位蕭史卿這半日倒像推翻了核桃車子一般,總不曾住話。說著說著,那個氣好比煙袋換吹筒,吹筒換鳥槍,鳥槍換砲,越吹越壯了。自己待要開言解勸,聽得張姑娘纔說了一句,索性連他嬤嬤爹華忠也刮擦上了,卻也防一說喫個釘子。

正在爲難,只見張進寶聽得大嬭嬭吩咐,先答應了一聲:“嗻!”便顫巍巍扶著杌凳兒跪下去,回道:“奴才有個下情,求嬭嬭恩典!”窻外的家人見他跪下,轟,都跪下了。兩個嬤嬤便也帶了隨緣兒媳婦跟著張進寶跪在屋門外頭。何小姐連忙站起來,說:“張爹,你快起來,有話起來說。”說著,便叫花鈴兒:“快把你張爺爺攙起來。”又說:“這事不與倆嬤嬤相干,你兩個也只管起來。”又叫大家也起來。

張進寶站起身來,纔慢慢的說道:“這件事,戴勤算實在辜負主兒的恩典,就是奴才平日不能提補著他,也有不是。求嬭嬭開恩,可憐他個糊塗,聽不出主兒的吩咐來;再者,看他平日差使也還勤謹,嬭嬭賞奴才個臉,饒他這次。奴才下去幫他催去,也不用講甚麽麥秋不麥秋,那天催齊了,趕緊就交上來。要誤了事,請嬭嬭連奴才一幷責罰!”戴勤此時一聲兒也不敢言語,只在那裏磕頭。

只聽何小姐坐在上面說道:“張爹,你是個有歲數兒最明白的人,我方纔的話,卻不爲他短交這百十吊錢起見。你知道的,帳上現在也不至于立等這項錢使,也不是我年輕高興,不顧家人含怨;便是看著我嬤嬤從小兒嬭到我這麽大,在他跟前也該從寬些。但是嬤嬤爹、嬤嬤媽怎麽重也重不過老爺、太太去,也重不過家裏這個大局去。”說著,又問著公子合張姑娘道:“爺合妹妹白想,我這話說的是不是?”這二位好容易聽著他口話兒鬆了點兒了,誰還敢道個“不”字?二人齊聲答道:“說的很是。可是張爹方纔說的,只可憐他個糊塗罷。”

說著,何小姐早又回過頭去,望著張進寶說道:“張爹,你既這麽替他說著,我只看你這個老臉兒,看著你,還是看著老爺、太太待你恩典重的上頭,今日權且饒他這頓板子。也不用你幫他催,大約叫他十天八天催齊也不能,限他到年底給我交齊了。”說著,又從桌兒上拿起一個單子來,交給張進寶看,說:“你瞧,這是我們商量著給你衆人擬出來的獎賞單子,打算請老爺、太太看了好施恩。他也是一樣。不想他不愛這個好看兒,叫我可有甚麽法兒呢?他這分賞只好撤下來罷。至于莊頭,可寬不得。你下去就照著我定的那個章程辦去。”

張進寶連珠砲的答應:“嗻!”便望著戴勤道:“這還不快叩謝爺合二位嬭嬭的恩典嗎?”那戴勤連忙摘了帽子,碰了陣頭,纔隨張進寶出去。兩個嬤嬤合隨緣兒媳婦又進來要磕頭,何小姐連忙一把拉住他兩個,又安慰戴嬤嬤道:“你可別抱怨我,我可是沒法兒。”戴嬤嬤此時感畏不遑,那裏還敢抱怨。

當下他姊妹兩個歸著清楚,纔同公子過住房來。

卻說安公子見金、玉姊妹已經把家裏整理得大有眉目,自己的功名卻纔走得一半途程,歇了兩日,想到明年會試,由不得不急著用功。恰好一日安老爺偶然走到書房裏,見他正在那裏擬了幾個題目想要請老爺看定,依課作起文來。安老爺看了看,說:“題目倒都擬的是的,只是要作會試工夫,卻比鄉試一步難似一步了。鄉試中後便算交過排場,明年連捷固好,不然還有個下科可待;到了會試中後,緊接著便是朝考,朝考不取,殿試再寫作差些,便拿不穩點那個翰林。不走翰林這途,同一科甲,就有天壤之別了。所以凡有志科甲者,既中了舉,那進士中與不中雖不可預知,卻不可不預存個必中之心,早盡些中後的人事。這人事要怎的個盡法呢?只對策、寫殿試卷子這兩層功夫,從眼下便得作起。我的意思,每月九課,只要你作六課的文章;其餘三課,待我按課給你擬出策題來,依題條對。凡是敷衍策題、抄襲策料,以至用些架空排句塞責,卻來不得的。一定要認真說出幾句史液經腴,將來纔好去廷對。你的字雖然不醜,那點畫偏旁也還欠些講究。此後作文便用朝考卷子謄正,對策便用殿試卷子謄正,待我給你閱改。非我見你既中了個舉,轉這等苦口,求全責備,也慮著你讀書一場,進不了那座清秘堂,用個部屬中書,已就‘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了。再要遭際不偶,去作個榜下知縣,我便是你的前車之鑒,不可不知。”

列公,只看這位安老先生怕作知縣算到了頭兒了,衛顧兒子也算到了頭兒了。但是也得他有那個衛顧兒子的本事學問。倘然我說書的果然也有個會試的兒子,卻叫我合他講些甚麽來?閒話少說。卻說安公子遵著父親的教訓,依然閉門用起功來,準備來年會試。這書有話即長,無話即短,拈指之間,早又到了次年禮闈臨近了。安老爺正想著這次不知是那幾位主司進去,不想得了信,這次的大總裁又熟人過多了。原來那時烏克齋已陞了兵部尚書協辦大學十兼內務府大臣,莫學士也陞了侍郎,吳侍郎又陞了總憲,三個一齊點進去。正是安公子的兩位先生,一位世弟兄。不消關節,只看他的路數筆氣,那卷子也就是亮的了。何況他還是個門裏出身的真實藝業!此番焉有不中之理?

看看到了場期,那安公子怎的個進場出場,不煩重敘。等到出榜,又高高的中在十八魁以內。安老爺一家的歡喜熱鬧,更不待言。緊接著朝考入了選,便去殿試。那殿試策題問的是經學、史學、漕政、捕政四道,安公子經安老爺這幾個月的造就工夫,那本殿試卷子真真作得來經經緯史,寫得來虎臥龍跳。欽派閱卷大臣把他優定在前十本以內。城裏有烏、吳、莫三位這等一班最關切的人,還愁安老爺得不著信不成?當日就早先得了個密信,暗暗放心,說:“只要在前十本,無論第幾,這二甲是拿得穩的,編修便可望了。”

卻說到了升殿傳臚的頭一天,讀卷大臣先進上前十本去,恭候御筆欽定那鼎甲一二三名狀元、榜眼、探花,二甲第一名的傳臚,以至後六名的甲乙。上去之後,那班新進士都在保和殿後左門外候旨,預備欽定下來,那個佔了前十名,立刻就要預備帶領引見。這個當兒,除了那殿試寫作平平、自分鼎甲無望的不作妄想外,但是有志之士,人人足昂頭在那裏望信,想這個前十名,更想那前十名鼎甲的三名。內中衹有安公子此時不但自知旗人格于成例,嚮來沒個點鼎甲的,便是他在前十名也早密密的得了信兒了。心裏暗想:“便是取在第十名,也還在二甲裏。此番回家,上慰父母所不待言,連我那蕭史、桐卿那個‘插金花’、‘飲瓊林酒’、‘作夫人’的三個難題目,我也算交過兩篇卷了。”因此他只管在那裏一樣的聽信,卻比衆人心裏落得安閒自在。閒中無事,只靠在後左門旁邊望著大院子裏看熱鬧。

只見那座宮門的臺階兒倒有一人多高,正門左門掩著,只西邊這間的門開著一扇,豹尾森排,雀翎拱衛,只不聽得有個高聲說話的。再看院子裏,那些預備帶領引見的官員,都在乾清門階下伺候聽旨。又有這班新進士的同鄉、同年、至親本家,這日有事無事都各各借樁公事來關切探聽。還有一班好事些的,雖然與他無干,也要知道知道這科的鼎甲是誰。

又有那些跟班的筆政爺們,更要竊聽個消息,預備在大人跟前當個鮮明差使。一進那大院子裏千佛頭一般,擠擠擦擦站了一院子人,都揚著腦袋嚮那乾清門上望著。那門上站的一班侍衛公不住的在那裏吆喝“積扐汗”。“積扐汗”者,清語“聲音”也。恐其人多聲衆。雖聖人遠在深宮,一時聽不見,防得是御前大臣碰見,普化天尊般的一聲雷,那些侍衛公便持不住。

大家正在盼望,只見一個奏事黃門官從門裏出來,宣了狀元、榜眼、探花、傳臚的名次。人多地方敞,一時有聽的真的,有聽不真的,還有站得遠些擠在後面的,許多人一個個矮身欠腳,長身延頸,半日還不曾打聽明白狀元是誰。又彼此探問傳說了會子,纔知那一甲一名狀元姓奚,江蘇人,名叫奚振鐘;一甲二名榜眼姓童,淅江人,名叫童海晏;一甲三名探花,便是正黃旗漢軍人安驥;二甲一名傳臚卻是個姓馬的,叫作馬行顯。那狀元、榜眼、傳臚的一班親友聽得,個個歡喜,所不待言;只忽然聽得本科探花點了個旗人,人人驚異,都說:“這實在要算本朝破天荒的第一人了!”紛紛納罕。

那知我大清兵民畏法,官吏知法,大臣執法,聖天子神明乎法。原來那日進上前十本殿試卷去,聖人見那第三本,雖然寫作俱佳,只是策文靡麗而欠實義,字體姿媚而欠精神,料不是個遠大之器。及至看到第八名安驥這本,不但寫得黑圓光潤,那策文的經學、史學兩條,對得本本源源,漕政、捕政兩條,對得來條條切中利弊。天顔大喜,便從第八名提嚮前來,定了第三名,把那原定的第三名改作第八名,因此安公子便佔了個一甲三名的探花郎。

卻說後左門的那班新進士,見宮門一陣簪纓亂動,知是卷子下來了。時候離得越近,心裏望得越緊。緊接著便是那班帶引見的官如飛而來。忽然見一個胖子分開衆人,兩隻手捧著個大肚子,兩條腿踹落踹落的跑得滿頭是汗,張著張大嘴,一上嚓便叫:“龍媒!龍媒!”衆人又不知龍媒爲誰。他一眼看見安公子,便跑到他跟前,只說了個“恭喜”兩個字,便扶了安公子的肩膀喘個不住,可再說不出話來了。

安公子出其不意,倒被他唬了一跳,定睛一看,纔認出是何麥舟。這何麥舟便是安公子當日上淮安的時候,同管子金兩個來幫盤纏的那人。安公子見他這個樣子,只問說:“怎麽了?”他纔喘訏訏的伸了三個指頭,說:“龍媒,恭喜!你點了一甲三名探花了!”安公子只是不信。這個當兒,早聽那班帶引見的官兒一名一名叫到他的名字,果然一甲三名叫得是安驥。安公子此時驚喜交集,早同了那九個人一個個跟著來到乾清門排班。

大家圍著一看,只見狀元清華豐綵,榜眼凝重安詳;到了那個探花,說甚麽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只他那氣宇軒昂之中不露一些紈褲,溫文儒雅之內不粘一點寒酸。真真是彜鼎圭璋,熙朝人瑞;就連那個傳臚也生得方面大耳,一部濃鬚,像是個干濟之才。衆人不勝嘆賞。那知這班草茅新近初來到這禁森嚴地方,一個個只管是志等雲飛,卻都是面無人色。十個人一班兒排在那裏,只口中唸唸有詞,低著頭悄默聲兒的演習著背履歷。不一刻,只見黃門官站在那高臺階上,說了句“引見”,便魚貫而入的帶上去。引見下來,名次不動,靜候次日升殿傳臚。

卻說安公子回到宅裏,想到這番意外恩榮,諸事不顧,一心只想飛回去見著父母,正不知二位老人家當如何歡喜。無如明日便是傳臚大典,緊接著還有歸大班引見、赴宴謝恩、登瀛釋褐許多事,授了職,便要進那座翰林院到任。事不由己,無法,只得先差人回園代躬,給父母叩喜,就稟知所以改點一甲三名的原故。

這回書交代到這裏,又用著說書的“一張口難說兩家話”的俗套頭了,踅回來便要講到安老爺在家候信的話。

卻說安老爺到了公子引見這日,分明曉得兒子已就取在前十名,大可放心了。無如望子成名比自己功名念切還加幾倍,一時又想到相公的滿州話兒平常,怕他上去背不上履歷來;一時又慮到孩子靦腆,怕他起跪失了儀。從天不亮起來,坐在那裏看兩行書,擱下;又滿屋裏轉一陣,寫幾個字,擱下;又走到院子裏望望。等到日已東昇,這個心可按捺不住了。忙忙的洗了手,換上大帽子,到了自己講學那間屋子去,親自嚮書架子上把《周易》蓍草拿下來,桌子擦得乾淨,布起位來,必誠必敬揲了回蓍,要卜卜公子究竟名列第幾。揲完,卻卜著火地晉卦,一看那“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三句,便有些猶疑,心裏暗道:“四大聖人這兩卷《周易》誠然是萬變無窮,我的這點《易》學卻也有幾分自信,怎的今日卜得這一卦,我竟有些詳解不來?按這個晉卦的卦象,火在地上,自然是個文明之兆,‘康’字豈不正合‘安’字的字義,‘馬’字又是個‘驥’字的左畔,分明是玉格的名字了。這‘晝日三接’,不消說是個承恩之意,我心裏卻卜得是他的名次,難道會名列第三不成?那有個旗人會點了探花之理!不是這等解法。”又參詳了半日,說:“呀,不妙了!莫非他改了三甲了罷?”說著,又自己搖搖頭說:“益發不是,從沒個前十名會改三甲的。況且他那策底子我看過的,若說有甚麽毛病,那班讀卷的老前輩都是何等眼力,又怎的把他列到前十本去呢?”越想心裏越不解,便收拾起來,回到上房,把這段話告訴太太合舅太太。

舅太太說:“姑老爺,你不用盡著猶疑了。”因指著金、玉姊妹兩個道:“前兒個我們娘三個說閒話兒,還提來著,我說:‘你們一家子只管在外頭各人受了一場顛險,回到家來,倒一天比一天順當起來了。’他姐兒倆提起張親家母去年的話來,還笑說:‘這底下還要搶頭名狀元,作八府巡按呢。’我說:‘你們倆不用笑,瞧起你們老爺、太太的居心行事,再碰上你們家的家運,只怕我們這個小姑爺子照鼓兒詞上說的,竟會點個鼎甲,放了巡按,還定不得呢。’瞧瞧,是應了我的話了不是?”安老爺此刻是一心正經,笑道:“這個怎的合那先天《周易》講得到一處!”

正說著,只見晉升忙忙的跑進來,說:“回老爺,有位老爺要拜會老爺。”老爺便怪著他道:“到底是誰要拜會我?只這樣一個禿頭‘老爺’,我曉得他是誰?你說話怎麽忽然這等糊塗起來了?”晉升道:“這位老爺沒來過,奴才不認得。奴才方纔正在大門板凳上坐著,見這位老爺騎著匹馬,老遠的就飛跑了來。到門口下了馬,便問奴才說:‘這裏是安宅不是?’奴才回說:‘是’。奴才見他戴著個金頂子,便問:‘老爺找誰?’他說:‘你快請你們老太爺出來,我有話說。’奴才問:‘老爺怎麽稱呼?要見主人有甚麽事?說明了家人好回上去。’他說:‘你別管,只管回去罷。’說著,自己把馬拴在樹上,就一直跑進大門來了。奴才只得讓到西書房去坐。他還說:‘請你們老太爺快出來,我還要趕進城去呢。’”安老爺聽了,也心中詫異,不及換衣服,便忙忙的出去見那位老爺。安太太、舅太太、張太太一時聽了,更摸不著門子,不放心,忙叫了個小子跟著老爺出去打聽。

卻說那位老爺正坐在西書房炕上,撬著條腿兒,叼著根小煙袋兒,腰裏拿下火鏈來,纔要打火喫煙。見一掀簾子,進來了個消瘦老頭兒,穿著身舊衣裳。他望著勾了勾頭兒,便道:“一塊坐著不則,貴姓啊?”安老爺答道:“我便姓安。恕我家居,輕易不到官場,在場的諸位相好都不大認識了。足下何來?到舍下有何見教?”他這纔知是安老爺,連忙扔下煙袋,請了個安,說:“原來就是老太爺!”慌得安老爺躬身拉起說:“素昧平生,怎麽行這個禮,這等稱謂?請問外頭怎麽稱呼?”他纔說道:“筆帖式姓賀,名字叫喜升。不敢回老太爺,外頭人都稱筆帖式是喜賀老大。我們大人打發來了,叫道老太爺的大喜,說宅裏的大爺中了探花了。”

安老爺聽他這話說得離奇,疑信參半,忙問:“貴堂官是那位?”他纔說:“包衣按班烏大人。筆帖式今日是堂上聽事的班兒,我們大人把我叫到右門兒,親口吩咐說:“纔在案兒上見前十本的卷子下來,看見大爺的卷子,本定的是第八名,主子的恩典,把名次升到第三,點了探花了。’差派筆帖式飛馬來給老太爺送這個喜信。還說因爲老太爺是我們大人的老師,算煩筆帖式辛苦一蕩,筆帖式抓了匹馬就來了。方纔筆帖式眼拙,沒瞧出老太爺來,老太爺萬一見著我們大人,還求美言兩句。”說著,又請了個安。

安老爺此時心裏的樂,纔叫個夢想不到,那裏還計較這些小節!看了看那位喜賀大爺的年紀,纔不過二十來歲,不好叫他“大哥”,又與他無統無屬,不好稱他“賀老爺”,便道:“老弟說那裏話,著實受乏了!改日我再親去奉拜,先叫我小子登門道乏去。”說著,讓他喝茶喫煙。那位喜賀大爺坐了一刻,便起身告辭,說:“筆帖式還得趕到宅裏銷差去呢。”

安老爺送到大門,看他上了馬,加上一鞭,如飛而去,纔笑吟吟的進來。

這個當兒,安太太同金、玉姊妹以至舅太太、張太太早得了信了,彼此相見,闔家登時樂得神來天外,喜上眉梢。只這個當兒,泥金捷報也早趕到了。這番稱賀,不必講比公子中舉的時候更加熱鬧。

安老爺道:“大家且靜一靜,我這半日隻像在夢境裏呢!”

說著,定了定神,纔道:“這個信斷不會荒唐,我不能不信,卻不敢自信。我此時竟要親自進城走一蕩。一則,見了玉格,到底問個明白是怎生一件事;二則,他乍經這等一件意外的恩榮,自然也有許多不得主意,我應當面指示明白,免得打發個人去傳說不清。”安太太聽了,忙說:“老爺這話想的很是。”說著,一面就叫人預備車馬,打點衣裳。正上上下下同裏外外忙成一處,這個當兒,公子差來的人也到了。安老爺接著問了問,依然不得詳盡,便穿好衣裳,催齊車馬進城。家中自有太太合二位少嬭嬭幷家人們料理。按下不提。

卻說安老爺從莊園來到住宅,公子見自己不能分身回園叩謁父母,倒勞父親遠來,慌忙出來跪迎問安。此時父子相見,那番歡喜,更不待言。一時張老也迎出來,彼此稱賀。

安老爺進來,不及閒談,坐下便問公子究竟怎的便得高點鼎甲的原由。公子隨把今日引見幷見著烏大爺怎的告知的詳細,從頭回了一遍,老爺方得明白。因也把今日早起卜《易》,怎的卜著晉卦,恰好烏大爺著那位喜賀大爺到園送信的種種情節,告訴公子。因說道:“從來說‘聖心即天心’,然則前人那‘誦《詩》聞國政,講《易》見天心’的兩句詩,真是從經義裏味出來的名言。便是我那日給你出的那個詩題,也莫非預兆了。”說著,纔待合親家老爺敘敘連日的闊別,不想親家老爺倒像個主人,早在那裏替女婿張羅老爺的酒飯。

當下他父子翁婿飯罷。安老爺因公子中後,城內各親友都曾遠到莊園賀喜,如烏、吳、莫諸人以及諸門弟子也都去過。還有那個婁蒙齋,自從合老爺作通家後,見了安老爺,佩服得五體投地,時常要來親炙領教。安老爺是“有教無類”的,竟薰陶得他另變了個氣味了。那烏克齋原是安老爺的學生,如今又作了公子的座主,早行了個先施的禮。彼此各行各道,公子尊他爲師,他卻仍尊安老爺爲師,此科甲中常例也。安老爺便趁這蕩進城,一一的拜過。又到了那位喜賀大爺門首道了個乏,倒纍他次日連忙到莊園來請安繳帖,過了兩日,又送了八盒兒關防衙門的內造餑餑來,此是後話。

卻說安老爺連日在城內拜完了客,又把公子的事一一佈置指示明白,便吩咐他索性等諸事應酬完畢再回莊園,又給他看定了個歸第的吉日,公子一時得了主意。安老爺便先回雙鳳村,閒中商量起兒子歸第的事來。

一天,老夫妻兩個同著媳婦正計議家事,只見舅太太合張太太過來。舅太太坐下便道:“姑老爺,我有句話要合姑老爺商量,可是張親家的事。親家公是怵著碰你個釘子,不肯說;親家母呢,他說他是個鋸了嘴的葫蘆,還說你說的話他聽著摸不著,叫我瞧著咱兒說咱兒好,還帶管說務必的得替他說成了纔好。前兒個我合我們姑太太商量了會子,姑太太也拿不穩你老的主意。我這裏頭可受著窄呢。你可不許合我鬧一大車書,你就請出孔聖人來也不中用。這件事總得給人家弄成了。”

論安老爺這個人,蹈仁履義,折視周矩,不得不謂之醇儒;只是到了他那動稱三代起來,卻真也令人不好合他共事。不知這位舅太太怎的一眼把個生克制化的道理看破了,只要舅太太一開口,水心先生那副正經面孔便有些整頓不起來。也搭著這位老爺的近況正是身靜心閒,神怡興會,聽舅太太說了這陣,便笑道:“夫商量者,商其事之可否、互相商酌而行之謂也。你如今話不曾說,先說請出孔聖人來也不中用,然則還商出些甚麽量來?”舅太太道:“我不管這些,你只說應不應罷。”安老爺道:“益發大奇!你就叫我看篇文章,也得先有個題目;如今文章倒作了大半篇,始終不曾點出題來,卻叫我從那裏應起?”舅太太又道:“姑老爺常說的呀,孔夫子的徒弟誰怎麽聽見一樣兒就會知道兩樣兒,又是誰還能知道十樣兒呢。姑老爺這麽大學問,難道我說了這麽些句話,你還聽不出個四五六兒來嗎?”安老爺道:“阿!《論語》要這等講法,亦吾夫子這厄運也。”

安太太道:“你們可慪壞了人了!這到那一年是個說得清楚啊?等我說罷。”因說道:“張親家的意思是,因爲玉格中了,要給他熱鬧熱鬧。”纔說了一句,安老爺早一副正色道:“要是打算唱戲作賀,可斷使不得,這卻不敢奉命。”舅太太道:“不是,不用唬的那麽個樣兒!等我告訴姑老爺,張親家說的是,他們外省女婿中了狀元,都興丈人家請遊街誇官;就是咱們城裏頭,我也還趕上過,老年還興這個熱鬧兒。姑老爺想來也趕上了。講到你中舉的時候,我們家可沒請過,——我先說了,省得你回來又比出個例兒來。如今張親家想著等女婿回來這天,打發人遠遠兒接出去,給他弄分新執事,也給他插上金花,披上紅,把他接了家來。一則是個熱鬧兒,再者,一個小孩子中了會子,也叫他興頭興頭。姑老爺說使得使不得罷?”

這個當兒,不惟安太太、金玉姊妹望著老爺慶賀罷,連長姐兒都不錯耳輪兒的聽老爺怎麽個說法。只見老爺聽罷,啞然大笑,說道:“我只道是怎麽個難題目,原來爲此,何須辭費到如此!此亦不讀書之故也。聽我講,那花紅不消費心,有朝廷的恩賜,赴瓊林宴這日,一榜新進士都要領的;卻衹有榜眼、探花、傳臚一定要披戴起來,纔成得這個盛典。至于執事,國初的時候,官員都有例用的執事,只翻出《會典》來看,上面載得明明白白。如今玉格既點了探花,自然該有他應用的儀仗。這事便是真個請教孔夫子,孔夫子也沒個不許可的理。有甚麽使不得的?”

安太太見老爺難得有這等一樁俯順羣情的事,也自高興,便閒談道:“真個的,既是例上有的,怎麽如今外省還有個體統,京裏的官員倒不許他使呢?”安老爺道:“是不能也,非不許也。你們既不博古,焉得通今?這可就要知‘因地制宜,因時制宜’的道理了。我朝以弓馬取天下,從不曉得甚麽叫作圖安逸。國初官員乘馬的多,坐轎的少,那班世家子弟都是騎馬,還有騎著駱駝上衙門的呢。漸漸的忘了根本,便講究坐轎車;漸漸的走入下流,便講究跑快車;漸漸的弄到不能養車,便講究僱驢車;漸漸的連僱驢車也不能了,沒法,雖從大夫之後,也只得徒行起來了哇!何況一路還要到鼻煙鋪裏裝包煙,茶館兒去喝碗茶,這要再用上分執事,成個甚麽體統?如今既是親家這等疼孩子,我也不好故卻,待我著個人替他照那《會典》上開載的,不奢不儉置辦一分起來,何如?”張太太聽了半日,聽這句話頭兒,仿佛是應了,便合舅太太說道:“我合你說啥話兒來著?人家親家老爺憑藉事兒,你給他說在理上,他沒個不答應的不是?”舅太太道:“說了半天,敢則孔聖人就在這兒呢。”大家一笑而罷。

卻說安公子傳臚下來,授職用了編修。接著領宴謝恩,登瀛釋褐,一切公私事宜應酬已畢,便打算遵著安老爺給他定的那個歸第吉期,收拾回園,叩見父母。他未回家之前,那恩賞的旗匾銀兩早已領到。安老爺先在莊園門外立起一對高大朱紅旗桿,那莊門外本有無數的大樹,此時正是濃蔭滿地、綠葉團雲的時候,遠遠的望著那“萬綠叢中一點紅”,便有個更新氣象。莊門上高懸一麵粉油大字“探花及第”的竪匾,迎門墻上滿貼著泥金捷報的報條。出入往來的那班家丁倍常有興。裏邊兩位當家少嬭嬭早吩咐人在當院裏設下天地紙馬、香燭香案,又掃除佛堂,上著滿堂香供,家祠裏也預備祭筵。安老夫妻又叫在何公祠也照樣備辦一分供獻。

是日,安老爺因是個喜慶日期,兼要叩謝天恩祖德,便穿了件絨綫打邊兒加紅配綠的打字兒七品補子的公服。安太太、舅太太都是鈿子氅衣兒。張親家老爺先兩日早回了莊園,新置了一套羽毛袍套。親家太太又作了一件絳色狀元羅面月白永春裏子的夾紗衫子,穿的紗架也似的。金、玉姊妹此刻是欽點翰林院編修探花郎的孺人了,按品漢裝,也掛上朝珠,穿著補服。兩個人要討婆婆的喜歡,特特的把安太太當日分賞的那兩隻雁塔題名的雁釵戴在頭上。事有湊巧,恰值何小姐前幾天收拾箱子,找出何太太當日戴的一隻小翠雁兒來,嘴裏也含著一掛飯珠流蘇,便無心中給了那個長姐兒。他這日見倆嬭嬭都戴著隻翠雁兒,也把他那隻戴在頭上,“婢學夫人”,十分得意。

這日天不亮,張老便合親家借了兩個家人,帶了那分執事,迎到離雙鳳村二十里外,便是那座梓潼廟等候。那執事是一對開導金鑼,兩對“賜進士出身”、“欽點探花及第”的朱紅描金銜牌,一對清道旗,一對朱花旗,一對金瓜,一把重沿藍傘。

公子那邊從頭一日收拾停當了,次日起早,帶了家丁便回莊園而來。半路到了梓潼廟,喫些東西,換了衣服。一路鑼聲開導,旗影搖風,公子珠掛沈檀,章輝,頭插兩朵金花,身披十字綵紅,騎一匹雕鞍金埒的白馬,迤邐嚮雙鳳村緩緩而來。一路也過了四五處煙村,也過了兩三條鎮市,那兩面鑼接連十三棒敲的不斷,惹得那些路上行人,深閨兒女都彼此閒論,說:“這讀書得作官的果是誰家子?”一程一程,來到臨近。公子在馬上望著那太空數點白雲,匝地幾痕芳草,恰遇那年下半年有個閨月,北地節候又遲,滿山杏花還開得如火如錦,四圍杏花風裏簇擁他白面書生的一個探花郎,好不興致!近山一帶那些人家,早就曉得公子今日回第的信息,一個個扶老擕幼,抱女擕男,都來夾道歡呼的站在兩旁看這熱鬧。內中也有幾個讀過書的龐眉皓髮老者,扶了根拐杖,在那裏指指點點說道:“不知這位安水心先生怎樣自修,纔生得這等一位公子!又不知這位公子怎樣自愛,纔成了恁般一個人物!”

話休絮煩。須臾,公子馬到門首。一片鑼聲振耳,裏頭早曉得公子到了。公子離鞍下馬,整頓衣冠。擡頭一望,先望見門上高懸的“探花及第”那四個大字。進了大門,便是衆家丁迎著叩喜。走到穿堂,又有業師程老夫子那裏候著道賀。他匆匆一揖,便催公子道:“我們少刻再談,老翁候久了。”

公子讓先生進了屋子,纔轉身步入二門。早見當院裏擺著香燭供桌,金、玉姊妹在東邊迎接,一羣僕婦丫鬟都在西邊叩見。公子此時不及寒暄,便恭肅趨鏘上堂給父母請了安,見過舅母、岳母。安老爺此時已經滿面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了。公子纔得請過安,安老爺便站起來望著公子道:“隨我來。”便把公子帶到當庭香案跟前,早有晉升、葉通兩個家人在那裏伺候點燭拈香。安老爺端拱焚香,炷在香斗裏,帶領公子三跪九叩,叩謝天地。退下來,前面兩個家人引著從東穿堂過去,到了佛堂。佛堂早已點得燈燭輝煌,香煙繚繞。安老爺嚮來到佛堂不準婦人站在一旁,敲磐的那個伺候佛堂的婆子老單,早躲在一邊去了。家人敲了磐,老爺帶領公子拜了佛出來,仍由原路出了二門,繞到家祠。因公子在城裏早在宗祠裏磕過頭了,便一直的進了祠堂,在他家老太爺、老太太神主前祭奠。行禮已畢,出了祠堂門,安老爺嚮來“行不由徑”,便不走那座角門,仍從外面進了二門,來到上房。公子待父親進房歸坐,便要給父母行禮了。

只見安老爺上了臺階兒,回頭問著晉升、葉通道:“我吩咐的話都預備齊了沒有?”兩個答應了一聲:“齊了。”便飛跑出了二門,同了許多家人擡進一張搭著全虎皮椅披的大圈椅,又是一張書案來。你道安老爺一個家居的七品琴堂,況又正是這等初夏天氣,怎的用個虎皮椅披呢?原來那漢宋講學大儒,如關西夫子、伊、閩、濂、洛諸公,講起學來,都要設絳帳,擁臯比。安老爺事事師古,因經自己講學的那個所在也是這等制度,不想今日正用著他。擡進來,老爺親自帶了家人把那椅子安在中堂北面,椅子前頭便設下那張書案。

這個當兒,張老夫妻是在他家等著接姑爺呢,衹有舅太太、安太太、金玉姊妹幷一班丫鬟幾個家人媳婦在那裏。見安老爺回到上房且不坐下受兒子的頭,先這陣布席設位,諸女眷只得閃在一旁。舅太太先納悶兒道:“怎麽今兒個他又‘外廚房裏的竈王爺’,鬧了個獨坐兒呢。回來叫我們姑太太坐在那兒呀?”安太太見老爺臉上那番“屏氣不息,勃如戰色”的光景,早想到定是在那位神佛跟前許的甚麽願心,便在旁問道:“老爺不用個香爐燭臺麽?好到佛堂請去。”只見老爺搖搖頭道:“那香燭都是那班愚僧誤會佛旨,今日這等儀節豈是焚香燒燭褻瀆得的!”當下不但諸女眷聽了不得明白,連公子也無從仰窺老人家的深意,只得跟著來往奔走。

一時設畢,安老爺又吩咐:“就上祭罷。”只見衆家人從二門外端進四個方盤來,老爺便帶了公子一件件捧進來,擺在案上。大家一看,右手裏擺著一方錫鑄的朱墨硯臺,又是兩隻朱墨筆,挨著硯臺擺著一根檀木棒兒,一塊竹板兒。左手裏擺著卻是安老爺家藏的幾件古器:一件是個鐵打的沙鍋淺兒模樣兒,底下又有三條腿兒,據安老爺平日講,說是上古燧人氏教民火食烹飪始興時候的鍋,名曰“燧釜”。一件像個黃沙大碗,說是帝舜當日盛羹用的,名曰“土”。一件是個竹筐兒,便是顔子當日簞食瓢飲的那個“簞”。那個黃沙碗裏裝著一碗清水。那兩件裏,一個裝著幾塊山澗裏長的綠翳青苔,俗叫作“頭髮菜”;一件裝著幾根海島邊生的烏皮海藻,便是藥鋪買的那個“鹹海藻”。把這分東西供得端正,然後安老爺親自捧了一個圓底兒方口兒的鐵酒杯,說那便是聖人講的“觚不觚,觚哉觚哉”的那個“觚”,杯裏滿滿盛著一杯清酒。老爺兢兢業業舉得升空過頂,從東邊獻到座前供好了,座旁三揖而退,纔退到正中,帶領公子行了個四拜的禮。立起身來,又從西邊上去撤下那杯酒,捧著作了個揖。出了院子,早見葉通捧過一束白茅根來,單腿跪著放在階下。安老爺纔望空一舉,把那杯酒奠在那白茅上。進來,又站在那書案的旁邊,問公子道:“你可知我今日這個用意?”

列公,你看安公子真算得了他老人家點兒衣鉢真傳,他會明白了。只聽他控背答道:“西邊這幾件自然是‘丹鉛設教,夏楚收威’的意思。東邊那幾件想是‘澗溪沼之毛,蘩蘊藻之菜,筐釜之器,潢行潦之水。”那簞食觚飲,正是至聖大賢的手澤口澤。只不知那奠酒爲何要用著白茅根?”

安老爺道:“這個典,你只看‘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供,無一宿酒’的幾句注疏,就曉得了。”公子道:“還要請示父親,今日祭的是那位古聖先賢?”安老爺道:“古聖先賢怎的好請到我內室來。”因指著何小姐道:“這便是他的祖父,我那位恩師。當年我不受他老人家這點淵源,卻把甚的來教你?你不經我這番訓誨,又靠甚的去成名?這便叫作‘飲水思源,敢忘所自’。你要曉得,這等師生卻合那托足權門垂涎外任的師生,是兩種性情,兩般氣味。”安老爺將說完這話,舅太太便道:“得了,收拾收拾,二位快坐下,讓人家孩子磕頭罷。我也家去等著陪姑爺去了!”這裏衆人忙著收拾清楚,安老爺、安太太便嚮正面床上雙雙歸坐,公子纔肅整威儀,上前給父母行禮。

列公,你從他那頭上兩朵金花,肩上十字披紅,朝珠補服,肅整威儀的情形裏頭,回想他三年前未曾見個生眼兒的人先臉紅,未曾著點窩心的事兒先撇嘴的那番光景,可不是大姐姐似的一個公子哥兒來著麽!纔得幾天兒,居然金榜題名,玉堂學步,成了人了。只這膝前一拜,你叫他那雙父母看著怎的不樂!只見他老夫妻一個拈鬚含笑,一個點首堆歡,兩邊站著那班丫鬟僕婦望著老少主人,也都是展眼舒眉,一團喜氣。

這個當兒,就把個長姐兒忙的,又要伺候老爺太太,又要張羅兩位嬭嬭,已經手腳不得閒兒了。他還得耳輪中聒噪著探花,眼皮兒上供養著探花,嘴脣兒邊唸道著探花,心坎兒裏溫存著探花。難爲他只管這等忙,竟不曾短一點過節兒,落一點神情兒。長姐兒尚且如此,此時的金、玉姊妹更不消說,是“難得三千選佛,輸他玉貌郎君;況又二十成名,是妾金閨夫婿。”他二人那一種臉上分明露的出來口裏轉倒說不出來的歡喜,就連描畫也描畫不成了。

一時,公子拜罷起來。只聽安老爺合太太說道:“太太,我家這番意外恩榮,莫非天貺君恩,祖德神佑!不想你我這個孩子,不及兩年的工夫,竟作了個‘華國詞臣,榮親孝子’。且喜你我二十年教養辛勤,今日功成圓滿,此後這副承先啓後的千斤擔兒,好不輕鬆爽快!”太太道:“是雖說是老爺合我的操心,也虧他的自己立志。我不是說句偏著媳婦的話,也虧這倆媳婦兒幫他。”老爺道:“正是這話。古有云:‘退一步想,過十年看。’這兩句話似淺而實深。當我家娶這兩房媳婦的時候,大家只說他門戶單寒;當我用了那個知縣的時候,大家只說我前程蹭蹬。你看今日之下,相夫成名的,正是這兩個單寒人家的佳婦;克家養志的,正是我這個蹭蹬縣令的佳兒。你我兩個老人家往後再要看著他們夫榮妻貴,子孝孫賢,那纔是好一段千秋佳話呢!”

這正是:

如花眷作探花眷,小登科後大登科。

這回書交代到這裏,便是《兒女英雄傳》第四番的結束。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七回 志過銘嫌隙成佳話~合歡酒婢子代夫人

上回書交代到安公子及第榮歸,作了這部評話的第四番結束,這段文章自然還該有個不盡餘波。

卻說他這拜過父母便去拜見舅母,金、玉姊妹也一同過去。三個將進院門,早見舅太太在屋門口兒等著,見他們來了,笑道:“這可說得是個新貴了,連跟班兒都換了新的了。”

說著,公子進門,便讓舅母坐下受禮。舅太太說:“我不叫你磕這個頭,大概你也未必肯,就磕罷。”公子一面跪下,他一面拉住公子的手說道:“快快兒的陞,早些兒換紅頂兒。不但你們老爺、太太越發喜歡了,連我這乾丈母娘可也就更樂了。”

公子被舅母緊拉著一隻手說個不了,只得一手著地答應著行了禮。起來,舅太太便讓他摘帽子,脫褂子,又叫人給倒茶。

公子說:“我不喝茶了,這時候怎麽得喝點兒甚麽涼的纔好呢!”舅太太道:“有,我這裏有給你煮下的綠豆,我自己包了幾個粽子,正要給你送過去呢。”說著,便叫:“老藍,就端來,大爺這裏喫罷。”老藍答應一聲,便端了一碗涼綠豆,一碟粽子,又見那個丫頭,原名素馨,改名綠香的,從屋裏端出一碟兒玫瑰鹵子,一碟兒冰花糖來,都放在公子面前。公子一面喫著,舅太太又說:“喫完了,再把臉擦擦,就涼快了。”

公子一時喫完,擦了臉,重新打扮起來。

舅太太道:“我這裏還給你留著個頑意兒呢,不值得給你送去,你帶了去罷。”說著,便叫綠香從屋裏一件件的拿出來。

一件是個提梁匣兒,套著個玻璃罩兒,又套著個錦囊。打開一看,裏頭原來是一座娃娃臉兒一般的整珊瑚頂子,配著個碧綠的翡翠翎管兒。舅太太道:“這兩件東西,你此時雖戴不著,將來總要戴的,取個吉祥兒罷。”金、玉姊妹兩個都不曾趕上見過舅公的,便道:“這準還是舅舅個念信兒呢。”舅太太道:“噯,你那舅舅何曾戴著個紅頂兒喲!當了個難的乾清門轄[轄:侍衛的意思],好容易陞了個等兒,說這可就離得梅楞章京快了,誰知他從那麽一陞,就陞到那頭兒去了。這還是四年上纔有旨意定出官員的頂戴來,那年我們太爺在廣東時候得的。”張姑娘道:“敢是老年官員都沒頂兒嗎?這我可又知道了個古記兒。”何小姐道:“不然爲甚麽帽子要分個紅裏兒藍裏兒呢。”

說著,公子又看那匣兒,是盤百八羅漢的桃核兒數珠兒,雕的十分精巧,那背墜佛頭記念也配得鮮明。公子很覺狠愛,便道:“這盤輕巧,我就換上他罷。”舅太太益發歡喜,就盤腿坐在那裏,叫過他去,又叫他低了頭,親自給他換上。何小姐早把那個匣子打開,卻是一分絕好了的飄帶荷包手巾。舅太太道:“你們倆瞧瞧,這還是我二十年頭裏的活計”如今再叫我照這麽個模樣兒做一分,我可做不上來了。”何小姐道:“活計是不用講了,難爲娘怎麽收來著,竟還好好兒的呢。”因合公子說道:“也換上罷。”說著,不由分說便給他換上。公子這纔戴上帽子,謝了舅母,親自拿著那個匣兒去回父母。舅太太又合他說道“回來我同你丈母娘請姑老爺、姑太太,還請你們作陪呢。”

公子一面答應,便過來把方纔得的東西都請父母看過。安老夫妻自是歡喜,便催著他過後邊去。安太太道:“我叫人把那個角門兒給你們開開了,倆媳婦兒都跟過去。一個也該到自己祠堂裏磕個頭,一個也該見見自家的父母。別自顧咱們家裏熱鬧,叫人家養女孩兒的看著寒心。”二人答應著,帶上一羣丫頭女人,又保駕似的跟了去。不一時到了何公祠,戴勤、宋官兒合一班家人早在那裏伺候。公子告過祭,何小姐纔上前磕頭。張姑娘在姐姐跟前是斷不落這個過節兒的,此刻有個不隨著磕頭的嗎?二人一同拜罷起來,撤去祭筵,關好門戶,便到何小姐當日住過半天兒的那個禪堂去坐。

只見華嬤嬤從他家裏提了一壺開水,懷裏又抱著個鹵壺,那隻手還掐著一摞茶碗茶盤兒進來。公子道:“你就叫你媳婦兒幫幫不好嗎,爲甚麽要纍得這麽阿哥的嬤嬤庫忒纍[庫忒纍:固執的意思]的娘模樣兒呢!”他道:“可不是叫媳婦兒張羅來著嗎,偏偏兒的這麽個當兒芒種兒又醒了,賴在他媽身上只不下來,我嫌他們那孩子爪子的纍贅,還沒我自己干著爽利呢。”說著,便忙著給爺、嬭嬭倒茶。你道這芒種兒又是誰?前回書交代過的,何小姐過門的時節,那隨緣兒媳婦正是將近三個月的雙身子,所以不曾進得新房,屈指算到上年的芒種前後,可不正該養了?轉眼今年又是芒種,那孩子恰好周歲兒,敢是也懂得賴在他媽身上不下來了。

話休絮煩。一時倒上茶來,張姑娘道:“茶不茶的倒不要緊,你們誰快給我袋煙喫罷。”說著,早見柳條兒裝過煙來。

何小姐道:“喝他們口茶,給爹媽磕頭去罷,這一袋煙又得半天。”說著,站起便去接他的煙袋。張姑娘笑道:“好姐姐,等我再喫兩口。”一面把煙袋遞給柳條兒,一面還回過頭來,就他手裏抽了兩口。三個人才一同過張老那邊去。

到了門首,他老兩口兒早迎出來。原來張老因人少房多,只佔了三間正房,六間廂房。那正房裏當中供佛,一間住人,一間座客。當下公子夫妻進去,見堂屋裏佛爺桌兒上換了簇新的黃布桌圍,桌兒上的錫五供兒擦得鏡亮,佛前點著日夜不斷的萬年海燈,佛龕兩旁一邊兒還立著一根乾稻草,講究說這是怕屋裏有個不潔淨,遮佛爺的眼目的,佛桌兒前早鋪下了個蒲墊兒,老兩口兒走到那蒲墊兒跟前就站住,等著姑爺行禮。

你道這是個甚麽儀注?原來小戶人家凡遇著大典禮,不大肯坐下受人的頭,總是叫他朝著家堂佛磕。便是家裏有個孩子,從散學裏下了學,也得朝著佛爺作那個揖。這輸戶皆然,卻爲《禮經》所不載。更兼安公子中舉的時候是在上屋給岳父母行的禮,此時如何想得到這個規矩?及至聽他岳丈說了句:“姑爺來到就是,別行禮罷。”他纔知是該朝佛爺磕的,便在那蒲墊兒上先給泰山磕了三個頭。張老也說了幾句老實吉利話兒,又說:“這也不枉你爺兒倆、他姐兒倆受那場苦哇!這都是佛天菩薩的保佑啊!”

公子起來,又給泰水磕頭。俗語說的:“挨金似金,挨玉似玉。”今番親家太太的談吐就與往日不大相同了。只聽他說道:“姑爺多禮,姑爺請起。這可實然的難爲你!也不枉你家一場辛苦喫到底,也不枉我家‘行下的秋風望下的雨’,也不枉咱兩家子這一嫁一娶。往後來我兩口兒還愁甚麽年少柴來月少米!可是人家說的,‘老天隔不了一層紙’,等明兒他姐兒倆再生上個一男半女,那纔是重重見喜。誰也說不的這不是人情天理。”不想他一朝作了官親,福至心靈,這幾句官話兒倒誤打誤撞的說了個合轍押韻。

卻說張老讓他三個坐下,便高聲叫道:“大舅媽,拿開壺來!”那個詹嫂聽得公子來了,死也不敢出那個廂房門,連答應都怵著答應;答應一聲,只叫他那孩子送了水壺來。那個孩子也是發訕,不肯進屋子,只在屋門外叫:“姑爹,你接進開壺去呀!”原來那孩子極怕張姑娘。張姑娘便叫道:“阿巧,進來。”他這纔訕不答的蹭進來,一手提擄著水壺,那隻手還把個二拇指頭擱在嘴裏叼著,嘻嘻的訕笑,遞過壺去。張太太又叫他給公子請安,白說了,這他扭股兒糖似的,可再也不肯上前兒咧。何小姐道:“不用請安了。”因指著公子問他:“你只說這是誰罷?”那孩子又搖搖頭。何小姐道:“我呢?”他倒認得,說:“你,你也是姐。”張姑娘道:“那麽問著你那是誰,只搖頭兒不言語,偏叫你說!”他這纔嗚呐嗚呐的答道:“他是個老爺。”說著,張老沏了茶,他接過水壺去,就發腳跑了。

張老端過茶來,公子連忙站起來要接,見沒茶盤兒,摸了摸那茶碗又滾燙,只說:“你老人家叫他們倒罷。”及至晾了晾,端起來要喝,無奈那茶碗是個斗口兒的,蓋著蓋兒,再也喝不到嘴裏。無法,揭開蓋兒,見那茶葉泡的崗尖的,待好宣騰到碗外頭來了。心想,這一喝準鬧一嘴茶葉,因閉著嘴咂了一口,不想這口稠咕嘟的釅條咂在嘴裏,比黃連汁子還苦,攢著眉咽下去,便放下碗,倒辜負了主人一番敬客之意。張老又給他姊妹送了茶,便從佛桌兒底下掏出一枝香根兒,自己到廚房掏了個火來,讓姑嬭嬭抽煙兒。柳條兒這裏給張姑娘裝煙,戴嬤嬤便張羅給親家太太裝煙。親家太太抽著煙兒,何小姐就問道:“媽,你老人家今兒個喫的這個煙怎麽不像那老葉子煙兒味兒了?”張太太道:“可說呢,都是你那舅太太呀,我到了他屋裏,他就鬧著不興我喫我的煙,只叫喫他的。昨兒個他又買了十斤渣頭送我,我喫著倒怪香兒的呢。就只不禁喫,一會子又怪燎嘴的,大是喫慣了也就好了。”

當下賓主酬酢禮成。公子纔致謝了岳父母的迎接誇官的盛意,他老兩口兒也謙不中禮的謙了兩句。公子便要告辭過前頭去。何小姐因問張太太說:“媽不是回來還同舅母請公婆喫飯呢麽,爲甚麽不趁早角門兒開著一塊兒走呢?省得回來又繞了遠兒。”張太太便道:“使得。”說著,用倆指頭攆滅了那根香火,又叫道:“大舅媽,我不來家喫飯了,晚飯少打半碗來罷。”說罷,便一同過這邊來。

到了上房,安老爺正合安太太、舅太太在那裏長篇大論談得高興。見公子來了,便要帽子褂子,待要穿戴好了親自帶他出去拜謝他的業師程老夫子。正說著,人回:“程師老爺穿了公服過來了,現在腰房裏候著,說一定要進來登堂給老爺、太太賀喜。”

列公,你道這位程老夫子從那裏說起又穿起公服來?原來他當日本是個出了貢的候選教官,因選補無期,家裏又待不住,便帶了兒子來京,想找個館地。恰值那年安老爺用了榜下知縣要上淮安,又打算叫公子留京鄉試,正愁沒個人照料他課讀。見程師爺來了,是自己幼年同過窻的一位世兄,便請他在家下榻。那程師爺見修饌不菲,人地相宜,竟強似作個老教去喫那碗豆腐飯。因此一住四個年頭,賓主處得十分合式。安老爺又是位崇師重道的,平日每逢家裏有個正事,必請師老爺過來,同諸親友一體應酬,從不肯存那“通稱本是教書匠,到處都能僱得來”的淺見。因此,師老爺也就“居移氣,養移體”起來,置了一頂鴨蛋青八絲羅胎平鼓窪時樣緯帽,買了一副自來舊的八品鵪鶉補子,一雙腦滿頭肥的轉底皂靴。這日欣逢學生點了探花,正是空前絕後的第一樁得意事,所以纔紗其帽而圓其領的過來,定要登堂道賀。

安老爺因自己還沒得帶兒子過去叩謝先生,先生倒過來了,一時心裏老大的不安,說道:“這個怎麽敢當!”低頭爲難了半日,便合太太說道:“這樣罷,既是先生這等多禮,倒不可不讓進上房來。莫如太太也見見他,我夫妻就當面叫玉格在上屋給他行個禮,倒顯得是一番親近恭敬之意。”太太也以爲很是。

卻說安老爺家嚮來最是內外嚴肅,外面家人非奉傳喚,等閒不入中堂。在上屋伺候的都是一班僕婦丫鬟,此外衹有茶房兒老尤的那個九歲的孩子麻花兒,在上屋裏聽叫兒。當下衆人聽得師老爺要進來,一個個忙著整坐位,預備掀簾子。安太太一班內眷帶了衆丫鬟都到東裏間暫避,其餘的老婆兒小媳婦子們都在靠西一帶遠遠的伺候著。此時替那個長姐兒計算,他自然也該跟了太太進裏間去纔是,無如他心裏另有他一樁心事。你道爲何?原來他自從去年公子鄉試,頭場出來,打發戴勤回家請安的那天,他聽戴勤回老爺話,說了句“師老爺說大爺準中”,落後見大爺果然中了不算外,幷且一直中到探花了,他心裏便著實的感佩這位師老爺。難得今日這個機會,他便不進屋子,合那班僕婦站在外間,想瞻仰瞻仰這位師老爺是怎的個老神仙樣子。

只聽老爺先吩咐人預備開正門,又道:“就請師老爺罷。”

家人答應出去,老爺早帶了公子迎到二門臺階下候著。此時長姐兒心裏打著:“這位師老爺連我們大爺都教得起,縱然不能照戲上扮的劉備老爺的那位諸葛軍師那麽個氣派兒,橫竪也有書上說的岳老爺的那位教師周先生那麽個光景兒,掉在地上,也不至于像《春香兒鬧學》上的陳最良。”只不錯眼珠兒從玻璃裏嚮二門望著。

正盼望間,但見外面家人從二門旁邊跑進來,回了一聲說:“師老爺進來了。”緊接著吱嘍嘍屏門大開,就請進那位師老爺來。他一瞧,先有幾分不滿意。原來那位師老爺生得來雖不必“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那雙眼睛也就幾乎“視而不見”;雖不道得“鞠躬如也”,那具腰也就帶些“屈而不伸。”半截真攙假的小辮兒搭在肩頭,好一似風裏垂楊飄細細;一片銀鍍金的濃鬍子繞來滿口,不亞如溪邊茅草亂蓬蓬。

穿一件本色裎鄉繭單袍子,套一件茄合色羽紗單褂子,他自己趕著這件東西卻叫作“羽毛外套”。那件外套上便釘著那副自來舊的補子,又因省了兩文手工錢,不曾交給裁縫,只叫他那個館僮給釘的,以致釘得一片齊著二道褂鈕兒,一片齊著三道褂鈕兒,便是朱夫子見了,也得給他注明說:“此錯簡,當在第三道褂鈕兒之上。”他看了看,似乎合“褻裘長,短右袂”的本義,也還說得通,就那麽“言其上下察也”的套在身上。頭上只管是明晃晃一項金角大王般的緯帽,那帽襻兒從帶上便“放之則彌六合”的來了。腳下那雙皂靴底兒上的泥,只管膩抹了個漆黑,幫兒上倒是白臉兒扯光的一層塵土,雖然考較不出他是那年買的,大約從上腳那天直到今日,自來也不曾撣撣刷刷,“去其舊染之污而自新”。長姐兒仔細一看,回頭合隨緣兒媳婦說道:“這是怎麽話說呢?一個人就砢磣,也得砢磣出個樣兒來呀!難爲咱們大爺,怎麽合他一個屋裏混混來著!”

這個當兒,裏間兒的內眷也在那裏遠遠兒的從玻璃裏望外看。舅太太一見。先就說道:“敢則這是姑老爺天天兒叫得震心的他那位程大哥呀!這還用滿到是處找著瞧海裏奔[海裏奔:指希奇之物]去嗎!”張太太只問:“咱兒了?”金、玉姊妹合丫頭們已經笑不可仰。便是安太太那等厚道人也就掌不住要笑,只合舅太大擺手兒說:“你悄悄兒的,看人家聽見。”說著,大家又望外看。只見他從二門屏風臺階兒上一步步用腳試著擦拉下來,到了平地,一副精神早已貫注到上屋跟前,卻不曾留心旁邊兒還有個主人在那裏迎接呢。安老爺只得迎了兩步,把手一拱,叫道:“大哥,我這裏正要帶小兒到館竭誠叩謝,倒勞吾兄枉道先施,請屋裏坐。”他聽了,纔連點頭兒帶哈腰兒,嘴裏嘁嘁測測,一陣有聲無詞,不甚可辨,大約說的是“豈敢豈敢”,卻又沒個裏兒表兒。

你道這是甚麽原故?原來漢禮到了人家裏,無論親友長幼,或從近處來,或從遠方來,或是久違,或是常見,以至無論慶賀吊慰,在院子見了主人,從不開口說話,慢講請安拉手兒了。當下他只嘁測了那一陣,便奔了上房來。兩房伺候的兩個女人忙把簾子高捲起來,伺候師老爺進屋子。

這個當兒,裏間兒的女眷都過槅扇跟前來,隔著那層槅扇絹望外瞧。只見他一進門,不說長不道短,便舉手擎天毛腰拖地的朝上就是一躬,這一躬打下去,且不直起腰來,卻把兩隻手湊在一處,就著地兒拱送,嘴裏還說道:“恭喜,恭喜,叩叩,叩叩,叩叩。”大家一看,這可是個希希罕兒,都在那裏納悶兒。安老爺懂得這個,說了句:“豈敢。”連忙趕過去,合他膀子靠膀子的也那麽鬧了一陣,口裏卻說的是:“還叩,還叩,還叩。”講究這叫作:“賓請拜,主人辭;賓再請拜,主人再辭;三讓三辭,然後相揖而退。”是個大禮。

安老爺合他彼此作過揖,便說道:“驥兒承老夫子的春風化雨,遂令小子成名,不惟身受者頂感終身,即愚夫婦也銘佩無既。”只聽他打著一口的常州鄉談道:“底樣臥,底樣臥!”

論這位師老爺平日不是不會撇著京腔說幾句官話,不然怎麽連鄧九公那麽個粗豪不過的老頭兒,都會說道他有說有笑的,合他說得來呢。此時他大約是一來兢持過當,二來快活非常,不知不覺的鄉談就出來了。只是他這兩句話,除了安老爺,滿屋裏竟沒有第二個人懂。

原來他說的這“底樣臥,底樣臥”六個字,“底”字就作“何”字講,“底樣”,“何樣”也,猶云“何等”也;那個“臥”字,是個“話”字,如同官話說“甚麽話,甚麽話”的個謙詞。連說兩句,謙而又謙之詞也。他說了這兩句,便撇著京腔說道:“顧(這)叫胙(作)‘良弓滋(之)子,必鴨(學)爲箕;良雅(冶)滋(之)子,必雅(學)爲裘’。顧(這)都四(是)老先桑(生)格(的)頂(庭)訓,雍(兄)弟哦(何)功滋(之)有?傘(斬)快(愧),傘(慚)快(愧)!嫂夫納銀(二字切音合讀,蓋“人”字也)。面前雅(也)寢(請)互互(賀賀)!”

老爺便吩咐公子:“請你母親出來。”幸虧是安太太素來那等大方,纔能見怪不怪,出來合他相見。便忍了笑,扶了兒子出來,從靠南一帶繞到下首,纔待說話,只聽他那裏問著老爺道:“顧(這)個秀(就)四(是)嫂夫呐銀(人)?”

原來大凡大江以南的朋友見了人,是個見過的,必先叫一聲;沒見過的,必先問問:“這個可是某人不是?”安老爺見問,忙答道:“正是山荊求見。”他這一肅整威儀,鄉談又來了,說道:“顧(這)四(是)要頂(庭)(參)格(的)。”庭參者,行大禮也。說著,只見他背過臉兒去,倒把脊梁朝著安太太,嚮北又是一躬。慌得安老爺還揖不曡,連說:“代還禮,代還禮。”安太太此時要還他個萬福罷,旗裝漢禮,既兩不對帳,待摸著頭把兒還他個旗禮,又怕不懂,更弄糟了。想了想,左右他在那裏望著影壁作揖,索興不還他禮。等他轉過臉來,纔說道:“師老爺多禮!我們玉格這麽個糊塗孩子,多虧師老爺費心,成全了他,一總再給師老爺道謝罷。”他只低了頭,紅了臉,一時無話。

安老爺便讓道:“大哥請坐,待愚夫婦教小兒當堂叩謝。”

他又道:“底樣臥,底樣臥!”公子早過來站端正了,嚮他拜了四拜。他又答了兩揖。等公子起來,他纔笑呵呵的說道:“四(世)雍(兄),恭喜!恭喜!武(我)哈(合)你襪(外)涅(日)呢,叫胙(作)‘日(石)呐恩(二字切音合讀,“能”也。)攻虐(玉)’,今涅(日)真頭叫胙(作)‘親(青)測(出)于藍’哉,阿拉?”(阿拉者,可是如此之詞,轉問之意也。)老爺又嚮他打了一躬,說道:“‘此夫子自道也’,改日還當竭誠奉請。”

列公,你看這位安老先生,也算得“待先生其如此恭且敬也”了。誰想他自己心裏猶以爲未足,還要叫太太帶兩個媳婦來拜見老夫子。太太卻有些不願意了,只得說道:“我纔打發他們倆到佛堂裏撤供焚錢糧去了,得會子過來呢,怎麽好倒勞師老爺盡著等他們呢?先請坐下,改日再叫媳婦兒拜見罷。”安老爺見如此說,這纔罷了。太太一面叫人倒茶,一面自己也就進了裏間兒。舅太太迎著笑說:“姑太太,你真是個好人,直算救了倆媳婦兒一場大難!”

按下這裏。卻說安老爺見一切禮成,纔讓師老爺歸坐,請升了冠。一時倒上茶來,老爺見給他倒的也是碗普洱茶,早料到這樁東西師老爺一定是“某未達,不敢嚐,”忙說:“師老爺嚮來不喝茶,你們快換碗薑湯來罷。”僕婦們連忙換上薑湯來。那等熱天,他會把碗滾開的薑湯唏溜下去竟不怎的不算外,喝完了,還把那塊薑撈起來,擱在嘴裏嚼了嚼,纔“”的一口唾在當地。旁邊一個婆兒連忙來揀,看了看,不好下手,便從袖口兒裏掏了張手紙,曡了四折兒,把那塊薑捏出去。安老爺這纔合他彼此暢談。只這一談,師老爺一陣大說大笑,長姐兒又留神瞧見他那一嘴零落不全的牙了。敢則是一層黃牙板子,按著牙縫兒還漬著許多深藍淺綠的東西,倒仿佛含著一嘴的鍍金點翠。長姐兒合梁材家的皺著眉道:“梁嬸兒,你回來可好歹好歹把那個茶碗拿開罷,這可不是件事!”說著,只噁心得他回過頭去嚮旮旯兒裏吐了一口清水唾沫。

這個當兒,又聽老爺叫取師老爺的煙袋荷包去。當下兩三個僕婦答應一聲,便叫那個小小子兒麻花兒去取,大家都在廊下等著。一時,麻花兒取進來,衆人一看那個藍布口袋,先噁心了一陣。且不必問他是怎的個式樣,就講那上頭的油呢,假如給了剃頭的,便是使熟了的絕好一條槓刀布,卻又合他那根安著猴兒頭煙袋鍋兒、黃白加黑冰裂紋兒的象牙煙袋嘴兒、顫巍巍的毛竹煙管兩下裏拿著。這件東西,說書的要不費些考據注疏工夫解出來,聽書的可就更聽不明白了。

請問煙袋鍋兒怎麽叫作“猴兒頭”呢?列公,你只看那猴兒,無論行住坐臥,他總把個腦袋扎在胸坎子上,倒把脖兒拱起來。然則這又與師老爺的煙袋鍋兒何干?原來凡是師老爺喫煙,不大懂得從煙袋荷包裏望外裝,都是從那個口袋裏捏出一撮子來,塞在煙袋鍋兒裏。及至點著了,喫完了,他可又不大懂得往地下磕,都是一撒嘴兒順著手兒把那煙袋鍋兒往地下一墩,那鍋兒裏的煙灰墩的乾淨也是這一墩,墩不乾淨也是這一墩。假如墩不乾淨,回來再裝,那半鍋兒煙灰可就絮在生煙底下了。越絮越厚,莫講辰年到卯年,便一直到他“蓋棺論定”,也休想他把那煙袋鍋兒挖一挖。爲甚麽他一天到晚煙只管喫得最勤,卻也喫得最省?請教一個煙袋鍋兒有多大力量?照這等墩來墩去,有個不把腦袋墩得傴僂回來成了猴兒頭模樣兒的嗎?此他那個煙袋鍋兒之所以名“猴兒頭”也。

那個象牙煙袋嘴兒又怎麽是“黃白加黑冰裂紋兒”的呢?這就得曉得馴象所寵然一物的那個大象了。象這種畜生,他那張嘴除了水、穀、草三樣之外,不進別的髒東西,所以象牙性最喜潔。只要著點惡氣味,他就裂了;霑點臭汁水兒,他就黃了。怎禁得起師老爺那張嘴不時價的把他叼在嘴裏呢!何況遇著赴席,喝著酒還要喫袋煙,嘴裏再偶然有些倒不過窖來的東西,漬在牙床子、嘴脣子的兩夾間兒,不論魚肉菜蔬、乾鮮乳蜜,都要借重這個象牙煙袋嘴兒去掏他。及至掏出來,放在眼底看看,依然還要放在嘴裏咂咂咽下去。那個雪白的象牙合他那嘴牙是兩個先天,怎的會不弄到半截子焦黃,裂成個十字八道?此又他那個象牙煙袋嘴兒之所以成了“黃白加黑的冰裂紋兒”也。

然則那煙袋桿兒又怎的會“顫巍巍”呢?太凡毛竹都是一頭兒粗一頭兒細。師老爺那根煙袋,足夠營造尺五尺金長一個粗頭細尾的竹竿兒,那頭兒再贅上一個漬滿了煙灰的猴兒頭,有個不發顫的麽?此又“顫巍巍”之所以然也。

當下衆人看了這兩件東西,一個個齜牙裂嘴,掩鼻攢眉,誰也不肯給他裝那袋煙。便叫麻花兒裝好了,拿進香火去,請他自己點。師老爺喫上這袋煙,越發談得高興了,道是今年的會墨那篇逼真大家,那篇當行出色;他的同鄉怎的中了兩個,一個正是他同案,一個又是他的表兄。只顧這陣談,可把袋煙耽擱滅了,滅了他竟自不知,還在那裏閉著嘴只管從嗓子裏使著勁兒緊抽。這個當兒,呼嚕呼嚕,早灌了一筒子唾沫了。

老爺見師老爺的煙滅了,將要叫人拿香火,恰巧那個麻花兒一時不在跟前。一回頭,正看見長姐兒站在那邊,安老爺是一生忠厚待人,從不曉得甚麽叫作鬧脾氣,嫌人髒,笑人怯,便叫長姐兒道:“你過來,把師老爺的煙點點。”這一下子可要了他的小命兒了!登時急得他臉皮兒火熱,手尖兒冰涼,料想沒地縫兒可鑽。只得拿過香盤子來,還想閃展騰挪,鬧個“捂著耳朵放砲仗”,單撒手兒去點。怎當得師老爺手裏的煙袋也顫,他手裏的盤香也顫,兩下裏顫兒哆嗦,再也弄不到一塊兒。

老爺看了,說道:“我不會喫煙,也罷了,怎的你給人點煙都不在行呢?你把那隻手拿住煙袋就好點了哇。”老爺如此一指點。他這纔更“缸裏擲骰子——沒跑兒了”,萬分無奈,只得鼻子裏閉著氣,嘴裏吹著氣,只用兩個指頭捏著那煙袋桿兒去點。偏生那油絲子煙又潮,這個當兒,師老爺還騰出嘴來嚮地下“呱咭”吐了一口唾沫,良久良久纔點著了。他此時便像放了郊天大赦一般,忙鬆了那根煙袋,把身子一扭,一掀簾子。出了門兒,扔下香盤子,一溜煙望後就跑。舅太太只從玻璃裏指著他暗笑,他也不曾留心,梗梗著個脖子如飛而去。

這裏師老爺喫完那袋煙,纔戴上帽子要走。安老爺主人情重,見師老爺那根帽襻兒實在脫落得不像了,想著衣冠不整也是朋友之過,便說:“大哥莫忙,把帽襻兒扣好了。”他從諫如流,連忙伸了一把漬滿了泥的長指甲,也想把那扣兒擄上去。只是汗漚透了的東西,又輕易不活動,他那來回扣兒怎得還能上下自如?些微使了點勁兒,吧,兩截兒了。安老爺著實不安。他倒坦然無事的一隻手扶了帽子,一隻手揪著那根折帽襻兒,嘴裏還說道:“寢,寢,寢。”(寢,請也。)纔告辭而去。這麽個當兒,偏偏兒的安老爺養活的那個小哈吧狗兒從後院兒裏跑過來,見了師老爺,是前攛後跳,撲著他咬。

當下安老爺依然叫人開了屏風,親自送到腰房纔回。又叫公子跟到書房,給師傅謝步。裏頭的女人們便趕緊拿鋸末子守地。丫頭們又拿了個手爐,燒了塊炭。抓了一把①吧香[吧香:大香。①吧,大的意思。燒著。梁材家的早把那個茶碗拿去洗了又洗,扣在後院兒裏花棵兒底下。正忙著,安老爺進來問道:“怎的客走了,忽然倒掃地焚香起來?”安太太只得含糊道:“親家合大姐姐回來借咱們的地方兒作主人,難道也不給人家打掃打掃地面麽?”

安老爺倒也信以爲實。

舅太太憋不住,早嚷起來了,說道:“姑老爺,要說你真瞧不出你那位程大哥那個腦袋合他那身打扮兒的噁心來,我就再不信了。”安老爺道:“阿!怎的這等娃娃氣!陶面削瓜,尹軀植鰭,姬手反掌,孔頂若圩,究竟何傷盛得?”舅太太道:“是喲!難道他那件褂子上的補子也該那麽跳著格磴兒釘的嗎?”安老爺道:“我倒請教,怎的叫作個‘士志于道’?你們那裏曉得他那個人,誠篤長厚的可敬!”一面說著,一面摘帽子脫褂子,安太太便叫長姐兒來收衣裳。

那知長姐兒此時的忙,如何顧得到此。你道他在那裏作甚麽?原來他從方纔點了那袋煙跑到後頭去,屋子也不曾進,就蹲在那臺階兒上,扎煞著兩隻手,叫小丫頭子舀了盆涼水來,先給他左一和右一和的往手上澆。澆了半日,纔換了熱水來,自己泖了又泖,洗了又洗,搓了陣香肥皂、香豆麵子,又使了些個桂花胰子、玫瑰胰子。心病難醫,自己洗一回又叫人聞一回,總疑心手上還有那股子氣息,他自己卻又不肯聞。直洗到太太打發人叫他,纔忙忙的擦乾了手上來。綳著個臉兒,只道這件事屋裏不曾留神,不想纔一進門兒,舅太太便慪他道:“長姐兒呀,好漂亮差使啊!”太太也不禁笑道:“該!那都是他素日乾淨拐孤出來的!”舅太太又道:“只恨我方纔出不去,我要在跟前,必攛掇你們老爺叫你把那袋煙抽著了再遞給他!”這一慪,把個長姐兒羞的幾乎不曾掉下眼淚來。何小姐笑道:“娘,何苦呢!”便催著他給老爺收衣裳帽子去了。

安老爺道:“你大家此等見解,尤其可笑。夫所謂‘西子蒙不潔’者,非以其蓬頭垢面也,是責備他既受越王重托,便該終身報越;既受吳王深恩,何得匿怨事吳?到頭來既爲惡已甚,爲善不終,卻又辜負了兩家,轉暗地裏隨了他苧蘿初會的那個大夫范蠡,閒泛五湖去了。這等的‘穢德彰聞’,焉得不‘人皆掩鼻’?所以下文便說:‘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合起來講,這章書的大旨,講得是凡人外質雖美,內視自慚,終不免于惡,多端作惡,一念自修,便可與爲善。那程老夫子便算欠些修飾,何至就惹得你大家‘掩鼻而過之’起來!”舅太太聽了這話,真耐不得了,站起來問著安老爺道:“姑老爺,你這麽著,你這會子再把你那位程大哥叫進來,你就當著我們大傢夥兒,拿起他那根煙袋來,親自給他裝袋煙,我就服了你了!”安老爺聽了,沒得說,只搖著頭笑嚮公子道:“是故惡夫佞者。”

列公聽這段書,切莫道怪那燕北閒人,也切莫笑那程老夫子這班朋友。其實“君子未有不如此”,幷且還不止于此。

他一樣有眼根,卻從來不解五包六章何爲好看,何爲不好看,(一樣有耳根,卻從來不解五聲六律),孰爲好聽,孰爲不好聽。鼻之于嗅也,除了喫一口腥魚湯,他叫作透鮮,其餘香臭膻臊,皆所未經的活潑之地。口之于味也,除了包一團酸餡子,他自鳴得意,其餘甜鹹苦辣,皆未所鑿的混沌之天。至于心,卻是動輒守著至誠,須臾不離聖道。所以世上惟這等人爲得天獨厚,也惟這等人爲受福無窮。

只是這位程師老爺,看他從前到吏部給安老爺打聽公事,以至近日公子練場那天他在書房陪安老下棋,一切舉動言談,也還不到得這等腐臭。何以今日一朝“動則變,變則化”,就變化到如此?語不云乎:“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又云:“砧刀各用。”蓋上房爲燕居之所,師爺乃函丈之尊。師爺在二門以外,自安老爺以至公子,是臭味與之俱化;師爺到了二門以內,自安太太以至媼婢,是耳目爲之一新。何況師爺之爲師爺,又未免有些“遷乎其地,而弗能爲良”,怎的會不弄到如此?這是個至理,不足爲怪。不然七十二侯,縱說萬類不齊,那《禮》家記事者,何以就敢毅然斷爲“爵入大水爲蛤”哉?此格物之所以難也。

閒話少說。卻說安公子自進門起不曾得閒,直到此時,諸事完畢,纔得回到自己房中。歇息了片刻,因惦著晚飯是舅母、岳母移樽就教,給他父母賀喜,他夫妻三個也不及長談,便各各脫去禮服,換上常衣,仍到上屋來伺候。

舅太太見他姊妹兩個過來,笑道:“二位姑嬭嬭來得正好。今日請客,咱們娘兒們是借人家的地方兒,就趁早兒張羅起來罷。”安老爺早攔道:“怎的認真反客爲主起來?”舅太太道:“槅!今兒個咱們得分清楚了,你們爺兒三個是客,我們娘兒四個是東家。你們帶著你們的兒子等著喫,我們各人帶著我們各人的女孩兒張羅我們的,不用姑老爺管。回來還帶是讓是你們爺兒三個上坐,我們娘兒四個陪著。我們就是這麽個糙禮兒,姑老爺愛依不依。不你就別喫,還跟了你那塊大哥喫去。”安老爺那裏肯依,還只管謙讓。安太太說道:“老爺,我看咱們竟由著大姐姐合親家怎麽說怎麽好罷。你合他讓會子,也是攪不過他。”安老爺道:“我倒從不曾見‘賓之初筵’是這等的‘溫溫其恭’法。”竟沒奈他何!

舅太太也不來再讓,早同張太太帶著金、玉姊妹調停起坐位來。便在那上房堂屋裏對面放了兩張桌子,中間止留一個放菜的地方,把安老夫妻的坐位安在東席面西,他同張太太在西席面東相陪,公子合金、玉姊妹兩個分兩席打橫侍坐。

當下擺上果子,大家讓坐。張太太合舅太太道:“咱倆到底也得給他老公母倆斟個盅兒耶!”舅太太道:“你老那小醬王瓜兒似的兩把指頭,真個的還要鬧個‘雙雙手兒捧玉盅’嗎?依我說,這個禮兒倒脫了俗罷。”安太太也攔道:“那可使不得。依我說,今日這席酒,你二位都是爲玉格費心,竟罰他斟罷。”

舅太太也道:“有理!”當下公子擎杯,金、玉姊妹執壺,按座送了酒,他三個纔告座入席。安老夫妻此刻看了看兒子,是已經登第成名,媳婦又善于持家理紀,家裏更有這等樂親戚情話的一位舅太太,講耕織農桑的一雙親家,時常破悶幫忙,好不暢快。一面喝著酒,大家提了些已往,論了些將來。

安老爺這裏只管酒到杯乾,卻見公子只端了杯酒在那裏虛作陪飲。老爺便吩咐道:“家庭歡聚,不必這等競持,你只管照常喝。”公子答應著,拿起酒來脣邊抿了一抿,卻又放下了。安老爺問道:“想是酒涼了?”只見公子欠身回說:“酒倒不涼,近來總沒大喝酒了。”老爺道:“爲甚麽?你的酒量也還喝得,再者,我嚮來又準你喝酒,爲甚麽忽然不喝了?”公子見問,無法,只得推說:“因一嚮在書房裏讀書,怕耽擱了工夫,所以戒了。除了赴宴那天領了三杯瓊林酒,其餘各處宴會也不曾喝。”老爺大笑道:“我只曉得個‘發憤忘食’,倒不曾見你這‘發憤忘飲’。幷不是我自己愛喫兩杯酒一定也要捉住兒子喫酒,豈不見‘鄉黨’一章,我夫子講到食品,便有許多不食的道理。逢著酒場,則曰‘惟酒無量’。夫‘無量’者,‘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之謂也,只不過‘不及亂’耳。你看我夫子一生是何等‘學不厭,教不倦’的工夫,比你這區區取科第如何?又何曾聽得他幾時戒過酒?況且今日舅母合你岳母這一席,正爲我二老的教子成名,你的顯親繼志而設,正是你菽水承歡之日,非傴僂聽命之日也。”因回頭道:“太太,叫人取個大杯來,你我今日就借二位親家這席,給他開酒!”

這話且按下不表。卻說金、玉姊妹兩個自從前年賞菊小宴那天,爲了閨房一席閒話,惹得公子賭了個中舉、中進士的誓,要摔那瑪瑙杯。幸喜那杯不曾摔得,他卻從那日起滴酒不聞,兩個心裏正有些過意不去,不想今日之下竟被他說到那裏應道那裏,一年半的工夫,果然鄉會連捷,幷且探花及第,衣錦榮歸了。兩個十分“意不過去”之中,又加了一層“喜出望外”。此時覺得盼人家開酒的心比當日勸人家戒酒的心還加幾倍。因此,從前幾日姊妹兩個便私下商量定了,要等他回家的第一晚,便在自己屋裏備個小酌,給這位新探花郎賀喜開酒。卻也未嘗不慮到人家的氣長,自己的嘴短,得受人家幾句俏皮話兒,一番討人嫌的神情兒。恰巧今日舅太太先湊了這等一席慶成宴,料著他一定興會淋灕的快飲幾杯,這場酒官司可就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打過去了,晚間洗盞更酌,便省卻無窮的宛轉。不想公子從此時起便推托不飲,倒惹得老人家追問起來。正愁他不好登答,忽然聽得公婆要給他開酒,兩個大喜,答應一聲,便連忙站起來,過去覓盞尋卮,想要湊這個趣兒。

只見公子嚮他姊妹說道:“你兩個叫人把我書閣兒上那個瑪瑙杯取來。”他兩個一聽公子指名要那個瑪瑙杯,心裏早料著他必有些作用,便想到當日開菊宴那天的情節,雖是夫妻的一片至性真情,只是自己詞氣之間也未免覺得欠些圓通,失之孟浪;倘然他一時高興,在公婆面前盡情說出來,倒不當穩便。卻又不好攔他,只得叫人去取那個杯子。兩個人四隻眼睛卻不住的瞧瞧夫婿,又瞅瞅公婆。那知安公子毫無成見,倒是燕北閒人在那裏打算要歸結他第三十回《開菊宴雙美激新郎》的那篇文章呢!

閒話少說。卻說一時取了那個瑪瑙杯來。安太太看見,先說道:“你瞧瞧,不喝就不喝,喝起來就得使這麽個大盅子,我只說還是愛喝酒。”公子陪笑道;“今日使這個盅子卻不爲喝酒,有個原故在裏頭,且回明白了父母這個原故,現領這盅酒。”

他這個話不但張太太摸不著,舅太太也猜不透,便是安太太也不知他究竟有個甚麽原故,大家只呆著頦兒聽他說。只見安老爺側著頭拈著鬚的嚮他問道:“卻是怎的個原故?”便聽公子回道:“今日所以要用這個大杯,一因是父母吩咐開酒;二因當日戒酒是嚮這個杯上戒的,所以今日開酒還嚮這個杯上開;三則當日戒酒的原故也不專爲著用功而起。”老爺道:“又爲著何來呢?”公子道:“說起來,原是兒子媳婦們三個人一時的孩子氣,不想湊到今日這個機會,覺得這樁事暗中竟有個道理在裏頭。”

安老爺此時喝得十分高興,聽了這話,便合太太說道:“太太,你聽,原來他們作探花的喝盅酒都有如許大的講究。”

太太聽老爺這等說,更是歡喜,便笑道:“你快說罷,不用文謅謅的盡著慪膩人了。”公子這纔把他前年給他岳父母開齋那天,怎的除備飯之外又備了席酒,怎的見岳父母不用,自己便一時高興要同了兩個媳婦賞菊小飲,始而金鳳媳婦怎的攔他喫酒,後來玉鳳媳婦怎的釀成他喫酒,卻又借著行那名花旨酒美人的酒令各下了一篇規勸,他怎的一時性起,便合兩個媳婦賭誓,要摔這個瑪瑙酒杯,落後怎的不曾摔得,便從那日戒了酒,一直到今日不曾喝。一層層不瞞一字,回了父母一遍。

安太太聽了,先道:“我的話再不錯不是?老爺可記得,老爺給他定功課的那天,我說:‘這也不知是他自己憋出這股子橫勁來了,也不知是倆媳婦兒把個懶驢子逼的上了磨了?’聽聽,果然應了我的話了不是?”老爺道:“且慢,他這話還不曾講得明白。”因問著公子道;“就便如此,如今你舉人也中了,進士也中了,翰林也點了,清秘堂也進了,幷且玉堂金馬,巍巍乎一甲三名的探花及第,也就儘是了。何以方纔還不肯喝那盅酒?然則你這盅酒直要戒到幾時纔開?”

公子將要回答,臉上卻又有些訕訕兒的,說:“這句話卻不敢說。”老爺道:“怎的忽然又有個‘不敢’起來?”公子原覺他要說的那句話有些不好開口,無如他此時是滿懷的遂心快意,滿臉的吐氣揚眉,話擠話,不由得衝口而出,說道:“意思直要等兩個媳婦作了夫人,那時叫他兩個雙手接過那軸五花官誥去,纔算行完了他兩個那名花旨酒美人的令。那時請教他兩個,我這酒究竟喝得起喝不起?再開這杯酒。”安太太不等老爺說話,便啐了一口道:“呸!不害臊!這還不虧了人家倆媳婦兒呀!還有那德合人家賭氣呢!就狂,狂的你這麽著?別扯他娘的臊了!”安太太這話,纔叫作“打是疼,駡是愛!”

早見老爺一副正經面孔說道:“住著,太太這話也欠些平允。這不是舅太太、親家太太、兒子、媳婦以至丫頭女人們都在此,聽我從公平斷。他夫妻三個這段情節,就面子上聽去,小子自然要算忍性上欠些把待,媳婦自然要算用情上欠些宛轉,似乎都有些不是。然而不然。”說到這裏,便舉起右手來,伸著兩個指頭,望空畫著圈兒說道:“我以爲皆是也。人生在世,第一樁事便是倫常。倫常之間沒兩件事,只問性情。這其間,君臣、父子、兄弟、朋友都好處,惟有夫婦一倫最不好處。若止就‘君禮臣忠,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義婦順’,以至‘朋友先施’的大道理講起來,凡有血氣者,都該曉得的。又何以見得夫婦一倫的難處呢?殊不知君臣以義合,君有過,不可無廷諍之臣;諍而不聽,合則留,不合則去,此吾夫子所以‘接淅而行’不‘脫冕而行’也。父子爲天親,親有過,不可無婉諫之子;諫之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此大舜所以‘只載見瞽瞍,瞽瞍底豫,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也。兄弟誼在交勉,本于同氣,所以說‘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朋友道在責善,可以擇交,所以說‘朋友數,斯疏矣’。至于夫妻之間,以情合,不以義合;係人道,不係天親。嫁娶多在二十後,不比兄弟相聚一生;起居同在咫尺間,不比朋文相違兩地。性情過深,期望未免過切;偶見夫婿有些差處,就不免有一番箴規勸勉。只這箴規勸勉上,又得自己講得出來,又得夫子聽得進去,這是樁性情相感的勾當,只此已就大不容易處了。不料我家兩個媳婦竟認得準玉格的性情,預存‘沈潛剛克’一片深心,果然激成個‘夫榮妻貴’;玉格又解得出他兩個的性情,不失‘高名柔克’一番定力,果然作得個‘水到渠成’。這纔不愧是我安水心老夫妻的佳兒佳婦!至于玉格方纔說因兩個媳婦說了那句‘美人可得作夫人’的令,便一定要等他作成個夫人然後再開這杯酒,那便叫作意氣用事,不是性情相關。其中便有些嫌隙了。‘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過猶不及,非孔門心法也,切切不可。來來來,兩個媳婦,你兩個便在我二老面前親執壺盞敬你夫婿一杯,算下些氣;然後玉格再公酬兩個媳婦一杯,算取個和。這不便算你三個閨閣中一段快談,還要算我家庭間一樁盛事。語有云:‘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大家看這場酒公案,只我這等一個被參開復的候補老縣令判得何如?”說罷,哈哈大笑。

當下安太太聽了,先樂得連聲贊好,說:“到底是老爺說的明白。”舅太太那邊也接口道:“要都像後半截這幾句話,誰還敢不服?可見不用請出孔夫子來事兒也弄清楚了。”張太太也道:“說的是啥呢!”

這邊金、玉姊妹聽了公婆這番吩咐,好不歡欣鼓舞。當下他姊妹便隨著公子先奉了父母的酒,又斟了舅太太、張太太的酒,然後二人纔一個擎著那個大瑪瑙杯,一個執壺,滿滿斟了一杯,送到公子跟前。公子大馬金刀兒坐著受了那杯酒,然後纔站起來陪著父母一飲而盡。那個長姐兒早上來接過杯去,用溫水過了,拿來放在二位嬭嬭面前。公子便遵著父母的話,執壺過去給他姊妹斟了一杯。他兩個倒恭恭敬敬的也學婆婆那個樣兒,站在一旁,摸著燕尾兒行了旗禮。你道怪不怪,只這麽個兩不對賬的禮兒,竟會被他兩個行了個滿得樣兒!把個舅太太樂的,笑說:“叫人瞧著好舒服!你們來給我換盅熱的,今兒就醉了也是受用的!”公子聽了,忙親自過去給舅母、岳母又斟了一巡,自己又用小杯陪了一杯,重新歸坐,便讓金、玉姊妹乾那杯酒。

二人只在那裏笑容滿面的對瞅著爲難。太太探頭瞧了瞧,纔看見公子給他兩人斟的那杯酒,原來斟了個流天徹地,只差不曾淋出個尖兒扎出個圈兒來。便望著公子道:“瞧瞧,你這孩子兒,他們倆那兒喝的了這些呀?你替他們喝一半兒罷。”

公子笑嘻嘻的道:“母親吩咐,不敢不遵。只是他兩個這盅酒,似乎不好求人代飲。”安太太是天生的疼媳婦兒的,便道:“惹氣!這就算人家求著你了?不用你,我有了主意了,我們這兒有個紹興罎子呢!”說著,便叫:“我的長姐兒呢?你來,拿個大些兒的盅子來,替你兩位大嬭嬭喝一半兒去。”

卻說那個長姐兒看著兩位嬭嬭合大爺這番觥籌交錯,心裏明知“神仙不是凡人作”,卻又不能沒個“夢到神仙夢也甜”的非非想。正在十分艶羨,忽聽太太這一吩咐,樂得他從丹田裏提著小工調的嗓子,答應了一聲“嗻”,連忙去找盅子。太太道:“不用找去了,你就等著揀你二位大嬭嬭個福底兒罷。”當下金、玉姊妹每人喝了約莫也有一小盅酒,那杯裏還有大半杯在裏頭,便遞給長姐兒。他拿起來,一憋氣就喝了個酒乾無滴,還嚮著太太照了照杯,樂得給太太磕了個頭,又給二位嬭嬭請了倆安。太太合公子道;“我們也乾了,也值得你那麽拿糖作醋的!”公子此時倒沒得說。那長姐兒臉上那番得意,他直覺得不但月裏的嫦娥、海上的麻姑沒夢見過這麽個樂兒,就連那虞姬跟著黑鍋底似的霸王、貂蟬跟著個一簍油似的董卓,以至小蠻、樊素兩個空風雅了會子,也不過“一樹梨花壓海棠”一般的跟著白香山那麽個老頭子,那都算他們作冤呢!

閒話少說。卻說公子合金、玉姊妹都歸了座,衆丫鬟換上門面杯來,正要撤那個瑪瑙杯。老爺道:“拿來。”因接在手裏合公子道:“這件東西竟成了一段佳話,不可無幾句題跋以志其盛。”公子聽了,樂得手舞足蹈,便道:“兒子空喜歡了會子,竟不曾想到。父親吩咐,必應如此。”老爺說:“既這樣,你就作幾句銘來,章不限句,句不限字,卻限你即席立成。我要見識見識你們這翰林班是怎的個通法。”

公子此時一團興致,覺得這事倚馬可待。那知一想,纔覺長篇纍牘,不合體裁;三言五語,包括不住,一時竟大爲起難來。老爺道;“‘七步’‘八叉’,具有成例,古人擊鉢催詩,我要擊鉢了。”說著,便把筷子嚮燈盤兒上當的敲了一下。

公子心裏益發忙起來,好容易得了兩句,默誦了默誦,覺得又像時文,又像試帖,無法,只得從實說道:“從來不曾弄過這個,敢是竟不容易。”老爺擎杯大笑道:“原來鼎甲的本領也只如此!還是我這個殿在三甲的榜下知縣來替你獻醜罷。”

因笑道:“這一路筆墨,只眼前幾句經書便取之不盡,還用這等搜索枯腸去想?”因口誦道:

涅而不緇,磨而不磷;以志吾過,且旌善人。

公子連忙取了紙筆,恭楷寫出來,請老爺看過,又講給太太聽。金、玉姊妹也湊過來看。他自己又重新捧在手裏讀了兩遍,見只寥寥十六個字的成句,人也有了,物也有了,人將敗而終底成功也有了,物未毀而且臻圓滿也有了。他此時心裏早想到等消停了,必得找個好鐫工,把這四句銘詞鐫在杯上,再鐫上他那個“伴瓣主人”的雅號。想到這裏,正在得意,又聽他母親說道:“你爺兒倆今日這幾句文兒,連我聽著都懂得了。依我說,這個杯的名兒還不大好,‘瑪瑙’‘瑪瑙’的,怎麽怪得把我們這個沒籠頭的野馬給惹惱了呢!莫如給他起個名兒,叫他‘合歡杯’。我還有個主意,老爺合大姐姐、親家白聽聽好不好:可不是我竟偏著我的媳婦兒,如今把這件東西竟賞了金鳳媳婦兒,這倆人一個有圓硯臺,一個有張弓,他再有了這個合歡杯,可不三個人都有點故事兒了嗎?”大家聽了,都說:“想得好。”老爺也連叫:“通極!通極!”他小夫妻的欣喜更不消說。當下三個一齊謝過父母。再不想只安太太一句閒話,又把這《兒女英雄傳》給穿插了個五花八門,面面都到。

列公,你道這個因由從哪裏來?卻從張太太喫白齋而來,纔得圓成了這個合歡杯,聯合上那兩件雕弓寶硯,演出這過半的人情天理文章,未完的兒女英雄公案。列公不信,只把二十一回至三十七回這十七卷評話逐層想去,始信佛說“寄語衆生,慎勿造因”那兩句話,畢竟不是空談;燕北閒人這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參》,果然不著閒筆也!

話休煩絮。卻說那日雖是個家庭小宴,安老爺卻喝得一片精神,十分興會。題了那四句銘詞之後,又捉住公子侍飲幾杯,纔說道:“‘志不可滿,樂不可極’,我們大家喫飯罷。”

一時撤酒添羹,闔席飯罷,散坐閒談了幾句,張太太便告辭回家,安老夫妻又嚮他二位道了奉擾,舅太太也回了西院,他小夫妻三個伺候父母安置,纔一同歸房。

公子一進門,便見堂屋裏那張八仙桌上設著絕精緻的一席果子,說道:“原來你姊妹今日還有這番盛設。只是酒多了,這便怎樣?”金、玉姊妹纔把他兩個今晚所以設這席酒的意思說出來。公子道:“既如此,倒不可辜負雅意。”說著,便各各寬衣卸妝,洗盞更酌。

先是何小姐說道:“我來了不差甚麽兩年了,從沒見老爺子像今兒個這等高興。”張姑娘道:“別說姐姐呀,妹妹比姐姐多來著一年呢,今日也是頭一遭兒見哪!”公子道:“別說妹妹呀,連哥哥比你兩個多來著不差甚麽二十年,今日還是頭一遭兒見呢!”張姑娘道:“這句話合我說的起,合人家姐姐可說不起呀!沒聽見說過嗎,姐姐從抓周兒那天就見過公公了,人家比你還大著一歲呢。”何小姐道:“誰叫人家探花了呢,哥哥就哥哥罷!如今只講這席酒,原是爲給爺賀喜接風,我們負荊請罪,請爺開酒而設的。不想二位老人家今日這等高興,把我們倆這麽出好戲給先點了。如今酒是開了,可還用我們倆一個人背上根荊條棍兒賠個不是不用呢?”他兩個這話不是閒話,不是頑話,真是樂的從心窩兒裏掏出來的幾句老實話。

公子聽了,倒有些不安,連道“惶恐!惶恐!我安龍媒不有二卿,焉有今日?你不聽見方纔老人家代我作的那合歡杯上兩句銘詞,道是‘以志吾過,且旌善人’?這話今後快休提起。”何小姐道:“既如此,把妹妹那個合歡杯拿來,你再喝那麽一盅,就算領了我們的情了。”公子大喜。便說道:“既曰‘合歡’,這酒沒一個人喝的理,我三個人喝個傳杯送盞何如?”說著,便用那個合歡杯斟了滿滿的一杯,他夫妻果然一酬一酢的飲乾,便把那桌果子分給兩個嬤嬤以至本屋裏丫頭女人喫去。何小姐又揀了幾樣可喫的,叫給長姐兒送去。

他小夫妻三個煙茶漱盥,一切事畢,便吩咐丫鬟鈎懸翠帳,屏掩華燈,各各就寢。一宿無話。

且住!列公可知這“一宿無話”四個字怎的個講法?這四個字,久已作了小說部中千人一面的流口常談,請教這伴香、瓣香二位女史合那位伴瓣主人的這一宿,一邊正當“王事賢勞,馳驅偃仰”之餘,一邊正在“寤寐思服,展轉反側”之後,所謂“今夕何夕”,安得無話?然而難言也。從來作史者,法貴誅心,筆能鑄鐵,所以彰癉予奪,一字在所必爭。試設身處地替這一宿的安龍媒作起,果能作個“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的慎獨君子乎?將“二者不可得兼,捨魚而取熊掌”乎?抑或且學個“先進于禮樂”的“野人”,再學那“後進于禮樂”的“君子”乎?否則竟公然照“圓好事嬌嗔試玉郎”那日,夫子自道的“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源”乎?皆非天理人情也。然則除了“一宿無話”這四個字之外,還叫那燕北閒人替他怎的個斡旋?所以衹有老氣橫秋大書而特書曰:“一宿無話。”非他講得口滑,寫得手溜,此龍門法也。這正是:

深院好栽連理樹,重幃雙護比肩人。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八回 小學士儼爲天下師~老封翁驀遇窮途客

上回書從安公子及第榮歸一直交代到他回房就寢,一宿無話。按小說的文法,“一宿無話”之下,一定得接“次日清晨”。

卻說次日清晨,他夫妻三個還不曾出臥房,那長姐兒早打扮的花枝招展過來叩謝二位嬭嬭昨晚賞的喫食。他進門不曾站住腳,便匆匆的到了東裏間兒,見花鈴兒、柳條兒纔在南床上放梳妝匣兒,他便問:“二位嬭嬭都沒起來呢麽?”兩個丫鬟這個合他點點頭兒,那個卻又合他搖搖手兒。他正不解,便聽何小姐在屋裏咳嗽,叫了聲:“來個人兒啊。”花鈴兒答應一聲,忙去打起臥房簾子來,只見何小姐穿著件湖色短綢衫兒,一手扣著胸坎兒上的鈕子,一手理著鬢角兒,兩個眼皮兒還睡得楞楞兒的,從臥房裏出來。見了他,便低聲兒合他笑道:“敢則你都打扮得這麽光梳頭淨洗臉兒的了,我們今兒可起晚了!”他見大嬭嬭低言悄語的說話,便知爺還不曾睡醒。一面謝嬭嬭昨日賞的喫食,一面也悄說道:“嬭嬭別忙,早呢,老爺、太太都沒起來呢。太太昨兒晚上就說了,說爺合二位嬭嬭家裏外頭都纍了這麽一程子,昨兒又整整的忙了一天。太太還說自己也乏了,今兒要晚著些兒起來,爲的是省了爺、嬭嬭趕碌的慌,吩咐奴才叫辰初二再請呢。”

何小姐一面漱口,便叫人搬了張小杌子來,叫他坐下。他且不坐下,只在那裏幫著花鈴兒放漱口水,揭刷牙散盒兒,遞手紙。恰好華嬤嬤從外頭托進一蒲包兒玫瑰花兒來,他見了,從摘花盤兒裏拿起花簪兒來,就蹲在炕沿兒跟前給大嬭嬭穿花兒。何小姐又叫柳條兒說:“把你嬭嬭的煙袋拿一根來,給你姑姑裝袋煙。”他忙道:“你等等兒,讓我先過去見見嬭嬭去。”說著,站起就往那屋裏跑。何小姐忙道:“你回來罷,他一會兒橫竪也到這兒梳頭來,你在這兒等著見罷。”他一聽,料是大爺在那屋裏歇,便不好過去。一時,柳條兒裝了煙來,他穿好了花兒,便坐在那小杌子兒上啐著煙灰兒,說起昨日老爺、太太怎麽喜歡,又說:“這都是爺、嬭嬭的孝心,奴才們的造化。”何小姐一面通著頭,也合他一答一合的談。

他談著,看了看鐘,便合柳條兒說:“你也該請起嬭嬭來梳頭了。”纔說著,便聽得張姑娘低聲兒叫人。他聽了聽,那聲音好像也在這邊臥房裏,正待要問,果見柳條兒走到那個曲尺槅子跟前,隔著簾兒說:“嬭嬭叫奴才呀?”只聽張姑娘問道:“我這副腿帶兒怎麽兩根兩樣兒呀?你昨兒晚上困的糊裏糊塗的,是怎麽給拉岔了?”柳條兒道:“昨兒晚上是嬭嬭自己歸著的,奴才沒動啊,怎麽會拉岔了呢?不然奴才另拿出一副來嬭嬭先換上罷。”張姑娘還沒及答應,何小姐這裏聽了,自己伸出小腳兒來看了一眼,不禁笑道:“柳條兒呀,叫你們嬭嬭先那麽將就著扎上,回來再說罷。我腳上這副也是兩樣兒呀!”便聽張姑娘在屋裏“嗤”的笑了一聲,不大的工夫,揉著雙眼睛也從這邊臥房裏出來,見了長姐兒,說道:“喲,敢是你在這兒呢!虧得是你,你瞧……”纔說得“你瞧”兩個字,他早明白了。一面又謝這位大嬭嬭昨晚的賞喫食,一面說道:“本來呀,二位嬭嬭一天到晚這是多少事!上頭應酬著幾位老家兒,又得張羅爺,那兒還能照應到這些零碎事兒呢!”二位大嬭嬭不覺被他恭維的大樂。

何小姐一時通完了頭,轉過身來要洗臉,他忙著又上去替挽袖子,恰一眼看見大嬭嬭的汗塌兒袖子上頭蹭了塊胭脂,便笑問道:“喲,嬭嬭這袖子上怎麽了?回來換一件罷,不然看印在大衣裳上。”何小姐低頭看了看,說:“可不是,這又是我們花鈴兒干的。我也不懂,曡衣裳總愛叼在嘴裏曡,怎麽會不弄一袖子胭脂呢?瞧瞧,我昨兒早起纔換上的,這是甚麽工夫給弄上的?”花鈴兒只不敢言語。張姑娘道:“姐姐別竟說他一個兒,我們柳條兒也是這麽個毛病兒。不信,瞧我這袖子,也給弄了那麽一塊。”說著,揪著隻汗兒袖子,翻來覆去找了半天,只找不著。自己“嗯”了一聲,又瞧了瞧那袖子上沿的縧子,不禁笑著問何小姐說:“姐姐,你老人家別是把我那件抓了去穿上了罷?”何小姐道:“這都是新樣兒的!你穿得好好兒的衣裳,我怎麽會抓了來穿上呢?”說著,又拉著自己穿的那件看了看,可不是人家那件嗎!不由得也“嗤”的一聲道:“我說只覺著這領子怪掐的慌的呢!真個的,今兒也不知是怎麽了,鬧的這麽亂糟糟的!”說完,兩個人只對瞅著笑。長姐兒聽了這話,就排揎起花鈴兒、柳條兒來了,說:“你們倆瞧說罷,你們又該著抱怨姑姑的嘴碎了。大凡主兒貼身兒的東西,全靠咱們當丫頭的經心;要都像你們倆這麽當差使,不用說了,明兒個各人把各人的主子認岔了還不知道呢!”一陣數落,數落得倆傻丫頭只撅著個嘴。

正說著,公子也憋著一腦門子的困,靸著雙鞋兒從臥房裏出來,看見長姐兒在這裏,笑道:“嚄,這麽早就有客來了!”

長姐兒見大爺出來,連忙站起來,把煙袋順在身旁,只規規矩矩的說了句:“爺起來了。”此外再沒別的散碎話,還帶管低著雙眼皮兒,把個臉兒綳得連些裂紋兒也沒有。

這個當兒,張姑娘又讓他說:“你只管坐下,咱們說話兒。不則……”他便說道:“請二位嬭嬭梳頭罷,鐘也待好打辰初了,奴才得過去了。”說著,把手裏的煙袋遞給柳條兒,還說:“你可給嬭嬭吹乾淨了再收。”說罷,這纔甩著雙寬袖口兒,咯噔著兩隻小底托兒,得意洋洋的去了。

列公,看了長姐兒這節事,纔知聖人教人無微不至。聖人曾有兩句話,說道是:“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長姐兒此來,雖不知他心裏爲著何來,只就面子上看,昨晚二位嬭嬭只不過分惠些喫食,今日便鶏鳴而起,親到寢門來謝,君子亦曰知禮。不想他一片求全好意,忽然被個燕北閒人誤打誤撞的捉住,借此就斡旋了他那“一宿無話”四個字有餘不盡的文章,倒顯得長姐兒此來,來得似乎覺道未免有些不大那個。這豈不就叫作“不虞之譽,求全之毀”?然則毀譽之來,毫無定評,卻叫人從那裏自愛起?斯其故惟聖人知之,故誡人曰:“吉凶悔吝生乎動。”

書中按下閒話,再講正文。卻說安公子自點了翰林,丟下書本兒,出了書房,只這等撒和了一嚮,早有他那班世誼同年,見他翩翩豐度,藹然可親,都願意合他親近。住了今日這家請宴會,便是明日那個請閒遊,把個公子應酬得沒些空閒。他看了看,所謂外間這車馬衣服、亭臺宴飲的繁盛,其風味也不過如此。便想到自己眼下雖然交過這個讀書排場,說不得“土不通經,不能致用”;但是通經而不通史,也不過作一個“朝廷不甚愛惜之官”。便是通經通史,博古而不知今,究竟也于時無補。要只這等合他雲遊下去,將來自己到了喫緊關頭,難道就靠寫兩副單條對聯、作幾句文章詩賦便好去應世不成?想到這裏,自己便把家藏的那些《廿二史》、《古名臣奏疏》以至本朝《開國方略》、《大清會典》、《律例統纂》、《三禮彙通》甚至漕運治河諸書,凡是眼睛裏嚮來不曾經過的東西,都搬出來放在手下,當作閒書隨時流覽。偶然遇著個未曾經歷無從索解的去處,他家又現供養著安老爺那等一位不要修饌的老先生可以請教。更兼這位老先生天生又是無論甚的疑難,每問必知,據知而答,無答不既詳且盡,幷且樂此不疲。因此他父子就把這樁事作了個樂敘天倫的日行工夫,倒也頗不寂寞。公子從此胸襟見識日見擴充,益發留心庶務,這且不在話下。

一日,他闔家正在無事閒談,舅太太、張太太也在坐,只見家人晉升拿著一封信合一個手版進來,回說:“鄧九太爺從山東特專人來給老爺、太太賀喜,說還有點土物兒後頭走著呢,來人先來請安投信。”說著,便把那信合手版遞給公子送上去。

老爺一看,只見手版上寫著:“武生陸葆安”,便說道:“他家幾個人我卻都見過,只不記得他們的名姓,這是那一個?怎的又是個武生呢?”公子道:“這個就是九公那個大徒弟,綽號叫作‘大鐵錘’的。”老爺也一時想起來,說:“莫不是我們在青雲堡住著,九公把他找來演錘給我們看,看他一錘打碎了一塊大石頭的那人?”公子道:“正是。”老爺道:“這人倒也好個身材相貌。”公子道:“聽講究起來,這人的本領大的很呢。除了他那把大錘之外,躥山入水,無所不能。遇著件事,幷且還著實有點把握,還不止專靠血氣之勇。”老爺點了點頭。

這個當兒,公子已經把那封信的外皮兒拆開,老爺接過來細看了看,那籤子上寫的“水心公祖老弟大人臺啓”一行字,說:“大奇,這封信竟是老頭兒親筆寫的,虧他怎的會有這個耐煩兒!”因拆開信看,只見裏面寫道是:

愚兄鄧振彪頓首拜上。

老弟大人安好,幷問弟婦大人安好。大賢姪好,二位姑嬭嬭好,舅太太合二位張親家都替問好。敬啓者:彼此至好,套言不敘,恭維老弟大人貴體納福,闔府吉詳如意是荷。愚兄得見《金榜題名錄》,知大賢姪高點探花,獨佔鰲頭,可喜可賀!愚兄不勝可喜!

此乃天從人願,實係“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也,真乃可喜可賀之至!愚兄本當親身造府賀喜,因但有小事,難以分身,望其原諒。今特遣小徒陸葆安進京代賀,一切不盡之言,一問可知。

再帶去些微土物,千里送鵝毛,笑納可也。小婿、小女、二姑娘都給闔府請安。外有他等給二妹子幷衆位捎去的東西,都有清單可憑。再問二妹子要大內的上好胎産金丹九合香,求見賜,不拘多少,都要真的,千萬千萬,務必務必,都交小徒帶回。順請安好不一。

愚兄鄧振彪再拜。吉日衝。

再:二位姑嬭嬭可曾有喜信兒否?念念!又筆。

後頭還打著“虎臣”兩個字的圖書,合他那“名鎮江湖”的本頭戳子。安老爺見那封信通共不到三篇兒八行書,前後錯落添改倒有十來處,依然還是白字連篇,只點頭嘆賞。公子在一旁看了,卻忍不住要笑。老爺道:“你不可笑他。你只想他那個脾氣性格兒,竟能低下頭捺著心寫這許多字,這是甚麽樣的至誠!”說著,又看禮單。見開頭第一筆寫著是“鶴鹿同春”,老爺就不明白,說:“甚麽是‘鶴鹿同春’阿?”又往下看去,見是孔陵蓍草、尼山石硯、《聖跡圖》、萊石文玩、蒙山茶、曹州牡丹根子,其餘便是山東棉綢大布、恩縣白麵掛麵、耿餅、焦棗兒、巴魚子、鹽磚。看光景,他大約是照著《縉紳》把山東的土産揀用得著的亂七八糟都給帶了來了,卻又分不出甚麽是給誰的。

老爺因命公子把那封信唸給太太聽。公子將唸完,止剩得後面單寫的那行不曾唸。這個當兒,金、玉姊妹也急于要看看那封信。公子見他兩個要看,便把信遞給他兩個,說:“九公惦著你們兩個的很呢,快看去罷!”何小姐自來快人快性,伸手就先接過去,公子說:“你先瞧這篇兒。”他一瞧見是問他兩個有喜信兒沒有,一時好不得勁兒,虧他積伶,一轉手便遞給張姑娘,說:“妹妹你瞧,這是倆甚麽字?”說著遞過去,回身就走。張姑娘不知是計,接過去纔瞧得一眼,便扔在桌子上,說:“瞧這姐姐!”也躲了,合何小姐湊在一處。

倆人卻只羞得緋紅了臉,低頭而笑。安太太看了不解,忙拿起那信來看了看,說:“這也值得這麽個樣兒!”因把鄧九公問他兩個有無喜信的話告訴了舅太太、張太太,又合他姊妹說道:“這可真叫人問得怪臊的!也有倆人過來這麽二三年了,還不給我抱個孫子的!瞧瞧人家尋胎産金丹來,想必是褚大姑娘有了喜信兒了。”舅太太也說:“真個的呢。”一句話不曾說完,張太太發了議論了,說:“親家,那可說不的呀!這是有個神兒在神兒不在的事兒,誰有拿手哇?”好端端的話被這位太太一下注解,他姊妹聽著益發不好意思。

說話間,安老爺便要了帽子,出去見那個陸葆安。一時進來,只見他頂帽官靴,也穿著件短襟紗袍兒,石青馬褂兒,雖說是個武生,舉動頗不粗鄙。外省的禮兒沒別的,見面就只磕頭,那陸葆安見了安老爺,就拜下去。安老爺不好還禮,只以揖相答。便讓他上坐,他那裏肯,說:“武生的師傅囑咐說,武生到了老太爺這裏,就同自己兒女一樣,不敢坐。”安老爺此時是滿肚子的“蓬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讓再讓三,他纔在一旁坐下。

安老爺先問了問鄧九公的身子眷口,陸葆安答說:“他老人家精神是益發好了。打發武生來,一來給老太爺、少老爺道喜請安;二來叫武生認認門兒,說趕到他老人家慶九十的時候,還叫武生來請來呢。還說,他老如今不到南省去了,輕易得不著好陳酒,求老太爺這裏找幾罎,交給回空的糧船帶回去。不是也就叫武生買幾罎帶去了,說那東西的好歹外人摸不著。”安老爺連說:“這事容易。”因又問起褚一官幷褚大娘子可有個得子的信息。陸葆安回說:“這倒不知”。

正說著,那拉東西的車輛以至挑的擡的都來了,衆家人帶著更夫一蕩一蕩往裏搬運。安老爺纔知那禮單上的“鶴鹿同春”是他專爲賀喜特給找來的東海邊一對仙鶴、泰山上一對梅花小鹿兒,都用木櫳擡了來。一時張老也過來招呼,便同了那陸葆安到程師爺那邊去坐。安老爺這裏一面吩咐給他備飯款留,便進來看鄧九公那分禮。進得二門,見公子正隨著太太同許多內眷們圍著看那對鶴鹿。老爺于這些東西上,雖雅馴如鶴鹿也不甚在意,忙忙的進了屋子,只檢出那冊《聖跡圖》來正襟危坐的看。

一時,內眷們也進屋裏來,一旁看著問長問短。老爺便從“麟現闕裏”起,一直講到“西狩獲麟”,會把聖人七十三年的年譜講得來不曾漏得一件事跡,差得一個年月。舅太太聽完了,說道:“我瞧我們這位姑老爺呀,真算得甚麽事兒都懂得,可惜就只不懂得甚麽叫‘鶴鹿同春”!”當下大家說笑一陣。安太太便把其餘的東西該歸著的歸著,該分散的分散,公子也去周旋了周旋那個陸秀才。那陸秀才當日住下,次日便告辭去料理他的勾當,約定過日再來領回信。安老爺閒中便給鄧九公寫了回信,太太也張羅打點給鄧家諸人的回禮,以至鄧九公要的東西,臨期都交那陸葆安帶回山東而去不提。

卻說安公子這個翰林院編修,雖說是個閒曹,每月館課以至私事應酬,也得進城幾次。那時又正遇烏克齋放了掌院,有心答報師門,提拔門生,便派了他個撰文的差使,因此公子又加了些公忙。緊接著又有了大考的旨意。這大考是京城有口號的,叫作:“金頂朝珠褂紫貂,羣仙終日任逍遙;忽傳大考魂皆落,告退神仙也不饒。”安公子已是一甲三名授過職的,例應預考,便早晚用起功來。正在不曾考試之前,恰好出了個講官缺,掌院堂官又擬定了他,題下本來便授了講官。

雖說一樣的七品官兒,卻例得自己專折謝恩。謝恩這日便蒙召見,臨上去,烏克齋又指點了他許多儀節奏對。及至叫上起兒去,聖人見他品格凝重,氣度春容,一時想起他是從前十本裏第八名特恩拔起來點的探花,問了問他的家世學業,又見他奏對稱旨,天顔大悅,從此安公子便簡在帝心。及至大考,他又考列一等,即日連陞五級,用了翰林院侍講學士,不久便放了國子監祭酒。這國子監祭酒雖說也不過是個四品京堂,卻是個侍至聖香案爲天下師尊的腳色。你道安公子纔幾日的新進士,讓他怎的個品學兼優,也不應快到如此,這不真個是“官場如戲”了麽?豈不聞俗語云:“一命二運三風水。”

果然命運風水一時湊合到一處,便是個披甲出身的,往往也會曾不數年出將入相,何況安公子又是個正途出身,他還多著兩層“四積陰功五讀書”呢!

話休絮煩。卻說那時恰遇覃恩大典,舉行恩科會試。傳臚之後,新科狀元帶了一榜新進士到國子監行“釋褐禮”,恰好正是安公子作國子監祭酒。這釋褐禮自來要算個朝廷莫大的盛典,讀書人難遇的機緣。規矩:這日狀元、榜眼、探花率領二三甲進士到大成殿拜過了至聖先師,便到明倫堂參拜祭酒。那明倫堂預先要用桌子搭起個高臺來,臺上正中安了祭酒的公座,狀元率領衆人行禮的時候,先請祭酒上臺升座,然後恭肅展拜。從來“禮無不答”,除了君父之外,便是長者先生,也必有兩句慰勞;獨到了狀元拜祭酒,那祭酒卻是要肅然無聲安然不動的受那四拜。你道爲何?相傳以爲但是祭酒存些謙和,一開口,一擡手,便于狀元不利。因此這日行禮的時候,安公子便照這儀注,朝衣朝冠升到那個高臺正中交椅上,端然危坐的受了一榜新進士四拜,便收了一個狀元門生。偏偏那科的狀元又“龍頭屬老成”,點的是個年近五旬的蒼髯老者。安公子纔得二十歲上下的一個美少年,巍然高坐受這班新貴的禮,大家看了,好不替他得意。一時,釋褐禮成。

安公子公事已畢,算了算已經在城裏耽擱了好幾日了,看那天氣尚早,便由衙門徑回莊園,要把這場盛事稟慰父母一番。一路走著,想到這典禮之隆,聖恩之重,人生在世,讀書一場,得有今日,庶乎無愧。想著想著,忽然從“無愧”兩個字上想到“父母俱存”、“不愧不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君子有三樂”來,不由得一個人兒坐在車裏欣然色喜,自言自語道:“且住!記得那年我們蕭史、桐卿兩位恭人因我說了句‘喫酒是天下第一樂’,就招了他兩個許多俏皮話兒,叫我寫個‘四樂堂’的匾掛上,這話其實尖酸可惡!我一嚮雖說幸而成名,上慰二老,只是不曾得過個學差試差,卻說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到了今日之下,縱說我這座國子監衙門管著天下十七省龍蛇混雜的監生,算不到‘英才’的數兒裏罷,難道我收了這個狀元門生合一榜的新進士,還算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佔全了‘君子有三樂’不成?少停回家便把這話作樂他兩個一番,問問他兩個如今可好讓我喫杯酒,掛那個‘四樂堂’的匾?倒也是一段佳話。”

一路盤算,早到家門,進門見過父母,安老爺第一句便道:“好了!居然爲天下師了!”公子此時也十分得意,侍談了一刻,便過東院來。

一進院門,早見他姊妹兩個從屋裏迎出來,說:“恭喜收了狀元門生回來了!”公子道:“便是,我正有句話要請教。”

他姐妹也道:“且慢,我兩個先有件事要奉求。”公子道:“我忙了這幾日,纔得到家,你兩個又有甚麽差遣?”他兩個道:“且到屋裏再說。”

公子進得屋子,只見把他常用的一個大硯海、一個大筆筒都搬出來,研得墨濃,洗得筆淨,放在當地一張桌兒上,桌兒上又鋪著一幅絹箋,兩邊用鎮紙壓著,當中卻又放著一大杯酒。公子一時不解,問道:“這是甚麽儀注?”他姊妹兩個笑吟吟的一齊說道:“奉求大筆見賜‘四樂堂’三個大字。”公子斷沒想到從城裏頭憋了這麽個好燈虎兒來,一進門就叫人家給揭了!不禁樂得仰天大笑,說:“你兩個怎的這等可惡?”

因又點頭道:“這正叫作‘惟識性者可以同居’。”張姑娘道:“真個的,換了衣裳,爲甚麽不趁著墨寫起來呢?”公子道:“這卻使不得。且無論‘天道忌滿,人事忌全’,不可如此放縱;便是一時高興寫了掛上,倘然被老人家看見,問我何謂‘四樂’,你叫我怎麽回答?快收拾起來罷。”他姊妹二人也就一笑而罷。不想只他家這陣閨房遊戲,又便宜了燕北閒人,歸結了他“四樂堂”那筆前文。這話且按下不表。

卻說安老爺見兒子厠名清華,置身通顯,書香是接下去了,門庭是撐起來了,家中無可顧慮,自己又極清閒,算了算鄧九公的九旬大慶將近,因前年曾經許過他臨期親去奉祝,此時不肯失這個信,便打算借此作個遠遊,訪訪一路的名勝,到他那裏幷要多盤桓幾日,疏散疏散。商量定了,先在本旗告了個山東就醫的假,約在三月上旬起身。太太便帶同兩個媳婦忙著收拾行裝,又給老爺打點出些給鄧九公作壽的禮,無非如意、緞匹、皮張、玩器、活計等件,預備請老爺看過了好裝箱子。

老爺一看,便說:“‘君子周急不繼富’,這些東西九公要他何用?我送他的壽禮只用兩色,早已辦得停停當當了。一色是他嚮我要的壽酒,我已經叫人到天津酒行裏找了一百二十罎上好的陳紹興酒,便算祝他的花甲重周,已經從運河水路運了去了。那一色是我送他的壽文,便是我許他的那篇生傳。只這兩色薄禮,他足可一醉消愁,千秋不死,何須再備壽禮!”太太一聽這話,知道是又左下去了,不好搬駁,只得說:“老爺見得自然是,但是也得配上點兒不要緊的東西,纔成這麽個俗禮兒呀。”便不合老爺再去瑣碎,自己就作主意配定了。又敷餘帶上了幾百銀于,防著老爺路上要使。隨叫進家人們來裝箱子,捆行囊。一切停當,老爺又托了張親家老爺、程師爺在家照料,幷請上小程相公途中相伴。家人們只帶了梁材、葉通、華忠、劉住兒、小小子麻花兒幾個人,幷兩個打雜兒的廚子剃頭的去;又吩咐帶上那個烏雲蓋雪的驢兒作了代步。此外應用的車輛牲口自有公子帶同家人們分撥,老爺一蓋沒管。到了起身這日,止不過囑咐了公子幾句話,便逍遙自在帶了一行人上路。

這一上路,老爺是身有餘閒,家無多慮,空拉著輛極舒服的咕咚咚太平車兒不坐,只騎著那頭驢兒,遇處名勝也要下來瞻仰,見個古跡也要站住考訂,一日走不了半站,但有個住處,便“隨遇而安”。只這等磨去,離家三四天,纔磨到良鄉。華忠有些急了,晚間趁空兒回老爺說:“回老爺,這走長道兒可得趁天氣呀,要不,請示老爺,明日趕一個整站罷。”

老爺也以爲無可無不可,次日便起了個早,約莫辰牌時分,早來到涿州關外打早尖。

卻說這座涿州城正是各省出京進京必由的大路,有名叫作:“日邊衝要無雙地,天下煩難第一州。”安老爺到得關廂,坐在車裏一看,只見那條街上,不但南來北往的車馱絡繹不絕,便是本地那些居民,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都穿梭一班擁擠不動。正在看著,一行車馬早進了一座客店。衆家人服侍老爺下了車,進店房坐下。大家便忙著鋪馬褥子,解碗包,拿銅鏇子,預備老爺擦臉喝茶。

那個跑堂兒的見這光景是個官派,便不敢進屋子,只提了壺開水在門外候著。老爺這蕩出來,是閒情逸致,正要問問沿途的景物,因叫跑堂兒的說:“你只管進來。”便問他道:“你這裏今日怎的這等熱鬧?”跑堂兒的見問,答說:“州城裏鼓樓西有座天齊廟,今兒十五,是開廟的日子,差不多兒都要去燒炷香,都是行好的老爺。”老爺聽得燒香拜佛這些事,便丟開不往下談。又問他說:“此地可還有甚麽名勝?”安老爺說話只管是這等字斟句酌,再不想一個跑堂兒的,他可曉得甚麽叫作“名勝”?只見他聽了這話忙接口道:“我的老爺,好話咧!大嚇人不的!一個天齊爺,也有沒靈聖兒的?回來你老打了尖,就打那廟頭裏過,白瞧瞧那燒香的人有多少!那廟裏頭中間兒是大高的五間天齊殿,接著寢宮,兩邊兒是財神殿、娘娘殿,後層兒是文昌閣,周圍七十二司。到了那個地方兒,喫喝穿戴,甚麽都買不短。廟後頭擺著十錦雜耍兒,前日還到了個瞧希希罕兒的,爲甚麽今兒逛廟的人更多了呢!”

老爺正覺他所答非所問,程相公那裏就打聽說:“甚麽叫作‘希希哈兒’?”跑堂的道:“這可真說得起活老了的都沒見過的一個希希罕兒,是磣大的一對鳳凰!”老爺聽了,不禁納罕,忽然又低下頭去,默默如有所思。早聽程相公笑嘻嘻的說道:“老伯,不麽我們今日就在此地歇下,也去望望鳳凰罷?”

華忠這橛老頭子是好容易盼得老爺今日要走個整站,此時師爺忽然又要看鳳凰,便說:“師爺信他們那些謠言,那兒那麽件事呢!”

不想程相公這話正合了安老爺的意思?你道爲何?原來這位老先生自從方纔聽得跑堂兒的說了句此地有鳳凰,便想道:“這種靈鳥自從軒轅氏在位鳳巢阿閣之後,止于舜時來儀,文王時鳴于岐山,漢以後雖亦偶然有之,就大半是影響附會。到了我大清,從前慶雲現、黃河清、瑞麥兩歧、靈芝三秀,這些嘉祥算都見過,甚至麒麟也來過了,就只不曾見過鳳凰。如今鳳凰意見在直隸地方,這豈不是聖朝一樁非常盛事!況且孔夫子還不免有個‘鳳鳥不至,吾已矣夫’之嘆;如今我安某生在聖朝,躬逢盛事,豈可當面錯過?”心裏正要去看看,只是不好出口。正在躊躇,忽聽程相公要去,華忠卻又從旁攔他,便道:“程師爺也是終年悶在書房裏,我又左右閒在此,今日竟依他住下,我也陪他走走。”程相公聽了這話大樂,連那個麻花兒聽見逛廟,也樂的跳跳鑽鑽。衹有華忠口裏不言心裏暗想說:“我瞧今兒個這蕩,八成兒要作冤!”當下上下一行人喫完了飯,老爺留梁材等兩個在店裏,自己便同了程相公帶了華忠、劉住兒合小小子麻花兒,又帶上了一個打雜兒的背著馬褥子、背壺、碗包,還吩咐帶了兩吊零錢,慢慢的出了店門,步進州城,往天齊廟而來。

于路無話。不一時早望見那座廟門。原來安老爺雖是生長京城,活了五十來歲,凡是京城的東嶽廟、城隍廟、曹公觀、白雲觀,以至隆福寺、護國寺這些地方,從沒逛過。此刻纔到這座廟門外,見那些買喫食的喫喫喝喝,沿街又橫三竪四擺著許多笤帚、簸箕、撣子、毛扇兒等類的攤子擔子。那逛廟的人是沒男沒女,出入不斷亂擠。老爺見一個讓一個,只覺自己擠不上去,華忠道:“奴才頭裏走著罷。”說著進了山門。那山門裏便有些賣通草花兒的、香草兒的、瓷器傢夥的、耍貨兒的,以至賣酸梅湯的、豆汁兒的、酸辣涼粉兒的、羊肉熱面的,處處攤子上都有些人在那裏圍著喫喝。

程相公此時是兩隻眼睛不夠使的,正在東睃西望,又聽得那邊吆喝:“喫酪罷!好乾酪哇!”程相公便問:“甚麽子叫個‘澇’?”安老爺道:“叫人端一碗你嚐嚐。”說著,便同他到鐘樓跟前臺階兒上坐下。一時端來,他看了雪白的一碗東西,上面還點著個紅點兒,便覺可愛,接過來就嚷道:“哦喲,冰生冷的!只怕要拿點開水來衝衝喫罷?”安老爺說:“不妨,喫下去幷不冷。”他又拿那銅匙子舀了點兒放在嘴裏,纔放進去,就嚷說:“阿,原來是牛嬭!”便齜牙裂嘴的吐在地下。安老爺道:“不能喫倒別勉強。”隨把碗酪給麻花兒喫了。

大家就一路來到天王殿。一進去,安老爺看見那神像腳下各各造著兩個精怪,便覺得不然,說:“何必‘神道設教’到如此!”程相公道:“老伯怎的倒不曉得這個?這就是風、調、雨、順四大天王。”老爺因問:“何以見得是風、調、雨、順?”

程相公道:“哪!那手拿一把鋼鋒寶劍的,正是個‘風’;那個抱著面琵琶,琵琶是要調和了弦纔好彈的,可不是個‘調’?那拿雨傘的便是個‘雨’。”安老爺雖是滿腹學問,嚮來一知半解無不虛心,聽如此說,不等他說完,便連連點頭說:“講的有些道理。”因又問:“那個順天王又作如何講法呢?”

程相公見問,翻著眼睛想了半日,說:“正是,他手裏只拿了一條滿長的大蛇,倒不曉得他怎的叫作順天王。”劉住兒說:“那不是長蟲,人家都說那是個花老虎。”老爺說:“亂道。”因拈著鬍子望了會子說道:“哦,據我看來,這樁東西不但非花老虎,亦非蛇也,只怕就是‘雉入大水爲蜃’的那個蜃,纔暗合這個順天王的‘順’字。”程相公道:“老伯又來了,我們南邊那個‘蜃’字讀作上聲,‘順’字讀作去聲,怎合得到一處呢?”老爺道:“噯呀!世兄,你既曉得‘蜃’字讀上聲,難道倒不曉得這個字是‘十一軫’‘十二震’兩韻又收同義的麽!”

老爺只顧合世兄這一陣考據風、調、雨、順,家人們只好跟在後頭站住,再加上圍了一大圈子聽熱鬧兒的,把個天王殿穿堂門兒的要路口兒給堵住了。只聽得後面一個人嚷道:“走著逛拉!走著逛拉!要講究這個,自己家園兒裏找間學房講去!這廟裏是個‘大家的馬兒大家騎’的地方兒,讓大夥兒熱鬧熱鬧眼睛,別招含怨!”老爺連忙就走。程相公還在那裏打聽說:“甚麽叫作‘熱鬧眼睛’?”華忠拉了他一把,說:“走罷!我的大叔!”說著,出了天王殿的後門兒,便望見那座正殿。只見正中一條甬路,直接到正殿的月臺跟前。甬路兩旁便是賣估衣的、零剪裁料兒的、包銀首飾的、燒料貨的,臺階兒上也擺著些碎貨攤子。安老爺無心細看,順著那條甬路上了月臺。只見殿前放著個大鐵香爐,又砌著個大香池子,殿門上卻攔著栅欄,不許人進去。那些燒香的只在當院子裏點著香,舉著磕頭,磕完了頭,便把那香撂在池子裏,卻把那包香的字紙扔得滿地,大家踹來踹去,只不在意。

老爺一見,登時老大的不安,嚷道:“阿,阿!這班人這等作踐先聖遺文,卻又來燒甚麽香!”說著,便叫華忠說:“你們快把這些字紙替他們揀起來,送到爐裏焚化了。”華忠一聽,心裏說道:“好,我們爺兒們今兒也不知是逛廟來了,也不知是揀窮來了!”但是主人吩咐,沒法兒,只得大家胡擄起來,送到爐裏去焚化。老爺還恐怕大家揀得不淨,自己又拉了程相公帶了小小子麻花兒,也毛著腰一張張的揀個不了。

又望著那些燒香的說道:“你衆位剝下這字紙來,就隨手撂在爐裏焚了也好。”衆人也有聽信這話的,也有佯佯不理倒笑他是個書呆子的。那知他這書呆子這陣呆,倒正是場“勝唸千聲佛,強燒萬炷香”的功德!

卻說安老爺揀完了字紙,自己也纍了一腦門子汗,正在掏出小手巾兒來擦著。程相公又叫道:“老伯,我們到底要望望黃老爺。”老爺詫異道:“那位黃老爺?”華忠道:“師爺說的就是天齊爺。”安老爺道:“東嶽大帝是位發育萬物的震旦尊神,你卻怎的忽然稱他是黃老爺,這話又何所本?”程相公道:“這也是那部《封神演義》上的。”老爺楞了一楞,說:“然則你方纔講的那風、調、雨、順,也是《封神演義》上的考據下來的?倒纍我推敲了半日。這卻怎講!”

說著,不到正殿,便踅回來站在甬路上,望瞭望那兩廂的財神殿、娘娘殿。只見這殿裏打金錢眼的,又有捨了一吊香錢抱個紙元寶去,說是借財氣的;那殿裏拴娃娃的,又有送了一窩泥兒垛的豬狗來,說是還願心的,沒男沒女,挨肩擦背,擁擠在一處。老爺看了,便說:“我們似乎不必同這班人亂擠去了罷。”怎禁得那位程相公此時不但要逛逛財神殿、娘娘殿,幷且還要看看七十二司,只望著老爺一個勁兒笑嘻嘻的唏溜。

老爺看這光景,便叫華忠說:“你同師爺走走去,我竟不能奉陪了,讓我在這裏靜一靜兒罷。”因指著麻花兒道:“把他也帶了去。”華忠聽了,把馬褥子給老爺鋪在樹蔭涼兒裏一座石碑後頭,又叫劉住兒拿上碗包背壺,到那邊茶湯壺上倒碗茶來。老爺說:“不必,你們把這些零碎東西索興都交給我,你們去你們的。”大家見老爺如此吩咐,只得都去。

這裏剩了老爺一個人兒,悶坐無聊,忽然想起:“何不轉到碑前頭讀讀這統碑文?也考訂考訂這座廟究竟建自何朝何代。”想到這裏,便站起來倒背著手兒踱過去,揚著臉兒去看那碑文。纔看了一行,只聽得身背後猛可裏嗡的一聲,只覺一個人往脊梁上一撲,緊接著就雙手摟住脖子,叫了聲:“噯喲!我的乖喲!”老爺冷不防這一下子,險些兒不曾衝個筋斗。

當下喫一大驚,暗想:“我自來不會合人頑笑,也從沒人合我頑笑,這卻是誰?”纔待要問,幸而那人一抱就鬆開了。老爺連忙回過身來,不想那人一個躲不及,一倒腳,又正造在老爺腳上那個跺指兒的鶏眼上,老爺疼的握著腳“噯喲”了一聲。疼過那陣,定神一看,原來正是方纔在娘娘殿拴娃娃的那班婦女。只見爲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女人,穿著件短布衫兒,拖著雙薄片兒鞋。老爺轉過身來纔合他對了面兒,便覺那陣酒蒜味兒往鼻子裏直灌不算外,還夾雜著熱撲撲的一股子狐臭氣。又看了看他後頭,還跟著一羣年輕婦人,一個個粉面油頭,妖聲浪氣,且不必論他的模樣兒,只看那派打扮兒,就沒有一個安靜的。

安老爺如何見過這個陣仗兒?登時嚇得呆了,只說了句“這,這,這是怎麽講?”那個胖女人卻也覺得有些臉上下不來,只聽他口裏嘈嘈道:“那兒呀!纔剛不是我們大夥兒打娘娘殿裏出來嗎?瞧見你一個人兒仰著個額兒,盡著瞅著那碑上頭,我只打量那上頭有個甚麽希希罕兒呢,也仰著個額兒,一頭兒往上瞧,一頭兒往前走,誰知腳底下橫不楞子爬著條浪狗,叫我一腳就造了他爪子上了。要不虧我躲的溜掃,一把抓住你,不是叫他敬我一乖乖,準是我自己鬧個嘴喫屎!你還說呢!”

老爺此時肚子裏就讓有天大的道理,海樣的學問,嘴裏要想講一個字兒,也不能了。只氣得渾身亂顫,呆著雙眼待要發作一場。忽見旁邊兒又過來了個年輕的小媳婦子,穿一件肩貼背鑲大如意頭兒水紅裏子西湖色濮院綢的半大夾襖,下面不穿裙兒,露半截子三鑲對靠青縐綢散褲褪兒,褲子腳下一雙過橋高底兒大紅緞子小鞋兒。右手擎著根大長的煙袋,手腕子底下還搭拉著一條桃紅綉花兒手巾,卻斜尖兒拴在鐲子上;左手是鬧轟轟的一大把子通草花兒、花蝴蝶兒,都插在一根麻稭棍兒上舉著。梳著大鬆的鬅頭,清水臉兒,嘴上點一點兒棉花胭脂。不必開口,兩條眉毛活動的就像要說話;不必側耳,兩隻眼睛積伶的就像會聽話;不說話也罷,一說話是鼻子裏先帶點音兒,嗓子裏還略霑點兒膛調。他見那矮胖女人合安老爺嘈嘈,湊到跟前,把安老爺上下打量兩眼,一把推開那個女人,便笑嘻嘻的望著安老爺說道:“老爺子,你老別計較他,他喝兩盅子貓溺就是這麽著。也有造了人家的腳倒合人家批禮的?瞧瞧,人家新新兒的靴子,給踹了個泥腳印子,這是怎麽說呢!你老給我拿著這把子花兒,等我給你老撣撣啵!”說著,就把手裏的花兒往安老爺肩膀子上擱。老爺待要不接,又怕給他掉在地下,惹出事來,心裏一陣忙亂,就接過來了。這個當兒,他蹲身下去就拿他那條手巾給老爺撣靴子上的那塊泥。只他往下這一蹲,安老爺但覺得一股子異香異氣,又像生麝香味兒,又像松枝兒味兒,一時也辨不出是香是臊,是甜甘是哈喇,那氣味一直撲到臉上來。老爺纔待要往後退,早被他一隻手搬住腳後跟,嘴裏還斜叨著根長煙袋,揚著臉兒說:“你到底撬起點腿兒來呀!”老爺此時只急得手尖兒冰涼,心窩裏亂跳,萬不得話,只說:“豈敢!豈敢!”他道:“這又算個甚嗎兒呢?大夥兒都是出來取樂兒,沒講究!”

老爺好容易等他撣完了那隻靴子,鬆開手站起來。自己是急于要把手裏那把子通草花兒交還他好走,他且不接那花兒,說道:“你老別忙,我求你老點事兒。”說著,一面伸手拔下耳挖子,從上頭褪下個黃紙帖兒來,口裏一面說道:“老爺子,你老將纔不是在月臺上揀那字紙的時候兒嗎,我這麽冷眼兒瞧著,你老八成兒是個識文斷字的。我纔在老娘娘跟前求了一簽,是求小人兒們的。”說著,又棲在安老爺耳朵底下悄悄兒的說道:“你老瞧,我這倒有倆來的月沒見了,也摸不著是病啊是喜。你老瞧瞧,老娘娘這簽上怎麽說的?給破說破說呢!”

你看這位老爺,他只抱定了“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的兩句書,到這個場中,還絕絕不肯撒個謊,說:“我不識文,我不斷字。”聽得那媳婦子請教他,不由得這手舉著花兒,那手就把個簽帖兒接過來。可耐此時是意亂心忙,眼光不定,看了半日,再也看不明白。好容易纔找著了“病立痊,孕生男”六個字,忙說:“不是病,一定要弄璋的。”那媳婦子不懂這句文話兒,說:“你老說叫我弄甚麽行子?”這纔急出老爺的老實話來了,說:“一定恭喜的。”他這纔喜歡,連簽帖兒帶那把子花兒都接過去,將接過去,又把那簽帖兒遞過來,說:“你老索興再用點兒心給瞧瞧,到底是個丫頭是個小子?”

安老爺真真被他磨得沒法兒,只得嚷道:“準養小子。”那班婦女見老爺斷的這等準,轟一聲圍上來了。有的拉著那媳婦子就道喜,他也點著頭兒說:“喜呀!這是老娘娘的慈悲!也虧人家這位老大爺子解得開呀!”

說話間,那班婦女就七手八腳各人找各人的簽帖兒,都要求老爺破說。老爺可真頑兒不開了,連說:“不必看了,不必看了,我曉得這廟裏娘娘的簽靈的很呢!凡是你們一起來求籤的,都要養小子的。”

不想這班人裏頭夾雜著個靈官廟的姑子,他身穿一件二藍洋縐僧衣,腳登一雙三色挖鑲僧鞋,頭戴一頂白紗胎兒沿倭緞盤金綫的草帽兒,太陽上還貼著兩貼青綾子膏藥。他也正求了個簽帖兒拴在帽頂兒上,聽安老爺這等說,便道:“餵!你悠著點兒,老頭子!我一個出家人,不當家花拉的,你叫我那兒養小子去呀?”那小媳婦子同大家都連忙攔說:“成師傅,你別!人家可怎麽知道咱們是一起兒來的呢?”那矮胖婦人便嚮那姑子嘈嘈道:“你罷呀,你們那廟裏那一年不請三五回姥姥哇!怎麽說呢?”那姑子丟下安老爺,趕去就要擰那矮胖婦人的嘴,說:“你要這麽給我灑,我是撕你這張肥……”

纔說到這裏,又一個過去捂住他的嘴,說道:“當著人家識文斷字的人兒呢,別掄葷的,看人家笑話!”說著,纔大家嘻嘻哈哈拉拉扯扯奔了那座財神殿去了。老爺受這場熱窩,心下裏也不讓那長姐兒給程師老爺點那袋煙的窩心!這大約也要算小小的一個果報!

卻說老爺見衆人散了,趁這機會,頭也不敢回,踅身就走,一溜煙走到將纔原坐的那個地方兒。只見華忠早同程相公一羣人轉了個大彎兒回來了。華忠一見老爺,就問:“老爺把馬褥子交給誰了?”老爺一看,纔知那馬褥子、背壺、碗包一切零零碎碎的東西,不知甚麽時候早已丟了個蹤影全無!想了想方纔自己受的那一通兒,又一個字兒不好合華忠說,楞了半天,只得說道:“我方纔將到碑頭裏看了看那碑文,怎知這些東西就會不見了呢?”華忠急了,說:“這不是丟了嗎!等奴才趕下去。”老爺連忙攔住說:“這又甚麽要緊!你曉得是甚麽人拿去,又那裏去找他?”華忠是一肚皮的沒好氣,說道:“老爺只管這麽恩寬,奴才們這起子人跟出來是作甚麽的呢?會把老爺隨身的東西給丟了!”老爺道:“這話好糊塗!你就講‘虎兕出幹柙,龜玉毀于櫝中’——方纔也是我自己在這看著——究竟‘是誰之過與’?不必說了,我們干正經的,看鳳凰去罷。”說著,大家就從那個西隨墻門兒過後殿來。見那裏又有許多撬牙蟲的、賣耗子藥的、賣金剛大力丸的、賣煙料的,以至相面的、占燈下數的、起六壬課的,又見一羣女人蹲在一個賣鴉片煙籤子的攤子上講價兒。老爺此時是頭也不敢擡,忙忙的一直往後走,這纔把必應瞻禮的個文昌閣抹門兒過去了。

纔進了西邊那個角門子,便見那空院子裏圈著個破藍布帳子,裏面鑼鼓喧天。帳子外頭一個人站在那裏嚷道:“撒官板兒一位!瞧瞧這個鳳凰單展翅!”老爺聽了,心中暗喜,連忙進去,原來卻是起子跑旱船的。只見一個三十來歲漆黑的大漢子,一嘴巴子的鬍子楂兒,也包了頭,穿了綵衣,歪在那個旱船上,一手托了腮,把那隻手單撒手兒伸了個懶腰,臉上還作出許多百媚千姣的醜態來。鬧了一陣。又聽那個打鑼的嚷說:“看完了鳳凰單展翅,這就該著請太爺們瞧飛蝴蝶兒了。”安老爺這纔明白,原來這就叫作“鳳凰單展翅,”連忙回身就走,只說道:“‘無恥之恥,無恥矣’!”華忠“嗐”了一聲,見那邊還有許多耍狗熊、耍耗子的,他看那光景,禁不得再去撒冤去了,便一直引著老爺從文昌閣後身兒繞到東邊兒。

老爺一看,就比那西邊兒安靜多了。有的墻上掛了個燈虎兒壁子猜燈虎兒的,有的三個一羣兩個一夥兒踢球的。只那南邊兒靠著東墻圍著個帳子,約莫裏頭是個書場兒;北邊卻圍著個簇新的大藍布帳子,那帳子門兒外頭也站著倆人,還都帶著纓帽兒,聽他說話的口音,到像四川、雲貴一路的人。

只聽他文謅謅的說道:“人品有個高低,飛禽走獸也有個貴賤。這對飛禽是不輕容易得見的,請看看。”程相公聽見,便說:“老伯,這一定是鳳凰了。”老爺也點點頭,搖搖擺擺的進去。

見那帳子裏頭還有一道網城,網城裏果然有金碧輝煌的一對大鳥。老爺還不曾開口,劉住兒就說:“這不是咱們城裏頭趕廟的那對孔雀嗎?那兒的鳳凰啊!”安老爺這纔後悔:“這蕩廟逛的好不冤哉枉也!”他只管這等後悔,心裏的篤信好學始終還不信這就叫“上了當了”,只疑心或者今日適逢其會,鳳鳥不至,也不可知。因說:“我們回店去罷。”華忠說:“得請老爺略等一等兒。”這麽個當兒,麻花兒又拉屎去了。老爺正不耐煩,便說:“這就是方纔那碗酪喫的!”誰想恰好程相公也在那裏悄悄兒的問劉住兒說:“那裏好出大恭?我也去。”老爺聽說,便道:“索興請師爺也方便了來罷。我借此歇歇兒也好。”華忠滿院子裏看了一遍,只找不出個坐兒來,說:“不然請老爺到南邊兒那書場兒的板凳上坐坐去罷。”

老爺此時是不曾看得鳳凰,興致索然,一聲兒不言語,只跟了他走。及至走進那書場兒去,纔見不是個說書的。原來是個道士,坐在緊靠東墻根兒,面前放著張桌兒,周圍擺著兒條板凳,那板凳坐著也沒多的幾個人。另有個看場兒的,正拿著個升給他打錢。那桌子上通共也不過打了有三二百零錢。

老爺看那道士時,只見他穿一件藍布道袍,戴一頂棕道笠兒。

那時正是日色西照,他把那笠兒戴得齊眉,遮了太陽,臉上卻又照戲上小丑一般,抹著個三花臉兒,還帶著一圈兒狗蠅鬍子。左胳膊上攬著個漁鼓,手裏掐著副簡板,卻把右手拍著鼓。只聽他“扎嘣嘣,扎嘣嘣,扎嘣扎嘣扎嘣嘣”打著,在那裏等著攢錢。忽見安老爺進來坐下,他又把頭上那個道笠兒望下遮了一遮,便按住鼓板,發科道:

錦樣年華水樣過,輪蹄風雨暗消磨。倉皇一枕黃粱夢,都付人間春夢婆。小子風塵奔走,不道姓名。只因作了半世懂癡人,醒來一場繁華大夢,思之無味,說也可憐。隨口編了幾句道情,無非喚醒癡聾,破除煩惱。這也叫作‘只得如此,無可奈何’。不免將來請教諸公,聊當一笑。

他說完了這段科白,又按著板眼拍那個鼓。安老爺嚮來于戲文、彈詞一道本不留心,到了和尚、道士兩門,更不對路,何況這道士又自己弄成那等一副嘴臉!老爺看了,早有些不耐煩,只管坐在那裏,卻掉轉頭來望著別處。忽然聽他這四句開場詩竟不落故套,就這段科白也竟不俗,不由得又著了點兒文字魔,便要留心聽聽他底下唱些甚麽。只聽他唱道:

鼓逢逢,第一聲,莫爭喧,仔細聽,人生世上渾如夢。春花秋月銷磨盡,蒼狗白雲變態中。遊絲萬仗飄無定。謅幾句盲詞瞎話,當作他暮鼓晨鐘。

安老爺聽了,點點頭,心裏暗說:“他這一段自然要算個總起的引子了。”因又聽他往下唱道:

判官家,說帝王,征誅慘,揖讓忙,暴秦炎漢糊塗賬。六朝金粉空塵跡,五代干戈小戲場。李唐趙宋風吹浪。抵多少寺僧白雁,都成了紙上文章!

最難逃,名利關,擁銅山,鐵券傳,豐碑早見磨刀慘。馱來薏苡冤難雪,擊碎珊瑚酒未寒。千秋最苦英雄漢。早知道三分鼎足,盡癡心六出祁山!

安老爺聽了,想道:“這兩段自然要算歷代帝王將相了。底下要只這等一折折的排下去,也就沒多的話說了。”便聽他按住鼓板,提高了一調,又唱道:“怎如他,耕織圖!”安老爺纔聽得這句,不覺贊道:“這一轉,轉得大妙。”便靜靜兒的聽他唱下去道:

怎如他,耕織圖,一張機,一把鋤,兩般便是擎天柱。春祈秋報香三炷,飲蠟豳酒半壺。兒童鬧擊迎年鼓。一家兒呵呵大笑,都說道‘完了官租’!

盡逍遙,漁伴樵,靠青山,傍水坳,手竿肩擔明殘照。網來肥鱖擂薑煮,砍得青松帶葉燒。銜杯敢把王侯笑。醉來時狂歌一曲,猛擡頭月小天高。

牧童兒,自在身,走橫橋,臥樹蔭,短蓑斜笠相廝趁。夕陽鞭影垂楊外,春雨笛聲紅杏林。世間最好騎牛穩。日西矬歸家晚飯,稻粥香撲鼻嘖嘖。

正聽著,程相公出了恭回來,說:“老伯候了半日,我們去罷。”老爺此時倒有點兒聽進去,不肯走了,點點頭。又聽那道士敲了陣鼓板,唱道:

羨高風,隱逸流,住深山,怕出頭,山中樂事般般有。閒招猿鶴成三友,坐擁詩書傲五侯。雲多不礙梅花瘦。渾不問眼前興廢,再休提皮裏春秋!

破愁城,酒一杯,覓當壚,酤舊醅,酒徒奪盡人間萃。卦中奇耦閒休問,葉底枯榮任幾回。傾囊拚作千場醉。不怕你天驚石破,怎當他酣睡如雷!

老頭陀,好快哉,鬢如霜,貌似孩,削光頭髮鬚眉在。菩提了悟原非樹,明鏡空懸那是臺?蛤蜊到口心無礙。俺只管薅鋤煩惱,沒來由見甚如來!

學神仙,作道家,踏芒鞋,綰髻丫,葫蘆一個斜肩掛。丹頭不賣房中藥,指上休談頃刻花。隨緣便是長生法。聽說他結茅雲外,卻叫人何處尋他?鼓聲敲,敲漸低,曲將終,鼓瑟希,西風緊吹啼猿起。《陽關三曡》傷心調,杜老《七哀》寫怨詩。此中無限英雄淚。收拾起浮生閒話,交還他鼓板新詞!

安老爺一直聽完,又聽他唱那尾聲道:這番閒話君聽者,不是閒饒舌。飛鳥各投林,殘照吞明滅。俺則待唱著這道情兒歸山去也!

唱完了,只見他把漁鼓簡板橫在桌子上,站起來,望著衆人轉著圈兒拱了拱手,說道:“獻醜!獻醜!列位客官,不拘多少,隨心樂助,總成總成!”衆人各各的隨意給了他幾文而散。華忠也打串兒上擄下幾十錢來,扔給那個打錢兒的。

老爺正在那裏想他這套道情不但聲調詞句不俗,幷且算了算,連科白帶煞尾通共十三段,竟是按古韻十二攝照詞曲家增出“灰韻”一韻,合著十三轍譜成的,早覺這斷斷不是這個花嘴花臉的道士所能解。待要問問他,自己是天生的不願意同僧道打交道,卻又著實賞鑒他這幾句道情,便想多給幾文犒勞犒勞。他見華忠只給了他幾十文,就說道:“你怎生這等小器,就多給他些何妨!”回頭看了看那串兒上,卻只剩了沒多的錢,因問:“你大家誰還帶著錢呢?”不想問了問,連那打雜兒的一時間都把幾個零錢使完了。程相公道:“老伯要用,吾這裏有銀子,可好?”老爺大喜,說:“更好!”及至他從順袋裏取出來,卻是個五兩的錠兒,一時又沒處夾,老爺便叫那個小小子麻花兒送給那個道士。

那道士接過來,不曾作謝,先望著那銀子嘆了口氣,道:“噯!路盡纔知蜀道平,恩深便覺秋雲厚。”忽然兩淚直流,把那個粉臉兒衝得一行一道的,益發不成個模樣。他忙忙的用道袍袖子霑了一霑,往前走了兩步,嚮安老爺深深打了一躬,說:“恩官厚賜,貧道在這裏稽首了。”安老爺聽他說了這“蜀道”“秋雲”兩句,覺得這道士竟不是個蠢人,或者這道情竟是他自己一片哀怨也不可知。便覺他雖是個道士,也不甚討厭,連忙還了他個揖。華忠一旁看見,口裏咕嚷道:“得了,我們老爺索興越交越腳高了!”便走上去直橛橛的說道:“回老爺,這天西北陰上來了,咱們可沒帶雨傘哪!”老爺看了看西北上果然有些陰過來,便不及合那道士細談,同了程相公一行人出了天齊廟的那個後門兒,一路回店裏來。

梁材在店裏已經叫廚子把老爺的晚飯備妥,又給老爺煮下羊肉,打點了幾樣兒路菜,照舊有他店裏的頓飯餅面。老爺此時喫飯是第二件事,冤了一天,渴了半日,急于要先擦擦臉喝碗茶。無如此時茶碗、背壺、銅鏇子是被老爺一統碑文讀成了個“缸裏的醬蘿蔔——沒了纓兒了,”馬褥子是也從碑道里走了。幸而茶碗還有敷餘帶著的,梁材倒上茶來,劉住兒又忙著拿銅盆舀了盆水,伺候老爺洗了臉,葉通便把程相公的馬褥子給老爺鋪上,又把自己那個借給他。

一時端上茶來,老爺同程相公一面喫著酒,心裏還是念念不忘那個鳳凰。恰好跑堂兒的端上羊肉來,程相公便叫住他,問道:“店家,店家,你快些這裏來。你早上說的天齊廟有得鳳凰看,怎的吾們看不著?”跑堂兒的一楞,說:“看不著?沒有的話!這店裏有好幾位都瞧了回來,我們打雜兒的燒香去回來也說瞧見,你老同老爺在那兒瞧鳳凰來著?怎麽說看不著呢?”老爺說:“果然沒有看見,衹有一對孔雀在那裏。”跑堂兒的聽見,想了想,纔笑呵呵的道:“是啊,孔雀啊!他那毛兒就像戴的翎子似的,我早起說的就是他,我是把兩樣東西的名兒記擰了!”老爺一聽,這纔悟過今兒這一蕩算冤足了!

一時,喫完了飯,家人們也有買東西去的,也有打辮子去的,一時只剩了華忠、劉住兒兩個。華忠又去走動。這個當兒,忽見劉住兒跑進來說:“外頭有個人要見老爺。”老爺說:“難道又是位‘喜賀大爺’不成?”劉住兒又不懂老爺這句“反言以申明之”的話,回道:“不是喜賀大爺,那位奴才見過,這個人奴才不認得他。奴才問他,他說老爺見了他認得他。”

老爺道:“算了罷,你弄不清楚這些事,快把華忠找來罷!”

半日,找了華忠來,老爺正叫他去看看這人到底是誰。華忠道:“不用看,奴才纔進來就瞧見他了,就是方纔在廟上唱道情的那個道士。”老爺一聽,先就急了,說:“我說這些人斷招惹不得!所以叫作‘惟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因問劉住兒道:“既如此,你在廟上也聽他唱了那半日,怎的又說不認得呢?”華忠道:“請老爺別怪劉住兒。他這時候不是方纔那個打扮兒了,臉兒也洗乾淨了,穿著件舊短襟袍兒,石青馬褂兒,穿靴戴帽,幷且是個高提梁兒。他見了奴才還裝糊塗,奴才一瞧他那神情兒就認出他來了。問他來作甚麽,他說:‘來謝謝老爺,見了老爺,還有話說。’奴才想著老爺可見這些人作甚麽呢,就告訴他說:‘回來替你回罷。’”老爺連道:“很是!很是!”華忠道:“誰知他竟不肯走,說:‘務必求見見老爺。’還說他在淮上常見老爺,回明瞭,老爺一定見他的。奴才問他姓名,他又不肯說,只說:‘老爺一見,自然認得。’”

老爺沒好氣道:“怎麽你也合劉住兒一般兒大的糊塗,難道我在淮上常見的人你會不認得嗎?”華忠不敢強嘴,等老爺發作完了,纔回道:“老爺聖明,奴才趕到青雲堡就迎見老爺回了京了,奴才合劉住兒一樣,也是沒到過淮上的。”老爺一時無話,只說:“偏偏兒這麽一刻兒上過淮上的人又都不在跟前。”因賭氣說:“你叫他進來,我見他罷。”華忠只得去叫那人。及至那人進來,老爺纔要欠身,他已經站在當地,望著老爺拖地一躬,起來說道:“水心先生,別來無恙?可還認識當日座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這個道人麽?”這正是:

柳絮萍蹤渾一夢,相逢何必定來生!

要知說話的這人是誰,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諾義賙貧~矍鑠翁九帙雙生子

這回書接演上回。話表安老爺叫華忠把那個改裝的道士帶進來,正要認認這人是誰,問問他的來意。不想他進門就是一躬,起來開口就叫了聲:“水心先生!”接著便說:“可還認得我這當日座上笛笙、今日沿街鼓板的道人麽?”老爺聽了,不勝詫異。這纔站起身來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從前在南河作知縣時候受過“知遇”的那位老恩憲—前任河臺談爾音。

老爺斷想不到此時忽然合他恁地相逢,倉卒間倒覺舉措不安。忙著先讓程相公回避過了,自己料是一時換不及衣服,只換了頂帽子,轉身說道:“卑職安學海斷想不到此地得見憲臺。方纔驀遇,既昧于瞻拜,今蒙降臨,又不及迎接,且惶且愧!但是草莽之間不可廢禮,請憲臺上坐,容卑職參謁。”

把個談爾音慌得上前扶住,說道:“水心先生,我談爾音具有人心,苟非事到萬難,萬不敢顔來見。我先生要一定這等稱謂、這等儀節,使我益發無地自容,卻教我這一肚皮的話怎說得出口!”安老爺看了他那愧汗不堪的神情,倒覺不好過于拘禮,還朝上打了三躬,纔合他分賓主坐下。

此時上街去的家人們也都回來了,倒上茶來。安老爺又親自送茶,依然是“憲臺長、大人短。”華忠站在旁邊聽了半日,纔知這東西原來就是把我們老爺坑苦了的那個談爾音!待要得罪他兩句,又礙著主人,只氣了他個磨掌搓拳,直眉瞪眼。安老爺卻只藹然和氣的問他道:“憲臺是幾時蒙恩賜環的?竟自不知。怎的既不進京,又不回籍,卻逗留在此?更不敢動問:方纔在天齊廟相遇,怎的又裝扮成那等個行藏,卻是爲何?”

那談爾音見問,未曾開口,眼中落淚,一面擺手,一面搖頭,說道:“先生,這話一言難盡!我自從那年獲罪,發往軍臺,原想著河工上還有幾個著實受過我些好處的舊日屬員,打算叫他們幫助幾千金,交了臺費便好還鄉,不想這班人不肯也罷了,連回話都沒得一句。難得接到他一封回信,又無非告苦說窮,那語言文字之間還帶些笑駡。因此沒法,在臺站上一住三年,纔得效力年滿回來,便想在京官同鄉道理打個把式。那知我們那班同鄉更狠。算起來,這些人平日也不知用過我多少別敬節儀,如今見我這等回來,他們竟自閉門不納,還道我不是個安分之徒,竟大家‘鳴鼓而攻’起來。沒奈何,只得奔到此地,投奔一個州吏目,正是我的妻舅,叫作蔡錫江。不想他這等一個小小官兒,也竟會被上司訪著他帷薄不修,又參回去了,把我閃得來進退兩難。幸得我們紹興府山陰道上多有些會唱道情的,我還記得那腔調,也隨口編了幾句,就弄了副漁鼓簡板,每日胡亂唱來糊口。又怕被人看破我的行藏,所以纔把些粉墨遮了我這張羞臉。作夢也想不到今日在此遇見你這水心先生,竟慨然助了我五兩銀子,所以特特到門叩謝。”說罷,站起來又打了一躬。

安老爺此時正在後悔自己方纔在廟上不合一時粗心不曾認出他那個假面目來,無端的給了他幾兩銀子,倒像特地去簡褻他一般。如今聽他這等說法,果然是把自己的無心犒賞認作了有意酬恩,一時越發不安,連忙說道:“大人,你怎的倒這等說!”說著,正要往下辯白這個原故。那談爾音不等老爺說完,接過來也說道:“先生,你纔叫作‘怎的倒這等說’?你可記得你我同在南河,我作壽時節你送我那五十金的公分?那時只因我見各官除了公分之外都另有分厚禮,獨先生你只單單的送了那公分五十金,我不合一時動了個小人之見,就幾乎弄得你家破人亡。今日狹路相逢,我正愁你要在衆人面前大大的出我一場醜,不料你不念舊惡也罷了,又慨然贈我五兩銀子。你可曉得我談爾音當年看了那五十兩輕如草芥,今日看得這五兩便重似泰山,你叫我怎的不要感激!不要這樣說法!只是我方纔那番賣唱乞食的行徑,真真叫作‘無可奈何,只得如此’,還要求老先生函蓋包荒。此後見了我們河工上那班舊日朋友,切切不要提起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