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 / 兒女英雄傳

兒女英雄傳第 6 / 9 頁

第二十七回 踐前言助奩伸情誼~復故態怯嫁作嬌癡

卻說姑娘梳洗的這個當兒,外面張老同褚一官早帶同這邊派定的家人,把那十六擡妝奩送過去。就只送妝的新親只得張、褚二位,人略少些。那邊自然另有一番款待,不必細述。這邊纔收拾完畢,早聽那邊「當」一聲鑼響,喇叭號筒鼓樂齊奏的響起房來。不想闖了個沒對兒的姑娘,纔聽得一聲鑼響,唬了個兩手冰涼,只叫娘拉著。褚大娘子道:「可完了我們的創咧!」舅太太是要過祠堂去等著公子來謝妝,姑娘是苦苦的不放。褚大娘子道:「我同張家妹子倆人跟著你,難道還怕嗎?」這舅太太纔得脫身,過去看了看,香燭一切早已預備停當。那鼓聲也就漸聽漸近,一時到了門前,早見馬蹄兒聲音進了大門,便有贊禮的儐相高聲朗誦,唸道:「伏以:滿路祥雲綵霧開,紫袍玉帶步金階。這回好個風流婿,馬前喝道狀元來。攔門第一請,請新貴人離鞍下馬,升堂奠雁。請!」屏門開處,先有兩個十字披紅的家人,一個手裏捧著一綵罎酒,一個手裏抱著一隻鵝,用紅絨扎著腿,捆得他噶噶的山叫。那後面便是新郎,蟒袍補服,緩步安祥進來。上了臺階,親自接過那鵝、酒,安在供桌的左右廂,退下去,端恭肅敬的朝上行了兩跪六叩禮。行著禮,舅太太在旁道:「我替他二位說罷,吉期過近,也沒得叫姑娘好好兒的作點兒針綫,請親家老爺、親家太太耽待,姑爺包含罷!」公子答應著站起來,又回舅太太道:「我父親、母親吩咐我,叫給舅母行禮,請舅母到廂房裏頭坐下受頭。」把個舅太太樂得笑逐顔開,說道:「還給我磕頭呢,很好!你就這裏給我磕罷,我沒這些講究。」公子轉過身來,便在舅太太跟前磕下頭去。舅太太一面拉他,口裏說道:「你又是我的外甥兒,又是我的女婿,我可不合你說客套。姐姐只管比你大兩歲,他可傲性兒些兒,你可得讓著人家,你要欺負了我的孩子,我可不依你!」公子只得笑著答應了個「不敢」。舅太太又道:「回去先替我道喜罷,咱們的老規矩兒,今日可不留你喝茶。」公子退出來,依然鼓樂前導回去。

這奠雁之禮,諸位聽書的自然明白,不用說書的表白。那何玉鳳姑娘卻是不曾經過,聽了半日,心裏納悶道:「怎麽纔來就走,也不給人碗茶喝呢?再說,弄隻鵝噶啊噶的,又是個甚麽講究兒呢?」那裏曉得這奠雁卻是個古禮。怎麽叫作「奠」?奠,安也。怎麽叫作「雁」?鵝的別名叫作「家雁」,又叫作「舒雁」,怎麽必定用這「舒雁」?取其「家室安舒」之意。怎麽叫新郎自己拿來?古來卑晚見尊長,都有個贄見禮,不是單拜老師纔用得著。如今卻把這奠雁的古制化雅爲俗,差個家人送來,叫作「通信」,這就叫作「鵝存禮廢」了。

閒話少說。公子走不多時,只聽那邊二次響房,舅太太道:「快了。」因叫張姑娘把鞋給姐姐換上。姑娘說:「這雙好,穿著又合式又舒服,怎麽還換哪?」說著,張姑娘拿過個小紅包兒來,姑娘打開一看,原來是雙綠布的,上面釘著單股兒帶子的兩朵紅梅花兒。姑娘白說:「不穿了!」舅太太千哄萬哄,好容易給他穿上。張姑娘便把那一雙包了個包兒,交給戴嬤嬤帶在身上,預備過去好換。纔換得妥當,早有人報:「太太過來了。」便聽得安太太車聲隆隆從後門而來。一時下車,舅太太同張太太、張姑娘都接出去。舅太太笑道:「多遠兒呀,親家太太還坐了車來了?」安太太道:「甚麽話呢?這是個大禮麽!回來我可就從角門兒溜回去了,好把車讓給你們送親太太坐。」一路說笑進門。

姑娘見了婆婆,要站起來,太太連忙按住,說:「不許動。」

因問:「喫了點兒東西沒有?」張姑娘代答:「喫了一個喜字兒饅頭,兩塊栗粉糕,喫了點兒餛飩,喝了點兒棗兒粥。」倒替姑娘瞞了八成兒「昧心食」。太太還說「喫少了」。說著,便坐在姑娘對面上首,看他裝扮起來益發面如滿月,皓齒修眉,不禁越看越愛。舅太太以新親禮相待,照例煙而不茶。彼止無非談些天氣春和諸事吉利的熱鬧話。看看交了酉初二刻,恰好轎子也將近到門,安太太便給姑娘蓋上蓋頭,起身回去。這個當兒,舅太太倒回避了,躲在外間排插後面,借著捨不得姑娘在那裏落淚。

安太太走後,只聽得鼓樂喧天,花轎已到門首。搭進院子來,抽去老桿,衆家人手捧進來,安得面嚮東南。只聽戴嬤嬤合隨緣兒媳婦一條一條的往屋裏要紅氈子,地下兩三層的鋪得平穩。褚大娘子便遞給姑娘一個小金如意兒,一個小銀錠兒,兩手攥著,取「左金右銀,必定如意」之兆。張姑娘又把個蘋果送在他嘴邊。姑娘被蓋頭這一捂,捂得一心的心火,正用得著,便大大的咬了一口,還要現喫,卻早拿開了。便聽得院子裏還是先前那個人咬文嚼字的唸道;「伏以:天街夾道奏笙歌,兩地歡聲笑語和。吩咐雲端靈鵲鳥,今宵織女渡銀河。攔門第二請,請新人緩步擡身,扶鸞上轎。請!」褚大娘子、張姑娘扶著姑娘上了轎,安上扶手板兒,放下轎簾兒,扣上蔥管兒,搭出轎去。這個當兒,便有許多僕婦伺候褚大娘子上車,先往頭裏去。這裏纔叫轎夫上轎桿,打杵穩轎。只聽前後招呼一聲「請」,前面十三棒鑼開導,綵燈雙照,簫鼓齊鳴,姑娘到底被人家擡了去了!

姑娘上了轎子,只覺四圍捂蓋了個嚴密,裏邊靜悄悄的,黑暗暗的,只聽得咕咚咕咚的鼓聲振耳,覺得比那單人獨騎跨上驢兒,深山曠野黑夜微行,大是兩般風味,只把不定心頭的小鹿兒騰騰的亂跳,又好像是落下了許多事一般。走了半日,忽然想起說:「噯呀!我怎的臨走時節也不曾見著娘?我正有一句要緊要緊的話要問他老人家,一時匆匆不曾問得,此時料想沒法回去,這便如何是好?……」自己合自己商量了半日,忽然說道:「有了,便是這等。」那知姑娘心裏打的卻又是個斷斷行不去的主意!這正是:

既爲蝴蝶甘同夢,怎學鴛鴦又羨仙。

要知何玉鳳過門後又有些甚的情節,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八回 畫堂花燭頃刻生春~寶硯雕弓完成大禮

這回接著上回。話表送親太太褚大娘子扶著何玉鳳姑娘上了轎,他便出來忙忙上車,從莊園東墻一帶繞嚮前門而來。

到了那座大門,只見門外結綵懸燈,迎門設六曲圍屏,垂幾重綉幕,屏開孔雀,幕展東風。桌兒上擺列名花,安排寶鼎,當中擺著迎門盅兒。說不盡那醁酒頻斟,琥珀光搖金燦爛;瓊卮高挹,葡萄香泛碧琉璃。

褚大娘子纔下了車,進得門來,早見公子迎門跪著,手擎臺盞,在那裏敬酒。他滿臉堆歡,雙手接過酒來,說道:「大爺,請起來,我可禁當不起啊!」公子道:「大姐姐這個稱呼法,我越發不敢起來了。」他纔嘻嘻的笑道:「你瞧你這個淘氣法兒!我磨不過你,我只好叫你妹夫子了。可得你起來我纔喝呢。」說罷,連飲了三杯迎門喜酒,又深深嚮公子道了一個萬福。

兩旁許多穿衣戴帽的家人看了,只望著華忠笑,笑得華忠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卻坦然無事的扶了個婆兒一路進來,早見安老爺迎過前廳相見。那邊遠遠的還站著一羣華冠鮮服的少年,在那裏低言悄語的指點說笑。他料是講究他,他益發慢條斯理,得意洋洋,俏擺春風,談笑自若。不一時,穿過前廳,到了二門,安太太合幾家晚輩親戚本家都迎出來。那時舅太太合張親家太太在那邊送了姑娘,也便從角門過前面來。大家把新親讓進上房,歸坐獻茶,彼此閒話,等候花轎到門。

踅回來再講新人坐在花轎上,但聽得大吹大擂,弦管嘈雜,悶在轎子裏,因是娘吩咐的不許揭那蓋頭,動也不敢動他一動。走了也有一會,正在盼到,只聽得噶啦啦一片聲音,兩掛千頭百子旺鞭放得振地價響,鼓手便像是一對對站住,想是到了門了。接著便聽得許多人叫道:「開門!」裏面卻靜悄悄的不聽得有人答應。姑娘納悶道:「怎麽使心用計勞神費力的擡了來,又關上門不準進去呢?」叫了一會,那門仍然不開。

聽得又是先前那個人高聲說道:

「吉地上起,旺地上行,喜地上來,福地上住。時辰到了,開門!開門!把喜轎請上來。」吱嘍嘍兩扇大門開放,前面花燈鼓樂一隊隊進去。轎子纔進門,只聽那滿天星金錢嶒楞嗆啷撒得來連聲不斷。也不知過了幾道門,轎夫前後招護了一聲落平,好像不曾進屋子,便把轎子放下了。姑娘聽了聽,鼓樂齊住,又聽不見個人聲兒了,心裏又跳起來。

你道這轎子爲何在當院子裏就放下了?原來安老爺自從讀《左傳》的時候,便覺得時尚風氣不古,這先配而後祖,斷不是個正禮,所以自己家裏這樁事,要拜過天地祖先,然後纔入洞房。姑娘那裏曉得這原故。

忽然靜悄悄半天,只聽得一聲弓弦響,哧的就是一箭,從轎子左邊兒射過去;接著便是第二箭,又從轎子右邊射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又是第三箭,卻正正的射在轎框上,噔的一聲,把枝箭碰回去了。姑娘暗想:「這可不是件事!怎麽拿著活人好好兒的當鵠子辦起來了?」大約再一箭,姑娘便要施展他那接鏢的手段。早聽得轎旁唸道:「伏以:綵輿安穩護流蘇,雲淡風和月上初。寶燭雙輝前引道,一枝花影倩人扶。攔門第三請,請新人降輿舉步,步步登雲。請!」一時兩旁鼓樂齊奏,便聽得有許多婦女聲音圍近轎前,拔了蔥管兒,掀開轎簾兒,去了扶手板兒,卻是褚大娘子、張姑娘帶著一對喜娘兒請新人下轎。姑娘左右扶定了兩個喜娘兒,下了轎,只覺腳底下踹得軟囊囊的,想是鋪的紅氈子。又聽那人贊道:「請新貴新人面嚮吉方,齊眉就位,參拜天地。拈香,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興。」姑娘起初也不留心他叨叨的是些甚麽,及至贊到那個「跪」字,只覺自己上首有個人咈哧咈哧的已經跪下了,自己不由得也就隨著他跪下。贊道「叩首」,也就隨著他磕頭。原來姑娘平日也看過《聊齋志異》,此時心裏忽然想起,說道:「怪不得蒲柳泉作《青梅傳》,說那個王阿喜,道是他『遂不覺盈盈而亦拜也。』這句文章真算得留人的身分,知人的甘苦。敢是這樁事擠住了,竟自叫人沒法兒!」

一時拜罷平身,又聽得人贊道:「上堂遙拜祖先。」那張、褚兩個引著喜娘兒便扶定新人上了三層臺階兒,過了一道門檻兒,走了幾步,又聽旁邊仍照前一樣的贊唱兩跪六叩起來。

又聽得贊道:「請翁姑上堂,高升上坐,兒媳拜見。」緊接著又贊了一句道:「揭去紅巾。」便聽安太太那裏囑咐公子道:「阿哥,你可慢慢兒的。」姑娘在蓋頭裏低著頭看著地下,只見眼前來了一雙靴子腳,又見張姑娘一手拈起個蓋頭角兒,一手把著新郎的手,用一根紅紙裹的新秤桿兒,把那塊蓋頭往上只一挑,挑下來。姑娘好眼亮啊!

那時正是十月天氣,夜長晝短,酉未戌初,正是上燈的時候。姑娘微擡了擡眼皮兒一看,只見滿屋裏香氣氤氳,燈光璀璨,那屋子卻不是照擺玉器攤子洋貨鋪似的那樣擺法,衹有些名書古畫,周鼎商彜,一一的位置不俗。幾家女眷都在東間。兩旁也擺著幾名花枝招展的丫鬟,也站著幾個服飾鮮明的僕婦。早見公公、婆婆在中堂安了兩張羅漢椅子,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旁邊卻站著一個方巾襇衫、十字披紅、金花插帽、滿臉酸文、一嘴尖團字兒的一個人。原來那人是宛平縣學從南冒考落第的一個秀才,只因北京城地廣人稠,館地難找,便學了這樁儐相禮生的生意糊口。方纔前前後後同里外外嚷了這半天的就是他。

姑娘纔得去了蓋頭,又聽他贊道:「新郎,新婦叩見父母翁姑。」那時因是老爺、太太坐在那裏受禮,便有陪客女眷把褚大娘子讓到東間坐下。這裏地下鋪下拜毯,安龍媒居中,何玉鳳在左隨著,張金鳳在右陪著,三個人聽著那禮生的贊唱跪拜儀節行禮。

安老爺、安太太左顧右盼,真個是好個佳兒,好雙佳婦!

老夫妻只樂得眉飛色舞,笑逐顔開的連連點頭,只說:「起來!起來!」三個人平身站起。禮生又贊道:「跪。」三個人又齊齊跪下。聽他贊道:「請堂上致詞賜答。」只聽安老爺說道:「你三個人這段姻緣,真是天作之合。玉格從此更該奮志讀書上進,兩個媳婦便要同心理紀持家,一家和睦,吉事有祥,纔不負上天這段慈恩、我兩老人這番期望。」安太太道:「你父親你公公這話說的很是。從來說『功名出于閨閣』,只要你們兩個一心勸著他讀書上進,只怕比個嚴些的師傅還中用呢。等他中了舉人,中了進士,拉了翰林,你兩個再一個人給我們抱上兩個孫孫,那時候不但你各人對得住你各人的父母,你三口兒可就都算安家的萬代功臣了。」因回頭合安老爺說道:「老爺,還有一說。今日這何姑娘佔了個上首,一則是他第一天進門,二則也是張姑娘的意思。我想此後叫他們不分彼此,都是一樣。老爺想是不是?」安老爺道:「正該如此。當日娥皇、女英又何曾聽得他分過個彼此?講到家庭,自然以玉鳳媳婦爲長;講到封贈,自然以金鳳媳婦爲先。至于他房幃以內,在他夫妻姊妹三個,『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我兩個老人家可以不復過問矣。」這位老先生真酸了個有樣兒!不知怎的,聽他這路的話兒不覺討厭。

閒話休提,說書要緊。卻說安老爺、安太太說完了話,禮生又贊道:「叩首。謝過父母翁姑。興。」三個人起來。又聽他贊道:「夫妻相見。」褚大娘子早過來同喜娘兒招護了何姑娘,張姑娘便同那個喜娘兒招護了公子,男東女西,對面站著。兩個人彼此都不由得要對對光兒,只是圍著一屋子的人,只得到一齊低下頭去。禮生贊道:「新人萬福。新貴答揖。成雙揖。成雙萬福。跪。夫妻交拜。成雙拜。」兩個人如儀的行了禮。又贊道:「姊妹相見。雙雙萬福。」褚大娘子見張姑娘沒人兒招護,忙著過來悄悄合張姑娘道:「我來給你當個喜娘兒罷。」張姑娘倒臊了個小臉通紅,便轉到下首,嚮何玉鳳深深道了個萬福,尊聲:「姐姐。」何玉鳳也頂禮相還,低低的叫聲:「妹妹。」禮生又贊道:「夫妻姊妹連環同見。」他姊妹兩個又同嚮公子福了一福,公子也鞠躬還禮。安老夫妻看了,只歡喜得連說「有趣」,相顧而樂。禮生贊道:「新人新貴行綰結同心禮。」早見華嬤嬤、戴嬤嬤兩個手裏牽著丈許長兩匹結在一處的紅綠綵綢,兩頭兒各綰著個同心綵結,遞給兩個喜娘兒。東邊這人便把這頭兒綰在安公子左手,西邊那人便把那頭兒綰在何小姐右手。褚大娘子便從桌上抱過一個用紅絹五色綫扎著口的鎏金寶瓶,交何小姐左手抱著。張姑娘又送過一個拴綵綢的青銅圓鏡子來,交公子右手嚮新娘照著。交代停當,只聽那禮生唸道:「伏以:一堂喜氣溢門闌,美玉精金信有緣;三十三天天上客,龍飛鳳舞到人間。聯成幷蒂良緣,定是百年佳耦。綿綿瓜瓞,代代簪纓。紅絲綵帛,掌燈送入洞房。」禮成,禮生告退。

安老爺一面犒賞禮生。早見簷下對對紅燈引路,張姑娘帶著個喜娘兒扶了新郎,擎著那面鏡子,手綰綵帛,引著新娘。新娘抱著那個寶瓶,一步步的隨行。庭前止了大樂,那些樂工止吹著笙管笛簫,彈著三弦,敲著鼓板,口裏高唱「畫筵開處風光好」的一套喜詞兒,直送到遊廊東院那所新洞房去。

姑娘一進洞房,早看見擺滿一分妝奩,凡是應有的,公婆都給辦得齊齊整整。進了東間,但覺燭輝寶炬,香爇沈檀,翡翠衾溫,鴛鴦帳煖。妝臺邊倚著那桿稱心如意的新秤,挑著龍鳳蓋頭;兩旁便是那和合雕弓,團圝寶硯。這個當兒,安太太因舅太太不便進新房,張太太又屬相不對,忌他,便留在上房張羅,自己也趕過新房來,幫著褚大娘子合張姑娘料理。進門便放下金盞銀臺,行交杯合巹禮。接著扣銅盆,喫子孫餑餑,放捧盒,挑長壽麵。喫完了,便搭衣襟,倒寶瓶,對坐成雙,金錢撒帳。但覺洞房中歡聲滿耳,喜氣揚眉。莫講把何玉鳳支使得眼花繚亂,連張金鳳在淮安過門時,正值那有事之秋,也不似這番熱鬧。

褚大娘子本是淘氣的人,遇見這等有興的事,益發一團精神,有說有笑。一時大禮告成,他便合安公子道:「你的差使算當完了,請罷,外邊喫茶。」公子笑著纔出得屋門,只見從外進來了一羣人,卻是今日在此賀喜的梅公子、管子金、何麥舟。烏大爺因是奉旨到通州一帶查南糧去了,不得來,打發他兄弟托明阿托二爺來。此外便是莫友士先生的少君,吳侍郎的令姪,還有安公子兩三個同案秀才,連老少二位程師爺、張樂世、褚一官。除了鄧九公、安老爺不曾進來,一共倒有十幾個人,都進來鬧房。內中梅公子本是個美少年佳公子,又最是年輕淘氣,他眼明手快,早劈胸一把把安公子捉住,說:「龍媒,那裏跑?我只問你有多大艶福!有了張家嫂夫人這等一位尤物,也就盡你消受了,『一之爲甚,豈可再乎』?如今又按圖求駿,兩美幷收。你只顧躲在溫柔鄉里,外面酒也不給我們斟一杯,茶也不替我們送一盞,禮上可講得去?沒有別的,且把帽子摘下來,讓我打你幾個腦鑿子再講,竟顧不得你那新人怎的個憐卿愛卿了!」

公子羞的兩頰緋紅,只想要跑,那幾個少年也圍上來。內中烏大爺的令弟說道:「你們只看龍媒今日作了新郎,這兩道眉兒,一副臉兒,益發顯得風流俊俏,這大約就叫作『龍鳳呈祥』了!」管子金說:「那裏是『龍鳳呈祥』?我猜不是那『女何郎』給他敷的份,定是那『雌張敞』給他畫了眉!你們不信,只聞他這身香味兒,也不知是惹的花香,是霑的人氣?」

梅公子聽了,便上前按著他臉聞個不住。公子被他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這個一拳那個一拳的,嬲的真真無地縫兒可鑽。金鳳姑娘在屋裏聽得真切,只在那裏含羞而笑。玉鳳姑娘卻是不曾經過這鬧房的舊風氣,心裏想道:「這班人怎的這等尖酸可惡!」又不好問得。落後還是老程師爺聽不過了,說:「諸位兄臺,不差啥點罷。龍媒大禮告成,也讓他出去見見老翁。」

衆人那裏肯依?張老是嚮這位一個揖,嚮那位一個揖,只是討情。還虧褚一官力大,把個公子生奪硬搶的救護下來,出了房門,一溜煙跑了。衆人道:「新郎跑了,我們正好看新娘子去!」

那時安太太合張姑娘早躲在西間,衆人嚮洞房裏一擁而進。屋裏衹有褚大娘子在床上伴著新人,地下便是兩個嬤嬤、兩個喜娘兒在那裏伺候。兩個喜娘兒是久慣在行的,見衆人進來,便一齊嚮前攔住道:「各位老爺、少爺,新人辛苦了,免鬧房罷。」衆人也不聽他,一窩蜂嚮床跟前奔去。內中一個喜娘是個揚州人,纔得二十來歲,倒也一點點一雙小腳兒,他只顧上頭扎煞著兩隻手攔衆人,不防下面不知被那個一靴子腳踹在他小腳兒上,只見他皺著眉裂著嘴,抱著腳嚷道:「噯喲餵,痛煞哉!我的菩薩,怎的這等蠢啥!」

褚大娘子見衆人圍在床前,忙的橫著兩隻胳膊護住姑娘。

他一眼看見了褚一官,便拿他扎了個筏子,說道:「你也來了?好哇!你們要看新人,只顧看,也是兩條眉毛,兩個眼睛,兩隻耳朵,一個鼻子一張嘴。瞧手不能,我告訴你們,也是十個指頭,可不能一般兒齊。瞧腳更不能,我也告訴你們,拿營造尺量,不夠三寸。你衆位一定要看,也容易,可得豁著挨個三拳兩腳的再去。我這一撒手兒,姑娘可就來了!」衆人一聽,說:「那可來不得!」大家纔嘻嘻哈哈一轟而散,跑出去了。

安太太這裏賞了兩個喜娘兒,派人去款待他酒飯,一面叫人要了點心湯來,讓新人喫。又有舅太太給他弄下可喫的東西,一幷送進去。安太太便讓了褚大娘子過去赴席。新房只留下兩個嬤嬤同晉升媳婦。因隨緣兒媳婦是三個月的雙身子,又叫了跟舅太太的婆兒老藍四個人伺候。新房裏頭這陣忙,鄧九公合安老爺在外面早已一罎兒半紹興酒過了手了。老程師爺是喝得當面還席,合衣而臥。一班少年另有兩席,還不曾散。衹有張親家老爺只管在席上坐著,卻一會兒這裏看看火燭,又去那裏看看門戶,但有家人們沒空兒喫飯的,他便在那裏替他們照料,因此那些家人無不感激他,益加敬愛他,不敢一毫輕慢。

一時內外飯罷,更鼓初交,那些親友也有預先在附近廟裏找下下處住的,也有在此下榻的。鄧九公是喫完了飯有他那套步行的工課,繞著彎兒走了會子,便到東書房睡了。安老爺就托張親家老爺招護公子進去,張老把他送到上房。這日舅太太合張太太商量,也都在新房的對面三間住下,爲是多個人照料。安太太見公子進來,叫張金鳳先去招護姑娘。

卻說姑娘因是拜過堂的,安太太便不教他一定在床裏坐,也搭著姑娘不會盤腿兒,床裏邊兒坐不慣,只在床沿上坐著。

大家去喫飯的那個當兒,屋裏衹有幾個婆兒嬤嬤,姑娘無可多談,且不便多談。曉得乾娘已經過來了,心下卻十分歡喜,便叫戴嬤嬤說:「嬤嬤,你快把娘請來,說我想他老人家了。」

戴嬤嬤道:「姑娘,今日舅太太可進不來呀,明日早起就見著了。」姑娘一聽,心裏想道:「是呀,有這一說呀!只是我此刻急等見了娘,要商量一句要緊的話,這句話又不好叫人去傳說。如今娘既不好進來,我又不好出去,事在無法,我只得還是拿定方纔轎子裏想的那個老主意罷。」

你道這姑娘有甚的飛簽火票緊要話從轎子裏鬧到此時?他在轎子裏想的又是甚的主意?原來他正爲他臂上那點「守宮砂」起見,論起他這點「守宮砂」,真是姑娘的一片孝心苦節,玉潔冰清,想著這世是無意姻緣定了。這話除了他自己明白,平日從不曾給人看過。直到今早,冷不防大家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提親事,姑娘急了,纔嚮大家證明這點東西,以明素志。不想事由天定,人力到底不能勝天,不知不覺不禁不由就被人家擡了來了。此時事過一想,倒十分後悔。自己覺道:「今早千不合萬不合,不合教大家看這點印記!假如我不說明這話,大家斷不得知。如今是揚幡擂鼓,弄到人家都知道了,都看見了,倘然這些女眷們不論那一時、那個人提起來,都拉住手要瞧瞧希希罕兒,那時我卻把個『有詩爲證』的東西,弄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了。——別人猶可,只這小金鳳兒,雖說我只比他大兩歲,我可合他充了這一年的老姐姐了,叫我怎的見他?再說褚大姐姐又是個淘氣精、促狹鬼,他萬一撒開了一慪我,我一輩子從不曾輸過嘴的人,又叫我合他說甚麽?」

這是姑娘「飛來峰」的心事,直到坐上轎子,纔想起來要合娘要個主意,已是來不及了。因此在轎子裏自己打個牢不可破的主意。及至此時好容易娘來了,心中有些活動,所以急于要見見娘,偏又見不著面兒,便覺道一想紅,二想黑,越發把那個老主意拿鐵了。要問他那個老主意,更是可憐!依然是合他們磨它子,打著磨到那裏是那裏,明日再講明日的話。行得去行不去,姑娘卻沒管。只是這位姑娘怎的又會這麽知古今兒也似的呢?他又怎的懂得那「守宮砂」的原由呢?難道他還有那讀史書的學問不成?這話不必這等鑿四方眼兒,他縱不曾讀過史書,難道連《天雨花》上的左儀貞他也不知道不成?話休絮煩。卻說姑娘正在心裏盤算,恰好張金鳳從上房過來,說:「半日在那邊張羅打發飯,沒陪姐姐,姐姐還喫點兒甚麽不喫?」姑娘此時肚子裏不差甚麽是分兒了,便說:「不喫了。」張姑娘又告訴他今日公婆怎的歡喜,大家怎的高興,鄧九太爺喝了多少酒,褚大姐姐也喝的臉紅紅的了。姑娘倒也合他歡天喜地的閒談。

正談的熱鬧,人回:「太太過來了。」只見太太扶著公子進來。玉鳳姑娘也恭恭敬敬合婆婆說了幾句話,又倒了一碗茶,裝了一袋煙。太太坐了片刻,便合三人說道:「咱們今日都忙了整一天了,大家都早些安歇罷。」張金鳳答應一聲。太太便站起來說:「我過南屋裏找你舅母合親家太太去,你三口兒都不許出來了。」又合張姑娘說:「你招護姐姐罷,也不用過去,我回來也就安歇了。」說著,到南屋轉了一轉,便過上房去不提。

這裏張姑娘便讓公子在靠妝臺一張桌兒上首坐了,他姊妹兩個對面相陪。一對新人是不喫煙的,伺候的人送上三碗茶,又給張姑娘裝了袋煙來。公子此時是春來天上,喜上眉梢,樂不可支,倒覺滿臉周身有些不大合折兒。無奈是宜室宜家的第一齣戲,自然得說幾句門面話兒,便合何玉鳳道:「再不想我合姐姐悅來店一面之緣,會成了你我三人的百年美眷。這都是天地的厚德,父母的慈恩,岳父、岳母的默佑,也虧你妹子從中周旋。從此你我三個人須要倡隨和睦,同心合力侍奉雙親,答報天恩,也好慰岳父母于地下!」公子這幾句開門砲兒,自覺來的冠冕堂皇,姑娘沒有不應酬兩句的。不想姑娘只整著個臉兒,一聲兒不言語。張金鳳道:「姐姐,合人家說話呀!」姑娘倒轉過臉來合他笑笑。公子一看,這沒落兒呀!只得又說道:「便是你兩個當日無心相遇,也想不到今日璧合珠聯,作了同床姐妹。豈不是造化無心,姻緣有定!」

張姑娘道:「姐姐,人家又說了這些句了,開談哪!怎麽發起訕來了呢?」姑娘仍是瞅著他笑笑,不合公子答話。張金鳳怕羞了新郎,只得說道:「姐姐今日想是乏了,大家早些安歇罷。」

說著,便叫兩個嬤嬤燭燃雙輝,香添百合,又叫花鈴兒、柳條兒兩個侍兒在西間屋裏伺候大爺換衣裳,公子起身過去。那柳條兒是服侍慣了的,花鈴兒今日是初次服侍大爺,未免有些羞羞慚慚,不甚得勁兒。

這邊張姑娘便讓新人方便,自己服侍他卸了妝,便喫著袋煙同他坐在床沿上合他談心。談了幾句,悄悄的在他耳邊又不知說些甚麽,那玉鳳姑娘一一的點頭答應。及至聽到這番悄悄兒的話,立刻把臉一整,便嚷起來道:「噯?那你可是白說了!」張姑娘聽了,兩隻小眼睛兒一楞,心裏說:「這是甚麽話?擠到這會子了,怎麽說白說了呢?」正待合他再講,公子早從那屋裏換完衣裳,穿著件一裹圓兒,戴著頂小帽子,靸著雙鞋過來。張姑娘只得把話掩住。

一時,兩個嬤嬤進和合湯,備盥漱水。張姑娘便催新郎給新人摘了同心如意,富貴榮華,都插在東南墻角上。因又囑咐說道:「姐姐,方纔聽見婆婆吩咐了,叫早些睡呢。我也睡去了,明早過來給姐姐道喜。」說著,纔待舉步,姑娘一把拉住他道:「你不準走!」張姑娘生怕惹出他的纍贅來,一面甩脫了袖子就走,一面回頭笑嚮新娘道:「屈尊成禮。」笑嚮新郎道:「勉力報恩。」又拱了拱手,嚮他二人同道:「暫且失陪,明日再會。」說著,便笑嘻嘻的把門帶上去了。

張金鳳這一走,姑娘這纔離開那張床,索性過挨桌子那邊坐下了。公子道:「姐姐,二更了,我們睡罷。」說了兩遍,照例的不理。公子只得用大題目來正言相勸,說道:「姐姐,你只管不肯睡,卻不想二位老人家爲你我兩個費了一年的精神,又整整勞乏了這幾日,豈有此時還勞老人家懸念之理?」

說了半日,姑娘卻也不著惱,也不嫌煩,只是給你個老不開口。公子被他磨的乾轉,只得自己勸自己說:「這自然也是新娘子的嬌羞故態,我不攙他過來,他怎好自己走上床去?」一面想著,便走到姑娘跟前,攙住姑娘的手腕子,嘴裏纔說得個「姐姐請睡,不要作難」,一句沒說完,姑娘只把腕子輕輕兒的往懷裏一帶,公子早立腳不穩,一個撲虎兒往前一撲,險些就要磕在那銅盆架上咧!只見姑娘擡起一隻小腳兒來,把那腳面一綳,平伸腿往上一挑,早把個新郎擎住了,不曾跌下去。新郎盤槓子似的盤了半日,纔站起來,笑道:「怎麽又拿出看家的本事來了?」姑娘到底不作一聲兒,索興躲到挨門兒一張杌子上,靠門坐著。

這邊兩個新人在新房裏乍來乍去,如蛺蝶穿花;欲即欲離,似蜻蜓點水。只苦了張金鳳自聽了姑娘那「可是白說了」的一句話,捏著兩把汗,只恐把一番好事變作一片戰場,打將起來。坐在西屋裏,只放心不下。待要私下走過去聽聽,又恐這班僕婦丫鬟不如其中的底理深情,轉覺外觀不雅。沒奈何,帶了兩個嬤嬤,悄地裏站在窻前聽了半日,不聞聲息,忽然聽得新郎嗤的一聲笑將起來。

你道他因甚的笑將起來?原來他因被這位新娘磨得沒法兒了,心想,這要不作一篇偏鋒文章,大約斷入不了這位大宗師的眼。便站在當地嚮姑娘說道:「你只把身子賴在這兩扇門上,大約今日是不放心這兩扇門。果然如此,我倒給你出個主意,你索興開開門出去。」不想這句話纔把新姑娘的話逼出來。他把頭一擡,眉一挑,眼一睜,說:「啊?你叫我出了這門到那裏去?」

公子道:「你出這屋門,便出房門,出了房門,便出院門,出了院門,便出大門。」姑娘益發著惱。說道;「你嗯待轟我出大門去?我是公婆娶來的,我妹子請來的,只怕你轟我不動!」公子道:「非轟也。你出了大門,便嚮正東青龍方,奔東南巽地,那裏有我家一個大大的場院,場院裏有高高的一座土臺兒,土臺兒上有深深的一眼井……」

姑娘不覺大怒,說道:「唗!安龍媒,我平日何等侍你,虧了你那些兒?今日纔得進門,壞了你家那樁事?你叫我去跳井?」公子道:「少安無躁,往下再聽。那口井邊也埋著一個碌碡,那碌碡上也有個關眼兒。你還用你那兩個小指頭兒扣住那關眼兒,把他提了來,頂上這兩扇門,管保你就可以放心睡覺了。」姑娘聽了這話,追想前情,回思舊景,眉頭兒一逗,腮頰兒一紅,不覺變嗔爲喜,嫣焉一笑。只就這一笑裏,二人便同入羅幃,成就了百年大禮。

張金鳳聽到這裏,先默默的唸了一聲:「我那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的碌碡哇!可夠了我的了!」

列公,你看這位姑娘的磨勁大不大?但是那安老夫妻雖然被他磨了一場,到底酬了素志,還得了個佳婦;安龍媒、張金鳳雖然被他磨了一場,到底一慰親心而得艶妻,一被賢名而得膩友;便是那鄧家父女以至佟舅太太,或破資財成義舉,或勞心力盡親情,也倒底算交下了一個人,作完了一樁事。只可憐那作《兒女英雄傳》的燕北閒人,這事與他何干?卻纍他一丸墨是磨滅了,一枝筆是磨禿了,心血是磨枯了,眼光是磨散了。從這書的第四回《未路窮途幸逢俠女》起,被他沒日沒夜的磨,磨到第二十八回,纔磨得《寶硯雕弓完成大禮》。咳!百歲光陰有限,一生事業無窮。那燕北閒人果然生來的閒身閒心,現成的閒茶閒飯,閒得沒事作,教他弄這閒筆墨,消這閒歲月倒也罷了,想來他也該作得些些事業,愛個小小聲名,也須女嫁男婚,也須穿衣喫飯。卻都不許他作,偏偏的要他作個閒人。閒人之爲閒人,苦矣!倘然不虧這等一磨,卻叫他怎的夜磨到明,早磨到晚?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卻說張金鳳聽得一對新人雙雙就寢,纔覺出兩隻小腳兒站了個生疼,連忙扶了個人過上房去見公婆。那時褚大娘子合幾家親族女眷都已分頭安睡,衹有那爲兒孫作馬牛的一雙老人家還在那裏閒談靜候。張姑娘把話悄悄的回了婆婆,他兩老纔得放心。張姑娘也就回房,還招護了母親、舅母,然後就寢。

一宿晚景提過,次日便是筵席。纔交五鼓,張姑娘便起來梳洗妝飾,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綉帶翩躚。一切完畢,正要過去請新郎起來,早見公子笑吟吟過這屋裏來,張姑娘連忙起來道喜。公子道:「與卿同之。」又道:「閒話休提,你且給我梳了辮子,好讓我急急的洗臉穿衣,去稟知父母,請二位老人家歡喜放心。」張姑娘道:「正該如此。只是我得張羅姐姐去了,你叫嬤嬤給你梳罷。」公子道:「無論誰梳都使得。我見過父母,還要照料照料外面的事。難道我還好照娶你的時候,只作新姑爺,諸事驚動老人家不成?」說著,忙忙梳洗。

張姑娘便過新房去請新娘起來。纔一揭帳子,看見新娘早已端端正正坐在那裏。張姑娘先斂衽萬福,說道:「姐姐可大喜了!」只見玉鳳姑娘一把拉住他道:「好妹妹,你今日可斷不許慪我了!回來你還得囑咐囑咐褚大姐姐,你們鬧的這可真不是件事。再要慪我,我可就急了!」張金鳳道:「不是慪姐姐,這叫個床第之間,不失夫妻姊妹之禮。便是褚大姐姐見了也要道喜的,他如何肯慪你?」說著讓他下了床,伺候的人曡起被褥。

姑娘正在梳洗,人回:「褚大姑嬭嬭喫梳頭酒來了。」舅太太那時早已起來,急于要進房看乾女兒,因等個齊全人[齊全人:指父母、公婆、丈夫俱在的有福女人]踩過門,自己纔好進去。見褚大娘子來了,便也同張太太隨後進來。姑娘此時見了娘,倒也沒甚麽可商量的了。只見滿耳朵裏一片叫姑嬭嬭的聲音,也聽不出誰是誰來。一時看著這些人,雖是這等親熱相關,想起自己父母不在跟前,不覺性動于中,情發于外,一陣傷心落淚;再轉一念,若果然父母都在,今日看了我嫁了這等人家,奉著這樣公婆,隨著這樣夫婿,又多著這樣一個有情有義同意合心的張家妹子,不知何等歡喜!不由越想越痛,抽抽噎噎起來。舅太太忙勸道:「姑嬭嬭,今日可哭不得!回來哭得眼睛桃兒似的,人家笑話。」

姑娘聽得人家要笑話了,纔止悲不語。大家應酬了幾句吉祥話,張太太道:「我見著姑嬭嬭了,放心了,我可走了。」

你道他又往那裏去?原來這樁喜事安太太算來算去,只請得出褚大姑嬭嬭、佟舅太太、張親家太太這麽三位新親來,女家倒佔了三位;男家止剩了安太太一位,怎麽算怎麽兩下裏都是單兒。然則安老爺這樣一個舊家,這請不出十位八位新親不成?只因其中有三層原故:第一層,這樁事,安老爺恐姑娘的性兒拿不定,不知這日究意辦得成辦不成,幷不曾通知親友,連日在此住下的,便是自己的內姪媳幷本家晚輩,都合舅太太不好同席;第二層,這位張太太論遠近,本就該請他作男家新親纔是正理,幷且還慮到他作了女家新親,真要鬧到《送親演禮》,打起牙把骨來,可就不成事了,何況他還是啖白飯呢;第三層,從來著書的道理,那怕稗官說部,借題目作文章,便燦然可觀,填人數湊熱鬧,便索然無味。所以燕北閒人這部《兒女英雄傳》,自始至終止這一個題目,止這幾個人物。便是安老爺、安太太再請上幾個旁不相干的人來湊熱鬧,那燕北閒人作起書來,也一定照孔夫子删《詩》《書》、修《春秋》的例,給他删除了去。此張親家太太見著姑嬭嬭所以就走的原委也。按下不表。

卻說褚大娘子把姑娘的眉梢鬢角略給他繳了幾綫,修整了修整,妝飾起來。大家看了,真個是春意透酥胸,春色橫眉黛,昨日今朝,大不相同。舅太太看他喫了東西,便上上下下花團錦簇圍隨了出來。出門邁鞍子,過火盆,迎喜神,避太歲,便出了那座遊廊屏門。

俗語講的再不錯:「是親的割不掉,是假的安不牢。」姑娘此時便一心惦記公婆,想去請安。不想出得那座門,前面兩個引路的僕婦便引了順著遊廊一直往後去。走了一會兒,進了一個小院門,纔進院門,便聞得有一陣煙火油醬氣。姑娘心想:「怎麽纔出門兒就把我引到這麽個地方兒來了?」一進房門,只見一個連二竈上弄著大旺的火,上面坐著個翻開的鐵鍋,地下站著幾個衣飾齊整的僕婦,又有個四十餘歲鮎魚腳的胖老婆子,也穿件新藍布衫兒,戴朵紅石榴花兒,鼓著倆大嬭膀子,腆著個大肚子,叉著八字腳兒,笑呵呵的跪下,說:「請大嬭嬭安哪!」姑娘這纔明白,原來是公婆的內廚房。

只見伺候的僕婦在竈前點燭上香,地下鋪好了紅氈子,便請拜竈君。二位新人行禮起來,那個胖女人就拿過一把柴火來,說:「請嬭嬭添火。」又舀過半瓢淨水來。說:「請嬭嬭添湯。」

隨有衆僕婦給他拉著衣服,摟著袖子,一一的添好了。姑娘暗想:「往後要把這件事全靠了我,我可了不了哇!」那知這是安水心先生的意思,他道:「古者,婦人主中饋者也。除了柴米油鹽醬醋茶之外,連那平釘堆綉扎拉扣都是第二樁事。」所以定要把這「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的兩句文章作足了。

這裏添過水火,張姑娘便請姑娘出來,跟著前引那兩個僕婦,也不知怎的轉彎抹角走了會子,又出了一座正北的角門兒。姑娘一看,對面便是昨日在那裏上轎的那個所在,想道:「怎麽我不曾見公婆,倒又先引到我此地來呢?」只見前面那兩個僕婦不進這座門,卻引了往東走,進了那座大祠堂門。原來昨日是遙拜祖先,還不曾行廟見禮。一進門,早見安老爺、安太太在院子裏肅恭將事的伺候,教兒婦兩個在院子望空先拜過宗祠,然後老夫妻倆領了他們進祠堂叩見老太爺、老太太的神主,算自己帶見之意。行過了禮,姑娘上前問了公婆的起居。安老爺道:「論今日卻不是你回門的日期,既到了這裏,自然該同你女婿過那邊,到親家老爺、親家太太神主前磕個頭去纔是。」姑娘答應一聲,隨了大家過去。安老夫妻便先回家。

姑娘到父母神主前同公子磕過頭,自然不免傷感,只得以禮制情,便忙忙的回來。纔到上房,便有兩個女人捧著兩副新紅捧盒在廊下伺候。姑娘進門見過翁姑,那兩個便端進盒子來,張姑娘幫他打開。姑娘一看,只見一個盒子裏面放著五個碟子:一碟火腿,一碟黃悶肉,一碟榛子,一碟棗兒,一碟栗子;那一個裏面是香嘖嘖熱騰騰的兩碗熱湯兒面。姑娘納悶道:「大清早起,這可怎麽喫得到一塊兒呢?」原來這又是安水心先生的制度,就把這點兒喫食作了姑娘的「開箱禮」。

且住,這話益發奇了!便是姑娘娘家無人,不曾給公婆預備開箱的東西,止把鄧九公幫箱的金銀綢緞用些,也充得數了。這位水心先生卻意不在此。他講得是《禮記》上:「古者,婦人之贄,惟榛,脯、修、棗、栗。」脯,鮮肉也;修,乾肉也。所以命公子給媳婦裝了三碟乾果子,又配上這兩碟肉腥,就算了玉鳳姑娘見公婆的贄見,以爲必該如此而行,纔合古禮。這同前回叫公子抱隻鵝去謝妝,是一副板印下來的。

那兩碗熱湯兒面,便是玉鳳姑娘方纔添的那一爐子火那一鍋水煮的。但是熱湯兒面又怎麽算得羹湯呢?要作碗三鮮湯、十錦羹喫著,豈不比面爽口入髒些?他講得的是:「羹湯者,有湯餅之遺意存焉。」古無「面」字,凡是麵食一概都叫作「餅」。今之熱湯兒面,即古之湯餅也。所以如今小兒洗三下面,古爲之「湯餅會」。今日這兩碗面,保不定還有個「我家的媳婦兒會趕面,趕到鍋裏團團轉」的秘典在裏頭呢!這是安老爺一番考據工夫。

卻說姑娘見公婆家的規矩如此,便先放了筷子,把那兩葷三素的五碟喫食獻上去,擺成一個梅花式,然後捧著面先進公公,後進婆婆。安老爺十分得意,便嚮太太道:「太太,我們倒要亨用他這點敬意。」安太太只不過挑了兩三箸面,夾了一片火腿。安老爺卻就著那五樣佳肴,把一碗面忒兒嘍忒兒嘍喫了個乾淨,還滿臉堆歡嚮玉鳳姑娘說了一句:「媳婦,生受你。」

舅太太在旁看了半日,說:「姑老爺,你可慪死我了!也沒說你們二位爲這個媳婦兒費了多少心多少事,連個活計也不叫他遞,棗兒栗子的鬧起,請姑娘拜姐姐來的。我這裏給我們姑娘備了點兒東西。」說著,便叫人搭過兩個小方盤兒來。

一個裏頭是一頂帽頭兒,一匣家作活計,一雙男靴,一雙靸腳兒鞋,兩雙襪子。一個裏頭放著兩個小匣子,一匣是一枝仿著聖手摘藍的金簪子,那手裏卻拈的是一個小小金九連環;一匣是一雙汗浸子玉蒲鐲。其餘也是一匣家作活計,一雙女靴,一雙鞋,兩雙襪子。便叫姑娘分遞了公婆。安太太見舅母這等用心精細,十分歡喜,說:「這可是個會疼女孩兒的!」

舅太太也笑道:「妞妞手兒拙,也不會作個好活計,親家太太慢慢兒的調理他罷。」說的大合姑太太的意。安老爺卻是礙于親情,不得不收,心裏還以爲事不師古,終非經道。

這個當兒,安太太便把那枝九連環從匣屜兒上抽下來,就戴在頭上。因叫了聲:「長姐兒呢?」只見走過一個丫鬟來,長得細條條兒的一個高挑兒身子,生得黑糝糝兒的一個圓臉盤兒,兩個重眼皮兒,頗得人意。太太吩咐他說:「你把我那個匣兒拿來。」那丫鬟答應一聲,去不多時,拿了一個錦匣子來。

打開,裏頭卻是一枝雁釵,一雙金鐲子。

太太嘴裏正喫著煙,便點頭兒叫姑娘。姑娘走到跟前,太太把煙袋遞給那丫鬟,張姑娘便過來用簪子挑開那匣屜兒上的綳綫兒。只聽太太說道:「我這枝簪子是一對兒,你妹妹磕頭那天給了他一枝,也有這樣一對鐲子。我照樣又打了一對,如今給你。」因說:「你低下頭,我給你戴上。」姑娘便彎著腰低下頭去,請婆婆給戴好了。太太又給他換上那雙鐲子,便拉著他細瞧了瞧手,搭訕著又看了看他胳膊上那點「守宮砂」。可煞作怪,連些影子也沒了!太太十分歡喜,望著兩個媳婦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說道:「嘖,嘖,嘖,真是一對兒好孩子!」姑娘謝過婆婆。

安老爺見太太賞了媳婦拜禮,便滿面正氣拈著小鬍子兒叫道:「來,把我給大嬭嬭那分東西拿來。」只聽伺候的人大家答應了一聲,擡過一個大方盤來,上面蓋著塊大紅挖單。老爺便說道:「媳婦過來。以你這樣好媳婦,我豈不知賞你幾件奇珍寶玩?但今日是你爲婦之始,用這些俗物,非禮也。我這裏另有幾件東西,你看看。」張姑娘便撤去那個紅挖單。姑娘一看,只見方盤裏擺的是一條堂布手巾,一條粗布手巾,一把大錐子,一把小錐子,一分火石火鏈片兒,一把子取燈兒,一塊磨刀石。又有一個小紅布口袋,裏頭不知裝著甚麽。張姑娘從口袋裏拿出來,卻是一個針扎兒裝著針,一個綫板兒繞著綫。

姑娘一看,心裏說:「這可糊塗死我了!」正在納悶,又不好問。安老爺便說道:「大約你不解這幾件東西的用意。那《禮記》上《內則》有云:『婦事舅姑,如事父母。鶏初鳴,咸漱盥,櫛縰笄總,衣紳,左佩紛帨、刀礪、小觹、金燧、右佩箴管、綫纊、施縏帙、大觹、木燧,衿纓纂屨,以適父母舅姑之所。』這方粗布便叫作『帨』,濕了用洗傢夥的。這塊堂布叫作『紛』,幹著用擦傢夥的。這大小兩把錐子叫作『大觹』『小觹』,是開個瓶口兒匣蓋兒用的。那磨刀石便叫作『刀礪』,伺候公婆喫飯磨刀片肉用的。那火鏈片兒代『金燧』用,取燈兒代『木燧』用,爲生火用的。這兩件東西還是從權,論理,那『金燧』一定要用火鏡兒嚮日光取火,『木燧』一定要用鑽嚮樹上取火。所以古人春取榆柳,夏取棗杏,夏季取桑柘,秋取柞楢,冬取槐檀。如今我這莊園樹木也不全,再說遇著個陰天,那火鏡兒也著實不便,所以我纔給你備了這火鏈、取燈兒兩樁東西。那口袋叫作『縏帙』裏面裝針的便是『箴管』,繞綫的便是『綫纊』,爲是給公婆縫縫聯聯用的。一共九件東西。這是作媳婦的事奉翁姑必需之物。想你父母在日,斷斷給你備不到此,我所以悉遵古制,備這一分賞你。按著古禮,媳婦每日謁見翁姑,這些東西還該隨身佩帶的,只是如今人心不古,你若帶在身上,大家必嘩以爲怪,只好通權達變,放在手下備用罷。然而此等大禮卻不可不知。」姑娘只得一一答應叩謝。

當下滿屋裏的人,衹有太太支應著回答,其餘親族女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無一不掩口而笑。老爺依然一副正經面孔。再不想這套話倒把位見過世面的舅太太聽進去了,說:「哦,照姑老爺這麽說起來,這不就是咱們如今帶的那個『密鴉密罕豐庫』[密鴉密罕豐庫:滿語,打扮用的手巾],叫白了,叫他媽媽兒手巾上的那分東西嗎?」

原來這件東西是有出典的。老爺再想不到談了半天,談出這麽一個知己來了,樂得一手拍膝,說道:「然!可見我講的不是無本之談。那『密鴉密罕豐庫』的漢話,便叫作『綵帨』,帨,即手巾也。只是如今弄到用起緙綉綢緞手巾來,連那些東西也都用金銀珠寶成做,這便是數典而忘其祖,大失命題本意了。」

新娘聽公公講完了這篇考據,纔一一的接見親族,俗叫作「分大小兒」。第一位便是鄧九公。安老爺親自出去請進來,只見老頭兒腆著胸脯兒,懷裏揣得鼓鼓囊囊的,站在當地,說:「免了罷。」安老爺道:「如何使得!還得請老兄臺坐下受禮。」

說著,便讓他坐下。兩個新人過來行禮。磕到第二個頭,他早起身過來,拉起公子說:「老賢姪,姑爺、姑嬭嬭都請起。夫榮妻貴,子孝孫賢。」說著,便回手在懷裏掏了半日,掏出一個大錦袱子來,打開,裏面是個青玉蓮花寶月瓶,四角有四個孩子單腿跪著扛著那瓶,算作足兒,還有個檀木座子。他放在桌子上,嚮公子道:「你瞧這個瓶,願你闔家平平安安的。上頭這幾朵蓮花,願他姐妹倆和和氣氣的,再照這四個娃娃的數兒,每人給你父母抱倆孫孫。這件東西有個名兒,叫作『四海升平』。老賢姪,你將來作了大官,南征北討,給萬歲爺家出點子力,戴個紅頂子,給你老爺子、老太太揚揚名,風光風光,好不好?你可別瞧著這玉情兒不怎麽樣,年代兒有了,這還是我抓周兒那天我老老家給的!願你們三口兒活的比我歲數兒還大!」你說這還要怎麽吉祥!安老爺連忙叫公子合兩個媳婦謝過。安太太也道:「能夠都照九大爺的話就好了。」他道:「一定能!一定能!」說著,出外去了。

這裏舅太太、張老夫妻、褚大娘子都受了禮。舅太太給的是現作的幾件家常衣服,張老夫妻是女兒給備的四半個尺頭,褚大娘是緙綉領面兒、挽袖褪袖兒、膝褲之類,都送了見面禮。其餘都是平輩,不肯受禮,止彼此一見而已。

外面鄧、張、褚三位是昨日赴過男筵席的了,今日裏面便擺起女筵席來。褚大娘子首席,舅太太二席,張太太三席,安太太末席相陪。公子一一遞過酒,彼此都是熟人,也不用酒過三巡,湯添二道,大家便認真喫起飯來。張太太被大家勸了半日,依然不肯開齋,想他必有所待。喫過了飯,舅太太站起來道:「親家太太,可恕我不能拘那俗禮兒等擺果子了。我可得張羅我們姑爺、姑嬭嬭的圓飯去了。」說著,便過新房去。

那裏炕上早齊齊整整擺了一桌筵席,舅太太讓安公子、何小姐上面幷肩坐了,自己合張姑娘東西面相陪。安公子是前度劉郎,何小姐是司空見慣,倒也用不著十分羞澀,便舉案齊眉,同喫了一頓飯。至此吉禮告成。他三人從此問安視膳,戈雁聽鶏;卿綉儂吟,婦隨夫唱。

天下那裏有這樣的人家,這般的樂事?豈還算不得個歡喜團圓?不道那燕北閒人還有大半部文章,這《兒女英雄傳》纔演到第三番結束。這正是:

硯待磨穿雙管下。弓須開道十分圓。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九回 證同心姊妹談衷曲~酬素願翁媼赴華筵

這部書前半部演到龍鳳合配,弓硯雙圓。看事跡,已是筆酣墨飽;論文章,畢竟不曾寫到安龍媒正傳。不爲安龍媒立傳,則自第一回《隱西山閉門課驥子》起,至第二十八回《寶硯雕弓完成大禮》,皆爲無謂陳言,便算不曾爲安水心立傳。如許一部大書,安水心其日之精、月之魄、木之本、水之源也,不爲立傳,非龍門世家體例矣。燕北閒人知其故,故前回書既將何玉鳳、張金鳳正傳結束清楚,此後便要入安龍媒正傳。入安龍媒正傳,若撇開雙鳳,重煩筆墨,另起樓臺,通部便有「失之兩橛,不成一貫」之病,所以這回書緊接上文,先表何玉鳳。

卻說何玉鳳本是個世家千金閨秀,只因含冤被難,弄得孤苦伶仃,連自己一條性命尚在未卜存亡,那裏還講得到「婚姻」二字?不想忽然大仇已報,身命得安,姻緣成就。這段姻緣又正是安家這等一分詩禮人家,安老爺、佟儒人這等一雙慈厚翁姑,安公子這等一位儒雅溫文夫婿,又得張姑娘這等一個同心合意的作了姊妹,共事一人,再加舅太太這等一個玲瓏剔透兩地知根兒的人作了乾娘,從中調停提補,便是念生絕絕不想再見的乳母丫鬟,也一時同相聚首。此時何玉鳳的遭際,真算得千古第一個樂人,來享浩劫第一樁快事!

便從「一十八獄獄中獄」升到「三十三天天外天」,其快樂也不過如此,還不專在乎新婚燕爾,似水如魚。

你道就靠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又能有多大神通,就把他成全到這個地步?這是個天。難道天又合他有甚麽年誼世好,有心照應他不成?無非他那一片孝心、一團至性,作成兒女英雄,合了人情天理,自然就轉禍爲福,遇危而安。這是人人作得來的,只苦于人人不肯照他那樣作了去。既或偶然作到這個地步,又嚮老天算起帳來,說:「這是我苦盡甘來,應該食報的、享用的。」就未免氣驕志滿,一天一天的放蕩恣縱起來,尋些房幃快樂,圖些飽煖安閒,揮些無益銀錢,長些拒人氣焰。豈知天道無親,惟佑善人,這樣斫喪起來,那「滿招損,乖致戾」的道理,如應斯響。便是天果然合你有個年誼世好,他也沒法了。縱有旺騰騰的好時運,也不怕不重新敗壞下來;齊整整的好家園,也不怕不重新蕭條下來。及至自己尋到苦惱場中,卻要抱怨說:「老天怎的不睜眼!」嗚呼!老天其不冤乎?何玉鳳是何等一副兒女心腸,英雄見識!況且他自幼兒就自己爲難慣了自己的了,如今從鋼眼裏拔出來,好容易遇著這等月滿花香的時光,他如何肯輕易放過?因此一進安家門,便自己給自己出了一個繞手的大難題目。想到上天這番厚恩,衆人這番美意,我如今既作了他家的媳婦,要不給公婆節省幾分精神,把丈夫成就一個人物,替安家立起一番事業來,怎報得這天恩,副得這人望?他如此一想,早把從前作女兒時節的行徑全副丟開,卻事事克己步步虛心的作起人家,講起世路來。更兼他天生得落落大方,不似那羞手羞腳的小家氣象。再看看安家的上上下下,那個也不是驀生人。因此,該說的就說,該問的就問。該是公子作主的,定有個盡讓;該合張姑娘商量的,定盡他一聲。到了公婆跟前,便同張姑娘敘姊妹禮數,自己居先,到了夫妻之間,便合他論房幃資格,自己居右。處得來天然合拍,不即不離。把安老夫妻兩個樂得大稱心懷,眉開眼笑。

他當下在上房周旋了褚大娘子合諸位女眷一番,見舅太太不在跟前。便要到乾娘屋裏盡個禮數。安太太吩咐他:「就便脫了禮服,換換衣裳,也合妹妹說說話兒去。」他答應著,等又給婆婆裝了袋煙,纔同張姑娘拉著手兒過這院裏來。一進院門,正要到舅太太屋裏去,早見舅太太在廊下站著。說:「姑嬭嬭必是要到我屋裏,你先不用來呢。今日是頭一天出來,除了見公婆,這算進頭一道門檻兒,得取個吉祥,你先到你妹妹屋裏看看去,我這裏張羅給你們弄晌餑餑呢,等我告訴明白了他們,我也找了你們去。」何小姐見如此說,只得笑著回到自己新房,換了衣服,便到西屋裏來。

卻說安公子住的那房子雖是三開間,卻是前後兩卷,通共要算六間。金、玉姊妹在東西間分住,屋裏的裝修槅斷都是一樣。只東屋裏因作新房,那張合歡床規矩設在靠南窻,便把兩卷打作通連,勻出北面來擺妝奩安坐落。張姑娘這屋裏卻是齊著前後兩卷的中縫安著一溜碧紗櫥,隔作裏外兩間,南一間算個燕居,北一間作爲臥室。

何小姐到了這屋裏,便合張姑娘在外間靠窻南床上坐下,早有華嬤嬤、丫鬟柳條兒送上茶來。何小姐一面喝茶,留神看那屋子,見床上當中一般的擺著炕桌、引枕、坐褥,桌上一個陽羨砂盆兒,種著幾苗水仙。左右靠墻分列兩張小條案兒,這邊案上隨意擺兩件陳設,那邊擺一對文奩。地下順西墻一張撬頭大案,案上座鐘瓶洗之外,磊著些書藉法帖。案前一張大理石面小方桌,上面擺得筆硯精良,左右兩張杌子。

北一面,靠碧紗櫥東西兩架書閣兒,當中便是臥房門,門上挑著蔥綠軟簾兒,門裏安著個曲折槅子,槅子上嵌著塊大玻璃,放著綢擋兒,卻望不見臥房裏的床帳。又見那外間滿屋裏貼落的圖書四壁。

何小姐自幼也曾正經讀過幾年書,自從奔走風塵,沒那心興理會到此。如今心閒興會,見了許多字畫,不免賞鑒起來,一擡頭,先見正南窻戶上檻懸著一面大長的匾額,古宣托裱,界畫朱絲,寫著徑寸來大的角四方的顔字。何小姐要看看是何人的筆墨,先看了看下款,卻只得一行年月,幷無名號;重復看那上款,寫著「老人書付驥兒誦之」,纔曉得是公公的親筆。因讀那匾上的字,見寫道是:

正其衣冠,尊其瞻視;潛心以居,對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擇地而蹈,折旋蟻封。出門如賓,承事如祭;戰戰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屬屬,罔敢或輕。不東以西,不南以北;當事而存,靡他其適。勿貳以二,勿參以三;惟精惟一,萬變是監。從事于斯。是曰持敬;動靜弗違,表裏交正。須臾有間,私欲萬端;不火而熱,不冰而寒。毫裏有差,天壤易處;三綱既淪,九法亦頚。嗚呼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靈臺。

何小姐看了一遍,粗枝大葉也還講得明白,卻不知這是那書上的格言,還是公公的庭訓,只覺句句說得有理。暗說:「原來老人家弄個筆墨,也是這等絲毫不苟的!」因又看那東槅斷方窻上頭,也貼著個小小的橫額子,卻是碗口大的八分書,寫得是:戈雁聽鶏上款是「龍媒老弟屬」,下款是「克齋學隸」,這兩句《詩經》,姑娘還記得,又看方窻兩旁那副小對聯,寫得軟軟兒的一筆趙字,寫著:

屋小于舟春深似海卻是新郎自己的手筆。何小姐心裏道:「這『屋小于舟』不過道其實耳,下聯的意思就有些不大老成,不是老人家教誦這段格言的本意了。」一面回頭又看那身後炕案邊掛的四扇屏,寫得都是一方方的集錦小楷,卻是諸同人送的催妝曲。大略看了一看,也有幾句莊重的,也有幾句輕佻的,也有看著不大懂得的。合張姑娘一路說笑著,便站起來到大案前看西墻掛的那幅堂軸,見畫的是仿元人《三多圖》,落款是「友生聲菴莫友士寫意」。姑娘都不知這些人爲誰。又看兩旁那副描金朱絹對聯,寫道是:

金門待奏賢良策玉笥新藏博議書上款是「奉賀龍媒仁兄大人合巹重喜」,下款是「問羹愚弟梅鼎拜題幷書」。何小姐看了一笑,因問道:「這梅鼎是誰呀?是個甚麽人兒呀?」張姑娘道:「他也是咱們個旗人,他們太爺稱呼同大人,現任南河河道總督。這梅少爺是公公的門生,又合玉郎換帖,所以去年來了,公婆還叫我見過。昨日他也在這裏來著。姐姐沒聽見進來鬧房的那一羣裏頭,第一個討人嫌吵吵不清的就是他。公公可疼他呀,常說那孩子有出息兒。」

何小姐道:「這孩子兒呀,我只說他沒出息兒!」張姑娘道:「姐姐怎麽倒知道他麽?」何小姐道:「我何曾知道他?你只看他送人副對子,也有這麽淘氣的麽?」張姑娘聽了這話。又把那對子唸了一遍,纔笑起來道:「果然!姐姐這一說破了,再看那『待』字、『新』字,下得尤其可惡,幷且還不能原諒他無心。昨日姐姐只管在屋裏坐著,橫竪也聽見他那嘴鏟了。」

二人說著,轉到臥房門口,何小姐擡頭看門上時,也有塊小匾,寫著:

瓣香室心裏想道:「這『瓣香』兩個字倒還容易明白,只是題在臥房門上不對啊,這臥房裏可一瓣心香的供奉誰呢?」一面想,一面看那匾上的字,只見那縱橫波磔一筆筆寫的儼如鐵畫銀鈎,連那墨氣都像堆起一層來似的,配著那粉白雪亮的光綾地兒,越顯黑白分明得好看。及至細看,纔知不是寫的,原來照扎花兒一樣用青絨綉出來的。那下款還綉著「桐卿學綉」一行行楷小字,還綉著兩方朱紅圖書。

何小姐道:「這倒別致。這『桐卿』又是誰呀?手兒怎麽這麽巧哇!這個人兒在那裏,我見得著他見不著?」張姑娘道:「姐姐豈但見得著,只怕見著他,叫他綉個甚麽,他還不敢不綉呢。但是這個人兒他可衹會綉,不能寫,這塊匾的藍本是他求人家寫的。」何小姐只顧貪看那屋子,也不往下再問。

說著,將要進門,張姑娘道:「柳條兒,你先進去,把玻璃上那個擋兒拉開,得點亮兒。」柳條兒答應一聲,先側著身子過去,何小姐隨著也進了屋門。見那曲折槅子是嚮西轉過去的,等柳條兒撤玻璃擋兒的這個當兒,回頭一看,見那槅子東一面,長長短短橫的竪的貼著無數詩箋,都是公子的近作。看了看,也有幾首寄懷言志的,大抵吟風弄月居多,一時也看不完。只見內中有一幅雙紅箋紙,題著一首七言截句,那題目倒寫了有兩三行,寫道是:

庭前偶植梧桐二本,纔似人長,日擕清泉洗之,欣欣嚮榮,越益繁茂。樹猶如此,我見應憐。口占二十八字,即博桐卿一粲,幷待蕭史就正。

亭亭恰合稱眉齊,爭怪人將鳳字題。

好待乾雲垂蔭日,護他比翼效雙棲。

後面另有一行,寫著「龍媒戲草」。何小姐看了這首詩,臉上登時就有個頗頗不然的樣子,倒像兜的添了一樁甚麽心事一般。纔待開口,立刻就用著他那番虛心克己的工夫了,忙轉唸道:「且慢!這話不是今日說的,且等閒來合我這妹子仔細計較一番,再作道理。」

且住!說書的,這位姑娘好容易纔安頓了,他心裏又神謀魘道的想起甚麽來了?列位,這句話說書的可不得知道。何也呢?他在那裏把個臉兒望著槅子看詩,他那臉上的神氣連張金鳳還看不見,他心裏的事情我說書的怎麽猜的著?你我左右閒在此,大家閒口弄閒舌,何不猜他一番?按這書的上文猜了去,何小姐同張姑娘正在談笑,看到安公子這首詩,忽然的心下不然起來,大概是位聽書的都聽得出來,這首詩是爲何玉鳳、張金鳳而作。那「桐卿」兩個字,不必講,用的是「鳳鳴桐生」的兩句,又暗借一個「金井梧桐」的典,含著一個「金」字在裏頭,自然是贈張金鳳的別號;那「蕭史」兩個字,不必講,用的是「吹簫引鳳」的故事,又暗借一個「秦弄玉」的名號,含著一個「玉」字在裏頭,一定是贈何玉鳳的別號。因此上這位姑娘看了便有些不然起來,也末可知。

只是這首詩的命意、選詞、格調、體裁也還不醜,便是他三個的性情才貌,彼此題個號兒、叫個號兒,也還不至肉麻,況且字緣名起,伊古已然。千古首屈一指的孔聖人,便是一位有號的:「仲尼曰君子中庸」,「仲尼祖述堯舜」,「仲尼日月也」。一部《四書》,凡三舉聖號,稱號亦通例也,似不足怪,何至就把這位姑娘惹得不然起來呢?然而細推敲了去,那《四書》的稱號卻有些道理在裏頭。

《中庸》兩見,明明道著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

故筆之于書以授孟子。到了孫述祖訓,筆之于書,想要垂教萬世,既不好書作「孔大寇」、「孔協揆」、更不得書作「夫執御者」、「鄹人之子」,難道竟書作「大父曰君子中庸」、「家祖祖述堯舜」不成?他是除了稱號沒得稱的,只得仲尼長仲尼短了哇。《論語》一見,是子貢見叔孫武叔呼著聖號謗毀聖人,因申明聖號說:「這兩個字啊,如同日月一般,謗毀不得的。」

此外卻不曾見子思稱過「仲尼家祖」,也不聞子貢提過「我們仲尼老師」。至于孟子那時既無三科以前認前輩的通例可遵,以後賢稱先聖自然合稱聖號。此外合孔夫子同時的,雖尊如魯哀公,他祭孔夫子的誄文中也還稱作「尼父」。然則這號竟不是不問張王李趙長幼親疏混叫得的。

降而中古,風雅不過謝靈運,勛業不過郭子儀,也都不聽得他有個別號。然則稱人不稱號也還有得可稱。便是我說書的也還趕上聽見旗籍諸老輩的彼此稱謂,如稱臺閣大老,張則「張中堂」,李則「李大人」;遇著旗人,則稱他上一個字,也有稱姓氏的,如「章佳相國」、「富察中丞」之類。但是個大父行輩則稱爲「某幾太爺」,父執則稱爲「某幾老爺」,平輩相交則稱爲「某幾爺」。至于宗族中止有「大爺」「叔叔」

「哥哥」「兄弟」的稱呼,即乎房分稍遠,也必稱「某幾大爺」、「叔叔家的幾哥哥、幾兄弟」,從不曾聽得動輒稱別號的。舊風之淳樸如此。

到了如今,距國初進關時節曾不百年,風氣爲之一變。旗人彼此相見。不問氏族,先問臺甫,怪;及至問了,是個人他就有個號,但問過他。就會記得,更怪;一記得了,久而久之,不論尊卑長幼遠近親疏,一股腦子把稱謂擱起來,都叫別號,尤其怪。照這樣從流忘反,流到我大清二百年後,只怕就會有「甲齋父親」、「乙亭兒子」的通稱了。且將奈何!何小姐或者有見如此,覺得安公子以世家公子,無端的從自己閨闥中先鬧起別號來,怪他霑染時派過重,所以看了那「桐卿」、「蕭史」的稱呼,有這番心下不然,也未可知。

若果如此,這位姑娘就未免有些積慮過遠,嫉惡過嚴了。

要知如安公子的好稱別號,是他爲了難了。怎見得呢?一個人,三間屋子裏住著兩個媳婦兒,風趣些,卿長卿短罷,畢竟孰爲大卿、孰爲小卿?佳懷些,若姐若妹罷,又未免「名不正,則言不順」;徇俗些,稱作嬭嬭罷,難道好分出個「東屋裏嬭嬭」「西屋裏嬭嬭」、「何家嬭嬭」「張家嬭嬭」來不成?這是安公子不得已之苦衷,卻不是他好趨時的陋習。便是被他稱號的人,也該加些體諒。照這等說來,何小姐的不悅還不爲此。既不爲此,爲著何來?想來其中定有個道理。他既說了要合張姑娘商量,只好等他們商量的時候你我再聽罷。

卻說何玉鳳當下不把這話說破,便先擱起不提。因搭訕回頭望著張姑娘道:「好哇!我老老實實兒的一個妹妹,怎麽一年來的工夫學壞了?這『桐卿』分明是人贈你的號,那『蕭史』自然要算贈我的號了。若然,這門上『瓣香室』三個字竟是你綉的,你怎麽方纔還合我支支吾吾的鬧起鬼來呢?」

問得個張姑娘無言可答,只是格格的笑。

說著,何玉鳳繞過槅子,進了那間臥房。只見靠西墻分南北擺兩座墩箱,上面一邊硌著兩個衣箱,當中放著連三抽屜桌,被格上面安著鏡臺妝奩,以至茶筅漱盂許多零星器具。

北面靠窻盡東頭安著一張架子床,懸著頂藕色帳子。那曲折槅子東邊夾空地方,竪著架衣裳格子,上面還大大小小放著些零星匣子之類,那衣格以北、臥床以南、靠東壁子當中,放著一張方桌,左右兩張杌子。那桌子上不擺陳設,當中供一分爐瓶三事;兩旁一邊是個青綠花觚,應時對景的養著一枝血點般紅的山茶花,一邊是個有架兒的粉定盤子,裏面擺著嬌黃的幾個玲瓏佛手。那上面卻供著一座小小的牌位,牌位後面又懸一軸堂幅橫披,卻用銀紅蟬翼絹罩著,看不清楚是甚麽佛像。

何小姐心下暗道:「原來這裏果然供養香火,這就無怪題作『瓣香室』了。只是怎的把佛像供在臥房裏?這前面又是誰的牌位呢?」一面想,走嚮前一看,見上面是「十三妹姐姐福德長生祿位」一行字。把他詫異得「餵」的一聲,問出一句傻話來,問道:「這供的是誰?是誰供的?」張姑娘笑道:「我的十三妹姐姐,情知可是誰呢?難道還有第二位不成?」何小姐正色道:「妹妹,你忒也胡鬧!這如何使得?你這等鬧法,豈不要折盡我平生的福分?還不快丟開!」他說著,伸手就要把那長生牌提起來拿開。慌的個張姑娘連忙雙手護住,說道:「姐姐,動不得!這是我奉過公婆吩咐的!」何小姐聽了,更加著急起來,說:「這越發不成事了!你快告訴我,公婆怎的說?」張姑娘道:「姐姐別忙,咱們就在這桌兒兩旁坐下,聽我告訴你。」

二人歸坐,柳條兒給他姑娘裝過袋煙來。張姑娘一面喫著煙,便把他去年到了淮城店裏見著公婆,怎的說起何小姐途中相救,兩下聯姻,許多好處;怎的說一時有恩可感,無報可圖,便要供這長生祿位,朝夕焚香頂禮;安老夫妻聽了,怎的歡喜依允;後來供的這日,安太太怎的要親自行禮,他怎的以爲不可,攔住;後來又要公子行禮,卻是安老爺說他不是一拜可以了事的;這纔自己掛冠,帶他尋訪到青雲山莊的話,說了一遍。

何小姐聽了,心下纔得稍安。一時兩意相感,未免難過,只不好無故傷心。想了一想,轉勉強笑道:「我想起來了,記得公公在青雲山合我初見的這天,曾經提過這麽一句,那時我也不曾往下斟酌。不想妹妹你真就鬧出這些故事兒來!如今你既把我鬧了來了,你有甚麽好花兒呀、好喫的呀,就剪直的給我帶、給我喫,不爽快些兒嗎?還要這塊木頭墩子作甚麽?你不許我拿開他,你的意思不過又是甚麽搭救性命咧、完配終身咧、感恩列、報德咧這些沒要緊的話,你只想,你昨日在祠堂那一番肺腑之談,還不抵救我一命麽?還不是完我終身麽?我又該怎麽樣呢?你必定苦苦的不許我拿開這長生牌兒,我從明日起,每日清晨起來給公婆請了安,就先朝你燒一炷香,磕一陣頭,我看你怎麽樣!」張姑娘道:「姐姐不用著急,姐姐既來了,難道我放著現佛不朝,還去面壁不成?只這長生牌兒卻動不得,姐姐聽我說個道理出來。」

何小姐道:「這還有個甚麽道理呀?你倒說說我聽。」張姑娘指了壁上罩著的那畫兒說:「姐姐要知這個道理,先看這頑意兒就明白了。」說著,便叫過花鈴兒來,要扶了他自己上杌凳兒去揭起那層絹來。這個當兒,何小姐早一擡腿上去,揭起那擋兒來一看,那裏是甚麽佛像?原來是一副極艶麗的士女圖。只見正面畫著一個少年,穿著件魚白春衣,靠著一張畫案,案上堆著一卷書,在那裏拈筆構思;上首橫頭坐著個美人,穿著大紅衫兒,湖色裙兒,面前安著個博山爐,在那裏添香;下首也坐著個美人,穿著藕色衫兒,松綠裙兒,面前支著個綉花綳子,在那裏挑綉。旁邊還有兩個小鬟,拂塵煮茗。衹有那士女的臉手是畫工,其餘衣飾都是配著顔色半扎半綉,連那頭上的鬢髮珠翠,衣上的花樣褶紋都綉出來,綉得十分工致。

何小姐不由得先贊了一句道:「好漂亮針綫!這斷不是男工綉的,一定也是那位桐卿先生的手筆了!」說著下來,轉正了細細的一看,畫的那三副臉兒,那少年竟是安公子,那穿藕色的卻酷似張姑娘,那穿紅的竟是給自己脫了個影兒,把他樂的,連連說道:「難爲你好心思,怎麽想來著!你我相處了二年,我竟不知道你這麽手兒巧,還會畫呢。」張姑娘道:「姐姐打諒真個的我有這麽大本事麽?除了這幾針活計是我作的,這稿子是人家的主意,那臉兒是一位姓陶的畫的,連那地步,身段、首飾、衣紋,都是他勾出來,我照著作起來的。」

何小姐道:「這個姓陶的又是誰呢?」張姑娘道:「咱們這裏有位程師爺,江蘇常州人,他有個姪兒,叫做程銓,不知在那個修書館上當供事。這姓陶的就是那程銓的娘子。這個人叫作陶桂冰,號叫樨禪。我看見他這名字,還唸了個白字,叫他陶桂冰,被人家笑話了去了,纔告訴我說這是個『冰』字,讀作『凝』。姐姐屋裏掛的那張『玉堂春富貴』,就是他畫的。工筆人物他也會畫,最擅長的是傳真。今年夏天,程師爺叫他來給婆婆請安,婆婆便請公公自己出個稿子,叫他畫幅行樂。公公說:『我出個甚麽稿子呢?古人第一個畫小照的是商朝的傅說,他那幅稿子卻不是自己出的。及到漢朝的馬伏波將軍,功標銅柱,卻是絕好的一幅稿子呢,只是雲臺二十八將裏頭又獨獨的不曾畫著他。我這樣年紀,一個被參開復的候補知縣,還鬧這些作甚麽?況這程世兄的令政又是個女史,倒是教他們小孩子們畫著頑兒去吧。』我們就把他請過這屋裏來,不是容易,纔商量定了這個稿子,畫成你我三個人這幅小照。」

何小姐道:「我且不管你們是容易商量的也罷,不是容易商量的也罷,我只問你,我是個管作甚麽兒的,怎麽會叫你們把我的模樣兒畫了來了,一年之久我直到今日纔知道啊?」

張姑娘道:「豈但姐姐的模樣兒,連姐姐都叫人家娶了來了,姐姐也是一年之久直到今日纔知道哇!姐姐要問怎麽就把姐姐的模樣畫了來了,請問這裏現放著姐姐這麽個模樣的妹妹,還怕照著畫不出妹妹這麽個模樣兒的姐姐來麽?話雖這樣說,只你這眉梢眼角的神情,合那點朱砂痣、倆酒窩兒,也不知費了我多少話纔畫成的呢!」

何小姐道:「我是急于要聽聽你方纔說的那不許我扔開這長生牌位兒的道理,這話又與那長生牌兒何干呢?」張姑娘道:「姐姐別忙啊,要留那長生牌兒的道理,正在這一幅行樂圖兒上頭,說起來這話長著啊。自從去年我姊妹兩個在能仁寺草草相逢匆匆分手以後,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零兩個月。這其間無限的離合悲歡,今日之下,我纔盼到合姐姐一室同居,長相聚首。姐姐雖是此時纔來,我這盼著姐姐來的心,可不是此時纔有的。這話大約姐姐也該信得及。」

何小姐連連點頭答應,說:「豈但信得及,這話大約除了我,還沒第二個人明白。」張姑娘道:「這就見得姐姐知道我的心了。只是我雖有這條心,我到了淮安,見著公婆,是個纔進門的新媳婦兒,不知公婆心裏怎樣,這句話我可不好嚮公婆說。不想公公到了青雲堡訪著九公,見著褚大姐姐,褚大姐姐也想到你我合他三個人這段姻緣上。及至婆婆到了,他們早合公婆商量到這段話。這段話,他三位老人家自然也因爲我是個纔進門的新媳婦兒,又不曾告訴我,落後還是褚大姐姐私下告訴了我,他還囑咐我先不要提起。我只管知道公婆的心裏是怎樣了,我可又不敢冒冒失失的問。那時候更摸不著你老人家的主意,我更不敢合你我這位玉郎商量。這天閒中,我要探探他的口氣,誰知纔說了一句,他講起他那番感激姐姐敬重姐姐的意思來,倒合我背了一大套《四書》,把我排楦了一陣。這話也長,等閒了再告訴姐姐。」

何小姐道:「這話也不用你告訴我,我也深知你的甘苦,幷且連你們背的那幾句《四書》我都聽見了。」張姑娘聽了一怔,便慪他道:「姐姐站住。姐姐通共昨日酉正纔進門兒,還不夠一周時,姐姐這話是從那裏打聽了去的?我倒要問問。」

罷了!爲甚麽先哲有言:「當得意時慢開口,當失意時慢開口;與氣味不投者對慢開口,與性情相投者對慢開口。」這四句話真是戒人失言的深意!只看何小姐這等一個精細人,當那得意的時候,合個性情相投的張姑娘說到熱鬧場中,一個忘神,也就漏了兜!益發覺得這四句格言是個閱歷之談了!

閒言少敘。卻說何小姐一時說得高興,說得忘了情,被張姑娘一慪,不覺羞得小臉兒通紅。本是一對喁喁兒女促膝談心,他只得老著臉兒笑道:「討人嫌哪!你給我說底下怎麽著罷。」張姑娘道:「底下?一直到公婆到了家,把一應的事情都料理清楚了,這天纔叫上我去,從頭至尾告訴了我。我纔委曲宛轉的告訴了你我這個玉郎。公公纔擇吉親自寫的通書合請媒的全帖。這纔算定規了給姐姐作合的這樁大事。這幅行樂圖兒可正是定規了這樁事的第三天畫的。不然,姐姐只想,也有個八字兒沒見一撇兒,我就敢冒冒失失把姐姐合他畫在一幅畫兒上的理嗎?」何小姐聽了,益發覺得他情真心細,自是暗合心意。因望著那幅小照合他說道:「是便是了,只是人家在那裏讀書,你我一個弄一個香爐,一個弄一堆針綫在那裏攪,人家那心還肯擱在書上去呀?」

張姑娘嘆了一聲道:「姐姐的心怎麽就合我的心一個樣呢!姐姐那裏知道,現在的玉郎早已不是你我在能仁寺初見的那個少年老誠的玉郎了!自從回到京,這一年的工夫,家裏本也接連不斷的事,他是弓兒也不拉,書兒也不唸,說話也學的尖酸了,舉動也學得輕佻了。妹子是臉軟,勸著他總不大聽。即如這幅小照,依他的意思,定要畫上一個他,對面畫上一個我,倆人這麽對瞅著笑。我說:『這影啊似的,算個甚麽呢?』他說:『這叫作《歡喜圖》。』我問他:『怎麽叫《歡喜圖》?』他就背了一大篇子給我聽。我好容易纔記住了,等我說給姐姐聽聽。他說:當日趙松雪學士有贈他夫人管夫人的一首詞,那詞說道:我儂兩個,忒煞情多!譬如將一塊泥兒,捏一個你,塑一個我。忽然歡喜呵,將他來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團再煉,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那其間,那其間我身子裏也有了你,你身子也有了我。姐姐只說這話有溜兒沒溜兒?我就說:『趙學士這首詞兒也太輕薄,你這意思也欠莊重。你要畫,可別畫上我,我怕人家笑話。』他盡只鬧著不依。我就想了個主意,我說:『你要畫我,這不是姐姐的事也定了麽,索興連姐姐把咱們三個都畫上。你可得想一個正正經經的題目。還得把你我三個人的這場恩義因緣聯合到一處,我可要請公婆看過,幷且留著給姐姐看的。』我拿姐姐這一鎮,纔把他的淘氣鎮回去了。也虧他的聰明兒!真快,就想了這幅稿子。他說他那面兒叫作『天下無如讀書樂』,姐姐這面兒叫作『紅袖添香伴著書』,我這面兒,就算給姐姐綉這幅小照呢,叫作『買絲綉作平原君』。我聽了聽,這還有些正經,纔請那位陶樨禪畫史畫了手臉,我補的這針綫。這便是這幅行樂的來歷。這如今姐姐是來了,公婆又費了一番心,把你我的兩間屋子給收拾得一模一樣。我想等過了姐姐的新滿月。把那槽碧紗櫥照舊安好了,把姐姐這個生長牌兒還留有我屋裏,把我這個小像姐姐帶到姐姐屋裏去。這一來,不但你我姊妹兩個時時刻刻寸步不離,便是他到那屋裏,有個我的小像陪著姐姐;到這屋裏,又有個姐姐的長生牌兒護著我。他看著眼前的這番和合歡慶,自然該想起從前那番顛險艱難。你我個兩再時常的指點勸勉他,叫他一心奮志讀書,力圖上進,豈不是好!這便是我不許姐姐丟開這長生牌兒的道理。姐姐道妹子說的是也不是?」

請教,張金鳳這等一套話,那何玉鳳聽了,可有個道他不是的?只是你我說書的聽書的,可莫爲那燕北閒人所欺。據我說書的看來,那燕北閒人作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敘天倫,佟孺人姑媳祝俠女》的時候,偶然高興,寫了那麽一個十三妹的長生祿位牌兒,不過覺得是新色花樣,醒人耳目。及至寫到這回,十三妹是娶到安家來了,這個長生牌兒不提一句罷,算漏一筆;提一句罷,沒處交代。替他算算,何玉鳳竟看不見這件東西?無此理;看見不問?更無此理;看見問了,照舊供著?尤其無此理;除是劈了燒火,那便無理而又無理,無理到那頭兒了;就讓想空了心,把那個長生牌兒給他送到何公祠去,天下還有比那樣沒溜兒的書嗎?大約那燕北閒人也是收拾不來這一筆,沒了招兒,擄了汗了,就搜索枯腸,造了這一片漫天的謊話,成了這段賺人的文章!雖是苦了他作書的,卻便宜了你我說書的、聽書的。假如有這樁事,卻也得未曾有;便是沒這樁事,何妨作如是觀!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卻說何小姐聽了這話,不由得趕著張姑娘叫了聲:「好妹妹,怎的你這見識就合我的意思一樣!可見我這雙眼珠兒不曾錯認你了。我正有段話要合你說。」纔說到這句,戴嬤嬤回道:「舅太太過來了。」二人便把這話掩住,連忙迎出來讓坐。舅太太道:「我不坐了,我那裏給你們烙的滾熱的盒子,我纔叫人給褚大姑嬭嬭合那兩位少嬭嬭送過去了。咱們娘兒們一塊兒喫,我給你們作個『和合會』。」說著,拉了二人過南屋去了不提。

他姐妹兩個一同在舅太太屋裏喫了餑餑,便同到公婆跟前來。安老爺正在外面陪鄧、褚諸人暢飲,安太太正合褚大娘子、張太太幷兩個姪兒媳婦閒話。又引逗著褚家那個孩子頑耍了會子。那天已到晚飯時候,二人伺候了婆婆晚飯。安太太因他們還不曾過得十二日,仍叫張姑娘伴了何小姐回到新房,同公子夫妻每共桌而食。

飯罷,晚間安公子隨了父親進來,闔家團聚,提了些往日世事之難,敘了些現在天倫之樂。安老爺便合太太說道:「如今咱們的事情是完了,大後日可就是烏老大家的喜事。他臨走再三求下太太給他送送親,他也爲家裏沒個長輩兒,我們自然要去幫幫他纔是。」安太太道:「我也正在這裏算計著呢,這天一定是得在城裏頭住下的了,就著這一蕩,就各處看看親戚,道道乏去。」

安老爺道:「豈止太太要去,我也正打算趁這機會出去走走,咱們娶這兩個媳婦兒都不曾驚動人,事情過了,到得見著了,都當面提一句。底下該帶去磕頭的地方,太太還得走一蕩,不要惹人怪。只是你我兩個人都出了門,褚大姑嬭嬭沒個人陪,不是禮呀。」褚大娘子道:「這又從那裏說起?二叔真個的,還拿外人待我嗎?你二位老人家只管走,這天我正有事,我要赴席去呢。」

舅太太道:「姑嬭嬭那裏去呀?」褚大娘子道:「我們大哥大嫂子要請我去坐坐兒,又不敢回二叔、二嬸兒,要弄了喫的給我送進來。我說:『我是借著我們老爺子分兒上,二叔、二嬸兒纔把我當個兒女待。咱們各親兒各論兒,你們要這麽鬧起來,那可就是作踐我了。』如今我就定下那天喫他們去。」

安太太道:「很好麽,這他們又有甚麽不敢說的呢?」安老爺道:「既如此,就求舅太太合親家給我們看家罷。」

安太太道:「果然的我又想起件事來了。」因嚮何小姐道:「你不說要給媽開齋呢嗎?這天正是個好日子,這一席我同老爺又不好陪,倒是你三口兒好好兒的弄點兒喫的,早上先在佛堂前燒了香,通個誠,算了了願,把他二位請到你們屋裏喫去,這就算你們給他二位順了齋了。豈不好?」張太太聽了,先說:「作嗎呀親家?你家那頓飯不喫肉餵?我喫上箸子就算開了齋了,還用叫姑爺、姑嬭嬭這麽花錢費事?」安老爺道:「是雖如此,也得叫他們小孩子心裏過得去。」

舅太太聽著說完了,便笑道:「你們站著。咱們商量商量,這麽一對挪,你們行人情的行人情,認親戚的認親戚,女兒、女婿給開齋的開齋,這天算都有了喫兒了,我呢?」問的大家連安老爺也不禁大笑起來。安太太道:「你無論他們誰家,有剩湯剩水的,揀點兒就喫了;要不,我給你留倆餑餑。」舅太太道:「可不是呢,我有辦法兒!」因合張太太道:「親家母,到了那天,你早上同親家老爺赴了女兒、女婿的席、晚飯等我弄點兒喫的請你,我可不管親家公。」張太太道:「他還敢驚動舅太太咧?他在外頭那不喫了飯哪!」大家又談一刻,纔各各回房安置。

金、玉姊妹這裏候公公進了屋子,服侍婆婆摘了簪子,兩個攙扶了丫鬟,前面僕婦打著一對手把燈,引著回家。又到舅太太屋裏閒談了片刻,舅太太便催著他三個歸房。何小姐這日正是善飲的朋友「入席第三杯」,有名色的,叫作「新娘第二晚」。

一宿晚景提過。卻說安老爺、安太太一家,嚮來睡得早起得早。次日清晨,兒女早來問安。大家正在閒談,人回:「鄧九太爺過來了。」安老爺迎出去,一路說笑進來,到上房坐下。鄧九公一一應酬了一陣,便道:「老弟,老弟婦,我今日特來道謝道乏。咱們的正事也完了,過了明日,後日是個好日子,收拾收拾我可要告辭了?」

這話褚大娘子聽了,先有些不願意。他本是個活動熱鬧人,在這裏住了幾日,處得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合式的,內中金、玉姐妹尤其打得火熱,更兼正要去赴華嬤嬤家的請,如今忽然熱剌剌的說聲要走,他如何肯呢?只是自己不好開口。

早聽安老爺說道:「九哥,你忙甚麽?雖說你在這裏幾天,正遇著舍間有事,你我究竟不曾好好的喝兩場。」安太太也是在旁款留。褚大娘子便道:「人家二叔、二嬸兒既這麽留,咱們就多住兩天不好?你老人家家裏又有些甚麽惦著的呀?」九公道:「倒不是惦著家。在這裏你二叔、二嬸兒過于爲我操心,忙了這一程子了,也該讓他老公母倆歇歇兒。」

安老爺聽了,那裏肯放?便道:「老哥哥,來不來由你,放不放可就得由我了。」鄧九公聽了,哈哈大笑,說:「那麽著,咱們說開了。我也難得到京一蕩,往回來了,又身上有事,不得自在。如今老弟你要留下我,你可別管我。我要到前三門外頭熱熱鬧鬧的聽兩天戲,這西山我也沒逛夠,還有海淀萬壽山昆明湖,我都要去見識見識,一直逛到香山,再看看燕臺八景,從盤山一路繞回來,撒和撒和。也不用老弟你陪我,我瞧你們那位老程師爺有說有笑的,我們倒合得來。。還有寶珠洞那個不空和尚,這東西敢是酒肉全來,他好大量,問了問他,這些地方他都到過,再帶上女婿,我們就走下去了。我回家,咱就喝;我出去,我們就逛。是這麽著,我就住些日子,不我可就不敢從命了。」安老爺連說:「就是這樣。」

當下他父女各各歡喜。鄧九公談了幾句,又到公子新房望了一望,纔高高興興的出去。按下不提。

安老夫妻連日在家便把鄧九公幫那分盛奩歸著起來,接著就找補開箱,清結帳目,收拾傢夥,打掃屋子。安太太先張羅著打發兩個姪兒媳婦進城。安老爺又吩咐人張羅把張老的那所房子打掃糊裱起來,好預備他搬家。諸事粗定,他老夫妻纔各各出門,進城謝客。

安公子便預先吩咐了廚房預備了一桌盛饌,又叫備了桌午酒。這日先在天地佛堂擺了供,燒了香,請張老夫妻磕過頭,然後請到新房,給他二位順齋。兩個老兒倍常歡喜,這日打扮得衣飾鮮明,一同過來。張老是足登緞靴,裏面襯著魚白標布,上身兒油綠縐綢,下身兒的兩截夾襖,寶藍亮花兒緞袍子,釘著雙白朔鼠兒袖頭兒,石青哈喇寒羊皮四不露的褂子,羖種羊帽子,帶著個金頂兒。原來安老爺因家中辦喜事,親家老爺沒個頂帶,不好著石青褂子,慮到衆親友錯敬了,非待親戚之道。適逢其會,順天府開著捐輸例,便給他捐了個七缺後的候選未入流,頭上便有個這個朝廷名器。他自己卻以爲雖是身家清白,究竟世業農桑,不圖這虛好看。因此遇著有事便頂帶榮身,沒事的日子便把頂子拔下來擱在錢褡褳兒裏,這日也因是叩謝佛天,所以纔戴上的,張太太又是一番氣象了,除了綢裙兒緞衫兒不算外,頭上是金烘烘黃塊塊,莫講別的,只那根煙袋,比舊日長了足有一尺多,煙荷包用到絳色氈子的,裏頭裝的是六百四一斤的湖廣葉子,還是成斤的買了來家裏存著,隨喫隨裝。這兩個老兒也叫作「孤始願不及此,今及此豈非天乎」了。

閒話休提。卻說他夫妻兩個到了女婿房裏,安公子、金、玉姊妹先讓到西間客坐坐下。公子同何小姐親自捧茶,張姑娘裝過一袋煙來,仍是照前那等裝法。這個當兒,張太太已經唸過七八聲佛了。不一時,戴嬤嬤回:「飯擺齊了。」三個人讓他二位出來,分東西席坐好。何小姐送了酒,退下去,嚮著二人便拜。慌得個張老說道:「姑嬭嬭,你這是怎麽說?」連忙出席還揖不曡。張太太說聲:「了不得了!」站起來,趕著過來就要攙起來,不想袖子一帶,把雙筷子拐在地下,把盅酒也拐倒了,灑了一桌子,幸而那盅子不曾掉在地下。僕婦們連忙上前揀筷子擦桌子,重新斟酒,鬧成一團。他那裏還拉著何小姐說:「姑嬭嬭,你這是咋兒說?你留我多喫幾年大米飯罷,別價盡著折受我咧!」何小姐道:「慢講爹媽爲我持這一年的齋,我該磕個頭的。我自從在能仁寺受了你二位老人家那個頭,到今日想起來便覺得罪過,何況今日之下,妹妹是誰,我是誰呢?」他兩老也謙不出個甚麽兒來,公子便讓著歸了坐。

那老頭兒到依實,喫了兩三個餑餑,一聲兒不言語的就著菜喫了三碗半飯。張太太先前還是乾啖白餑餑,何小姐說:「媽,倒是喫點兒菜呀!」他見那桌子上擺著也有前日筵席上的那小鶏蛋兒熬乾粉,又是清蒸刺蝟皮似的一碗,合那一碗黑漆漆的一條子一條子上面有許多小肉錐兒的,不知甚麽東西。若論張太太到了安老爺家也一年之久了,難道連燕窩、魚翅、海參還沒見過不成?只因安老爺家雖是個世族大家,卻守定了那老輩的勤儉家風,不比那小人乍富,枉花那些無味的錢,混作那等不著的闊。家中除了有個喜事,以至請個遠客之外,等閒不用海菜這一類的東西。因此張太太雖然也見過幾次,知道名兒,只不知那個名兒是那件上的,所以不敢易上筷子。如今經何小姐揀樣的讓著給夾過來,他便忒兒嘍忒兒嘍的喫了些。不想那肚子有冒冒的一年不曾見過油水兒了,這個東西下去,再搭上方纔那口黃酒,敢是肚子裏就不依了,竟吐嚕嚕的叫喚起來,險些兒弄到「老廉頗一飯三遺矢」。幸虧他是個羊髒,咕嚕了會子,竟不曾問動。

一時,大家喫完了飯,兩個丫鬟用長茶盤兒送上漱口水來。張老擺了擺手說:「不要。」因叫道:「女孩兒,你倒是揭起炕氈子來,把那席篾兒給我撅一根來罷。」柳條兒一時摸不著頭,公子說:「拿牙籤兒來。」柳條兒纔連忙拿過兩張雙折兒手紙,上面托著根柳木牙籤。張老剔了會子牙,又從腰裏拉下一條沒撬邊兒大長的白布來擦了擦嘴,又喝了兩口茶,便站起來道:「姑爺、兩位姑嬭嬭費心。我喫也喫了,喝也喝了,可得到前頭招護招護去了。」公子道:「晌午還預備著果子呢。」

張老道:「姑爺,你知道的,我不會喝酒,又不喫那些零碎東西。再說今日親家老爺、太太都不在家,他們伴兒們倒跟了好幾個去,在家裏的呢,也熬了這麽幾天了,誰不偷空兒歇歇兒?我幫他們前頭照應著去。」說著,便出去了。公子一直送出二門方回。

這裏張太太喫了一袋煙,也忙著要走。何小姐道:「媽可忙甚麽呢,沒事就在這裏坐一天,說說話兒不好?。」他道:「餵,姑嬭嬭,你婆婆托付了我會子,咱把人家舅太太一個人兒丟下不是話,再說他晚上還給我弄下喫的了。我更不會喫那些果子呀酒的咧。你們自家喫罷。」說著,自己攥上煙袋荷包絹子,也去了。

他三個跟到上屋,只見舅太太喫完了飯,正看著老婆子們那裏拌鋸末子掃地,見了張太太,站起來道:「偏了我們了?赴了女兒的席來了?」張太太道:「可喫飽咧!齋也開咧!我們姑嬭嬭這就不用惦記著咧!」舅太太便讓他姊妹兩個也坐下,因合公子道:「這裏不要你,你去罷。」公子正一心的事由兒想回家,便答應了一聲,笑著先走了。

這裏姊妹兩個便在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那個大丫頭長姐兒便從柳條兒手裏接過煙袋荷包來,給張姑娘裝了袋煙,回身又給何小姐倒過碗茶來。何小姐連日見這個丫頭在婆婆跟前十分得用,便欠了欠身,說:「長姐姐,你叫他們倒罷。」隨即站起來,同張姑娘走到排插兒背後,一長一短的合他說話兒。因見他是個旗裝,卻又有些外路口音,問了問,纔知他爹娘是貴州仲苗的叛黨,老祖太爺手裏得的分賞功臣爲奴的罪人,他爹娘到這裏纔養得他。他從小兒便陪著公子一處頑耍,到了十二歲,太太纔叫上來的。何小姐見他說話兒甜淨,性情兒柔和,從此便待他十分親近。這且不提。

他姊妹兩個坐了片刻,舅太太便道:「今日婆婆不在家,你們姐兒倆也歇歇兒去。我要合親家太太湊上人鬭牌呢。」因合何小姐道:「你這位公公呵,我告訴你,討人嫌著的呢!他最嫌人鬭牌,他看見人鬭牌,卻也不言語,等過了後兒提起來,你可聽麽,不說他拙笨懶兒全不會,又是甚麽『這樁事最是消磨歲月』了,『最是耽誤正經』了,又是甚麽『此非婦人本務家道所宜』了,綳著個臉兒,嘈嘈個不了。偏偏兒的姑太太合我又都愛鬭個牌兒,得等他不在家偷著鬭。今日我可要羸我們親家太太倆錢兒了。」何小姐道:「娘就鬭牌,我們也該在這裏伺候。」你只聽可再沒舅太太那麽會疼人的了,說:「不用。你們倆家去,屋裏是說且不動呢,零零碎碎也偷空兒歸著歸著,以至公婆喜歡的是甚麽呀,家裏的事兒啊,你們爺的脾氣性格兒啊,隨身的活計啊,姐姐也該問問,妹妹也該說說。今日不是個空兒嗎?去罷!」何小姐本是不肯走,被舅太太這一提,倒提起他心裏一樁事來,正待要走,張姑娘道:「姐姐,舅母既這麽吩咐,不咱們就走罷,家裏坐坐兒再來。」二人便擕手同行而去。

且住!說書的,這回書一開場你就交代此後便要入安龍媒正傳,如今一回書說完了,請教那一句是安龍媒的正傳啊?況且何玉鳳到了安家纔得兩三天,合張金鳳姊妹初聚,這一邊自然該「入門問諱」,有許多緊要正經話要問;那一邊自然也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有許多緊要正經話要說,纔是情理。怎的便談到這些閨閣閒情合瑣屑筆墨,作這等一篇沒氣力的文章?莫非那燕北閒人寫到《寶硯雕弓完成大禮》,有些「江淹才盡」起來了?列公,待浮海而後知水,非善觀水者也;待登山而後見雲,非善觀雲者也。金、玉姊妹兩個到了今日之下,沒得緊要正經話可說了。甚麽原故呢?那燕北閒人早輕輕兒的把位舅太太放在中間,這文章盡夠著了,不必是這等呆寫。至于這回書的文章,沒一個字沒氣力,也沒一處不是安龍媒的正傳,聽到下回,纔知這話不謬。苟謂不然,那燕北閒人雖閒,也斷不肯浪費這等拖泥帶水的閒筆閒墨。「彼此取耳,子姑待之」。這正是:

定從正面認廬山,那識廬山真面目?畢竟那金、玉姊妹兩個回家又有些甚的枝節,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回 開菊宴雙美激新郎~聆蘭言一心攻舊業

這回書緊接上回,話表安公子。卻說安公子本是個聰明心性,倜儻人才,也虧父母的教養,詩禮的陶熔,纔不曾走入紈褲輕佻一路。自從上年受了那場顛險,幸得返逆爲順,自危而安,安老夫妻幕年守著個獨子,未免舐犢情深,加了幾分憐愛。偏偏的他又一時紅鸞雙照,得了何玉鳳、張金鳳這等一雙才貌心性色色出衆的佳人,心是肥了,氣是飛了,主意也漸漸的多了,外務也漸漸的來了。一個人到了成丁授室,離開父母左右,便是安老夫妻恁般嚴慈,那裏還能時刻照管的到他?有時到了興會淋灕的時節,就難免有些「小德出入」。這日安太太吩咐他給岳父母順齋,原不過說了句「好好兒的弄點兒喫的」,他就這等山珍海味的小題大作起來,還可以說「畫龍點睛」;至于又無端的弄桌果酒,便覺「畫蛇添足」,可以不必了。果然那一雙村老兒作不來這些新花樣,力辭而去,他便就這桌席酒上生出篇文章來。因此,在上房時舅太太讓了他一句,他便忙忙的回到房中,催著打掃淨了屋子。又有個知趣兒的小鬟點了兩枝蘭花香,薰了薰張太太的那葉子煙氣味。

那時正是十月上旬天氣,北地菊花盛開,他早購了些名種,院子裏小小的堆起一座菊花山來,屋裏簪瓶列盎,也擺得無處不是菊花。回到家裏,便脫了袍褂,換上一件倭段鑲沿塌二十四股兒金綫縧子的絳色縐綢鵪鶉爪兒皮襖,套一件鷹脖色摹本緞子面兒的珍珠毛兒半袖悶葫蘆兒,帶一頂片金邊兒沿鬼子欄桿的寶藍滿平金的帽頭兒,腦袋後頭搭拉著大長的紅穗子。凡是這些過于華靡不衷的服飾,都是安老爺平日不準穿戴的。這日父親不在家,便要穿戴起來擺搭擺搭。打扮好了,又親自提著個宜興花澆澆了回菊花,見那菊花山上有一枝「金如意」,一枝「玉連環」,開得十分玲瓏婀娜,便自己取了把剪花的小竹剪子剪下來,養在書桌上那個霽紅花囊裏。等了半日,不見金、玉姊妹兩個回來,他就隨手拿了一本李義山的詩翻閱。時當正午,日影在窻,恰好屋裏關住一個蜂兒,急切不得出去,碰得那窻欞兒冬冬作響。他手裏拿著那本詩,正翻著「昨夜星辰昨夜風」那首《無題》,看到「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兩句,益發覺得滿室中古香傘艶,此情此景,世人無此風雅了。

正看得高興,只聽窻外鈎聲格格,他姊妹兩個擕手同歸,忙丟下書笑道:「你姊妹兩個來得太妙,我這裏正有樁要事相商。『居,吾語汝。』便讓他兩個床上坐了。自己就靠著那張書桌說道:「今日給岳父母備了絕好的一桌果子,不想他二位老人家無此雅興。父母既不在家,何不要進來,再開他罎好酒,你我三個人作個賞菊小宴呢?」

張姑娘聽了,先說道:「把果子要進來,咱們喫了使得;依我說,酒可以罷了罷,倒比不得公婆在家裏。況且婆婆出門去了,舅母雖是那樣說,我同姐姐一會兒還得在上屋照料照料去纔是。」公子正在興頭上,喫這一擋,便有些不豫色然。

何小姐連忙嚮張姑娘丟了個眼色,說道:「舅母不是外人,既那樣說,咱們等會子再過去也使得。就是咱們屋裏偶然偷空兒聚這麽一遭兒,倒也沒甚麽的。」公子聽了,纔鼓起興來,便嚮著張姑娘道:「你這人怎的這等欠雅!對著美人,賞此名花,若無旨酒,豈不辜負這良辰美景?等我親自叫他們開酒去。」說著,興匆匆的跑出去了。

這裏張姑娘攢著眉帶著笑嚮何小姐道:「我的姐姐,你老人家是怎麽了?前日合我說甚麽來著?怎麽今日又這等高興起來了呢?姐姐不知道,是說公公準他喝酒,他喝開了,可沒把門兒,人攔不住。」何小姐先嘆了口氣,說道:「妹子,你方纔說的實在是正經話,我豈不知!咱們前日沒得談完,舅母來叫喫餑餑,就把這話打斷了。我看你我眼前可愁的還不專在他喝酒上。自從我來的第二天,看見他寫的『春深似海』的那副對聯,合那首種梧桐的七截詩,我就添了樁心事,正要合你說。你比我早有先見之明,又說了那套話,我這兩日留上心一看,妹妹,你的話果然說的不錯。這大約總由于他心性過高,境遇過順,興會所到,就未免把這輕佻一路誤認作風雅。殊不知便是真『風雅』,這兩個字也最容易誤人,誤人還誤得不淺!果然性情持得住風雅,也不過成個墨客騷人;倘被風雅移動了性情,竟會弄成個輕薄子弟。前賢那『人無風趣官多貴,案有琴書家必貧』的兩句話,雖是過激之談,卻也確有此理。你只看古往今來那些風雅先生們,那一個是置身通顯的?「講到玉郎現在的處境,上有兩位老家兒栽培,下有你我兩人侍奉,豐衣足食,無慮無愁,可是你說的,正是奮志成名、力圖上進的時候。我看他一切丟開,只把這些閨閣閒情、筆墨瑣屑作了個正經,已經認差了路頭了。再說一句不是你我不害臊的話,若果然是照行樂圖兒上的那等一個不言不語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你,或者像長生牌兒似的那等一個無知無識推不動搡不動的我,正所謂『影裏情郎,畫中愛寵』,他見這屋裏沒甚麽可風雅的去處,少不得也得一心撲到書本兒上去。偏偏兒守著這麽個模樣兒的你,又來了照你這個模樣兒的我,一個人能有多大精神?要都用在這三間屋子裏,還怕他不合脂粉花香日親日近,離經濟學問日遠日疏麽?所以從來說的:『三日不與士大夫談,則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又道是:『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古人何必無端的作這等危言?未必不有見于此。「你我若不早爲之計,及至他久假不歸,有個一差二錯,那時就難保不被公婆道出個『不』字來,責備你我幾句。便算公婆因愛惜他,原諒你我,不肯責備,要知一樣的給人作兒子,他這給人作兒子可與衆不同;一樣的給人作媳婦,你我這給人作媳婦可與衆不同。他給人作兒子,這條身子所關甚重;你我給人作媳婦,這兩副擔兒也就不輕。今日之下,你我合他三個人費了公婆無限的精神氣力,千難萬難,聚在一處,既然彼此一心,要不看破些枕席私情,認定了倫常至性,把他激成一個當代人物,可不可惜他這副人才?可不辜負公婆這番甘苦?可不枉結了你我這段因緣?」

何小姐說到這裏,張姑娘先舉手加額的唸了一聲佛,說:「姐姐這話比我見的更遠。我雖說臉軟,碰著了,也勸他幾句,說的那會兒好,笑嘻嘻的答應著,過兩天,還是沒事一大堆。」

何小姐道:「他如今正在興頭上,這樣合他輕描淡寫,大約未必中用。你不見你方纔攔了他一句『酒倒罷了』,他就有些不耐煩起來麽?所以我合你使了個眼色。我的意思,正要借今日這席酒,你我看事作事,索性『破釜沈舟』,痛下一番針砭,你道如何?」

張姑娘道:「好是好極了,我在姐姐跟前可不存一點心眼兒。姐姐說話可一會價的性急,他的脾氣可一會兒的價性左,咱們可試著步兒來;萬一有個一時說不對路,倒不要被人聽見,一下子吹到公婆耳朵裏,顯見得姐姐纔來了幾天兒,兩個人就不和氣似的。」何小姐道:「你這話慮的很是,正是衛顧我的話。你只放心,我自然有個叫他左不到那裏去的說法。」

張姑娘道:「姐姐打算怎的個說法?我聽聽。」

何小姐纔要開口,兩個酒窩兒一動,把臉一紅,湊到張姑娘耳畔說了幾句,把個張姑娘樂的,連連點頭,笑道:「姐姐,這叫作『兵法,攻心爲上』,又叫作『彭更有二焉』。」何小姐似嗔似喜的瞅了他一眼,說道:「人家合你說正經話,你又來了!」因又說道:「果然他聽進這話去,便是你我受他兩句甚麽話,也不爲可愧,不算受屈。只要把他逼到正路上去,不但如了公婆的願,成了他個人,也不枉我拿著把刀把你兩個撮合在一塊子,也不枉你說破了嘴把我兩個撮合在一塊子。便是我的父母也不白佔人家的一塊墳塋,親家爹媽也不白喫人家的半生茶飯了。這話要擱在第二個人家兒的同房姊妹,也說不得,必弄到這個疑那個取巧,那個疑這個賣乖,倒壞了醋了。你我兩個,不但我信得及你,我料你也一定信得及我,所以我纔合你商量。你想著怎麽樣?」張姑娘道:「姐姐,這還有甚麽可商量的呀!姐姐沒來,就讓我有這見識,也沒這力量;如今姐姐來了,我還愁甚麽?何況這話兩個人說又比一個人得說多了呢!不用商量,一定如此!」

列公,你看,奇哉怪也!好一對奇怪女孩兒!他兩個算把「兒女英雄」四個字攥住不撒手,叼住不鬆嘴了。

閒話休提。再整何玉鳳、張金鳳兩個計議停妥,倒歡歡喜喜先張羅著叫那些僕婦丫鬟放桌椅,安匙箸,洗盞滌器,便傳給廚房把果子打發上來。將擺得齊整,公子早忙忙的進來。

見戴嬤嬤在那裏汕哆嗼壺,便叫道:「嬤嬤,你先擱下那個,快給我找個乾淨盆來掣酒。」

原來安老爺的酒是交給葉通管著,便見葉通帶著兩個更夫擡進一大罎酒來,放在廊下。公子忙著問葉通道:「滑稽呢?」

葉通只楞楞的站著不言語。公子道:「你沒帶進來嗎?」葉通這纔回說:「請示爺:甚麽是個『呱咭』呀?」

公子哈哈笑道:「難爲你還告訴我你唸過《古文觀止》呢,難道連《滑稽列傳》那篇漢文也沒唸過嗎?」葉通道:「奴才唸過,奴才衹知那『滑稽』兩個字作口角詼諧利辯講。這是個甚麽?奴才可怎麽帶得進來呢?」公子道:「怕不是這等講法。然則何不名曰《口角詼諧利辯列傳》而名曰《滑稽利傳》呢?這滑稽是件東西,就是掣酒的那個酒掣子,俗名叫作『過山龍』,又叫『倒流兒』。因這件東西從那頭把酒掣出來,繞個彎兒注到這頭兒去,如同人的滑串流口,雖是無稽之談,可以從他口裏繞著彎兒說到人心裏去,所以叫作『滑稽』,又有個『乘滑稽留』的意思,所以謂之《滑稽列傳》。明白了哇?取去罷喲!」葉通百忙裏無意中倒明白了個典,笑道:「爺要說叫奴才取倒流兒去,奴才此時早取了來了!」公子這陣不著要,大約也由高興而起。

不一時,葉通拿了酒掣子進來。公子看著掣出來沍好了,纔進屋子。早見筵開綠綺,人倚紅妝,已預備得停停妥妥,心下十分歡喜。又見正面設著張大椅子,東西對面兩張杌子,因說道:「這首座自然是爲我而設了?佔了,佔了。」一擡腿,便從椅子旁邊拐攔上邁過去,站在椅子上,盤腿大坐下來。纔得坐下,便叫:「酒來!酒來!」不防這個當兒,張姑娘捧壺,何小姐擎杯,滿滿的斟了一杯,送到跟前。他連忙道:「阿呀!怎麽鬧起外官儀注來了?」何小姐道:「這是咱們屋裏第一次開宴麽!」他聽了,便騰的一聲跳下座來,座旁打了一躬,慌得他姊妹兩個笑而避之。又聽張姑娘道:「人家姐姐這盅酒可得乾了哇。」公子接過來,站著一飲而盡。張姑娘接過杯來,便把壺遞給何小姐,照樣斟了一杯送過去。公子道:「這是有例在先的,不消再讓。」也一口氣飲乾,便要接壺來回敬他姊妹兩個酒。二個一齊正色道:「這可使不得,看人家笑話。叫丫頭們斟罷。」

公子只得歸坐,金、玉姊妹便分左右坐了。侍婢們按坐送上酒來。公子擎杯在手,左顧右盼,望著他姊妹兩個說:「請啊!」自己便先飲了一口,又撫掌道:「此人生第一樂也!」

何小姐笑道:「這個典用得恰,咱們這堂屋裏正少一塊匾,等喝完了酒,何不趁興就寫起來?」公子道:「用甚麽字呢?」何小姐道:「四樂堂。」公子道:「怎的叫『四樂』?」何小姐道:「你把這席酒算作第一樂,那『父母俱存,兄弟無故』只好算第二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只好算第三樂了;還敷餘著個『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湊起來,可不是『四樂堂』?」

公子聽得這話有些扎耳朵,便端起杯來又飲了一口,道:「且食蛤蜊。」隨即喝乾了那杯,嚮他姊妹照杯。何小姐道:「這等來法,濫飲而易醉,咱們莫于行個令罷。」

這句話更打進公子心眼兒裏去了,連說:「有理!我們行甚麽令呢?屋裏書桌上有我養著的絕好一枝『玉連環』,一枝『金如意』,把他拿來,大家擊鼓傳花何如?」他兩個分明曉得把他兩個的芳名作戲,只作不解。張姑娘道:「這個令行不成。第一,公公的家教,咱們家從沒樂器這一類東西。便是此刻叫人在外頭現找去,只聽見背著鼓尋錘的,沒聽見拿著錘尋鼓的。縱讓找了來,我們雖沒行過這個令,想理去自然也得個會打鼓的,打出個遲急緊慢來,花落在誰手裏纔有趣;要就交給咱們這些丫頭老婆子一打,豈不把你這麽個好令弄得風雅掃地了嗎?如今我倒有個主意,莫若就把方纔你說的名花美人旨酒作個令牌子,想個方兒行起來,豈不風雅些呢?」

何小姐先說:「有理!」便說:「如今要每人說『賞名花』、『酌旨酒』、『對美人』三句,便仿著東坡令,每句底下要合著本韻綴上一句七言詩,不準用花酒美人的通套成句,都要切著你我三個今日的本地風光。你道好不好?」公子聽了,只樂得眼花兒繚亂,心花兒怒發,不差甚麽連他自己出過花兒沒出過花兒都樂忘了。手裏拿著一隻筷子,敲打著桌子道:「風兮,風兮!可兒,可兒!實獲我心,依卿所奏!」

張姑娘見公子狂得章法大亂,只低了頭抽了口煙,從兩個小鼻子眼兒裏慢慢的噴出來,笑而不語。何小姐卻生來的言談爽利,氣趾飛揚,今日又故作出一團高興來,但見他在坐上鬢花亂顫,手釧鏗鏘。公子這些趣談,他只像不曾留意。

只聽他嚮公子說道:「這個令可是我合妹妹出的主意,我們兩個可不在其位。況且『女子,從人者也』,這屋裏斷沒我兩個出令的理,自然從首座行起。」公子酒入歡腸,巴不得一聲兒先要行這個新令,不用人讓,自己告著先喝了一盅令酒,想了一想,說道:

「賞名花,穩繫金鈴護絳紗。酌旨酒,玉液金波香滿口。對美人,雪樣肌膚玉樣神。」

金、玉二人相視一笑,都贊道:「好!」各飲了一口門杯。

公子順著領兒嚮張姑娘把手一拱,道:「過令。該桐卿了。」張姑娘道:「我不僭姐姐。」何小姐聽了,更不推讓,便合公子說道:「我們兩個可不能說的像你那們風雅呀,只要押韻就是了。」公子道:「慢來,慢來!也得調個平仄,合著道理,纔算得呢。」何小姐道:「自然。這平仄幸而還弄得明白,道理也還些微的有一點兒在裏頭。」因說道:

「賞名花,名花可及那金花?」

纔說得這一句,公子便攢著眉搖著頭道:「俗!」何小姐也不合他辯,又往下說第二句,道:

「酌旨酒,旨酒可是瓊林酒?」

公子撤著嘴道:「腐!」何小姐便說第三句,道:

「對美人,美人可得作夫人?」

公子連說:「醜!醜!醜!醜!你這個令收起來罷,把我麻犯的一身鶏皮疙瘩了!你快把那盅酒喝了完事!」何小姐道:「怎的這樣的好令不入爺的耳呀?要調平仄,平仄不錯;要合道理,道理盡有。怎麽倒罰我酒呢?」公子哈哈大笑道:「我倒請教請教,這番道理安在?」何小姐道:「既叫我說,咱們先講下:說的沒個道理,我認罰;有些道理,你認罰。何如?」

公子道:「說得有個理,我喫一大杯;沒道理,要依金谷酒數受罰,諒你也喝不起,極少也得罰三杯,還不準先儒以爲癩也。」張姑娘道:「就是這樣。我保著姐姐,姐姐要賴,不但姐姐喝三杯,我也陪三杯。」公子道:「既如此,『姑妄言之妄聽之』罷囉。」

何小姐見公子定要他說出個道理來,趁這機會便把坐兒挪了一挪,側過身子來斜簽著坐好了,望著公子說道:「既承清問,這話卻也不小小的有個道理在裏頭,你若不嫌絮煩,容我合你細講。你方纔合妹子說的:『對著美人,賞此名花,若無旨酒,豈不辜負了良辰美景?』自然看得美人名花旨酒不容易得,良辰美景尤其不容易得。這話要不是你胸襟眼界裏有些真見解,絕說不出來。只是替那美人名花旨酒設想:他談何容易作了個美人,開成朵名花,釀得杯旨酒?也要那對美人、賞名花、飲旨酒的消受得那旨酒名花美人,纔算得美人名花旨酒的知音,便是那花酒美人也覺得增色。不然,你只管去對他、賞他、飲他,你乾你的,他乾他的,那良辰美景也只得算乾那良辰美景的了。其中毫無樂趣,各不相干,還怎生道得個風雅?何況這幾件,件件都是天不輕容易給人!幸而有杯旨酒,又愁沒朵名花可賞;有朵名花,又愁短個美人相對;便算三樁都有了,更難的是美景良辰一時間都合在一處。講到今日之下,大爺,你生在這太平盛世,又正當有爲之年,玉食錦衣,高堂大廈,我合妹妹兩個雖到不去美人,且幸不爲嫫母;就眼前這花兒酒兒,也還不同野草村醪;再逢著今日這美景良辰,真是一刻千金,你算所望皆全,無意不滿了。要知『天道豈全,人情豈滿』,『美景不長,良辰難再』,『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保不住『杯中酒不空』,又怎保得住『座上客常滿』?你怎生想個方兒,把這幾樁事樽節得長遠些,享用著安穩些便好?」

公子道:「正好喝酒取樂,怎的忽然動起這等的感慨牢騷來了?」何小姐搖頭道:「不是這等講。我同妹妹兩個,一個村姑兒,一個孤女兒,受上天的厚恩,成全到這步田地,再要感慨牢騷,那便叫『無病呻吟,無福消受』了。只是我兩個作了一個婦女,可立得起甚麽事業來?不過是侍奉翁姑,幫助丈夫,教養子女,支持門庭,料量薪水。這幾件事件件作得到家,纔對得過天去。我過來看了這幾日,現在的門庭不用我兩個支持,薪水不用我兩個料量,眼下且無子女用我兩個教養。第一件便是侍奉公婆,這樁事我同妹妹盡作得到家。就只愁你身上,我兩個有些幫助不來,我姊妹倒添了樁心事。」

公子笑道:「這話那裏說起?此之謂『蘧伯玉帶籠頭——牽牽君子』。放著這等一位恢宏大度的何蕭史,一位細膩風光的張桐卿,還怕幫助不了一個安龍媒?我倒請教你二位,待要怎的個幫助我,又要幫助我到怎的個地位,纔得心滿意足呢?」

何小姐道:「不是謙,你我三個人也不用著這個『謙』字。我想人生夢幻泡影,石火電光,不必往遠裏講,就在坐的你我三個人,自上年能仁寺初逢,青雲山再聚,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這一年之中,你我各各的經了多少滄桑,這日月便如落花流水一般的過去了。如今天假良緣,我兩個侍奉你一個,頭一件得幫助得你中個舉人,會上個進士,點了翰林,先交代了讀書這個場面。至于此以後的富貴利達,雖說有命存焉,難以預定,『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你是個讀書明理的人,豈不知『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娶妻非爲養也,而有時乎爲養。』那時博得個大纛高牙,位尊祿厚,你我也好作養親榮親之計。這等講起來,我那插金花、飲瓊林酒、想封贈個夫人的令,那一句沒道理?你先道是『俗』、『腐』、『醜』,我倒請教:怎生纔是個不俗、不腐、不醜?你這見解一定加人一等,這等元妙高超法,我兩個怎生幫助得你來?」

公了聽了,揚起頭來,啞然大笑,說道:「迂哉!迂哉!我只道你兩個有甚麽石破天驚的大心事這等爲難,原來爲著這兩樁事!論取功名,不敢欺,安龍媒從考秀才起,就不曾科考過第二次,想那中舉人、中進士也還不到得如登天之難。據父親授我的這點學業,我看著那人金馬、步玉堂如同拾芥。論養父母,我家本不是那等等著錢糧米兒養活父母的人家兒,只這圍著莊園的幾畝薄田,盡可敷衍喫飯。何況父親還有從淮上一路回京承諸相好義贈的不下萬金,再加上鄧翁前日這一項,足有四萬金的光景。難道還不夠父母的安享不成?何必遠慮到此!」

何小姐道:「你把金馬玉堂這番事業就看得這等容易!無論你有多大的學問,未必強似公公。你只看公公,便是個榜樣。至于家計,我在那邊住的時候,也聽見婆婆同舅母說過,圍著莊園的這片地原是我家的老圈地,當日多的很呢。年深日久,失迷的也有,隱瞞的也有,聽說公公不慣經理這些事情,家人又不在行,甚至被莊頭盜典盜賣的都有,如今剩的只怕還不及十分之一。果然如此,這點兒進項本就所入不抵所出。及至我過來,問了問,自從公公回京時,家中不曾減得一口人,省得一分用度,如今倒添了我合妹妹兩個人,親家爹媽二位,再加我家的宋官兒合我嬭娘家的三口兒,就眼前算算,無端的就添了七八口人了。俗語說的好:『但添一斗,不添一口。』日子不可長算,此後衹有再添人的,怎生得夠?至于你說的這項銀子,公公回京一路盤纏,到家安置,再加上妹妹合我這兩件喜事,所費也就可想而知。便有個三四萬銀子,又支持得幾年?若不早爲籌畫,到了那展轉不開的時候,還是請公公重作出山之計,再去奔波來養活你我呢?還是請婆婆摒擋薪水,受老米的艱窘呢?」張姑娘從旁道:「姐姐這話實在想的深,說的透!大小人家都是一理,大概受這個病的居多。」說話間,公子一面聽著,又三杯過手了。

且住!安家的家事怎的安公子不知底細,何小姐倒知底細?何小姐尚知打算,安公子倒不知打算?何小姐精明也精明不到此,安公子蒙懂也蒙懂不到此。這個理怎麽講?列公,其理甚明,人所易曉。何小姐是從苦境裏過來的,如今得地身安,安不忘危,立志要成果起這家人家,立番事業。安公子是自幼嬌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何曾理會過怎生的叫作生計艱難?及至忽然從書房裏掏出來,淮上一來一往走了一蕩,也只不過聆略些衝途市井的風土人情,長得了甚的心胸見識?落後回到家,又機緣一步湊巧似一步,境界一天從容似一天,他看著那烏克齋、鄧九公這班人,一幫動輒就是成千纍萬,未免就把世路人情看得容易了。然則他當日那番輕身教父,守義拒婚,以至在淮上店裏監裏見著安老夫妻的那一番神情,在自家閨房裏訓飭張姑娘的那一篇議論,豈不是個天真至情謹飭一邊的佳子弟?如今怎的忽然這等輕狂放縱起來呢?這也容易明白。

他從前那些行徑,是天真至性裏裹住了點兒書毒;現在的這番行徑,是知識開了,習俗所染,這就叫學油滑了。也還仗他那點書毒,纔不學那喫喝嫖賭,成一個花花公子,所以就近于狂狷一路。大凡一個子弟,都有四重關:開了知識是第一重關,出了書房是第二重關,成了家是第三重關,入了宦途是第四重關。一關一變,變則化,化則休矣。果能始終不變,定然成個人物;然而不變的少。只要變後還能遵父兄的教訓,師友的勸勉,閨閫的箴規,慢慢的再往回來變,指望他「齊一變至于魯,魯一變至于道」,也就罷了;然而也少。

且莫只顧閒談,打斷了人家小夫妻三個的話柄。再說安公子此時是一團的高興,那裏聽的進這路話去?無如他在何小姐跟前又與張姑娘有些不同。自從上年見面的那日,一個「竪心旁兒」寫在那裏,直到如今,雖不曾在右邊加上個甚麽字,畢竟有些愛中生敬,敬中生畏;況且人家的話正正堂堂,料著一時駁不倒,便說道:「言之有理。偏現在又得出去謝幾天客,這一嚮忙完了,度過殘冬就是年下,等明年開了春,可要認認真真的用起功來了。」

何小姐道:「你這話倒暗合了那個笑話了:一個人懶于讀書,賦詩言志,作了一首七言絕句,詩道:『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初長正好眠;秋又淒涼冬又冷,收書又待過新年。』豈不聞『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怎的只顧把話兒說遠了?據我姊妹的意思,等公婆回家來,人牲口都勻出來了,你便拜兩天客,回來且把飲旨酒、賞名花、對美人的這些風雅事兒,以至那些言情遣興的詩詞、弄月吟風的勾當,一切無益身心的事,一概丟開。甚至連你的那蕭史、桐卿,也暫且莫把他擱在心上,一心干正經的,埋首用起功來。轉眼就是明年秋闈,再轉眼就是後年春榜,果然高捷連登,再點上庶常,進了那座清祕堂,別的慢講,你只看公公,正在精神強健的時候,忽然的急流勇退,安知不是一心指望你來翻梢?果然有這天,也好慰一慰老人家半世期望之心,平一平老人家一生抑鬱之氣。你豈不作成了一個養志的孝子?俗話說的:『先下米,先喫飯』。『果然有命,水到渠成』。十年之間,不愁到不了臺閣封疆的地位。那時榮養雙親,俯仰無愧,到了這個分兒上了,還怕不『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成?這三件樂事你算都作到家了。我覺得便是那金谷園、肉屏風也不是甚麽難事。算起來,十年過後你纔三十歲,依然還是個白面書生,也還不算辜負了這良辰美景。那時候咱們可對了美人,飲著旨酒,賞那名花,由著性兒樂麽!這屋裏那塊『四樂堂』的匾可算掛定了。不然,這『春深似海』的屋子,也就難免』愁深似海』!不但我們這兩個『鳳兮風兮,已而已而』了,只怕連你這今之所謂風雅,也就『殆而殆而』了!那時你自己顧自己也顧不來,還想『好待乾雲垂蔭日,護他比翼效雙棲』嗎?「這話卻不爲著這席酒而起。自從我過來第二天,見了你這些筆墨,就深以爲不然。連日更見你一天一天的近于口角尖酸,舉止輕佻,一路迥不是從前的溫文謹厚樣子。這卻大不是公婆教養成全的本意,我兩個深以爲愁。幾次要勸勉你一番,這幾日偏忙忙碌碌,不得個機會。今日適逢其會,遇著你置這席酒,方纔妹妹止說了個『酒倒罷了』,你便有些不耐煩。照這等流連忘返優柔不斷起來,我姊妹竊以爲不可。所以方纔我兩個商量定了,就你口中言,道我心腹事,下這篇規諫。只不知這話大爺聽得進去聽不進去?」

公子聽了這話,便有些受不住,不似先前那等柔和了。只見他沈著臉,垂著眼皮兒,閉著嘴,從鼻子裏「嗯」了一聲,反身子挪了一挪,歪看頭兒嚮何小姐:「聽得進去便怎麽樣,聽不進去便怎麽樣?我倒請問其目!」他那意思,想著要把乾綱振起來,薰他一薰,料想今日之下的十三妹也不好怎樣。再不想這位十三妹可是薰得動的?他卻也不怎樣,只把嗓子提高了一調,說道:「聽得進去,莫講咱們屋裏這點兒小事兒,便是侍奉公婆,應酬親友,支持門戶,約束家人,籌畫銀錢,以至料量薪水米鹽這些事,都交給我姊妹兩個。侍奉公婆是我兩個的第一件事,但有不周,許你責備;支持外面是我的事,料理裏面是他的事。公婆只樂得安養,你只一意讀書。但能如此,我姊妹縱然給你煖足搔背,掃地拂塵,也甘心情願,還一定體貼得你周到,侍奉的你殷勤。聽不進去,我兩個又有甚麽法兒呢?左是這個院子,我兩個便退避三舍,搬到那三間南倒座去同住,盡著你在這屋裏嘲風弄月,詩酒風流,我兩個絕不敢來過問,白日裏便在上屋去侍奉公婆,晚間回房作些針黹,樂得消磨歲月,免得到頭來既誤了你,還對不住公婆,落了褒貶。」

列公請聽,何小姐這段交代,照市井上外話說,這就叫「把朋友碼在那兒」了。安公子高高興興的一個酒場,再不想作了這等一個大煞風景。況他又正在年輕,心是高的,氣是傲的,臉皮兒是薄的,站著一地的丫鬟僕婦,被人家排大姪兒[排大姪兒:意指沒頭沒腦地數說。排,排揎,訓斥。大姪兒,指晚輩。]似的這等排了一場,一時臉上就有些大大的磨不開。不由得一把肝火直攻到囪門子上來,扯脖子帶腮頰漲了個通紅。

纔待開口,張姑娘的話來了,說道:「大爺,人家姐姐說的可是字字肺腑,句句藥石,你可先別鬧左性。且沈著心,捺著氣,細細兒的想想再說話。」

安公子便扭過頭來嚮他道:「哦,想來你還有兩句話白兒?」張姑娘道:「姐姐口裏說的話,就是我心裏要說的話,不過這話不是這個一言那個一語的說得來的。再就讓我說,我也沒姐姐說得這等透澈。如今你聽得進去是如此如此,聽不進去是如彼如彼,這層話姐姐已經交代的明明白白的了,還用我說甚麽?必要我說,我衹有一句:『君請擇于斯二者。』」

安公子先前聽何小姐說話的時節,還只認作他又動了往日那獨往獨來的性情,想到那裏說到那裏,不過句句帶定張姑娘,說著得辭些,還不曾怪著張姑娘;及至見他兩次三番的從旁贊襄,如今又加上這等幾句話,把自己相處了一年多的一個同衾共枕的人,也不知「是兒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麽兩天兒的工夫,會偷偷兒的爬到人家那頭兒去了!他又是害臊,又是虧心,又是著惱,把小臉兒都氣黃了。第一個主意便要發作一場。一想不妙,「論今日的局面,講不到『雙拳敵不過四手』來,卻正是『三人擡不過「理」字兒去,人家的話真說的有理,這一發作,父母回來一定曉得。母親本就把這兩個媳婦兒疼的寶貝兒似的,只他兩個這番話再請父親一聽,那一個字、那一句不入老人家的耳,合老人家的意?管取倒當著他兩個教訓我一場,那我可就算輸到家、栽到地兒了,不是主意;待要隱忍下去,只答應著,天長日久,這等幾間小屋子,弄一對大猱頭獅子不時的吼起來,更不成事。莫如給他個不說長短,不辯是非,從今日起,且乾著他,不理他,他兩個自然該有些著慌;我卻暗裏依他兩個的話,慢慢的把這些不要緊的營生丟開,干起正經的來,豈不是個兩全之道?」轉念一想,也不妥當:「這個招兒要合桐卿使,他或者還有個心裏過不去,臉上磨不開;那位蕭史先生可是說的出來干的出來,萬一他認真的搬開了,看這光景,兩個人是一條藤兒,這一個搬了,那一個有個不跟著走的嗎?這屋裏又剩了我跟著嬤嬤了,我這不是自己作冤嗎?再說,這等一對花朵兒般嬌艶水波兒般靈動的人,忍心害理的說乾著他,不理他?天良何在?」想了半日,左歸不是,右歸不是。

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真正俗語說的不錯:「強將手下無弱兵。」安水心先生的世兄,既有乃翁的那等酒量,豈沒有乃翁那等胸襟?只見他立刻收了怒容,滿臉生疼的嚮金、玉姊妹笑道:「領教!這等講起來,這個令卻有道理,算我輸了。我方纔原說我輸了喝一大杯,如今喝還你兩個一大杯,也該沒得說了。」說著,回頭便叫:「花鈴兒,你把書閣兒上那個紅瑪瑙大杯拿來。」一時取到,他便要過壺去,自己滿滿的斟了一杯。金、玉兩個見他認真要喝那大杯酒,心裏早不安起來。何小姐忙道:「自己屋裏說句頑兒話,怎的認起真來?好沒意思!這些酒喫下去,看不受用。」他那裏肯依?張姑娘也道:「我罷了。姐姐來了幾天兒,既這等說,你認真喝那些酒,可不怕羞了他?」公子更不答言,雙手端起酒來,古都都一飲而盡,嚮他兩個照杯告乾。只羞得他兩個兩張粉臉泛四朵桃花,一齊說道:「這是我兩個的不是,話過于說得急了!」一句沒說完,只見公子飲乾了那杯酒,一隻手按住那個杯,說道:「酒是喝了,我安龍媒一定謹遵大教。明年秋榜插了金花,還你個舉人;後年春闈赴瓊林宴,還你個進士,待進了那座清祕堂,大約不難書兩副紫泥誥封,雙手奉送。我卻洗淨了這雙眼睛,看你二位怎生的替我整理家園,孝順父母!你我三個人之中倘有一個作不到這個場中的,便拿這杯子作個榜樣!」說著,抓起那瑪瑙酒杯來,唰,往著門外石頭臺階子上就摔了去。這一摔,果然摔在石頭臺階子上,不用講,這件東西一定是鏘瑯瑯一聲,星飛粉碎!不想說時遲,纔從公子手裏扔出去,那時快,早見從臺階兒底下搶上一個人來,兩手當胸,把那紅瑪瑙酒杯緊緊的雙關抱住。這正是:

劇憐脂粉香娃口,抵得十思一諫疏。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一回 新娘子悄驚鼠竊魂~戇老翁醉索魚鱗瓦

這回書一開場,是位聽書的都要聽聽接住酒杯的這個人究竟是個甚麽人?列公且慢。方纔安公子摔那酒杯的時候,旁邊還坐著活跳跳的一個何玉鳳、一個張金鳳呢。他兩個你一言,我一語,激出這等一場大沒意思來,要坐在那裏一聲兒不言語,只瞧熱鬧兒,那就不是情理了。讓說書的把這話補出來,再講那個人是誰不遲。

卻說他兩個見安公子喝乾了那杯酒,說完了那段話,負著氣,賭著誓,抓起那酒杯來嚮門外便摔,心裏好不老大的慚惶後悔,慌得一齊站起身來,只說得一句:「這是怎麽說?」

四隻眼睛便一直的跟了那件東西嚮門外望著。只見一個人從外面進來,三步兩步搶上臺階兒,慌忙把那件東西抱得緊緊的,竟不曾摔在地下。何小姐先說道:「阿彌陀佛!夠了我的了!這可實在難爲你!」張姑娘也道:「真虧了你,怎麽來的這麽巧?等我好好兒的給你道個乏罷!」

且住,這個人到底是誰呀?看他姊妹兩個開口便道著個「你字,其爲在下的人可知。既是個奴才,強煞也不過算在主人眼頭裏當了個積伶差使,不足爲奇,不到得二位嬭嬭過意不去到如此。況且何小姐自從作十三妹的時候直到如今,又何曾聽見過他婆婆媽媽兒的唸過聲佛來?有此時嚇得這等慌張的,方纔好好兒的哄著人家飲酒取樂豈不是好?這話不然,這個禮要分兩面講。方纔他兩個在安公子跟前下那番勸勉,是夫妻爾汝相規的勢分,也因公子風流過甚,他兩個期望過深,纔用了個「遣將不如激將」的法子,想把他歸入正路,卻斷料不到弄到如此。既弄到這裏了,假如方纔那個瑪瑙杯竟摔在臺階兒上,鏘瑯瑯一聲,粉碎星飛,無論毀壞了這樁東西未免暴殄天物,這席酒正是他三個新婚燕爾、吉事有祥、夫妻和合、姐妹團聚的第一次歡場,忽然弄出這等一個破敗決裂的兆頭來,已經大是沒趣了。再加公子未曾摔那東西先賭著中舉、中進士的這口氣,說了那等一個不祥之誓,請問,發甲發科這件事可是先賭下誓後作得來的?萬一事到臨期有個文齊福不至,「秀才康了」,想起今日這樁事來,公子何以自處?他兩個又何以處公子?所以纔有那番惶恐無措。無如公子的話已是說出口來了,杯已是飛出門兒去了,這個當兒,忽然夢想不到來了這麽個人,雙手給抱住了。扣兒算解了,場兒算圓了,一欣一感,在個不不禁不由替他唸出聲佛來的嗎?這正是他夫妻痛癢相關的性分。

說便這等說,這個人到底是個誰呢?是隨緣兒媳婦。這隨緣兒媳婦正是戴嬤嬤的女兒,華嬤嬤的兒媳,又派在這屋裏當差,算一個外手裏的內造人兒。今日爺、嬭嬭家庭小宴,他早就該在此伺候,怎的此時倒從外來呢?只因這天正是他家接續姑嬭嬭,便是褚大娘子,他婆媳兩個告假在家待客。華嬤嬤又請了兩個親戚作陪客。大家喫了早飯,拿了副骨牌,四家子頂牛兒。晌午無事,華嬤嬤惦著老爺、太太不在家,二位嬭嬭一定都回房歇歇兒,便叫他進來看看。燕北閒人借此便請他作了個「無巧不成書」。

原來那隨緣兒媳婦雖是自幼兒給何小姐作丫鬟,他卻是個旗裝。旗裝打扮的婦女走道兒,卻合那漢裝的探雁脖兒、擺柳腰兒、低眼皮兒、瞅腳尖兒走的走法不同,走起來大半是揚著個臉兒、拔著個胸脯兒、挺著個腰板兒走。況且他那時候正懷著三個來月的胎,漸漸兒的顯了懷了。更兼他身子輕俏,手腳靈便,聽得婆婆說了,答應一聲,便興興頭頭把個肚子腆得高高兒的,兩隻三寸半的木頭底兒咭噔咯噔走了個飛快。從外頭進了二門,便繞著遊廊往這院裏來。將進院門,聽見大爺說話的聲氣像是生氣的樣子,趕緊走到當院裏,對著屋門往裏一看,果見公子一臉怒容。他便三步兩步搶上了臺階兒,要想進屋裏看看是怎生一樁事。不想將上得臺階兒,但見個東西映著日光,霞光萬道,瑞氣千條,從門裏就衝著他懷裏飛了來了。他一時躲不及,兩隻手趕緊往懷裏一捂,卻是怕碰了他的肚子傷了胎氣;誰知兩手一捂的這個當兒,那件東西恰好不偏不正合在他肚子上,無心中把件東西捂住了。

捂住了,自己倒嚇了一跳,連忙把在手裏一看,敢則是書閣兒上擺的那個大瑪瑙杯,裏面還有些殘酒。他筍裏不知卯裏,只道大爺喫醉了,嚮他飛過一觴來,叫他斟酒,只得舉著那個酒杯送進屋裏來。及至走到屋裏,又見兩位嬭嬭見他一齊站起來,說了那套話,他一時更摸不著頭腦,便笑嘻嘻的道:「請示二位嬭嬭,再給爺滿滿的斟上這麽一盅啊?」一句話,倒把金、玉兩個問的笑將起來。

卻說安公子原是個器宇不凡的佳子弟,方纔聽了他姊妹那番話,一點便醒,心裏早深以爲然。只因話擠話,一時臉上轉不開,纔賭氣摔那杯子。及至摔出去,早已自悔孟浪。見隨緣兒媳婦接住了,正在出其不意,又見他姊妹這一笑,他便也借此隨著哈哈笑道:「那可來不得了!擱不住你再幫著你二位嬭嬭灌我了,快把他拿開罷。」因合他姊妹說道:「你們的新令是行了,我的輸酒也喝了,只差這今不曾行到桐卿跟前。大約就行,也不過申明前令,咱們再喝兩杯,到底得上屋裏招呼招呼去。」金、玉姊妹見他把方纔的話如雲過天空,更不提起一字,臉上依舊一團和容悅色,二人心裏越發過意不去,倒提起精神來,殷殷勤勤陪他談笑了一陣。喫完了酒,收拾收拾,三個人便到了上房。

恰值舅太太纔散牌,在那裏洗手。金、玉姊妹便在上屋坐談,叫人張羅伺候晚飯。舅太太道:「今日是我的東兒,不用你們張羅。你們三個沒過十二天呢,還家裏喫你們的去罷。我這裏有喫的,回來給你們送過去。」說話間,舅太太、親家太太洗完了手,擺上飯來。他兩個替舅太太張羅了一番,纔同公子回房喫飯。

一時飯罷,仍到上房。看看點燈,褚大姑嬭嬭早赴了席回來,一應女眷都迎著說笑。公子見這裏沒他的事,便出去應酬泰山,坐到起更,又照料了各處門戶,囑咐家人一番。進來,舅太太道:「你怎麽又來了?倆外外姐纔叫他們招呼招呼褚大姑嬭嬭,都家去了。姑老爺、姑太太不在家,我今日就在上屋照應。你們那邊,我請親家太太先家去了。還有跟我的人在那裏,老華、老戴我纔也叫來囑咐過了。你們早些關門睡覺。」公子答應著纔回房來。

只見他姊妹兩個也是纔回家,都在堂屋裏那張八仙桌子跟前坐著,等丫頭舀水洗手,公子便湊到一處坐下。一時,柳條兒端了洗手水來,慌慌張張的問張姑娘道:「嬭嬭有甚麽止疼的藥沒有?咱們內廚房的老尤擦刀來著,手上拉了個大口子,齜牙裂嘴的嚷疼,叫奴才合嬭嬭討點兒甚麽藥上上。」何小姐便問:「拉的重嗎?」他道:「挺長挺深的一個大口子,長血直流的呢!」何小姐便叫戴嬤嬤道:「你叫人把我那個零星箱子搭來,把那個藥匣子拿出來。」一時搭來,拿鑰匙開開,只見箱子裏面都是些大小匣子,以至零碎包囊兒都有。何小姐從一個匣子裏拿出一個瓶兒來,倒了些紅面子藥,交給戴嬤嬤道:「給他撒在傷口上,裹好了,立刻就止疼,明日就好。」

隨即收了那藥,便嚮花鈴兒說道:「你把這幾個匣子留在外頭罷。」

花鈴兒答應著,一面往外拿。公子一眼看見裏面有一個黑皮子圓筒兒,因道:「那是個甚麽?」何小姐便拿過來遞給他看。公子打開一瞧,只見裏面是五寸來長一個鐵筒兒,一頭兒鑄得嚴嚴的,那頭兒卻是五個眼兒,都有黃豆來大小,外面靠下半段有個鐵機子。合張姑娘看了半日,認不出是個甚麽用處來。

何小姐道:「這件東西叫作『袖箭』。」公子道:「這怎麽個射法呢?」他又從一個匣子裏找出個包兒來,打開,裏麵包著三寸來長的一捆小箭兒,那箭頭兒都是鈍鋼打就的,就如一個四楞子錐子一般,溜尖雪亮。公子纔要上手去摸,何小姐忙攔道:「別著手,那箭頭兒上有毒!」便拈著箭桿,下了五枝在那筒兒裏,因說那箭的用法。原來那袖箭一筒可裝五枝,先搬好機子,下上箭,一按那機子,中間那枝就出去了;那周圍四個箭筒兒的夾空裏還有四個漏子,再搬好機子,只一晃,那四枝自然而然一枝跟一枝的漏到中間那個筒兒來,可以接連不斷的射出去,因此又叫作「連珠箭」。當下何小姐說明這個原故,又道:「這箭射得到七八十步遠,合我那把刀、那張彈弓,都是我自幼兒跟著父親學會的。那兩件東西我算都用著了,只這袖箭,我因他是個暗器傷人,不曾用過,如今也算無用之物了。」說著,纔要收起來,公子道:「你把這個也留在外頭,等閒了我弄幾枝沒頭兒的箭試試看。」何小姐便叫人關好箱子,把那袖箭隨手放在一個匣子裏,都搬到東間去。

他三個人這裏因這一副袖箭,便話裏引話把舊事重提。張姑娘便提起能仁寺的事怎的無限驚心,何小姐便提起青雲山的事怎的不堪回首,安公子便提起了黑風崗怎的絕處逢生,因說道:「彼時斷想不到今日之下,你我三個人在這裏無事消閒,挑燈夜話。」何小姐又提起他路上怎的夢見父母的前情,張姑娘又提起他前番怎的叩見公婆的舊事,一時三個人倒像是堂頭大和尚重提作行腳時的風塵,翰林學士回想作秀才時的況味。真是一番清話,天上人間。

自來「寂寞恨更長,歡娛嫌夜短」。那天早交二鼓,鐘已打過亥正。華嬤嬤過來說道:「不早了,交了二更這半天了。南屋裏親家太太早睡下了,舅太太纔打發人來問來著。要不爺、嬭嬭也早些歇著罷。」公子正談得高興,便道:「早呢,我們再坐坐兒。」華嬤嬤看了看他姊妹兩個,也像不肯就睡的樣子,無法,只得且由他們談去。

書裏交代過的,安老爺、安太太是個勤儉家風,每日清晨即起,到晚便息,怎的今日連他姊妹兩個都有些流連長夜,不循常度起來?這其間有個原故。只因何玉鳳、張金鳳彼此性情相照,患難相扶,那種你憐我愛的光景,不同尋常姊妹。

何玉鳳又是個闊落大方不爲世態所拘的,見公子不曾守得那「書生不離學房」的常規,倒苦苦拘定這「新郎不離洞房」的俗論,他心下便覺得在這個妹子跟前有些過意不去。這日早上便推說是晚間要換換衣裳,那邊新房裏一通連,沒個回避的地方,不大方便,囑咐張姑娘晚間請公子在西間去談談,就便在那邊安歇,是個周旋妹子的意思。張金鳳卻又是個幽嫻貞靜不爲私情所纍的,想到「春蘭秋菊因時盛,採擷誰先占一籌」這兩句詩,覺得自己齊眉舉案已經一年了,何小姐正當新燕恰來,小桃初卸,怎好叫郎君冷落了他?心裏同一過意不去,便有些不肯,卻是個體諒姐姐的意思。偏偏兩個人這番揖讓雍容的時候,又正值公子在坐。在公子是「左之右之,無不宜之」,覺得「金鐘大鏞在東序」也可,「珊瑚玉樹交枝柯」亦無不可,初無成見。

這可是晌午酒席以前的話。不想晌午彼此有了那點痕跡,此時三個人心裏纔憑空添出許多事由兒來了。張姑娘想道是:「天呢,卻不早了,此時我要讓他早些兒歇著罷,他有姐姐早間那句話在肚子裏,惝然如東風吹楊柳,順著風兒就飄到西頭兒來了,可不像爲晌午那個岔兒,叫他冷淡了姐姐?待說不讓他過來,又好像我拒絕了他。」這是張金鳳心裏的話。何小姐想到是:「我嚮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早間既有那等一句話,此時再沒個說了不算的理,只不合晌午多了那麽一層。我此時要讓他安歇,自然得讓他過妹子那邊去,這不顯得我有意遠他麽?設或妹子一個不肯,推讓起來,他便是水嚮東流,西邊繞個彎兒,又流過來了,我又怎生對的住妹子?」這是何玉鳳心裏的話。兩個人都是好意,不想這番好意,把個可左可右的安公子此時倒弄到左右不知所可。正應了句外話,叫作「綿襖改被窩——兩頭兒苫不過來」了。因此上三個人肚子裏只管繞成一團絲,嘴裏可咬不破這個豆兒。三下裏一撐,把天下通行吹燈睡覺的一樁尋常事,一爲難,給擱在公中,就在那可西可東的一間堂屋裏坐下,長篇大論,整夜價攀談起來了。

然則公子這日究竟「吾誰適從」呢?這是人家閨房瑣事。閨房之中甚于畫眉,那著書的既不曾秉筆直書,我說書的便無從懸空武斷,只好作爲千古疑案。只就他夫妻三個這番外面情形講,此後自然該益發合成一片性情,加上幾分伉儷,把午間那番盎盂相擊,化得水乳無痕。這纔成就得安老爺家庭之慶,安公子閨房之福。這是天理人情上信得及的。

當晚無話。卻說次日午後安太太便先回來,大家接著,寒溫起居了一番。安太太也謝了舅太太、親家太太的在家照料,又嚮褚大娘子道了不安。少停,安老爺也就回來,歇息了片刻,便問:「鄧九太爺回來不曾?」說:「看看回來了,請進來坐。」褚大娘子忙道:「二叔罷了罷。他老人家回來卻有會子了,我看那樣子又有點喝過去了,還說等二叔回來再喝呢!此時大約也好睡了。再要一請,這一高興,今日還想散嗎?再者,女婿今日也沒回來,倒讓他老人家早些睡罷。」安老爺聽了,也便中止。不一時,大家便分頭安置不提。

卻說這日何小姐因公子不在這邊房裏,便換了換衣裳,熄燈就寢。原來一嚮因那新房是一通連的,戴嬤嬤同花鈴兒都在堂屋裏後一卷睡。姑娘是省事慣的,這晚也不用人陪伴,一個人上床,一覺好睡。直睡到三更醒來,因要下地小解,便披上斗篷,就睡鞋上套了雙鞋下來。將完了事,只聽得院子裏吧喳一聲,像從高處落下一塊瓦來,那聲音不像從房簷脫落下來的,竟像特特的扔在當院裏試個動靜的一般。他心下想道:「作怪?這聲響定有些原故!」便躡足潛蹤的閃在屋門槅扇後面,靜靜兒的聽著。隔了半盞茶時,只見靠東這扇窻戶上有豆兒大的一點火光兒一晃,早燒了個小窟窿,插進枝香來。一時便覺那香的氣味有些鑽鼻刺腦。

請教,一個曾經滄海的十三妹,這些個頑意兒可有個不在行的?他早暗暗的說了句:「不好!」先奔到桌兒邊,摸著昨日那個藥匣子,取出一件東西,便含在口裏。你道他含的是件甚的東西?原來是塊「龍亶石」。怎的叫作「龍亶石」?大凡是個虎,胸前便有一塊骨頭,形如「乙」字,叫作「虎威」,佩在身上,專能避一切邪物;是個龍,胸前也有一塊骨頭,狀如石卵,叫作「龍亶」,含在口裏,專能避一切邪氣。

不必講,方纔插進窻戶來的這枝香是枝薰香,凡是要使薰香,自己先得備下這樁東西,不然那不自己先把自己薰背了氣了嗎?這是姑娘當日的一樁隨身法寶,沒想到作新媳婦會用著了。

話休煩瑣。卻說何小姐含了那塊龍亶石,聽了聽窻外沒些聲息,便輕輕的上了床,先把那香頭兒拈滅了,想道:「這毛賊要這等作起來,倒不可不防。只是我這一叫喊,不但被這廝看著膽怯,前面走更的一時也聽不見,倒難保驚了公婆。偏我那把刀因公公道是新房不好懸掛,不在跟前;那彈弓雖在手下,卻又一時尋不及那彈子,這便怎樣?……」正在爲難,忽然想起昨日看的那副袖箭,正下了五枝箭在裏頭,便暗地裏摸在手裏,依然隱在屋門槅扇邊看著。

一時,早見堂屋裏靠西邊那扇大槅扇上水濕了一大片,他便輕輕的出了東間屋門,躲在堂屋裏東邊這扇槅扇邊,看那個賊待要怎的。纔隱住身子,只見那水濕的地方從窻欞兒裏伸進一隻手來,先摸了摸那橫閂,又摸了摸那上閂的鐵環子,便把手掣回去,送進一根帶著鈎子的雙股兒繩子來。只見他用鈎子先把那橫閂搭住,又把繩子的那頭兒拴在窻欞兒上,然後纔用手從那鐵環子裏褪那橫閂,褪了半日,竟被他把那頭兒從環子裏褪出來,那閂只在那繩子的鈎兒上鈎著。

何小姐看了,暗說:「有理,他褪下那頭兒來,一定還要褪這頭兒,好用兩根繩子輕輕兒的繫下來,放在平地,免得響動。好笨賊,你這個主意打拙了!」說著,果聽得槅扇外邊腳步聲音慢慢的溜過東邊來。他便順著槅扇裏邊也慢慢的溜到西邊兒去,隨即閃著身子從那洞兒裏往外一看,見那天一天雪意,陰得雲濃霧鎖,月暗星迷,且喜是月半天氣,還辨得出影嚮來。望了半日,只想不見撥門的那個,倒看見屏門那裏蹲著一個,往後夾道去的角門跟前蹲著一個,在那裏把風;對面南房上又站著一個壯大黑粗的大漢,腰裏掖著一把明晃晃的順刀,已經把房上的瓦揭起一摞來,放在身旁,手裏還掐著兩三片瓦,在那裏瞭望;靠東墻卻早搬了一扇門立在墻跟前。何小姐暗道:「要不先把房上的這個東西弄住他,怎得歇手?」隨又想道:「且慢!只要驚走他也就罷了。」

說著,又見靠東槅扇上也陰濕了,果然照前一樣的送進一根帶鈎子的繩兒來,想要鈎住東頭兒的閂。何小姐趁他入繩子的時節,暗暗的早把這頭兒橫閂依然套進那環子去,把那搭閂的鈎子給他脫落出來,卻隱身進了西間。聽了聽,安公子合張姑娘在臥房裏正睡得安穩,南床上的華嬤嬤合柳條兒已是受了那屋裏薰香氣息,酣睡沈沈。他便假裝打了個呵欠,門外那個賊一聽,倒是一驚,暗道:「怎的薰香點了這半日,還有人醒著?」忙的他把個繩頭兒不曾拴好,一失手,連鈎子掉在屋裏地下了。他便趕緊跑開躲著,暗聽裏面的動靜。

你看,這羣賊要果然得著這位姑娘些底細,就此時認些晦氣走了,倒也未嘗不是知難而退。不想他聽了屋裏一個呵欠之後,雅雀無聲,只道又睡著了。他從貪心裏又起了個飛智,便想用西邊這根繩兒先把這頭兒的閂繫到地,騰出繩兒來,再繫東邊的那頭兒,早又鶴行鴨步的奔到西邊兒去。這個當兒,何小姐早到了堂屋裏,把他失手扔的那根繩子拿在手裏,卻貼著西邊第二扇槅扇蹲著,看他怎的般鼓搗。

卻說那賊轉過來。從窻欞上解下那根繩,待要往下繫那橫閂,早覺得那繩子輕飄飄的脫了窻,他便悄悄的「嗯」了一聲,似乎覺得詫異,想道:「莫不是方纔我匆忙裏不曾把那閂褪得下來?」重新探進手來摸。何小姐見這賊渾到如此,卻慪上他點氣兒來了,便把那副袖箭放在地下,把手裏那根繩子雙過來,等賊的手探到鐵環子跟前,猛可的從底下往他腕子上一套,擰住了,只往下一扐,又往後一別,乘勢就搭在那根橫閂上,左三扣右三扣的把隻手反捆在閂上。還怕他掙開了繩頭兒,又把西邊窻欞上那根空繩子解下來,十字八道的背了幾個死扣兒。自己卻又拿起袖箭來,躲在東邊去望著。

那賊的這隻手本是從靠西槅扇盡西的這個窻欞裏探進來,纔夠得著那鐵環子,經這往下一扐,往後一別,一隻胳膊是滿寄放在屋裏,胸脯子是靠了西間金柱了。待要伸左手來救那隻右手,急切裏轉不過身來。作賊的可沒個嚷救人的,他掙了兩掙,不曾掙得動分毫,便嘴裏打了個哨子,哨那兩個把風的賊。那兩個聽得哨子響,只道是撥開門了,這就可以下手偷了,哈著腰兒就往這邊來。

何小姐從東邊的窻洞兒裏見這兩個也過來了,心裏倒有些忐忑,暗想:「照這等狗一般的賊,就再多來幾個也不妨,只是我如今非從前可比,斷不好合他交手,只管拴住了這個,倒怕他一時急了,豁一個,跑三個,傷了這個老實的,那時倒是『大未完』。這要不用個敲山振虎的主意,怎的是個了當?」

想罷,他隔著那窻洞兒往外望瞭望,只見房上那個正斜簽著蹲在房簷邊,目不轉睛的盼那三個開門呢。他便把那袖箭從窻洞兒裏對了房上那賊,看得較準,把那跳機子只一按,但聽喀吧一聲,哧,一箭早釘在那賊的左胯上。那賊冷不防著這一箭,只疼得他咬著牙不敢則聲,饒是那等不敢則聲,也由不得「噯喲」出來。腳底下一個蹲不穩,便咕碌碌從房上直滾下來,咕咚,跌在地下,手裏的瓦,一片聲響,摔了一地。這邊三個賊聽得,一齊回頭看時,見房上那個跌了下來,一則怕跌壞了他,二則怕驚醒了事主,忙的顧不及合拴著的這個搭話,便奔過去看那個。

只這一陣,早驚醒了南屋裏的張太太,問道:「啥兒響耶?藍嫂,你聽聽,不是貓把瓦登下來了哇?」這邊拴著的聽了,只乾著急,苦掙不脫。那兩個跑過去,見跌下來的那個纔掙得起來,卻只坐在地下發怔。他兩個也顧不得南屋裏事主說話,便把他掀起來攙著,要想逃避。不想那個的腿已經木的不知痛癢,只覺箭眼裏如刀剜一般疼痛。那兩個還只道他是跌了腿,悄悄的說道:「你扎掙些,溜到背靜地方躲一躲要緊!」

這一陣嘁喳,早被何小姐聽見,隔窻大聲的說道:「糊塗東西,他腿上著著一枝梅針藥箭呢!你叫他怎麽個扎掙法?」

一句話,嚇得那兩個顧不及那個帶傷的,沒命的奔了墻邊立的那扇門去,慌張張爬到墻上,踹的那瓦一片山響。纔上房,後腳一帶,又把一溜簷瓦帶下來,唏溜嘩啦鬧了半院子,鬧的大不成個「梁上君子」的局面。兩個上了房,又怕自己再著上一箭,爬過房脊去,纔縱身望下要跳,早見一個燈亮兒一閃,有人喊道:「不好了,房上有了人了!」

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張親家老爺。他那晚睡到半夜,忽然要出大恭,開了門,提了個百步燈出來。纔繞到後邊,聽得房上瓦響,他把燈光兒一轉,見兩個人爬過房來,他就嚷起來。把屎也嚇回去了。這一嚷,早驚動了外邊的人。房上那兩個賊見不是路,重新又爬過房脊來,下了房,發腳往遊郎門外就跑。第一個先跑出來,便藏在上房東鑽山門兒裏。及至第二個跑出來,二門上早燈籠火把進來了一羣人,一個個手拿鈎桿子、擡水的槓子圍上來。這賊解下腰裏的鋼鞭纔要動手,不防身後一鈎桿子,早被人胡擄住了,按存那裏捆了起來。

這個當兒,張進寶早提著根捧槌般粗細的馬鞭子,吆吆喝喝進來,先說道:「拿只管拿,別傷他!也別只顧上面兒上,背靜地方兒要緊!」一句話,那一個藏不住,巴了巴頭兒,見一院子的人,他一扎頭順著廊簷就往西跑。誰知東次間有個爐坑,因天涼起來了,趁老爺、太太不在家,燒了燒那地炕,怕圈住炕氣,敞著爐坑板兒呢。那賊不知就理,一腳跐空了,咕咚一聲,掉下去了。大家撓鈎繩索的揪上來,又得了一個。

這一番吵嚷,安老夫妻早驚醒了。安老爺隔窻問道:「這光景是有了賊了。你們只把他驚走了也罷,何必定要拿住他?」

張進寶答道:「回老爺,這賊鬧的不像,一個個手裏都有傢夥。只這院子裏已經得著倆了,敢怕還有呢。」安老爺聽見不止一個賊,又手持器械,也有些詫異。只管詫異,卻依然守定了那「『傷人乎?』不問馬」的聖訓,只問了一聲:「可曾傷著人?」絕口不問到「失落東西不曾」這一句,大家回道:「沒傷人,倆賊都捆上了。」安老爺便一面起來,下床穿衣。只聽張進寶說道:「留倆人這院裏招護,咱們分開從東西耳房兩路繞到後頭去,小心有背旮旯子裏窩著的!」當下張老同了晉升、戴勤一班人,帶著人去查西路;張進寶便同了華忠、梁材帶人進了東遊廊門。

他一進門,纔要問「驚了爺、嬭嬭沒有?」一句話不曾說完,燈光下只見當院裏地下躺著個人,在那裏哼哼,又一個正在那裏掏槅扇窻戶呢。張進寶大喝道:「你這野雜種,好大膽子!見了人竟不跑,還敢在這裏掏窻戶?」說著,西路去的人也轉到這院子來了,繩子也來了。大家一窩蜂上前,有幾個早把當地那個捆上,有幾個便奔到槅扇邊這個來,拉住往臺階下就拉,可耐拉了,半日絲毫拉他不動。

張進寶怕驚了爺、嬭嬭,便叫:「華嬭嬭,你回爺、嬭嬭,家人們都在這裏呢,不用害怕。」華嬤嬤這個當兒醒雖醒了,只答應不出來。早聽何小姐在屋裏笑道:「我敢是有些害怕,我怕你們拉不動這個賊!他這隻胳膊在橫閂上捆著呢!等開了門,你們進來解罷!」鬧了半日,衆人此刻纔得明白。大家便先把那賊的左手左腳綁在一處,那賊只剩得一條腿在那裏跳咯噔兒了。

按下門外的衆人不提,話分兩頭,卻說屋裏的何小姐方纔見四個賊擒住了兩個,那兩個纔辦條逃路,又被外面一聲喊嚇回來了,早料這一驚動了外面,大略那兩個也走不了。他便安安詳詳的穿好了衣服,先把嬤嬤丫鬟們叫起來。虧那香點得工夫小,人隔的地方遠,一叫便都醒了,只是慌作一團。

他又慮到怕公婆過來,一面忙忙的漱口攏頭,一面便叫華嬤嬤請公子合張姑娘起來。幸喜那臥房更是嚴密,又放著帳子,兩個都不曾受著那薰香氣息。也因這個上頭誤了點兒事:人家鬧了半夜,他二位纔連影兒不知。直等華嬤嬤隔著帳子把張姑娘叫醒了,他聽說,只嚇得渾身一個整顫兒,連忙推醒了公子。公子畢竟是個丈夫,有些膽氣,翻身起來,在帳子裏穿好了衣服,下了床,登上靴子,穿上皮襖,繫上搭包,套上件馬褂兒,又把衣裳掖起來,戴好了帽子,手裏提著嵌寶鑽花拖著七寸來長大紅穗子的一把玲瓏寶劍,從臥房裏就奔出來了。恰好何小姐完了事,將進西間門,看見笑道:「賊都捆上了,你這時候拿著這把劍,劉金定不像劉金定,穆桂英不像穆桂英的,要作甚麽呀?這樣冷天,依我說,你莫如擱下這把劍,倒帶上條領子兒,也省得風吹了脖頸兒。」公子聽了,摸了摸,纔知裝扮了半日,不曾帶得領子,還光著個脖兒呢,又忙著去帶領子。一時,張姑娘也收拾完畢,嬤嬤丫鬟們一面曡起鋪蓋,藏過閨器,公子便要出去。

何小姐道:「莫忙!讓他們歸著完了,開了門纔出得去呢。」

公子聽說,提上那把劍,自己便來開門。纔到堂屋裏,但見一隻漆黑大粗的胳膊掏進窻戶來,卻捆在那閂上。忙的問道:「這是誰?」何小姐笑道:「這是賊,從半夜裏就拴在這裏了。如今外頭也捆好了,我卻不耐煩去解他,勞你施展施展你那件兵器,給他把繩子割斷了罷。」公子道:「交給我,這又何難!」擄了擄袖子,上前就去割那繩子,顫兒哆嗦的鼓搗了半日,邊鋸帶挑,纔得割開。那賊好容易褪出那隻手去,卻又受了兩處誤傷,被那劍劃了兩道口子,抿耳低頭也喫綁了。

屋裏開了門,那時天已閃亮。何小姐往外一看,只見兩個賊都捆在那裏。他便先讓張親家老爺進來歇息,隨嚮張進寶道:「張爹,你叫他們把這四個東西都擱在這旁邊小院兒裏去,好讓我們過去請安。再也怕老爺、太太要過來。」又叫花鈴兒嚮桌子上取出兩個紙包兒來,便指著那受傷的賊嚮張進寶道:「別的都不要緊,這一個可著了我一藥箭,只要過了午時,他這條命可就交代了。你作件好事,把這一包藥用酒沖了,給他喝下去;那一包藥醋調了,給他上在箭眼上,留他這條命好問他話。」張進寶一一的答應。那賊聽了這話,纔如夢方醒。

不提大家去依言料理。卻說安太太初時也喫一嚇,及至聽得無事纔放心。也只略梳了梳頭,罩上塊藍手巾,先叫人去看兒子、媳婦,恰恰的他三個前來問安。安老爺依然安詳鎮靜在那裏漱口淨面。纔得完事,老夫妻便問了詳細,何小姐前前後後回了一遍。安老爺便嚮公子說道:「幸虧這個媳婦,不然竟開了門,失些東西倒是小事,尚復成何事體?這大約總由于這一嚮我家事機過順。自我起不免有些不大經意,或者享用過度,否則心存自滿,纔有無平不頗的這番警戒,大家不可不知修省。」說著,便站起來說:「我過去看看。」安太太便嚮何小姐道:「你可招護著些兒。」安老爺道:「賊都捆上了,還怕他怎的?索性連你也同過去看看。」

正說著,舅太太、親家太太、褚大娘子都過來道受驚。大家說了沒三兩句話,只聽得二門外一聲大叫,說道:「好囚攮的!在那兒呢?讓我瞧瞧他幾顆腦袋!」一聽,卻是鄧九公的聲音。老爺同公子連忙迎出來,安太太一班女眷也跟出來。只見鄧九公皮襖也不曾穿,只穿著件套衣裳的大夾襖,披著件皮臥龍袋,敞著懷,光著腦袋,手裏提著他那根壓妝的虎尾鋼鞭,進了二門,怒吽吽的一直奔東耳房去。安老爺忙著趕上拉住,說:「九哥,待要怎的?」他道:「老弟,別管!你不知道,這東西糟塌苦了我了,且叫他一個人喫我一鞭再講!」

安老爺道:「不可!擅傷罪人,你我是要耽不是的。有王法呢。」

他又道:「王法?有王法也不鬧賊了!」安老爺道:「就說如此,你我也得問個明白再作道理。」他又道:「那裏那麽大粗的工夫!」說著,扭身只要趕過去打。

安老爺看了看那樣子,一腦門子酒,大約昨日果真喝過去了,睡了一夜竟沒醒得清楚。好說歹說,死拉活拉的,纔把他拉進屋子。安太太大家也都過來。褚大娘子一見,先說道:「這麽冷天,怎麽衣裳也不穿就跑出來了?」一句話提醒了安老爺,纔叫人出去取了衣裳來。他一面穿著,一面問何小姐那賊的行徑,何小姐又說了一遍。只氣得他鉅眼圓睜,銀鬚亂乍。安老爺勸道:「老哥哥,這事不消動這等大氣。」他也不往下聽,便道:「老弟,你莫怪我動粗。你只管把這起狗娘養的叫過來,問個明白,我再合他說話。我有我個理。等我把這個理兒說了,你就知道不是愚兄不聽勸了。」安老爺是透知他那喫軟不喫硬的脾氣的,便道:「就這樣,你我且問問這班人是怎的個來由。」因叫人在廊下放了三張杌子,連張老爺也出去坐下。安太太大家卻關了風門子,都躲在破窻戶洞兒跟前望外看。

只見衆家人把那班賊連提擄帶拉的拉過來。安老爺一看,一個個都綁得手腳朝天的,合伏著把臉帖在地下。老爺已就老大的心裏不忍,先嘆了一聲,說道:「一樣的父母遺體,怎生自己作踐到如此!」便吩咐道:「且把他們鬆開,大約也跑不到那裏去。」鄧九公嚷道:「跑?那算他交了運了!」衆人一面答應著,便把那班人腿上的綁繩鬆了,依然背剪著手,還把繩子拴了一條腿,都提起來跪在地下。

安老爺一看,只見一個腰粗項短,一個膀闊身長,一個濁眼濁眉,一個鬼頭鬼腦。便往下問道:「你們這班人,我也不問你的姓名住處。只是我在此住了多年,從不曾薅惱鄉鄰,欺壓良賤,你們無端的來擾害我家,是何原故?只管實說。」

那班人又是著慌,又是害臊,一時無言可對,只低了頭不則一聲。

早把鄧九公慪上火來了,一伸手,嚮懷裏把他那副大鐵球掏出一個來,攥在手裏,睜了圓彪彪的眼睛,嚮那班人道:「說話呀小子!別裝雜種!」慌的鬼頭鬼腦的那個連忙叫道:「老爺子!你老別打,讓我說。」因望著鄧九公道:「大凡是個北京城的人,誰不知道你老這裏是安善人家,可有甚麽得罪我們的!」

鄧九公又嚷道:「我不姓安!我是尋宿兒的。人家本主兒在那邊兒呢!你朝那邊兒說!」那人纔知他鬧了半日,敢則全不與他相干。扭過來便嚮著安老爺說道:「聽我告訴你老。」一句話沒說完,華忠從後頭嘡就是一腳,說道:「你連個『老爺』、『小的』也不會稱嗎?你要上了法堂呢?」那賊連忙改口道:「小的,小的回稟老爺:今日這回事都是小的帶纍他們三個了。」因努著嘴指著旁邊兩個道:「他們是親哥兒倆,一個叫吳良,一個叫吳發;那個姓謝,叫謝柢,人都稱他謝三哥;小的姓霍,叫霍士道。小的們四個人沒藝業,就仗偷點摸點兒活著。小的有個哥哥,叫霍士端,在外頭當長隨,新近落了,逃回來了。小的合他說起窮苦難窄,他說:『這座北京城,遍地是錢,就是沒人去揀!』小的問起來,他就提老爺從南省來,人幫的上千上萬的銀子,聽說又娶了位少嬭嬭,淨嫁妝就是十萬黃金,十萬白銀。他還說指了小的這條明路,得了手,他要分半成帳。小的聽了這話,就邀了他三個來的。」

安老爺聽到這裏,笑了一笑,便問道:「來了怎麽樣呢?」

那賊道:「小的們來是從西邊史家房上過來。繞到這裏的。及至到了房上一看,下來不得了。」安老爺道:「怎麽又下來不得呢?」那賊道:「小的們這作賊有個試驗:不怕星光月下,看著那人家是黑洞洞的,下去必得手;不怕夜黑天陰,看著那人家是明亮亮的,下去不但不得手,巧了就會遭事。昨晚繞到這房上,往下一看,院子裏倒像一片紅光照著。依謝三就要回頭,是小的貪心過重,好在他們三個的貪心也不算輕,可就下來了。不想這一下來,通共來了四個,倒被老爺這裏捆住了兩雙。作賊的落到這個場中,現眼也算現到家了。如今要把小的們送官,也是小的們自尋的,無的可怨,到官也是這個話。老爺要看小的們可憐見兒的,只當這宅裏那旮旯裏下了一窩小狗兒,叫人提著耳朵往車轍裏一扔,算老爺積德超生了小的們了!」

安老爺還要往下再問,鄧九公那邊兒早開了談了,說:「照這麽說,人家合你沒甚麽岔兒呀!該咱老爺兒們稿一稿咧!我且問你:你們認得我不認得?」四個人齊聲道:「不認得。」

登時把個老頭子氣的紫漲了臉,嚷成一片,說道:「好哇,你們竟敢說不認得我!告訴你,我姓鄧!可算不得天子腳底下的人,生長在江北準安,住家在山東茌平,也有個小小的名聲兒,人稱我一聲鄧九公!大凡是綠林中的字號人兒,聽見我鄧九公在那裏歇馬,就連那方邊左右的草茨兒也未必好意思的動一根!怎麽著,我今日之下住在我好朋友家裏,就你們這麽一起子毛蛋蛋子,不說夾著你娘的腦袋滾的遠遠兒的,倒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家房上地下糟塌了個土平!你們這不是誠心好看我來了嗎?還敢公然說不認得我!先一個人砸瞎你一隻眼睛,大概往後你就認得我了!」說著,就挽袖子要打。

安老爺聽了半日,纔明白他氣到如此的原故,上前一把拉住,大笑道:「老哥哥,你氣了這半日,原來爲此。你怎的合畜生講起人話來了?」他便焦躁道:「老弟,你不知道,我真不夠瞧的了麽?」安老爺道:「尤其笑話兒了!我一句話,老哥哥,你管保沒得說。你縱然名鎮江湖,濫不濟也得金剛郝武、海馬周三那班人纔巴結得上,曉得你的大名;這班人,你叫他從那裏知道你,又怎的配知道呢?」

安老爺這夕話,纔叫做「藍靛染白布——一物降一物」。

早見他肉飛眉舞的點頭說道:「老弟,你這話我倒依了。話雖如此,他既沒那雁過拔毛的本事,就該悄悄的來,悄悄兒走。怎麽好好兒的把人家折了個希爛?這個情理可也恕不過去!」

安老爺道:「鬧賊天下通行,挖扇窻戶,踹兩片瓦,也事所常有。依我說,這班人也不過唸「饑寒」二字,纔落得這等無恥。如今既不曾傷人,又不曾失落東西,莫如竟把他們放了,叫他去改過自新,也就完了樁事了。」

鄧九公只是拈鬚搖頭,像在那憋憋主意。公子旁邊聽著是不敢駁父親的話,只說了一句:「請示父親,放卻不好就放罷。」不防一旁早怒惱了老家將張進寶。他聽得安老爺要放這四個賊,便越衆出班,跪下回道:「回老爺,這四個人放不得。別的都是小事,這裏頭關乎著霍士端呢。霍士端他也曾受過老爺的恩典,喫過老爺的錢糧米兒,行出這樣沒天良的事來,這不是反了嗎?往後奴才們這些當家人的,還怎麽擡頭見人?依奴才糊塗主意,求老爺把他們送了官,奴才出去作個抱告,合他質對去。這場官司總得打出霍士端來纔得完呢。」安老爺道:「阿阿!一位鄧九太爺,我好容易勸住了,你又來了。便果真是霍士端的主意,于我何傷?于你又何傷?小人何若作小人,君子樂得爲君子,不必這等尚氣!」

鄧九公道:「你爺兒倆不用擡,我有個道理。講送官,不必。原故,滿讓把他辦發了,走不上三站兩站,那班解役得上他一塊錢,依就放回來了,還是個他。說就這麽放了,也來不得。這裏頭可得讓我比你們爺兒們通精兒了。這不當著他們說嗎,咱們亮盒子搖[亮盒子搖:意指當面把話講明]。老弟,你要知道,是個賊,上了道,沒個不想得手的,不得手他不甘心;喫了虧,沒個不想報復的,不報復他不甘心。就這等放了他,可得防他個再來。就讓他再來,莫講這個嘴臉,就比他再有些能爲,來這麽一百八十的,也滿不要緊。只是你我那有那麽大工夫等著合他慪氣去?縱讓他知些進退,不敢再來了,狗可改不了喫屎,一個犯事到官,說曾在咱們這宅裏放過他,老弟,你也耽點兒考成!」

安老爺一聽,他這番話倒煞是有理,便問:「依九哥你怎麽樣呢?」鄧九公道:「依我,這不算老弟你開了恩了嗎?這事于你無干。把這班人都交給我,你的好意,我絕不通他一指頭,傷他一根汗毛,可得把他揉搓到了家業,我纔放他呢!」

他說完了這話,更無商量,便嚮那班賊發話道:「這話你們可聽出來了?人家本主兒是放了你們了,沒人家的事。如今就是鄧九太爺朝你們說咧!你方纔不說聽得他家娶了一位少嬭嬭,淨嫁妝就有十萬黃金,十萬白銀嗎?這話有的,只怕他這金銀你們動不了他的。我先透給你個信兒,昨日聽出你們那塊瓦來的就是他,滅了你們那枝薰香的也是他,綁上你們一個胳膊的也是他,射了你們一個胯骨的也是他。他從十二歲作姑娘闖江湖起,長槍短棒,十八般武藝,無所不能。講力量,考武舉的頭號石頭,不夠他一滴溜的;講蹲縱,三層樓不夠他一伸腰兒的。他可就是我的徒弟!這話可不知你們信不信?現在人家不過是作了嬭嬭太太了,不肯合你們狗一般的人交手,所以昨日纔不曾開門出來,止輕輕兒的射那一枝箭,給你們報個信兒。他那箭叫作袖箭,又叫作連珠箭,連發五枝,要射你們四個,還敷餘著一枝呢。再他有張銅胎鐵背的彈弓,打一兩八錢重的鐵彈子,二百步外取人,要指出地方兒來。這是人家的傳家至寶,不犯著拿出來給你們看。此外還有一把雁翎倭刀。」說著,他便扭頭嚮安公子道:「老賢姪,那把刀呢?」安老爺早明白他的用意,便道:「在我那裏。」隨叫公子取來。

鄧九公接在手裏,拔出來,先嚮那班人面前一閃。那四個的八隻手都在身背後倒剪著,招架也無從招架,只倒抽了一口涼氣,扭著頭往後躲。鄧九公看了,呵呵大笑,說道:「諒你們這幾顆腦袋也擱不住這一刀!但則一件,你九太爺使傢夥可講究刀無空過,講不得只好拿你們的兵器搪災了!」說著,就把他四個用的那些順刀、鋼鞭、斧子、鐵尺之類拿起來,用手裏那把倭刀砍瓜切菜一般一陣亂砍,霎時削作了一堆碎銅爛鐵,堆在地下,說道:「小子,拿了去給你媽媽換涼涼簪兒去波!」

四個賊直驚得目瞪口呆。又聽他放下刀嚷道:「話我是說結了,你們要不憑信,不甘心,今日走了,改日只管來!你們還得知道,我毀壞你們這幾件傢夥不是奚落你,是衛顧你。不然的時候,少停你們一出這個門兒,帶著這幾件不對眼的東西,不怕不喫地方拿了?你們可得領我個大情。這不我衛顧了你們了嗎?你們老弟兄們也得衛顧衛顧我。你瞧,我江南江北關裏關外好容易創到這個分兒了,今日這下,你們偏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的好朋友家糟塌了個土平,我不答應!你瞧,我這不是變方法兒把你們這幾件囫囫圇圇的兵器給你們弄碎了嗎?你們就只想方法把我這一地破破爛爛的瓦給我弄整了!」這正是補天縱可彌天隙,毀瓦焉能望瓦全?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二回 鄧九公關心身後名~褚大娘得意離筵酒

上回書表的是安家迎娶何玉鳳過門,只因這日鄧九公幫的那分妝奩過于豐厚,外來的如吹鼓手、廚茶房,以至擡夫、轎夫這些閒雜人等過多,京城地方的局面越大,人的眼皮子越薄。金子是黃的,銀子是白的,綾羅綢緞是紅的綠的,這些人的眼珠子可是黑的,一時看在眼裏,議論紛紛。再添上些枝兒葉兒,就傳到一班小人耳朵裏,料著安老爺家辦過喜事,一定人人歇乏,不加防範,便成羣結夥而來,想要下手。

不想被這位新娘子小小的遊戲了一陣,來了幾個留下了幾個,不曾跑脫一個,這班賊好不掃興!好容易遇見了一位寬宏大量的事主安老爺,不要合小人爲難,待要把他們放了,這班人倒也天良發現,知感知愧,忽然不知從那裏橫撐船兒跑出這麽一個鄧九公來。大家起先還只認作他也是個事主,及至聽他自己道出字號來,纔知他是個出來打抱不平兒的,這樁事通共與他無干。又見他那陣吹鎊懵詐來的過衝,像是有點兒來頭,不敢合他較正。如今鬧是鬧了個烏煙瘴氣,駡是駡了個破米糟糠,也不官罷,也不私休,卻叫他們把摔碎了的那院子瓦給一塊塊整上,這分明是打主意揉搓活人!

四個賊可急了,就亂糟糟望著他道:「老爺子,你老也得看破著些兒。方纔聽你老那套交代,是位老行家。你老瞧,作賊的落到這個場中,算撒臉窩心到那頭兒了!不怕分幾股子的贓,擠住了,都許倒的出來;這摔了個粉碎的瓦可怎麽個整法兒呢?真個的,作賊的還會變戲法兒嗎?這不是人家本主兒都開了恩了,你老擡擡腿兒,我們小哥兒們就過去了,出去也念你老的好處。沒別的,祝贊你老壽活八十,好不好?」

這班賊大約也看出老頭子是個喜歡上順的來了,那知恭維人也是世上一樁難事,只這一句,纔把他得罪透了!他不問長短,先嚮那班人惡狠狠的啐了一口,說道:「沒你娘的興!你九太爺今年小呢,纔八十八呀!你叫我壽活八十,那不是活回來了嗎?那算你咒我呢!你先不用合我汕,料著你們也整不上這瓦。我給你條明路,這東西磚瓦鋪裏有賣的,人家本主兒蓋房的時候也是拿錢兒買來的,你們摔了人家多少塊,就只照樣買多少塊來,給人家賠上;索性勞你的駕,連灰帶麻刀,一就手兒給買了來,再叫上他幾個泥水匠,人多了好作活,趁天氣早些兒,收拾好了,夜裏騰出工夫來,你們好再干你們的正經營生去。講到買幾片子瓦,也不值得打狠也似價的去這麽一大羣,勻出你們歡蹦亂跳這倆去買瓦,留下房上滾下來的合爐坑裏掏出來的那倆,先把這院子破瓦揀開,院子給人家打掃乾淨了,也省得人家含怨。」

那霍士道聽了這話,心裏先說道:「好,作賊的算叫我們四個出了樣子咧!有這麽著的,還不及飽飽的作頓打,遠遠的作蕩發乾淨呢!」待要怎樣,又不敢合他怎樣,衹有不住口的央及討饒。他更不答言,便嚮安公子要了枝筆,蘸得飽了,嚮那四個臉上塗抹了一陣。內中衹有霍士道認識幾個字,又苦于自己看不見自己的臉,也不知他給劃拉了些甚麽,望瞭望那三個臉上,原來都寫著核桃來大小「笨賊」兩個字,好像掛了一面不誤主顧的招牌,待要上手去擦,兩隻手都倒剪著。

正在著急,見他擱下筆,便合方纔要把他們送官的那老頭子說:「張夥計,你撥兩個硬掙些的人,給我帶上他倆,就這麽個模樣兒買瓦去。手裏可帶住他拉腿的那把繩,不怕他跑,也由不得他不走。有個鬧纍贅的,先叫他喫我五七拳頭再去!」那兩個賊聽了這話,只急得嘴裏把「老爺子」叫得如流水,說:「情願照數賠瓦,只求免得這場出醜!」怎奈他不來理論這話,倒瞪著兩隻大眼睛,搖頭晃腦指手畫腳的嚮那班賊交代道:「這話你們可得聽明白了,人家本主兒算放了你們了,沒人家的事,這全是我姓鄧的主意。你們要不服,過了事兒,只管到山東茌平縣岔道口二十八棵紅柳樹鄧家莊兒找我,我那裏是個坐北朝南的廣梁大門,門上掛一面黑漆金字匾,匾上有『名鎮江湖』四個大字,那就是我舍下。我在舍下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