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兒女英雄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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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返故鄉宛轉依慈母~圓好事嬌嗔試玉郎

說話間,車早到了安家陽宅。後面的跟車一輛輛搶到頭裏去,預備服侍下車。一時,把車拉進大門,早有安老爺迎著問了問昨日住店的光景。舅太太道:“好哇!姑娘真聽說,叫喫就喫,敢則城裏頭的孩兒,長這麽大,頭一回纔嚐著甜漿粥、炸糕、油炸果,倒很愛喫。”老爺道:“這就叫作‘親不親故鄉人,美不美故鄉水’了。”

一時,張太太也下了車,因腳壓麻了,站了會子纔一同進來。安太太合媳婦也接出來。姑娘正在見著,又見一羣穿孝的男女迎接,內中除了宋官兒一個,餘者多不認識。姑娘同著衆人進了棚,從月臺西首繞上去,見迎門安著供桌,門上掛著雲幔,早有一口靈偏東些停在那裏。姑娘此時一則乍到故土,所見的都合外省那怯排場兒兩樣;再也是拘于禮法,謹飭過去了不免矜持,他一時矇住了,想不到便是父親的靈位。將要問說:“怎麽母親的靈倒先到了?”不曾問得出口,安老爺站在旁邊說道:“姑娘,你尊翁的靈在此,還不下拜!”一句話提醒了姑娘,那裏還顧得及行禮,撲上前去便放聲大哭,大家從旁勸了良久,纔得勸住,還是抽噎不止。隨即細看了看那口材,一重重漆的十分嚴密,光可鑒人,自是放心。想起安老爺這等辦得周到,卻又添了一層過意不去。

大家歇了沒多時,早見隨緣兒跑在頭裏來,說道:“快了!”

安老爺便接了出去。姑娘跪在東間朝外望著,但見一對對儀仗,一雙雙鼓手,進門都排列兩邊。少時鴉雀無聲,只聽得一雙響尺,當!當!打得迸脆,引了他母親那口靈進來。安公子穿了一身孝緊跟在靈前,雖然抵不得一個孝子,卻也頗像半個孝子。立時安好了位,大家無非是祭奠進禮,姑娘無非是痛切含悲,不必再贅。

諸事已畢,姑娘站起身來,便嚮安老爺、安太太道:“我何玉鳳不想我父母竟有今日,更不想我自己仍返故鄉。這都是伯父、伯母的成全,姪女兒除磕頭之外再無一字可說了。只是伯父母辦得未免過費,如今斷不可過于耽延,或三日,或五日,便求伯父想著我青雲山莊的那三句話,將我父母早些入土,我也得早一日去了我的事,免得伯父母再爲我勞神費力。”因又望著舅太太道:“我這娘路上已許下在廟裏長遠伴我,伯父母更可放心,倘蒙伯父始終成全,我何玉鳳縱然今世不能報你的恩情,來世定來作你的兒女!”說著,便拜了下去。

安老爺看這光景,心裏先說道:“來了,我早就料著你有這把神沙!”因合太太連忙把他攙起來,說道:“姑娘,你這個禮、這番話,都多餘。你我兩家的交情,前番已談過,這都是情理當然,此時不須煩瑣。只是依你說停三日五日,未免簡略。如今也照你在山裏的樣子,停放七天。講到安葬,化者入土爲安,自然早一日好一日。我嚮來卻從不信陰陽風水這些講究;但是爲老人家的事,你作兒女的卻不可不存一番慎重,須得請個人看看,聽他說定那天便是那天。至你那三句話,我既合你靈前設誓,絕不食言。但是要找這座廟,既須個近便所在,又得個清淨道場,斷非十日八日可成,少也得一月兩月,甚至三月半年都難預定。總之無論怎樣,我一定還你個香火不斷的地方就是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聽這話說的層層有理,再不想大遠的從德州憋了這麽一個乾脆的招兒來,纔使出來就乏了;無法,只好等那風水來看了再講。

當下大家一連勞碌了幾日,晚飯已罷,便也分頭安置。安老爺仍同了眷屬回家,姑娘便同原來的一行上下人等在此住下,外間衹有張老同了派定的家人照應。從這日起,也作了幾日好事,也燒了些個冥資,所喜的是何家無多親友來往,便是安老爺的親友本家,也因尚不知安老爺擕眷回京的消息,都不曾來,倒落得少了許多應酬,可以安心作事。

卻說次日安老爺夫妻正在裏面合姑娘閒談,只見人回:“請的風水端木二爺來了。”原來這風水複姓端木,名渙,表字仲輿,他家世代相傳,專門精通《周易》河洛地理,安老爺家這塊墳地就是他乃翁在日看定的。他合安府上也算個世交,稱安老爺作“世叔”。因此安老爺請他來給何協戎夫婦點穴,就定規安葬日子。老爺有心叫姑娘聽個底細,便把那風水請到棚裏靠前窻一張桌兒邊坐下。姑娘盼得風水來了,也正要聽他定在幾時。

只聽一時請了進來。那風水合安老爺講禮已畢,便問說:“世叔幾時到京?竟不曉得,更不知府上有事。怎的也不見賜一信?”安老爺道:“幷非舍間的事,卻是位至契好友。因他家現無男丁,所以就在荒塋代他料理,幷且就要在這塋地的東首擇地安葬。就請看一看,定個葬期,愈早愈好。”那風水先說道:“無論怎樣早,今年是斷不能的了。寶塋便是家君定的,記得這山嚮是子午兼三的正嚮,今年三煞在南,如何動得!”安老爺道:“世兄,你是曉得,我嚮來不解青鳥之術,如果無大妨礙,我這個好友既然百歲歸居,還以早葬爲是。”那風水道:“這卻不好遷就。等小姪兒過去安了盤子,拉了中綫,看了再定規罷。”安老爺因爲自己是個父輩相交,便叫公子陪過去,說聲:“恕不奉陪了。”便在棚裏坐候。

姑娘這個當兒聽著今年下不得葬,先就有些不願意了,呆呆的坐著。良久良久,纔聽得那個風水過來,進門就說道:“方纔看了看,東首這塊地,東西辛甲分金上,倒是上好上好的一個結穴,此外安葬,按那龍脈正自震方而來,定主宗祧延綿。只是一山無二嚮,本年不惟三煞有礙。而且大將軍正在明堂,安葬是斷斷不可的。明年正、二、三月,木氣正旺于東,這塊地正是主塋的青龍方,更不好動;四、五、六月,月建都吉,只‘已午’兩個字又正合太世叔、嬸母的化命,亥子一衝;六月建未,明年太歲在未,書云:‘一物一太極,物物一太極。’雖說月支與年支無礙,究竟不可不避;七、八兩月,恰恰的與現在的化命逢著穿害;九月上半月,不得安葬吉日,下半月一交‘土王用事’,禁土了;衹有明年十月最好,安葬吉期,上下半月都容易選擇。到那時,聽憑世叔吩咐再定就是了。”

安老爺一聽,自己心裏先道:“這算得‘無巧不成書’了。要不這樣,怎麽耗的過姑娘滿一年的服呢!要不耗到他滿服,我們家怎麽娶他呢!”當下心中大喜,卻故意的盡了那風水幾句。風水道:“世叔是最高明不過的,這塊地當日便是家嚴效的勞,小姪怎敢另生他議?況且‘陰陽怕懵懂’,這句話不說破也就罷了,小姪既看出來,萬萬不敢相欺,此中絲毫不可遷就。”說著,提起筆來便把這話寫了一篇,又寒暄了幾句,領茶而去。這番話姑娘在屋裏聽了個逼清,算省了安老爺的脣舌了。

安老爺送那風水走後,便手裏拿著那篇子東西,一步步踱了進來,嚮姑娘道:“姑娘聽明白不曾?偏又有許多講究,這怎麽樣呢?”姑娘也無心看那篇子東西,只望了舅太太發怔。卻不知這舅太太實在算得姑娘知疼著熱的一位乾娘,無奈他又作了安府上傳消遞息的一個細作。自從他合姑娘認了母女之後,在船上那幾天,安太太早把這事告訴了他個澈底澄清,難道把他極愛的一個乾女兒給他最疼的一個外甥兒,他還有甚麽不願意的不成?他見姑娘望著他發怔,可就搭上岔兒了。

他說道:“我這裏倒有個主意,姑老爺、姑太太聽聽使得使不得:你們方纔講的那些甚麽子午卯酉,我可全不懂。要說忙著安葬,果然于太爺、老太太墳上有甚麽防礙,無論我們姑娘此時心裏怎樣著急,他也斷不肯忙在一時。講到他要住廟,原不過爲近著他父母的墳。哪如今既安不得葬,在這裏住著,守著棺材,不比墳更近嗎?再講這個地方兒,內裏就是我們娘兒們上下幾個人,外頭就止張親家老爺合看墳的,又合廟裏差甚麽呢?莫若我們只管在這裏住著,姑老爺一面在外頭上緊的給我們找廟,一天找不著,我們在這裏住一天,一年找不著,我們在這裏住一年,要趕到人家滿了孝,姑老爺這廟還找不出來,那個就對不起人家孩子了!姑老爺、姑太太要怕我住長了費了你家的老米,慢講我一個人兒,連我們姑娘合張親家,我那點兒絕戶家產供給個十年八年還巴結的起!”他說著,便望著姑娘道:“是不是,姑娘?”回頭又嚮著安老爺夫妻道:“你們二位想著怎麽樣罷?”

安老爺忙說:“如果有一年的工夫,縱然找不出廟來,我蓋也給他蓋一座了。至于姐姐在這裏住著,也是替我們分心招護姑娘,些須小費何須掛齒!我自有道理。”安太太也說:“要能這樣,一動不如一靜,倒也罷了。可不知姑娘心裏怎樣?”

姑娘還未及開言,張太太的話也來了,說:“這麽著好哇!可是我們親家太太說的一個甚麽‘一秤不抵一秤’的。你看,在這地方兒住下,等開了春兒,滿地的高糧穀子,蟈蟈兒螞蚱,坐在那樹蔭兒底下看個青兒,纔是怪好兒的呢!”說的大家大笑,連張姑娘也忍不住笑的扶著桌子亂顫。玉鳳姑娘此時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的心裏亂舞鶯花,笑也顧不及了,細想了想,這事不但無法,而且有理,料是一不扭衆,只得點頭依允,說:“也只好如此。”安老爺滿心歡喜,心裏暗道:“天哪,可夠了我的了!只他這五個字,這事便有了五分拿手。”

話休絮煩。轉眼之間到了七日封靈,何玉鳳合舅太太便搬在西廂房裏間,張太太帶了戴嬤嬤合兩個丫頭便住在外間,隨緣兒媳婦、舅太太的下人住了東廂房。安太太又在下房裏給姑娘安了個小廚房。外面衹有張老同戴勤、宋官兒合安家看墳的照料。內外住了個嚴密。又把“安家陽宅”暫作了一個“何姑禪院”!這都是那燕北閒人的無中生有的營生,便有這位安水心先生冶他周規折矩的辦理。

卻說七日之後,安老爺夫妻把那邊安頓妥貼,纔得回家料理自己的家務。便有許多親友本家都來拜望,老爺一一的款待,卻扶了一個小僮只推因腿疾告歸,暫且不及答拜。一面又遣公子進城,持貼謝步。公子也有一班世交相好少年請酒接風,接連不止忙了一日,纔得消停。老爺得些閒空,便先打發了鄧九公的來人,又給他父女帶去些人事。把何姑娘那張彈弓仍交給媳婦屋裏懸掛,又叫太太嚮何姑娘衣箱裏把公子那塊硯臺尋出來,擦洗乾淨,嚴密收藏,就把姑娘合張太太的衣箱差人送過去。那頭烏雲蓋雪的驢兒便交給華忠,叫他好生餵養,說:“這是我將來無事玩水遊山的一個好腳力。”

那時不空和尚的二千頭借款早已歸清。老爺通盤算了一算,此行不曾要得地方一文,倒有公子帶去的八千金,烏克齋贈的萬金,連沿途在家門生故舊的義助,不下兩萬餘金。除了賠項盤纏,還剩萬餘金在橐,辦何姑娘這樁事,無論怎樣鋪排也用不了。便合太太商議道:“何姑娘這樁事,你我費了無限精神,纔得略有眉目。我算著將來辦起事來,也不過收拾房子、添補頭面衣服、辦理鼓樂綵轎、預備酒席這幾件事。房子我已有了辦法。”太太道:“還要房子作甚麽?那邊盡辦開了。趕到過來,難道不叫他三口兒一處住嗎?”老爺道:“豈有不叫他們一處之理!自然兩個人就在他那屋裏分東西間住。你只想張姑娘過門的時候,租個公館還要勻在兩處,成個一婚一姻,如今自然也得給他安起個家來。至于他說的那座廟,我倒底要找還給他,纔圓得上那句話。這事須得如此如此辦法,纔免得他夜長夢多,又生枝葉。”

太太聽了大喜,說:“既這樣,那衣服頭面更容易了。我本說到了京給張姑娘添補些簪環衣飾,只算是給他弄的。再說還有老太太的許多顔色衣服,他舅母前日也提起他那裏還有些頭面,勻著使,所添也有限了。到了轎子,一切臨期好說的。倒是這句話得合咱們這個媳婦先說一聲纔是,這是他們屋裏百年相處的事。”老爺道:“太太這話很是。”

說著,便把媳婦叫來,把這話從褚大娘子提親起,以至現在的計較日後的辦法,告訴了他一遍。只見他聽完這話,便跪下先給公婆磕了兩個頭,起來說道:“如果這樣,不是公婆疼玉鳳姐姐,竟是公婆疼我。公婆請想,玉鳳姐姐救了我兩家性命,在公婆現在這番情義,已就算報過他來了,只是媳婦合我父母今生怎的答報!至于他給媳婦聯姻這樁事,且莫講投著這樣的公婆,配著這樣的夫婿,就他當日那番用心,也實在令人可感。所以媳婦時刻想著要打斷了他這段住廟的念頭,無論怎樣也要照他當日成全媳婦的那番用心,給他作成這樁好事。只是回家來不曾滿停得一日,不好冒冒失失的告稟公婆。如今公婆商量的這等妥當嚴密,真是竟想不到。便是玉鳳姐姐難得說話,俗語說的‘鐵打房梁磨綉針’,功到自然成。眼前還有大半年的光景,再說還有舅母在那邊,大約沒個磨不成的。——這其間卻有一關頗頗的難過,倒得設個法子纔好。”

老爺、太太忙問:“除這位姑娘的難說話,還有甚麽難處?”

張姑娘低聲笑道:“媳婦所說難過的這關,便是我家玉郎。公婆再想不到拿著玉鳳姐姐那樣的‘窈窕淑女’,玉郎他竟不肯‘君子好逑’!”老爺道:“這是爲何?”張姑娘回道:“據媳婦看著,一來是感他的恩義,見公婆尚且這等重他,自己便不敢有一毫簡褻,卻是番體父母的心;二則,他合媳婦雖是過的未久,彼此相敬如賓,聽他那口氣,大約今生別無苟且妄想,又是番重倫常的心。總之,是個自愛的心。也搭著他實在有點兒怕人家。有一天媳婦偶然慪了他一句,就惹得他講了一篇大道理,數落了媳婦一場。”

張姑娘這話還沒說完,老爺道:“你理他呢!等我吩咐他。”

太太道:“老爺,看不得咱們那個孩子,可有這種牛心的地方兒。”張姑娘便接著回道:“媳婦也正爲此。是說父母之命他不敢不從,設或他一時固執起來,也合公公背上一套聖經賢傳,倒不好處。莫若容媳婦設個法兒,先撤底澄清把他說個心肯意肯,不叫這樁事有一絲牽強,也不枉了公婆這片慈恩,媳婦這番答報。那時仗鄧九公的作合,成就玉鳳姐姐這段良緣,豈不是好?”

安老爺夫妻聽了,心下大喜,同聲說:“好!”安老爺便點頭贊道:“難得!難得!賢哉媳婦!這要遇見個糊塗庸鄙的女流,只怕這番話說不成,我兩位老人家還要碰你個老大的釘子呢!”因合太太說道:“既然如此,你我兩個便學個不癡不聾的阿姑阿翁,好讓他三人得親順親,去爲人爲子,此事不必再提。”當下爺兒三個計議已定,便分頭各人干各人的事。

安老爺又明明白白親自寫了一封請媒的信,預先通知鄧九公。

話休煩瑣。卻說張金鳳過了些天,到了臨近,見公婆諸事安排已有就緒,纔打算把這樁事告訴明白公子。又想到若就是這等老老實實的合他說,一定又招他一套四方話。思索良久,得了主意,不覺喜上眉梢。

恰好這日安公子到他進學的老師莫友士先生那裏拜夀。

原來這莫友士先生在南書房行走,便在海淀翰林花園住,因此這日公子回家尚早。到家見過父母,便回到自己屋裏來。張姑娘見他面帶春色,像飲了兩杯,站起身來,不則一聲,依然垂頭坐下。便有華嬤嬤帶了僕婦丫鬟上來服侍。公子忙忙的換了衣裳,坐定一看,只見張姑娘兩隻眼睛揉得紅紅兒的,滿臉怒容,坐在那裏,心裏詫異道:“我往日歸來,他總是悅色和容,有說有笑,從不像今日這般光景,這卻爲何?”不禁搭訕著問了一句說:“我今日一天不在家,你在家裏作甚麽來著?”他道:“問我麽?我在家裏作夢!”公子道:“好端端大清白日,怎麽作起夢來?夢見甚麽?可是夢見我?”他道:“倒被你一句就猜著了,正是夢見你!我夢見你娶了何玉鳳姑娘,卻瞞得我好!”

公子道:“喲!喲!這就無怪其然你把個小臉兒綳的單皮鼓也似的了,原來爲這樁事!我勸你快快不必動這閒氣,這是夢!”他道:“我從不會這麽胡夢顛倒!想是你心裏有這個念頭,我夢裏纔有這樁奇事。論這樁事,我也曾合你說過,還不曾說得三句,倒惹得你道學先生講《四書》似的合我叨叨了那麽一大篇子,我這個傻心腸兒的就信以爲真了。怎麽今日之下你自己忽然起了這個念頭,倒苦苦的瞞起我來?”說著,似笑非笑對著公子呆呆的瞅著。

公子見他波臉如嬌花含笑,倩語如好鳥弄晴,不禁也笑嘻嘻的道:“你又來冤枉人了!你我從患難中作合良緣,名分叫作夫妻,情分過于兄妹。《毛詩》有云:‘甘與子同夢。’我就作個夢兒,也要與你合意同心,無論何事豈有瞞你的道理?”

他道:“罷了!罷了!我可不信你這假惺惺兒了!就止嘴裏說的好聽,只怕見了姐姐就忘了妹妹了,有了恩愛夫妻也不顧患難夫妻了!”公子道:“你這話那裏說起?”他道:“那裏說起?就從昨日夜裏說起。你如果沒這心事,昨夜怎麽好端端的說夢話,會叫起人家來了?真個的,這麽大人咧,還賴說是睡婆婆叫的不成?”

張姑娘這句話,公子倒有些自己猶疑。何也呢?一個人要喫多了,咬牙、放屁、說夢話,這三樁事可保不齊沒有,還帶著自己真會連影兒不知道。他便心想:“或者偶然睡裏模模糊糊夢見當日能仁寺的情由,叫出口來,也定不得。”便連忙問了一句,說:“我叫誰來著?”張姑娘道:“你叫的是何姑娘,叫的還是‘我那有情有義的十三妹姐姐’呢!”公子當著一屋子的丫鬟僕婦,滿臉不好意思,搖著頭道:“荒唐!荒唐!你奚落我也罷了,那何玉鳳姐姐待你也算不薄,怎生的這等輕薄起他來?”張姑娘道:“你夢裏輕薄他使得,我說一聲兒就錯了?要你護在頭裏,倒是我荒唐了?”公子道:“益發荒唐之至!此所謂既荒且唐,荒乎其唐,無一而不荒唐者也!”

說到這裏,恰好丫鬟點上燈來,放在炕桌兒上。張金鳳姑娘便一隻胳膊斜靠著桌兒,臉近了燈前,笑道:“你果然愛他,我卻也愛他,況且這句話我也說過。莫若真個把他娶過來罷,你說好不好?”公子道:“可了不得了!這個人今日大概是多飲了幾杯,有些醉了!”他道:“我倒是在這裏‘醒眼觀醉眼’,只怕你倒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句的下句兒罷!”

公子聽了這話,心下有些不悅,說道:“豈有此理!你我嚮來相憐相愛,相敬如賓,就說閨房之中甚于畫眉,也要有個分寸,怎生這等的亂談起來!況且,那何玉鳳姐姐救了你我倆人性命,便是救了你我父母的性命,父母尚且把他作珍寶般愛惜,天人般敬重!又何況人家現在立志出家,他也是爲他的父母起見!無論你這等作踐他,大傷忠厚。這話倘被父母聽見,管取大大的教訓一場,我看你那時顔面何在!”張姑娘道:“你們作事瞞得我風雨不透,我好意體貼你,怎麽倒體貼得不耐煩了呢?況且,你知道他是立志出家,我衹知道他‘家’字這邊兒還得加上個‘女’字旁兒,是立志出‘嫁’,也沒甚麽作踐他的去處呀!”公子道:“你不要真是在這裏作夢呢罷?不然那裏來這些無影無形的夢話!”

張姑娘含著笑,皺著眉,把兩隻小腳兒點的腳踏兒哆哆哆的亂響,說:“聽聽,你把媒人都求下了,怎麽還瞞我,倒說我是無影無形的夢話呢?”公子見他這樣子說的竟不像頑話,忙正色道:“媒人是誰?我怎麽求的?”張姑娘道:“媒人是舅母。初一那一天,舅母過來拜佛,你瞞了我求的舅母,有這事沒有?”公子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我說是夢話,不想果是夢話!那日舅母過來,我閒話裏提起玉鳳姐姐,舅母說:‘我這個乾女兒都好,就只總忘不了他那進廟的念頭。’我便說:‘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是人生大禮。那男子無端的棄了五倫去當和尚,本就非聖賢的道理,何況女子!拿他這等一個人,果然出了家,佛門中未必添一個護法的大菩薩,人世上倒短一個持家的好媳婦。舅母既這等疼他,何不勸他歇了這個念頭,再合父母商量商量,給他說一個修德人家讀書種子,倒是場大功德。……’”

張姑娘不容他說完,便道:“如何?如何?我說我聽見的這話,斷不是無因!我只請教,他佛門中添個大菩薩不添個大菩薩與你何干?人世上短一個好媳婦不短個好媳婦又與你何干?你說的那修德之家,難道咱們家還算不得個德門?豈不是暗指咱們家麽!你說的那讀書種子,難道你還算不得個唸書的?豈不是意在你自己嗎!況且好端端舅母幷不曾合你提起他來,你又去問他作甚麽?替他求那些人情作甚麽?你倒說說我聽!”

公子被他問的張口結舌,面紅過耳,坐在那裏只管發怔。

怔了半晌,忽然的省悟過來,說道:“哦,是了!我這纔明白了!這一定是那天我合舅母說話的時候,不知那個丫頭女人們在跟前聽見,沒的在大嬭嬭跟前獻勤兒了,來搬弄這場是非。你我好家居,此風斷不可長!等我明日查出來,一定回明母親,將那人重重責罰一頓板子!便是你,此後也切切不可受這班小人的愚弄!”

張姑娘道:“好沒意思!你我屋裏說頑兒話,怎麽驚動起老人家來了?你且莫著惱,也不用著這等發急,咱們好商量。假如我此刻便求了父母,把他娶過來,你要不要?”公子只是腹內尋思那傳話人是誰,默默不答。張姑娘又問:“到底要不要?說話呀!”公子道:“你今日怎麽這等頑皮憊賴起來?我不要!”張姑娘道:“你爲甚麽不要?說個道理出來我聽聽。”

公子道:“你問道理,我就還你個道理。且無論我受了何玉鳳姐姐那等大恩,不可生此妄想,便是我家祖訓,非年過五十無子,尚且不得納妾,何況這停妻再娶的勾當。我安龍媒也還粗粗的讀過幾行聖賢經書,也還頗頗的受過幾句父母教訓,如何肯作!便算我年輕,把持不定,父母也斷斷不肯。你不要看你我作合的時節父親那等寬容,事有經權,不可執一而論,惹老人家煩惱。就講到你我,也難得浩劫之中成就這段美滿姻緣,便是廝守百年,也不過電光石火,怎說道再添個人來分了你我的恩愛!你道我說的可是天理人情的實話?”

張姑娘道:“噯喲!又招了你這麽一車書!你不要就罷,等娶了來我留下!”公子冷笑道:“你要他何用?”張姑娘道:“你莫管!我把他就當個活長生祿位牌兒供著,我天天兒合他一同侍奉公婆,同起同臥,同說同笑,就只不準你親近他。你瞞得我好,我也瞞得你好。那時候我看你生氣不生氣!”公子越聽這話越加可疑,便道:“究竟不知誰無端的造我這番黑白,其中一定還有些無根之談,這事卻不是當耍的!”張姑娘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有憑有據,怎麽說是無根之談呢?”

公子道:“不信你竟有甚麽憑據,拿憑據來我看?”張姑娘聽了,不則一聲,站起身來走到外間,便嚮大櫃裏取出個大長的錦匣兒來,嚮他懷裏一送,說:“請看!”

公子打開一看,卻是簇新新的一分龍鳳庚帖,從那帖套裏抽出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原來自己同何玉鳳的姓氏、年歲、生辰幷那嫁娶的吉日,都開在上面,不覺十分詫異,說道:“這,這,這是怎的一樁事?我莫不是在此作夢?”張姑娘道:“我原說作夢,你只不信。如今是夢非夢,連我也不得明白了。等你夢中叫的那個有情有義的玉鳳姐姐來了。你問他一聲兒看。”

公子只急得抓耳撓腮,悶了半日,忽然的跳下炕來,對著張金鳳深深打了一躬,說道:“今日算被你把我帶進八卦陣、九嶷山去,我再轉,轉不明白了。倒是求你快說明白了罷!”

張姑娘不覺嫣然一笑,說道:“也奈何得你夠了!你且坐下,聽我慢慢的講。”這纔把這樁事從頭至尾幷其中的委宛周折,詳細嚮他告訴了一遍。

公子一想,既是父母之命,又是媒妁之言,況又有舅母從中成全,賢妻這般作合,還甚麽不肯的去處?便樂得他無話可說,只望著張姑娘呵呵的傻笑。張姑娘料他再無別說了,便問他道:“如今我倒要請教,到底是要他呢,還是不要他呢?”

公子笑道:“他果然‘既來之,則安之’,我也只得‘因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源’了。依然逃不出我這幾句聖經賢傳!”張金鳳聽了,倒羞得兩頰微紅,不覺的輕輕啐了他一口,便作了這回書的結扣。這正是:

牽牛暗被天孫笑,別嚮銀河渡鵲橋。

要知那何玉鳳究竟是出“家”呵是出“嫁”,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四回 認蒲團幻境拜親祠~破冰斧正言彈月老

這書一路交代得清楚,雕弓寶硯,無端的自分而合,又自合而分;無端的弓就硯來,又硯隨弓去。好容易物雖暫聚,尚在人未雙圓,偏偏一個坐懷不亂的安龍媒苦要從聖經賢傳作工夫,一個立志修行的何玉鳳又要嚮古寺青燈尋活計。這也不知是那燕北閒人無端弄筆,也不知果是天公造物有意弄人。上回書費了無限的周折,纔把安龍媒一邊安頓妥貼,這回書倒轉來便要講到何玉鳳那一邊。

卻說何玉鳳自從守著他父母的靈在安家墳園住下,有他的義娘佟舅太太合他乳母陪伴,一應粗重事兒又有張太太料理,更有許多婢子婆兒服侍圍隨,倒也頗不冷落。又得安太太婆媳時常過來閒談,此外除了張老在外照料門戶,衹有安老爺偶然過來應酬一番,等閒也沒個外人到此。真倒成了個“禪關掩落葉,佛座穩寒燈”的清淨門庭。

姑娘見住下來彼此相安,便不好只管去問那找廟的消息。

只是他天生的那好動不好靜的性兒,仗著後天的這片心,怎生扭得過先天的那個性兒去。起初何嘗不也弄了個香爐,焚上爐好香,坐在那裏收視返聽的想要坐成個“十年面壁”;怎禁得心裏幷不曾有一毫私心妄念,不知此中怎的便如萬馬奔馳一般,早跳下炕來了。舅太太見他這個樣兒,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時手裏正給他作著認乾女兒的那雙鞋,便叫他跟在一旁,不是給燒燒烙鐵,便是替刮刮漿子,混著他都算一樁事。實在沒法兒了,便放下活計,同了張太太,帶上兩個婆子丫鬟,同他從陽宅的角門出去,走走望望;回來又掉著樣兒弄兩樣可喫的家常菜他喫,也叫他跟著抓撓。到晚來便講些老話兒,說些古記兒,引得他困了好睡;睡不著,一會給他抓抓,又給他拍拍,那麽大個兒了,有時候還攬在懷裏罷不著睡,那舅太太也沒些兒不耐煩。那消幾日,把姑娘的臉面兒保養得有紅似白,光滑泡滿,心窩兒體貼得無憂無慮,舒暢安和。人都道是舅太太憐恤孤女的一片心腸,我只道這正是上天報復孝女的一番因果。

列公,你只看他這點遭際,我覺得比入閣登壇、金閨紫誥還勝幾分!你道這話怎麽講?人生在世,有如電光石火,講到立德、立言、立功,豈不是樁不朽的事業?但是也得你有那福命去消受那不朽;沒那福命,但生一分妄想心,定遭一番拂意事。便是有那福命,計算起來,也吾生有限,浩劫無涯,倒莫如隨遇而安,不貪利,不圖名,不爲非,不作孽,不失自來的性情,領些現在的機緣,倒也是個神仙境界。

話裏引話,說書的忽然想起一個笑話來:曾聞有個人,在生德行浩大,功業無邊,一朝數盡,投到閻王殿前。閻王便叫判官查他的《善惡簿》。那判官稟道:“此人《善簿》堆積如山,《惡簿》幷無一字。”閻王只把他那《善簿》的事由看了一看,說道:“這人功德非凡,我這裏不敢發落,只好報知值日功曹,啓奏天庭,請玉帝定奪。”少時值日功曹把他帶上天庭,奏知玉帝。玉帝天眼一看,果然便嚮那人道:“似你這等的功行,便是我這裏也無天條可引,只好破格施恩,憑你自己願意怎樣,我叫你稱心如意便了。”那人謝過玉帝,低頭想了一想,說道:“不願爲官,不願參禪,不願修仙。但願父作公卿子狀元,給我掙下萬頃莊田萬貫金錢,買些秘書古畫奇珍雅玩,合那佳肴美酒擺設在名園,盡著我同我的嬌妻美妾,呼兒喚女笑燈前。不談民生國計,不談人情物理,不談柴米油鹽,只談些無盡無休的夢中夢,何思何慮的天外天,直談到地老天荒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那時再逢開闢,依然還我這座好家山!”玉帝遲疑道:“論你的善緣,這卻也不算妄想,只恐世界裏沒這樣人家。”他道:“世界之大,何所不有!一定有的。”玉帝聽了大喜,立刻擡身離坐,轉下來嚮他打了一躬,說道:“我一嚮只打量沒這等人家,你既知道一定有的,好極了,請問這人家在那裏?就請你在天上作昊天上帝,讓我下界托生去!”

據這笑話聽起來,照這樣的遭際,玉帝尚且求之不得,那何玉鳳現在所處的豈不算個人生樂境?那知天佑善人,所成全他的還不止此!此是後話,暫且休提。

且說那舅太太只合姑娘這等消磨歲月,轉瞬之間,早度過殘歲,又到新年。舅太太年前忙忙的回家走了一蕩,料理畢了年事,便趕回來。姑娘因在制中,不過年節,安老爺、安太太也給他送了許多的喫食果品糖食之類。舅太太便同張太太帶了丫鬟僕婦哄他抹骨牌、擲覽勝圖、搶狀元籌,再加上包煮餑餑、作年菜,也不曾得個消閒。安老爺那邊,公子已經成人,又添了一個張金鳳,帶了兒婦度歲,自然另有一番更新氣象。無非熱鬧喧闐,一時也不及細寫。過了元旦,舅太太合張老夫妻分頭過去拜年,安老爺合家也來回拜,幷看姑娘。

匆匆的忙過正月,到了仲春,春晝初長,一日,安太太閒中無事,合媳婦張姑娘過來,坐下談了一會。只見外面家人擡進兩個箱子來,舅太太便道:“這是作甚麽呀?年也過了,節也過了,又給我們娘兒們送禮來了不成?”安太太笑道:“倒不是送禮,我今日是扐掯[扐掯:強制約束、有意爲難人的意思。此處有煩勞的意思。]你娘兒們來了。”因指張金鳳說道:“我們親家太太是知道的,我娶這房媳婦的時候,正在淮安,那時候忙忙碌碌的將就完了事,也不曾好生給他打幾件首飾,做幾件衣裳。如今到了家,這幾日天也長了,我纔打點出來。大衣裳呢,都交給裁縫作去了,幾件裏衣兒合些鞋腳不好交出去。我那裏是一天不斷的事,我想著舅母合我們親家大長的天也是白閒著,幫幫我,又解了悶兒。”

張太太見張羅他女兒,有個不願意的?忙說:“使的。”舅太太道:“姑太太,你等著,咱們商量商量。你們兩親家,一個疼媳婦兒,一個疼女孩兒罷了。我放著我的女孩兒不會扎裹?我替你們白出的是甚麽苦力呀!你們給我多少工錢哪?”

玉鳳姑娘此時承安老爺、安太太這番相待,心中自是不安,巴不得借樁事兒補報一分纔好,聽舅太太如此說,便道:“娘,不要這麽說,咱們也是天天兒白閒著,都是家裏的事,怎麽合人家要起工錢來了?你老人家要怕纍的慌,我幫著你老人家張羅,橫竪這會子縫個縫兒、蹺個帶子、釘個鈕襻兒的,我也弄上來了。”說著,又嚮安太太道:“大娘只管留下罷,我娘不應,我替他老人家應了。”安太太連說:“很好!”

張金鳳便過來給他道了個萬福,說:“我的事情倒勞動起姐姐來了,我先給姐姐道謝,等完了事再一總給舅母磕頭罷。”

玉鳳姑娘笑道:“咱們兩個誰是誰,你還合我說這些!”舅太太看了,纔笑著說道:“也罷了,看著我的外甥媳婦分上,幫幫姑太太罷。”便叫人把箱子打開,一件件的收清。姑娘也幫著歸著。他只顧一團高興,手口不停,夢也夢不到自己張羅的就是自己的嫁妝!從第二日起,他便催著舅太太動手。舅太太便打點了,一件件的分給那些僕婦丫鬟作起來,自己合張太太也親自動手。姑娘看看這裏,又幫幫那裏,無事忙,覺得這日子倒好過。

一日,正遇著陰天,霎時傾盆價下起大雨來。舅太太道:“瞧這雨,下得天漆黑的。咱們今日歇天工,弄點甚麽喫,過陰天兒罷。”張太太道:“我過啥陰天兒哪?你讓我把這隻底子給姑娘納完了他罷。”說著話,手裏一帶那麻繩子,把個針拉脫落下來了。他對著門兒,覰著眼睛,紉了半日也沒紉上。

便央及花鈴兒說:“好孩子,你給我紉紉。你看我這眼可要不的了。”姑娘看見,一把手搶過來道:“拿來啵,紉個針也值得這麽纍贅!”說著,果然兩手一逗就紉好了,丟給張太太,回身就走,說:“我幫我娘作菜去了。”將走得兩步,張太太這裏嚷起來了,說:“姑娘,你回來,我那麽老長的個大針,你紉了紉,咱的給我剩了半截子了?那半子截子那去咧?”姑娘聽了,也覺詫異,合花鈴兒四處一找,花鈴兒彎腰嚮地下揀起來,道:“這不是?這半截兒在地下呢!”原來姑娘紉的忙了,手指頭肚兒上些微使了點兒勁,就把個大針搦兩截兒了,自己看了,也不覺大笑。

瑣事休提。卻說安老爺安頓下了姑娘,這邊得了工夫,便一面擇定日子先給何老夫妻墳上砌墻栽樹,一面又暗地裏給姑娘佈置他要找的那廟宇。那時已接著鄧九公的回信,說臨期準于某日動身,約在某日可以到京。張金鳳閒中又把這事已嚮公子說明始末原由的話回復了公婆。老夫妻聽了自是歡喜,嚮公子不免有一番的勉勵教導。公子此時是“前度劉郎今又來”,也用不著那樣害臊,惟有恪遵親命,靜候吉期而已。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只這等忙著喫了粽子又喫月餅,轉眼之間,看看重陽節近,就要喫花糕了。安老爺見諸事大有頭緒,纔略略放心。便合太太商量,要過去嚮何玉鳳姑娘開談,說個明白。列公此時自然要聽聽安老夫妻見了何玉鳳姑娘,這話究竟從何談起?且請消停,這話非一時三言五語可盡。如今等說書的先把安家這所莊園交代一番,等何玉鳳過來,諸公聽著方不至辨不清門庭,分不出路徑。

原來他家這所莊園本是三所,自西山迤邐而來。盡西一所,是個極大的院落,衹有幾處竹籬茅舍,菜圃稻田,從墻外引進水來,灌那稻田菜蔬,是他家太翁手創的一個閒話桑麻之所。往東一所,是個園亭樣子,竹樹泉石之間有幾處座落,大勢就如廣渠門外的十里河、西直門外的白石山莊一般,不到得像小說部中說的那樣畫落天宮、神仙洞府的夢境夢話。

這兩所自安太翁去世,安老爺因家事中落,人口無多,便典與一個一般在旗的捐班候選道員史觀察居住,再往東一所,便是安老爺現在的住宅。

他這所住宅門前遠遠的對著一座山峰,東南上有從滹沱,桑乾下來的一股來源,流嚮西北,灌入園中。有無數的杉榆槐柳,映帶清溪。進了大門,順著一路羣房,北面一帶粉墻,正中一座甬瓦隨墻門樓,四扇屏風。進去一個院落,因西邊園裏有個大花廳,當日這邊便不曾蓋廳房,只一溜七間腰房。

左右兩間各有便門,中間穿堂,東兩間爲安老爺靜坐之所,西兩間便是安老爺合那些學生門生講學的絳帳。院中嚮西門裏另有個客座,嚮東門裏給公子作了學房。過了腰房,穿堂一座垂花二門,進去抄手遊廊。五間正房,便是安老爺夫妻的內室。從遊廊往東院裏,安公子合張姑娘住,舅太太來時,便在西院一樣的那一所居住。上房後層正中佛堂,其餘房間作爲閒房,以及堆東西合僕婦丫鬟的退居。佛堂後面一座土石相間的大土山,界了內外。另有一個小角門兒鎖著不開,是他家內眷到家祠去的路徑。山後一道長街,東頭有個嚮東的大栅欄門,便是這莊園的後門。對著那座大山,便是他家太翁的祠堂。左右羣房,都有成窩兒的家人住著。從後門順著東邊界墻嚮南,有個箭道,由那一路出去,便是馬圈、廚房。

再出了東首的隨墻門,便到大門了。這便是他家這座莊園的方嚮,交代明白。

書中再表安老爺當日在青雲山訪著了何玉鳳,便要護送他扶了他母親的靈柩重回故里,與他父親合葬。不想姑娘另有一段心事,當下便合安老爺說了“約法三章”,講明到京葬了父母,許他找座廟宇,廬墓終身,纔肯一同上路。安老爺看透了他的心事,只得且順著他的性兒,合他覆水爲誓。一路到京,盤算:“如果依他這句話,不但一個世族千金使他寄身空門不成件事,我的所謂報師門者安在?所謂報他者又安在呢?便說眼前有舅太太、親家太太以及他的乳母丫鬟伴他,日後終究如何是個了局?待說不依他這句話罷,慢講他那性兒不肯干休,又何以全他那片孺慕孝心?圓我那句千金一諾?何況承鄧九公、褚大娘子的一番美意,還要把他合公子聯就姻緣。如今我先失了這句信,任是鄧九公怎樣的年高有德,褚大娘子怎樣的能說會道,這事益發無望了!”

老爺這節爲難,沒日沒夜的擱在心裏。展轉尋思,也非止一日,纔想了個兩全的辦法,密密合孺人議妥。便在緊靠他太翁祠堂兩旁,拆去羣房,照樣蓋起兩所小四合房來。東首一所便給何玉鳳作了家廟,算給姑娘安了分家;西首一所作爲張老夫妻的住房,便算他兩個日後百歲歸居的樂土。不則一日,修蓋完工,鋪設齊全,老夫妻看過,見一切位置得妥當,心中大喜。

恰好這日舅太太那裏的活計也作得了,叫戴嬤嬤連箱子送過來。太太便合老爺說明,要趁個機緣過去。因叫戴嬤嬤回去致意,說我少停親自過來道乏。打發戴嬤嬤走後,安太太便帶了張金鳳先行到了那邊,見了姑娘,事故了幾句,作爲無事,只合舅太太、親家太太說些閒話。又提到姑娘滿服快了,得給他張羅衣飾。舅太太道:“不勞費心,我女孩兒的事,我自己早都弄妥當了,臨期橫竪誤不了。”姑娘聽了,心裏一想,果然這日子近了,我覺甚麽簪子、衣裳都是小事,倒是我這廟怎麽越發不聽得提起了?難道父母下了葬,我還在這裏住不成?”

纔待合安太太說話,只見安老爺帶了一個小僮踱了進來,彼此見過,老爺坐下,便望著姑娘說道:“姑娘大喜!”何玉鳳倒是一驚,說:“伯父,這話何來?我還有甚麽喜事?”安老爺道:“你說的那廟,我竟給你找妥當了。”姑娘這纔轉驚爲喜,忙問:“在甚麽地方?離我父母的葬地有多遠?”安老爺道:“我一共找了三處,就中兩處我先有些不中意,特來合你商量。一處離此地有一里來地,還不算遠,廟中衹有一個老尼,閒房倒也有幾間,卻是附近的那些作長短工的以至串鄉村小買賣人包租的。你原爲圖個清淨,這處要想清淨卻是不能。”姑娘道:“這處敢是不妥。”安老爺道:“那一處大約更不合你的式了:第一,離這裏過遠,座落在城裏,叫作甚麽汪芝麻衚衕也不知是賀芝麻衚衕。當日那廟裏的老姑子原是個在嫁出家,他的丈夫時常還到廟裏來往。如今那老姑子死了,他這個徒弟因交遊甚廣,認得的王孫公子極多,廟裏要請一位知客代書;幷且說帶髮修行的都使得。他廟裏一年兩季善會,知客是要出來讓茶送酒應酬施主的。姑娘你想,這如何是咱們這樣人家去得的?何況于你!”姑娘道:“不必講,這更不妥了。還有一處呢?”老爺道:“那一處卻又更近了,又怕姑娘你不肯。這座廟就在我家。”

姑娘笑道:“伯父家裏怎麽有起廟來?”安老爺道:“姑娘你卻不知,我家這所莊園後墻,卻是一座土石相間的大山,山後隔著一道長街,纔是圍墻,那山以外墻以內,本有我家一座家廟。如今我就要在靠著我那家廟,給你暫且收拾出一個清淨地方來。——便是你伯母合你張家妹子來著也近便,我們舅太太合親家太太更可以合你常久同居,離你父母的墳上更是不遠。你道這處如何?”

姑娘聽了,一想:“這不鬧來鬧去還是鬧到他家去了嗎?”

正在猶疑,只聽他乾娘問道:“姑老爺說的這是那裏呀?不是挨著戴嬤嬤他家住的那一小所兒阿?”安老爺道:“可不就是那裏!”舅太太道:“姑娘,不用猶疑了,聽我告訴你,他家是前後兩個大門,裏邊不通。方纔說的這個地方兒,正在他家後門裏頭。那房子另有個外層門,還有層二門,沒那麽個清淨地方兒了!除了正房供佛,其餘的屋子由著咱們愛住那裏住那裏。離你父母的墳比這裏遠不了多少,況且門外周圍都是成窩兒的家人,又緊近著你嬤嬤的住房,比這裏還嚴謹呢。就這麽定規了罷。”

姑娘見他乾娘說得這般合式,便說道:“既這樣,就遵伯父的話罷。等我過去再謝伯父、伯母。”安太太道:“甚麽謝不謝的,要是果然這樣定規了,好趁早兒收拾起來。”安老爺笑道:“正是。姑娘卻不可叫我白花錢。”姑娘也笑道:“二位老人家,你見我那句話說定了改過口?但是,我得幾時搬過去?”安老爺道:“這倒不忙在一時了。算計著姑娘你是二十八滿服,恰好就是這天安葬。這個月小建,索性等過了初一圓墳,十月初二日正是個陰陽不將三合吉日,你就這天過去。”

當下說定,安老夫妻又閒話了幾句回家。安老爺、安太太便在這邊暗暗的排兵布陣,舅太太便在那邊密密的引綫穿針。

書中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看看到了何老夫妻安葬之期,事前也作了兩日好事。到了那日,何玉鳳便奉了父母雙雙合葬。姑娘自然有一番悲痛,幷那怎的掩埋、澆奠、焚獻、營修俱不必細述。姑娘脫孝回來,舅太太便催著他洗頭洗浴。姑娘只說:“我這頭天天兒篦,娘沒瞧見,我換了衣裳纔幾天兒,都不用了。”舅太太道:“姑娘,甚麽話!這安佛可得潔淨些兒。再說,也去去這一年的不吉祥。”姑娘只得依著。舅太太又把給姑娘打的簪子、作的衣服拿出來,一一試妥當了。

到了圓墳這日,安太太合媳婦也一早過來幫著料理一切。

歸著完畢,正談明日的事,忽見晉升匆匆的跑過來回道:“舅太太家打發車接來了,說請舅太太立刻回去。”舅太太滿臉驚慌道:“甚麽事呀?”晉升回道:“奴才問過來人,他說不知道甚麽事,只說那兩房的爺們說的,務必求舅太太今日回去纔好。”安太太也慌了,說:“到底是怎麽了?”舅太太道:“大也不過那幾個姪兒們不安靜,家裏沒個正經人兒,我倒得走一蕩。只得偏碰在今日,那裏這麽巧事呢!”姑娘先說道:“娘有事只管去罷,這裏的事都妥當了,況且還有伯母、媽媽在這裏,難道還丟的了我不成?”安太太道:“說的也是。今晚我留你妹子在這裏陪著你罷。”舅太太正在覺得去住兩難,見如此說,便說:“也罷,我且去,明日早晚必趕回來。”說著,忙忙的換了兩件衣服,又包了個包袱,催齊了車,忙忙的去了。這裏安太太走後,便留下張金鳳給姑娘作伴。喫過飯後,點上燈來,二人因明日起早,便也就寢,一宿無話。

卻說安太太次日纔交五鼓,早坐了車,燈燭輝煌的來請姑娘進廟。恰好姑娘梳洗完畢,安太太便催他喫些東西,穿好衣服,一面叫跟的人先過那邊去伺候,又留人在這邊照看東西,自己便同姑娘出去上了車。張太太母女隨後也上了車。

出了陽宅大門,一路奔那座莊園後門而來。

姑娘在車裏借著燈光看那座門時,原來是座極寬大的車門,那車一直拉進門去,門裏兩旁也有幾家人家,家家窻戶裏都透著燈光,卻是各各的閉著門戶。走了不遠,便望見莊園那座大土山,對面正北果然有他家一座家廟,不曾到得跟前,東首便是一座小廟的樣子。車到門前站住,安太太說:“到了。”姑娘隔著車玻璃一看,只見那座小廟一溜約莫是五間,中間廟門卻不是山門樣子,起著個鞍子脊的門樓兒,好像個禪院光景,門前燈籠照的如同白晝。拿車的小廝們卸了車,車夫便把騾子拉開。安太太合姑娘下來,等張太太母女到齊,便讓姑娘先走。姑娘笑道:“到了這裏可沒我先走的禮了。”

正讓著,安老爺同了張親家從二門裏迎出來,說:“姑娘,不用讓了,隨著我先到各處瞧瞧,等到屋裏再讓。”說著,自己便在前引道,前頭兩個小廝打了一對漆紗風燈,又是兩個女人拿著手把燈照著。姑娘只得扶了人隨著安老爺穿過那座大門,兩旁一看,都隔著一溜板院,那板院裏也透著燈光,都像有人在裏面。再嚮前走,對著大門便是一座小小的門樓,迎門曲尺板墻上四扇碧綠的屏風,上面貼著鮮紅的四個斗方,上寫著“登歡喜地”四個大字。正中屏風不開,西首隔著一道板墻,從東首轉進去,便是正殿院落。上面三間正房,東西六間廂房。順著正房兩山兩個隨墻角門進去,一邊兩間耳房。

正院裏墁著十字甬路,四角還有新種的四棵小松樹。姑娘看了這地方,真個收拾得清淨嚴謹,心下甚喜。

安老爺便指點給他道:“姑娘,你看,這正面是個正座,東廂房算個客座,西廂房便是你的座落,其餘作個下房,這邊還有個夾道兒通著後院。姑娘,你看我給你安的這個家可還合宜?”姑娘嘆道:“還要怎樣?只是伯父太費心了!”說著,又回頭四圍一看,只見各屋裏都大亮的點著燈,衹有那三間正殿黑洞洞的,房門緊閉。因問道,“怎的這正殿上倒不點個燈兒?”安老爺道:“我那天不告訴你的?是卯時安位。此時佛像還在我家前廳上供著,等到吉時安位,再開這門不遲。此時開著,防個大家出來進去的不潔淨。”姑娘聽了這話,益發覺得這位伯父想得到家,說得有理,便請大家西廂房坐。安老爺、安太太一行人也不合姑娘謙讓,便先進了屋子。

姑娘隨衆進來一看,只見那屋子南北兩間都是靠窻大炕,北間隔成一個裏間,南間順炕安著一個矮排插兒,裏外間炕上擺著坐褥、炕桌兒,地下也有幾件粗木油漆桌凳,略無陳設,衹有那裏間條桌上放著茶盤、茶碗,又擺著一架小自鳴鐘。四壁糊飾得簇新,也無多貼落,衹有堂屋正中八仙桌跟前掛著一張條扇、一幅雙紅硾箋的對聯。正在看著,僕婦們端上茶來,姑娘忙道:“給我。”自己接過來,一盞盞的給大家送過茶。到了張姑娘跟前,他道:“姐姐怎麽也合我鬧這個禮兒來了?”何姑娘道:“甚麽話呢,這就算我的家了麽!”張姑娘道:“就算姐姐的家,可也只好就這一遭兒罷,往後卻使不得。”說著,大家歸坐。安老爺合張老爺便在迎門靠桌坐下,安太太便陪張太太在南間挨炕坐下,姑娘便拉了張姑娘坐在靠墻凳兒上相陪。這纔扭轉頭來,留心看那掛的字畫,只見那幅對聯寫道是:

果是因緣因結果,空由色幻色非空姑娘看了這兩句,懂了,不由得一笑,心裏說道:“我原爲找這麽個地方兒近著父母的墳塋,圖個清淨,誰倒是信這些‘因’哪‘果’啊‘色’呀‘空’的壺蘆提呢!”看了對聯,一面又看那張畫兒,只見上面畫一池清水,周圍畫著金銀嵌寶欄桿,池裏栽著三枝蓮花,那兩枝卻是幷蒂的。姑娘看了,不解這畫兒是怎生個故事。又見上面橫寫著四個垂珠篆字,姑娘可認不清楚了,不免問道:“伯父,這幅畫兒是個甚麽典故?”

安老爺見問,心裏說道:“這可叫作‘菡萏雙開幷蒂花’,我此時先不告訴你呢。”因笑道:“姑娘,你不見那上面四個字寫得是‘七寶蓮池’,這池裏面的水就叫作‘八功德水’,這是西方救度衆生離苦惱的一個慈悲源頭。”姑娘聽了,也不求其解,但點點頭。張老爺見這些話自己插不上嘴,便站起來道:“這會子沒我的事,我過那邊兒幫他們歸著歸著東西去,早些兒弄完了,好讓戴嬭嬭他們早些過來。”說著,一徑去了。

這裏安太太合姑娘又談了一會閒話,東方就漸漸發白起來。安老爺看了看鐘,已待交寅正二刻,說:“叫個人來。”一時,戴勤、華忠兩個進來。老爺吩咐道:“天也快亮了,你們把那正房的門開開,再打掃一遍。”二人領命出去。安太太這裏便叫人倒洗手水,大家淨了手。這個當兒,安老爺出去,不知到那裏走了一蕩,回來道:“姑娘,到正殿上看看去罷。”說著,大家出了西廂房。

天已黎明,姑娘這纔看出這所房子一切磚瓦木料油漆綵畫定色簇新,原來竟是新蓋的,心裏益發過意不去,便同大衆順著甬路上了正殿臺階。進門一看,見那屋裏通連三間,露明綵畫。正中靠北墻安著一張大供案,案上先設著一座一殿一卷雕刻細作的大木龕,龕裏安著一座小小的佛床。順著供案,左右八字兒斜設兩張小案,因佛像還不曾請來,那供桌便在東西墻角放著。正中當地又設著一張八仙桌,上面鋪著猩紅氈子,地下靠東西山墻一順擺著八張椅子,正中地下鋪著地毯拜墊。姑娘自來也不曾見過進廟安佛是怎樣一個規矩,只說是找個廟,我守著父母的墳住著,我干我的去就結了。那知安老爺這等大鋪排起來,又不知少停安佛自己該是怎樣個儀注,更不好一樁樁煩瑣人,心裏早有些不得主意。

正在心裏躊躇,只見張進寶喘訏訏的跑來稟道:“回老爺,山東茌平縣二十八棵紅柳樹住的鄧九太爺到了,還有褚大姑爺合姑嬭嬭也同著來了!”當下但見安老爺、安太太樂得笑逐顔開。安老爺先問:“在那裏呢?快請!”張進寶回道:“方纔鄧九太爺到了門口兒,先問:‘何大老爺、何大太太安了葬不曾?’奴才回說:‘上月二十八就安葬了,姑娘今日都請過這邊兒來了。’鄧九太爺聽了,就說:‘我可誤了!’因問奴才:‘何大老爺的塋地在那邊?’奴才指引明白,鄧九太爺說:“等我先到老太爺墳上磕過頭,還到何大爺那邊行禮,行完了禮再過來。’”

安老爺聽了,便連忙要趕過去。張進寶道:“老爺此時就過去也來不及了。奴才已經叫人過去回明張親家老爺,又請奴才大爺過去了。”安老爺道:“既如此,叫人看著些,快到了先進來回我一句。”因嚮太太說道:“這老兄去年臨別之前曾說,等姑娘滿孝,他一定進京來看姑娘。我只道他不過那樣說說,不想竟真來了!”太太道:“這老人家眼看九十歲了,實在可難爲人家。大概他們姑爺、姑嬭嬭也是不放心他這年紀,纔跟了來了。”

且住!難道這鄧九公是安老爺飛符召將現抓了來的不成?不然怎生來的這樣巧!原來他前幾天早來了,那褚大娘子還帶著他那個孩兒。依鄧九公定要在西山找個下處住下,他借此要逛寶珠洞,登秘魔崖,瞻禮天下大師塔,還要看看紅葉。

是安老爺再三不肯讓他在外住,便把褚大娘子留在遊廊西院兒住下,鄧九公合褚一官便在公子的書房下榻。他已經合安老爺逛了個不耐煩、喝了個不耐煩了!姑娘是苦于不知,如今忽然聽見師傅來了,更覺驚喜悲歡,感激嘆賞,湊在一處。

一時,便有人回:“張親家老爺陪了鄧九太爺過來了。”安老爺聞聽,連忙迎了出去。安太太便也拉了姑娘同張家母女迎到當院裏,隔著一道二門,早聽得鄧九公在外面連說帶笑的嚷道:“老弟!老弟!久違!久違!你可想壞了愚兄了!”也聽得老爺在那裏合他見禮,說道:“我算定了老哥哥必來,只是今日怎得來的這般早?”九公道:“說也話長,等咱們慢慢的談。”說著,已進二門,大家迎著一見。

只見那老頭兒不是前番的打扮了:腳下登著雙包縧子實納轉底三衝的尖靴老俏皮,襯一件米湯嬌色的春綢夾襖,穿一件黑頭兒絳色庫綢羔兒皮缺衿袍子,套一件草上霜吊混膁的裏外發燒馬褂兒,胸前還掛著一盤金綫菩提的念珠兒,又一個漢玉圈兒,拴著個三寸來長的玳瑁胡梳兒,羖種羊帽,四兩重的紅纓子,上頭帶著他那武秀才的金頂兒。褚一官也衣冠齊楚的跟在後面,因到安老爺這局面地方來,也戴上了個金頂兒,卻是那年黃河開口子,地方捐賑,鄧九公給他上了二百銀子議敘的個八品頂戴。

鄧九公進來,匆匆的見過安太太、張太太、張姑娘,便走到玉鳳姑娘跟前問好,說道:“姑娘,咱們爺兒倆別了整一年了,師傅是時時刻刻惦記著你!”說著,從腰裏扯下條條兒手巾來,擦了擦眼睛,又細看了一看姑娘,說:“好,臉面兒胖了。”姑娘也謝他前番的費心,此番的來意。

正說著,褚大娘子已到門下車,戴嬤嬤那邊完了事,也跟過來,便攙了褚大娘子進來,後面還有跟他的兩三個婆兒。

且慢說褚大娘子此來打扮得花枝招展,連他那跟的人也都套件二藍宮綢夾襖,扎幅新褲褪兒,換雙新鞋的打扮著。安太太合他也作了個久別乍會的樣子。褚大娘子見過衆人,連忙過來見姑娘。見他頭上略帶著幾枝內款時妝的珠翠,襯著件淺桃紅碎花綾子棉襖兒,套著件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縐綢銀鼠披風,繫一條松花綠灑綫灰鼠裙兒,西湖光綾挽袖,大紅小泥兒竪領兒。出落得面如秋月,體似春風,配著他那柳葉眉兒、杏子眼兒、玉柱般鼻子兒、櫻桃般口兒,再加上鬢角邊那兩點朱砂痣,合腮頰上那兩點酒窩兒,益發顯得紅白鮮明,香甜美滿。褚大娘子一看,心裏先說:“這那裏還是一年頭裏跑青雲山的十三妹了呢!”他二人彼此福了一福,一時情性相感,不覺拉住手,都落了幾點淚。姑娘哽噎道:“我只道你臨別的時候那一躲,我今生再見不著你了呢!”褚大娘子道:“我今日大遠的來,可就是爲陪這個不是來了!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咱們不許哭!”安老爺道:“請進屋裏坐下談罷。”說著,便往正房裏讓。

大家進了門,分了個男東女西。鄧九公、褚一官、張老、安老爺便在東邊一帶椅子上坐了,褚大娘子、張媽媽、何玉鳳、安太太便在西邊一帶椅子上坐了。安太太也叫張金鳳搬了個座兒坐下。不必講,自然有一番裝煙倒茶。鄧九公先應酬了幾句閒話,又贊了會房子。只聽安太太嚮九公道:“這樣大年紀,又這樣遠路,還驚動姑爺、姑嬭嬭同來,這都是爲我們大姑娘。”鄧九公道:“二妹子,再不要提了,我這纔叫‘起了個五更,趕了個晚集’呢!我原想月裏頭就趕到的,不想道兒上遭了幾天天氣。這天到了涿州,我又合我們一個同行相好的喝了一場子,不然昨日也到了。誰知昨日過蘆溝橋,那稅局子裏磨了我個日平西,趕走到南海淀,就上了燈了。幸而那裏有我個親戚,在他家住了一夜。今日四更天就往這麽趕,還好,算趕上今日的事了。”安老爺道:“老哥哥來的甚巧,今日正有事奉求。”

說話間,聽得那個鐘叮噹叮噹已打了卯初二刻,老爺道:“咱們且慢閒談,作正經的罷。”便叫:“玉格呢?”公子這個當兒正在東廂房裏捫著呢,聽得父親叫,他連忙上來。安老爺便吩咐他道:“是時候了,就安位罷。論理該你姐姐自己恭請入廟纔是,但是大遠的,他不好自己到外面去,況且他回來還得跪接,你替他走這蕩也是該的。”又說:“這樣吉祥事情,你就暫借我的品級,也穿上公服。”公子答應了一聲便走。

玉鳳姑娘本就覺得這事過于小題大作,如今索性穿起公服來了,便問安老爺說:“伯父,回來我到底該怎麽樣?”安太太接口道:“大姑娘,你不用慌,都有我招護你呢。等我告訴你,你只依著我就是了。”姑娘當下得了主意,眼巴巴只望著請了佛來。

沒多時,只見從東邊先進來兩個家人,下了屏門的門閂,分左右站著,把定那門。便聽得門外靴子腳步嚓踏之聲,吱的一聲,屏門開處,先進來了四個穿衣戴帽的家人,各各手執一炷大香,分隊前引;後面便是安公子,身穿公服,引了人擡著兩座綵亭進來。這個當兒,屋裏早有僕婦們捧著個金漆盤兒,搭著個大紅袱子,上面托著個小檀香爐,點得香煙繚繞。安太太拉著姑娘,在右首跪下,便把那個香爐盤兒遞給姑娘捧著。姑娘此時是怎麽教怎麽唱,捧了香爐,恭恭敬敬直柳柳的跪在那邊。一面跪著,不免偷眼望外一看,見那些擡的人把綵亭安在簷前,把槓襻撤了出去。看那綵亭時,前面一座,擡的兩座不高的佛像,只是用紅綢挖單幪著,卻看不見裏面是甚麽佛;後面那座綵亭,擡著卻像件扁扁的東西,又平放著,不像是佛像,也蓋著紅綢子。姑娘心裏猜道:“這莫不是畫像?”那時安老爺也換了公服,同大家都在廊下站著,吩咐道:“請。”公子便走到綵亭跟前,將西邊那位請進門來,安在當地那張八仙桌上首;次後又將東邊那位請來,安在下首。”安太太這裏便叫人接過姑娘的香爐去,說:“姑娘,站起來罷。”姑娘站起,仍嚮外看。又聽安老爺嚮鄧九公道:“老哥哥,幫幫我罷。”說著,二人走到後面綵亭前,把紅綢揭起,原來是一高一矮一長一方的兩個紅錦匣子。

鄧九公捧了那個長扁匣兒,安老爺便捧了那個高方匣兒,公子隨在後面進來。鄧九公朝上把那匣子一舉,又把身子望旁邊一閃,嚮公子道:“老賢姪,接過去。”公子便朝上雙手接來,捧著安在東邊那張小桌上。然後安老爺過來,也是朝上把那匣子一舉,安太太這裏便道:“姑娘,過去接著。”姑娘只得連忙過去,安老爺也一樣的把身子一閃,姑娘接過那個匣子來,心裏一積伶,說:“這匣管保該放在西邊小案上。”

果見安太太過來招護著叫他送在那案上安好。安太太便道:“姑娘,先行了禮,好開光安位。”姑娘見是兩尊佛像,便打著問訊磕了六個頭。

只見安老爺上前去了那層紅綢挖單,現出裏面原來還有一層小龕,及至下了迎面龕門,纔看見不是塑像,卻是兩尊牌位。安老爺道:“姑娘,請過來瞻仰你這兩尊佛。”姑娘過來仔細一看,只見上首那座牌位鐫的字是:“皇清誥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主”,下首那座是:“皇清誥封夫人何母尚太君神主。”姑娘這纔恍然大悟,說道:“伯父,你只說是請佛請佛,原來是給我父母立的神主,這卻是姪女夢想也不到此。”安老爺道:“從來說得好,‘在家敬父母,何用遠燒香!’人生在世,除了父母這兩尊佛,那裏再尋佛去?孝順父母,不必求佛,上天自然默佑;不孝父母,天且不容,求佛豈能懺悔?況佛天一理,他又不是座受賄賂的衙門,聽情面的上司,憑你怎的巴結他,他怎肯忍心害理的違天行事?況且你的意思找座廟原爲近著父母,我如今把你令尊令堂給你請到你家廟來,豈不早晚廝守?——且喜你青雲山的‘約法三章’,我都不曾失信。”

姑娘此時直感激到淚如雨下,無可再言。安老爺道:“且待我點過主,再請你安位。”姑娘又不知這“點主”是怎麽樣一樁事,只得“入太廟,每事問”。安老爺道:“你不見神牌上‘主’字那點還不曾點?神像便叫作開光,神牌便叫作點主。”安太太便拉著姑娘道:“你照舊跪在這裏看著,點一點你就磕一個頭。”姑娘跪好,安老爺便盥手薰香,請了鄧九公、褚一官二位襄點。早有家人預備下朱筆、藍筆、鶏冠血、淨水,鄧家翁婿便從龕裏請出那神主來,老爺先填了藍,後蓋了朱。姑娘跪在那裏只記著磕頭,也不及仔細去看。

點完了,照舊入龕。安老爺退下,姑娘站起來。安老爺便說道:“姑娘,這安位可是你自己的事了。但是他二位老人家自然該雙雙升座爲是,你一人斷分不過來;況且你令尊的神主究竟不好你捧了入龕,這便是我從前合你講過的女兒家‘父親尊,母親親’的話。如今也叫玉格替你代勞,你便捧了你令堂的那一位。”姑娘一聽,心裏說道:“敢則《三禮彙通》這部書是他們家纂的,怎麽越說越有禮呢!”只得唯唯答應。

老爺看了公子一眼,公子便上前捧了何公的那一座,何姑娘捧了尚太君的那一座,繞過八仙桌子,分左右一齊捧到那座大龕的神床上,雙雙安了位。你道可煞作怪,只安公子同何姑娘嚮上這一走,忽然從門外一陣風兒吹得那窻欞紙忒楞楞長鳴,連那神幔上掛的流蘇也都飄飄飛舞,好像真個有個的神靈進來一般!

一時,大禮告成。早有衆家人撤下那張八仙桌去,把供桌安好,隨後獻上了供品,點齊香燭。有例在前,無可再議,便是公子捧飯,姑娘進湯。供完,安老爺肅整威儀的獻了兩爵酒,退下來,便讓鄧九公行禮。

鄧九公道:“不然。老弟,今日這回事不是我外著你說,我究竟要算是在我們姑娘這頭兒站著,自然盡老弟你合張老大你們兩親家。你二位較量起來,這樁事是你的一番心,你自然該先通個誠告個祭,這之後纔是我們。”說著,又回頭問著何姑娘道:“姑娘,你想這話是這麽說不是?”姑娘連稱:“很是!”安老爺更不推讓,便上前嚮檀香爐內炷了香,行過禮。姑娘便在下首陪拜。衆人看那香燭時,只見燈展長眉,雙花欲笑,煙結寶篆,一縷輕飄,倒像含著一團的喜氣。隨後安太太行過了禮,便是張老夫妻。到了鄧九公,便合他女兒、女婿道:“咱爺兒三個一齊磕罷。”

他父女翁婿拜過,鄧九公起來,又嚮安公子道:“老賢姪,你夫妻也同拜了罷,也省得只管勞動你姐姐。”安老爺道:“給他叔父、嬸母磕頭,豈不是該的!難道還要姑娘答拜不成?”

姑娘笑道:“‘禮無不答’,豈有我倒不磕頭的禮呢!”張姑娘此時早過去在西邊站了下首。鄧九公道:“姑娘,既這麽說,可得過上首去。怎麽說呢?這裏頭有個說則;假如你二位老人家在,他們小兩口兒磕頭的時候,他二位還一揖答兩拜,也只好站在上首,斷沒在下首的。”說著,褚大娘子早把姑娘拉過東邊來站著。安公子一秉虔誠的上前炷了香,居中跪下,磕下頭去。張姑娘在這邊隨叩,何姑娘在那邊還禮,正跪了個不先不後,拜了個成對成雙。

列公,可記得那周后稷廟裏的“緘口金人”背上那段《銘》?說道是:“戒之哉!毋多言,多言多敗;毋多事,多事多患。”正經方纔姑娘還照一年頭裏那番斬鋼截鐵海闊天空的行徑:“你們既說不用我還禮呀,咱們就算咧!”豈不完了一天的大事!無奈他此時是凝心靜氣,聚精會神,生怕錯了過節兒,一定要答拜回禮。不想這一拜,恰恰的合成一個“名花幷蒂”,儼然是金廂玉琢,鳳舞龍蟠!

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個人在後邊看了,彼此點頭會意,好不歡喜。正在看著,只見那供桌上的蠟燭花齊齊的雙爆了一聲,那燭焰起的足有五寸餘長,爐裏的香煙裊裊的一縷升空,被風吹得往裏一踅,又嚮外一轉,忽然嚮東吹去,從何玉鳳面前繞到身後,聯合了安龍媒,綰住了張金鳳,重復繞到他三個面前,連絡成一個團圍的大圈兒,好一似把他三個圍在祥雲綵霧之中一般。玉鳳姑娘此時只顧還禮不曡,不曾留意。大家看了,無不納罕。安老爺在一旁拈著幾根小鬍子兒默然含笑道:“‘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子思子良不我欺!”

一時,撤饌、奠漿、獻茶,禮畢。褚大娘子便走過來,嚮玉鳳姑娘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姑娘連連點頭。只見他走到安老爺、安太太跟前,說道:“伯父、伯母,今日此舉,不但我父母感情不盡,便是我何玉鳳也受惠無窮!方纔是替父母還禮,如今伯父母請上,再受你姪女兒一拜!”安老爺道:“姑娘,你我二人說不到此。”安太太忙把姑娘扶起。

鄧九公一旁點著頭道:“姑娘,你這一拜,拜的真是千該萬該!只是你看今日這番光景,你還要稱他甚麽伯父母,竟叫他聲父母纔是!”姑娘嘆了一聲道:“師傅,我豈無此心?只是大恩不輕言報。論我伯父母這番恩義,豈是空口叫聲‘父母’報得來的?我惟有叩天默祝,教我早早的見了我的爹娘,或是今生或是來世,轉生在我這伯父、伯母的膝下,作個兒女,那纔是我何玉鳳報恩的日子!”鄧九公大笑道:“姑娘,你‘現鐘不打倒去等著借鑼篩’,怎的越說越遠,鬧到來生去了?依我的主意,他家合你既是三代香火因緣,今日趁師傅在這裏,再把你合他家聯成一雙恩愛配偶,你也照你張家妹子一般,作他個兒女,叫他聲父母,豈不是一樁天大的好事!”

何玉鳳不曾聽得這句話的時節,還是一團笑臉,及至聽了這話,只見他把臉一沈,把眉一逗,望著鄧九公說道:“師傅,你這話從何說起?你今日大清早起想來不醉,便是我合你別了一年,你悖晦也不應悖晦至此!怎生說出這等冒失話來?這話你趁早休提,免得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好心,壞了我師生的三年義氣!”這正是:

此身已證菩提樹,冰斧無勞強執柯。

要知鄧九公聽了這話怎的收場,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五回 何小姐證明守宮砂~安老翁諷誦列女傳

這回書接著上回,表的是鄧家父女不遠千里而來,要給安公子、何小姐聯姻,見安老爺替姑娘給他的父母何太翁、何夫人立了家廟,教他接續香煙,姑娘喜出望外,一時感激歡欣,五體投地。鄧九公見他這番光景是發于至性,自己正在急于成全他的終身大事,更兼受了安老爺、安太太的重托,便要趁今日這個機緣,作個牽絲的月老,料姑娘情隨性轉,事無不成。不想纔得開口,姑娘便說出“此話休提,免得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枉了他老夫妻二位一片深心,壞了我師徒三年義氣”這等幾句話來。

這話要照姑娘平日,大約還不是這等說法,這還算安老爺、安太太一年的水磨工夫,纔陶熔得姑娘這等幽嫻貞靜。又兼看著九公有個師徒分際,褚大娘子有個姐妹情腸,纔得這樣欵欵而談。其實按俗說,這也就叫作“翻了”。這一翻,安老爺、安太太爲著自己的事自然不好說話。張太太是不會調停。褚大娘子雖是善談,看了看今日這局面,姑娘這來頭,不是連頑帶笑便過得去的,只說了句:“妹妹,先不要著急,聽我父親慢慢的講。”此外就是張老合褚一官,兩個人早到廂房合公子攀談去了。

安老爺見這位大媒纔拿起一把蒲扇來,就掄圓裏碰了這等一個大釘子,生怕卸了場誤了事,只得說道:“姑娘,論理這話我卻不好多言,只是你也莫要錯怪了九公。他的來意,正爲著你師生的義氣,我夫妻的深心,不要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所以纔提到這句話。”安老爺這一開口,原想姑娘心高氣傲,不耐煩去詳細領會鄧九公的意思,所以先把他這三句開場話兒作了個“破題兒”,好往下講出個所以然來。

那知此刻的姑娘不是青雲山合安老爺初次相見的姑娘了,纔聽安老爺說了這幾句,便說道:“伯父,不必往下再談了,這話我都明白。倒聽我說,人生在世,含情負性,豈同草木無知?自從你我三家在青雲山莊初會,直到如今,一年之久,承伯父母的深恩,我師傅合這褚家姐姐的厚意,那一時、那一事、那個去處、那個情節不是要保全我的性命,成就我的終身?我便是鐵石心腸,也該知感知情,諸事聽命。無奈我心裏有難以告人的一段苦楚,縱讓伯父母善體人情,一時也體不到此事。今至此,我也不得不說了。想我自從一十六歲纔有知識,便遭了紀獻唐那賊爲他那賊子紀多文求婚的一樁詫事,以至父親持正拒婚,觸惱那賊,壞了性命。我見父親負屈含冤,都因我的婚姻而起,我從那日便打了個終身守志永遠不出閨門的主意,好給父親爭這口氣。誰知那紀賊萬惡滔天,既逼死我父親,還放我母女不過,我所以纔設法著人送了父親靈柩回京,我自己便保著母親逃到山東地面。聽說這九公老人家是位年高有德的誠實君子,血性英雄,我纔去投奔他,爲的是靠他這年紀、聲名,替我女孩兒家作一個證明師傅,好叫世人知我母女不是來歷不明。及至得了那座青雲山棲身,我既不能靠著十個指頭趁些銀錢,換些擔柴斗米;又不肯捨著這條身子作人奴婢,看人眉高眼低——卻叫我把甚麽奉養老母?論我所能的,就是我那把單刀。無法,只得就這條路上我母女苟且圖個生活。及至走了這條路,說不盡的風塵肮髒,龍蛇混雜,已就大不是女孩兒家的身分了。縱說我這個心,心無可愧,見得天地鬼神;我這條身子,身未分明,就難免世人議論。因此,我一到青雲山莊,便稟明母親,焚香告天,對天設誓,永不適人。請我母親在我這右臂上點了一點‘守宮砂’,好容我單人獨騎夜去明來趁幾文沒主兒的銀錢,供給母親的薪水。這是我明心的實據,幷非空口的推辭。此地幷無外人,我這師傅是九十歲的人了,便是伯父你待我的恩情也抵得個生身父母,不妨請看。”姑娘一壁廂說著,一壁廂便把袖子高高的擄起,請大家驗明。果見他那隻右胳膊上點著指頂大旋圓必正的一點鮮紅朱砂印記。作怪的是那點朱砂印記深深透入皮肉腠理,憑怎麽樣的擦抹盥洗,也不退一些顔色。

當下鄧九公父女合張太太以至那些僕婦丫鬟看了,都不解是怎生一個講究,衹有安老夫妻心裏明白,看著不禁又驚又喜,又疼又愛。

你道他這番驚喜疼愛從何而來?原來他老夫妻看準姑娘的性情純正,心地光明,雖是埋沒風塵,倒像形蹤詭秘,其實信得及他這朵妙法蓮花,出污泥而不染,真有個“磨而不磷、涅而不緇”的光景。只是要娶到家來作個媳婦,世上這般雙瞳如豆、一葉迷山的,以至糊塗下人,又有幾個深明大義的呢!心裏未嘗不慮到日後有個人說長道短,衆口難調。只是他二位是一片仁厚心腸,只感念姑娘救了自己的兒子,延了安家的宗祀,大處著眼,便不忍吹求到此。如今見姑娘小小年紀,早存了這段苦志深心,他老夫妻更覺出于意料之外,不禁四目相關,點頭贊嘆。只這番贊嘆,把姑娘個宛轉拒婚的心思益發作成了他老夫妻的求親張本。這便叫“事由天定,豈在人爲”!

閒話少說。卻說玉鳳姑娘證明他那點“守宮砂”,依然放好袖子,褪進手去,對安老爺、安太太說道:“我這番舉動也就如古人的臥薪嚐膽、吞炭漆身一般,原想等終了母親的天年,雪了父親的大恨,我把這口氣也交還太空,便算了了我這生的事業,那時叫世人知我冰清玉潔,來去分明,也原諒我這不守閨門是出于萬分無奈,不曾玷辱門庭。不想母親故後,正待去報父仇,也是天不絕人,便遇見你這義重恩深的伯父、伯母合我師傅父女兩人,同心合意,費了無限精神,成全得我何玉鳳禍轉爲福,死裏求生,合葬雙親,重歸故土。便是俗語也道得個‘貓兒狗兒識溫存’,我何玉鳳那時若一定不跟你二位老人家回京,便是不識溫存,不如畜類。所以我纔預先說明,到京葬親之後,只求伯父你給我尋座小小的廟兒,近著我父母的墳塋,息影偷生,完成素志。如今承伯父不枉了我棲身廟宇這句話,特特的給我父母立了這座家廟,不但我身有所歸,便是我的雙親也神有所托。這是一片良工苦心,這纔叫作‘義重如山,恩深似海’!便算你二位老人家念我搭救你家公子那點微勞,也足足的報過來了。至于人世‘姻緣’兩字,久已與我何玉鳳無干。便是玉旨綸音,也須原諒個人各有志,更不必再講到你令郎公子身上了。想來伯父母定該可憐我這苦情,不疑我是推卻。”姑娘這段話,說了個知甘苦,近情理,幷且說得心平氣和,委屈宛轉,迥不是前番在青雲山那輸理不輸嘴、輸嘴不輸氣的樣子。

要照這等看起來,敢是今日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人作的這樁事竟大大有些欠斟酌。從來問名納採,古禮昭昭,便是“愛親作親”罷,也得循乎禮法。豈有趁人家有事宗廟的這天,大傢夥子擠在一處,當面鼓對面鑼,就合人家本人兒嘈嘈起說親來的?便是段小說,也就作的無禮,何況是樁實事!然而細按下去,卻也有個道理。

書裏交代過的,安老爺當日的本意,只要保全這位姑娘,給他立命安身,好完他的終身大事。這段姻緣幷不曾打算到公子身上。因鄧九公父女一心嚮熱,定要給公子聯姻,成就這段如花美眷的姻緣。再加上媳婦張金鳳因姑娘當日給他作成這段良緣,奉著這等二位恩勤備至的翁姑,伴著這等一個才貌雙全的夫婿,飲水思源,打算自己當日受了八兩,此時定要還他半斤;他當日種的是瓜,此時斷不肯還他豆子,今生一定要合他花開幷蒂,蚌孕雙珠,纔得心滿意足。在安老夫妻,也非不知此刻事事給他辦得完全,將他聘到別家纔是公心,娶到自家便成私心;轉念一想,既要成全他,到底與其聘到別家,萬一弄得有始無終,莫如娶到我家,轉覺可期一勞永逸。所以纔大家意見相同,計議停當,只在今日須是如此如此。

然則他四位之中,如安老爺的學問見識,安太太的精明操持,鄧九公的閱歷,褚大娘子的積伶,豈不深知姑娘的性兒?怎的就肯這等冒冒失失的提將起來?這也有個原故。在鄧家父女一邊,是服定了安老爺了,覺得我這把弟、我那二叔的本領,慢說一個十三妹,就讓捆上十個十三妹,也不怕弄他不轉。在安老夫妻這邊,是見姑娘在青雲山莊經了那番開導,在船上又受了一路溫存,到京裏更經了一年作養,近來看姑娘那舉止言談,早把冷森森的一團秋氣化成了和靄靄的滿面春風,認定了姑娘是個性情中人,所以也把性情來感動他,給他父母安葬,便叫公子扶櫬代勞;給他父母立祠,也叫公子捧主代勞。料想他性動情移,斷無不肯俯就之理。再經鄧九公年高有德,出來作這個大媒,姑娘縱然不便一諾千金,一定是兩心相印。到了兩心相印,止要姑娘眼皮兒一低,腮頰兒一熱,含羞不語,這門親事就算定規了。至于姑娘當日在青雲山莊因他父親爲他的姻事含冤負屈,焚香告天,臂上點了“守宮砂”,對天設誓永不適人的這個隱情,便是佟舅太太合他同床睡了將及一年,他的乳母丫鬟貼身服侍他更衣洗浴,尚且不知,這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位怎的曉得?所以弄到這邊鄧老頭兒纔拿起那把冰斧來,一斧子就碰在釘子上,捲了刃了!那邊安老先生見風頭不順,正待破釜沈舟講一篇澈底澄清的大道理,將作了個“破題兒”,又早被姑娘接過話來,滔滔不斷的一套,把他四位湊起來二百多周兒、商量了將及一年的一個透鮮的招兒,說了個隔腸如見!

安老爺聽罷,心裏暗道:“這姑娘的見解雖說愚忠愚孝,其實可敬可憐。但是事情到了這個場中,斷無中止的理。治病尋源,他這病源全在痛親而不知慰親,守志而不知繼志,所以纔把個見識弄左了。要不急脈緩受,且把鄧翁的話撇開,先治他這個病源,只怕越說越左。”因嚮姑娘嘆了一聲,說道:“姑娘,你這片至誠,我卻影響不知,無怪你方纔拒絕九公,如今九公這話且作緩商。但是你這番舉動,雖不失兒女孝心,卻不合倫常正理。《經》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定而後地平天成;女大須嫁,男大須婚,男女別而後夫義婦順。’這是大聖大賢的大經大法,不同那愚夫愚婦的愚孝愚忠。何況古人明明道著個‘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又道‘女子’從人者也’。你這永不適人的主見,我竊以爲斷斷不可。你是個名門閨秀,也曾讀過詩書,你只就史鑒上幾個眼前的有名女子看去,講孝女,如漢淳于意的女兒緹縈上書救父,鄭義宗的妻子盧氏冒刃衛姑;講賢女,如晉陶侃的母親湛氏截發留賓,周覬的母親李氏是具饌供客;講烈女,如韓重成的女兒玖英保身投糞,張叔明的妹子陳仲婦遇賊投崖;講節女,如五代時王凝的妻子李氏持斧斷臂,季漢曹文叔的妻子引刀割鼻;講才女,如漢班固的妻子曹大家續成《漢》史,蔡邕的女兒文姬謄寫賜書;講傑女,如韓夫人的助夫破虜,木蘭的代父從軍,以至戴良之女練裳竹笥,梁鴻之妻裙布荊釵,也稱得個賢女。這班人,纔、德、賢、孝、節、烈、智、勇,無般不有,只不曾聽見個父死含冤終身不嫁的。這是甚麽原故?也不過爲著倫常所關,必君臣、父子、夫婦三綱不絕,纔得高、曾、祖、父、身、子、孫、曾、玄九倫不頚。假若永不適人,豈不先于倫常有礙?”安老爺這一套老道學話兒,算起楞見綫,四方到盡頭兒了。無論你怎的笑他迂腐,要駁他,卻一個字駁他不倒。

姑娘一聽,也知安老爺是一團化解自己的意思,無如他的主意是拿了個老道,轉毫不用一絲盛氣淩人,只淡淡的笑道:“伯父講的這些話,怎生不曾聽得這班人以前又有一班人作過這些事?想也是從他作起。這永不適人便從我何玉鳳作起,又有何不可?”

列公,我說書的曾經聽見老輩說過一句閱歷話,道是:“越是京城首善之地,越不出息人。”只看這位姑娘,纔在北京城住了幾天兒,不是他從前那“丁是丁卯是卯”的行徑,已經學會了皮子了。豈知眼前這樁事他只顧一鬧皮子,可只怕安老爺就難免受窄!

話休絮煩。卻說安老爺料著姑娘不受這話,定有一番雄辯高談,看他怎的說法,再合他說到本地風光,設法擒題。不想姑娘鬧了個皮子,蔫蔫兒的受了。自己倒出乎意外,一時抓不著話岔兒。

鄧九公旁邊一看,急了。你道他因甚的著急?他此來本是一片血心,這頭兒要衛顧把弟,那頭兒要成全徒弟,再不料一開口先受了那麽幾句厭話,鬧了個兩頭兒都對不住,算是栽了個懸梁子的大筋鬥。這一栽,他覺得比當日在人輪子裏栽在海馬周三跟前還露著砢磣!只羞得他那張老臉紫裏透紅,紅裏透紫,兩眼圓睜,滿頭大汗,把帽子往上推了一推,兩隻手不住的往下擄汗。及至聽安老爺接上話了,料著安老爺定有幾句喫緊的話問得住姑娘,不想安老爺不過是合他鬧了會子“之乎者也”,倒背了有大半本《列女傳》,漸漸的話有些釘不住。姑娘大不是前番青雲山的樣子了,再照這麽鬧會子文謅謅,這事不散了嗎?因此他不容安老爺往下分說,便嚮玉鳳姑娘道:“姑娘,你這話不是這麽說。俗語說的好:‘在家從父,嫁從夫。’是個娘兒們,沒說一輩子不出嫁的。再說,這樁事也不是一天兒半天兒的話了,我實告訴你說罷。”

說著,他便把他合安老爺當日筆談的那天,他女兒怎的忽然提親,他怎的立刻就要作媒,安老爺怎的料定姑娘不肯,恐致誤事,攔他先且莫提起,等姑娘回京服滿之後再看機會的話,一直說到他父女今日怎的特來作媒,嚮玉鳳姑娘告訴了一遍。告訴完了,重新又叫聲“姑娘”,說:“你瞧,憑他怎麽樣,師傅比你曬日頭腸兒、看三星兒,也多經了七十多年了,師傅的話沒錯的。無論你當日對天焚香起的是甚麽重誓,都應在師傅身上了,你說好不好?你只依著師傅這話,就算給師傅圓上這個臉了。”一段話,說了個亂糟糟,驢脣不對馬嘴,更來的不著要,把個褚大娘子急得搓手,忙攔他說:“你老人家不要著急,這可是急不來的事,事款則圓。”饒是那等攔他,他還是把一肚子話可桶兒的都倒出來!

玉鳳姑娘一聽,心裏一想:“照這話說起來,這又不是青雲山假西賓的樣子,我索興被他們當面裝了去了嗎?看這局面,連張家夫妻母女三人只怕也通同一氣。別人猶可,我只恨張金鳳這個小人兒,沒良心!當日我在深山古廟給他聯姻,我是何等開心見誠的待他;今日的事怎的他連個信兒也不先透給我?更可氣的是我那乾娘,跟了我將及一年,時刻不離,可巧今日有事不在跟前,剩了我一個人兒,叫我合他們怎生打這個交道?”心裏越想越氣,纔待要翻,又轉念一想:“使不得。便算是他們都是有心算計我,人家安伯父、安伯母二位老人家,不是容易把我母女死的活的纔護送回鄉,況且我父親的靈柩人家放在自己的墳上,守護了這幾年了,難道他從那時候就算計我來著不成?何況人家爲我父母立塋安葬,蓋祠奉祀,這是何等恩情!豈可一筆抹倒?就是我這師傅,不辭年高路遠,拖男帶女而來,他也是爲好。更何況今日我既有了這座祠堂,這裏便是我的家了,自我無禮斷斷不可。還用好言合他們講禮,憑他萬語千言,只買不轉我一個‘不’就結了!”

姑娘主意已定,他便把一臉怒容強變作一團冷笑,嚮鄧九公道:“師傅,你老人家怎的衹知顧你的臉面,不知顧我的心跡?人各有志,不可相強。即如我安伯父方纔的話,豈不是萬人駁不動的大道理?但是,一個人存了這片心,說了這句話,豈可絲毫搖動?假如我這心、我這話可以搖動,當日我救這位公子的時候,在悅來店也曾合他共坐長談,在能仁寺也曾合他深更獨對,那時我便學來那班才子佳人的故套,自訂終身,又誰來管我?我爲甚麽把個眼前姻緣雙手送給個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的張金鳳?只這一節,便是我提筆畫押的一件親供,衆人有目共照的一面鏡子。師傅,你就不必再絮叨了。”鄧九公道:“照姑娘你這麽說起來,我們爺兒們今日大遠的跑了來干甚麽來了?”老頭兒這句話來的更乏!”

書裏表過的,這鄧九公雖是粗豪,卻也是個久經大敵的老手,怎生會說出這等一句沒氣力的話來?原來他心裏還憋著一樁事:他此來打算說成了姑娘這樁好事,還有一分闊禮幫箱,此時憋在心裏密而不宣,要等親事說成,當面一送,作這麽大大的一個好看兒。不想這話越說越遠,就急出他這句乏的來了。

姑娘聽了這話,倒不見怪,只說道:“你老人家今日算來看我,我也領情;算爲我父母的事,我更領情;要說爲方纔這句話來的,我不但不領情,還要怪你老人家的大錯!”鄧九公哈哈大笑道:“師傅又錯了?師傅錯了,你薅師傅的鬍子好不好?”姑娘道:“我這話從何說起呢?你老人家合我相處,到底比我這伯父、伯母在先,喫緊的地方兒,你老人家不幫我說句話兒罷了,怎的倒拿我在人家跟前送起人情來?這豈不大錯?再說,今日這局面,也不是說這句話的日子,怎麽就把你老人家急得這樣‘欽此欽遵’,倒像非立刻施行不可?你老人家也該想想,便是我不曾有對天設誓永不適人的這節事,這話先有五不可行。”

褚大娘子纔要答話,安老爺是聽了半日,好容易捉著姑娘一個縫子,可不撒手了。連忙問道:“姑娘,你道是那膩不可行?”姑娘道:“第一,無父母之命,不可行;第二,無媒妁之言,不可行;三無庚帖,四無紅定,更不可行;到了第五,我伶仃一身,寄人籬下,沒有寸絲片紙的賠送,尤其不可行。縱說五件都有,這話嚮我一個立誓永不適人的人來說,正是合金剛讓座,對石佛談禪,再也休想弄得圓通。說得明白了!”

安老爺道:“姑娘,你須知那金剛也有個不忍,石佛也有時點頭。何況你說的這五樁,樁樁皆有。”因指著他父母的神龕道:“你看,這豈不是你父母之命?”又指著鄧家父女合張親家太太道:“你看,這豈不是你媒妁之言?你要問你的庚帖,只問我老夫妻。你要問你的紅定,卻只問你的父母。至于賠送,姑娘,你有的不多,卻也不到得幷無寸絲片紙,待我來說與你聽。”

安老爺這話就如對策一樣,纔不過作了個策帽兒,還不曾一條條對起來呢。姑娘聽了,先就有些不耐煩。鄧九公又在一旁拍手道:“好哇!好哇!我看姑娘這還說甚麽!”安太太恐姑娘著惱,便拉著他的手說:“不要著急,慢慢的說著,就有個頭緒了。”褚大娘子道:“正是這話。好妹子,你只記著我當日合你說的‘老家兒說話再沒錯的’那句話,還是老家兒怎麽說咱們怎麽依著。”

姑娘一看這光景,你一言我一語,是要“齊下虎牢關”的來派了。他倒也不著惱,也不動氣,倒笑了笑,說道:“伯父不必講了。你二位老人家從五更頭鬧到此時,也該乏了。我師傅合褚大姐姐大遠的跑到這裏,也著實辛苦了。竟請伯父、張親家爹陪了我師傅合褚大姐夫前邊坐去,我同伯母合媽媽也陪了褚大姐姐到廂房說些閒話。你我大家離了這個所在,揭過這篇兒去,方纔的話再也休提。如不見諒,我抄總兒說一句:泰山可撼,北斗可移,我這條心、這句話,斷不能改!我言盡于此,更不再談。憑著大家萬語千言,卻莫怪我不答一字。”說著,只見他退了兩步,果然照褚大娘子前番說的那光景,把小眼皮兒一搭撒,小臉兒一括搭,小腮幫子兒一鼓,抄著兩隻手在桌兒邊一靠,憑你是誰,憑你是怎樣合他說著,再也休想他開一開口。這事可糟了!糟狠了!糟的沒底兒了!

列公,你道“兩好幷一好,愛親纔作親”,“一家不成,兩家現在”,何至于就糟到如此?原來今日這樁事果然說成,不是還有個十天八天三月倆月的耽擱。只因安老爺一愁姑娘難于說話,二愁姑娘夜長夢多,果然一言爲定,那問名、納採、行聘、送妝,都在今日這一天,只在今日酉時,陰陽不將,天月二德,便要迎娶過門了。此刻這裏雖是這等一個清淨壇場,前頭早已結綵懸燈,排筵設宴,吹鼓手、廚茶房,以致儐相伴娘,家人僕婦,一個個擦拳磨掌,吊膽提心的,只等姑娘一句話應了聲,立刻就要鼓樂喧天,歡聲匝地,連那頂八人猩紅喜轎早已亮在前面正房當院子了。安老爺、安太太雖不曾請得外客,也有好幾位得意門生,同心至好,以至近些的親友本家,都衣冠齊楚的在前邊張羅,候著駕喜。不想姑娘這個當兒拿出那老不言語的看家本事來,請問這一咕嚕串兒,叫安老爺一家怎生見人?鄧、褚兩家怎的回去?便是張老夫妻那逢出朝頂、見廟磕頭,合一年三百六十日的白齋,那天纔是個了願?至于安公子,空吧嗒了幾個月的嘴,今日之下,把隻煮熟的鴨子飛了,又叫張金鳳怎的對他的玉郎?又叫何玉鳳此後怎的往下再處?你道糟也不糟?此猶其小焉者也。便是我說書的說到這裏,就算二十五回團圓了,聽書的又如何肯善罷干休?那可就叫作整本的《糟糕傳》,還講甚麽《兒女英雄傳》呢?列公,不須焦躁。你只看那安水心先生是何等心胸本領,豈有想不到這裏、不防這一著的理?然則他何不一開口就照在青雲山口似懸河的那派談鋒,也不愁那姑娘不低首下心的心服首肯,怎的又合他皮鬆肉緊的談了會子道學,又指東說西的打了會子悶葫蘆呢?這便叫作“逞遊談,易;發莊論,難”。當日在青雲山,是先要籠絡往這姑娘,不得不用些權術;今日在此地,是定要成全這姑娘,不能不純用正經。既講到捨權用經,凡一切詼諧話、優俳話、譬喻話、影射話,都用不著。

再說,安老爺本是個端方厚重的長者,少一時,坐在堂前就要作姑娘的阿翁了,一片慈祥,雖望著姑娘心回意轉,卻絕不肯逼得姑娘理屈詞窮,他心裏卻早有了個成算。及至見姑娘話完告退,不則一聲,老爺便兩眼望著太太道:“太太,聽了,姑娘終改不了這本來至性。你我倒枉用了這番妄想癡心,這便怎樣纔好?”安太太似笑非笑似嘆非嘆的應了一聲,老夫妻兩個四隻眼睛一齊望著媳婦張金鳳。

張金鳳見公婆遞過眼色來,便越衆出班的道:“今日這事,算我家一樁大事,公婆、父母都在前頭,再說九公合褚大姐姐是客,又專爲這事而來,卻沒媳婦說話的分兒。但是我姐姐的性格兒,我知道,他但是肯,不用人求他;果然不肯,求也無益。公公不必往下再說了,竟依著我姐姐的話,真個陪九公到前頭坐去。讓媳婦問問姐姐,或者我姐姐還有甚麽不得已的苦衷,說不出的私話,也不可知。我們女孩對女孩兒,沒個礙口難說的,只怕倒說的到一處。便是婆婆合媽媽在這裏陪著褚大姐姐,正好談談這一年不見的閒話兒,也不必費心勞神。這事竟全責成在媳婦身上。公婆想著如何?”

安太太先就說:“你小人兒家可有多大能耐呢?要作這麽大事,你能嗎?”安老爺搖著頭道:“媳婦,你看我兩個老人家處在這要進不能、要退不可的去處,得你來接過我們這個擔子去,我們豈不願意?但是這樁事的任大貴重,你卻比不得我同九公。我兩個作不成,大家不過說一句這事想的不仔細,作的不周全;你一個作不成,有等知道的,道是你姐姐深心執性,有等不知道的,還道是你本就不曾盡心,不曾著力,有心敗事,無意成功。倘被親友中傳說開去,你小小年紀,這個名兒卻怎生擔得起?”他翁媳兩個這陣真話兒假說著,假話兒真說著,也不知是他家搭就了的伏地扣子喲,也不知是那燕北閒人因張金鳳從第七回出名,直到第二十五回,雖是逐回的露面登場,總不曾作到他的正傳文章,寫得他出色。

如今且不去管他。再說何玉鳳先聽得張姑娘說他但是肯的不必人求,果然不肯求也無益,不覺暗喜,道:“到底還是他知道我些甘苦。”及至聽他說到也不勞公婆父母,也不用褚家大娘,只把這事責成在他身上這些話,姑娘又不禁轉喜爲怒起來,暗道:“好個小金鳳兒!難道連你也要合我嘚啵嘚啵不成?果然如此,可算你‘猴兒拉稀——小人兒壞了腸子’了!“少停你不奈何我便罷,你少要奈何我一奈何,我也顧不得那叫情,那叫義,我要不起根發腳把你我從能仁寺見面起的情由,都給你當著人抖摟出來,問你個白瞪白瞪的,我就白闖出個十三妹來了!”想罷,依然坐在那裏,一聲兒不哼。

張金鳳分明看見姑娘那番神情,只不在意。他依然答應公婆道:“媳婦豈不知公婆這層憐惜媳婦的心!只是九公同褚大姐姐合姐姐說,姐姐不容說;公婆合姐姐說,姐姐又不容說;我爹媽在此,更不能說;倒有個能說會道的舅母呢,今日偏又不在這裏。媳婦若再袖手旁觀,難道真個的今日這樁事就這等罷了不成?慢說媳婦受些冤枉談論,便觸惱了姐姐,隨姐姐怎樣,媳婦也甘心情願。公公只管安坐前廳靜聽消息,讓媳婦這裏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幸而說得成,不敢領公婆的賞賜;萬一說不成,再受公婆的責罰。”安老爺聽到這裏,只合太太說了聲:“太太,我們也只得如此。”說完,拉了鄧九公,頭也不回竟自去了。

何玉鳳看了,越想越氣。他在那裏梗梗著個小脖頸兒,撐著兩個小鼻翅兒,挺著腰板兒,雙手扶定克膝蓋兒,扐馬橫槍。只等張金鳳過來說話,打算等他一開口,先給他個下馬威。那知人家更不過來。只見他站在當地嚮那羣婆兒丫頭說道:“你們是聽住了熱鬧兒了?瞧瞧,褚大姑嬭嬭合二位太太的茶也不知道換一換,煙也不裝一袋,也這麽給姑娘熱熱兒的倒碗茶來!”

衆人聽了,忙著分頭去倒茶。倒了茶來,他便先端了一碗,親自捧到姑娘跟前,說:“姐姐,喝點兒茶。”姑娘欲待不理,想了想,這是在自己家祠堂裏,禮上真寫不過去,沒奈何,站起身來,干了人家一句,說了六個大字,道是:“多禮!我不敢當!”張金鳳也只作個不理會,回身便給褚大娘子裝了袋煙。褚大娘子道:“妹子,請坐罷,怎麽只是勞動起你來了?”張金鳳笑道:“我到你家你怎麽服侍我來著呢?”說著,又給婆婆遞了袋煙。

安太太一手接煙袋,只揚著臉皺著眉望著他長出氣。張姑娘但低頭微笑,然後纔給他母親裝煙。到了給他母親裝煙,他卻不是照那等抽著了用小絹子擦乾淨了煙袋嘴兒,閃著身子,把煙袋鍋兒順在左邊,煙袋嘴兒讓在右邊兒,折胸伏背的那等遞法兒了。他裝好了煙,卻用左手拿著煙袋,右手拿著香火,說:“你老人家自己點罷。”原故幷不是他鬧姑嬭嬭脾氣,親家太太那根煙袋實在又辣又臭,惡歹子難抽。只見那張太太愁眉苦眼的嚮他道:“姑嬭嬭,你別鬧了。你瞧,這還有甚麽心腸抽這煙呢?”張金鳳道:“媽不喫會子煙,這親就說成了?就讓你老人家再許三百六十天的不動煙火,不成還是不成啊!”說的褚大娘子合安太太掩口而笑。姑娘聽了益發不受用。

又聽安太太吩咐道:“你們也給你大嬭嬭裝袋煙兒。”因合張金鳳道:“你有甚麽話,只管坐在那裏合姐姐說。”張金鳳答應一聲,過去便挨著玉鳳姑娘坐好。恰好華嬤嬤送上一碗茶來,張姑娘接過茶來,一壁廂喝著,一壁廂目不轉睛的只看著那碗裏的茶,想主意。一時喝完了茶,柳條兒又裝上煙來,因見太太在上面坐著,他便隱著煙袋,遞給他家大嬭嬭。張姑娘接過來,不敢當著婆婆公然就啐煙兒,便順在身旁,回過頭去抽了兩口,又扭著頭噴淨了口裏的煙,便把煙袋遞給跟人,暗暗的搖頭說:“不要了。”從來造就人材是天下第一件難事,不懂一個北村裏的怯閨女,怎的到了安太太手裏纔得一年,就會把他調理到如此!

卻說張姑娘正待說話,只聽婆婆那裏吩咐晉升女人道:“你告訴院子裏聽差的那幾個小廝,此時無事,先叫他們出去,等用著再叫。他們那裏是聽差?都貪著聽熱鬧兒呢。就連你們也可以換替著在這裏伺候。那供桌上的蠟盡了,先不用換呢。”大家答應了一聲,忙去傳話。

張姑娘這纔把身子嚮玉鳳姑娘斜簽著坐了,未從開口,先和容悅色低聲下氣的叫了聲:“姐姐。”只見姑娘把眼皮兒往上一閃,冰冷的一副面孔,問道:“怎麽樣?”只這第一句,這親就不像個說的成的樣子。張金鳳道:“姐姐,我可敢‘怎麽樣’呢!我只勸姐姐先消消氣兒,妹子另有幾句肺腑之談,要合姐姐從長細講。”這正是:

千紅萬紫著花未,先聽鶯聲上柳條。

要知那張金鳳合何玉鳳怎的個開談,這親事到底說得成也不成,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六回 燦舌如花立消俠氣~慧心相印頓悟良緣

這回書不及多餘交代,便講何玉鳳他聽得張金鳳對他說另有幾句肺腑之談待要合他從長細講,他便把那一臉怒氣略略的放緩了三分,依舊搭撒著眼皮兒,說道:“你若果然有成全我的心,衛顧我的話,就請說;要還是方纔伯父合九公說的那套,我都聽見了,也明白了,免開尊口!”

張金鳳笑道:“姐姐又來了,難道姐姐沒聽見公婆怎的吩咐我,我怎的回稟公婆?妹子此時除了這話,還有甚麽合姐姐說的?只是妹子說的雖是這套話,卻合公公說的有些不同。打頭公公說的姐姐‘永不出嫁,斷使不得’的這句話,妹子此時更不必嚮姐姐再問原故,合姐姐再講道理;衹知這事是斷使不得,得遵著公公的話定了。至于妹子又曉得些甚麽,說起來可不能像公公講的那樣圓和宛轉,這裏頭萬一有一半句不知深淺的話,還得求姐姐原諒妹子個糊塗,耽待妹子個小。便是姐姐不原諒妹子,不耽待妹子,那怕姐姐就打兩下子、駡兩句都使得,可不許裝糊塗不言語。就讓姐姐裝糊塗不言語,我可也是‘打破沙鍋璺到底’,問明白了,我好去回我公婆的話。這話得先講在頭裏。”

姑娘這麽一聽,他這話來的比自己還皮子,只得綳著個盤兒,說道:“既如此,請教。”張金鳳道:“姐姐既要我說,你我這些煩文散話都收起來,咱們只講實在的。講實在的,第一,姐姐得看九公這位老人家。姐姐要知道,人家是九十歲的老人家了,他老人家要不爲給姐姐提親這樁事,大約從今日到他慶二百歲,也不肯大遠的往京裏跑這蕩。就算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合你我同輩,爲姐妹都是該的,他兩個自然也爲這九十歲的老人家跑上千的裏地,作兒女的不放心,所以纔跟了他老人家來。姐姐替他兩個想想,一路服侍這麽一位老人家,曉行夜住,渴飲饑餐,人家得懸多少心,費多大神?通共算起來,人家都是爲姐姐一個人兒呀!“再說,姐姐就得看我公婆。我公公去年遭了那等不順的事,無原無故,只爲不會巴結上司,丟了官,惹了氣,變了産,破了財,還在縣監裏坐了兩個月,出來依然是滿面精神,無煩無惱,據婆婆說,臉面兒比在外頭倒胖了。自從心裏有了姐姐這件事,今年倒露清減了許多,腰裏的帶子是我新近縫的,比去年撙進一寸多去了。我婆婆去年這時候合姐姐初次見面的時候,姐姐還該記得真,說起四鬢刀裁的,自從心裏有了姐姐這件事,這些日子,左右鬢角兒上竟有十幾根白頭髮了。這也都是爲姐姐。“講到我爹媽,卻不曾在姐姐跟前有甚麽大好處。只我媽從去年一口白齋直喫到今日,近來更添了半夜裏起來燒子時香。這個樣兒的冷天,直橛橛的跪在風地裏,舉著箍香,一面燒香,一面磕頭,一直等手裏的香盡了纔站起來。姐姐在裏間屋裏跟著舅母睡,大約就未必知道。姐姐只想,我心疼不心疼?我爹是每月初一一蕩前門關帝廟,十五一蕩前門菩薩廟。這要在內城住,出蕩前門可費著甚麽呢?姐姐想,從這裏去這是多遠道兒?他老人家是風雨無阻,步行去步行回來,還帶著來回不喫一口東西,不竭一點兒水,嘴裏不住聲兒的唸佛。這也都是爲姐姐。“我只想著,姐姐萬事都不必講,只看這五位老人家分上,無論有甚麽樣的爲難,是怎麽樣的受屈,不必等妹子求,姐姐也該沒的說了。姐姐若果然沒的說,妹子往下千言萬語都不必提,只給姐姐磕頭,回復了公婆,就完了事了。”

這張金鳳第一段話,主意就來得不弱。只因他一眼看定了姑娘是個性情中人,所以只把性情話打動他。要說何玉鳳不曾被他打動,絕無此理;只是他心理的勁兒一時背住扣子了,轉不過磨盤兒來。只聽他說道:“這話妹子你就不講,我豈不知?講到這幾位老人家,待我的光景雖是不同,同一恩深義重。須放著我何玉鳳不死,我今生能報,便是今生;來世能報,便是來世。天地鬼神都聽得見這句話,我何玉鳳絕不食言!要說妹妹你一定叫我把我的終身大事去在人跟前去報恩,這可斷斷不能從命!至于你我,我雖說是施恩不望報,你也切莫受恩便忘報。你可記得你我在能仁寺廟內初會的時候,我待你也有小小的一點人情?今日之下,你不想個方兒幫我罷了,怎的倒拿這話兒擠起我來?妹妹,你莫非也略差了些兒?”說著,便把那眉頭兒一逗,眼神兒一足,便有個等要發作的樣子。

張金鳳不等他發作,說話比先前高了一調。這個當兒,安太太合褚大娘子只低言悄語在那邊閒談,絕不來管。張太太忽然接上話了,說:“姑嬭嬭,你好好兒的合他說,別價合他著急掰臉的啊!”張姑娘一面回答他母親說:“這事不與媽相干兒,不用你老人家管。”一面合姑娘說道:“我張金鳳只道姐姐把從前能仁寺的事忘了呢,原來姐姐還沒忘,這話倒好說了。只是妹子斷想不到落得姐姐說我‘不幫姐姐倒擠姐姐’的這句話。姐姐既這等說,大料今日這親事妹子在姐姐跟前斷說不進去,我也不必枉費脣舌再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了。只是妹子還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不得不交代明白了。爲甚麽呢?此時假如妹子說了,姐姐始終執意不從,日後姐姐無的後悔的,妹子也無的抱愧的。一個不說,倘然日後姐姐想過滋味兒後悔起來,說道:“哎喲,原來如此!’一定說:‘當日別人不肯多句話兒罷了,怎的張金鳳他也不提補我一聲兒?’那時妹子可就對不住姐姐了。”

他說著,把座兒嚮前挪了一挪,身子嚮前湊了一湊,問著何玉鳳道:“妹子先要請教姐姐,當初一日,我同姐姐的妹夫玉郎兩個人在黑鳳崗能仁寺廟裏雙雙落難,他的一條命離見閻王爺就剩了一層紙兒了,我的一條身子離掉在靛缸裏也只差著一根絲兒了,那時虧了誰?全虧了姐姐!姐姐非親非故,橫身出來,彈打了和尚,刀劈了衆僧,救了我兩個的性命,便是救了我兩家的性命,我兩家生生世世也感激不盡,報答不來!”張金鳳纔說到這裏,何玉鳳便攔他道:“這是以往之事,與今日何干?要你講這些沒要緊的閒話!”

張金鳳道:“怎麽閒話呢?姐姐,‘鹽從那麽鹹,醋打那麽酸’?不有當初,怎得今日?只是我想著,當初姐姐既救了我兩家性命,姐姐的心是盡了,事算完了,那時候我替姐姐計算,真個的,就該塵土不潔,拍腿一走,那怕玉郎他再撞見幾個騾夫,我再撞見幾個和尚,那是我兩個的定數難逃,姐姐于心無愧。我不懂,姐姐無端的把我兩個強扭作夫妻,這是怎麽個意思?”

何玉鳳聽了這話,大是詫異,忙說道:“你這話問得奇呀!那時我見你兩個末路窮途,彼此無靠,是我一片好心,一團熱念。難道我有甚麽貪圖不成?”張金鳳笑道:“可又來!誰又說姐姐有甚麽貪圖來著呢?但是我想,我那時候雖說無靠,到底還有我的爹媽;他雖說無靠,合我還算得上個彼此。姐姐如今只剩了孤鬼兒似的一個人兒,連個‘彼此’都講不到,是算有‘靠’啊?是不算‘末路窮途’啊?還是姐姐當日給我兩個作合是‘一片好心、一團熱念’,我公婆今日給你兩個作合是‘一片歹心、一團冷念’呢?怎麽倒招出姐姐一無這個、二無那個這許多纍贅來了?請教!”

何玉鳳道:“這個又當別論。”張金鳳道:“餵!一樣的人,一樣的事,你還是當日的你,我還是當日的我,他還是當日的他,怎麽又當別論呢?姐姐,你方纔開口便道‘一無父母之命’。姐姐合妹子都算不得讀過書,‘父母之命’這句書也還該記得,還得明白。這句書的下文是:‘鑽穴隙相窺,逾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原是比方作官的話,本與女孩兒出嫁無干。就讓扣著字面兒講,說俗了,也說的是一個女孩兒家,有爹娘在頭上,要是不等著爹娘許人家兒,自己就在墻上挖個窟窿兒合人家的男子偷著對相看,相看準了,跳過塘去就跟了人家走了,連他的爹娘合世上的人可就都把他看得輕賤了。這是孟夫子當日合周霄打了一個‘鶯鶯跳過粉皮墻’的反《西廂》皮磕兒。不是說爹娘沒了,沒有爹娘給說人家兒了,這一輩子就該永遠不出嫁。要都照姐姐這等講起來,世界之大何止萬萬萬人,少說這裏頭也有一停兒沒爹娘的女孩兒,只好都當姑子去罷。那裏給他找這些座姑子菴兒呀!“要講到姐姐身上,幷且說不得‘無父母之命’。這話怎麽講呢?假如我公婆在不曾替姐姐給叔父、嬸娘立這座祠堂以前,便合姐姐提到親事,那無怪姐姐作難。如今既有了這座祠堂,可是姐姐說的,便算姐姐的家了,這座龕可也就算得是叔父、嬸娘的住房了。我公婆親自到姐姐家,在他二位老人家跟前跪在地下求這門親,這怎麽叫‘無父母之命’?姐姐要講一定得他二位老人家顯應。萬事是假的,姐姐只看方纔玉郎同你奉主安位的時候,那陣風兒不是個顯應嗎?方纔我公婆行禮的時候,那香燭的一派喜氣,不又是個顯應嗎?”

何玉鳳聽了這話,只管搖頭。

張金鳳道:“姐姐,你必又是不信這些。請問,到了你我三個人下拜的時候,那一縷香煙忽然的轉成那個大圓圈兒,凝結不散,把你我三個團團的圍住,還要神氣靈感到甚麽分兒上去?那個工夫兒就短了兩位神主真個的說一句‘姑爺請起’了。這是這屋裏上上下下三四十人親眼見的,難道是我張金鳳無中生有的造謠言哪,是獨姐姐你沒看見呢,還是你也看見了不信呢?要說你又講到你那些甚麽英雄豪傑不信鬼神的話,要知道,雖聖人尚且講得個‘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就讓姐姐是個英雄,也不能不信聖人,不信你的父母。”

何玉鳳道:“你到底那裏來的這些沒影兒的話?”張金鳳道:“就算我這話沒影兒,等我說句有影兒的姐姐聽。我曾聽見公婆說過,當日你家祖太爺臨危的時候,你家嬸娘正懷著你,你家祖太爺把我公公合你家叔父叫到跟前,親口囑咐說:倘得生個男孩兒,便叫他跟著我公公讀書;即或生個女孩兒,長大也要許個書香人家,配個讀書子弟。這話我公公在青雲山莊也曾合姐姐說過,姐姐也該記得。難道這也是沒影兒的?細想那老人家當日的意思,未必不就指的是今日的事,只是不好明說。老輩子的心思見識,斷不得錯。便是叔父、嬸娘現在,今日之下,我公婆上門求這門親,他二位老人家想起你祖太爺的話來,只怕還沒個不歡天喜地的應許的。然則方纔那些顯應怎見得不是他二位神靈有知,來完成這樁好事?照這等說起來,姐姐不但有‘父母之命’,還多著一層‘祖父之命’。這話方纔我公公指點的明白,姐姐不耐煩往下聽,就算是‘無父母之命’定了。“姐姐可記得你在能仁寺給我同玉郎聯姻的時候,人家辭婚,開口第一句說的就是‘無父母之命’阿!人家可是父母現在,只因不在跟前,婚姻大事不奉父母之命,自己不敢作主。人家的話卻比姐姐說得響,理也比姐姐講得足。那時姐姐不依,三句話不合,揚起刀來就講砍人家的腦袋。請問,一個人有個不怕砍腦袋的嗎?及至人家沒法兒了,跪下求姐姐開恩,姐姐這纔喜歡了。就在那希髒坌臭的和尚屋子裏,桌子上擱了盞燈,說:‘這就算你父母之命。’叫我們倆‘朝上磕頭罷’。姐姐的話敢不聽麽?我兩個連忙就朝著那盞燈磕了頭,算領了父母之命。究竟起來,他的父親——我的公公,還在山陽縣縣監裏,他的母親——我的婆婆,還在淮安城飯店裏呢。縱說那時候我的父母算在跟前,倒底那是他的父母之命阿?這樣看起來,人家不奉父母之命,姐姐就可以硬作主張;姐姐站在自家祠堂屋裏,守在父母神主跟前,又有這等如見如聞有憑有據的顯應,還道是無父母之命!一般兒大的人,怎的姐姐的父母之命就該這等認真,人家的父母之命就該那等將就?這是個甚麽道理?姐姐講給我聽。”

姑娘還是平日那不服輸、不讓話的牌子兒,把眉兒一挑,說道:“這個……”不想只說了這兩個字,底下卻一時抓不住話頭兒。張金鳳便問著他道:“‘這個’,那個呀?姐姐聽著罷,我還有話呢!姐姐方纔又道是‘二無媒妁之言’。我請教姐姐:倒底怎麽是‘媒’,怎麽是‘妁’呀?我知道的是男家的媒人叫作‘媒’,女家的媒人叫作‘妁’,這是個大禮。到了如今的時候兒,或者兩家兒本是至親相好,請一位媒人的也盡有。再講到咱們旗人的老規矩,我聽婆婆說起來,甚至還有不用媒人,親身拿柄如意跪門求親的呢。講到姐姐今日這喜事,不但有媒有妁,幷且還請得是成雙成對的媒妁,餘外更多著一位月下老人。姐姐不信,只看今日祠堂裏這行禮的次序就知道了。今日這個禮節,講遠近兒,講歲數兒,講親友,講甚麽也該讓九公合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先行禮纔是,爲甚麽大家倒先盡我公婆行禮?我公婆怎麽也不謙不讓就先行起禮來了?姐姐心裏明白不明白?”何玉鳳道:“這是因伯父母替我家立的祠堂,所以先請二位通誠告祭。你難道不知,要來問我?”

張金鳳道:“我知道是通誠,我知道通的可不是告祭的誠,通的卻是求親的誠,等我告訴明白了姐姐。我公婆的第一起行禮,那就是求親;我父母第二起行禮,便是男家請來問名的大媒;九公合褚家姐姐夫妻第三起行禮,便是你女家的主婚大媒。現放著媒妁雙雙,大禮全備,這怎麽叫作‘無媒妁之言’?這話方纔公公分明指點給姐姐,姐姐也不耐煩往下聽。姐姐想想,姐姐當日把我配給玉郎的時候,除了姐姐合姐姐那把刀,那是他的媒?那是我的妁呀?可倒別致,人家兒媒是拿把蒲扇,姐姐作媒是拿把刀!一手托兩家,當面鑼對面鼓,不問男家要不要,先問女家給不給。那個當兒,我家敢說不給嗎?姐姐是恩人麽!及至把我家問得牙白口清,千肯萬肯,人家這纔不要了!姐姐一怒,可就耍起刀來了。姐姐可記得,姐姐耍刀的那個當兒,可是已經當面把我許給人家了,那時我只怕他那個死心眼兒,姐姐這個天性,一時兩下裏合不攏來,姐姐認真把他傷了。姐姐想,我該怎麽好?我焉得不急?沒法兒,也顧不得那叫羞臊,跟著他跪在地下,求姐姐吩咐,怎麽好怎麽好。姐姐這纔沒得說了,手裏攧著把刀,奚落了我們一陣,說:‘你們倆媒都謝了,還鬧得是甚麽假惺惺兒!’這是我張金鳳當日經過的大媒姐姐。姐姐強煞是個黃花女兒呀!今日之下,我公婆恭恭敬敬給姐姐請了這一堂的媒人來,就算我爹媽不能說甚麽,不能作甚麽,也算一片誠心;褚家姐姐夫妻二位又是成雙成對,再加上九公多福多壽的一位老人家;大夥兒跪起八拜的朝上磕頭求親,姐姐還不認是媒妁之言。請教,這比我們叫人拿著把刀逼著成親的何如?一般兒大的人,怎麽姐姐給我作媒就那樣霸道,他衆位給姐姐作媒就這等煩難?這是個甚麽講究?姐姐說給我聽。”

何玉鳳聽了這話,漸漸低垂粉頸,索興連那“這個”倆字也沒了,只擡起眼皮兒來惡惡實實的瞪了人家一眼。張金鳳道:“姐姐說話呀!瞪甚麽?我慪姐姐一句:‘不用澄了,連湯兒喫罷!’等著我還有話呢。姐姐方纔又道是‘三無庚帖’。這庚帖,姐姐自然講究的就是男女兩家八字兒了。要講玉郎的八字兒,就讓公婆立刻請媒人送到姐姐跟前,請問交給誰?還是姐姐自己會算命啊,會合婚呢?講到姐姐的八字兒,從姐姐噶拉的一聲,我公公、婆婆就知道,不用再嚮你家要庚帖去。姐姐要說不放心,此時必得把倆八字兒合一合,實告訴姐姐,我家合了不算外,連你家也早已合過了。”何玉鳳道:“今日你怎的清醒白醒說的都是些夢話?”

張金鳳道:“我一點兒也不是夢話。我聽見說,你家叔父、嬸娘從你小時候給你算命,就說你這八字兒四個‘辰’字,叫作‘地支一氣,土星重重’,將來是個有錢使的命;要再配個屬馬的姑爺,合成‘天馬雲龍’的格局,將來還要作一品夫人呢。這話姐姐要不知道,只問你家戴嬤嬤。大約姐姐不用問,也不是不知道。要果然知道,更用不著裝糊塗。至于那些算命瞎生的奉承話兒,原不足信。只講叔父、嬸娘當日給你算命,可可兒的那瞎生就說了這等一句話,你可可兒的在悅來店遇著的是這個屬馬的,在能仁寺救了的也是這個屬馬的,你兩個只管南北分飛,到底同歸故里。姐姐,你算這裏頭豈不是有個命定麽!你同鄧九公、褚大姐姐扭得過去,同我公婆扭得過去,你難道還同你的命扭得過去不成?公公方纔說:‘你要問庚帖,只問他二位老人家。’說的正是這句話。姐姐不求甚解,只說是無庚帖。“可憐我張金鳳說婆婆家的時候兒,我知道甚麽叫個‘庚銅’啊‘庚鐵’呀!單講我,還承姐姐問了問我的歲數兒,也就沒管我是那月那日那時生人。到了玉郎,要不是我方纔提他是屬馬的,大約直到今日姐姐還不知道他是屬鷂鷹的、屬駱駝的呢!便沒庚帖,我們受姐姐的好處,也作了夫妻了。況且姐姐的庚帖不是沒有,只是此時就請姐姐看,略早些兒。姐姐如果一定要見個真章兒,少一時自然看得見。我只問姐姐,一般兒大的人,怎麽姐姐給我說人家兒,這庚帖就可有可無?九公合褚大姐姐給你說人家兒,兩頭兒合婚,有了庚帖還不依,這話怎麽講?姐姐講給我聽。”

張金鳳說話的這個當兒,他母親只愁眉苦眼的一聲兒不言語,坐在那裏噗哧噗哧一袋跟一袋的喫那老葉子煙兒。安太太合褚大娘子二人只管說些閒話,卻是留神細聽張金鳳的話,細看何玉鳳的神情。只見何玉鳳聽了這段話,低首尋思,默默不語。你道他這是甚麽原故?原來姑娘被張金鳳一席話,把他久已付之度外的一肚子事由兒給提起魂兒來,一時擺布不開了。他只在那裏口問心、心問口的盤算道:“且住!要講算命圓夢,這些不經之談,我可自來不信。只是父母給我算命的這幾句話,卻是的確有的。縱說這話不足爲憑,前番我在德州作那個夢,夢見那匹馬,及至夢中遇著了他,那匹馬就不見了。幷且我父母明明白白吩咐我的那個甚麽‘天馬行空,名花幷蒂’的四句偈言,這可是真而且真的。我那時便想到他的名字是個‘驥’字,所以纔留心回避,還不曾曉得他是屬馬。要照張姑娘方纔這話聽起來,再合上父母給我托的那個夢,算的那個命,莫非萬事果然有個命定麽?天哪!我何玉鳳怎的這等命苦,要想尋條清淨路走走都不能夠!”想到這裏,不禁長嘆了口氣。

張金鳳道:“姐姐,嘆氣也當不了說話。我的話還沒說完呢。姐姐不用胡思亂想,好好兒的聽著啵!姐姐方纔又道是‘四無紅定’。講到這層,這個話就可長了。在姐姐想著,自然也該照著外省那怯禮兒,說定了親,婆婆家先給送匹紅綢子掛紅,那叫‘紅定在先’,我也知道是那麽著。及至我跟了婆婆來,聽婆婆說起,敢則咱們旗人家不是那麽樁事。說也有用如意的,也有用個玉玩手串兒的,甚至隨身帶的一件活計都使得,講究的是一絲片紙,百年爲定。要論姐姐的定禮,不但比這些東西還貴重,還吉祥,幷且兩下裏早放過定了。說不到‘四無紅定’上。”

何玉鳳聽到這裏,心裏道:“張姑娘今日只怕是瘋了!滿算我教你們裝了去了罷,我也是個帶氣兒的活人,難道叫人定了我去我會不知道?這不是新樣兒嗎!”他只顧這等想,卻不由的口裏要問,又苦于問不出口,說:“我的定禮在那裏呢?”

只急得兩隻小眼睛兒來回的干轉。張金鳳知道他心裏有些詫異,笑道:“這話姐姐大概又是不信。方纔公公說:‘你要問紅定,只問你的父母。’分明指的是神龕旁邊兩個紅匣子。姐姐不信,不耐煩,不往下聽了麽,可叫公公有甚麽法呢!”

原來姑娘自從鄧九公合他開口提親,一時事出意外,這半日只顧撕擄這樁事,更顧不及別的閒事。如今聽了這話,猛然想起,楞了一楞,心裏說道:“是啊,方纔我見擡進那兩個匣子來,我還猜道是畫像,及至鬧了這一陣,始終沒得斟酌這句話。他說這兩個匣子就是紅定,莫非那長些的匣子裏裝的是尺頭,短些的匣子裏放的是釵釧?說明之後,他們竟硬放起插戴來?那可益發是生作蠻來,不循禮法!我可也就講不得他兩家的情義,只得破著我這條身心性命,合他們大作一場了!”

餵!說書的,你先慢來,我要打你個岔。可惜這等花團錦簇的一回好書,這一段交代,交代的有些脫岔露空了。這書裏表的兩個紅匣子,就我聽書的聽了,也料得到定是那張雕弓、那圓寶硯,豈有何玉鳳那等一個聰明機警女子本人兒倒會想不到此,還用這等左疑右猜?這不叫作不對卯筍兒了麽?列公,不然。書裏交代過的,這位姑娘雖是細針密縷的一個心思,卻是海闊天空的一個性氣,平日在一切瑣屑小節上本就不大經心。即如他當日第一次的借弓,一心衹知保護安龍媒、張金鳳的性命資財;第一次的留硯,衹知這樁東西是他安家一件世傳之物,也如自己的雕弓一般。更兼那時廟裏鬧了那等一個大案,也慮到那硯臺落在他人手裏,上面款識分明,倘然追究起來,不免倒叫安家受纍,此外幷無一毫私意。第二回借弓,在他以爲是已竟轉贈鄧九公的東西了,至于褚大娘子又把那塊硯臺隨手放在他衣箱裏,也只道是匆忙之際,情理之常,不足爲怪,所以然的原故,卻不是這位姑娘沒心眼兒,他本沒那些無來由的私意,叫他從那裏用那些不著己的閒心去呢?這卻合那薛寶釵心裏的“通靈寶玉”,史湘雲手裏的“金麒麟”,小紅口裏的“相思帕’,甚至襲人的“茜香羅”,尤二姐的“九龍攧”,司棋的“綉春囊”,幷那椿齡筆下的“薔”字,茗煙身邊的“萬兒”,迥乎是兩樁事。

況且諸家小說大半是費筆墨談淫欲,這《兒女英雄傳》評話卻是借題目寫性情。從通部以至一回,乃至一句一字,都是從龍門筆法來的,安得有此敗筆?便是我說書的說來說去,也只看得個熱鬧,到今日還不曾看出他的意旨在那裏呢。足下涉獵一過,又安得有如許的聰明?然則這兩件東西在案上放了半日,他也不曾開口問問,打開瞧瞧不成?這可就得細聽書裏一路交代的情節了。這位姑娘從五更頭進門起,五官幷用,片刻不閒,將安好位,行過禮,謝了安老夫妻,站起身來,不曾轉身,鄧九公辟面開口第一句就講提親的這樁事,大家一直嘈嘈到此時,甚麽工夫兒容他去問這句話、看這兩樁東西?只要這等通前澈後一算,就知這書不是脫岔露空了。列公,莫訝驚,且聽鳴鳳。

卻說張金鳳見何玉鳳雖是在那裏默坐不語,眉宇之間卻露著一團怒氣,知他定爲著這兩個匣子說得含糊,猜不透澈,有些不耐煩。這要擱在平日的張金鳳,見了姑娘這個神情,那裏還敢合他抗衡?到了今日的張金鳳,卻同往日大不相同。這又是何原故呢?一來,他自己打定主意,定要趁今日這個機緣,背城一戰,作成姑娘這段良緣,爲的是好答報他當日作成自己這段良緣的一番好處,便因此受他些委屈也甘心情願;二來。這樁事任大責重,方纔一口氣許了公婆,成敗在此一舉,所以不敢一步放鬆;三來,他的那點聰明本不在何玉鳳姑娘以下,況又受了公婆的許多錦囊妙計,此時轉比何玉鳳來的氣壯膽粗。更加凡公婆口裏不好合他說的話,自己都好說,無可礙口,便是把他惹翻了,今昔情形不同,也不怕他遠走高飛,拿刀動杖。這事便有幾分可操必勝之權。他主意已定,趁那何玉鳳不得主意,他轉拉了他一把,道:“姐姐,你且合我看看你那紅定再講。”

不想這一拉,卻正合了何玉鳳的式了,暗想道:“他既拉我去同看,料想不到得安伯母拿著釵釧硬來插戴,這事還有輾轉。”他便跟著張金鳳走到東邊案上那個長匣子跟前。張金鳳也不合他說長道短,忙忙的揭開匣蓋,只見裏邊還包著一層紅綢子包袱,繫著個連環扣兒。及至解了扣兒,打開一看,原來裏面放的便是他自己那張砑金鏤銀銅胎鐵背、打二百步開外的彈弓兒,周身用大紅綵綢扎了個精緻,兩頭弓梢兒上還垂著一對綉球流蘇。此時他早悟到:“那一匣不必講,裝著定是那塊硯臺了。”忙同張金鳳過去一看,果然不錯。先急得他自己合自己說了一句道:“我說如何!”

他此時待有千言萬語要發作出來,明一明自己的心,只是一時不知從那句說起是頭一句。重新納下氣去一盤算:“這事當日本是我自己多事,然而我卻是一片光明磊落,事出無心。今日之下被他們無巧不成話的這等一弄,弄得倒像我作得有意了。照這樣作起來,我那青雲山的‘約法三章’,德州的深更一夢,合甚麽防嫌,躲避,以至苦苦要去住廟,豈不都是瞎鬧嗎?”相罷多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有了!我不管他是生癬生瘡,我只合他們生‘癩’;我不管他是講鶏講鴨子,我只合他們講‘鵝’!”便嚮張金鳳道:“豈有此理!這事可是蠻來生作得的?”

纔說得一句,張金鳳不容分說,早小嘴兒爆炒豆兒似的接上話,說道:“姐姐這事便算蠻來生作,卻不干我事,幷且不干公婆諸位大媒的事,姐姐就只問天罷。拿姐姐這張彈弓兒說,本是姐姐的東西,從那裏說起會到玉郎手裏?當日姐姐同我們在柳林話別,未嘗不存一番深心,說看妹子分上纔把這彈弓借給我們。及至交代,姐姐可是親手兒交給他的。交給他姐姐一件刻不離身的東西,不由的就背在人家身上了。再拿他這塊硯臺說,本是他的東西,從那裏說起會到姐姐手裏?當日他失落這塊硯臺的時候,原出無心。假如是樁別的東西,也就不犯著再去取了,偏偏是這等一件東西,他自己既不能去,就不能不托付姐姐。托付了姐姐他一件刻不離懷的東西,不由得就揣在姐姐懷裏了。姐姐想,這豈不是個天意麽?這個天意可都是姐姐自己惹出來的。”

何玉鳳聽到這裏,陡然變色,說道:“張姑娘,你這話得分清楚些!這等說起來,難道這兩樁東西要算我兩個敗化傷風私相投贈不成?”張金鳳笑道:“姐姐不用哈我,哈我我也是說。我爲甚麽說是姐姐自己惹出來的呢?公公方纔怎麽講的?‘男大須婚,女大須嫁’,是人生一定的大道理。就讓姐姐因老人家爲自己的姻事含冤負屈,終身不嫁。不嫁就是了,可無端的去告訴天去作甚麽?再不想,憑怎麽樣的告訴天,都由得姐姐;告訴了天,天答應不答應,可得由著天。上天的意思正因你這番至誠純孝,叫你來作這樁孝順翁姑、相夫教子、持家理紀的事業,好給你家叔父爭那口不平之氣,慰那片負屈之心。怎能由著你的性兒,容你自在逍遙過這個下半世?這話難道是天告訴我張金鳳的不成?誰知道天上是怎麽個模樣兒呀!只眼前這個理就是天。如果沒這層天理,姐姐在悅來店也遇不著安龍媒,在能仁寺也遇不見張金鳳,在青雲山莊也遇不見我公婆;弓也到不了他手裏,硯也到不了你手裏,今日可就沒有這件事了。造化弄人,就是這點巧妙!用不著開口,用不著動手,暗中支使個人兒就作成了。甚至不用另支使人,叫他自己就給他自己作成了。從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姐姐細想,這寶硯、雕弓豈不是天生地設的兩樁紅定?只可笑我張金鳳定親的時候,我兩個都是兩個肩膀扛張嘴,此外我有的就是我家拉車的那頭黃牛,他有的就是他那沒主兒的幾個馱騾。只是姐姐卻也不曾嚮我兩家問聲:‘你們彼此各有個甚麽紅定?’一般兒大的人,怎麽我的紅定絕不提起,姐姐這樣天造地設的紅定倒說是我家生作蠻來?這話怎麽講?姐姐講給我聽!”

此時姑娘越聽張金鳳的話有理,幷且還不是強詞奪理,早把一腔怒氣撇在九霄雲外,心裏衹有暗暗的佩服,卻又一時不好改口。無奈何,倒合人家鬧了個躄蘗,眯著雙小眼睛兒,問道:“你這話大概也夠著‘萬言書’了罷,可還有甚麽說的了?”

張金鳳道:“話呀,多著的呢!姐姐方纔又道是,第五你家沒有妝奩賠送。且慢說你我這等人家兒講不到財禮上頭,便是爭財爭禮,姐姐現有的妝奩,別的我不知道,內囊兒舅母都給張羅齊了,外妝公婆都給辦妥了。姐姐要講不肯用舅母的,那是姐姐自己認的乾娘;姐姐要講不肯用公婆的,公婆用的還是姐姐幫的銀子。此外只怕還有個人兒幫箱,是誰幫箱,幫的是甚麽?人家的人情人家會行,此時用不著我告訴。姐姐不到得無妝奩賠送。這要再拿我比起來,更是笑話了。當日承姐姐當著我的面兒,指和尚那堆銀子,重換重兒,合人家換了一百金,給我添箱。這要擱在我家鄉,聘十個女兒也用不了,卻是姐姐不叫我空手兒進婆家門兒的一番細心。究竟問起換金子的那一堆銀子來,可是和尚的賊贓。我倒底算姐姐聘的,算和尚聘的呀?一般兒大的人,怎麽我的賠送就該那等苟簡,姐姐有這些人給辦妝奩還嫌長道短?這話怎麽講?這不是嗎,姐姐方纔說的五件事,公公一一指點得明白,姐姐都不耐煩往下聽,如今妹子樁樁件件都替公公解說出來了,姐姐卻是不曾還出我一個字來。我這話那一句講的不是,姐姐只管駁。姐姐今日總得說出個不肯就我安家這門親的所以然來,我纔依呢!”

可憐姑娘此時那裏還還得出甚麽“所以然”!他自從鄧九公合他說那句提親的話,始而還只道是老頭兒嚮來的心直口快,想起甚麽來說甚麽,安老夫妻大概初無此心,及至安老爺一開口,纔覺得這話竟是大家要作起來了。無法,只得自己表明心跡,說個倒斷。卻又被安老爺用四方話一排,他也知是篇大道理,一時駁不動,便也說出個五不可的大道理來。

心想挑個斜岔兒,把大家遜出去就完了事了。再不想從旁出來個張金鳳,就本地風光一講,雖說話兒來的刁鑽,卻說不得是無父母之命、無媒妁之言、無庚帖紅定、無賠送妝奩,至于他說的幫箱的話,也料到定是鄧家父女了。細想起來:“安家伯父、伯母這番深心,九公父女這番義舉,便是張家二老素日在我跟前的辛勤,也就難得。到了今日,我這金鳳妹子這番傾心吐膽,更叫我無話可說了。統算起來,這事除了便宜了安龍媒這阿哥之外,這一羣人那一個不是真心爲我何玉鳳的?我還合人家說甚麽?話雖如此,此時我便依了他大家的話,再嚮天懺悔一番,上天也定原諒我前番的冒昧。只是這句話我可對他們怎麽答應得出口呢?”一陣爲難,心窩兒一酸,眼胞兒一熱,早點點滴滴落了一衣襟眼淚。張金鳳連忙掏出小手巾兒來,一面給他擦著衣裳,一面說道:“完了新藕合皮襖了!姐姐別哭,英雄可沒個哭的,哭也得說話。”

卻說安太太坐在那裏看著,又是愛這過門的媳婦,又是疼那沒過門的媳婦,滿臉是笑,卻又眼淚婆娑的,呆呆的望著他兩個。手裏擎著煙袋,舉了半天,想不起抽來,一袋煙也耽擱滅了,忙遞過煙袋去,便嚮旁邊站的女人們道:“你們也給大姑娘合你大嬭嬭倒碗茶呀。索興把那小杌子給他姐兒倆搬過去,有甚麽話坐下說不好?只是站著,怪乏的。”說著,又嚮褚大娘子使個眼色。

褚大娘子積伶,早含著煙袋甩著大寬的袖子俏擺春風的扭過來,一面走,回頭嚮隨緣兒媳婦道:“大姑娘,你也給我搬個坐兒過來。”他三個便在這邊坐下。褚大娘子笑嚮張金鳳道:“說是這麽說,大妹子,你可不許借著這事叫我們姑娘受委屈。”

張金鳳此時看透姑娘意中大有轉機,暗道:“等我索興給他個連三緊板,這件事可就攛掇成了。”恰巧又遇著褚大娘子無意中湊了這麽個話靶兒,他便道:“怎倒說我委屈了你們姑娘了?大姐姐,你過來得正好,等我把我的委屈訴訴你聽聽。”

因合褚大娘子道:“我這姐姐當日在廟裏苦苦的給我擇婿,你妹夫是苦苦的嚮他辭婚,他左問人家一條兒,右問人家一條兒,問到其畢,又問他說:‘你不是定下親了?便是定下親,像你們這樣世家,三妻四妾的也盡有,這又何妨。’”說著,又回頭問著何玉鳳道:“姐姐,是這麽說的不是?幸而人家沒定親,假如那時候他竟有個三妻四妾,姐姐叫我跟了他走,我也只好跟了他走,我到他家可算個甚麽?姐姐,人的本事有高低,女孩兒的身分可無貴賤哪!你也是個女孩兒,我也是個女孩兒,怎麽在我張金鳳,人家有了三妻四妾,姐姐還要把我塞給人家,如今到了姐姐身上便有許多的作難?姐姐不是多嫌著我一個張金鳳啊?若果如此,我張金鳳情願稟明公婆,來替替姐姐看祠堂,也一定要成全了姐姐這樁好事!”

這句話張金鳳可來得促狹,真委屈了人了!那何玉鳳此時感他、疼他、愛他心裏還過不去,那有多嫌他的理?這話我說書的都敢下保!果然把個姑娘說急了,只見他拉住褚大娘子說道:“大姐姐,你聽他說的這是甚麽話!”說著,又眉梢微逗,眼角含情,似喜似怒的嚮張金鳳道:“我看你纔不過作了一年的新娘子,怎麽就學得這樣皮賴歪派!”褚大娘子嘻嘻的笑道:“別著急,他慪你呢!我一碗水往平處端,論情理,人家可也真委屈些兒。”姑娘此時好容易盼得個褚大姐姐湊過來,覺得有了個伴兒,不想他也順著竿兒爬到那頭兒去了,因說道:“你們這班人,真真不好說話,不管人心裏怎樣的爲難,還只管這等嘻皮笑臉!”

張金鳳道:“姐姐這就爲難了?等我再把我那爲過的難說說。”便又告訴褚大娘子:“我這句話,衹有你妹夫知道;再我不敢瞞婆婆,便是公公跟前我也不曾提過。如今說到這裏,褚大姐姐不算外人,也還談得。我這姐姐當初要給我提親的時候,不曾合我爹媽說,私下先問我願意不願意。論我姐姐這條心,可疼我疼的沒處疼了。我固然是不肯說,他就蘸著水在桌子上寫了兩行字,一行寫得是‘願意’,一行是‘不願意’,告訴我說:‘你要不願意,就把“願意”兩個字抹了去,留“不願意”;要願意,就把“不願意”三個字抹了去,留“願意”,就算你說了話了。’那時候,我要說願意罷,一個女孩兒家,怎麽說得出口來?要說不願意罷,人也得有個天良,是這樣的門第我不願意喲,是這樣的公婆我不願意喲?就拿你妹夫說,相貌品行,心地學問,那一條兒叫我說的上不願意來?不去抹那字罷,是生拉活拽的鬧。大姐姐,只說我爲難不爲難?我沒法兒了,只得用手一陣胡擄,不想可可兒的把個‘不’字兒胡擄了去了。”說著,又問何玉鳳道:“姐姐,這不是妹子造謠言哪?妹子如今也有幾個字兒,請姐姐看看。”

何玉鳳聽了,“嗤”的一聲道:“這樣事情,依樣葫蘆再作一遍,還有甚麽意味!”張金鳳道:“你且莫管,只跟我來看。”說著,便把姑娘拉到神龕跟前,對著何公、何母兩座神主,嚮姑娘道:“姐姐請看,這是幾個甚麽字?”何玉鳳道:“這左一位的字是我父親的官銜,右一位的字是我母親的門氏,難道你不認得?”張金鳳道:“姐姐再往旁邊兒看。”姑娘閃過身子去一看,那神主的右首旁邊果然刻著兩行字,只是被那神龕邊扇兒遮著,一時看不清楚。張金鳳道:“這樣罷。”

他便恭恭敬敬深深的嚮那神主福了兩福。祝告道:“叔父、嬸母,只得驚動你二位老人家了,請你二位老人家嚮前升一升兒,自己吩咐我姐姐一句,想來他就沒的說了。”說著,他便把那兩座神主都往龕外請了一請。

姑娘一看,可了不得了!原來兩座神主下首的旁邊各鐫著兩行八個小字,歸總又是一行三個大字,通共是十一個字,不但是寫的,幷且是刻的,刻的是“子婿安驥孝女玉鳳同奉祀。”姑娘大驚道:“這是誰干的?”張金鳳道:“是刻字匠刻的,我家玉郎寫的,是我張金鳳的作成,卻是我公婆的主意。請問姐姐,此時還是抹了這幾個字去,你一人去作何府祠堂掃地焚香的侍兒?還是存著這幾個字,我兩個同作安家門裏侍膳問安的媳婦?”姑娘此時心慌意亂,如生芒刺,如坐針氈,張金鳳臨了問他的兩句話幷不曾聽見,只呆呆的望著神主上那兩行字。半晌,“嗐”了一聲,道:“怎的我安伯父、安伯母也作出這樣的孟浪事來!”

張金鳳道:“這事作的一點兒也不孟浪,這正是我公婆今日給叔父、嬸母立這座祠堂的本意。這座祠堂也爲的是你家祖太爺的師恩,也爲的是你家叔父的世誼。這還都不是正文,正文正因爲姐姐你在黑風崗能仁寺救了他兒子性命,保了他安家一脈香煙,因此我公婆以德報德,也想續你何家一脈香煙,纔給叔父、嬸母立這祠堂,叫你家永奉祭祀。講到永奉祭祀,無論姐姐你怎樣的本領,怎樣的孝心,這事可不是一個女孩兒作的來的,所以纔不許你守志終身,一定要你出閣成禮,圖個安身立命。講到你出閣成禮,只這北京城裏還少甚麽公子王孫、郎君子弟?又何必一定叫你嫁到安家許配玉郎呢?又慮到把你給個不關痛癢的人家兒,丈人絕後不絕後與那女婿何干?所以不曾合你提到親事以前,當日在你青雲莊,便叫玉郎扶靈穿孝;今日到你這座家廟,便叫玉郎奉主入祠,使你二位老人家無後如同有後。這話還講得是眼前。再要講到日後,實指望娶你過去,將來抱個娃娃,子再生孫,孫又生子,綿綿瓜瓞,世代相傳,奉祀這座祠堂,纔是我公婆的心思,纔算姐姐你的孝順,成全你作個兒女英雄。便是我張金鳳的爹媽,也蒙公婆在這西邊一帶一樣的蓋了這樣一所房子,作爲我爹媽現在的住房,我張金鳳將來的家廟。只是我張金鳳除了受公婆養育深恩之外,我又有何好處也同姐姐一樣呢?這可就是作父母待兒女的心腸,叫作‘乖的也疼,呆的也疼’。這都是公婆說不出口的話,妹子如今都告訴明白姐姐了。“姐姐只想,公婆這番用心深厚到甚麽地位?可見老輩的作事與你我的小孩子見識畢竟不同。姐姐此時縱有萬語千言,不必合我再講,我索興澈底澄清的都合姐姐說了罷。如今打錯了的那條永不出嫁的主意,是無庸議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帖紅定以至賠送是都有了,他二位老人家是安了葬了,你一年的服是滿了,你家萬代的香煙是永永不斷了,我公婆的神也淘苦了,心也使碎了。這事也沒有十天八天一月半月的耽擱,一切下茶、通聘、莫雁、送妝都在今日,只今日酉時,陰陽不將,天月二德,便迎娶你過門。姐姐,你此時依也是這樣辦,不依也是這樣辦。”

何玉鳳聽張金鳳這話,覺得沒一個字不是從肺腑裏掏出來的,他登時好似從頂門上澆了一桶冰水,從腳底下起了一個焦雷,只痛得他欲待放聲大哭,卻也哭不出來,衹有抽抽噎噎聲嘶氣咽的靠定那張神案,如帶雨嬌花,因風亂顫。想到安老夫妻合張姑娘的這番好處,立刻粉身碎骨他都情願,慢講是娶了他去作新媳婦!

好張金鳳!他把心思力量盡到這個分兒上,料定姑娘無不死心塌地的依從了,還愁他作女孩兒的這句話畢竟自己不好出口,因又勸道:“姐姐且莫傷心,妹子還有一言奉告,這話幷且要背褚大姐姐。”說著,又把玉鳳姑娘攙到東北墻角跟前。那時許多僕婦丫鬟以至華嬤嬤、戴嬤嬤、隨緣兒媳婦兒、花鈴兒、柳條兒幾個人正在東邊挨窻一帶伺候,聽了他家大嬭嬭這番話,也有點頭贊嘆的,也有傷心落淚的。張金鳳便嚮他們道:“你們先躲躲兒,讓我們說話。”他便嚮何玉鳳耳邊低低的說道:“我知道姐姐此時已是千肯萬肯,不用妹子再絮煩。姐姐,你可還得明白,這不但是我的公婆、我的爹媽合九公、褚大姐姐齊心要盼你同玉郎完成這段美滿姻緣,便是我替姐姐打算,四海雖大,九州雖廣,你除玉郎一人之外,也斷合第二個結不得連理。這話我從何說起呢?你我作女孩的,男子的跟前錯走不得一步;到了自己的貼身兒的東西,莫說男子,連自己親娘都有見不得的時候。姐姐只想,你當日救玉郎的時候,正是他敞胸露懷綁在那裏,姐姐上前給他解那條繩子,怎保住個不氣息相通,肌膚相近?到了後來,索興連你的關防盆兒[關防盆兒:指女子便溺用的器物。]都教人家汕了爪兒了。縱說你玉潔冰清,于心無愧,究竟起來,倒底要算一塊濕潤美玉多了一點黑青,一方透亮淨冰著了一痕泥水。衹有合他成了百年良眷,便如浮雲盡散,何消錦被嚴遮?姐姐,你道妹子這話說的是也不是?”

這話若說在姑娘一頭驢兒一把刀的時候,必想著“心正不怕影兒邪,腳正不怕倒蹈鞋”,不過囅然一笑,絕不關心。

如今聽了這話,竟同雷轟閃掣一般,如夢方覺!只羞得兩耳通紅,淚痕滿面,雙手扯住張金鳳的袖子說道:“阿呀,妹子!這便怎麽處!我此時是方寸搖搖,柔腸寸斷,你怎生救救作姐姐的纔好!”

張金鳳道:“姐姐沒了主意了?聽妹子告訴我。你我作女孩兒的,沒一件事不得站住地步,也沒有一句話該讓人,卻也是個英雄豪傑的身分。獨有到了自己的婚姻了,甚麽叫英雄呀豪傑呀,衹有聽天由命,一跤跌在娘懷裏,由娘去,怎麽好怎麽好。”何玉鳳道:“妹妹,你又來了。我要有個親娘,今日之下也不到得如此!”張金鳳道:“姐姐,怎麽拿著你這等一個人,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起來?你的意思,不過說嬸娘去世,沒人來體貼你的心腹。妹子說句不怕你見怪的話,便是有你家嬸娘在,他老人家那老實性兒,病痛身子,連自己的起居衣食還要你來照管,那裏還體貼得你這些苦楚?你只看你我這位婆婆,從見你那日起,以至如今,是怎生般待你,難道還抵不得你一位親娘?你此時不趁早兒一跤跌倒他老人家懷裏去,還等甚的?”說著,拉住姑娘的袖子只往那邊一甩。

何玉鳳本是個性情中人,只因他天性過重,後天的那個“情”字扭不過他先天的那個“性”字去,如今聽了張金鳳這話,正如水月鏡花,心心相印;玉匙金鎖,息息相通。竟不回答,也沒商量,趁張金鳳拉著他的袖子那一甩,就勢兒把身子一扭,蓮步細碎的趕到安太太跟前,雙膝跪倒,兩手雙關,把太太的腰胯抱往,果然一頭拾在懷裏,叫了聲:“我那嫡嫡親親的娘啊!”得了!這正是:

一個圈兒跳不出,人間甚處著虛空?要知安公子合何小姐成親怎的熱鬧,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七回 踐前言助奩伸情誼~復故態怯嫁作嬌癡

上回書表的是張金鳳現身說法,十層妙解,講得個何玉鳳俠氣全消;何玉鳳立地回心,一點靈犀悟徹,那安龍媒良緣有定。乍聽去,只幾句閨閣閒話,無非兒女喁喁;細按來,卻一片肝膽照人,不讓英雄袞袞。

這話又似乎是說書的迂闊之論了。殊不知凡爲女子,必須婦德、婦言、婦容、婦工四者兼備,纔算得個全人。又得知道那婦工講得不是會納單絲兒紗,會打七股兒帶子就完了;須知整理門庭,親操幷臼,總說一句,便是“勤儉”兩個字。

婦容講的不是梳鬅頭,甩大袖,穿撒褲腳兒,裁小底托兒就得了,須要坐如鐘,立如松,臥如弓,動不輕狂,笑不露齒,總說一句,便是“端莊”兩個字。婦言不是花言巧語,嘴快舌長,須是不苟言,不苟笑,內言不出,外言不入,總說一句,便是“貞靜”兩個字。講到婦德最難,要把初一十五喫花齋,和尚廟裏去掛袍,姑子廟裏去添斗,借著出善會,熱鬧熱鬧,撒和撒和認作婦德,那就誤了大事了;這婦德,須孝敬翁姑,相夫教子,調理媳婦,作養女兒,以至和睦親戚,約束僕婢,都是天性人情的勾當。果然有了婦德,那婦言、婦容、婦工,件件樁樁,自然會循規蹈矩。便是生來的心思笨些,相貌差些,也不失爲本色婦女。

卻又有第一不可犯偏最容易犯的一樁事,切切莫被那賣甜醬高醋的過逾賺了你的錢去,你受一個妒嫉的病兒,博一個“醋娘子”的美號。說書的最講恕道話,同一個人,怎的女子就該從一而終,男子便許大妻小妾?這條例本有些不公道。易地而觀,假如丈夫這裏擁著金釵十二,妻兒那裏也置了面首十人,那作丈夫的答應不答應?無如陽奇陰耦,乃造化之微權;此倡彼隨,是人生之至理。偏是這班“醋娘子”,這樁事自己再也看不破,這句話誰也合他說不清。所以從古至今的婦人,孝順節烈的盡有,找個不喫醋兒的竟少少兒的。

但是同樣一口醋,卻得分一個會喫不會喫。先講那會喫醋的。如文王的后妃,自然要算千古第一人了。其餘大約有三種。一種是“仗心地喫醋”。不是自己久不生育,便是生育不存,把宗祧、家業兩件事看得著緊,給丈夫置幾房姬妾,自己調理管教,疼起來比丈夫疼的甚,管起來比丈夫管的嚴,不怕那侍妾不敬我如天神,丈夫不感我如菩薩。無論那一房生個孩子,我比他生母還知痛癢,還能教訓,人道“妾側礙于妻齊”,我道“嫡母大似生母”,親族交贊,名利雙收。這種喫醋,要算“神品”。再一種是“靠本領喫醋”。自己本生得一副月貌花容,一團靈心慧性,那怕丈夫千金買笑,自料斷不及我一顧傾城;不怕你有喜新厭舊的心腸,我自有換斗移星的手段。久而久之,自己依然不失專房擅寵,那侍妾倒作了個掛號虛名,卻道不出他一個“不”字。這種喫醋,叫作“能品”。再一種是“顧臉面的喫醋”。或者本家弟兄衆多,親戚宴會,姐妹妯娌談起來,你誇我耀,彼此家裏都有兩房姬妾,自己一想,又無兒無女,以有錢有鈔,不給丈夫置個妾,覺得在人面上掛不住,沒奈何,一狠二狠,給他作成了,卻是三面說不到家,一生不得合式。這毛病人人易犯,處處皆同。這種喫醋,便是“常品”。這都講的是會喫醋的。

如今再講那不會喫醋的,也有三種。一種是“沒來由的喫醋。”自己也有幾分姿容,丈夫又有些兒淘氣,既沒那見解規諫他,又沒那才情籠絡他,房裏只用幾個童顔鶴髮的婆兒,鬼臉神頭的小婢,只見丈夫合外人說句話,便要費番稽查;望一眼,也要加些防範。甚至前腳纔出房門,後腳便差個能行探子前去打探。再不想丈夫也是個帶腿兒的,把他逼得房幃以內生趣毫無,荊棘滿眼,就不免在外眠花宿柳,蕩檢逾閒。

丈夫的品行也丟了,他的聲名也丟了,他還在那裏賊去關門,明察暗訪。這種醋喫得可笑!一種是“不自量的喫醋”。自己不但不能料理薪水,連丈夫身上一針一綫也照顧不來,作丈夫的沒奈何,弄個供應櫛沐衾禂的人,也算照顧了自己,也算幫助了他,于他何等不妙?他不是左丟一鼻子,便是右扯一眼,甚至指桑駡槐,尋端覓釁。始而那丈夫還顧名分,侍妾還拘禮法,及至鬧到糊塗蠻纏,講不清了,只好盡他鬧他的,人家過人家的,他可竟剩了犯水飲,害肝氣疼了。這種醋喫得可憐!一種是“渾頭沒腦的喫醋”。自己只管其醜如鬼,那怕丈夫弄個比鬼醜的他也不容;自家只管其笨如牛,那怕丈夫弄個比牛笨的他還不肯。抄總兒一句話,要我的天靈蓋,著悶棍敲;要我的心頭血,用尖刀刺;要講給丈夫納妾,我寧可這一生一世看著他沒兒子都使得,想納妾?不能!這種醋喫的卻是可怕!世上偏有等不爭氣沒出豁的男子,越是遇見這等賢內助,他越不安本分,一味的啖腥逐臭,還道是竊玉偷香,弄得個茫茫孽海,醋浪滔天,擾擾塵寰,醋風滿地,又豈不大是可慘!

列公,你道好端端的《兒女英雄傳》,怎的鬧出這許多醋來?豈不連這回書也“壞了醋了”?這話正因書裏的張金鳳合何玉鳳而起。如今把他兩個相提幷論起來,正是艶麗爭妍,聰明相等。論才藝,何玉鳳比他有無限本領;論家世,何玉鳳比他是何等根基!況且公婆合他既是纍代淵源,丈夫待他自然益加親厚。這等一個人,便在宦途世路上遇著了,還不免弄成個避面尹、邢,怎的肯引他作同心管、鮑?不想張金鳳他小小一個婦人女子,竟能認定性情,作得這樣到地!不知安老夫妻何修得此佳婦,安公子何修得此賢妻,何小姐何修得此膩友!想到這裏,就令人不能不信“不善餘殃,積善餘慶;乖氣致戾,和氣致祥”的幾句話了。

剪斷殘言,言歸正傳。卻說安太太見何玉鳳經張金鳳一片良言,言下大悟,奔到自己膝下,跪倒塵埃,低首含羞的叫了聲“親娘”,知他“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太太便先作了個婆婆身分,不像先前謙讓,端坐不動的一手把他攬在懷裏,說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許傷心。你這纔是你父母的孝順女兒,纔是我安家的孝順媳婦!你方纔要沒那番推托,也不是女孩兒的身分;如今要沒這番悔悟,也不是女孩兒的心腸。也難爲你妹妹真會說,也難爲你真聽話。我合你公公一年的提心吊膽,到今日且喜遂心如意了!”說著,便一隻手拉起他來,又叫丫頭:“給你新大嬭嬭濕個手巾來,把粉勻勻。”褚大娘子忙一把攙了他過來,說:“先歇歇兒罷,站了這半天了。”讓再讓三,姑娘只搖頭不肯坐。褚大娘子此時是樂得眉開眼笑,要露出個娘家的過節兒來,只管讓。把個姑娘讓急了,低聲說道:“你怎麽這麽糊塗?你瞧,這如何比得方纔,也有來不來的我就大馬金刀的先坐下的?”咦!誰說這姑娘沒心眼兒呀!

按下這邊,再整張金鳳這半日合何玉鳳講了萬言,嘴也說酸了,嗓子也說乾了,連嘴說帶手比,袖子也纍掉了,袖口裏的小手巾兒、手紙掉了一地,柳條兒忙著過來給他揀。隨緣兒媳婦又倒過一碗茶來。他一面就著那媳婦手裏喝茶,一面挽著袖子,又看見華嬤嬤、戴嬤嬤兩個在那裏悄悄的彼此道喜。他便慪他兩個道:“嚄!二位嬤嬤倒先認著親家了。”說著,挽好了袖子,纔整衣理鬢過來給婆婆道喜。安太太自然更有一番嘉獎,不及細述。

他見過婆婆,便走到玉鳳姑娘跟前,先深深道了個萬福。

說道:“姐姐大喜。”隨又跪下說:“妹子今日說話莽撞,冒犯姐姐,可實在是出于萬不得已。妹子不這樣莽撞,大料姐姐也不得心回意轉。我這裏給姐姐賠個不是!”姑娘心裏這一感一愧,也顧不得大家在坐,連忙跪下,雙手把他抱住,叫了聲“我那嫡嫡親親的妹子!”往下衹有哽咽的分兒,卻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誰想好事多磨,這個當兒,張太太又吵吵起來了,說:“姑嬭嬭,越說叫你好好兒的合他說,別逼扣他,說結了,咱好給他張羅事情。這天也是時候了,你可盡著招他哭哭咧咧的是作甚麽呢?是作甚麽呢?”張金鳳站起來笑道:“人家婆婆都認過了,你老人家還叫我合他說甚麽呀?”他道:“咱兒著,他依了?真的嗎?”褚大娘子道:“你老在那兒來著?”他聽了,口中唸唸有詞,先唸了聲“阿彌陀佛”,站起來往外就跑。只聽他那兩隻腳踹得地蹬蹬蹬的山響,掀開簾子就出去了。

安太太忙問:“親家,你那裏去?”他也不理。張姑娘隨後趕到簾子跟前,往外一看,原來他頭南腳北跪在當院子裏碰頭呢。只聽他咕咚咕咚把腦袋碰的山響,說道:“神天菩薩,這可好了!”說著,站起來,踅身又進了屋子,對著那神主也打著問訊,磕了陣頭,說:“哎!這都是你老公母倆有靈有聖啊,我多給你磕倆罷!”大家看了,無不要笑。姑娘心裏卻是更覺不安。定了一定,安太太便道:“快著先叫人請你公公合九公去罷,這老弟兄兩個不知怎樣惦著呢!”

正說著,只聽窻外哈哈大笑,正是鄧九公的聲音,說道:“不用請,不用請,我們在此聽得多時了。好一個能說會道的張姑娘!好一個聽說識勸的何姑娘!這都是我們老弟合二妹子你二位的德行,我這蕩沒白來了!我們姑娘呢,這還不當見見你這位舊伯伯新公公嗎?”

原來此時姑娘見張老合褚一官都跟進來,人多有些害羞,躲在人背後藏著,褚大娘子忙拉他出來。他便同褚大娘子過去,低頭不語的在公公跟前拜了下去。安老爺道:“媳婦起來。你看,這纔是天地無私,姻緣有定。我今日纔對住我那恩師、世弟。”因合太太說道:“太太,我家有何修持,玉格有多大造化,上天賜我家這一雙賢孝媳婦!”太太道:“這也都是一定。老爺可記得當日出京的時候說的話?說:‘將來娶個媳婦,不在乎富室豪門,只要得個相貌端莊、性情賢慧、持得家喫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裏的、北村裏的都使得。’不想今日之下得了這樣相貌端莊、性情賢慧的一對兒、真個一個南山裏的,一個是北村裏的。老爺看這兩個孩子,還愁他不會持家、不能喫苦麽?”老爺道:“是呀,我倒不曾想到這裏。”

因把當日卜三爺給公子提親不得成的話,告訴了鄧九公一遍。

鄧九公道:“姑娘,你聽聽,萬事由不得人哪!你不信,只看頭上那位穿藍袍子的,他是管作甚麽兒的呢?你瞧,如今師傅是把你的終身大事說成了,我同你大姐姐我們爺兒倆還有點臊臉禮兒,給姑娘墊個箱底兒,不值得給你送到跟前來,我纔托了我們張老大,都給上了擡了。咱爺兒倆可有句話講在頭裏,你可不許不收我的。原故?自從咱爺兒倆認識以後,是說你算投奔我來了,你沒受著我一絲一毫好處,師傅受你的好處可就難說了,都擱在一邊子;只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替我打倒海馬周三那回事,那就算你在世街路上留了朋友,俊了師傅了!講到那一萬兩銀子,原是我憋一口氣同海馬周三賭賽的,你既贏了他,我把這銀子轉來送你,你受之當然。白說咧,你不要我的!及至你偶然短住了,咱爺兒倆的交情,就說不到個‘借’字兒‘還’字兒,通共一星子半點子,你纔使了我三百金子,這算得個甚麽兒?歸齊不到一個月,你還轉著彎兒到底照市價還了我了。姑娘,在你算真夠瞧的了!你想,師傅九十歲的人,我這臉上也消消的不消消的?今日之下,好容易碰著你這樁事了,多了師傅也舉不起,一千金子,姑娘添補個首飾,一萬銀子,姑娘買個胭脂粉兒。餘外還有綉緙呢雨綢緞綾羅,以至實漏紗葛夏布都有,一共四百件子。這也不是我花錢買來的,都是這些年南來北往那些字號行裏見我保得他全鏢無事,他們送我的,可倒都是地道實在貨兒,你留著陸續作件衣裳。如今沒別的,水過地皮濕,姑娘就是照師傅的話,實打實的這麽一點頭,算你瞧得起這個師傅了。不然你又講究到甚麽施恩不望根的話,不收我的,師傅先合你噶下個點兒[噶下個點兒:意爲賭個誓兒]:師傅這蕩來京,叫我出不去那座彰義門!”安老爺連忙道:“老哥哥,你這是怎麽說!”

鄧九公滿臉發燒,兩眼含淚的道:“老弟,你不知道愚兄的窩心,我真對不住他麽!”褚大娘子道:“他老人家這話說了可不是一遭兒了,提起來就急得眼淚婆娑的,說這是心裏一塊病。大妹子,你如今可好歹不許辭了。”

列公請看,世上照鄧老翁這樣苦好行情的固然少有,照何小姐那樣苦不愛錢的卻也無多。講到“受授”兩個字,原是世人一座“貪廉關”,然而此中正是難辨。伯夷餓死首陽,孟子道他“聖之清者也”;陳文子有馬十乘,我夫子也道他“可謂清矣。”上古茹毛飲血,可算得個清了,如終不能不茹毛不飲血,還算不曾清到極處。自有不近人情的一班朋友,無故的妻辟纑,妾織蒲,無故的布被終身,餅餌終日。究竟這幾位朋友那個是個人物?降而晚近,又合這班不同:口口說不愛錢,是不愛小錢愛大錢;口口說不要錢,是不要明的要暗的。好容易盼得他大的也不愛、暗的也不要了,卻又打了一個固位結主、名利兼收、不須伸手自然纏腰的算盤,依然逃不出一個“貪”字。所以說:“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大奸大慝。”便是老生常談,也道是:“不要錢原非異事,過沽名也是私心。”又道是:“聖賢以禮爲書,豪傑惟情自適。”

何小姐原是個性情中人,他怎肯矯同立異?只因他一生不得意,逼成一個激切行徑,所以寧飲盜泉之水,不受嗟來之食。到了眼下,今非昔比,冤仇是報了,父母是葬了,香火煙緣是不絕了,終身大事是妥當了,人生到此,還有甚麽不得意處?更兼鄧九公合他有個通財之誼,掯子上送了這等一分厚禮,豈有個大儀全璧的理?只爲的是幫箱的東西,不好謝出口來。安太太怕羞了他,便接口道:“九大爺合大姐姐大遠的來了,還這麽費心,明日叫媳婦一總磕頭罷!”鄧九公這纔掀髯大樂。

說著,只聽廂房裏的鐘打了十一下了。安太太道:“老爺,可得讓九哥合大姑爺喫飯了。”鄧九公道:“實不相瞞,方纔你們說話這個當兒,我兩個同張老大、女婿、大姪兒都在這廂房裏鴉默雀靜兒的把飯喫在肚子裏了。我們老弟怕我誤事,他一口酒也不許我喝,這回來可痛痛的喝一場罷了。”說罷,又呵呵大笑道:“姑娘,你這頭兒的事師傅算張羅完了,我可得替我們老弟那頭兒張羅去了。”安老爺便陪了他,同張、褚二人往前邊去不提。

安太太這裏也要到前邊張羅事情去,便約褚大娘子過去喫飯。褚大娘子因要合姑娘盤桓盤桓,就等著送親,因說:“我這裏合他娘兒們就喫了,省得回來又過來。”安太太道:“要姑嬭嬭在這邊幫著,我更放心了。”因合張太太道:“親家,這邊小廚房裏預備著飯呢,我那裏有給媳婦包下的餛飩,裏頭單弄的菜,回來叫人送過來。親家,可叫他多喫點兒,鬧了這半天了。”張太太一一答應。安太太便別過褚大娘子,把張姑娘留下,又吩咐何姑娘說:“外邊有人,不用出來。”纔帶著一羣僕婦丫鬟往那邊去。大家送到院子裏,媳婦提補婆婆這件,婆婆又囑咐媳婦那件,半日還談不完。

這個當兒,只剩姑娘一個人兒在屋裏,心下想道:“我自從小時候就跟父母在任上,關在衙門裏,也走不著個親友,凡這些婚嫁的喜事,我從沒經過。瞧不得我在能仁寺給人家當了會子媒人,共總這女孩兒出嫁是怎麽樁事,我還悶沌沌呢!自從去年見他們,算叫他們把我裝在罎子裏,直到今日纔掏出來。今日輪到我出嫁了,我到了人家,我該怎麽著,該說甚麽?——這都是褚大姐姐合小金鳳兒兩個鬧的。再說,我這不出嫁的話,我是合我乾娘說了個老滿兒,方纔他老人家要在跟前兒,到底也知道我是叫人逼的沒法兒了,偏偏兒的單擠在今日個家裏有事,等人家回來,可叫我怎麽見人家呢?”

越想,心上煩悶起來。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這兩道眉手一擰,就瑣在一塊兒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間兒擰,那兩個眉梢兒他自己會往兩邊兒展;往日那臉一沈,就綳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瓜搭,那兩個孤拐他自己會往上逗。不禁不由就滿臉的笑容兒,益發不得主意。想了半日,忽然計上心來,說:“有了,等我合他們磨它子,磨到那兒是那兒!”

說書的這話卻不是大離話。請看人生在世,到了兒女傷心英雄短氣的時候,那滿懷的茹苦吞酸,真覺人海茫茫,無可告語。忽然的有人把他說不出的話替說出來了,了不了的事給了了,這個人還正是他一個性情相投的人,那一時喜出望外!到了衾影獨對的時候,真有此情此景。

閒話休提。卻說褚大娘子和張太太送了安太太回來,見姑娘一個人坐在那裏,把脊梁靠在墻上,低頭無語,手裏只弄手巾,便說道:“咱們這可到廂房裏歇歇兒去罷。回來喫點兒東西,妝扮起來,也就是時候兒了。”姑娘頭也不擡,口也不開,只是不動。張姑娘又催道:“走哇!姐姐。”他道:“我走不動了。”張太太問道:“咱又走不動咧?腳疼啊?”他道:“我的腿折了!”

這書裏自《末路窮途幸逢俠女》一回姑娘露面兒起,從沒聽見姑娘說過這等一句不著要的話,這句大概是心裏痛快了,要按俗語說,這就叫作“沒溜兒”,捉一個白字,便叫作“沒路兒”!

張太太道:“大好日子的,甚麽話呀?走罷呀!”姑娘道:“我走不動,你們大夥兒擡了我去罷。”褚大娘子道:“這話早些兒,回來少不得有人擡姑娘。”姑娘從方纔一個不得主意,此時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忙問:“誰擡我?”褚大娘子道:“等到了吉時,人家就拿花紅轎兒八個人兒擡了去了。我不怕你笑話我怯,我長這麽大還是頭一遭兒看見大紅猩猩氈的轎子,敢是比我們家鄉那怯轎子好看多著呢!”姑娘這纔想過來了,瞅了他一眼,嘴裏又“嘖嘖”了兩聲,說:“誰倒是合你們說這些呢!”張金鳳又催道:“姐姐別攪,快走罷!”姑娘道:“你拉的動我,我就跟了你去。”張金鳳道:“真的呀?”說著,當真用手攥住他的腕子,纔一拉,只聽姑娘“噯喲”了一聲,說:“張姑娘,女孩兒家怎麽這麽蠢哪,拉的人胳膊生疼!”口裏說著,不由得那身子隨了張姑娘站了起來,跟著就走。

噫,噫!這是那裏說起!姑娘要些微的動動勁兒,大約捆上二十張金鳳,也未必掰得動他一個指頭;這麽一拉,就會把姑娘的胳膊拉疼了?吾誰欺?欺燕北閒人乎?但是一個打定主意磨它子的人,不這樣一搭訕,叫他怎麽下場?又叫那燕北閒人怎生收這一筆?卻說張金鳳聽了,笑道:“我的不是!走罷!走罷!”褚大娘子便在後頭推著他,張太太也跟在後面,纔往廂房裏去。

一進門兒,姑娘一擡頭看見方纔那副對聯,又叨叨起來了,說:“這還鬧的是甚麽‘果是因緣因結果’呢!”及至唸出口來,自己耳輪中一聽,心裏忽然悟過來,暗說:“旦住。這上頭一開口四個字,豈不明明白白說的‘果是因緣’麽!到了果是因緣了,還怕不‘因’這個‘緣’就‘結’那個‘果’嗎?”隨又看下聯“空由色幻色非空”七個字,心裏又道:“只說出家出家,如今鬧到出嫁了,自然是色不是空了,還用講嗎,可不是‘空由色幻色非空’是甚麽呢?那裏的甚麽禪語呀!這等看起來,這張畫兒一定還有個啞謎兒在裏頭。”隨又仔細一看,早明白了。張姑娘見他那裏發呆,只望著他笑。又聽他忽然問道:“這都是誰干的?”張金鳳道:“這是婆婆說姐姐新搬家,墻上怪素的,叫我弄張畫兒、找副對子掛上。我想,這是姐姐坐靜的地方兒,我就出了個主意,告訴外頭畫了這麽一張,可不知找甚麽人畫的,那對子就是纔說的那個屬馬的寫的。”姑娘又看了一看,心裏說道:“甚麽‘七寶蓮池’‘八寶蓮池’的,這可不是我夢裏的那個‘名花幷蒂’麽?還怕我同張姑娘不跟著那個‘天馬行空’的同來同去呀!竟攪我麽!他們要早告訴了我,何苦叫我打這半天的悶葫蘆呢!”一面想,一面扭著頭看,一面掀開裏間那個軟簾兒往裏走。進門一擡頭,不防屋裏床邊端端正正坐著一個人,一時意想不到,倒嚇了一跳!一看,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他乾娘佟舅太太。

姑娘見了他乾娘,臉上卻一陣大大的磨不開,要告訴這件事,一時竟不知從那裏告訴起。忙上前拉住舅太太說道:“娘,你怎麽這時候兒纔來?只瞧這裏,叫他們鬧的這個……”姑娘這句話不但不接氣,幷且不成句,妙在說了這半句,往下也沒話了。衹有素面起紅雲,低著個頭,撅著個嘴。

舅太太早已明白他的意思,連忙站起來,拉著他的手笑道:“姑娘,可大喜了!我不但不是今日這時候纔來,我昨日本就沒到那裏去。我就在前頭幫著你公公、婆婆料理你的事來著,倒合褚大姑嬭嬭談了半天,這事你不用說了,我從船上見著你那天,就全知道了。今日實告訴你,我看你公公,婆婆爲難的那個樣兒,這裏頭還有我給他們出的一半子主意呢!今日這件大喜的事作成了,你這個乾女孩兒我可算認著了,這邊是我的女兒,那邊兒是我的外甥媳婦,還怕你不孝順我嗎?”

舅太太這話是要叫姑娘心裏過得去,無奈姑娘自己覺得臉上磨不開,只得說道:“好,連你老人家也賺起我來了!”說著上了炕,從鋪蓋垛裏抽出個枕頭來,面嚮窻戶,躺倒就睡。

張太太道:“別價睡了,完了那纂咧!”舅太太道:“親家太太,你叫他歇歇兒罷,他整鬧了這一早起了,天也早呢。”

這個當兒,張姑娘便叫人張羅擺飯。便有安太太給姑娘送過來的喜字饅首、栗粉糕、棗兒粥,又是兩碗百和鴛鴦鴨子、如意山鶏卷兒,還有包過來的餛飩,都是姑娘素來愛喫的,一時都擺在外間炕桌上。舅太太便叫:“姑娘,起來,咱們陪褚大姐姐喫飯去了。”姑娘只在那裏裝睡不理。張姑娘道:“姐姐起來罷,不要打主意起磨呀!”姑娘仍不言語。舅太太便嚮張姑娘打了個手勢,張姑娘道:“姐姐再不起來,我上去膈肢去了。”原來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單怕膈肢他的膈肢窪,纔聽得這句,便笑著說道:“你敢?”張姑娘真個上了炕,呵了呵手,要去膈肢他,他已經笑得咯咯咯咯亂顫。張姑娘便嚮他兩掖抓了兩把,他不由的兩隻小腳兒亂登,便連忙爬起來,這纔出外間去喫飯。

舅太太便叫把桌子橫過來,讓大娘子坐了上首,自己下首相陪。玉鳳、金鳳兩個坐在炕裏邊。姑娘纔坐下,話又來了,說:“媽怎麽不一塊兒喫呀?”張姑娘道:“姐姐是樂糊塗了,你不知道他老人家喫長齋呀?”姑娘道:“這還喫的是那門子的長齋呢,難道今日還不開嗎?”張太太道:“不當家花拉的,也有個白眉赤眼兒的就這麽開齋的?”舅太太說:“你別忙,等著你過了門,看個好日子,你們三個人好好的弄點兒喫的,再給親家太太順齋,那纔是呢。”姑娘道:“我不懂,娘這會子又拉扯上人家褚大姐姐作甚麽。”褚大娘子笑道:“噯喲!姑太太,不是我喲!我沒那麽大造化喲!”姑娘睜著眼問道:“那麽那一個是誰?”舅太太只是笑,答應不出來。張姑娘道:“還是那個屬馬的。——姐姐喫飯罷。”姑娘這纔不言語了,低著頭喫了三個饅頭,六塊栗粉糕,兩碗餛飩,還要添一碗飯。張太太道:“今兒個可不興喫飯哪!”姑娘道:“怎麽索興連飯也不叫喫了呢?那麽還喫餑餑。”說著,又喫了一個饅頭,兩塊栗粉糕,找補了兩半碗棗粥,連前帶後,算喫了個成對成雙,四平八穩。

飯罷,大家盥漱,煙茶各取方便,仍到裏間來坐。早有安老爺、安太太那邊差了四個女人來見舅太太。內中晉升女人回道:“奴才老爺、太太打發奴才們來回親家太太,給姑娘送過點兒糙東西來,算補著下個茶,求親家太太給姑娘穿穿戴戴罷。。”舅太太道:“很好,這些東西我都替我們姑娘領了。你們也不用往下搬運,等我們各自回來把上轎的穿的戴的拿下來,別的不用動,省得又費一遍事。你們回去說姑娘磕頭,我多多的給你們老爺、太太道謝。你說我樂了。我不樂別的,我沒想到我這輩子也熬到作了親家太太了!”便有戴嬤嬤等一班人讓大家去喝茶,舅太太自己備了賞,倒像新親一般,辦了個熱鬧。

張親家老爺合褚大姑爺已經叫人開了正門,外面家人早將聘禮一桌桌的擡進來,擺在東邊。褚一官也叫人把他家的幫箱的妝奩擺在西邊。舅太太合褚大娘子諸人到院子裏看了回來,便悄悄的拉姑娘道:“咱們從這窻戶眼兒裏瞧瞧,別叫九公、褚姑嬭嬭合你公婆白費了心。”姑娘此時自是害羞,不肯去看,無奈他本是個天生好事的人,又搭著嚮來最聽娘的說,借這一拉,便挨在玻璃跟前往外看。舅太太一一指點著道:“你看,東邊兒這八桌是人家家的。那頭擡是一匣如意,一匣通書;二擡便是你們那兩件定禮;那六擡是首飾衣服鋪蓋。他們算省子豬羊鵝酒了。西邊的八桌便是九公合褚姑嬭嬭給你辦的妝奩。你瞧,把個小院子兒給擺滿了!”說話間,張姑娘合褚大娘子早把應穿應戴的衣裳首飾一樁樁的拿進來。舅太太打發送禮的男女家人去後,便叫人鋪水挖單,放梳頭匣兒,催姑娘上妝。

原來姑娘自遭顛沛,埋首風塵,幷不知著意脂粉;接著守制一年,更是無心修飾。這番經舅太太在旁一一的調停指點,勻粉調脂,修眉理鬢,妝點齊整,自己照照鏡子,果覺淡白輕紅,而且香甜滿頰。舅太太道:“好看了。可叫妹妹給你梳頭罷。”姑娘道:“我不叫他梳,還是娘給我梳罷。”舅太太道:“今日的頭娘可上不得手了。”說著又“噯”了一聲,便嚮褚大娘子道:“我只恨我一個好好兒的人,怎麽到了這些事上就得算個沒用的了呢!”說著,眼圈兒便有些紅紅兒的。這位舅太太也就算得個“老馬嘶風,英心未退”了。

卻說這樁喜事原來安老爺不喜時尚,又憋著一肚子的書,辦了個“參議旗漢,斟酌古今”。就拿姑娘上頭講,便不是照國初舊風,或編辮子,或扎丫髻;也不是照前朝古制,用那鳳冠霞披。當下張姑娘便尊著公婆的指示,給他梳了個蟠龍寶髻,髻頂上帶上朵雲寶蓋,髻尾後安上瓔絡蓮地,髻面上蓋上鑲珠嵌寶梁兒,兩旁插上七星流蘇,關上珍珠對挑,後是同心如意,前是富貴榮花,耳上兩個硬紅寶石墜子。一時,姑娘便覺頭上多了好些纍贅。張姑娘曉得姑娘是個不會靜坐一刻的,恐他把首飾甩掉了,先用個大紅頭罩兒給他攏上。攏好了,姑娘對鏡一照,忽然笑了一聲。張金鳳在背後從鏡子裏看見,說道:“姐姐這一笑,我猜著了,我猜準是想起在能仁寺從房上跳下來打扮的那個樣兒來了。”姑娘也從鏡裏合他說道:“你怎麽這麽討人嫌哪!”

梳妝已罷,舅太太便從外間箱子裏拿出一個紅包袱來,道:“姑娘,把裏衣兒換上。”說著,自己打開,放在炕裏邊。

姑娘一看,原來裏面小襖、中衣、汗衫兒、汗巾兒,以至抹胸、膝褲、裹腳、襻帶一分都有,連舅太太親自給他作的那雙鳳頭鞋也在裏頭。姑娘道:“我怎麽日前換了衣裳又叫換衣裳啊?”舅太太道:“啐呀!你給我換上罷。”說著,又給他放下玻璃簾兒來。姑娘無法,只得咕嘟著嘴背過臉去,解扣松裙,在炕旮旯裏換上。一面低頭繫著汗巾兒,不覺嘴裏又叨叨出一句話來,說:“我說呢,好好兒的洗了沒兩天兒的腳,前日又叫人洗腳作甚麽呢。”惹得大家抿嘴而笑。舅太太笑道:“我們這個姑娘,說他沒心眼兒,甚麽事兒都留心;說他有心眼兒,一會價說話真像個小傻子兒!”

且住!姑娘這半日這等亂糟糟的,還是冒失無知呢,還是遇事輕喜?都不是。天下作女孩兒的,除了那班天日不懂、麻木不仁的姑娘外,是個女兒,便有個女兒情態,難道何玉鳳天生便是那等專講蹲縱拳腳、飛彈單刀、殺人如麻、揮金如土的不成?何況如今事靜身安,心怡氣暢,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怎教他不露些女兒嬌癡情態?若果然當此之際,一毫馬腳不露,那人便是元奸鉅惡,還合他講甚麽性情來!

閒話少說。再整張姑娘見他穿好裏衣,便上去給他穿大衣服。因換汗巾兒,又看見那點“守宮砂”,叫舅太太說:“舅母,請過來,看他胳膊上這塊真紅的好看!”舅太太看了,也點頭贊嘆不絕,說:“快給人家穿上罷,怪冷的。”張姑娘便打發他一件件的穿好。因是上妝,不穿皮衣,外面罩件大紅綉幷蒂百花的披風,砂綠綉喜相逢百蝶的裙兒,套上四合如意雲肩,然後纔帶上瓔絡項圈,金鐲玉釧。舅太太太便叫人在下首給他鋪了個大紅坐褥坐下,說:“這可不許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