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兒女英雄傳

兒女英雄傳第 4 / 9 頁

第十八回 假西賓高談紀府案~真孝女快慰兩親靈

那紀獻唐也不知從那裏就來了這等一個先生,又見他那偃蹇寒酸樣子,更加可厭。方纔只因在父親面前,勉循規矩,不好奚落他。及至陪他喫了飯,便問道:“先生,你可曉得以前那幾個先生是怎樣走的?”顧肯堂道:“聽說都是喫不起公子的打走的。”紀獻唐道:“可又來!難道你是個不怕打的不成?”顧肯堂道:“我料公子決不打我。他那些人大約都是一般呆子,想他那討打的原故,不過爲著書房的功課起見。此後公子歡喜到書房來,有我這等一個人磨墨拂紙,作個伴讀,也與公子無傷;不願到書房來,我正得一覺好睡,從那裏討你的打起?”紀獻唐道:“倒莫看你這等一個人,竟知些進退!”

說著,帶了幾個小廝早走的不知去嚮。從此他雖不似往日的橫鬧,大約一月之間也在書房坐上十天八天,但那一天之內卻在書房作不得一時半刻。

這天正遇著中旬十五六,天氣晴明,晚來絕好的一天月色。他便帶了一羣家丁,聚在箭道大空地裏,拉了一匹鏟馬,著個人拉著,都教那些小廝騙馬作耍。有的從老遠跑來一縱身就過去的,有的打著踢級轉著紡車過去的,有的兩手扶定迎鞍後胯竪起直柳來翻身踅過去的。他看著大樂。

正在頑的高興,忽然一陣風兒送過一片琵琶聲音來,那琵琶彈得來十分圓熟清脆。他聽了道:“誰聽曲兒呢?”一個小小子見問,咕咚咚就撒腳跑了去打探,一時跑回來說:“沒人聽曲兒,是新來的那位顧師爺一個人兒在屋裏彈琵琶呢。”

紀獻唐道:“他會彈琵琶?走,咱們去看看去。”說著,丟下這裏,一窩蜂跑到書房。

顧肯堂見他進來,連忙放下琵琶讓坐。他道:“先生,不想你竟會這個頑意兒,莫放下,彈來我聽。”那顧肯堂重新和了弦彈起來。彈得一時金戈鐵馬破空而來,一時流水落花悠然而去。把他樂得手舞足蹈,問道:“先生,我學得會學不會?”

先生道:“既要學,怎有個不會!”就把怎的撥弦,怎的按品,怎的以工、尺、上、乙、四、合、五、六、凡九字分配宮、商、角、徵、羽五音,怎的以五音分配六呂、六律,怎的推手嚮外爲琵、合手嚮內爲琶,怎的爲挑、爲弄、爲勾、爲撥。——指使的他眼耳手口隨了一個心,不曾一刻少閒。

那消半月工夫,凡如《出塞》、《卸甲》、《潯陽夜月》,以至兩音板兒、兩音串兒、兩音《月兒高》、兩套令子、《松青》、《海青》、《陽關》、《普安咒》、《五名馬》之類,按譜徵歌,都學得心手相應。及至會了,卻早厭了,又問先生還會甚麽技藝。先生便把絲弦、竹管、羯鼓、方響各樣樂器,一一的教他。他一竅通百竅通,會得更覺容易。漸次學到手談、象戲、五木、雙陸、彈棋,又漸次學到作畫、賓戲、勾股、占驗,甚至鐫印章、調印色,凡是他問的,那先生無一不知,無一不能。他也每見必學,每學必會,每會必精,卻是每精必厭。然雖如此,卻也有大半年不曾出那座書房門。

一日,師生兩個正閒立空庭,望那鈎新月。他又道:“這一嚮悶得緊,還得先生尋個甚麽新色解悶的營生纔好?”先生道:“我那解悶的本領都被公子學去了,那裏再尋甚麽新的去?我們‘教學相長’,公子有甚麽本領,何不也指點我一兩件?彼此頑起來,倒也解悶。”紀獻唐道:“我的本領與這些頑意兒不同。這些頑意兒儘是些雕蟲小技,不過解悶消閒;我講得是長槍大戟東蕩西馳的本領。先生你那裏學得來!”先生道:“這些事我雖不能,卻也有志未迨。公子何不作一番我看,或者我見獵心喜,竟領會得一兩件也不見得。”他聽了道:“先生既要學,更有趣了。但是今日天色已晚,那槍棒上卻沒眼睛,可不曉得甚麽叫作師生,傷著先生不當穩便,明日卻作來先生看。”先生道:“天晚何妨!難道將來公子作了大將軍,遇著那強敵壓境,也對他說‘今日天晚,不當穩便’不成?”

他聽先生這等說,更加高興。便同先生來到箭道,叫了許多家丁把些兵器搬來,趁那新月微光,使了一回拳,又扎一回桿子,再合那些家丁們比試了一番,一個個都沒有勝得他的。他便對了那先生得意洋洋賣弄他那家本領。

顧先生說:“待我也學著合公子交交手,頑回拳看。但我可是外行,公子不要見笑!”紀獻唐看著他那等拱肩縮背擺擺搖搖的樣子,不禁要笑。只因他再三要學,便合他各站了地步,自己先把左手嚮懷裏一攏,右手嚮右一橫,亮開架式,然後右腳一跺,擡左腳一轉身,便嚮顧先生打去,說:“著打!”

及至轉過身來嚮前打去,早不見了顧先生。但覺一件東西貼在辮頂上,左閃右閃,那件東西只擺脫不開;溜勢的纔撥轉身來,那件東西卻又隨身轉過去了。鬧了半日,纔覺出是顧先生跟在身後,把個巴掌貼在自己的腦後,再也躲閃不開,擺脫不動。慪得他想要翻轉拳頭嚮後搗去,卻又搗他不著。便回身一腳飛去,早見那先生倒退一步,把手往上一綽,正托住他的腳跟,說道:“公子,我這一送,你可跌倒了!拳不是這等打法,倒是頑頑桿子罷!”

這要是個識竅的,就該罷手了。無奈他一團少年盛氣,那裏肯罷手?早嚮地下拿起他用慣的那桿兩丈二長的白蠟桿子,使的似怪蟒一般,望了顧先生道:“來!來!來!”顧先生笑了一笑,也揀了一根短些的拿在手裏。兩下裏桿梢點地,顧先生道:“且住,顛倒你我兩個,沒啥意思,你這些管家既都會使傢夥,何不大家頑著熱鬧些?”

紀獻唐聽了,便挑了四個能使桿子的,分在左右,五個人“哈”了一聲,一齊嚮顧先生使來。顧先生不慌不忙,把手裏的桿子一抖,抖成一個大圓圈,早把那四個家丁的桿子撥在地下,那四人捂了手豁口只是叫疼。紀獻唐看見,往後撤了一步,把桿子一擰,奔著顧先生的肩胛嚮上挑來。顧先生也不破他的桿子,只把右腿一撒,左腿一踅,前身一低,紀獻唐那條桿子早從他脊梁上面過去,使了個空。他就跟著那桿子底下打了個進步,用自己手裏的桿子嚮紀獻唐腿檔裏只一繳,紀獻唐一個站不牢,早翻筋斗跌倒在地。顧先生連忙丟下桿子,扶起他來,道:“孟浪!孟浪!”紀獻唐一咕碌身爬起來,道:“先生,你這纔叫本事!我一嚮直是瞎鬧!沒奈何,你須是盡情講究講究,指點與我!”

顧先生道:“這裏也不是講究的所在,我們還到書房去談。”說著,來到書房,他急得就等不到明日,便扯了那顧先生問長問短。

顧先生道:“你且莫絮叨叨的問這些無足重輕的閒事。你豈不聞西楚霸王有云‘一人敵不足學,請學萬人敵’的這句話麽?”紀獻唐道:“那‘萬人敵’怎生輕易學得來?”顧先生道:“要學‘萬人敵’,卻也易如拾芥。只是沒第二條路,衹有讀書。”紀獻唐皺了皺眉道:“書我何嘗不讀,只是那些能說不能行的空談,怎干得天下大事?”顧先生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聖賢大道,你怎生的看作空談起來?離了聖道,怎生作得個偉人?作不得個偉人,怎生干得起大事?從古人才難得,我看你虎頭燕頷,封侯萬里;況又生在這等的望族,秉了這等的天分。你但有志讀書,我自信爲識途老馬,那入金馬、步玉堂、擁高牙、樹大纛尚不足道,此時卻要學這些江湖賣藝營生何用?公子,你切切不可亂了念頭!”

書裏交代過的,紀獻唐原是個有來歷的人,一語點破,他果然從第二天起,便潛心埋首簡煉揣摩起來。次年鄉試,便高中了孝廉。轉年會試,又聯捷了進士,歷陞了內閣學士。朝廷見他強干精明,材堪大用,便放了四川巡撫。那紀獻唐一生受了那顧先生的好處,合他寸步不離,便要請他一同赴任。

顧先生也無所可否。這日,紀獻唐陛辭下來,便約定顧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動身。次日,纔得起來,便見門上家人傳進一個簡貼合一本書來,回道:“顧師爺今日五鼓覓了一輛小車兒,說道:‘先走一程,前途相候。’留下這兩件東西,請老爺看。”

紀獻唐聽了,便有些詫異,接過那封書一看,只見信上寫著“留別大將軍鈞啓”,心下敁敠道:“顧先生斷不至于這等不通,我纔作了個撫院,怎的便稱我大將軍起來?”又看那本書封的密密層層,面上貼了個空白紅簽,不著一字。忙忙的拆開那封信看,只見上寫道:

友生顧綮留書拜上大將軍賢友麾下:僕與足下十年相聚,自信識途老馬,底君于成,今日建牙開府矣。此去擁十萬貔貅,作西南半壁,建大業,爵上公,炳旗常,銘鐘鼎,振鑠千秋,都不足慮;所慮者,足下天資過高,人欲過重,才有餘而學不足以養之。所望刻自惕厲,進爲純臣,退爲孝子。自茲二十年後,足下年造不吉,時至當早圖返轡收帆,移忠作孝,倘有危急,僕當在天臺、雁宕間遲君相會也。切記!切記!僕閒雲野鶴,不欲偕赴軍門。昔日翩然而來,今日翩然而去。此會非偶,足下幸留意焉。秘書一本,當于無字處求之,其勿視爲河漢。顧綮拜手。

他看了這封簡貼,默默無言,心下卻十分凜懼,曉得這位顧先生大大的有些道理。料想著人追趕也是無益,便連那本秘書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收了起來。到了吉時,拜別宗祠父母,就赴四川而去。自此仗了顧先生那本書,一征西藏,一平桌子山,兩定青海,建了大功,一直的封到一品公爵。連他的太翁也晉贈太傅,兩個兒子也封了子男。朝廷幷加賞他的寶石頂三眼花翎,四團龍褂,四開禊袍,紫繮黃帶,又特命經略七省掛九頭獅子印,稱爲“禿頭無字大將軍。”

列公,你道人臣之榮至此,當怎的個報國酬恩!否則也當聽那顧肯堂先生一片苦口良言,急流勇退。誰想他倚了功高權重,早把顧先生的話也看成了一片空談!任著他那矯情劣性,便漸漸的放縱起來。又加上他那次子紀多文助桀爲虐,作的那些侵冒貪黷忌刻殘忍的事,一時也道不盡許多。只那屈死的官民何止六七千人,入己的贓私何止三四百萬。又私行鹽茶,私販木植。豈知人欲日長,天理日消,他不禁不由的自己就掇弄起自己來了,出入衙門,便要走黃土道;驗看武弁,便要用綠頭牌;督府都要跪迎跪送;他的家人卻都濫入薦章,作到副參道府。後來竟鬧到私藏鉛彈火藥,編造讖書妖言,謀爲不軌起來。他再不想我大清是何等洪福!當朝聖人是何等神聖文武!那時朝廷早照見他的肺腑,差親信大臣密密的防範訪察。便有內而內閣翰詹九卿科道,外而督撫提鎮,合詞參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當下天顔震怒,把他革職拿問,解進京來,交在三法司議罪。三法司請將他按大逆不道大辟夷族。幸是天恩浩蕩,念他薄薄的有些軍功,法外施仁,加恩賜帛,令他自盡。他的太翁紀延壽同他長兄紀望唐革職免罪,十五歲以上男族免死充軍,女眷免給功臣爲奴,獨把他那助桀爲虐的次子紀多文立斬。他賜帛的那夜,獄卒人等都見那獄庭中一陣旋風,旋著猛虎大的一團黑氣,撮嚮半空而去。這便是那紀大將軍的始末原由一篇小傳。

踅回來再講他經略七省的時節,正是十三妹姑娘的父親作他的中軍副將。他聽得這中軍的女兒有恁般的人才本領,那時正值他第二個兒子紀多文求配,續作填房。這要遇見個趨炎附勢的,一個小小中軍,得這等一位晃動乾坤的大上司紆尊降貴合他作親家,豈有不願之理?無如這位副將爺正是位纍代名臣之後,有見識、尚氣節的人。他起初還把些官職、門戶、年歲都不相當不敢攀附的套話推辭,後來那紀大將軍又著實的牢籠他,保了他堪勝總兵,又請出本省督撫提鎮強逼作伐。卻惹惱了這位爺的性兒,用了一個三國時候東吳求配的故事,道:“吾虎女豈配犬子?吾頭可斷,此話再也休提!”

這話到了那紀大將軍耳朵裏,他老羞變怒,便借樁公事,參了這位爺一本,道他“剛愎任性,遺誤軍情”。那時紀大將軍參一員官也只當抹個臭蟲,那個敢出來辯這冤枉?可憐就把個鐵錚錚的漢子立刻革職拿問,掐在監牢。不上幾日,一口暗氣鬱結而亡。以致十三妹姑娘弄得人亡家破,還被了萬載不白、說不出口的一段奇冤。

他這等的一個孝義情性,英雄志量,如何肯甘心忍受?偏偏的又有個老母在堂,無人奉養。這段仇愈擱愈久,愈久愈深,愈深愈恨。如今不幸老母已故,想了想,一個女孩兒家,獨處空山,斷非久計,莫如早去報了這段冤仇,也算了了今生大事。這便是十三妹切齒痛心,顧不得守靈穿孝,盡禮盡哀,急急的便要遠去報仇的根子。無奈他又住在這山旮旯子裏,外間事務一概不知。鄧九公偶然得些傳言,也是那“鄉下老兒談國政”,況又只管聽他說報仇報仇,究竟不知這仇人是誰,更不想便是他聽見的那個紀獻唐。所以一直不曾提起。

直到安老爺昨日到了褚家莊,纔一番筆談,談出這底裏深情的原故來。這又叫作無巧不成話。

列公,你看這段公案,那紀大將軍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以致辱沒兒女英雄,不足道也。只他這個中軍,從紀大將軍那等轟轟烈烈的時候,早看出紀家不是個善終之局,這人不是個載福之器,寧甘一敗塗地,不肯辱沒了自己門第,耽誤了兒女終身,也就算得個人傑了!不然他怎的會生出十三妹這等晃動乾坤的一個女兒來?剪斷閒言,言歸正傳。當下那尹先生便把這段公案照說評書一般,從那黑虎下界起,一直說到他白練套頭。這其間因礙著十三妹姑娘面皮,卻把紀大將軍代子求婚一層,不曾提著一字。鄧九公合褚家夫妻雖然昨日聽了個大概,也直到今日纔知始末根由。那些村婆村姑只當聽了一回“豆棚閒話”。

卻說十三妹起先聽了那尹先生說他這仇早有當今天子替他報了去了,也只把那先生看作個江湖流派,大言欺人。及至聽他說的有本有源,有憑有據,不容不信,只是話裏不曾聽他說到紀家求婚一節。又追問了一句道:“話雖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見得這便是替我家報仇?”尹先生道:“姑娘,你怎麽這等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你家這樁事,便在原參的那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內,豈不是替你報過仇了?”姑娘又道:“先生,你這話真個?”尹先生道:“聖諭煌煌,焉得會假!”

姑娘道:“不是我不信,要苦苦的問你,你這句話可大有關係,不可打一字誑語。”尹先生道:“且無論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便是妄言,姑娘只想,你報你家的仇,干我尹其明甚事,要來攔你?況你這樣不共戴天的勾當,誰無父母,可是欺得人的?你若不見信,只怕我身邊還帶得有抄白文書一紙,不妨一看。只不知姑娘你可識字?”鄧九公道:“豈但識字,字兒忒深了!”那尹先生聽了,便從靴掖兒裏尋出一張抄白的通行上諭,遞給鄧九公,送給姑娘閱看。只見他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撂在桌兒上,把張一團青白煞氣的臉,漸漸的紅暈過來,兩手扶了膝蓋兒,目不轉睛的怔著望了他母親那口靈,良久良久,默然不語。

列公,你道他這是甚麽原故?原來這十三妹雖是將門之女,自幼喜作那些彎弓擊劍的事,這拓馳不羈,卻不是他的本來面目。只因他一生所遭不偶,拂亂流離,一團苦志酸心,便釀成了這等一個遁蹤空山遊戲三昧的樣子。如今大事已了,這要說句優俳之談,叫作“叫化子丟了猢猻了——沒得弄的了。”若歸正論,便用著那趙州和尚說的“大事已完,如喪考妣”的這兩句禪語。這兩句禪語聽了去好像個葫蘆提,列公,你只閉上眼睛想,作了一個人,文官到了入閣拜相,武官到了奏凱成功,以至才子登科,佳人新嫁,豈不是人生得意的事?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時候,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再如天下最樂的事,還有比飲酒看戲遊目快心的麽?及至到了酒闌人散,對著那燈火樓臺,靜坐著一想,就覺得像有一樁無限傷心的大事,兜的堆上心來,這十三妹心裏,此刻便是恁般光景。

鄧九公合褚家夫妻看了,還只道自從他家老太太死後不曾見他落下一滴眼淚,此時聽了這個原由,定有一番大痛,正待勸他。只見他悶坐了半日,忽然浩嘆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便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的作了一萬福,道:“謝天地!原來那賊的父子也有今日!”轉身又嚮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謝道:“先生,多虧你說明這段因由,省了我妄奔這蕩。我倒不怕山遙水遠,渴飲饑餐,只是我趁興而去,難道還想敗興而回?豈不畫蛇添足,轉落一場話靶?”回身又嚮鄧九公福了一福,道:“師傅,我合你三載相依,多承你與我掌持這小小門庭,深銘肺腑,容當再報!”鄧九公正說:“姑娘,你這話又從那裏說起?”只見他幷不回答這話,早退回去坐下,冷笑了一聲,望空叫道:“母親!父親!你二位老人家可曾聽見那紀賊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你養女兒一場,不曾得我一日孝養,從我略有些知識,便撞著這場惡姻緣,弄得父親含冤,母親落難,你女兒早辦一死,我又上無長兄,下無弱弟,無人侍奉母親,如今母親天年已終,父親大仇已報,我的大事已完,我看著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識不知的黃泉之下,好不逍遙快樂!二位老人家,你的神靈不遠,慢走一步,待你女兒趕來,合你同享那逍遙快樂也!”說著,把左手嚮身後一綽,便要綽起那把刀來,就想往項下一橫,拚這副月貌花容,作一團珠沈玉碎!這正是:

爲防濁水污蓮葉,先取鋼刀斷藕絲。

要知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變幻重重從容救死

這回書不消多談,開口先道著十三妹。卻說那十三妹他聽得仇人已死,大事已完,剩了自己孑然一身,無可留戀,便想回手綽起那把雁翎寶刀來,往項下一橫,拚著這副月貌花容,珠沈玉碎。

且住!倘他這副月貌花容果然珠沈玉碎,在他算是一了百了了,只是他也不曾想想,這《兒女英雄傳》纔演到第十九回,叫說書的怎生往下交代?天無絕人之路,幸而他一回手要綽那把刀的時候,撈了兩撈,竟同水中撈月一般,撈了個空。連忙回頭一看,原來那把刀早已不見了。他便喫驚道:“阿?我這把刀那裏去了?”褚大娘子站在一旁說道:“你問那把刀啊?是我見你方纔鬧得不像,怕傷了這位尹先生,給你拿開了!”

十三妹道:“嗨!你怎麽這等誤事,快快給我拿來!”褚大娘子道:“我叫你姐夫交給人帶回我們莊兒上去了。我那裏給你‘快快’的拿去呀?你這時候又要這把刀作甚麽罷?”姑娘道:“我要跟了爹娘去!”褚大娘子道:“胡鬧的話了!你可是沒的干的了!你見過有個爹娘死兒女跟了去的沒有?好好兒的,叫人瞧著這是怎麽了?作了甚麽見不得人的事了?姑娘,你這不是撐糊塗了嗎?”鄧九公也夾雜在裏頭亂嚷,他道:“姑娘,你這是那裏說起?咱們原爲這仇不能報出不了這口氣,纔忙著要去報仇。如今仇是報了,咱們正該心裏痛快痛快,再完了老太太的事,咱們就該著淨找樂兒了,怎麽倒添了想不開了呢?”褚一官也在一旁相勸。你一言,我一語,姑娘都作不聽見,只逼著褚大娘子要他那把刀。褚大娘子道:“那你可是白說了!今日你惱我點兒都使得,也有個我遞給你刀叫你尋死去的?”姑娘賭氣道:“我要死,也不必定在那把刀上!”

列公,聖人講的“殺身成仁”,孟子講的“捨生取義”,你看他這“成”字、“取”字下得是何等分量!便是那史書上所載的那些忠臣烈士,以至愚夫愚婦,雖所遇不同,大都各有個萬不得已。只這萬不得已之中,卻又有個分別,叫作“慷慨捐生易,從容就死難”。即如這十三妹,假使他方纔一伸手就把那把刀綽在手裏,往項下一橫,早已“一旦無常萬事休”了,就讓有一百個假尹先生,還往下合他說些甚麽?及至鼓著氣、冒著勁、橫著心,要就那把雁翎寶刀上作個了當,這正是件迅雷不及掩耳的事情,說句外話,叫作“胡蘿蔔就燒酒——仗個乾脆”。怎禁得一伸手取那把刀,先撲了個空,氣兒一泄,勁兒一破,心早打了回頭了。再加上鄧、褚翁婿父女三人在耳邊廂吵吵鬧鬧,說的都是些不入耳之談,總不曾道著他那一肚子說不出來的苦楚,姑娘聽了,益發覺得不耐煩。此刻轉後悔方纔不該當著這班人作這舉動,又多了一番牽址。只落得一聲兒不哼,呆呆的坐在那裏發怔。

這個當兒,鄧九公見勸他不理,回頭正要望著尹先生說話,見他又在那裏拈鬚而笑,因說道:“餵,先生!這都是你一套話惹出來的,你也這麽幫著勸勸。怎麽袖手旁觀的又眯嘻眯嘻的笑起來了呢?莫不說人家又是個‘尋常女子’?”鄧九公這話正是要引出安老爺的話來。只聽他道:“九公,我此時倒不單笑這姑娘是個尋常女子,倒笑著你這糊塗老頭兒!”

鄧九公道:“我怎麽糊塗了?”先生道:“你合這姑娘既有個師生之誼,況又這等的高年,他但有個見不到的去處,自然就仗你指引。你只看你以前見他無端要報那不消去報的仇,正該攔他,你不攔他;如今見他無法要走這沒奈何走的路,正該由他,卻又不由他。也不曾替這位姑娘設身處地想想,他雖然大仇已報,大事已完,可憐上無父母,中無兄弟,往下就連個著己的僕婦丫鬟也不在跟前。況又獨處空山,飄流異地舉頭看看,那一塊雲是他的天?低頭看看,那撮土是他的地?這纔叫作‘一身伴影,四海無家’。憑他怎樣的胸襟本領,到底是個女孩兒家。便說眼前靠了九公你合大娘子這萍水相逢的師生姊妹,將來他葉落歸根,怎生是個結果?我倒請教,你不許他走這條路,待叫他走那條路?”鄧九公嚷道:“我的爺!也有個見死兒不救的?你這話我就不懂了!”

按下鄧九公這邊不表。卻說十三妹聽了鄧九公要拉那先生幫著勸解,又不知惹出他一片甚麽談吐來,正在抱怨鄧九公囉嗦多事。忽然聽得那先生說了這等一番言詞,字字打到自己心坎兒裏,且是打了一個雙關兒透!不覺長嘆一聲,說道:“到底還是讀書人說話明白!你們大家聽聽,可是我的所見不差?”鄧九公纔要答話,先生道:“雖是不差,卻也差得一著,又是可惜死得早了。”這姑娘是天生的半分不認錯、一字不饒人,拉口子要見血、刨樹要搜根兒的脾氣,聽了這話,早把那要刀的話且擱起,先要合尹先生辨明這“遲早”兩個字。他便問著那先生道:“方纔我那替父報仇的話,先生你道可惜遲了,是我苦于不知就裏;如今我要殉母終身,你怎的又道是可惜早了?請問,要到幾時纔是個不早?”

尹先生道:“阿呀,姑娘!明人不待細講,這話何消再問!你如今雖然父仇已報,母壽已終,難道你尊翁那口靈,你就果的忍心丟在那間破廟,不把他入土不成?你今堂這口靈,你就果的忍心埋在這座荒山,不想他合葬不成?從來父母生兒也要得濟,生女也要得濟;他二位老人家一靈不瞑,眼睜睜只望了你一個人。你若果然是個尋常女子,我倒也不值得合你饒舌;你要算個智仁勇三者兼備的巾幗丈夫,只看當那紀獻唐勢焰薰天的時節,你尚且有那膽量智謀把你尊翁的骸骨遣人送到故鄉,你母女自去全身遠禍;怎的如今那廝冰山已倒,你又大了兩年,倒不知顧眼前大義,且學那匹夫匹婦的行徑,要作這等沒氣力的勾當起來?可不是可惜死得早了?姑娘,你的智仁勇安在?”

這位安老爺真會作這篇一折一伏一提一醒的文章。前番話把十三妹一團盛氣折了下去,這番話卻又把他一片雄心提將起來。那姑娘聽了這話,果然把小脖頸兒一梗梗,眼珠兒一轉,心裏說道:“這話不錯,倒不要被這先生看輕了。我果然該把母親送到故鄉,然後從容就義纔是。”隨又轉念一想道:“話雖如此,只是這番護著靈柩回京,大非前番奉著母親逃難可比。縱說我有這身本領,那沿途的曉行夜住,擺渡過橋,豈是一個能夠照料?再說,當日有母親在,無論甚麽大事,都說:‘交給我罷。’我卻依然得把我交給母親。如今我又把我交給誰去?眼前可以急難相告的衹有鄧、褚兩家父女翁婿三個人。這位將近九十歲的老人家,難道還指望他辛辛苦苦跟了我去不成?他不能去,他的女兒自然父女相依,不好遠離,還是我就好合個褚一官同行呢?就便算他父女翁婿同心仗義,都肯伴送我去,及至到了家,我那祖塋上是無餘地可葬了。只這找地立墳,以至葬埋封樹,豈是件容易事?便是當日護送父親靈柩的兩個家人還在,難道是我一個女孩兒家帶了他們就弄得成麽?何況又兩手空空,從何辦起?”一時左思右想,千頭萬緒,心裏倒大大的爲起難來。只這爲難的去處,又被他那好勝的心腸繞成一處,更不肯輕易出口,在人前落了褒貶。他轉大剌剌的說了一句道:“先生,這叫作‘彼一時,此一時’。你這話談何容易!”

豈知姑娘這番爲難光景,早被那假尹先生猜透。他便說道:“這又何難!天下事只怕沒得銀錢,便是俗語說的‘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有了銀錢,卻又只怕沒人,又道是‘牡丹花好,終須綠葉扶持’。如今無論眼前還有這鄧老翁合這大娘子,不難助你一臂之力,便是我東人安學海父子,也受了你的大恩,眼前辭官不作,正爲尋你答這番恩情。他只爲護了家眷同行,更兼不知你的實在住處,不能在此耽擱,所以纔托我尹其明來尋訪。如今我既合姑娘見了面,況又遇著你老太太這樣意外之事,待我報個信給他,他一定親來見你。那時把這樁事就責成在他身上,豈不是好?”

姑娘聽了,連連擺手,說道:“先生,你快快休提此話。我在那黑風崗能仁古刹作的這場把戲,原爲那騾夫、和尚無故坑陷平人,一時奮起我的義僨性兒,要出我那口惡氣,幷不是合安家父子有甚痛癢相關。我自來施恩于人,從不望報。這事怎好責成在他身上?況且自己父母大事,可是責成得人的?”

姑娘這句話更被那位假尹先生叨著綫頭兒了,他便笑了一笑,道:“姑娘,我看你這人,一生受病正在這句話上。你道施恩不望報,大意不過只許人求著你,你不肯求著人。你這病根卻又只喫虧在一個聰明好勝。天下的聰明好勝人,大概都看了聖賢的庸行學問,覺得平淡,定要再高一層,轉弄到流爲怪僻;看了事物的當然情理,覺得尋常,定要另走一路,必致于漸入乖張。其實,按下去,任是甚的頂天立地的男兒,也究竟不曾見他不求人便作出那等驚人事業,何況你強煞是個女孩兒家!怎說得‘不求人’三個字?你只看世界上除了父子、弟兄、夫妻講不到個‘求’字之外,那鄉黨之間不求人,何以有朋友一倫?廟堂之上不求人,何以有君臣大義?不但此也,就作了個天不求人,那個代他推測寒暑?豈不成了混沌陰陽?作了個地不求人,那個給他勘奠山川?豈不成了個洪荒世界?至于施不望報,原是盛德,但也只好自己存個不望報的念頭,不得禁住天下愛恩人不來報恩。世人造因結果的這場公案,原是上天給衆生開得一個公共道場。姑娘,你一定要自己站住這個路頭,不準他人踹進一步,纔算個英雄,可不先把‘英雄’兩字看得差了?姑娘,你去想來。”

可憐這位姑娘,雖說活了十九歲,從纔解人事,就遭了一場橫禍,弄得家破人亡,逃到這山旮旯子裏來,耳朵裏何嘗聽見過這等一番學問話?幸得他有那過人的天分,領略得到。聽了這話,心裏便暗暗的著實敬服這位先生,早把那盛氣消盡,說出幾句實話來。他道:“先生,我也不是單單爲此。我合你那東人安官長素昧平生,知他怎的個性情,怎的個見識?況人家好端端的同了家眷走路,叫他合我這等一個不祥之家同行,知他肯也不肯?便說他礙了我前番相救的情面,不好推辭,日長路遠,倘到了路上,彼此有一絲的勉強起來,他是位官長,我這等孤寒,那時有母親的靈柩在前,使我欲退不能,欲進不可,卻怎麽處?便是先生你又怎保得住你那東人父子一定也像你這等肝膽照人,一心嚮熱?”話擠話,說到這個場中,算把姑娘前前後後的話都擠出來了。

當下先把鄧九公樂了個拍手打掌,他活了這樣大年紀,從不曾照今日這等按著三眼一板的說過話,此刻憋了半天,早受不得了,恨不得跳起來一句告訴那姑娘說:“這說話的就是安學海!根兒裏就沒這麽一個尹其明!”安老爺生恐他說決撒了,連忙嚮著姑娘道:“姑娘,你也不可過于謬賞這尹其明,倒輕視那安學海。此時正用著你方纔的話,道我也不是甚麽尹七明尹八明,只我就是你在能仁古刹教的那一對小夫妻安驥的父親、張金鳳的公公、南河被參知縣安學海的便是。特來借著送這張彈弓,訪你的下落。我還有萬言相告。”

十三妹聽了一怔,重復把安老爺上下一打量,又看了看鄧九公、褚大娘子,只得站起身來,嚮安老爺福了一福,道:“原來便是安官長!方纔民女不知,多多唐突,望宮長恕民女的冒昧!”老爺也連忙答禮讓坐。只見他對著老爺默默的望了一刻,又說:“怪道這言談氣度不像個寒酸幕客的樣子。只是既蒙官長下降,怎的不光明正大而來?——便是九師傅你合褚家姐姐夫妻二位,也該說個明白。怎的大家作這許多張致,是個甚麽意思?”

鄧九公這可憋不住了,只站起來,紅頭漲臉張牙舞爪的道:“姑娘,我實告訴你說罷!人家這位安太老爺昨日就來了。他是想長念你的好處,人家把七品黃堂的前程都扔了,辭官不作,親自到這個地方特爲找你。未從找你來,先到了西莊兒找我,我們沒見著,他又到了東莊兒。昨日直等到我從山裏回來,我們纔見著了。姑娘,咱爺兒倆可沒剩下的話,你想,人家既誠心誠意的找咱們來,隨們有個不說實話的嗎?我可就如此長短的都說給他了。是說這報仇的話我不知底,沒提明白;敢則人家全比咱們知底。他說這話必得告訴你。這麽著,我們就認了義弟兄。爲了你這事,我還爬下給人家磕了個頭,今日纔來的,怎麽你說人家來的不光明正大呢?”他講了半日,通共不曾把好端端的安老爺爲甚麽要扮作尹先生這句話說明白。索性把個姑娘也鬧得迷了攢兒了,瞅瞅這個,看看那個,也不知聽那句好。問那句好。

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這話不是這麽說,等我告訴他。”

說著,也搬了個座兒在十三妹身旁坐下,嚮他說道:“好妹子,你瞧,你我在一塊兒過了這麽二三年,我的話從沒瞞過你一個字,到了今日的事,可是出在沒法兒了。這如今我們這二叔不是把真名姓兒說出來了嗎,聽我澈底澄清的告訴明白了你:人家二叔這蕩來可幷不是專爲送這張彈弓來的,他也不知你家老太太去世,更不知你又有要去給你家老爺子報仇的這一件事。人家是誠心誠意的接你們娘兒倆重回老家來了。要講你這報仇的事,你連我瞞了個風雨不透;就算我們老爺子知道,也究竟不知你賣的是那葫蘆裏的藥。敢則昨日提起來,人家比咱們知道的多著呢。因這上頭,大傢夥兒纔商量著說,必得把這話先告訴你,然後人家二叔還有多少正經話要說。“小姑太太,你只想想,你那個性格兒可是一句半句話省的了事的人嗎?所以昨日纔商量了這樣一條主意來的。你方纔只曉得說人家爲甚麽不光明正大的來,我們爺兒們爲甚麽不告訴明白了你。我且問你,假如昨日沒個商量,人家就這麽冒然的到門口兒,說:‘安某人送彈弓兒來了。’你自己估量著,你見人家不見?不用講,心裏先橫上一個甚麽施恩望報咧不望報咧的。一想,他準是爲前番在廟裏救了他家公子報恩來了,再加上你爲你老太太的事心裏不耐煩,爲老爺子的仇怕走露這個話,你管定連門兒也不準他進,叫他留下彈弓兒找鄧九太爺去。我爲甚麽說這話呢?你當日合他家公子約下送這張彈弓兒取那塊硯臺的時候,就叫他我我們老爺子,這就明顯著是不許來人到門認著你的住處了。你算,人家連你的門兒都進不來,就有一肚子話合誰說去?所以纔商量著作成那樣假局子,我們爺兒三個先來,好把人家引進門兒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容我們把這位老人家引進門兒來了。“是說進了門兒了。姑娘,你也不是甚麽怕見人的人,只是估量著不是方纔那個光景兒,請你出去到前廳見人家,你肯不肯?一個不肯見面,這話又從那裏說起?所以纔商量著編成那個壩,我便攛掇到你窻根兒底下聽去,那裏卻作成一邊定要留下那弓,一邊定不肯留下那弓,好把姑娘你引出去。不想果然就把姑娘你引出去,彼此見著面兒了。“是說見了面兒了。還怕你不三言兩語把彈弓兒要過來,踅身往裏就走嗎?人家各有個內外,難道人家還好後腳兒就跟進你來不成?那時雖然見了面,這話還是說不成。所以纔商量著我們這二叔開口便問你家老太太,爲的是接著拜靈好進來說這段話。不想我們老爺子從旁一慫恿,姑娘你果然就讓這位老人家到裏一層兒來了。“是說到了這裏了。難道拜過了靈,交還了彈弓兒,人生面不熟的,人家還好硬坐下不走不成?這話又打住了。所以纔商量著我拉起你來謝客,你姐夫就替你遞茶,爲的是好留住人家坐下說話。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讓他老人家坐下了。“是說是坐下了。難道人家沒頭沒腦兒的開口就說:‘你這不穿孝不是要報仇去呀?’這像句話嗎?便是我們爺兒們又怎好多這個口呢?這話又耽誤了。所以纔商量著就借著問你爲何不穿孝,用話激著你,叫你自己說出這句報仇的話來。又怕一下子把你激惱了,打斷了話頭兒,所以纔商量著不等你翻老爺子先翻,好壓下你的氣去,引出你的話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自己不禁不由的把報仇這句話說出來了。“是說說出來了。再要你說出這個仇人的姓名來,只怕問到來年打罷了春也休想你說。所以纔商量著索性給你一口道破了。我們爺兒們可也想不到你就鬧到那個場中,人家二叔可早料透了。所以纔商量定了,老爺子那裏緊防著你。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槍兒刀兒煙霧塵天的鬧起來了!“到了鬧到這個場中了。你那性兒有個不問人家一個牙白口清,還得掉在地下砸個坑兒的嗎?這話其實也不過幾句話就說明白了,又要那樣說評書的似的合你叨叨了那半天,是爲甚麽?就防你一時想左了,信不及這位假尹先生的話;一個不信,你嘴裏只管答應著,心裏憋主意,半夜裏一聲兒不言語,咃嘣騎上那頭一天五百里腳程的驢兒走了!姑娘,你說這個事你作得出來作不出來?那時候誰駕了孫猴兒的筋斗雲趕你去呀!“這不是只管把話說明白了還是誤了事了嗎?所以人家纔耐著煩兒起根發腳的合你說。說的待終把紀家門兒的姥姥家都刨出來了,也是爲要出出你這口怨氣,好平下心去商量正事。我們也只想著你聽見衹有痛快的樂的;再不然,想起你們老爺子、老太太來,倒痛痛的哭一場,再不至于有別的岔兒。人家二叔可又早料透了,所以纔商量定了,囑咐我小心留神。所以我乘你合人家擰眉毛瞪眼睛的那個當兒,我就把你那把刀溜開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死呀活呀的胡鬧起來了。“到了鬧到這個分兒上,算鬧到頭兒了,就要仗著我們爺兒們勸你。老爺子是說是你個師傅,他老人家的性子沒三句話先嚷起來了。你姐夫更合你說不進話去。我這鋸了嘴的葫蘆似的,大約說破了嘴,你也只當是兩片兒瓢。——難道我沒勸過你去不得嗎?你何曾聽我一個字兒來著?你只聽人家二叔方纔說的這篇大道理,把你心裏的爲難想了個透亮,把這事情的用不著爲難說了個簡捷,纔把姑娘你的實話憋寶啊似的憋出來了!好容易盼到你說了實話了,人家不敢撇開假姓名,露出真面目來合你說實話!“是啊!說了周遭兒,人家好好兒的,到底爲甚麽把位安老爺算作尹先生?我們爺兒們又裝神弄鬼的跟在裏頭,這又是作甚麽呀?可都是你那個甚麽施恩望報不望報的這個脾氣兒鬧的。你只看,方纔說到歸根兒,你還是這句。總而言之,一句話,說是尹先生,纔進的了你這個門兒,說得上這套話;說是安老爺,只怕這時候,慢講說這套話,就進不了這個門兒!至于方纔那番話,也必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纔話裏引的出話來;要是從旁人嘴裏說出來,管保你又是把那小眼皮兒一搭拉,小腮幫子兒一鼓,再別想你言語了。人家還說甚麽?那可就誤事誤到底兒了!“爲甚麽爲這個事他老哥兒倆昨日商量了不差甚麽一天,還弄了分筆硯寫著,除了我們爺兒四個,連個鬼也不叫聽見?妹子你白想想:我們這位二叔在你跟前,心思用的深到甚麽分兒上?意思用的厚到甚麽分兒上?人家是怎麽個樣兒的重你?人家是怎麽個樣兒的疼你?這是我們二叔合我父親一片苦心,一團誠意!你可別認成《三國演義》上的諸葛亮七擒孟獲,《水滸》上的吳用智取生辰綱,作成圈套兒來汕你的,那可就更擰了!再說人家也是這個歲數兒了,又合老爺子結了弟兄,就合咱們的老家兒一樣。依我說,這時候且把那些甚麽英雄不英雄的扔開,咱們作兒女的就是聽人家的話,怎麽說怎麽依著。好妹子!好姑嬭嬭!你可不許貓鬧了!你往下聽,這位老人家的正經話多著的呢!”

卻說那十三妹姑娘聽了褚大娘子這話,纔如夢方醒,心裏暗暗的說:“這位安官長纔是位作英雄的見識,養兒女的心腸!”他登時把一段剛腸化作柔腸,一腔俠氣融成和氣。心裏著實的感激佩服安老爺。

列公,說起來人生在世,都有個代勞任怨的剛腸,排難解紛的俠氣,成全朋友,憐恤骨肉。只是到了自己背了氣迷了頭,就難得受過他好處的那班人知恩報恩,都像這位安水心先生這等破釜沈舟,披肝瀝膽。假如我說書的遭了這等事,遇見這等人,說著這番話,我衹有給他磕上一個頭,跟著他去,由他怎麽好怎麽好!

誰想這位十三妹姑娘,力大于身,還心細于髮。沈下心去,把前後的話一想,第一句他就想到:“方纔這安官長的話裏,講到我當日遣人送我父親靈柩一節,這話我記得曾在能仁寺嚮他家公子合張家妹子說過個大概,算他父子翁媳見面談到罷了;至于我的老家在京裏,我父親的靈在廟裏這話,我合鄧、褚兩家都不曾談過,他是怎的知道?好不作怪!且等我問個端的,再定行止。”因嚮安老爺說道:“官長這番高義,無論我十三妹有這造化跟了去沒這造化跟了去,只這幾句話,終身不敢忘報。只是民女的家事官長怎麽曉得的這樣詳細?還要求明白指教。”

安老爺聽了這話,呵呵大笑,說道:“姑娘,你問到這句話,我若說將起來,只怕我雖不是‘尹其明’,你也不好稱我作‘官長’。你雖自稱是‘民女’,我還不信你是‘十三妹’!”

姑娘此刻,氣兒是餒了去了,心兒是平下去了,小嘴兒也不像那樣梆啊梆的梆子似的了。只得給人家陪個笑兒,道:“官長不信民女是十三妹,卻是那個?”安老爺道:“姑娘,話到其間,我也只得直說了。只是你卻不要害羞,不可動氣。你不但不是姓石行三,幷且也不排行十三妹。你家姓一個人可的“何”字,同我一樣,都是正黃旗漢軍旗人。你家三代單傳,你曾祖太爺雙名登瀛,翰林出身,作到詹事府正詹,終于江西學院。你祖太爺單名一個焯字,卻只中了一名孝廉。你父親單名一個杞字。官居二品,便是那紀大將軍的中軍副將。你家太夫人尚氏,便是三藩尚府的遠族本家。當日在京,我們彼此都是通家相見。便是姑娘你小時節我也曾見過,只是今日之下,我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了。

“我除了你曾祖太爺不曾趕上,你祖太爺便是我的恩師。那時他老人家正在用功,想中那名進士,不想你家從龍過來,有個騎都尉的世職,恰好出缺無人,輪該你祖太爺承襲,出去引見,便用了一個本旗章京。你祖太爺因是歷代書香,自己不願棄文就武,便退歸林下,把這前程讓給你父親承襲。他幼官出學,用了一個三等侍衛。你祖太爺從此無心進取,便聚集了許多八旗子弟,逐日講書論文。只我安某要算他老人家第一個得意學生,分雖師生,情同骨肉。我今日稍稍的有些知識,都是我這恩師的教導成全,至今無可答報。“他老人家是早年斷弦,一嚮便在書房下榻,直到一病垂危,我還同你父親在那裏服侍湯藥,早晚不離。一天,他老人家把我兩個叫到床前,叫著你父親的名字,說道:‘我這病多分不起,生寄死歸,不足介意。只是我平生有兩樁恨事:一樁是不曾中得一名進士。但我雖不曾中那進士,卻也教育了無數英才,看去將來大半都要青雲直上。就中若講人品心地,卻衹有我這安學生。只可惜他清而不貴,不能騰達飛黃;然而天佑善人,其後必有昌者。至于你,雖然作了個武官,斷非封侯骨相。恰好我一弟一子,都無弟兄。這弟兄一倫也是人生不可缺陷的,你兩個今日就在我面前對天一拜,結作弟兄,日後也好手足相顧。’因此上,我合你父親又多了一層香火因緣,算得個異姓骨肉。他老人家又道:‘那一樁恨事,便是我不曾見著個孫兒。我家媳婦現雖身懷六甲,未卜是女是男。倘得個男孩兒,長大就拜這安學生爲師,教他好好讀書,早圖上進,切不可等襲了這世職,依然去作武弁;倘得個女孩兒,也要許配一個讀書種子,好接我這書香一脈。你兩個切切不可忘了我的囑咐!’這些話,我都一一的親承師命。姑娘,你我兩家是這等一個淵源,你怎生還合我稱的甚麽‘民女’咧‘官長’!”

姑娘此刻是聽進點兒去了,話也沒了,只呆呆的望了安老爺的臉往下聽。安老爺又接著說道:“及至你祖太爺見背之後,次年三月初三日辰時,姑娘你纔降臨人世。那年是個辰年,你這八字恰好合著辰年、辰月、辰日、辰時。從你裹著褯子的時候,我抱也不止抱過一次。這年正是你的周歲,我去給你父母道喜。那日你家父母在炕上擺了許多的針綫刀尺、脂粉釵環、筆硯書籍、戥子算盤,以至金銀錢物之類,又在廟上買了許多耍貨,邀我進去一同看你抓周兒。不想你爬在炕上,凡是挨近的針黹花粉,一概不取,只抓了那廟上買的刀兒、槍兒、弓兒、箭兒這些耍貨,握在手底下,樂個不住。我便合你父親笑說:‘這姪女兒將來只怕要學個代父從征的花木蘭定不得呢!’誰知你聽得我說了這句,便擡起頭來笑嘻嘻的趕著要我抱。及至我抱到懷裏,你便張著兩隻小手兒,倒像見了許多年不曾相會的熟人一般,說說笑笑,鑽鑽跳跳,十分親熱。憑著誰來接著,只不肯去。落後還是你家老太太吩咐你那嬭娘道:‘快接過去罷,看溺了二大爺……’一句話不曾說完,且喜姑娘你不曾小解,倒大解了我一褂袖子!那時候你家老太太連忙叫人給我收拾,我道:‘不必,只把他擦乾了,留這點古記兒,將來等姑娘長大不認識我的時候,好給他看看,看他怎生合我說嘴。’姑娘,不想這話卻應在今日。“那時我同你父母大家笑了一回,你那嬭娘早給你換了衣裳抱來。你老太太接過來道:‘快給大爺陪個不是,說等鳳兒大了好生孝順孝順大爺罷。’我因問說‘你我旗人家的姑娘,怎生取這等一個名字?’你家老爺道:‘說也好笑,他母親生他的前一晚,夢見雲端裏一隻純白如玉的鳳鳥,一隻金碧輝煌的鳳鳥,空中飛舞;一時這隻把那隻引了來,一時那隻又把這隻引了去,對著飛舞一回,雙雙飛入雲端而去。不解是個甚麽因由,想去總該是個吉兆,因此就叫他作玉鳳。姑娘,你這名兒從你抓周兒那日就在我耳輪中聽得不耐煩了,此時你還合我講甚麽‘十三姐’呀‘十三妹’!“然則你又因何單單的自稱個‘十三妹’呢?這三個字大約還從你名兒裏的這個‘玉’字而來,你是用了個拆字法,把這‘玉’字中間‘十’字合旁邊一點提開,豈不是個‘二字’?再把‘十’字加在‘二’字頭上,把一點化作一橫,補在‘二’字中間,豈不是‘十三’兩個字?又把九十的‘十’字、金石的‘石’字音同字異影射起來。一定是你借此躲避你那仇家,作一個隱姓埋名啞謎兒,全身遠害。賢姪女,你道愚伯父猜得是也不是?”

聽起安老爺這幾句話,說得來也平淡無奇,瑣碎得緊,不見得有甚麽警動人的去處。那知這話越平淡越動性,越瑣碎越通情。姑娘是個性情中的人,豈有不感化的理?再加自己家裏的老底兒,人家比自己還知道,索性把小時候拉青屎的根兒都叫人刨著了,這還合人家說甚麽呢?只見他把這許多年憋成的一張冷森森煞氣橫縱的面孔,早連腮帶耳紅暈上來,站起身形,望前走了一步,道:“原來是我何玉鳳三代深交有恩有義的一位伯父!你姪女兒那裏知道!”說著,纔要下拜。

安老爺站起來,說道:“姑娘,且慢爲禮。你且歸坐,聽我把這段話講完了。”因接著前文說道:“後來你老人家服滿,陞了二等侍衛,便外轉了參將,帶你上任。這話算到今日,整整十七個年頭。一嚮我們書信往來,我那次不問著你!你父親信來道,因他膝下無兒,便把你作個男孩兒看待。且喜你近年身量長成,雖是不工針黹,卻肯讀書,更喜弓馬,竟學得全身武藝。我還想到你抓周兒時節說的那句話。誰想前年又接得你尊翁的信,道他陞了副將,又作了那紀大將軍的中軍,幷且保舉了堪勝總兵。忽然,一路順風裏說到想要告休歸里,我正在不解,看到後面,纔知那紀大將軍聽得你有這般武藝,要合你父親結親。你父親因他不是詩書禮樂之門,一面推辭,便要離了這龍潭虎穴。我正在盼他回家相會,豈知不幾日便曉得了他的兇信。我便差了兩個家人,連夜起程去接你母女合你父親的靈柩。及至接了回來,纔曉得你要避那仇人,叫你的乳母丫鬟扮作你母女的樣子,扶柩回京,你母女避的不知去嚮。“這二三年來,我逢人便問,到處留心,只是沒些影響。直到我那孩子安驥同你那義妹張金鳳到了淮安,說起你途中相救的情由,講到你這十三妹的名字,幷你的相貌情形,我料定除了你家斷不得有第二家,除了你也斷不得有第二個。所以我雖然開復原官,也無心富貴。便脫去那領朝衫,一路尋你到此,要想接你母女回京,給你我個安身立命之處,好不負我恩師的那番囑咐,不止專爲你能仁寺那番贈金救命的恩情而來。姑娘只想,有你老太太在,我尚且要請你母女回京,如今剩你一人,便說有九公合這大娘子可托,我又怎肯丟下你去?現在你的伯母合你的義妹張姑娘幷他的二位老人家都在途中候你。便是你父親的靈柩,我也早曉得你家墳上無處可葬可停,若依你吩咐你那嬭公的話,停在那破廟之中,怎生放心得下?我早把他厝在我家墳園,專等尋著你母女的下落,擇地安葬。就連你那嬭公戴勤合那宋官兒,以至你的嬭母丫鬟,眼下都在我家。此去路上男丁不多,除了我父子合張親翁,還有家丁十餘名;女眷不多,除了我內人婆媳合張親母,還有女伴八九口。那一個不照料了你老太太這口靈柩?“姑娘,你這條身子,便算我費些事,不過順帶一角公文;便算我費些銀錢,依然是姑娘你的厚贈。及至到京之後,我家還有薄薄幾畝閒地,等閒人還要捨一塊給他作個義冢,何況這等正事。那時待我替你給他二位老人家小小的修起一座墳塋,種上幾棵樹木,雙雙合葬。你在他墳前燒一陌紙錢,奠一杯漿水,叫聲:‘父母!孩兒今日把你二位老人家都送歸故土了!’那纔是個英雄,那纔是個兒女。姑娘,你要聽我這話,切切不可亂了念頭!”

何姑娘還不曾答話,鄧九公聽到這裏,早迸起來嚷道:“老弟呀,痛快煞我了!這纔叫話,這纔叫人心,這纔叫好朋友!”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先別打岔,讓人家說完了。”鄧九公道:“還不叫我打岔!你瞧,今日這樁事,還不難爲我老頭子在裏頭打岔嗎?”說罷,呵呵大笑。

且莫管他呵呵大笑,再整何玉鳳聽了這話,連忙嚮安老爺道:“伯父,你的話說的盡性盡情到這個地步,真真的好比作‘吹泥絮上青雲,起死人肉白骨’。姪女兒若再起別念,便是不念父母深恩,謂之不孝;不尊伯父教訓,謂之不仁。既是承伯父這等疼愛姪女,姪女倒要撒個嬌兒,還有句不知進退的話要說。伯父,你若依得我,我何玉鳳死心塌地的跟了你去。”這位姑娘也忒纍贅咧。這要按俗語說,這可就叫作“難掇弄”!卻也莫怪他難掇弄,一個女孩兒家,千金之體,一句話就說跟了人走了?自然也得自己站個地步,留個身份。

安老爺聽了還有話說,問道:“姑娘,你更有何說?”他道:“我此番扶了母親靈柩隨伯父進京,我往日那些行徑都用不著,從此刻起,便當立地回頭,變作兩個人,守著那閨門女子的道理纔是。第一,上路之後,我只守了母親的靈,除了內眷,不見一個外人。”安老爺道:“這是一。第二呢?”他又道:“第二,到京之後,死者入土爲安,只要三五畝地,早些合葬了我父母便罷。伯父切不可過于糜費,我家歿化生存纔過得去。”安老爺又問:“第三呢?”他道:“第三,卻要伯父給我挨近父母墳塋找一座小小的廟兒,只要容下一席蒲團之地,我也不是削髮出家,我也不爲捨身了道,只爲一生守著我父母的魂靈兒,廬墓終身。這便是我何玉鳳的安身立命了。”只聽這姑娘心眼兒使得重不重?腳步兒站得牢不牢?這若依了那褚大娘子昨日筆談的那句甚麽“何不如此如此”的話,再加上鄧九公大敞轅門的一說,管情費了許多的精神命脈說《列國》似的說了一天,從這句話起,有個翻臉不回京的行市!果然又不出安老爺所料。

好安老爺!真是從來說的,有八卦相生,就有五行相克;有個支巫祁,便有個神禹的金鎖;有個九子魔母,便有個如來佛的寶鉢;有個孫悟空,便有個唐一行的緊箍兒咒。你看他真會作!只見他聽了這話,把臉一沈,道:“姑娘,這話我合你口說無憑。”說著,便要了一盞潔淨清茶,走到何夫人靈前,打了一躬,把那茶奠了半盞,說道:“老弟!老弟婦!你二位的神靈不遠,方纔我安某這片心合姪女兒這番話,你二位都該聽見。我安某若有一句作不到,哪有如此水!”說著,把那半盞殘茶潑在當地,便算立了個誓。何玉鳳姑娘見安老爺這樣的至誠,這纔走過來,說道:“蒙伯父這樣的體諒成全,伯父請上,受你孩兒一拜!”安老爺倒掌不住,淚流滿面。鄧、褚父女翁婿幷那些幫忙的村婆兒村姑兒在旁看了姑娘合安老爺這番恩義,也無不傷心。

纔要張羅著讓坐讓茶,早見那姑娘三步兩步撲了那口靈去,叫聲:“母親!你可曾看見?如今是又好了!原來他也不是甚麽尹先生,也不好稱他作甚麽安官長,竟是我家三代深交有恩有義的一位異姓伯父!他如今要帶了女兒扶了你的靈柩回京,還要把你同父親雙雙合葬,你道可好?你聽了歡喜不歡喜?你心裏樂不樂?阿呀母親!阿呀父親!你二位老人家怎的盡著你女孩兒這等叫,答應都不答應一聲兒價!”說完了,拍著那棺材捶胸頓腳,放聲大哭。這場哭,直哭得那鐵佛傷心,石人落淚;風淒雲慘,鶴唳猿啼。便是那樹上的鳥兒,也忒楞楞展翅高飛;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聞聲遠避。這場哭,大約要算這位姑娘從他父親死後直到如今憋了許多年的第一雙熱淚!這正是:

傷心有淚不輕彈,知還不是傷心處。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回 何玉鳳毀妝全孝道~安龍媒持服報恩情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得是何玉鳳姑娘自從他父母先後亡故,直到今日纔表明他那片傷心,發泄他那腔怨氣,抱了他母親那口棺材哭個不住。鄧九公見他哭得痛切,便叫女兒褚大娘子上前勸解。褚大娘子道:“倒莫忙,他這肚子委屈也得叫他痛痛的哭一場,不然憋出個甚麽病兒痛兒的來,倒不好。”

說著,便叫人取些熱湯水,又叫擰個熱手巾來,這纔慢慢過去勸著。勸了良久,那姑娘纔止住哭聲。大家圍著,都讓他先坐下歇歇。

只見他且不歸坐,開口便問著褚大娘子道:“姐姐,你前日給我作的那件孝衣可還在手下?”褚大娘子道:“那天因爲你執意不穿,立逼著我拿回去,我就帶回去了。今日我連這東西合你的素衣裳以至鋪蓋鞋腳我都帶了來了。不然你瞧我來的時候,作嗎用帶那樣一個大包袱來呢!”說著,便一手拉了他到裏間去。何玉鳳這纔毀卻殘妝,換上孝服。原來漢軍人家的服制甚重,多與漢禮相同。除了衣裙甚至鞋腳都用一色白的。那姑娘穿了這一身縞素出來,越發顯得如閒雲野鶴一般,有個飄然出世光景。褚大娘子又叫人給他在地下鋪了一領席,墊上孝褥子,他纔在靈右守起制來。

鄧九公此時是把一肚子的話都倒出來了,也沒甚麽可爲難的了,覺得有點子泛上餓來了。便嚮他女兒道:“姑嬭嬭,咱們可得弄點甚麽兒喫纔好呢。你看你二叔合妹妹進門兒就說起,直說到這時候,這天待好晌午歪咧,管保也該餓了。”

褚大娘子道:“這些事等不到老爺子操心,連喫的帶你老人家的酒,我臨來時候都打點妥當了,叫他們隨後挑了來。這時候敢怕早送來了,在外頭收拾著呢。甚麽時候喫,甚麽時候現成。”鄧九公聽了,便摧著纔給姑娘些東西喫。

豈知這位姑娘平日雖喫上看不破些兒,到了今日,心靜身安,已經了安老爺這番琢磨點化,霎時把一條冰冷的腸子沍了個滾熱,心裏的事情都來了,那裏還顧得到喫上?只在那裏默坐,把心事一條條的理論起來。第一條,早就想起他那義妹張金鳳,又急切要見見這位伯母安太太是怎樣一個性情,怎樣一個行徑。便問著安老爺道:“伯父,你方纔說我那伯母合張家妹子都在半途相候,不知他娘兒們此時在那裏?怎的我得見見也好。”安老爺道:“不但你想見他們,他們也正在那裏想見你。除了我們張親家老夫妻二位照應行李不得來,其餘都在莊上。”說著,便找褚一官著人送信請去。

恰好褚一官外面去了,不在跟前。一時找來,老爺便說明原由。褚一官道:“還等這會子呢?頭晌午就來了!這裏話設說結,我又不敢讓進來,沒法兒,我把他老人家娘兒兩個讓到隔壁林大嫂家坐著呢。方纔打發人來問過兩三回了。等我過去言語一句。”說著去了。

不上一盞茶時,安太太早到,褚大娘子便忙著迎出去,攙了進來。那安太太進門,一眼便看見姑娘哀哀欲絕的跪在那裏。一時也不及參靈,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也顧不得那白褥子的忌諱,便蹲下身去,半跪半坐的把他一摟摟在懷裏,“兒呀”“肉”的哭起來,。一面哭著,一面數落道:“我的孩子!你可心疼死大娘了!拿著你這樣一個好心人,老天怎麽也不可憐可憐你,叫你受這個樣兒的苦喲!”姑娘聽了這話,心裏更酸,哭得更痛。褚大娘子勸了半日,纔兩下裏勸住了。

便讓太太坑上坐,太太那裏肯?說:“姑嬭嬭,我好容易見著他了,你讓我合他多親香親香!”說著,又拿小手巾擦眼睛。

褚大娘子便嚮炕上拿了一個坐褥,給太太鋪好,又裝了一袋煙過去。

太太便合姑娘對面坐了,手裏拿著煙袋,且不喫煙,著實的給姑娘道了一番謝,說:“大姑娘,我就剩了心裏過不去了!我實在說不出甚麽來了!”姑娘此時倒也無可謙詞,只說了個:“那時雖然彼此不知,方纔聽我伯父說起來,我兩家原來是這樣的世誼,便是姪女兒出些力,豈不是該的?姪女兒此後仰仗伯父、伯母的去處正多。還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方纔我都求過我伯父了。”

安太太道:“大姑娘,憑你有甚麽爲難的事,都交給我合你大爺。你只別委屈,別著急,耽擱了身子,我就放心了。”

說著,便拉了他的手,問長問短。恰好一個婆兒送上茶來,安太太接來,便擱下那個茶盤兒,自己端著碗,送到他口邊,讓他喝兩口熱茶。一會兒又用手指頭給他理理頭髮,一會兒又用小手巾兒給他霑霑臉上的眼淚,一會兒又說:“這一個褥子薄,再墊個坐褥罷,小心地下的涼氣冰著。”一會兒又說:“沒外人在這裏,只管盤上腿兒坐著,看壓麻了腳。”——也不知要怎樣的疼疼那位姑娘纔好。再不想姑娘的小腳兒天生的不會盤腿。更可憐那姑娘幼年喪父,正是用著母親撫養照料的時候,母親又沒了;便是有,他那位老太太也是一個老實不過的人,及至逃難至此,一病不起,連他自己的衣食還得女兒照顧,姑娘何曾經過人這等珍惜憐愛過來?如今合安太太見了面,看了這番說話、行事、待人,纔知道天底下的女孩兒原來還有這等一個境界,他心裏頓覺甜苦寒煖大不相同,便益發合安太太親熱起來。

坐定了,便目不轉睛的看著安太太。只見那太太穿一件魚白百蝶的襯衣兒,套一件降色二則五蝠捧壽織就地景兒的氅衣兒,窄生生的袖兒,細條條的身子,周身絕不是那大寬的織邊綉邊,又是甚麽豬牙縧子、狗牙縧子的胡鑲混作,都用三分寬的石青片金窄邊兒,塌一道十三股裏外掛金綫的縧子,正捲著二折袖兒。頭上梳著短短的兩把頭兒,扎著大壯的猩紅頭把兒,別著一枝大如意頭的扁方兒,一對三道綫兒玉簪棒兒,一枝一丈青的小耳挖子,卻不插在頭頂上,倒掖在頭把兒的後邊。左邊翠花上關著一路三根大寶石抱針釘兒,還戴著一枝方天戟,拴著八棵大東珠的大腰節墜角兒的小挑,右邊一排三枝刮綾刷蠟的矗枝兒蘭枝花兒。年紀雖近五旬,看去也不過四十光景,依然的烏鬢黛眉,點脂敷粉。待人是一團和氣,和氣的端莊;開口有幾句謙詞,謙詞的尊貴。高華富麗,慈厚和平。合安老爺配起來,真算得個子子孫孫的天親,夫夫婦婦的榜樣。姑娘看了半日,心裏暗暗的說道:“我給張家妹妹誤訂誤撞說成了這等的一個人家,這樣的一雙公婆,也算對得住他了。”

他那裏正待問安太太“我那妹子怎的不同來”?一句話不曾出口,只聽外面一片哭聲,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搖天振地價從門外哭了進來。姑娘從來不曉得甚麽叫作“害怕”的人,此時倒嚇了一跳,心裏敁敠道:“我這裏除了鄧、褚兩家之外,再沒個痛癢相關的人,他兩家都在眼前,這來的又是班甚麽人?卻哭的這般痛切?好生作怪!”自己又拘住禮法,不好探頭往外看,只得低了頭伏在地下陪著哭。

且住!這一片哭聲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班人,果然都是誰呀?原來安太太過來的時候,安公子小夫妻合僕婦丫鬟都隨過來了。只因裏面地方過窄,要等安太太先見過了,然後大家纔好進來,趁這個空兒,便在前廳換了衣裳。姑娘在靈旁跪著。只顧在這裏應酬安太太,卻不得知道消息。及至他自己伏下身去陪哭,安太太便站起身來。他哭著閃眼一看,早見一男一女拜倒在靈前,又是兩個老少婦人跪在門裏,一個男的跪在門外,都伏在地下痛哭,又各各的身穿重孝。姑娘淚眼模糊,急切裏看不出誰是誰。口裏既不好問,心裏更想不出這是怎麽一樁事。正在納悶,卻見褚大娘子把靈前跪的那個穿孝的少婦攙起來,那廂那個穿孝的少年也便站起身來,還在那裏捂著臉擦眼淚。那少婦便拉了褚大娘子,一面哭著撲了自己來,便在方纔安太太坐的那個坐褥上跪下,嬌滴滴悲切切叫了聲:“姐姐,你想得我好苦!”說罷,也是抱頭痛哭。

何玉鳳此時臨近一看,又聽得說話的聲音,纔曉得是他救的那個結義妹子張金鳳,那廂站的那個少年,便是安公子。

一時心中萬緒千頭,纔待說話,那後面跪的老少兩個婦女也搶過來給姑娘磕頭,扶著姑娘的腿哭個不住。門外的那個男的也磕了陣頭站起來。姑娘且不及看門外那個,急得一手拉了金鳳姑娘,一手推那兩個婦女,道:“你兩個先擡起頭來,我瞧瞧是誰?”及至兩個擡起頭來,兩下裏看了一看,纔曉得是他的嬭母合他的丫鬟,門外那個卻是他的嬭公戴勤。姑娘此時斷想不到這班人忽然在此地同時聚在一處,重得相見,更加都穿著孝服,辨認不清,到了他那個丫鬟——隨緣兒媳婦——隔了兩三年不見,身量也長成了,又開了臉,打扮得一個小媳婦子模樣,尤其意想不到,覺得詫異。這一陣穿插,倒把個姑娘的眼淚穿插回去了,呆呆的瞅瞅這個,看看那個,怔了半日,纔問著張金鳳道:“妹子,我難道合你們是夢中相見麽?”張姑娘道:“姐姐,你且莫悲傷!定一定再說話。”這姑娘痛定思痛,良久良久,纔重復哭起來。

安太太便叫張姑娘:“好生勸勸你姐姐,不要招他再哭了。”褚家娘子合他嬭娘也來相勸。姑娘這纔止住悲啼,拉了張金鳳,覺得心中有萬語千言,只不知從那句說起。只見他看了看衆人,又看了看安公子夫妻,忽地失驚道:“阿呀!豈有此理!我這嬭公、嬭母合這丫鬟罷了,你二位,現在伯父、伯母雙雙在堂,豈不嫌個忌諱,怎生也穿起這不祥之服?快快脫下來纔是!”安公子跪在那裏答道:“我兩個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無路可報,今日遇著嬸母這等大事,正該如此。況又是父母吩咐的,怎敢違背!”姑娘連連擺手,說:“這事斷斷行不得!”張姑娘又道:“姐姐,便是你我,又合嫡親姐妹差些甚麽?姐姐不必再講了。”兩人只管這等說,姑娘那裏肯依?急得又嚮安老爺、安太太說:“伯父、伯母,這事禮過于情,不要說我何玉鳳看了不安,便是我的母親九泉有知,也過不去。求你二位老人家吩咐一句,一定叫他們脫了纔好。”

安老爺道:“姑娘,你且不必著急,聽我說。你道這事‘禮過于情’,按古禮講,古人的朋友本就有個‘袒免之服’。怎的叫作‘袒免’?就如如今男去冠纓,女去首飾,再繫條孝帶兒,戴個孝髻兒一般。按今禮講,你只看內三旗的那些人家,遇見父母大事,無論親戚朋友跟前,都有個遞孝接孝的禮。再講到情,你我兩家不但非尋常朋友可比,比起那疏遠的親戚來,只怕情義還要重些。便是你尊翁靈柩到京的時候,我也曾在我那墳園上供養他幾日,也曾叫我這孩兒去了纓兒,穿身孝服,替我早晚祭奠。這是你嬭公、嬭娘眼見的。那時姑娘你又從那裏不安去?何況姑娘你救了他兩個性命,便同救了他兩個父母、公婆。他兩個如今止于給你令堂穿身孝服,就論一報一施,你道孰輕孰重?這幾身孝,正是我昨日聽得你令堂的事,合你伯母商議,特特的赴做成的。你我骨肉一般,還講得到甚麽忌諱?便是忌諱,我這一兒一媳當日在那能仁寺雙雙落難,果然不是你來搭救,只怕今日之下,想穿這兩身孝服也沒處穿,我同你伯母求著這樣忌諱也求不到。我再合姑娘你掉句文,這就叫作‘亡于禮者’之禮也,故曰‘其動也中’。”安太太也道:“是這樣。”不叫姑娘謙讓,又怕他著急,便親自走過來安撫了他一番。

這且不表。卻說鄧九公方纔見公子合張金鳳穿了孝來,也自詫異,及至安老爺說了半日,他纔明白過來。原來昨日安老爺把華忠叫在一旁說的那句梯己話,合今早安老爺見了安太太老夫妻兩個說的那句啞謎兒,他在旁邊聽著乾著了會子急不好問的,便是這件事。便嚮姑娘道:“姑娘,師傅總得站在你這頭兒,咱們到底是家裏,我再沒說架著砲往裏打的。這話你伯伯可說的是,咱們不用再說了。”姑娘還待再說,褚大娘子也道:“我可不懂得這些甚麽古啊今啊、書哇文的,還是我方纔說的那句話,人家是個老家兒,老家兒說話再沒錯的,怎麽說咱們怎麽依就完了。你說是不是?”

姑娘見一個人扭不過衆人去,心裏想道:“我從來看了世界上這些施恩望報的人,作那些春種秋收的勾當,便笑他是有意沽名,有心爲善;所以我作事作起來任是潮來海倒,作過去便同雲過天空。即如我在能仁寺救安公子、張姑娘的性命,給他二人聯姻,以至贈金借弓這些事,不過是我那多事的脾氣,好勝的性兒,趁著一時高興,要作一個痛快淋灕,要出出我自己心中那口不平之氣!究竟何曾望他們怎的領情,怎生報答來著?不想他們竟這等認真起來。可見造因得果,雖有人爲,也是上天暗中安排定的。”想到這裏,也就默默無言,只得跪起來給安公子合張姑娘行禮叩謝,慌得他兩個還禮不曡。然雖如此,姑娘此刻是說勉強依了,他心裏卻另有個不願意的意思。他這不意願,想來不是爲方纔給安公子、張姑娘磕那兩個頭。究竟他是個甚麽意思?這位姑娘心裏彎子轉子過多,我說書的一時摸不著門兒,無從交代。等這書說到那個場中,少不得說書的聽書的都明白了。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再講安老爺自從到了二十八棵紅柳樹鄧家莊,又訪到青雲堡,見了褚一官、褚大娘子,這纔見著鄧九公。自從見了鄧九公,費了無限的調停,無限的宛轉,纔得到了青雲峰,見著了這位隱姓埋名昨是今非的十三妹。自從見了這位姑娘,又費了無限唾沫,無限精神,纔得說的他悉心懺悔,五體皈依。一直等安太太、安公子、張姑娘以至他的嬭公、嬭母、丫鬟異地重逢,纔算作完了這本戲文,演完了這段評話,纔得略略的放心。

他便對鄧九公說:“九兄,這事情的大局已定,我們外面歇歇,好讓他娘兒們說說話兒,各取方便。”鄧九公本就嚷嚷了半天喫了,聽了這話,正中下懷,忙說:“很好,咱們也該喝兩盅去了。”又告訴褚大娘子道:“讓姑娘喫些東西。哭只管哭,可不要盡只餓著。”嘮叨了一陣,這纔陪了老爺、公子出來。外面自有褚一官帶了人張羅著預備喫的,內裏褚大娘子也指使著一羣蹶頭腳的婆兒調抹桌凳,搬運飯菜。便連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也來幫忙,一時裏外都喫起來。安老爺合鄧九公心裏惦著有事,也不得照昨日那等暢飲,然雖如此,卻也瓶罄杯空,不曾少喝了酒。至于那些喫食,不必細述,也沒那古兒詞兒上的“山中走獸雲中雁,陸地飛禽海底魚”,不過是酒肉飯菜,喫得醉飽香甜而已。一時喫完,又添了東西,內外下人都喫過了。

鄧九公閒話中便合安老爺說道:“老弟,你看這等一個好孩子,被你生生的奪了去了,我心裏可真難過。只是一來關著他的重回故鄉,二來又關著他的父母大事,三來更關著他的終身。我可沒法兒留他。但是我也受了他會子好處,一點兒沒報答他,我這心裏也得過的去?我想,如今他不是沒忙著要走的這一說了嗎?我要把他老太太的事重新風風光光的給他辦一辦,也算我們師徒一場。只是要老弟你多住幾日,包些車腳盤纏。可就不知老弟你等得等不得?”

安老爺道:“我倒沒甚麽等不得,那盤費更是小事。便是九兄你不給他辦這事,我們也不能就走。甚麽原故呢?我心裏已經打算在此了,此去帶了一口靈,旱路走著就有許多不便,我的意思,必須改由水路行走。明日就要遣人踅回臨清閘去僱船,往返也得個十天八天的耽擱。只是老兄你方纔說的這番舉動,似乎倒可不必。從來喪祭趁家之有無,他自己既不能盡心,要你多費,他必不安。況且這些事究竟也不過是個虛文,于存者沒者毫無益處。竟是照舊,明日伴宿,後日卻把靈封了,把他接到莊上,你師弟姊妹多聚幾日,敘敘別情。有這項錢,你倒是給他作幾件上路素色衣裳,如此事事從實,他也無從辭起。”

鄧九公道:“那幾件衣裳可值得幾何呢!”說著,綽著那部長鬚,翻著眼睛,想了一想,說:“有了!衣裳行李也要作,臨走我倒底要把他前回合海馬周三賭賽他不受我的那一萬銀送他,作個程儀。難道他還不受不成?”安老爺道:“那他可就不受定了。老兄,你豈不聞‘江山好改,秉性難移’?你且不可打量他從此就這等好說話兒了。他那平生最怕受人恩的脾氣,難道你沒領教過?設或你定要盡心,他決然不受,那時彼此都難爲情。依我說,倒莫如……”老爺說到這裏,掩住白,走到鄧九公跟前,附耳低聲說道:“九兄,莫若如此如此,豈不大妙?”

鄧九公聽了,樂得拍桌子打板凳的連說:“有理!”又說:“就照這麽辦了!”老爺道:“九兄,切莫高聲。此地只隔一層窻紙,倘被他聽見,慢說你這人情作不成,今日這一天的心力可就都白費了!”鄧九公伸了伸舌頭,連忙住口。

二人正要進後邊去,恰好隨緣兒媳婦出來,回說:“奴才太太合姑娘請老爺說話。”安老爺便同了鄧九公進來。安太太道:“大姑娘方纔說了半天,還是爲玉格合他媳婦這兩身孝,他始終不願意。他的意思,還要過了明日後日兩天,大後日就一同動身。我說這話你等我合你大爺商量,也得算計算計這兩天工夫可走得及走不及。”姑娘接著說道:“我也沒甚麽願意不願意。不過想著他二位穿了孝,參了靈,就算情理兩盡了,究竟有伯父、伯母在上頭;況且又是行路,就這樣上路,斷乎使不得。不但他二位,便是我這嬭公、嬭母、丫鬟,現在既在伯父那裏,一幷也叫他們脫了孝上路爲是。至于我這孝,雖說是脫不下來,這樣跟了伯父、伯母同行,究竟不便。縱說你二位老人家不嫌忌諱,也得我心裏安。再說,我父親的大事那時,我只顧護了母親、匆匆遠辟,便不曾按著日期守孝;此番到京,我卻要補著盡這點作兒女的心。那時日子也寬餘了,伯父你給我找的那個廟也該妥當了,我一釋服,便去了我的腳跟大事,豈不長便?這樣商量定了,過了明日後日兩天,就可上路,也省得伯父上上下下人馬山集的在此久住。這話,伯父想來再沒個不依我的。”

安老爺一聽:“這又是姑娘泛上小心眼兒來了,且自順了他的性兒,我自有道理。”便說道:“姑娘,這話很是。便是你大兄弟、大妹妹,我也不是叫他們穿多少日子的孝。到了你補著穿孝這層,也很行得,盡有這個樣子。只是兩日後便要起身,卻來不及。何也呢?我們將纔在外頭商量定了,你此番扶柩回京,旱路斷不方便,就是你也不得早晚相依。我明日便著人看船去,也有幾天耽擱。我們這裏卻依然明日伴宿,後日把靈暫且封起來,大家都搬到你師傅莊上住去。船一僱到,即刻起行。你那一路不要見外人的這句話,便不枉說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聽了,料是此地山裏既不好一人久住,衆人也沒個長遠在此相伴的理,便也沒得說,點頭俯允。

鄧九公見這話說定規了,便道:“咱們這可沒事了,太陽爺也待好壓山兒了,二妹子合大嬭嬭這裏也住不下,莫如趁早回莊兒上去罷,明日再來。再挨會子,這山裏的道兒黑了,可不好走。”安太太還不曾答言,何玉鳳姑娘早詫異起來,說道:“怎麽,今日都不住下嗎?”原來姑娘自被安老爺一番言語之後,勾起他的兒女柔腸,早合那以前要殺就殺、要饒就饒、要聚便聚、要散便散的十三妹迥不相同。聽得聲都要走,便有些意意思思的捨不得,眼圈兒一紅,不差甚麽就像安公子在悅來老店的那番光景,要撇酥兒!

褚大娘子笑道:“哎喲,噯喲!瞧啊!瞧啊!妞兒捨不得大娘了!我這可是頭一遭兒看見你這個樣兒!”安太太便連忙道:“好孩子,別委屈!我跟著你。”因合褚大娘子道:“不然姑嬭嬭你合你大妹妹回去,我住下罷。”誰知這位姑娘雖然在能仁寺合張姑娘聚了半日,也曾有幾句深談,只是那時節彼此心裏都在有事,究竟不曾談到一句兒女衷腸,今日重得相逢,更是依依不捨。

褚大娘子是個敞快人,見這光景,便道:“這麽樣罷。”因合他父親說:“竟是你老人家帶了女婿陪了二叔合大爺回去,我們娘兒三個都住下,這裏也擠下了。”又合褚一官道:“你回去可就把二嬸兒合大妹妹的鋪蓋卷兒合包袱送了來,可別交給外頭人,就叫孟媽兒合芮嫂兩個來。我這裏帶的人不夠使,他們村兒裏的幾個人晚上也有回家的。我帶著一條被窩呢,不要鋪蓋了。晚上老爺子要合二叔喝酒,我都告訴姨嬭嬭了。以至明日早起的喫的,老范合小蔡兒他們都知道,你問他們就是了。可想著給我們送喫的來。”褚一官在那裏老老實實的聽一句應一句。褚大娘子又道:“可是還得把我的梳頭匣子拿來呢。”張姑娘道:“不用費事了,兩分鋪蓋裏都帶著梳洗的這一分東西呢。我們天天路上就是那麽將就著使,連大姐姐你也用開了。”褚大娘子道:“如此更省事了。”褚一官道:“想想還有甚麽?別落下了。”褚大娘子道:“沒甚麽了。——再就是我不在家,你多分點心兒,照應照應那孩子,別竟靠嬭媽兒。”褚一官又連連答應。褚太娘子又道:“既這樣,二叔,索性早些請回去罷。”

鄧九公道:“明日人來的必多,我已就告訴宰了兩隻羊、兩口豬,夠喫的了,姑嬭嬭放心罷。倒是這槓,怎麽樣,不就卸了他罷?”安老爺道:“這又礙不著,何必再卸。就這樣,下船時豈不省事!”鄧九公道:“老弟,你有所不知。我也知道不用卸,只是我不說這句,書裏可又漏一個縫子!”說著,纔嘻嘻哈哈同了安老爺父子合褚一官告辭出去。安老爺臨走,又把戴勤留下在此照料,便一同回青雲堡褚家莊去了不提。

卻說何玉鳳姑娘,此時父母終天之恨已是無可如何,不想自己孤另另一個人,忽然來了個知疼著熱的世交伯母,一個情投意合的義姊,一個依模照樣的義妹,又是嬤嬤媽、嬤嬤妹妹,一盆火似價的哄著姑娘。姑娘本是個天性高曠的爽快人,不覺一時精滿神足,心舒意敞,高談闊論起來。

那時雖是十月天氣,山風甚寒,屋裏已生上火。須臾,點上燈來,那鋪蓋包袱也都取到。那位姨嬭嬭又送了些零星喫食來,褚大娘子便都交給人收拾去,等著夜來再要。便讓安太太上了炕,又讓何、張二位姑娘上去。因嚮安太太說:“我在左邊給你老人家擺一隻鳳凰,右邊給你老人家擺一隻鳳凰。”他自己卻挨著炕邊坐了。除了玉鳳姑娘不喫煙,那娘兒三個每人一袋煙兒,安太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十分歡喜。

大家便圍炕閒話起來。

安太太道:“真個的,你家這個姨嬭嬭雖說沒甚麽模樣兒,可倒是個心口如一的厚實人兒。我看你們老人家這樣的居心行事,敢怕那姨嬭嬭還給他養個兒子定不得呢。”褚大娘子道:“那敢是好,我也正盼呢。只是我父親今年八十七了,那裏還指望得定呢!”張姑娘道:“不然。那姨嬭嬭自己知道,他告訴我說,他家老爺子命裏有兒子,他還要養兩個呢。”安太太道:“這兒女的數兒,他自己那裏定得準呢?”張姑娘忍不住笑道:“我也是這樣問他來著,他說是劉鐵嘴告訴他的。我也不知劉鐵嘴是誰,沒敢往下再問。”大家聽了,早已笑將起來。

褚大娘子便告訴安太太道:“這是他來的那年,我叫了個瞎生給他算命。要算算他命裏有兒子沒有。那瞎生叫劉鐵嘴,說了這麽句話,他就記住了這句話。要是叫他記住了,他肚子裏可就裝不住了。就這麽個傻心腸兒!”玉鳳姑娘道:“我可就愛他那個傻心腸兒。只是怕他說話,他一說話,我不笑他,我憋的慌;我笑他,我又怕他惱。”褚大娘子道:“人家可不懂得怎麽叫個惱哇!”說著,大家又笑了一陣。

一時,戴勤進來,隔窻回道:“請示太太合大嬭嬭,還要甚麽不要?外頭送鋪蓋的車還在這裏等著呢。”安太太道:“不用甚麽了。你沒跟大爺去嗎?”戴勤道:“老爺留奴才在這裏伺候的。”玉鳳姑娘聽如此說,便隔窻叫他道:“嬤嬤爹,你先去告訴了話,進來我再瞧瞧你。”戴勤去了進來,又重新給姑娘請安,也問了姑娘幾句話。

姑娘一時想起當日送靈回京的話,又細問了一番,因道:“你們走到那裏就遇見這裏老爺的人了?”戴勤道:“走到德州。”姑娘道:“他們岸上走,你們河裏走,怎得知道就是咱們的船呢?”戴勤道:“姑娘問起這件事,竟有些奇怪,真是老爺的靈聖!頭夜大家就知道這裏老爺差人接下來了。這一日晚上,船靠了德州碼頭,點燈後,他們裏頭在後艙睡了,奴才合宋官兒兩個便在老爺靈旁一邊一個打地鋪,也就睡下。睡到三更多天,耳邊只聽說老爺叫,那時也忘了老爺是歸了西了,就連忙要見老爺去。及至一看,老爺就在當地站著呢,奴才一時認不出來了。”姑娘道:“你怎麽又會不認得老爺了呢?”

戴勤道:“只見老爺穿戴不是本朝衣冠,頭上戴著一頂方頂鑲金長翅紗帽,身穿大紅蟒袍,圍著玉帶,吩咐奴才說:‘安二老爺差人接我來了,你們可看著些,莫要錯過去,叫他們空跑一蕩。我上任去了。’奴才就說:“老爺那裏上任去?怎的不接太太合姑娘同去?”老爺道:‘太太就來的。姑娘早呢,我不等他了。’說著,往外就走。奴才急了,說:‘老爺怎的不等姑娘同去?奴才姑娘此時到底在那裏呢?’老爺把袖子一甩,嚮我說:‘好糊塗!我見不著姑娘,只怕你就先見著了。此時何用問我!’奴才見老爺生氣,一害怕,就唬醒了。原來是一場夢。忙著叫宋官兒,只聽他那裏說睡語,說:‘我的老爺子!你是誰呀?’及至把他叫醒了,問他,他說:‘見一個人,打扮得合戲臺上的賜福天官似的,踢了我一靴子腳,說:‘你這東西睡的怎麽這樣死!’奴才正告訴他這個夢,只聽得外面好像人馬喧闐的聲兒,又像鼓樂吹打的聲兒,只恨那時膽子小,不曾出去看看。奴才就合宋官兒說:‘這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天亮咱們且別開船,到船頭看看,到底有人來沒人來。’誰想這裏老爺果然就打發梁材他們來了。姑娘想,這可不是老爺顯聖嗎?”

這位姑娘可從不信這些鬼神陰陽的事,便道:“老爺成神,怎的不給我托夢,倒給你托起夢來?不要是你那一天喫多了罷?”安太太道:“大姑娘,你可不可不信這話。他們一到京就說過。你大爺還合我說:‘何老大那等一個聰明正直的人,成了神也是有的事,只可惜他不知成了甚麽神了。’這神佛的事也是有的。”姑娘終是將信將疑。

戴嬤嬤笑嚮安太太道:“奴才姑娘從小兒就不信這些。姑娘只想,要不是有神佛保著,怎麽想到我們今日都在這裏見著姑娘啊!太太還記得老爺來的頭裏,叫了奴才娘兒兩個去細問姑娘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奴才只納悶兒。誰知老爺早知道姑娘的下落,連奴才們也托著老爺、太太的福見著姑娘了。真真是想不到的事!”玉鳳姑娘問道:“老爺怎麽問?你們又怎麽說的?”隨緣兒媳婦便把那日的話說了一遍。姑娘道:“我不懂,你們有一搭兒沒一搭兒的把我小時候的營生回老爺作嗎?”褚大娘子道:“罷咧!罷咧!連你那拉青屎的根子都叫人家抖翻出來了,別的還有甚麽怕說的!”說的大家大笑,他自己也不禁伏在安太太懷裏喫喫的笑個不住。

從來說“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只這等說說笑笑,不覺三鼓。褚大娘子道:“不早了,老太太今日那麽早起來,也鬧了一天了,咱們喝點兒粥,喫點兒東西睡罷。明日還得早些起來,只怕他們這裏遠村近鄰的還要來上祭呢。”說著,隨意喫些東西,盥漱已畢,安太太合何玉鳳姑娘便在東間南炕,褚大娘子合張金鳳姑娘便在西間南炕睡下。戴嬤嬤母女合褚家帶來的四個婆兒都在後卷兩個裏間分住。本村的幾個村姑村婆也各各的分頭歇息。這裏他娘兒們、姐兒們睡在炕上,還絮絮的談個不住。

列公,你道怎個“蒼狗白雲,天心無定;桑田滄海,世事何常”?這青雲山分明是淒慘慘的幾間風冷茅簷,怎的霎時間變作了煖溶溶的春生畫圖?都只道是這班人第一個歡場,那知恰是這評話裏第二番結束。這正是:

但解性情憐骨肉,寒溫甘苦總相宜。

要知那何玉鳳合安老爺怎的同行,何玉鳳合鄧、褚兩家怎的作別,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一回 回心嚮善買犢賣刀~隱語雙關借弓留硯

這書前二十回已把安、何、張三家聯成一片,穿得一串,書中不再煩敘。從這二十一回起,就要作一篇雕弓寶硯已分重合的文章,成一段雙鳳齊鳴的佳話。

卻說安太太婆媳二人那日會著何玉鳳姑娘,便同褚大娘子都在他青雲山山莊住下。彼此談了半夜,心意相投,直到更深,大家纔得安歇。外面除了本莊莊客長工之外,鄧九公又撥了兩個中用些的人,在此張羅明日伴宿的事。安老爺又留下戴勤幷打發華忠來幫著照料。連夜的宰牲口、定小菜,連那左鄰右舍也跟著騰房子、調桌凳,預備落作,忙碌得一夜也不曾好生睡得。裏邊褚大娘子纔聽得鶏叫,便先起來梳洗,帶著那些婆兒們打掃屋子。安太太婆媳合玉鳳姑娘也就起來,梳洗完畢。早有褚一官帶人送了許多喫食,外面收拾好了端進來。安太太便讓道:“大姑娘,今日可得多喫些,昨日鬧得也不曾好生喫晚飯。”那知這位姑娘諸事難說話,獨到了喫上不用人操心呢。一時,上下大家喫完。

安老爺早同鄧九公從家裏喫得一飽,前來看望姑娘,合姑娘寒暄了幾句,姑娘便依然跪在靈旁盡哀盡禮。便有戴勤帶著他女婿隨緣兒合親家華忠進來叩見姑娘。姑娘見自己的丫鬟也有了托身之地,幷且此後也得一處相聚,更是放心。又見褚大娘子趕著華忠一口一個“大哥”,姑娘因問道:“你那裏又跑出這麽個大哥來了?”褚大娘子道:“這可就是你昨日說的我們那個親戚兒。”姑娘纔明白便是安公子的華嬭公。兩人見過出去,華忠又進來回:“張親家老爺、親家太太來了。”

原來這老兩口兒昨日聽得十三妹姑娘有了下落,恨不得一口氣就跟了來見見。只因安老爺生恐這裏話沒定規,親家太太來了再鬧上一陣不防頭的怯話兒,給弄糟了,所以指稱著托他二位照看行李,且不請來,叫在店裏聽信。及至他昨晚得了信,今日天不亮便往這裏趕,趕到青雲堡褚家莊,可可兒的大家都進山來了,他們也沒進,一直的又趕到此地。進門朝靈前拜了幾拜,便過來見姑娘,哭眼抹淚的說了半天,大意是謝姑娘從前的恩情,道姑娘現在的煩惱。禮到話不到,說是說不清,橫竪算這等一番意思就完了事了。

鄧九公便讓張老在前廳去坐。內中衹有褚大娘子是不曾見過這位張太太的,他心裏暗說:“怎麽這等一個娘,會養金鳳姑娘這麽一個聰明俊秀的女孩兒呢?”這褚大娘子本就有些頑皮,不免要耍笑他,只是礙著張姑娘,不肯。便也問了好,說了幾句話,因問:“你老人家今日甚麽時候坐車往這麽來的?”他道:“那裏還坐車呀!我說:‘纔多遠兒呢,咱走了去罷。’他爹說:‘我怕甚麽?撒開鴨子就到咧!你那踱拉踱拉的,踱拉到啥時候纔到餵!’那麽著,我可就說:‘不你就給我找個二把手的小單拱兒來罷。’誰知僱了輛小單拱兒,那推車的又是老頭子,倒夠著八十多周兒咧,推也推不動,沒的慪的慌,還沒我走著爽利咧!”大家聽了,要笑又不好笑。偏偏這八十多周兒的話,又正合了鄧九公的歲數兒,鄧九公聽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便搭訕著問褚一官道:“咱們外頭的事情都齊了沒有?”褚一官道:“都齊了,只聽裏頭的信兒。”

原來安、鄧兩家商量定了,都是這日上祭。安老爺見張家二老來了,又告訴鄧九公給他家也備了桌現成的供菜。第一起便是安老爺上祭。褚一官連忙招護了戴勤、華忠、隨緣兒進來,整理桌椅,預備香燭。這山居卻沒那些鼓樂排場,獻奠儀注,只大家把祭品端來擺好。玉鳳姑娘看了看那供菜,除了湯飯茶酒之外,絕不是莊子上叫的那些楞鶏、匾丸子、紅眼兒魚、花板肉的十五大碗,卻是不零不搭的十三盤,裏面擺著全羊十二件,一路四盤,擺了三路;中間又架著一盤,便是那十二件裏片下來的攢盤,連頭蹄下水都有。

只見安老爺拈過香,帶著公子行了三拜的禮。次後安太太帶了張姑娘也一樣的行了禮。姑娘不好相攔,衹有按拜還禮。祭完,只見安太太恭恭敬敬把中間供的那攢盤撤下來,又嚮碗裏撥了一撮飯,澆了一匙湯,要了雙筷子,便自己端到玉鳳姑娘跟前,蹲身下去,讓他喫些。不想姑娘不喫羊肉,只是搖頭。安太太道:“大姑娘,這是老太太的克食[克食:滿語。恩賞,上賞之意],多少總得領一點。”說著,便夾了一片肉,幾個飯粒兒,送在姑娘嘴裏。姑娘也只得嚼著咽了。咽只管咽了,卻不知這是怎麽個規矩。當下不但姑娘不懂,連鄧九公經老了世事的,也以爲創見。不知這卻是八旗吊祭的一個老風氣,那時候還行這個禮。到了如今,不但見不著,聽也聽不著,竟算得個“史闕文”了。

閒話少說。一時撤下去,鄧九公因爲自己算個地主,便讓張家二老上祭,端上一桌葷素供菜來,供好。張老也拈了香,磕了頭。到了親家太太了,磕看頭,便有些話白兒,只聽不出他嘴裏咕囔的是甚麽。等他兩個祭完了,便是鄧九公同了女兒、女婿上祭。只見熱氣騰騰的端上一桌菜來,無非海錯山珍、鶏鴨魚肉之類,也有大盤的饅頭,整方的紅白肉,卻弄的十分潔誠精緻,供好。鄧九公同褚一官夫妻也照前鑽香行禮。禮畢,褚一官出去焚化紙錁,他父女兩個便大哭起來。姑娘也在那裏陪哭,戴勤家的合隨緣兒媳婦都跪在姑娘身後跟著哭。

你道這鄧家父女兩個是哭那一位何太太不成?那何太太是位忠厚老實不過的人,再加上後來一病,不但鄧九公合他漠不相關,便是褚大娘子也合他兩年有餘,不曾長篇大論的談過個家長裏短,卻從那裏得這許多方便眼淚?原來他父女兩個都各人哭得是各人的心事。

鄧九公心裏想著是:人生在世,兒子這種東西,雖說不過一個蒼生,卻也是少不得的。即如這何家的夫妻二位,假如也得有安公子這等一個好兒子,何至弄到等女兒去報仇,要女兒來守孝?跟前雖說有玉鳳姑娘這等一個頂天立地的女兒,作到這個地位,已經不知他心裏有幾萬分說不出的苦楚了。況且,世路上又怎樣指得準有這等一位破死忘魂衛顧人的安老爺呢?踅回來再想到自己身上,也只仗了一個女兒照看,難道眼看九十多歲的人,還指望養兒得濟不成?再說,設或生個不肖之子,慢講得濟,只這風燭殘年,沒的倒得“眼淚倒回去往肚子裏流,胳膊折瞭望袖子裏褪”,轉不如一心無礙,卻也省得多少個命脈精神!這是鄧九公的心事。

褚大娘子心裏想的是:一個人托生給人作個女兒,雖說合那作兒子的侍奉終身不同,卻是同一盡孝,都該報答這番養育之恩。只是作個女兒,到了何玉鳳這樣光量,也就算強似兒子了。但是天不成全他,遇見這等時運,也就沒法兒。何況于我!縱說我隨了老父朝夕奉養,比他強些,老人家已是“老健春寒秋後熱”,“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那時無論我心裏怎樣的孝順,難道還能派定了人家褚家子弟永遠接續鄧家香煙不成?這是褚大娘子的心事。

至于他父女兩個心疼那姑娘,捨不得那姑娘,卻是一條腸子。又因這疼他、捨不得他的上頭,卻又用了一番深心,早打算到姑娘臨起身的時候,給他個斬鋼截鐵,不垂別淚。因此要趁著今日,把這一腔離恨哭個痛快,便算合他作別。臨期好讓他不著一絲牽掛流連,安心北上,去走他那條立命安身的正路。正是一番英雄作用,兒女情腸。

當下父女兩個悲悲切切、抽抽噎噎哭的十分傷慘。安老爺合張老早把鄧九公勸住,安太太合張媽媽兒也來勸褚家娘子,張姑娘便去勸玉鳳姑娘。安太太嚮褚家娘子道:“姑嬭嬭,歇歇兒罷,倒別只管招大姑娘哭了。”只這一句,越發提起褚大娘子捨不得姑娘的心事來,委委屈屈又哭個不住。半日半日纔慢慢的都勸住了。褚一官同了衆人便把飯菜撤下去。鄧九公囑咐道:“姑爺,這桌菜可不要糟塌了,撤下去就蒸上,回來好打發裏頭喫。”褚一官一面答應,便同華忠等把桌子擦抹乾淨出去。外面早有山上山下遠村近鄰的許多老少男女都來上祭。也有打陌紙錢來的;也有糊個紙包袱裝些錁錠來的;還有買對小雙包蠟,拿著箍高香,一定要點上蠟、燒了香纔磕頭的;又有煮兩隻肥鶏,拴一尾生魚來供的;甚至有一蒲包子爐食餑餑,十來個鶏蛋,幾塊粘糕餅子,也都來供獻供獻磕個頭的。這些人,一來爲著姑娘平日待他們恩厚,況又銀錢揮霍,誰家短個三吊兩吊的,有求必應;二來有這等一個人住在山裏,等閒的匪人不敢前來欺負;三來這山裏大半是鄧九公的房莊地畝,衆人見東翁尚且如此,誰不想來盡個人情?因此上都真心實意的磕頭禮拜。那班村婆村姑還有些贊嘆點頭擦眼抹淚的。這要擱在姑娘平日,早不耐煩起來了,不知怎麽個原故,經安老爺昨日一番話,這條腸子一熱,再也涼不轉來。便也合他們灑淚,倒說了許多好話,道達這兩三年承他們服侍母親支應門戶的辛苦。

這一陣應酬,大家散後,那天已將近晌午,鄧九公道:“這大家可該餓了。”便摧著送飯。自己便陪了安老爺父子張老三人外面去坐。一時端進菜來,潑滿的燕窩,滾肥的海參,大片的魚翅,以至油鶏填鴨之類,擺了一桌子。褚大娘子拿了把筷子,站在當地嚮張親家太太道:“張親家媽,可不是我外待你老,我們老爺子合我們二叔是磕過頭的弟兄,我們二嬸兒也算一半主人,今日可得請你老人家上坐。”張太太聽了,擺著手兒扭過頭去說道:“姑嬭嬭,你不用價讓我,我可不喫那飯哪。”安太太便問道:“親家,你這樣早就喫了飯來了麽?”

張太太道:“沒有價。鶏叫三遍就忙著往這裏趕,我那喫飯去呀?”張姑娘聽了,便問:“媽,你老人家既沒喫飯,此刻爲甚麽不喫呢?不是身上不大舒服阿?”他又皺著眉連連搖頭說:“沒有價,沒有價。”褚大娘子笑道:“那麽這是爲甚麽呢?你老人家不是挑了我了?”他又忙道:“我的姑嬭嬭!我可不知道嗎叫個挑禮呀!你只管讓他娘兒們喫罷。可惜了的菜,回來都冷了。”大家猜道:“這是個甚麽原故呢?”他又道:“沒原故。我自家心裏的事,我自家知道。”

何玉鳳姑娘在旁看,心想:“這位太太嚮來沒這麽大脾氣呀,這是怎麽講呢?”忍不住也問說:“你老人家不是怪我沒讓阿?我是穿著孝,不好讓客的。”他這纔急了,說:“姑娘,可了不的了!你這是啥話?我要怪起你來,那還成個啥人咧?我把老實話告訴給你說罷:自從姑娘你上年在那廟裏救了俺一家子,不是第二日咱就分了手了嗎?我可就合我那老伴兒說,我說:‘這姑娘咱也不知那年纔見得著他呢。見著他還好,要見不著,咱可就只好是等那輩子變個牛變個驢給他耕地拽磨去罷。’誰知道今兒又見著你了呢!昨日聽見這個信兒,就把我倆樂的百嗎兒似的。我倆可就給你唸了幾聲佛,許了個願心:我老伴兒他許的是逢山朝頂,見廟磕頭;我許下給你喫齋。”玉鳳姑娘道:“你老人家就許了爲我喫齋也使得。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又不是甚麽三災呀八難的,可喫的是那一門子的齋呢?”他又道;“我不論那個,我許的是一年三百六十天的長齋。”安太太先就說:“親家,這可沒這個道理。”他只是擺著手搖著頭不聽。

褚大娘子見這樣子,只得且讓大家喫飯。一面說道:“那也不值甚麽,等我裏頭趕著給你老炸點兒鍋渣麵筋,下點兒素面,單喫。”他便嚷起來了,說:“姑嬭嬭,你可不要白費那事呀!我不喫。別說鍋渣麵筋,我連鹹醬都不動,我許的是喫白齋。”褚大娘子不禁大笑起來,說:“噯喲!我的親家媽!你老人家這可是攪了!一年到頭不動鹽醬,倘或再長一身的白毛兒,那可是個甚麽樣兒呢!”說的大家無不大笑。他也不管,還是一副正經面孔望了衆人。褚大娘子無法,只得叫人給他端了一碟蒸饅頭,一碟豆兒合芝麻醬,盛的滾熱的老米飯。只見他把那饅頭合芝麻醬推開,直眉瞪眼白著嘴曄拉了三碗飯,說:“得了。你再給我點滾水兒喝,我也不喝那釅茶,我喫白齋,不喝茶。”

他女兒望著他娘,又是可笑,又是心疼,說道:“媽呀,你老人家這可不是件事。是說是爲我姐姐,都是該的,這個白齋可喫到多早晚是個了手呢?”他嚮他女兒道:“多早晚是了手?我告訴給你,我等他那天有了婆家,齊家得過了,我纔開這齋呢!”玉鳳姑娘纔要說話,大家聽了,先笑道:“這可斷乎使不的!”他道:“你們這些人們都別價說了。出口是願,咱這裏一舉心,那西天的老佛爺早知道了,使不的咱兒著?不當家花拉的!難道還改得口哇?改了也是造孽。我自己個兒造孽倒有其限,這是我爲人家姑娘許的,那不給姑娘添罪過哪?‘恩將仇報’,是話嗎?”

玉鳳姑娘一面喫飯,把他這段話聽了半日,前後一想,心裏暗暗的說道:“我何玉鳳從十二歲一口單刀創了這幾年,甚麽樣兒的事情都遇見過,可從沒輸過嘴,窩過心;便是昨日安家伯父那樣的經濟學問,韜略言談,我也還說個十句八句的。今日遇見這位太太,這是塊魔,我可沒了法兒了。此時合他講,大約莫想講得清楚,只好慢慢的再商量罷。”

列公,這唸佛、持齋兩樁事,不但爲儒家所不道,幷且與佛門毫不相干。這個道理,卻莫嚮婦人女子去饒舌。何也?有等恨錢的,喫天齋,也省些魚肉花消;有等嘴饞的,喫天齋,也清些腸胃油膩。喫又何傷?要說一定得喫三百六十天白齋,這卻大難!即如這位張太太,方纔乾啖了那三碗白飯,再拿一碗白水一泖,據理想著,少一刻他沒有個不醋心的。那知他不但不醋心,敢則從這一頓起,“一念喫白齋,九牛拉不轉”,他就這麽喫下去了。你看他有多大橫勁!一個鄉里的媽媽兒,他可曉得甚麽叫作“恆心”?他又曉得甚麽叫作“定力”?無奈他這是從天良裏發出來的一片至誠。且慢說佛門的道理,這便是聖人講的:“惟天下至誠,惟能盡其性。”又道是:“惟天下至誠爲能化。”至于作書的爲了一個張親家太太喫白齋,就費了這幾百句話,他想來未必肯這等無端枉費筆墨。列公牢記話頭,你我且看他將來怎樣給這位張太太開齋,開齋的時候這番筆墨到底有個甚麽用處。

話休絮煩。一時裏外喫罷了飯,張老夫妻惦記店裏無人,便忙忙告辭回去。鄧九公、褚一官送了張老去後,便陪了安家父子進來。安老爺便告知太太已經叫梁材到臨清去看船,又計議到將來人口怎樣分坐,行李怎樣歸著。這個當兒,鄧九公便合女兒、女婿商量明日封靈後怎樣撥人在此看守,怎樣給姑娘搬動行李,收拾房間。

正在講的熱鬧,忽然一個莊客進來,悄悄的嚮褚一官使了個眼色,請了出去。不一時,褚一官便進來,在鄧九公耳邊嘁嘁喳喳說了幾句話。只見鄧九公睜起兩隻大眼睛,望著他道:“他們老弟兄們怎麽會得了信兒來了?”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想,他們離這裏通算不過二三百地,是說不敢到這裏來騷擾,這裏兩頭兒通著大道,來往不斷的人,有甚麽不得信兒的?”

安老爺聽了,忙問:“甚麽人來了?”鄧九公道:“便是我前日合你講的那個海馬周三。”說著,又回頭問褚一官道:“就他一個人來了?”褚一官道:“怎麽一個人呢?他們四寨的大頭兒會齊了來的。認得的是牤牛山的海馬周三、截江獺李老、避水獺韓七,癩象嶺的金大鼻子、竇小眼兒,野豬林的黑金剛、一簍油,雄鶏渡的草上飛、叫五更,還有一個我不對付他,他倒合小華相公認識,他們說話來著。他還問起二叔來著呢。”鄧九公聽了,低下頭去,大露爲難。

且住!這班人就這等不三不四的幾個綽號,到底是些甚麽人物?怎的個來歷?原來這海馬周三名叫周得勝,便是那年被十三妹姑娘刀斷鋼鞭打倒在地要給他擦胭抹粉,落後饒他性命立了罰約的那個人。他一嚮本是江洋大盜,因他善于使船,專能搶上風,踅順水,水面交起鋒來,他那隻船使的如快馬一般,因此人送他一個綽號,叫他作“海馬周三”。那李老名叫李茂,韓七名叫韓勇。他兩個在水底都伏得三日三夜。那李茂使一對熟銅拐,能在水底跟著船走,得便一拐,搭住船幫上去,掄起拐來,任是你船上有多少人,管取都被他打下水去,那隻船算屬了他了;那韓通使一柄短柄鑌鐵狼頭,腰間一條鎖鏈,拴著一根百煉鋼錐,有一尺餘長,其形就仿佛個大冰鑹的樣子,靠著這兩件兵器,專在水裏鑿那船底,任是甚麽大船,禁不起他鑿上一個窟窿,船一灌進水去便擱住了,他搶老實的。因此人比他兩個作江裏喫人的水獺、水底壞船的海獺一般,叫他作“截江獺”、“避水獺”。這三個人同了大鼻子金大力、小眼兒竇雲光,從前在淮南一帶以至三江、兩浙江河湖海裏面劫脫客商,那水師官兵等閒不敢正眼來看他。後來遇著施世綸施按院放了漕運總督,收了無數的綠林好漢,查拿海寇,這幾個人既在水面上安身不牢,又不肯改邪歸正跟隨施按院,便改了旱路營生。會合他們旱路上一班好朋友黑金剛郝武、一簍油謝標、草上飛呂萬程、叫五更方亮四個入夥。那郝武使一根金剛降魔杵,一簍油使一把雙刃钂,草上飛使一把鶏爪飛抓,叫五更不使兵器,只挽一面遮身牌,專一藏在牌後面用鵝卵石飛石打人,百發百中。這九籌好漢就分站了牤牛山、癩象嶺、野豬林、雄鶏渡四座山頭,打家劫舍。

餵!說書的,你這話說的有些大言無對了。我大清江山一統,太平萬年,君聖臣賢,兵強將勇,豈合那季漢、南宋一樣,怎生容這班人照著《三國演義》上的黃巾賊,《水滸傳》上的梁山泊胡作非爲起來?難道那些督府提鎮、道府參遊都是不管閒事的不成?列公,這話卻得計算計算那時候的時勢。講到我朝,自開國以來,除小事不論外,開首辦了一個前三藩的軍務,接著辦了一個後三藩的軍務,緊跟著又是平定西北兩路的大軍務,通共合著若干年,多大事!那些王侯將相何嘗得一日的安閒?好容易海晏河清,放牛歸馬。到了海馬周三這班人,不過同人身上的一塊頑癬,良田裏的一顆蒺藜,也值得去大作不成?況且這班人雖說不守王法,也不過爲著“饑寒”兩字,他只劫脫些客商,絕不敢擄掠婦女,慢道是攻打城池;他只貪圖些金銀,絕不敢傷人性命,慢說是抗拒官府。因此上從不曾犯案到官。那等安享升平的時候,誰又肯無端的找些事來取巧見長,反弄到平民受纍?便是有等被劫的,如那談爾音一流人物,就破些不義之財,他也只好是啞子喫黃連,又如何敢自己聲張呢?再說,當年如鄧芝龍、郭婆帶這班大盜,鬧得那樣翻江倒海,尚且網開三面,招撫他來,饒他一死,何況這些妖魔小丑?這正是我朝的深仁厚德,生殺大權。不然那作書的又豈肯照鼓兒詞的信口胡談,隨筆亂寫?

閒話少說。卻說牤牛山的海馬周得勝、截江獺李茂、避水獺韓勇三個,這日閒暇無事,正約了癩象嶺的金大鼻子金大力、竇小眼兒竇雲光,野豬林的黑金剛郝武、一簍油謝標,雄鶏渡的草上飛呂萬程、叫五更東方亮,在牤牛山山寨一同宴會,只見探事的小嘍羅來報說:“有一起大行李,看著箱籠甚多,想那金帛定也不少。只是白晝過去,從人甚多,不好動手。此時聽說這起行李在茌平老程住了,特來報知衆位寨主。”九籌好漢聽了,笑逐顔開,都道:“恭喜!買賣到了。”

海馬周三一回頭,便嚮一個小頭目說道:“老兄弟,就是你跑一蕩罷。你從大路綴下他去,看看他落那座店,再詢一詢怎麽個方嚮兒,扎手不扎手。趁他們諸位都在這裏,我們聽個準信,大家去綵一綵。”那小頭目答應一聲,喬裝打扮,就下山奔茌平大路而來。

他到了茌平鎮市上,先找了個小飯鋪喫了飯,便在街上閒走,想找個眼綫。怎麽叫作“眼綫”呢?大凡那些作強盜的,沿途都有幾個給他作眼綫的熟人,叫作“地土蛇”,又叫作“臥蛋”。他便找了這班人,打聽得這號行李落在悅來老店,本行李主兒連家眷都遠路看親戚去了,不在店裏,便是家人也跟了幾個去,店裏剩的人無多。那小頭目聽了大喜,便問:“可曾打聽得這行李主兒是怎生一個方嚮兒?”那人又道:“也打聽明白了。本人姓安,是位在旗的,作過南河知縣。如今是他家少爺從京裏來,到南省接他回京去,從這裏經過。”他聽了這話,說:“了不得了!這豈不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爺嗎?幸是我來探得這個詳細!”

原來這個小頭目姓石名坤,綽號叫作“石敢當”。當日曾在南河工上充當夫頭,受過安老爺的好處。前番安公子從牤牛山過,要讓公子上山飲酒的就是他。他聽了這話,急于回山,便不走原來的大路,一直的進了岔道口,要想走青雲堡奔桐口出去,省些腳程。恰巧走到青雲堡,走得一身大汗,口中乾渴,便在安老爺當日坐過的對著小鄧家莊那座小茶館兒歇著喝茶。只見莊上一會兒人來人往,又挑著些圓籠,裝著傢夥、肉腥菜蔬,都往山裏送去。這鄧、褚翁婿他一嚮都熟識的,便問那跑堂兒的道:“今日莊上有甚麽勾當,這等熱鬧?”

那跑堂兒的見問,便答說:“鄧九太爺在這裏住著呢。他爺兒倆這幾天天天進山裏幫人家辦白事,明日伴宿,後日出殯。”

石敢當又問:“山裏甚麽要緊人家,用他老人家自己去幫忙兒呀?”跑堂兒的說:“聽說是鄧九太爺一個女徒弟十三妹家。”

石敢當心裏說道:“這十三妹姑娘嚮來于我山寨有恩,怎的不曾聽見說起他家有事?”忙問:“他家死了甚麽人?”跑堂兒道:“說是他家老太太兒。”石敢當暗說:“便是這樁事,也得叫我寨主知道。”他喝完了茶,付了茶錢,便忙忙的回到牤牛山,把上項事對各家寨主說知詳細。

周得勝聽了,嚮那八籌好漢道:“幸得探聽明白,這號行李須是動不得。”衆人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忙問原故。

周得勝便把那年尋鄧九公遇著十三妹的始末原由,前前後後據實說了一遍。衆人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可壞了山寨義氣。”

你道這十三妹刀斷鋼鞭的這段因由,除了海馬周三、截江獺,避水獺三個之外,又與他大家甚麽相干,也跟著講的是那門子的義氣?自來作強盜也有個作強盜的路數,海馬周三講得是不怕十三妹刀斷鋼鞭在人輪子裏把我打倒在地,那是勝敗兵家之常,只他饒了我那場戴花兒擦胭脂抹粉的羞恥,就算留了朋友咧;衆人講得是一筆寫不出倆綠林來,砍一枝損百枝,好看了海馬周三,就如同好看衆人一樣。所以聽得周三說了一句,大家就一口同音說:“以義氣爲重。”其實這些人也不知這十三妹是怎樣一個人,怎生一樁事。這就叫作“盜亦有道焉”。

卻說那海馬周三見衆人這樣尚義,便說道:“今日都爲我周海馬耽誤了衆弟兄們的事,我明日理應重整筵席陪話。只因方纔據這石家兄弟說起,十三妹姑娘家有他老太太的大事,明日就是伴宿,我明日須得同了韓、李兩家兄弟前去盡個情,不得在山奉陪,只好改日竭誠了。”衆人裏面要算黑金剛郝武的年長,這人生的身高六尺,膀闊腰圓,一張黑油臉,重眉毛大眼睛,頦下一部鋼鬚,性如烈火。他一聽海馬周三這話,把手一擺,說道:“周兄弟,你這話說遠了。你我弟兄們有財同享,有馬同騎,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何況這十三妹姑娘聽起來是個蓋世英雄,難道單是韓、李二位給他老太太磕的著頭,我們就不該磕個頭兒嗎?在坐的衆位有一個不給周家兄弟作這個臉同走一蕩的,叫他先喫我黑金剛一杵!”衆人齊說,這話有理,大家都去。明日就請這位石家兄弟引路。”

海馬周三當下大喜,便吩咐在山寨裏備了一口大豬,一牽肥羊,一大罎酒,又置買了一分香燭紙錁,著人先送到前途等候。

大家歇了一夜,次日五鼓,他十籌好漢都不帶寸鐵,只跟了兩個看馬嘍羅,從牤牛山奔青雲山而來。及至問著了十三妹的山莊,一行人趲到門前,離鞍下馬,恰好隨緣兒在莊門外閒望。那石坤從前作夫頭的時候,見他常跟安老爺到過工上督工,因此上前招呼,便嚮他問起安老爺來。

這段話除了說書的肚子裏明白,連鄧、褚兩家尚且不知,那安老爺怎生曉得底細?因此心中不免詫異。暗想:“隨緣兒怎生會認得這班強盜?他們怎的還問起我來?”又見鄧九公低頭不語,大有個爲難的樣子,纔待開口問他的原委,只見他把頭一擡,說道:“老弟,今日這樁事倒有些纍贅。他們既到了這裏,不好不讓他們進來。在姑娘看著這班人,如同腳下泥皮,滿不要緊,就是他們也見慣了;只是老弟你雖說下了場,究竟是位官府;再說弟婦合姪兒媳婦怎生見的慣這班野人?此地又再沒個退居,如何是好?”說著,又嚮玉鳳姑娘道:“姑娘,不然倒是你到前廳見見他們,打發他們早早回山倒也罷了。”

玉鳳姑娘道:“我也正在這裏想,論我出去這蕩倒不要緊,但是他們既說來上祭,他以禮來,我以禮往,卻不可不叫他到靈前盡這個禮。再我眼前就要離這個地方了,也得見見他們,把從前的話作個交代。至于安伯父爺兒們娘兒們幾位,誠然不好合這班人相見,如今暫且請在這後廈的裏間避一避,也不算屈尊。”安老爺、安公子聽了倒不怎的,衹有安太太、張姑娘聽說要把這起人讓進來,早嚇得滿手冷汗。

褚大娘子道:“二嬸娘,你老人家不用怕。這些人都是我父親手下的敗將,別說還有我何家妹子在這裏,怕甚麽!”說著,一手攙了安太太,一手拉著張姑娘,連安老爺父子都讓在後廈西裏間暫坐。鄧九公便叫人把靈前的香燭點起,又著人把那豬羊酒香楮之類都擡到當院裏擺下,然後著褚一官讓那起人進來。安老爺同公子都站在裏間簾兒邊嚮外看,安太太婆媳合褚大娘子也在板壁邊一個方窻兒跟前竊聽。

不一時,只聽得院子裏許多腳步響,早進來了努目橫眉、腆胸曡肚的一羣人,一個個倒是纓帽緞靴,長袍短褂。進門來,雄赳赳氣昂昂的朝靈前拜罷,起身便嚮姑娘行禮。只聽姑娘嚮那班人大馬金刀的說道:“周、韓、李三位,前番承你們看我那張彈弓分上,到淮安走了一蕩,我還不曾道個辛苦,今日又勞你衆人遠道備禮到此上祭!”海馬周三連忙答道:“這點小事兒那裏還敢勞姑娘提在話下!倒是老太太升天,我們該早來效點兒勞,只因得信遲了,故此今日纔趕來。聽說明日就要出殯,倘有用我們的去處,請姑娘吩咐一句,那怕擡一肩兒槓,撮鍬土,也算我們出膀子笨力,盡點兒人心。”

姑娘道:“這事不好勞動。如今明日且不出殯,我家老太太也不葬在這裏。消停幾日,我便要扶柩回鄉。只要我走後,你衆人還同我在這裏一般,不敬錯了這鄧九太爺,再就是不叫我這班鄉鄰受纍,就算你大家的好處了。”海馬周三道:“姑娘,這話是三年前在衆人面前交代明白的,怎敢再有翻悔!”

姑娘道:“如此很好,足見你們的義氣。我不好奉陪,請外面待茶罷。”大家暴雷也似價答應一聲,連忙退出去。

咦!列公,你看,好個擺大架子的姑娘!好一班陪小心的強盜!這大概就叫作“財壓奴婢,藝壓當行”,又叫作“一物降一物”了。

卻說衆人退出門來,到院子裏,纔悄悄嚮鄧九公道:“從不曾聽見說那裏是姑娘的本鄉本土,方纔說要扶柩回鄉,卻是怎講?”論理,這話這班人問的就多事;在鄧九公,更不必耐著煩兒告訴他們,豈不省我說書的多少氣力?無如鄧老頭兒這個當兒結識了安老爺這等一個把弟,又成全了十三妹這等一個門徒,願是了了,情是答了,心裏是沒甚麽爲難了。這大約要算他平生第一樁得意的痛快事,便是沒人來問,因話提話,還要找著鎊兩句,何況問話的又正是海馬周三烏煙瘴氣這班人,他那性格兒怎生憋得住?只見他一手把那銀絲般的長鬍子一綽,歪著腦袋道:“哈哈!你們老弟兄們要問這話麽?聽我告訴你們。”他便等不及出去,就站在當院子日頭地裏,從姑娘當日怎的要替父報仇說起,一直說道安老爺怎的勸他回鄉合葬雙親,不曾落下一個情節,連嘴說帶手比,忽而嚷忽而笑的嚮衆人說了一遍。

衆人不聽這話倒也罷了,聽了這話,一個個低垂虎頸,半晌無言。忽見黑金剛郝武把手拍了拍腦門子,嘆了口氣,嚮衆人說道:“列位呀!照這話聽起來,你我都錯了,錯大發了!你想誰無父母,誰非人子?這位姑娘雖然是個女流,你只看他這片孝心,不忘父親大仇,奉養母親半世,便有這等一位慈悲肝膽的安太老爺成全他。這纔叫英雄志量遇見了英雄志量,兒女心腸遇見了兒女心腸!你我枉在英雄好漢,從幼兒就不聽父母教訓,不讀書,不務正,肩不擔擔,手不提籃,胡作非爲,以至作了強盜。可憐我黑金剛也有八十多歲的老媽,我何曾得孝順他一天?便是得些不義之財,他喫著穿著也是提心吊膽。衆兄弟都請回山置事,我黑金剛從今洗手不干,我便嚮山寨裏接了母親,找個安穩地方,那怕耕種刨鋤,嚮老天討碗飯喫,也叫我那老媽安樂幾日,再不當這強盜了!”

卻說衆人聽了這段情由,心裏正都有些感動,忽然又加上黑金剛這番話,一齊說:“黑哥哥說的有理,便是我們,也有父母已故的,也有父母現存的,既然打破迷關,若不及早回頭,定然皇天不佑。我們大家同心合意,今日都跳出綠林纔是正理!”鄧九公聽了大喜,嚷道:“好哇!”又把他那老壯的大拇指頭伸出來,說:“這纔是我鄧老九的好朋友哪!”說著,大家嚮鄧九公深深的作了個揖,說道:“鄧九太爺,我們都要回山尋找房間,搬取老小,把那些馬匹器械分散,嘍羅們願留的留他作個隨身伴當,不願留的叫他們各自謀生。就此告辭,要干正經的去了。”

鄧九公雙手一攔,說:“且住!我鄧某還有一言奉勸,大家可恕我直言,別想左了。我想你衆位這一散夥,雖說腰裏都有幾兩盤纏,卻一時無家可奔,無業可歸;再說萬金難買的是好朋友,你們老弟兄們耳鬢斯磨的在一塊子,這一散,也怪沒趣兒的。你看這青雲山一帶,鞭梢兒一指,站著的都是我鄧老九的房子,躺著的都是我鄧老九的地,那一村兒那一莊兒騰挪騰挪,也安插下你衆位了。房子如不合式,山上現成的木料,大約老弟兄們自己也還都蓋得起。果然有意耕種刨鋤,有的是山荒地,山價地租我分文不取。那時候,消閒無事,我找了你們老弟兄們來,尋個樹蔭涼兒,咱們大家多喝兩場子,豈不是個樂兒嗎?”衆人聽到這裏,便說:“這個怎好叨擾?”鄧九公道:“列位且莫推辭,我還有話。再說方纔提的那位安太老爺,你大家還不曾見著他的面,聽我說了幾句,就立刻跳出火坑來了。這等一位度世菩薩,卻怎的倒不想見他一見?”衆人齊說:“那敢是求之不得!只不知這位老爺現今在那裏?”鄧九公哈哈大笑,說:“好教你衆位得知,就在屋裏坐著呢。”說著,他便嚮屋裏高聲叫道:“把弟呀,請出來!你看,這又是樁痛快人心的事!”

再講安老爺在屋裏聽得清楚,正自心中驚喜,說:“不想這班強盜竟有這等見解,可見良心不死!”聽得鄧九公一叫,便整了整衣冠,欵欵的出來。那石敢當石坤纔望見安老爺,便對大衆道:“衆位哥,這便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爺,你我快快叩見!”衆人連忙一齊跪倒,口尊:“太老爺在上:小人們都是些亂民,本不敢驚太老爺的佛駕,如今冒死瞻仰恩官,求太老爺賞幾句好話,小人們來世也得好處托生!”只見安老爺站在臺階兒上,笑容可掬的把手一拱,說道:“列位壯士請起。方纔的話,我都一一聽得明白。從來說:‘孽海茫茫,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衆人今日這番行事,纔不枉稱世界上的英雄,纔不枉作人家的兒女!從此各人立定腳跟,安分守己,作一個清白良民,上天自然加護。至于方纔這位鄧九兄的話,不必再辭,倒要成全他這番義舉。你大家便賣了戰馬買頭牛兒,丟下兵器拿把鋤兒,學那古人‘賣刀買犢’的故事,豈不是綠林中一段佳話?況且,天地生材必有用處,看你衆位身材凜凜,相貌堂堂,倘然日後遇著邊疆有事,去一刀一槍,也好給父母搏個封贈。”衆人聽一句應一句,及至聽到這裏,一齊磕下頭去,說:“謝太老爺的金言!”列公,誰說“衆生好度人難度”哇?那到底是那度人的沒那度人本領!

閒言少敘。安老爺說完了話,點點頭,把手一舉,轉身進房。鄧九公便讓大家前廳歇息。一個個鼓舞歡欣,出門上馬而去。落後這班人果然都扶老擕幼投了鄧九公來,在青雲山裏聚集了小小村落,耕種度日。這是後話不提。

當下衆人散後,大家喫些東西,談到這樁事,也都覺得快心快意。看看天色已晚,安家父子、鄧家翁婿依然回了褚家莊,安太太帶了媳婦同褚大娘子仍在青雲山莊住下。一宿無話。

次日便是何太太首七,鄧九公給玉鳳姑娘備了一桌祭品,教他自己告祭。那姑娘拈香獻酒,自然有一番禮拜哀啼,不消細講。一時禮畢,大家給玉鳳姑娘暫脫孝服。封靈後,鄧九公早派下了兩個老成莊客、八個長工在這裏看守;一面另著人把姑娘的細軟箱籠運到莊上,把些粗重傢夥等類分散衆人。鄧九公又另外替姑娘備了賞賜。少時,車輛早已備齊,男女一行人都嚮褚家莊而去。只可憐山裏的那些村婆村姑,還望著姑娘依依不捨。

玉鳳姑娘到了褚家莊,進門便先拜謝鄧、褚兩家的情誼。

那位姨嬭嬭也忙著張羅煙茶酒飯。褚大娘子先忙著看了看孩子,便一面騰屋子,備喫的,給姑娘打首飾,做衣服,以至上路的行李什物,忙的他把兩隻小腳兒都纍扎煞了。依鄧九公的意思,定要請安老爺闔家幷玉鳳姑娘到二十八棵紅柳樹也住幾日。無如這位姑娘動極思靜,絕不像從前那騎上驢兒就沒了影兒的樣子。便是褚大娘子也覺得自己分不開身,因嚮他父親說道:“老爺子,不是我攔你老人家的高興。這裏也是你老人家的家,咱們家裏通共你老人家合姨嬭嬭兩位,都在這裏呢,到西莊兒上又見誰去?要就爲咱們家那幾間房子,人家二叔、二嬸兒大概都見過。再說,鬧了這幾天了,他娘兒們也得歇歇兒,好上路。你老人家疼徒弟,也得疼疼女兒,只看我這手底下的事情堆的,還分的開身,大遠的兩頭兒跑嗎?這還都是小事。這回書要再加上寫一陣二十八棵紅柳樹的怎長怎短,那文章的氣脈不散了嗎?又叫人家作書的怎的個作收場呢?”安老爺、安太太聽了,心下先自願意,鄧九公更是女兒“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只哈哈笑了一陣,也便罷了。

當下便把安老爺同公子挪到大廳西耳房住,讓安太太婆媳同玉鳳姑娘住了東院,連張老夫妻也請了來,幷一應車輛行李都跟過來,打算將來就從此地起身。幸喜得他家莊上有個大馬圈,另開車門,出入方便。登時把一個鄧家東莊又弄成了個“褚家老店”。連日鄧九公不是同姑娘閒話,便是同安老爺喝酒。褚大娘子得了空兒便在東院同張姑娘伴了玉鳳姑娘作耍,不就弄些喫食給他解悶,絕不提起分別一字。衹有安公子因內裏有位玉鳳姑娘,倒不好時常進來,只合丈人同小程相公、褚一官作一處。

這日恰好梁材從臨清僱船回來,僱得是頭二三三號太平船,幷行李船、夥食船,都在離此十餘里一個沿河渡口靠住。

商定安太太帶了兒子媳婦僕婦丫鬟坐頭船,張太太合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跟著姑娘伴靈坐二船,張親家老爺合戴勤帶了兩個小廝也在這船照應,安老爺倒坐了三船。分撥已定,便發行李下船。正是人多好作活,不上兩天,把東西都已發完。

安老爺、安太太又忙著差華忠同程相公由旱路先走一步回家,告知張進寶預備一切。恰好姑娘因那頭烏雲蓋雪的驢兒此後無用,依然給還了鄧九公。安老爺又因那驢兒生得神駿,便合九公要了,作爲日後自己踏雪看山的代步,合張老家的一牛一驢幷車輛,都交華忠順帶了去。

一切料理停當,次日就待搬靈上船。這日,鄧九公合褚大娘子正在那裏打點姑娘的梳妝匣、喫食簍子、隨身包袱,姑娘看了他父女,便有個不忍相離之意,不覺滴下淚來。纔待說話,九公道:“咱們且張羅事情,不說這個,我們還送你個兩三站呢。”姑娘也就信以爲真。說話間,他看見墻上掛著他那張彈弓,便說道:“我原說這張彈弓給你老人家留下,不可失信,如今還是留下,你老人家見了這彈弓就算見了我罷。”

褚大娘子道:“你先慢著些兒作人情,那彈弓有人借下了。”姑娘便問:“誰又借?”張姑娘接口道:“還是我。我們跟了他一道兒,他保了我們一道兒,我們可離不開他。姐姐暫且借給我們掛在船上,仗仗膽兒。等到家,橫竪還姐姐,那等姐姐愛送誰送誰。”姑娘嚮來大刀闊斧,于這些小事不大留心,便道:“也使得。”卻又一時因這彈弓想起那塊硯臺來,因說:“可是的,那塊硯臺你們大家賺了我會子,又說在這裏咧那裏咧,此刻忙忙叨叨的,不要再丟下,早些拿出來還人家。”褚大娘子道:“你早說呀!我前日裝箱子,順手放在你那個顔色衣服箱子裏了,這時候壓在艙底下,怎麽拿呀?”姑娘道:“你這幾天也是忙糊塗了,可又收起他來作甚麽呢?”褚大娘道:“也好,他們借了咱們的弓去,咱們還留下他們的硯臺,等你到了京再還他家。你要怕忘了,我給你托付下個人兒。”

因嚮張姑娘道:“大妹子,你到家想著,等他完了事兒,務必務必的提補著二位老人家,把他‘取’過來。”說完,二人相視而笑。

玉鳳姑娘只顧在那邊帶了他的嬭娘合丫鬟歸著鞋腳零星,不曾在意。那知他二人這話卻是機帶雙敲,話裏有話。這正是:

鴛鴦綉了從頭看,暗把金針度與人。

要知何玉鳳怎的起身,後事畢竟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二回 晤雙親芳心驚噩夢~完大事矢志卻塵緣

上回書表的是安、何兩家忙著上路,鄧、褚兩家忙著送別,一邊行色匆匆,一邊離懷耿耿,都已交代明白。一宿無話。次日,何玉鳳黎明起來,見安太太婆媳合張太太幷鄧九公的那位姨嬭嬭都已梳洗,在那裏看著僕婦丫鬟們歸著隨身行李。衹有褚大娘子不在跟前,姑娘料是他那邊張羅事情不得過來,自己便急急的梳洗了,要趁這個當兒先過去拜辭九公合褚大娘子,敘敘別情。及至問了問那姨嬭嬭,纔知他父女兩個起五更就進山照料起靈去了。

玉鳳姑娘聽了,說道:“我在這地方整整的住了三年,承他爺兒兩個多少好處,此去不知今生可能再見,正有許多話說,怎麽這樣早就走了?走也不言語一聲兒呢?”安太太道:“九公留下話了,說他們從山裏走,得繞好遠兒的呢。他同他家姑爺、姑嬭嬭合你大兄弟都先去了,留下你大爺在這裏招護,咱們娘兒們就從這裏動身,到碼頭上船等著。左右到了船上,他爺兒兩個也要來的,在那裏的有多少話說不了呢!”

姑娘聽了無法,只得匆匆的同大家喫些東西,辭了那位姨嬭嬭,收拾動身。

來到大廳,安老爺正在外面等候,早有褚家的人同戴勤、隨緣兒、趕露兒一班人把車輛預備在東邊那個大院落裏。安老爺便著人前面引路,一行上下人等就從那大院裏上了車。當下安太太同玉鳳姑娘同坐一輛,張太太同金鳳姑娘同坐一輛,安老爺看衆人都上了車,自己纔上車,帶了戴勤等護送同行。

便從青雲堡出岔道口,順著大路奔運河而來。通共十來裏路,走了不上半個時辰,早望見渡口碼頭邊靠著三隻大太平船合幾隻夥食下船。晉升、梁材、葉通一班人都在船頭伺候。又有鄧九公因安老爺帶得人少,派了三個老成莊客,還帶著幾個笨漢,叫他們沿途幫著照料,直送到京,這班人見車輛到了碼頭,便忙著搭跳板,搬行李。安老爺把大家都安頓在安太太船上。玉鳳姑娘雖然跟他父親到過一蕩甘肅,走的卻是旱路,不曾坐過長船;如今一上船,便覺得另是一般風味,耳目一新。

張太太進門就找姑娘的行李,張姑娘道:“媽合姐姐都在那船上住,行李都在那邊呢。”張太太道:“我倆不在這兒睡呀?那麽說我家走罷,看行李去。”說著,望臥艙裏就走。安太太道:“親家,不忙,那船上有人照看。你方纔任甚麽沒喫。等喫了飯再過去不遲。”他道:“我喫啥飯哪?我還不是那一大碗白飯!等回來你大夥兒喫的時兒,給我盛過碗去就得了。”說著,早過那船去了。

大家歇了一刻,只見褚大娘子先坐車趕來。一進艙門便說:“敢則都到了,我可誤了,誰知這一繞,多繞著十來裏地呢!”因又嚮玉鳳姑娘道:“道兒上走得很妥當,你放心罷!倒真難爲我們這個大少爺了,拿起來三四十里地,我們老爺子合你姐夫倒還換替著坐了坐車;他跟著靈,一步兒也不離。我那樣叫人讓他,他說不乏,又說二叔吩咐他的,叫他緊跟著走。你們瞧著罷,回來到了這裏,橫竪也遢邋了。”

安太太道:“他小孩子家,還不該替替他姐姐嗎!”玉鳳聽了,心上卻是十分過不去。正待合褚大娘子說話,忽聽他問道:“張親家媽那裏去了?”張姑娘道:“他老人家惦著姐姐的行李,纔過那船上去了。”褚大娘子道:“真個的,我也到那邊看看去。”說著,起身就走。玉鳳姑娘說:“你到底忙的是甚麽,這等慌神似的?”一句話沒說完,褚大娘子早站起來出艙去了。

不一時,晉升進來回說:“何老太太的靈已快到了碼頭了。”安老爺道:“既如此,我得上岸迎一迎。你大家連姑娘且不必動,那邊許多人夫擁擠在船上,沒處躲避,索興等安好了再過去罷。”說著,也就出去。少時靈到,只聽那邊忙了半日,安放妥當,人夫纔得散去。船上一面上槅扇,擺桌椅,打掃乾淨,安老爺纔請玉鳳姑娘過去。安太太合張姑娘也陪過去。

姑娘進門一看,只見他母親的靈柩,包裹的嚴密,停放的安穩,轉比當日送他父親回京倍加妥當,忙上前拈香磕頭告祭。因是合安老爺一家同行,便不肯舉哀。拜過起來,正要給衆人叩謝,早不見了褚大娘子,因問:“褚大姐姐呢?索性把師傅也請來,大家一處敘敘。”安老爺道:“姑娘,你先坐下,聽我告訴你。九公父女兩個因合你三載相依,一朝分散,不忍相別;又恐你戀著師弟姊妹情腸,不忍分離,倒要長途牽掛,因此早就打定主意,不合你敘別。他兩個方纔一完事就走了,此時大約走出好遠的去了。”說話間,只聽得當當當一片鑼響,曄拉拉扯起船篷,那些船家叫著號兒點了一篙,那船便離了岸,一隻隻蕩漾中流,順溜而下。

此時姑娘的烏雲蓋雪驢兒是跟著華忠進了京了,銅胎鐵背的彈弓是被人借了去仗膽兒去了,止剩了一把雁翎刀在後艙裏掛著,就讓拿上他嗖的一聲跳上房去,大約也斷沒那本領噗通一聲跳下水去,只得呆呆望了水面發怔。再轉念一想,這安、張、鄧、褚四家,通共爲我一個人費了多少心力,幷且各人是各人的盡心盡力,況又這等處處周到,事事真誠,人生在世,也就難得碰著這等遭際。因此他把離情打斷,更無多言,衹有一心一意跟著安老爺、安太太北去。安老爺便托了張太太在船伴著姑娘,又派了他的乳母丫鬟,便是戴勤家的合隨緣兒媳婦,帶著兩個粗使的老婆子伺候。安太太又把自己兩個小丫頭一個叫花鈴兒的給了玉鳳姑娘,一個叫柳條兒的給了他媳婦張金鳳。這日安老爺、安太太、張姑娘便在船上陪著姑娘,直到晚上靠船後纔各自回船。只苦了安公子,腳後跟走的磨了兩個大泡,兩腿生疼,在那裏抱著腿哼哼。

話休絮煩。從這日起,不是安太太過來同姑娘閒話,便是張姑娘過來同他作耍,安老爺也每日過來望望。這水路營生不過是早開晚泊,阻雨候風。也不止一日,早到了德州地面。

卻說這德州地方是個南北通衢人煙輻輳的地方。這日靠船甚早,那一輪紅日尚未銜山,一片斜陽照得水面上亂流明滅,那船上桅桿影兒一根根橫在岸上,趁著幾株疏柳參差,正是漁家晚飯,分明一幅畫圖。恰好三隻船頭尾相連的都順靠在岸邊。那運河沿河的風氣,但是官船靠住,便有些村莊婦女趕到岸邊,提個籃兒,裝些零星東西來賣,如麻繩、棉綫、零布、帶子,以至鶏蛋、燒酒、豆腐乾、小魚子之類都有,也爲圖些微利。

這日,安太太婆媳便過玉鳳姑娘這船上來喫飯。安太太見岸上只是些婦女,那天氣又不寒冷,便叫下了外面明瓦窻子,把裏面窻屜子也吊起來,站在窻前,嚮外合那些村婆兒一長一短的閒談。問他這裏的鄉風故事,又問他們都在那鄉村住。內中一個道:“我那村兒叫孝子村。”安太太道:“怎麽得這等一個好名兒?想必你們村裏的人都是孝順的。”他道:“不是這麽著。這話有百十年了,我也是聽見我那老的兒說,說老年哪有個教學的先生,是個南直人,在這地方開個學館,就沒在這裏了。他也沒個親人兒,大夥兒就把他埋在那亂葬崗上子咧。落後來他的兒作了官,來找他父親來,聽說沒了,他就挨門打聽那埋的地方,也沒人兒知道。我家住的合他那學堂不遠兒,我家老公公可倒知道呢,翻屍倒骨的,誰多這事去?也就沒告訴他在那兒。他沒法兒了,就在漫荒野地裏哭了一場,誰知受了風,回到店裏一病不起,也死了,我村裏給他蓋了個三尺來高的小廟兒。因這個,大家都說他是孝子孝子的,叫開了,就叫孝子村。”

安太太聽著,不禁點頭贊嘆。姑娘聽了這話,心裏暗道:“原來作孝子也有個幸不幸,也有個天成全不成全。只聽這人身爲男子,讀書成名,想尋父親的骸骨,竟會到無處可尋,終身抱恨。想我何玉鳳遇見這位安伯父,兩地成全,一丘合葬,可見‘不求人’的這句話斷說不起。”這等一想,覺得聽著這些話更有滋味,不禁又問那村婆兒道:“你們這裏還有照這樣的故事兒,再說兩件我們聽聽。”

又一個老些的道:“我們德州這地方兒古怪事兒多著咧!古怪再古怪不過我們州城裏的這位新城隍爺咧!”姑娘笑道:“怎麽城隍爺又有新舊呢?”那人道:“你可說麽!那州那縣都有個城隍廟,那廟裏都有個城隍爺,誰又見城隍爺有個甚麽大靈應來著?我這裏三年前頭,忽然一天到了半夜裏,聽見那城隍廟裏,就合那人馬三齊笙吹細樂也似的,說換了城隍爺,新官到任來咧。起那天,這城隍爺就靈起來了:不下雨,求求他,天就下雨;不收成,求求他,地就收成;有了蝗蟲,求求他,那蝗蟲就都飛在樹上喫樹葉子去了,不傷那莊稼;到了誰家爲老的病去燒炷香、許個願,更有靈應。今年年時個,我們山裏可就出了一隻磣大的老虎,天天把人家養的豬羊拉了去喫。州裏派了多少獵戶們打他,倒傷了好幾個人,也沒人敢惹他。大夥兒可就去求他老人家去了。那天颳了一夜沒影兒的大風,這東西就不見了。後來這些人們都到廟裏還願去了,一開殿門,瞧見供桌前頭直挺挺的躺著比牛還大的一隻死黑老虎,纔知道是城隍爺把他收了去了。我們那些鄉約地保合獵戶們就報了官,那州官兒還親身到廟裏來給他磕頭。聽說萬歲爺還要給他修廟掛袍哩。你說這城隍爺可靈不靈!”

姑娘嚮來除了信一個天之外,從不信這些說鬼說神的事,卻不知怎的,聽了這番話,像碰上自己心裏一樁甚麽心事,又好像在那裏聽見誰說過這話的似的,只是一時再想不起。說著,天色已晚,船內上燈,那些村婆兒賣了些錢各自回家。安太太合張姑娘便也回船,玉鳳姑娘合張太太這裏也就待睡。

一路來,張太太是在後艙橫床上睡,姑娘在臥艙床上睡,隨緣兒媳婦便隨著姑娘在床下搭地鋪,當下各各就枕。可煞作怪,這位姑娘從來也不知怎樣叫作失眠,不想這日身在枕上,翻來覆去只睡不穩,看看轉了三鼓,纔得沈沈睡去,便聽得隨緣兒媳婦叫他道:“姑娘,老爺、太太打發人請姑娘來了。”姑娘道:“這早晚老爺、太太也該歇下了,有甚麽要緊事半夜裏請我過船?”隨緣兒媳婦道:“不是這裏老爺、太太,是我家老爺、太太,從任上打發人請姑娘來的。”姑娘聽了,心裏恍惚,好像父母果然還在,便整了整衣服,不知不覺出了門。不見個人,衹有一匹雕鞍錦韂的粉白駿馬在岸上等候。

姑娘心下想道:“我小時候隨著父親,最愛騎馬,自從落難以來,從也不曾見匹駿馬。這馬倒像是個駿物,待我試他一試。”

說著,便認鐙扳鞍上去。只見那馬雙耳一竪,四腳淩空,就如騰雲駕霧一般,耳邊只聽得呼呼的風聲,展眼之間落在平地,眼前卻是一座大衙門,見門前有許多人在那裏伺候。姑娘心裏說道:“原來果然走到父親任上來了。只是一個副將衙門,怎得有這般氣概?”心裏一面想,那馬早一路進門,直到大堂站住。

姑娘纔棄鐙離鞍,便有一對女僮從屏風迎出來,引了姑娘進去。到了後堂,一進門,果見他父母雙雙的坐在床上。姑娘見了父母,不覺撲到眼前,失聲痛哭,叫聲:“父親!母親!你二位老人家撇得孩兒好苦!”只聽他父親道:“你不要認差了,我們不是你的父母。你要尋你的父母,須嚮安樂窩中尋去,卻怎生走到這條路上來?你既然到此,不可空回,把這樁東西交付與你,去尋個下半世的榮華,也好準折你這場辛苦。”說著,便嚮案上花瓶裏拈出三枝花來。原來是一枝金帶圍芍藥,一枝黃鳳仙,一枝白鳳仙,結在一處。姑娘接在手裏,看了看道:“爹娘啊!你女兒空山三載,受盡萬苦千辛,好容易見著親人,怎的親熱的話也不合我說一句,且給我這不著緊的花兒?況我眼前就要跳出紅塵,我還要這花兒何用?”

他母親依然如在生一般,不言不語,只聽他父親道:“你怎的這等執性?你只看方纔那匹馬,便是你的來由;這三枝花,便是你的去處。正是你安身立命的關頭。我這裏有四句偈言吩咐你。”說著,便唸了四句道:

“天馬行空,名花幷蒂;來處同來,去處同去。你可牢牢緊記,切莫錯了念頭!我這裏幽明異路,不可久留,去罷!”

姑娘低頭聽完了那四句偈言,正待擡頭細問原由,只見上面坐的那裏是他父母?卻是三間城隍殿的寢宮,案上供著泥塑的德州城隍合元配夫人,兩邊排列著許多鬼判。嚇得他攥了那把花兒,忙忙的回身就走。將出得門,卻喜那匹馬還在當院裏,他便跨上,一轡頭跑回來,卻是失迷了路徑。

正在不得主意,只聽路旁有人說道:“茫茫前路,不可認差了路頭!”姑娘急忙催馬到了那人跟前,一看,原來是安公子。又聽他說道:“姐姐,我那裏不尋到!你父母因你不見了,著人四下裏尋找,你卻在這裏頑耍!”姑娘見公子迎來,只得下馬。及至下了馬,恍惚間那馬早不見了。安公子便上前攙他道:“姐姐,你辛苦了!待我扶了你走。”姑娘道:“唗!豈有此理!你我男女授受不親,你可記我在能仁寺救你的殘生,那樣性命呼吸之間,我尚且守這大禮,把那弓梢兒扶你;你在這曠野無人之地,怎便這等冒失起來?”公子笑道:“姐姐,你只曉得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你可記得那下一句?”姑娘聽了公子這話,分明是輕薄他,不由得心中大怒,纔待用武,怎奈四肢無力,平日那本領氣力一些使不出來,登時急得一身冷汗,“噯呀”一聲醒來,卻是南柯一夢!連忙翻身坐起,還不曾醒得明白,一手攥著個空拳頭,口裏說道:“我的花兒呢?”

只聽隨緣兒媳婦答應道:“姑娘的花兒我收在鏡匣兒裏了。”姑娘這纔曉得自己說得是夢話。聽得他在那裏答岔兒,便呸的啐了一口,說:“甚麽花兒你放在鏡匣兒裏?”他卻鼾鼾的又睡著了。

姑娘回頭叫了張太太兩聲,只聽他那裏酣吼如雷,睡得更沈。自己便披上衣裳坐起來,把夢中的事前後一想,說:“我自來不信這些算命打卦圓夢相面的事,今夜這夢作的卻有些古怪!分明是我父母,怎的不肯認我?又怎的忽然會變作城隍呢?這不要是方纔我聽見那村婆兒講究甚麽舊城隍新城隍咧鬧的罷?”想了半日,又自言自語的道:“且住,我想起來了,記得在青雲山莊見著我家嬭公的那日,他曾說過當日送父親的靈到這德州地方,曾夢見父親成神,說的那衣冠可就合我夢中見的一樣,再合上這村婆兒的話,這事不竟是有的了嗎?但是既說是我父母,卻怎麽見了我沒一些憐惜的樣子,只叫我到安樂窩另尋父母去?我可知道這安樂窩兒在那裏呢?再說又告訴我那匹馬、那三枝花便是我的安身立命,這又是個甚麽講究呢?到了那四句話,又像是簽,又像是課,叫人從那裏解起?這個葫蘆提可悶壞了人了!”

姑娘本是個機警不過的人,如此一層層的往裏追究進去,心裏早一時大悟過來,自己說道:“不好了!要照這個夢想起來,我這番跟了他們來的,竟大錯了!那安樂窩裏面的話可不正合著個‘安’字?那安公子的名便叫作安驥,表字又叫作千里,號又叫作龍媒,可不都合著個‘馬’字?那枝黃鳳仙花豈不事著張姑娘的名字?那枝白鳳仙花豈不又正合著我的名字?那枝金帶圍芍藥不必講,自然應著功名富貴的兆頭,便是安公子無疑了。且莫管他日後怎樣的富貴,怎樣的功名,但是我這作女孩兒的,一條身子,便是黃金無價,一點心,便是白玉無瑕。想我當日在悅來店能仁寺作的那些事,在我心裏,不過爲著父親的冤仇,自己的委屈,激成一個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性兒。不作則已,一作定要作個痛快淋灕,纔消得我這副酸心熱淚!這條心,可以對得起天地鬼神,究竟我何嘗爲著甚麽安公子不安公子來著呢!如今果然要照夢中光景撞出這等一段姻緣來,不用講,我當日救他的命也是想著他,贈金也是想著他,借弓也是想著他,偏偏的我又一時高興,無端把個張金鳳給他聯成一雙佳耦,更仿佛是我想著他纔把他配合他,好叫他周旋我。如今索興迤邐迤邐的跟了他來了!就這面子上看,我自己且先沒得解說的,又焉知他家不是這等想我呢?我何玉鳳這個心跡,大約說破了嘴也沒人信,跳在黃河也洗不清,可就完了我何玉鳳的身分了!這便如何是好?”又呆了會子,忽然說道:“不要管他,此刻半路途中,有母親的靈柩在此,料無別法。等到了京,急急的安了葬,我便催他們給我找那座尼菴,那時我身入空門,一身無礙,萬緣俱寂,去嚮佛火蒲團上了此餘生,誰還奈何得我!只是這一路上我倒要遠遠避些嫌疑,密密加些防範,大大留番心神纔是道理。”說罷,望瞭望張太太,又叫了聲隨緣兒媳婦,正在那裏睡得香甜,自己重復脫衣睡下不提。

姑娘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玄妙如風來雲變,牢靠如鐵壁銅墻,料想他安家的人夢也夢不到此。那知這段話正被隨緣兒媳婦聽了個不亦樂乎!原來隨緣兒媳婦說那花兒收在鏡匣裏的時候,卻是睡得糊裏糊塗接下語兒說夢話。他說過這句,把腦袋往被窩裏偎了一偎,又著了。及至姑娘後來長篇大論的自言自語,恰好他醒了,聽了聽,姑娘說的都是自己的心事。

他一來怕羞了姑娘;二來想到姑娘自幼疼他,到了這裏,又蒙安老爺、安太太把他配給隨緣兒,成了夫婦,如今好容易見著姑娘,聽了聽姑娘口氣,大有個不安于安家的意思,他正沒作理會處。如今聽見姑娘把夢裏的話自言自語的自己度量,他索興不則一聲裝睡,在那裏靜聽。那話雖不曾聽得十分明白,卻也聽了個大概,他便不肯說破。因大嬭嬭合他姑娘最好,消了閒兒,便把話悄悄的告訴了他家大嬭嬭。

那金鳳姑娘聽了,心中一喜一愁。喜的是果然應了這個夢,真是天上人間第一件好事;愁的是這姑娘好容易把條冷腸子熱過來了,這一左性,可怕又左出個岔兒來。因此倒告訴隨緣兒媳婦說:“這話關係要緊,你不但不可回老爺、太太,連你父母、公婆以至你女婿跟前卻不許說著一字。”他嚇得從此便不敢提起。

這個當兒,安老爺、安太太又因姑娘當日在青雲山莊有“一路不見外人”的約法三章,早吩咐過公子,沿路無事不必到姑娘船上去。及至他二位老人家見了姑娘,不過談些風清月朗,流水行雲,絕談不到姑娘身上的事。即或談到了,談的是到京後怎樣的修墳,怎樣的安葬,安葬後怎樣找廟,那廟要怎樣近便地方,怎樣清淨禪院,絕沒一字的縫子可尋。只這沒縫子可尋的上頭,姑娘又添了一層心事。

他想著是:“他們如果空空洞洞心裏沒這樁事,便該合我家常鎖屑無所不談,怎麽倒一派的冠冕堂皇,甚至連‘安驥’兩個字都不肯提在話下?這不是他們有心是甚麽?可見我的見識不錯,可就難怪我要急急的跳出紅塵了。”這是姑娘心裏的事。在安老爺、安太太幷不是看不出姑娘這番意思來,心裏想的是:“你我既然要成全這個女孩兒,豈有由他胡作、身入空門之理?自然該辦一片至誠心,說幾句正經話,使他打破迷團,早歸正路纔是。但這姑娘可不是一句話了事的人,此刻要一語道破,必弄到滿盤皆空。莫如且順著他的性兒,無論他怎樣用心,只合他裝糊塗。卻慢慢的再看機會,眼下止莫惹他說出話來。”這是安老爺、安太太心裏的事。其實,姑娘是一片真心珍惜自己,安老爺、安太太更是一片真心衛顧姑娘。弄來弄去,兩下裏都把真心瞞起來,一邊假作癡聾,一邊假爲歡笑,倒弄得像各懷一番假意了。只顧他兩家這等一鬭心眼兒,再不想這樁事越發左了!這回書越發纍贅了!也不知那作書的是因當年果真有這等一樁公案,秉筆直書;也不知他閒著沒的作了,找著鑽鋼眼,穿小鞋兒,喫難心丸兒,撒這等一個大躺綫兒,要作這篇狡獪文章,自己爲難自己!

列公,天下事最妙的是雲端裏看廝殺,你我且置身局外,袖手旁觀,看後來這位安水心先生怎的下手,這位何玉鳳姑娘怎的回頭,張金鳳怎的撮合,安龍媒怎的消受,那作書的又怎的個著筆!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卻說過了德州,離京一日近似一日,安老爺便發信知照家裏,備辦到京一應事件。專差趕露兒同了個雜使小廝由旱路進京,大船隨後按程行走。還不曾到得通州,那老家人張進寶早接下來。恰好老爺、公子都在太太船上。張進寶進艙先叩見了老爺、太太,起來又給大爺請安。太太道:“你瞧瞧新大嬭嬭。”他聽說,便轉身磕下頭去,說:“奴才張進寶認主兒。”張姑娘滿面笑容說:“伺候老爺、太太的人,別行這大禮罷!”公子便趕過去把他扶起來。

老爺道:“這算咱們家個老古董兒了,他還是爺爺手裏的人呢!”因問他道:“你看這個大嬭嬭我定的好不好?”他道:“實在是老爺、太太疼奴才爺,奴才爺的造化!奴才大概齊也聽見華忠說了,這一蕩,老爺合爺可都大大的受驚,喫了苦勞了神了!”說到這裏,老爺道:“這都是你們大家盼我作外官盼出來的呀!”他又答道:“回老爺,看不得一時,天睜著眼睛呢。慢說老太爺的德行,就講老爺的居心待人,咱們家不是這模樣就完了的。老爺往後還要高陞,幾年兒奴才爺再中了,據奴才糊塗說,只怕從此倒要興騰起來了。”

安老爺、安太太聽了他這老橛話兒,倒也十分歡喜。因問了問京中家裏光景,他道:“朝裏近來無事,也很安靜。華忠到京,奴才遵老爺的諭貼,也沒敢給各親友家送信,連烏大爺那裏差人來打聽,奴才也回復說沒得到家的準信。就只舅太太時常到家來,奴才不敢不回。舅太太因惦記著老爺、太太合奴才爺、嬭嬭,已經接下來了,在通州碼頭廟裏等著呢。”

老爺道:“很好。”又問:“園裏的事都預備妥當了麽?”他又回道:“那裏交給宋官兒合劉住兒兩個辦的,都齊備了。槓房的人也跟下奴才來了,在這裏伺候聽信兒。奴才都遵老爺的話,辦得不露火勢,也不露小家子氣。請老爺、太太放心。”

老爺忽然想起問道:“那劉住兒你也派他在園裏,中用嗎?”他連忙回道:“老爺問起劉住兒來,竟是件怪事。自從他誤了奴才爺的事,等他剃了頭消了假,奴才就請出老爺的家法來,傳老爺的諭,結結實實責罰了他三十板子。誰知他挨了這頓打,竟大有出息了,不賺錢,不撒謊,竟可以當個人使換了。”

老爺點頭道:“這都很難爲你。你歇歇兒也就回去罷,家裏沒人。”他道:“不相干。家裏奴才把華忠留下了,再程師老爺也肯認真照料的。”太太道:“告訴他們外頭,好好兒的給他點兒甚麽喫,他這麽大歲數了,別餓著回去。”他聽了,忙著又跪下說:“太太的恩典。再奴才還得過去見見親家老爺、親家太太,還有何大太太靈前合那位姑娘。請示老爺、太太,奴才們怎麽樣?”老爺道:“靈前你們可以不行禮,姑娘且不必見,到家再說罷,止見見親家老爺就是了。”公子連說:“張爹,你先歇歇兒去罷,站了這半天,船上不好走,不用滿處跑了。”他道:“爺,甚麽話?一筆寫不出倆主兒來,主子的親戚也是主子,‘一歲主,百歲奴’,何況還關乎著爺、嬭嬭呢!如今這些纔出土兒的奴才,都是喫他娘的兩天油炒飯就瞧不起主子了。老爺這一回來,奴才們要再不作個樣子給他們瞧瞧,越發了不得了。”公子被他排的也不敢再說。太太道:“你只管去,去歇歇兒,不用忙。”他這纔答應了兩個“是”,慢慢退了出去。列公,你看,怎的連安老爺家的家人也教人看著這等可愛!這老頭子大約合那霍士端的居心行事就大不相同了。

閒話少說。說話之間,那船一隻跟一隻的早靠了通州龍王廟碼頭。這安老爺此番出京,爲了一個縣令,險些撞破家園,今日之下,重歸故里,再見鄉關,況又保全了一個佳兒,轉添了一個佳婦。便是張老夫妻,初意也不過指望帶女兒投奔一個小本經紀的親眷,不想無意中得這等一門親家、一個快婿,連自己的下半世的安飽都不必愁了。至于何玉鳳姑娘,一個世家千金小姐,弄得一身伶仃孤苦,有如斷梗飄蓬,生死存亡,竟難預定,忽然的大事已了,一息尚存,且得重返故鄉。雖是各人心境不同,卻同是一般的歡喜。

當下安老爺便要派人跟公子到廟裏先給舅太太請安去。

正吩咐間,舅太太得了信早來了。船上衆人忙著搭跳板,打扶手,撤圍幕。舅太太下了車,公子上前請安。舅太太一見公子,只叫了聲:“哎喲!外外!”先就紛紛淚落,半日說不上話來。倒是公子說:“請舅母上船罷,我母親盼舅母呢。”他便攙了舅母,後面僕婦圍隨著上了船。

安老爺在船頭見了舅太太,一面問好。早見姑太太帶了媳婦站在艙門口裏面等著,舅太太便趕上去,雙手拉住。他姑嫂兩個平日本最合式,這一見,痛的幾乎失聲哭出來,只是彼此都一時無話。安太太便叫媳婦過來見過舅母。舅太太一把拉住說:“好個外外姐姐!我自從那天聽見華忠說了,就盼你們,再盼不到,今日可見著了!”說著,拉了安太太進艙坐下。公子送上茶來。舅太太纔合安老爺、安太太說道:“其實咱們離開不到一年,瞧瞧你們在外頭倒碰出多少不順心的事來!一個玉格要上淮安,就沒把我急壞了,叫他去,又不放心;不叫他去,又怕他愁出個病來。誰想到底鬧了這麽個大亂兒!真要是不虧老天保佑,我可怎麽見姑老爺、姑太太呢!”說著,又擦眼淚。

安老爺道:“萬事都有天定,這如何是人力防得來的?”安太太道:“可是說的,都是上天的恩典。你看我們雖然受了多少顛險,可招了一個好媳婦兒來了呢!”

說話間,恰好張姑娘裝了煙來,舅太太便道:“外外姐姐,你來,我再細瞧瞧你。”說著,拉了他的手,從頭上到腳下打量了一番。回頭嚮安老爺、安太太道:“可不是我說,我也不怕外外姐姐思量,這要說是個外路鄉下的孩子,再沒人信。你瞧,慢講模樣兒,就這說話兒氣度兒,咱們城裏頭大家子的孩子只怕也少少兒的。也是他生來的,大概也是妹妹會調理。”

說到這裏,忽然又問道:“不是說還有何家一位姑娘也同著進京來了嗎?”安老爺道:“他在那船上跟著我們親家太太呢。”

舅太太又道:“可是,這親家太太我也該會會呀。”說著,把煙袋遞給跟的人,站起來就要走。

原來安太太合他姑嫂兩個有個小傲慪兒,便說道:“你怎麽一年老似一年,還是這樣忙叨叨瘋婆兒似的?”舅太太道:“‘老要顛狂少要穩’,我不像你們小人兒家,那麽不出綉房大閨女似的!姑太太,等你到了我這歲數兒,也就像我這麽個樣兒了。”安太太道:“不害臊!你通共比我大不上整兩歲,就老了?老了麽?不打……”安太太說到這裏,不肯往下說。

舅太太道:“‘不打’甚麽?我替你說罷:‘老了麽?不打賣餛飩的!’是不是呀?當著外姐姐,這句得讓姑太太呀!”說的大家大笑,連安老爺也不禁笑了。一面便叫晉升家的過去告訴明白姑娘合親家太太。這個當兒,安太太便在舅太太耳邊說了兩句話,舅太太似覺詫異,又點了點頭,大家卻也不曾留心聽得說些甚麽。

要講何玉鳳合安太太這邊兩船緊靠,只隔得兩層船窻,聽這邊來了位舅太太,也不知是誰,只聽他那說話的圓和爽利,覺得先有幾分對自己的胃脘。見晉升家的過來告訴了,知他一進門定要靈前行禮,便跪在靈旁等候。不一時,安太太婆媳陪了那位舅太太過來,迎門先見過張親家太太,又參罷了靈,便趕過來見姑娘。安太太說:“姑娘,請起來見罷。”戴勤家的扶起姑娘來,低頭道了萬福。原來這舅太太也是旗裝,說道:“姑娘,我可不會拜拜呀,咱們拉拉手兒罷。”近前合姑娘拉手。姑娘一擡頭,舅太太先“哎喲”了一聲,說;“怎麽這姑娘合我們外外姐姐長的像一個人哪?要不是你兩個都在一塊兒,我可就分不出你們誰是誰來了。”姑娘聽了,心裏說道:“這句話說的可不擱當兒。”因又轉念一想,說:“我心裏的爲難,人家可怎麽會曉得呢?不要怪他。”

大家歸坐。舅太太坐在上首,便往後挪了一挪,拉著姑娘說:“‘親不間友’,咱們這麽坐著親香。”姑娘再三謙讓,安太太便告訴他道:“姑娘,不必讓。這是我大嫂子,無兒無女,雖說有兩房姪兒,又說不到一塊兒。我們兩個最好,他一年倒有大半年在我家裏住著,也就算個主人了。有我這大哥,比你們老爺大。咱們八旗,論起來非親即友,那麽論,你就叫他大娘;論我這頭兒呢,屈尊姑娘點兒,就也叫他聲舅母。”

姑娘聽了,一想:“現在舅太太面前,自然該論現在的。”

便說道:“我自然該隨著我張家妹妹,也叫舅母纔是呢。”及至說出口來,敢則自己這句更不擱當兒,一時後悔不來。便聽安太太說道:“那麽咱們娘兒們可更親香了。”因又告訴舅太太,姑娘怎樣的孝順,怎樣的聰明,怎樣的心胸,怎樣的本領。舅太太道:“你們三家子也不知怎樣修來的,姑老爺、姑太太有這麽樣一個好兒子,我們這位何大妹子合張親家一家有這麽樣一個好女兒。我是怎麽了呢?沒修積個兒子來罷了,難道連個女兒的命也沒有?真個的,我前世燒了斷頭香了?”說著,便有些傷慘。

姑娘一看,心裏說:“這個人倒是條熱腸子。且住,我如今是進了京了,大事一完,就想急急的進廟,及至進了廟,安家伯母自然不能常去伴我,這位張親家媽雖說在我跟前諸事不辭辛苦,十分可感,我卻也一口叫他聲‘媽’,但是到了京,人家自然要合他女兒親近親近,再他老人家一會兒價那派怯話兒、蠢勁兒,合那一雙臭腳丫兒、臭葉子煙兒,卻也令人難過。看這位舅母的心性脾氣,都合我對得來,他也孤苦伶仃,我也孤苦伶仃,怎的得合他彼此相依,倒也是樁好事!”

姑娘正在那裏一面想,一面端起茶來要喝,戴勤家的看見,道:“姑娘那茶涼了,等換換罷。”說著,走上來換茶。舅太太道:“姑太太派你跟姑娘呢,你可好好兒的伏侍這位姑娘。”戴勤家的笑道:“奴才不敢錯喲。奴才本是姑娘宅裏的人,姑娘就是奴才嬭大了的。”舅太太道:“哦,原來呢,還是嬤嬤呢!這麽說,連你都比我的命強了,你到底還合姑娘有這麽個緣法兒呀!”

姑娘一聽這話,又正鑽到心眼裏來了,暗道:“他既這樣,我何不認他作個乾娘,就叫他‘娘’,豈不借此把‘舅母’兩字也躲開了?”不由的開口道:“舅母這話他那裏當得起!舅母若果然不嫌我,我就算舅母的女孩兒!”把個舅太太樂得,倒把臉一整,說:“姑娘,你這話是真話,是頑兒話?”姑娘道:“這是甚麽事,也有個合娘說頑兒話的?”說著,更無商量,站起來就在舅太太跟前拜了下去。舅太太連忙把他拉起來,攬在懷裏,一時兩道啼痕,一張笑臉,悲喜交集的說道:“姑太太,今日這樁事我可夢想不到!我也不圖別的,你我那幾個姪兒實在不知好歹,新近他二房裏還要把那個小的兒叫我養活,妹妹知道,那個孩子更沒出息兒。我說作甚麽呀?甚麽續香煙咧,又是清明添把土咧,我心裏早沒了這些事情了。我只要我活著有個知心貼己的人,知點疼兒著點熱兒,我死後他掉兩個真眼淚,痛痛的哭我一場,那就算我得了濟了。”

說著,把自己胸坎兒上帶的一個玉連環拴著一個懷鏡兒解下來,給姑娘帶上。還說:“這算不個甚麽,等你脫了孝,我好好兒的親自作兩雙鞋你穿。”姑娘又站起來謝了一謝。

安太太道:“你站著。我們費了不是容易的事,把姑娘請來,算叫你搶了去了。”舅太太道:“這可難說,各自娘兒們的緣法兒。”說著,右手拉著姑娘的左手,左手拍著他的右肩膀兒,眼望著安太太婆媳道:“今日可合你們落得起嘴了,我也有了兒女咧!”安太太道:“也好,你也可以給我分分勞。”

因合玉鳳姑娘說道:“大姑娘,你要合他處長了,解悶兒著的呢。第一,描畫剪裁,扎拉釘扣,是個活計兒他沒有不會的;你要想個甚麽喫,他還造的一都的好廚;再沒了事兒,你聽罷,甚麽古記兒、笑話兒、燈虎兒,他一肚子呢!你有本事醒一夜,他可以合你說一夜。那是我們家有名兒的夜遊子,話拉拉兒!”姑娘聽了,益發覺得這人不但是個熱人,幷且是個趣人了。

書中再整安老爺隔船靜坐,把這邊的話聽了個逼清,便踱過這船上來。大家連忙站起。舅太太道:“姑老爺來的正好。”纔要把方纔的話訴說一遍。安老爺道:“我在那邊都聽見了。你娘兒們姐妹們說的雖是頑話,我卻有句正經話。大姐姐,你這個女兒可不能白認。他這一到京,在我家墳上總有幾天耽擱,你們姑太太到家,自然得家裏歸著歸著,媳婦又過門不久,也是個小人兒呢,雖說有我們親家太太在那裏,他纍了一道兒,精神有個到不到的,怎麽得舅太太在那裏伴他幾天就好了。”舅太太道:“這有甚麽要緊?我那家左右沒甚麽可惦記的,平白的沒事還在這裏成年纍月的閒住著,何況來招護姑娘呢!”安老爺道:“果然如此,好極了。”說著,就站起來,把腰一彎,頭一低,說:“我這裏先給姐姐磕頭。”舅太太連忙站起來,用手摸了摸頭把兒,說:“這怎麽說?都是自己家裏的事。再合姑老爺、姑太太說句笑話兒,我自己疼我的女兒,直不與你二位相干,也不用你二位領情!”當下滿堂嬉笑,一片寒暄。玉鳳姑娘益發覺得此計甚得,此身有托。

咳!古人的話再不錯,說道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據我說書的看起來,那庸人自擾,倒也自擾的有限,獨這一班兼人好勝的聰明朋友,他要自擾起來,更是可憐!即如這何玉鳳姑娘,既打算打破樊籠身歸淨土,無論是誰,叫舅母就叫舅母,那怕拉著何仙姑叫舅母呢,你干你的,我了我的,這又何妨?好端端的又認的是甚麽乾娘!不因這番,按俗語說,便叫作“賣盆的自尋的”,掉句文,便叫作“癡鼠拖薑,春蠶自縛”!這正是:

暗中竟有牽絲者,舉步投東卻走西。

要知那何玉鳳合葬雙親後怎的個行止,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三回 返故鄉宛轉依慈母~圓好事嬌嗔試玉郎

這回書表得是安老爺擕了家眷同著張老夫妻兩個,護著何玉鳳姑娘,扶了他母親何太太的靈柩,由水路進京,重歸故里。船靠通州,指日就要到家了。這部《兒女英雄傳》的書演到這個場中,後文便是弓硯雙圓的張本,是書裏一個大節目,俗說就叫作“書心兒”。

從來說的好:“說話不明,猶如昏鏡。”說書的一張口本就難交代兩家話,何況還要供給著聽書的許多隻耳朵聽呢!再加聽書的有個先來後到,便讓先來的諸位聽個從頭至尾,各人有各人的穿衣喫飯正經營生,難道也照燕北閒人這等睡裏夢裏喫著自己的清水老米飯,去管安家這些有要沒緊的閒事不成?如今要不把這段節目交代明白,這書聽著可就沒甚麽大意味了。

要講這段書的節目,在安老爺當日,原因爲十三妹在黑風崗能仁古刹救了公子的性命,全了張金鳳的貞節,走馬聯姻,立刻就把張金鳳許配公子,又解橐贈金,借弓退寇,受他許多恩情,正在一心感恩圖報,卻被這姑娘一個十三妹的假姓名、一個雲端裏的假住處一繞,急切裏再料不到這姑娘便是自己逢人便問、到處留心、不知下落、無處找尋的那個纍代世交賢姪女何玉鳳。及至聽了他這十三妹的名字,又看了公子抄下的他那首詞兒,從這上頭摹擬出來,算定了這十三妹定是何玉鳳無疑。既得著了他的下落,便脫去那領朝衫,辭官不作,前去尋訪。及至訪到青雲山,也不是容易;纔因褚大娘子見著鄧九公,籠絡住了鄧九公,又不是容易;纔因鄧九公見著十三妹,感化動了十三妹。“天道好還”,也算保全了他一條身子,救了他一條性命。在安老爺的初意,也只打算把他伴回故鄉,替他葬了父母,給他尋個人家,也算報過他來了,絕絕乎不曾想到公子的姻緣上。不想在褚家莊合鄧、褚父女兩個筆談的那一天,話已說結,恰恰的公子同褚一官出去走了一走的這個當兒,褚大娘子忽然的心事上眉頭,悄悄的嚮安老爺合他父親說了“何不如此如此”的那句話,那句話便是要把何玉鳳也照張金鳳的樣子,合安龍媒聯成一床三好的一段良緣。當下鄧九公聽了,先就拍案叫絕,立刻便想拿說媒的那把蒲扇。倒是安老爺不肯。這安老爺不肯的原故,一來,爲姑娘孝服在身;二來,想著這番連環計原是衛顧姑娘的一片公心,假如一朝計成,倒把人家誑來作了自己的兒子媳婦,這不全是一團私意了嗎?再說,看那姑娘的見識心胸,大概也未必肯喫這注,倘然因小失大,轉爲不妙。又不好卻鄧家父女的美意,所以攔住鄧九公說:“且從緩商”。

及至第二日見著十三妹,費盡三毛七孔,萬語千言,更不是容易。一樁樁一件件,都把他說答應了,他這纔說出他那回京葬親之後便要身入空門的“約法三章”來,彼時老爺生怕打攪了事,便順著他的性兒,合他滴水爲誓。話雖如此說,假如果然始終順著他的性兒,說到那裏應到那裏,那就只好由著他當姑子去罷!豈不成了整本的《孽海記》、《玉簪記》?是算叫他合趙色空湊對兒去,還是合陳妙常比個上下高低呢?那怎麽是安水心先生作出來的勾當!何況這位姑娘守身若玉,勵志如冰,便說身入空門,又那裏給他找榮國府送進櫳翠菴,讓他作“檻外人”去呢?還是從此就撒手不管,由他作個山上的姑子背土坯去罷?因此安老爺早打定了一個主意,無論拚著自己淘乾心血,講破脣皮,總要把這姑娘成全到安富尊榮,稱心如意,纔算這樁事作得不落虎頭蛇尾。

無奈想了想,這相女配夫也不算件容易事。就自己眼底下見過的這班時派人裏頭,不是紈褲公子,便是輕薄少年,更加姑娘那等天生的一衝性兒,萬一到個不知根底的人家,不是公婆不容,便是夫妻不睦,誰又能照我老夫妻這等體諒他?豈不誤了他的終身大事!左思右想,倒莫如依了褚大娘子的主意,竟照著何玉鳳給張金鳳牽絲的那幅“人間沒兩”的新奇畫本,就借張金鳳給何玉鳳作稿子,合成一段“鼎足而三”的美滿姻緣,叫他姐妹二人學個娥皇、女英的故事,倒也于事兩全,于理無礙,于情亦合。因此上,在鄧家莊住的先那幾天,背了衆人,把這話告訴了安太太,安太太聽了自是歡喜。老夫妻兩個便密密的求了鄧家父女,說:“等回京之後,看了光景,得個機會,商量出個道理來,如果事可望成,再勞大媒完成這樁好事。”這句話,卻因張金鳳還是個新媳婦,又慮到恐他合公子閨房私語,一時泄露了這個機關,老夫妻兩個且都不合張金鳳提起。

那知張姑娘自從遇著何玉鳳那日,就早存了個“好花須是幷頭開”的主意。所以古寺談心,纔有嚮何玉鳳那一問;秋林送別,纔有催何玉鳳那一走。及至見了褚大娘子,又是一對玲瓏剔透的新媳婦到了一處,才貌恰正相等,心性自然相投,褚大娘子便背了安老爺、安太太幷他父親,把這話盡情的告訴了張金鳳。在褚大娘子,也不過是要作成何玉鳳的一片深心,那知正恰恰的合了張金鳳的主意,所以他兩個纔有借弓留硯的那番啞謎兒。安老爺、安太太倒不曾留心到此。及至上了路,張金鳳因見公婆不曾提起,自己便也不敢先提。

通算起來,這樁事衹有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合張金鳳五個人心裏明白,卻又是各人明白各人的。其餘那些僕婦丫鬟以至張老兩口兒,一概不知影響。至于安公子,衹知把位何小姐敬的如海南龍女,但有感恩報德的虔心;何小姐又把安公子看得似門外蕭郎。略無惜玉憐香的私意。其實這二位都算叫人家裝在鼓裏了!

及至何玉鳳見安老爺、安太太命公子穿孝扶靈,心中卻有老大的過不去,纔把張冰冷的面孔放和了些,把條鐵硬的腸子回煖了些。安老爺看了,倒也暗中放心,覺得這段姻緣像有一兩分拿手。夢也夢不到到了德州,姑娘因作了那等一個夢,這一提魂兒,又把他那斬鋼截鐵的心腸、賽雪期霜的面孔給提回來,更打了緊板了!老夫妻看了,只是納悶,不解其所以然。張姑娘雖是耳朵裏有隨緣兒媳婦的一段話,知其所以然,又不好嚮公婆說起。

這個當兒,離京是一天近似一天了。安老爺一個人坐在船上,心裏暗暗的盤算,說道:“看這光景,此番到京一完了事,請他到家,他定不來;送他入廟,我斷不肯。衹有合他遷延日子,且把他寄頓在也不算廟、也不算家的我家那座故園陽宅裏,仍叫他守著他父母的靈,也算依了他‘約法三章’的話了。騰出這個工夫來,卻再作理會。只是他長久住在那裏,這其間,隨時隨事看風色趁機緣,卻是件“蟻串九曲珠”的勾當,那位張親家太太可斷了不了。”

老爺正在爲難,將將船頂碼頭,不想恰好這位湊趣兒的舅太太接出來了。一進門兒,說完了話,便問何姑娘;見了何姑娘,便認作了母女。彼時在這位舅太太,是乍見了這等聰明俊俏的一個女孩兒,無父無母,又憐他又愛他;便想到自己又是膝下荒涼,無兒無女,不覺動了個同病相憐的念頭。

彼時安老爺卻不曾求到他跟前,便是安太太嚮他耳邊說的那句梯己,也只因爲姑娘有紀府提親那件傷心的事,不願人提起,恐怕舅太太不知,囑咐他見了姑娘千萬莫問他“有人家沒人家”的這句話,是個“入門問諱”的意思。誰想姑娘一見舅太太,各人爲各人的心事一陣穿插,倒正給安老爺、安太太搭上橋了!安老爺便“打倒金剛賴倒佛”,雙手把姑娘托付在舅太太身上。那舅太太這日便在何玉鳳船上住下,接連著伴送他到了墳園,伴送他葬過父母。這其間,照應他的服食冷煖,料理他的鞋腳梳裝,姑娘閒來還要聽個笑話兒、古記兒、一直管裝管卸,到姑娘抱了娃娃,他作了姥姥,過了個親熱香甜!此是後話。

這正是安老爺笑吟吟不動聲色一副作英雄的手段,血淋淋出于肺腑一條養兒女的心腸,纔作出這天理人情中一樁公案。卻不是拿著水心先生那等一個腳色,由著燕北閒人的性兒,怎麽掇弄怎麽轉,怎麽叫怎麽答應。列公請想,這樁套頭裹腦的事,這段含著骨頭露著肉的話,這番扯著耳朵腮頰動的節目,大約除了安老爺合燕北閒人兩個心裏明鏡兒似的,此外就得讓說書的還知道個影子了。至于列公,聽這部書,也不過逢場作戲,看這部書,也不過走馬觀花。真個的,還把有用精神置之無用之地,費這閒心去刨樹搜根不成?如今說書的“從旁指點桃源路,引得漁郎來問津”,算通前徹後交待明白了,然後這再言歸正傳。

卻說安老爺把何玉鳳姑娘托付了舅太太之後,纔得勻出精神,料理手下的事。便忙著商量分撥家人清船價、定車輛、歸箱籠、發行李,一面打發太太帶了公子合媳婦幷僕婦丫鬟人等先回莊園照料,只留下舅太太、張親家老爺太太、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花鈴兒幷跟舅太太的僕婦侍婢合兩個粗使老婆子合姑娘同行,外邊留下幾個中用些的家人照料,自己便打算送姑娘隨靈。起身之後,先一步進城,到墳園料理一應事件。又計算到靈槓從通州碼頭起身,一路到西山雙鳳村,一天斷不能到,早有張進寶等在德勝關一帶預備下下處,安靈住宿。那槓房裏得了準信,早把行槓預備下來。一切佈置妥當。到了那日,姑娘穿上孝服,行了告奠禮,便合舅太太同車隨靈到德勝關住下。按下這邊不表。

卻說公子先一日跟了母親同了媳婦到家,拜過佛堂、祠堂。看了看家中風景依然,只一個張進寶管了個內外嚴肅。一家男女家人參見已畢。華嬤嬤也見過他家大嬭嬭,一時樂得他左看一番,右問一番,也不知要怎麽親近親近嬭嬭纔好。

閒話少敘。卻說安老爺次日送姑娘下船隨靈起身後,自己便穿城行走,先回莊園。一進二門,當院裏早預備下香燭、吉祥紙馬,老爺帶領闔家謝過天地,自己又到佛堂、祠堂磕過頭,然後進了正房。老夫妻雙雙坐下,兒媳兩旁侍立奉茶。

男女家人參見已畢,大家各各的歸著東西,伺候酒飯,來往奔忙。

老爺便嚮太太道:“太太,你看人生天命,安排自有一定,非分之榮,萬不可以妄求。你我受祖父餘蔭,守著這幾畝薄田、幾間房子,雖不寬餘,也還不愁凍餒。無端的官興發作,弄出這一篇離奇古怪的文章!所幸今日安穩到家,你我這幾個有限的骨肉不曾短得一個,倒多了一個,便是天祖默佑。況又完了何家姪女這場心願。我自今以後縱然終老林泉,便算榮逾臺閣,我依就還課子讀書,合幾個古聖先賢時常聚聚,斷不輕舉妄動了。”太太道:“老爺這話說的很是。真這世路上的事看著實在怕人!”老夫妻帶著兒子媳婦說說笑笑,一時喫完了飯,撤去殘席。老爺便出去拜望程師爺,致謝他在家的照料。進來又把大家衆人——看家的、行路的都叫到跟前,慰勞了一番。又問了問城裏的房子。張進寶道:“奴才進城常到宅查看,本家爺們住的很安靜,家人看的也極謹慎,請老爺放心。”老爺點了點頭,大家散去,當晚無話。

次日,老爺、太太起來,便趕早喫了飯,帶同兒子、媳婦先到他老太爺、老太太墳上行禮。然後過這邊來,看了看辦得不豐不儉,一切合宜,老爺頗爲歡喜。便派人跟了公子,叫他穿上孝服,嚮十里外迎接何太太的靈。這裏老爺也摘了纓兒,太太也暫除首飾,張姑娘依然穿上孝服。外邊穿孝的便是戴勤、宋官兒、隨緣兒,又派了兩個粗使家人;內裏便是路上跟著姑娘的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丫鬟花鈴兒合兩個婆子。分撥已定,安太太便叫媳婦說:“在船上也圈了一道兒了,這墳上周圍都是咱們的地方,趁著這工夫,只管帶著人閒走走去。”張姑娘答應了出來。這班丫鬟僕婦等閒不得出來,又樂得跟著新大嬭嬭湊個趣兒,一時都跟了去,只剩下兩個粗使的婆子在這裏聽叫。安老爺、安太太這個當兒倒計議了許多緊要正事。他夫妻怎的計議,又是些甚麽話,甚麽事,說書的不曾在旁,無從交代。列公慢慢聽下去,少不得有個水落石出。暫且不表。

再整何玉鳳姑娘同舅太太、張太太在德勝關店內住了一夜,次早梳洗已畢,打了坐尖,隨有張進寶同梁材帶了大槓接了下來。姑娘只當還照昨日一樣走法,及至同舅太太坐車出來一看,但見大槓鮮明,鼓樂齊備,全分的二品執事,擺得隊伍整齊,旗幡招展。心裏說道:“我那等說,安伯父還要這等過費,豈不叫我愈多受恩愈難圖報!”一時跟了殯慢慢的前進。走到半路,舅太太便吩咐拿車的告訴頂馬。又招呼了張太太的車,都趕到頭裏一個小下處。略歇了歇,便一直奔雙鳳村而來。還不曾到得那裏,舅太太便在車裏指點著告訴姑娘道:“你看,那前面搭白棚的地方就是了。那東南上一片大房子,便是他家的莊園;西北上好些樹那裏,便是他家的墳地。我聽得說,我們姑老爺就要在他墳地的東首給你父母修墳呢。”姑娘此時除了心中感激點頭嘆息之外,再無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