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早有首府中軍送過印來,烏大人即日拜印接署。便下了一個札子,委山陽縣伺候前印河臺大人,這漢話就叫作“看起來了。”這個信傳出去,那些紳衿百姓鋪戶聽得,好不暢快!原來這河臺姓談,名爾音,號鈺甫。便有等尖酸的,指了新舊河臺的名號編了一副對聯,道是:“月嚮日邊明,日月當空天有眼;玉鑲金作鈺,玉金滿橐地無皮。”
閒話擱起。卻說那談爾音下去寫具親供,見欽差的話來得嚴厲,一定朝廷還有甚密旨。如今報效得少了罷,誠恐罪名減不去;多了罷,實在心上捨不得。心問口,口問心,打算良久,連那些奇珍異寶折變了,大約也夠了。且自顧命要緊,因此上一很二很,寫了二十萬兩的報效。那烏大人就把案歸著了歸著,據情轉奏。當朝聖人最惱的貪官污吏,也還算法外施仁,止于把他革職,發往軍臺效力。不日批折回來,那談爾音便忙忙交官項上庫,送家眷回鄉,剩了個空人兒赴軍臺效力去了。只是這些金銀珠寶,千方百計纔弄得來,三言兩語便花將去;當日嫌他來的少,今日轉痛他去的多。也最可憐的是,他見過烏大人之後,不曾等安老爺交官項,早替他虛出通關,連夜發了摺子奏請開復,想在欽差跟前作個大大的情面。也是發于天良,要想存些公道。只是遲矣,晚矣!
卻說安太太那邊,自從張金鳳進門之後,在安太太是本不曾生得這等一個愛女,在張姑娘是難得遇著這等一位慈姑。
彼此相投,竟比那多年的婆媳還覺親熱。那張老夫妻雖然有些鄉下氣,初來時衆人見了不免笑他;及至處下來,見他一味誠實,不辭勞,不自大,沒一些心眼兒,沒一分脾氣,你就笑他也是那樣,不笑他也是那樣。因此大家不但不笑他,轉都愛他敬他。雖是兩家合成一家,倒過得一團和氣。
這日安老爺收到烏大爺的幫項,即日把文書備妥,如數交納,照例開復。又因此地正在官場有事,自己不好出去,便告了兩個月病假。早有公子領著家人們預備轎馬前來。這老爺離了土地祠,來到聚合店。安太太迎了出來。老夫妻本來伉儷甚篤,更兼在異鄉同患難,又想到公子這場落難,彼此見了,十分傷感。虧得公子一旁極力勸慰方住。安太太便叫媳婦出來拜見。安老爺一看,又叫他近前來細看一番,因嚮太太道:“我告訴玉格的話,想來都說到了,不必再說。這個孩子天生的是咱們家的媳婦兒!等著消停消停,就給他們辦起這件喜事來。”安老爺不喫煙,張姑娘便送上一碗茶來。
一時,親家太太也來相見。這親家太太可不是那兩日的親家太太了,也穿上裙子了,好容易女兒勸著把那個冠子也摘了。見了安老爺,拜了兩拜,口裏說:“好哇,親家!俺們在這裏可糟擾了!”安老爺也合他謙了幾句。人回:“親家老爺進來了。”安老爺迎進來,見禮歸坐,著實謝了謝他途中照應公子。張老道:“親家,不要說這話。我的嘴笨,也說不上個甚麽來。咱都是一家人,往後衹有我們霑光的。就只一件,我在家負苦慣了,這幾天喫飽了飯,竟白呆著就困了。親家,這不是你來家了嗎?有啥笨活,只管交給我,管作的動;不的時候兒,這大米飯老天可不是叫人白喫的。”
安老爺聽了道:“就是這樣。如今我第一樁大事,就是你這個女婿。他只管這麽大了,還得有個常人兒招護著。這幾日裏邊有個媳婦,不好叫他在裏頭不周不備,我可就都求了親家了。”張老爺連忙答應。安太太道:“這幾天就多虧了親家老爺疼他。”一句話沒完,張太太話來了,說:“啥話呢,疼閨女有個不疼女婿的!”大家正說到熱鬧中間,人回:“河臺烏大人來拜。”把個張老夫妻嚇得往外藏躲不曡。
一時鑼嗚導喝,烏大人已到店門。安老爺說:“請進來坐罷。”說著,便迎了進來。那烏大人先給師母請了安,然後又合公子敘了一嚮的闊別。提到前任談公的事,安老爺倒著實感嘆了一番。烏大人因道:“門生看老師沒甚麽大欠安,爲何告起假來?”安老爺便說是“有些瑣事”,便把公子途中結親一事略提了幾句,只是不提那番駭人見聞的話。烏大人也連忙道喜。又說:“此地總河的缺,已調了北河的同峻峰過來了,也是個熟人。老師完了私事,何不早些出去?門生既可多聽兩次教導,等那同峻峰來,也可當面作一番囑托。”安老爺道:“說得有理,我事情一清楚,就出來的。”烏大人長談了半日,告辭而去。早有那些實任候補的官員,聽得河臺大人到店來拜安老爺,長談久坐,見安老爺又是大人的老師,那個不來周旋?也有送酒席的,也有送下程的。到後來就不好了,鬧起整匣的燕窩,整桶的海參魚翅,甚至尺頭珍玩,打聽著甚麽貴送起甚麽來了。老爺一概壁謝不收。
卻說那日安老爺迎賓謝客,忙的半日不曾住腳,一直到下半日纔得消停。那張姑娘便送過帽頭兒來,請換帽子,伏侍得直像個多年的兒媳婦,又像個親生的女兒。安老爺看了自是歡喜,因對太太道:“我們如今事情正多,有兩樁得先作起來:一件是爲我家險遭一場意外的災殃,幸而安然無事,這都是天公默佑,我們闔家都該辦注名香,達謝上蒼;那一件,無論怎樣,這店裏非久居之地,得找一所公館。”
安太太道:“這兩樁事都不用老爺費心,公館我已經叫晉升找下了。”老爺道:“一處不夠。”太太道:“找得這處很寬綽,連親家都住下了。”老爺道:“不然。日後自然是住在一處,纔得有個照應;眼前辦這喜事,必得兩處辦,纔成個一娶一嫁的大禮。”太太聽了也以爲是。恰好晉升進來回事,聽得這話,便回道:“既老爺這樣吩咐,也不用再找。那公館本是大小兩所相連,內裏通著,外邊各開大門。”安老爺道:“那更好了。”房子說定。說到謝天,安太太便把自己怎的合媳婦許了十五日還願的話,幷媳婦怎的要給那十三妹姑娘供長生祿位的話,一一的說明。安老爺更覺暗合了自己的主意,連連點頭,道:“既如此,明日咱們全家叩謝,不必再看日子了。”一家兒談到飯罷掌燈。安老爺早叫人在外層收拾了三間潔淨屋子下榻,出去周旋了張老一番,纔得就枕。一宿無話。
次日便是十五日,太太早在當院設下香案,香燭、供品。
先是安老爺帶了安公子,次後便是安太太帶了張姑娘,各各一秉虔誠,焚香膜拜,叩謝上天加護之恩。拜完,安老爺便對兩親家道:“你二位老兄老嫂也該拜謝一番纔是。”張老道:“我們正想著借花兒獻佛,磕個頭兒呢!”早有僕婦送上兩束香來。張老上了香,磕過頭。親家太太也把香點著,舉得過頂,磕下頭去,不知他口裏還喃喃呐呐祝贊些甚麽。磕完頭,將爬起來,只見他把右手褪進袖口去,摸了半日,摸出兩箍香錢來,遞給安太太。安太太笑道:“親家,這是作麽呀?你我難道還分彼此麽?”親家太太道:“不是價。這往後俺兩口子的喫的喝的穿的戴的,都仗著你老公們倆合姑爺哩,還有啥兒說的呢!這燒香可是神佛兒的事情,公修公得,婆修婆得,咱各人兒洗臉兒各人兒光,你不要可行不的!”安太太只是笑著不肯收。倒是安老爺說:“太太,既親家這等至誠,收了再請兩箍香上就是了。”安太太只得接過來,遞給一個丫鬟,摸了摸那錢,還是沍的滾熱的。
卻說張姑娘隨婆婆謝過了天,便忙著進房,設了一張小桌兒,供上那十三妹姑娘的長生牌,上寫著“十三妹姐姐福德長生祿位”。安太太便嚮安老爺道:“我們玉格也該叫他來磕個頭纔是呢。”安老爺道:“且慢。他的事不是磕一個頭可了事的,我另有辦法。”安太太聽了,便同張太太各拈了一撮香,看著那張姑娘插燭似價拜了四拜,就把那個彈弓供在面前。
話休絮煩。自此以後安老爺夫妻二位便忙著搬公館,辦喜事。張老夫妻把十三妹贈的那一百金子依然交給安老爺、安太太,辦理妝奩。一婚一嫁,忙在一處,忙了也不止一日,纔得齊備。那怎的個下茶行聘、送妝過門,都不及細說。到了吉期,鼓樂前導,花燭雙輝,把金鳳張姑娘一乘綵轎迎娶過來。一樣的參拜天地,遙拜祖先,叩見翁姑,然後完成百年大禮。這日安老爺雖不曾知會外客,有等知道的也來送禮道賀。雖說不得“百輛盈門”,也就算“六禮全備”了。
轉眼就是安老爺假限將滿,新河臺已經到任,烏大人已經回京。太太便帶了兒子、媳婦忙著張羅老爺的冠裳一切,便問:“那日出去銷假?”安老爺道:“難道你們娘兒們真個的還忍得叫我再作這官不成?我平生天性恬淡,本就無意富貴功名,況經了這場宦海風波,益發心灰意懶。只是生爲國家的旗人,不作官又去作甚麽?無如我眼前有樁大似作官的事,不得不先去料理。”
太太、公子見老爺說得恁般鄭重,忙問何事,老爺道:“嗯,難道救了我一家性命的那個十三妹的這番深恩重義,我們竟不想尋著他答報不成?”太太道:“何嘗不想答報呢!只是他又沒個準住處、真名姓,可那裏找他去呢?”老爺說:“你們都不必管,我自有個道理。實合你們說:從烏老大諄諄請我出去那日,我已經定了個告退的主意,只恐他苦苦相攔,所以挨到今日。如今挨得他也回京了,新河臺也到任了,我前日已將告休的文書發出去了。從此卸了這副擔子,我正好掛冠去辦我這樁正事。此去尋的著那十三妹,我纔得心願滿足;倘然尋不著他,那管芒鞋竹笠,海角天涯,我一定要尋著這個女孩兒纔罷!”這正是:
丈夫第一關心事,受恩深處報恩時。
要知安老爺怎的個去尋那十三妹,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既把安、張兩家公案交代明白,這回書之後便入十三妹的正傳。
卻說安老爺認定天理人情,抛卻功名富貴,頓起一片兒女英雄念頭,掛冠不仕,要嚮海角天涯尋著那十三妹,報他這番恩義。若論十三妹,自安太太以至安公子小夫妻、張老老夫妻,又那個心裏不想答報他?只是沒作理會處。如今聽了安老爺這等說了,正合衆人的心事。當下商量定了,一面收拾行李,一面遣人過黃河去扣車輛。那時梁材也從京裏回來,只這幾個家人,又有張親家老爺合程相公外面幫著,人足敷用。況大家又都是一心一計,這番去官,比起前番的上任,轉覺得興頭熱鬧。
話休煩瑣。那消幾日,都佈置停妥。安老爺本因告病,一嚮不曾出門,也不拜客辭行,擇了個長行日子,便渡黃北上。
于路無話。不則一日,到了離茌平四十里,下店打尖。這座店正是安公子同張姑娘來時住的那座店。安老爺飯罷,等著家人們喫飯,自己便踱出店外,看那些車夫喫飯。見他們一個個蹲在地下,喫了個狼飧虎咽,溝滿壕平。老爺便合他們閒話,問道:“我們今日往茌平,從那裏岔道下去,有個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紅柳樹,離茌平有多遠?”內中有兩個知道的,說道:“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爲甚麽打茌平岔道呢,那不是繞了遠兒往回來走嗎?要上二十八棵紅柳樹,打這裏就岔下去了,往前不遠,有個地方叫桐口,順著這桐口進去,斜半簽著就奔了二十八棵紅柳樹了。到了那裏,打鄧家莊兒頭裏過去,就是青雲堡。青雲堡再走十來裏地,有個岔道口,出了岔道口,那就是茌平的大道了。打這裏去近哪,可就是這一頭兒沒車道,得騎牲口,不就坐二把手車子也行得。”
老爺把這話聽在心裏,看了看這座店,雖然窄些,也將就住下了。進來便合太太商議道:“太太,我看這座店也還乾淨嚴密,今日我們就這裏住下罷。”太太道:“再半站今日就到茌平了。到了茌平,老爺不是還有事去呢麽,爲甚麽又耽擱半天的路程呢?”老爺道:“我正爲不耽擱路程。我方纔在外頭問了問,原來從這裏有條小路走著近便。我們今日歇半天,明日你們仍走大路,住茌平等我,我就從這裏小路走,干我的去。”太太道:“罷呀,老爺可不要鬧了!聽起來,那小道兒可不是頑兒的。”老爺道:“太太,你想是因玉格前番的事唬怕了。要知人生在世,世界之大,除了這寸許的心地是塊平穩路,此外也沒有一步平穩的,衹有認定了這條路走。至于禍福,有個天在,注定的禍避不來,非分的福求不到。那避禍的,縱讓千方百計的避開,莫認作自己乖覺,究竟立腳不穩,安身不牢;那求富的,縱讓千辛萬苦的求得,莫認作可以僥幸,須知‘飛的不高,跌的不重’。太太,你只看我同玉格,一個險些兒骨肉分離,一個險些兒身命俱敗,今竟何如?這豈是人力能爲的?”
太太見老爺說得有理,便說:“既那樣,就多帶兩個人兒去。”張老聽了,說道:“親家太太放心,我跟了親家去,保妥當。”安老爺笑道:“怎麽敢驚動親家呢!此去我保不定耽擱一半天,家眷自然就在茌平住下聽信。親家,你自然照應家眷爲是。我同了玉格帶上戴勤、隨緣兒,再帶上十三妹那張彈弓,豈不是絕好的一道護身符麽!”說著,便吩咐家人們今日就在尖站住下。因又叫戴勤:“明日僱一輛二把手小車子我坐,再僱三頭驢兒,你同隨緣兒跟了大爺,我們就便衣便帽喬妝而往。我自有道理。”戴勤笑道:“那短盤驢搭上個馬褥子倒騎得,那侉車子只怕老爺坐不來罷?”老爺道:“你莫管,照我的話弄去就是了。”戴勤只得去僱小車合驢兒,心裏卻是納悶,說:“這是怎的個用意呢?”
一時,老爺又叫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來,問道:“你母女兩個從前在那家子跟的那位姑娘,你可記得他的生辰八字?他是幾歲上裹腳,幾歲上留頭,合他那小時候可有甚麽異樣淘氣的事,你可想得起一兩樁來?”
戴勤家的經這一問,一時倒蒙住了,想了想,纔說:“奴才那位姑娘,今年算計著是十九歲,屬龍的,三月初三日生的,時辰奴才可記不準了。”他女兒接口道:“是辰時。那年給姑娘算命,那算命的不是說過底下四個‘辰’字是有講究的,叫甚麽甚麽地,甚麽一氣,這是個有錢使的命,還說將來再說個屬馬的姑爺,就合個甚麽論兒了,還要作一品夫人呢!”他媽也道:“不錯,這話有的。”因又說道:“那姑娘是七歲上就裹的腳,不怎麽那一雙好小腳兒呢。九歲上留的頭。”
隨緣兒媳婦又說道:“小時候奴才們跟著頑兒,姑娘可淘氣呀,最愛裝個爺們,弄個刀兒槍兒,誰知道後來都學會了呢。就只怕作活。奴才老爺、太太常說:‘將來到了婆婆家可怎麽好!’姑娘說的更好,說:‘難道婆婆家是僱了人去作活不成?’奴才們背地裏還慪姑娘不害羞,姑娘說:‘我不懂,一個女孩兒提起公公、婆婆,羞的是甚麽?這公婆自然就同父母一樣,你見誰提起爸爸、嬭嬭來也害羞來著?’”安老爺合太太聽了,點頭而笑,說:“卻也說得有理。”太太便問道:“老爺此時從那裏想起問這些閒話兒來?”張金鳳也接口道:“不要這位姑娘就是我十三妹姐姐罷?”老爺拈鬚笑道:“你娘兒們先不必急著問,橫竪不出三日,一定叫你們見著十三妹,如何?”張姑娘聽了,先就歡喜。
當晚無話。到了次日早起,張老、程相公依然同了一衆家人護了家眷北行,去到茌平那座悅來老店落程住下。安老爺同了公子帶了戴勤、隨緣兒,便嚮二十八棵紅柳樹進發。安老爺上了小車,伸腿坐在一邊,那邊載上行李,前頭一個拉,後面一個推。安老爺從不曾坐過這東西,果然坐不慣,纔走了幾步,兩條腿早溜下去了。戴勤笑道:“奴才昨日就回老爺說坐不慣的。”老爺也不禁大笑,及至坐好了,走了幾步,腿又溜下去,險些兒不曾閃下來。那推小車子的先說道:“這不行啊!不我把你老薩杭罷。”老爺不懂這句話,問:“怎麽叫‘薩杭’?”戴勤說:“攏住點兒,他們就叫‘煞上’。”老爺說:“很好,你就把我‘薩杭’試試。”只見他把車放下,解下車底下拴的那個彎柳桿子來,往老爺身旁一搭,把中間那彎弓兒的地方嚮車梁上一襻,老爺將身子往後一靠,果覺坐得安穩。公子背著彈弓,跨著驢兒,同兩個家丁便隨著老爺的車前前後後行走。
那時正是秋末初冬,小陽天氣。霜華在樹,朝日弄晴,雲斂山清,草枯人健。安老爺此時偷得閒身,倍覺胸中暢快。一路走著,只聽那推車的道:“好了,快到了。”老爺一望,只見前面有幾叢雜樹,一簇草房,心裏想道:“鄧家莊難道就是這等荒涼不成?”說話間已到那裏。推車的把車落下,老爺問:“到了嗎?”他說:“那裏,纔走了一半兒呀,這叫二十里鋪。”
老爺說:“既這樣,你爲何歇下呢?”只聽他道:“我的老爺!這兩條腿兒的頭口,可比不得四條腿兒的頭口。那四條腿兒的頭口餓了,不會言語;俺這兩條腿兒的頭口餓了,肚子先就不答應咧。喫點嗎兒再走。”隨緣兒是不準他喫。老爺聽了,道:“叫他們喫罷,喫了快些走。”安老爺合公子也下來。只見兩個車夫、三個腳夫,每人要了一斤半面的薄餅,有的抹上點子生醬,捲上棵蔥;有的就蘸著那黃沙碗裏的鹽水爛蒜,喫了個滿口香甜。還在那裏讓著老爺,說:“你老也得一張罷?好齊整白麵哪。”
須臾喫畢,車夫道:“這可走罷,管走得快了。”說著,推著車子,果然轉眼之間就望見那一片柳樹。那柳葉還不曾落淨,遠遠看去,好似半林楓葉一般。公子騎著驢兒到跟前一看,原來那樹是綠樹葉,紅葉筋,因叫趕驢的在地下揀了兩片,自己送給老爺看。老爺看了,道:“這樹名叫作‘檉柳’,又名‘河柳’,別名‘雨師’。《春秋》僖公元年‘會于檉’的那個‘檉’字,即此物也。”
閒話間,已到鄧家莊門首。老爺下車一看,好一座大莊院!只見周圍城磚砌墻,四角有四座更樓,中間廣梁大門,左右兩邊排列著那二十八棵紅柳樹,裏面房間高大,屋瓦鱗鱗,只是莊門緊閉不開。戴勤纔要上前叫門,老爺連忙攔住,自己上前把那門輕敲了兩下。早聽見門裏看家的狗甕聲甕氣如惡豹一般頓著那鎖鏈子咬起來,緊接著就有人一面吆喝那狗,隔著門問道:“找誰呀?”安老爺道:“借問一聲,這裏可是鄧府上?開了門,我有句話說。”只聽那人道:“開門,得我言語一聲兒去。”那人去不多時,便聽得裏面開得鐵鎖響。莊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約有四十餘歲年紀,頭戴窄沿秋帽,穿一件元青縐綢棉襖,套著件青氈馬褂兒,身後還跟著兩三個笨漢。
那人見了安老爺,執手當胸拱了一拱,問道:“尊客何來?”
安老爺心想:“這人一定是那褚一官了。”因問道:“足下上姓?這裏可是鄧九公府上?”那人答道:“在下姓李。鄧九太爺便是敝東人,不在家裏,大約還得個三五天回來。尊客如有甚麽書信,以至東西,只管交給我,萬無一失,五日後來取回信。倘一定有甚麽要緊的話得等著面說,我這裏付一面對牌,請到前街客寓裏住歇。那裏飯食、油燭、草料以至店錢,看你老合我東人二位交情在那裏,敝東回來,自然有個地主之情;不然,那店裏也是公平交易,絕不相欺。”說到這裏,只聽莊門裏有人高聲叫說:“李二爺,發鑰匙開倉。”他這裏一面應著,一面聽老爺的回話。
老爺見訪鄧九公不著,只得又問道:“既如此,有位姓褚的,我們見見。”那人道:“我們這裏有三四個姓褚的呢,可不知尊客問的是那一位?”老爺道:“這人,人稱他褚一官。”
那人道:“要找我們褚一爺麽,他老如今不在這裏住了,搬到東莊兒去了,請到東莊兒就找著了。”纔說完,裏面又在那裏催說:“李二爺,等你開倉呢!”那人便嚮安老爺一拱,說:“請便罷,尊客。”老爺還要問話,他早回頭進去了。那兩三個笨漢見他進去,隨即把門關上。老爺只得隔著門又問了一聲,說:“這東莊兒在那裏?”裏邊應了一句說:“一直往東去。”說著,也走了。
安老爺此番來訪十三妹,原想著褚一官是華忠的妹夫,鄧九公是褚一官的師傅,且合十三妹有師弟之誼,因褚一官見鄧九公,因鄧九公見十三妹,再沒個不見著的。如今見褚、鄧二人都見不著,因嚮公子道:“怎生的這般不巧!又不知這東莊兒在那裏。”那安公子此時卻大非兩個月頭裏的安公子可比了,經了這場折磨,自己覺得那走路的情形都已久慣在行,因說道:“一直往東去,逢人便問,還怕找不著東莊兒麽!”老爺笑道:“固是如此,難道一路問不著,還一直的問到東海之濱找文王去不成?”公子笑道:“再沒問不著的。”說著,跨上驢兒,跑到前頭。
只見過了鄧家莊,人煙漸少,那時正是收莊稼的時候,一望無際都是些蔓草荒煙,無處可問。走了里許,好容易看見路南頭遠遠的一個小村落,村外一個大場院,堆著大高的糧食,一簇人像是在那裏揚場呢。喜得他一催驢兒,奔到跟前,便開口問道:“那裏是東莊兒啊?”只見那場院邊有三五個莊家坐著歇乏,內中一個年輕的轉問他道:“你是問道兒的嗎?”
公子道:“正是。”那人說:“問道兒,下驢來問啊!”公子聽了,這纔下了驢。那少年道:“你要找東莊兒,一直的往西去就找著了。”公子道:“東莊兒怎麽倒往西去呢?”內中一個老頭兒說道:“你何苦要他作甚麽!”因告訴公子道:“這裏沒個東莊兒,你照直的往東去八里地,就是青雲堡,到那裏問去。”
公子得了這句話,上了驢兒又跑回來。恰好安老爺的小車兒也趕到了,問道:“問的有些意思沒有?”公子把幾乎上賺的話說了,老爺笑道:“這還算好,他到底說了個方嚮兒。你沒見長沮、桀溺待仲夫子的那番光景嗎?”說著,又往前走了一程,果見眼前有座大鎮店。
還不曾到那街口,早望見一個人扛著個被套,腰裏掖著根巴棍子劈面走來。公子這番不似前番了,下了驢,上前把那人的袖子扯住,道:“借光,東莊兒在那邊兒?”那人正低了頭走,肩膀上行李又沈,走得滿頭大汁,不防有人扯了他一把,倒嚇了一跳,站住擡頭一看,見是個嚮他問路的,他一面拉下手巾來擦汗,一面陪個笑兒道:“老鄉親,我也是個過路兒的。”說完,大岔步便走了。公子心裏說道:“原來離了家門口兒,問問路都是這等纍贅。”老爺道:“這卻不要怪他,你這問法本叫作‘問道于盲’。找個鋪戶人家問問罷。”說著,進了青雲堡那條街。只見街口有座小廟,竪著一根小小旗桿,那廟門掛一塊“三聖祠”的匾,卻是鎖著門。一進街來,南北對面都是些棧房店口,也有燒鍋、當鋪、雜貨店面。
話休絮煩。一連問了幾處,都不知有這個東莊兒。一直的走出了這五里長街,只見路南一座小野茶館兒,外面有幾個莊稼漢在那裏喝茶閒話。老爺說:“下來歇歇兒罷。”說著下了車,也到那灰臺兒跟前坐下,隨緣兒便從腰間拿下茶葉口袋來,叫跑堂兒的沏了壺茶。老爺問那跑堂兒說:“你們這裏有個東莊兒麽?”那跑堂兒的見問,一手把開水壺擱在灰臺兒上扶著,又把那隻胳膊圈過來,抱了那壺梁兒,歪著頭說道:“咱們這裏沒個東莊兒啊。”老爺說:“或者不在附近,也定不得?”跑堂兒指手畫腳的道:“不,啊,客人。你順著我的手瞧,西沿子那個大村兒叫金家村,這東邊兒的叫青村,正北上一攢子樹那一塊兒,那是黑家窩鋪。這往近了說,那道小河子北邊的一帶大瓦房,那叫小鄧家莊兒,原本是二十八棵紅柳樹鄧老爺子的房,如今給了他女婿一個姓褚的住著,又叫作褚家莊。”說到這裏,老爺忙問道:“這姓褚的可是人稱他褚一官的不是?”跑堂兒說:“著哇,就是他。他是鏢行裏的。”安老爺嚮公子說道:“這纔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呢!原來只在眼前。他在西莊兒說話,又是他家的房子,自然就叫作東莊兒了。”公子聽了,忙著放下茶碗,說:“等我先去問他在家不在家,不要到了跟前又撲個空。”說著,也不騎牲口,帶了隨緣兒就去了。
一過北道,便遠遠望見褚家莊,雖不比那鄧家莊的氣概,只見一帶清水瓦房,虎皮石下剪白灰砌墻,當中一個高門樓的如意小門兒,安著兩扇黃油板門,門前也有幾株槐樹。兩座磚砌石蓋的平面馬臺石,西邊馬臺石上坐著個乾瘦老者,即是面西正東,看不見他的面目,懷中抱了一個孩子,又有個十七八歲的村童蹲在地下引逗那孩子耍笑。離門約有一箭多遠,橫著一道溪河,河上架著個板橋。公子纔走過橋,又見橋邊一個老頭子,守著一個筐子,叼著根短煙袋,蹲在河邊在那裏洗菜。公子等不得到門,便先問了他一聲,說:“你可是褚家莊的?你們當家的在家裏沒有?”問了半日,他言也不答,頭也不回,只顧低了頭洗他的菜。隨緣兒一旁看不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說:“餵,問你話呢!”他這纔站起來,含著煙袋,笑嘻嘻的勾了勾頭。公子又問了他一句,他但指指耳朵,也不言語。公子道:“偏又是個聾子!”因大聲的喊道:“你們褚當家的在家裏沒有?”只見他把煙袋拿下來,指著口“啊啊”啊了兩聲,又搖了搖頭,原來是個又聾又啞的,真真“十啞九聾”,古語不謬!
不想公子這一喊,早驚動了馬臺石上坐的那個人。只見他聽得這邊嚷,回頭望了一望,連忙把懷裏的孩子交給那村童抱了進去,又手遮日光嚮這邊一看,就匆匆的跑過來。相離不遠,只見他把手一拍,口裏說道:“可不是我家小爺!”公子正不解這人爲何奔了過來,及至一聽聲音,纔認出來,不是別人,正是他嬤嬤爹華忠!
原來華忠本是個胖子,只因半百之年經了這場大病,臉面消瘦,鬟髮蒼白,不但公子認不出他嬤嬤爹來,連隨緣兒都認不出他爸爸來了。一時彼此無心遇見,公子一把拉著嬤嬤爹,華忠纔想起給公子請安,隨緣兒又哭著圍著他老子問長問短。華忠道:“咳,我這時候沒那麽大工夫合你訴家常啊!”
因問公子道:“我的爺!你怎麽直到如今還在這裏轉轉?我合你別了將近兩個月,我是沒一天放心。好容易扎掙起來,奔到這裏,問了問寄褚老一的那封信,他幷不曾收到,端的是個甚麽原故?我的爺,你要把老爺的大事誤了,那可怎麽好!”
說著,急得搓手頓腳,滿臉流淚。
公子此時也不及從頭細說,便指給他看道:“你看,那廂茶館外面坐的不是老爺?”華忠道:“老爺怎麽也到了這裏?敢是進京引見?”公子道:“閒話休提。我且問你:褚一官在家也不?”華忠道:“他不在家,他這兩天忙呢。”因看了看太陽,說:“大約這早晚也就好回來了。大爺,你此時還問他作甚麽?”
公子道:“這話說也話長,你先見老爺去就知道了。”華忠便同公子飛奔而來。
于路不及閒談。到了跟前,老爺纔瞧出是華忠,因說:“你從那裏來?”華忠早在那裏摘了帽子碰頭,說:“奴才華忠閃下奴才大爺,誤了老爺的事,奴才該死!只求老爺的家法!”
老爺道:“不必這樣,難道你願意害這場大病不成?起來。”華忠聽了,纔帶上帽子爬起來。
卻說一旁坐著喝茶的那些人,那裏見過這等舉動?又是“老爺”“奴才”,又是磕頭禮拜,只道是知縣下鄉私訪來了,早嚇的一個個的溜開。跑堂兒的是怕耽誤了他的買賣,便嚮安老爺說:“我看這個地方兒屈尊你老,再,也不得說話。我這後院子後頭有個松棚兒,你老挪到後頭去好不好?”老爺正嫌嘈雜,公子聽得有個松棚兒,覺得雅致有趣,連說:“很好。”便留了戴勤看行李,跟了老爺挪過後面去。
公子到那裏一看,那裏甚麽松棚兒!原來是四根破柳竿子支著,上面又橫搭了幾根竹竿兒,把那砍了來作柴火的帶葉松枝兒搭在上面晾著,就著遮了日暘兒,那就叫“松棚兒”。不覺得一笑,忙叫人取了馬褥子來,就地鋪好,爺兒兩個坐下。老爺便將公子在途中遭難的事大略說了幾句,把個華忠急得哭一陣叫一陣,又打著自己的腦袋駡一陣。老爺道:“此時是幸而無事了,你這等也無益。”因又把公子成親的事告訴他。他纔擦了擦眼淚,給老爺、公子道喜,又問:“說的誰家姑娘?姑娘十幾?”老爺道:“且不能合你說這個。你且說你怎的又在此耽擱住了呢?”
華忠回道:“奴才自從送了奴才大爺起身,原想十天八天就好了,不想躺了將近一個月纔起炕。奴才大爺給留的二十兩銀子是盤纏完了,幾件衣裳是當淨了,好容易扎掙得起來,拼湊了兩吊來錢,奴才就僱了個短盤兒驢子,盤到他們這裏。他們看奴才這個樣兒,說給奴才作兩件衣裳好上路,打著後日一早起身。不想今日在這裏遇見老爺,也是天緣湊巧,不然一定差過去了。”
老爺道:“這裏自然就是你那妹夫褚一官的家了。他在家不在家?”華忠道:“他上縣城有事去了,說也就回來。”老爺說:“他不在家也罷,我們先到他家等他去,我要見他,有話說。”華忠聽了,口中雖是答應,臉上似乎露著有個爲難的樣子。老爺道:“他既是你的至親,難道我們借個地方兒坐也不肯?你有甚麽爲難的?”華忠道:“倒不是奴才爲難,有句話奴才得先回明白了。他雖在這裏住家,這房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丈人的。”老爺道:“你這話怎麽講?褚一官是你妹夫,他丈人豈不就是你老子,怎麽他又有個丈人起來?”華忠聽了,自己也覺好笑,又說道:“這裏頭有個原故,原來奴才那個妹子倆月頭裏就死了,他死的日子正是奴才同大爺在店裏商量給他寫信的那兩天。奴才也是到這裏纔知道。”安公子聽了,便對安老爺道:“哦,這就無怪那日十三妹說他夫妻斷不能來了。”
老爺連連點頭,一面又往下聽華忠的話。他又道:“奴才這妹子死後,丟下一個小小子兒無人照管,便張羅著趕緊續弦。他有個師傅叫作鄧振彪,人稱他是鄧九公,是個有名的鏢客,褚一官一嚮跟他走鏢,就在他家同住。那鄧九公今年八十七歲,膝下無兒,止有個女兒,他因看著褚一官人還靠得,本領也去得,便許給他作了填房,招作女婿。這老頭子在西莊兒住家,因疼女兒,便把這東莊兒的房子給了褚一官,又給他立了産業,就成果起這分家來。那鄧九公一個月倒有二十天帶了他一個身邊人在女兒家住。這個人靠著有了幾歲年紀,又掘又橫,又不講禮,又不容人說話,褚一官是怕得神出鬼入,衹有他這個女兒降的住他。他這幾日正在這裏住著,每日到離此地不遠一座青雲山去,也不知甚麽勾當。據奴才看,好像有甚麽機密大事似的。那老頭子天天從山裏回來,不是垂涕抹淚,便是短嘆長吁,一應人來客往他都不見,幷且吩咐他家等閒的人不許讓進門來。如今老爺要到他家去,此刻正不差甚麽是那老頭子回來的時候,萬一他見了,說上兩句不知高低的話,奴才持不住。所以奴才在這裏爲難。”
老爺聽了,也爲起難來,說:“我找褚一官,正爲找這姓鄧的說話。這便怎麽樣呢?”華忠道:“老爺找他有甚麽話說?”
老爺指著公子身上背的那張彈弓道:“我交還他這件東西,還訪一個人。”華忠道:“依奴才糊塗見識,老爺竟不必理那個瘋老頭子也罷了。此地也不好久坐,這條街上有幾座店口,奴才找處乾淨的請老爺歇息,竟等褚一官回來,奴才把他暗暗的約出來,老爺見了他,先問他個端的。請示老爺可使得?”
老爺道:“自然也要見見那褚一官。既如此,就在這裏坐著等他罷,近便些。你倒是在那裏弄些喫的來,再弄碗乾淨茶來喝。”華忠忙道:“這個容易。奴才這個續妹妹卻待奴才很親熱,竟像他哥哥一般,也因這上頭,他父親纔肯留奴才住下。奴才如今就找他預備些點心茶水來。”說著一徑去了。
華忠去後,安老爺把他方纔的話心中默默盤算:“據他說鄧九公那番光景,不知究竟是怎生一路人?他家又這等機密,不知究竟是何等一樁事?好叫人無從猜度。”正在那裏盤算著,只見華忠依然空著兩手回來。安老爺道:“難道他家就連一壺茶都不肯拿出來不成?”華忠忙答道:“有!有!奴才方纔把這番話對奴才續妹子說了,他先就說,既是老爺的駕到了,況又是奴才的主兒,不比尋常人,豈有讓在外頭坐著的理?及至奴才說到那彈弓的話,他便說:‘這更不必講了。’叫奴才快請老爺合奴才大爺到他家獻茶。他還說,便是他父親有甚話說,有他一面承管。既這樣,就請老爺、大爺賞他家個臉,過去坐坐。”安老爺聽了甚喜,便同了公子步行過去。兩個家人付了茶錢,連牲口車輛一幷招護跟來。
卻說安老爺到了莊門,早見有兩個體面些的莊客迎出來。
見老爺各各打恭,口裏說:“二位當家的辛苦。”原來外省鄉居沒有那些“老爺”“爺”的稱呼,止稱作“當家的”,便如稱主人“東人”一樣。他這樣稱安老爺,也是個看主敬客的意思。揖無不答,老爺也還了個禮。
一進門來,只見極寬的一個院落,也有個門房,西邊一帶粉墻,四扇屏門。進了屏門便是一所四合房,三間正廳,三間倒廳,東西廂房,東北角上一個角門,兩間耳房,像是進裏面去的路徑。那莊客便讓老爺到西北角上那個角門裏兩間耳房坐定,他們也不在此相陪,便干他的事去了。早有兩個小小子端出一盆洗臉水、手巾、胰子,又是兩碗漱口水,放下;又去端出一個紫漆木盤,上面托著兩蓋碗沏茶,餘外兩個折盅,還提著一壺開水。華忠一面倒茶,內中一個小小子叫他道:“大舅哇,我大嬸兒叫你老倒完了茶進去一蕩呢。”說著,便將臉水等件帶去。一時華忠進去。老爺看那兩間屋子,葦席棚頂,白灰墻壁,也掛兩條字畫,也擺兩件陳設,不城不村,收拾得卻甚乾淨,因合公子道:“你看,倒是他們這等人家真個逍遙快樂。”正說著,華忠出來回道:“回老爺,奴才這續妹子要叩見老爺。”老爺道:“他父親、丈夫都不在家,我怎好見他?”
說話間,那褚家娘子已經進來。安老爺見了,纔起身離坐。只見他家常打扮,穿條元青裙兒,罩件月白襖兒,頭上戴些不村不俏的簪環花朵,年紀約有三十光景,雖是半老佳人,只因是個初過門的新媳婦,還依然打扮的脂光粉膩。只聽他說道:“老爺請坐,小婦人是個鄉間女子,不會京城的規矩,行個怯禮兒罷。”說著,福了兩福便拜下去。老爺忙說:“不要行禮。”也恭恭敬敬的還了一揖。他回身又見了公子。安老爺便道:“我們是特地找褚一爺來說句話,倒驚動了。請進去歇著罷。”褚家娘子道:“我丈夫不在家,大約也就回來。老爺既是我這大哥的主人,也同我們的衣食父母一樣,我該當伺候的。幷且還有一句話請老爺的示下。”安老爺道:“既如此,請坐下好講話。”那褚家娘子那裏肯坐?安老爺讓再讓三,說:“大娘子,你不肯坐,我也只得站著陪談了。”還是華忠從旁說:“姑嬭嬭,既老爺這等吩咐,‘恭敬不如從命’,你竟是伺候坐下,好說話。”他纔搬了一張杌子,斜簽著坐了。便問老爺道:“我方纔聽見我們這大哥說,老爺帶了一張彈弓到這裏,要訪一個人,我大膽問老爺,這彈弓從何而來?這要訪的又是個何等樣人呢?”
老爺見他問的不像無意閒談,開口便道:“我這彈弓是此地十三妹的東西,因我這孩子前番在路上遇了歹人,承這十三妹救了性命,贈給盤纏,又把這張彈弓借與他護送上路。我父子受他這等的好處,故此特地來親身送還他這張彈弓。又曉他合你尊翁鄧九公有師徒之誼,因此來找你們褚一爺引見九公,問明瞭那十三妹的門戶,好去謝他一謝。”
那褚家娘子聽了,道:“這事幸得我先見著老爺,老爺假如這等的問我家一官,管取他還摸不著頭腦呢!我也再不想這張彈弓竟在老爺手裏,只是可惜老爺來遲了一步,只怕這十三妹老爺見他不著了。”老爺忙問原故,只見他嘆了口氣,道:“要說起這十三妹來,真真的算個奇人罕事!他從兩年前頭奉了他母親到這裏,誰也不得知他的來路,誰也不得知他的根由,他只說是逃荒來的。後來合我父親結了師徒。我父親見他母子無依,就要留他在家同住,他是執意不肯,在這東南青雲山山崗兒上結了幾間茅屋,自己同了他母親住。”老爺聽了,便嚮公子道:“此‘雲中相見’的這句詞兒所由來也。”
公子忙起身答應了一聲。又聽他往下說道:“我從作女孩兒的時候,合他兩個人往來最爲親密,雖是這等親密,他的根底他可絕口不提。不想前幾天他這位老太太死了,我合父親商量,等他事情完了,這正好請他到家,我們作個長遠姐妹,將來就在此地給他找個好好的人家,又可當親戚走著,豈不好呢!誰想也遭了這樣大事,哀也不舉,靈也不守,孝也不穿,打算停靈七天,就在這山中埋葬,葬後他便要遠走高飛。”
老爺詫異道:“他待後遠走高飛到那裏去?”褚家娘子道:“老爺可說麽!大約他走的這個原故,止有我父親知道,也是他母親死後他纔說的。我父親把這事機密的了不得,不肯嚮人說,連我問著也是含含糊糊的。我這兩日聽那口風兒,看那神情兒,倒像不是件甚麽小事兒,也不知倒底是甚麽因由。只是我想他究竟是個女孩兒,無論甚麽樣的本領,怎生般的智謀,這萬水千山,曉行夜住,一個女孩兒就有多少的難處!因此我勸了他這幾天,教他且莫急著就走,也等完了事,慢慢的商量一個萬全的打算,再走不遲。無奈說破了嘴,他也是百折不回。爲甚麽方纔我聽得老爺的駕到了,又說帶著張彈弓兒,我心裏可就一動。甚麽原故呢?因前日他母親死後,他忽然的告訴我父親,說他的張彈弓借給人用去了,早晚必送來,他如今要走,等不得;又交給我父親一塊硯臺,說倘他走後有人送那彈弓來,把這硯臺交那人帶去,把那彈弓就留在我家,作個記念。他也不曾說起老爺合少爺,更不曾提到途中相救的一個字。這硯臺我父親交給我了,我卻斷不想到這番原由就在老爺身上。如今恰好老爺、少爺都到了這裏,況且又受過他的好處,正要訪他,老爺是唸書作官的人,比我們總有韜略,怎麽得求求老爺想個方法見著他,留住了他,也是樁好事。不然,這等一個人,此番一去,知他怎麽個下落呢?可不心疼死人嗎!”
安老爺聽了這番話,正合了自己的心事,心裏說:“看不得這鄉間女子竟有如此的言談見識!前番我家得了一個媳婦張金鳳,是那等的深明大義;今番我遇見這褚家娘子,又是這等的通達人情。可見地靈人傑,何地無才!更不必定嚮錦衣玉食中去講那德言工貌了。”因又把他方纔的話度量一番,這十三妹要走的原故,心裏早已明白八九,只是此時不好說破。便對褚家娘子道:“大娘子怎生說到一個‘求’字,這也正是我身上的事。如今就煩你少停引我見見尊翁,我二人商量個良策,定要把這樁事挽回轉來。”
褚家娘子聽了,連連搖手,說:“老爺,這不是主意。我這位老人家雖合他有師徒之分,只是他老人家上了幾歲年紀,又愛喫兩杯酒,性子又烈火轟雷似的,煞是不好說話。外加著這兩年有點子反老還童,一會兒價好鬧個小性兒。就這十三妹的這樁事,我好容易勸得他活動些了,他老人家在旁邊兒又是甚麽‘英雄’咧,‘好漢’咧,‘大丈夫要烈烈轟轟作一場’咧,說個不了,把那個越發鬧得回不得頭、下不來馬了。老爺如今合他老人家一說,管保還是這套,甚而至于機密起來,還合老爺裝糊塗,說不認得十三妹呢。”老爺道:“若不仗尊翁作個綫索,我縱有千言萬語,怎得說的到那十三妹跟前?”
那褚家娘子低頭想了一想,笑道:“這樣罷,老爺要得合我父親說到一處,卻也有個法兒,只是屈尊老爺些。”老爺忙問:“怎樣?”褚家娘子道:“他老人家雖說是這等脾氣,卻是喫順不喫強,又愛戴個高帽兒。第一,最愛人贊一句,說是個英雄豪傑;第二,最喜歡人說這樣年紀怎的還得這樣精神飽滿,心思周到;第三卻難,他老人家酒量極大,不用講家裏,便是外面,交遍天下,總不曾遇見個對手的酒量,往往見人不會喫酒,便說這人沒出長兒,沒干頭兒;只要遇著一個大量,合他老人家坐下說入了彀,大概那人說西山煤是白的,他老人家也斷不肯說是灰色的,說太陽從西邊兒出來,他老人家也斷不肯說從西南犄角兒出來。只是那有這等一個大酒量呢!老爺白想想,這難不難?”
老爺聽罷,哈哈大笑,說:“這三樁事都在我身上。第一,據他的本領,本是個英雄,就贊揚他兩句也不是虛話;第二,論年紀,他比我長著幾乎一半子呢,我就作個前輩看待他,也很使得;第三尤其容易,據我這酒量,雖不曾合他同過席,大約也可以勉強奉陪。”褚家娘子聽了大喜,說:“果然如此,只怕這事有些指望了。”因又囑咐安老爺道:“只是我老人家少刻見了老爺,可難保得齊禮貌周全,還求老爺海量,耽待他個老;更切切不可提我方纔說的這番話。”老爺道:“不消囑咐,既如此商定,豈但不提方纔的話,幷且連這彈弓也先不好提起。我自有道理。”因吩咐先把彈弓收好。
正說著,褚一官也回來了。他本是個走江湖的人,甚麽不在行的?見了老爺也恭恭敬敬的請了安。他娘子便把安老爺的來意合方纔這番話告訴了他。只見他口裏答應,心裏卻是忐忑。他娘子道:“你不必著忙,萬事有我呢。”褚一官道:“我不怕別的,他老人家是個老家兒,咱們作兒女的,順者爲孝,怎麽說怎麽好。就是他老人家掄起那雙拳頭來,我可真喫不克化!”他娘子道:“也到不了那個場中。你在這裏伺候老爺,我預備點心去。”說著去了。
少時拿出點心粥湯來,老爺一腔的心事,不過同公子略喫了些,便揀下去。又問了問褚一官走過幾省,說了些那省的風土人情,論了些那省的山川形勝。正談得熱鬧,只聽得前面莊客嚷了一聲,道:“老爺子回來了!”褚一官聽了,發腳往外就跑,連那華忠也有些不得主意,兩個服侍的小小子嚇得蹤影全無。這正是:
非關猛虎山頭吼,早見羣狐穴底藏。
要知那鄧九公回來見了安老爺怎的個開交,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講的是安老爺來到褚家莊,探著十三妹的消息,正合褚一官閒話,聽說鄧九公回來了,早見那褚一官慌作一團,同了華忠合衆莊客忙忙的迎出去。老爺心裏想道:“這鄧九公被他衆人說的那等的難說話,不知到底怎生一個人物?待我先看他一看。”說著,依然戴上那個帽罩兒,走到角門,隱在門後嚮外窺探。
恰好那鄧九公正從東邊屏門進來,只見他頭戴一頂自來舊窄沿氈帽,上面釘著個加高放大的藏紫菊花頂兒,撒著不長的一撮鳳尾綫紅穗子;身穿一件駝絨窄蕩兒實行的箭袖棉襖,繫一條青縐綢搭包,挽著雙股扣兒,垂在前面;套一件倭緞廂沿加廂巴圖魯坎肩兒的絳色小呢對門長袖馬褂兒,上著竪領兒,敞著鈕門兒;腳下一雙薄底兒快靴。那身材足有六尺上下來高。一張肉紅臉,星眼劍眉,高鼻子大耳朵。頦下一部銀鬚,連鬢過腹,足有二尺來長,被風吹得飄飄然,掩著半身。雖說八十餘歲的人,看去也不過六旬光景。他一手搓著兩個鐵球,大踏步從莊門上就嚷進來了。只聽他一面走一面說道:“你們這般孩子也忒不聽說!我那等的囑咐你們,說我這幾天有些心事,心裏不自在,親友們來,憑他是誰,都回他說我不能接待,等閒的人也不必讓進來。你們到底弄得車輛牲口的圍了一門口子,這是怎麽個原故?姑爺,真個的,你住在這裏就是你的一畝三分地?我一個錢的主意都作不得不成?”褚一官連忙答說:“老爺子,這又來了。這話叫人怎麽搭岔兒呢?你老人家是一家之主,說句話誰敢不聽?只因今日來的不是外人,是我大舅兒面上來的,親戚禮道的,咱們怎麽好不讓人家進來喝碗茶呢?”那鄧九公道:“哦,舅爺面上來的!舅爺到這裏,我鄧老九沒敬錯啊!誰家沒個糟心的事,難道因爲舅爺我還說不得句話嗎?不是我說句分斤掰兩的話咧,舅爺有甚麽高親貴友,該請到他華府上去,偏要趁這個當兒熱鬧我,是個甚麽講究?”
華忠一聽,說:“不好了,這是衝著我來了。”因陪笑道:“親家爹,你老人家聽我說,要是我平白的認得這等一個尋常人,我斷不肯請他進來,只因他是個主兒。你老人家有甚麽不聖明的!”那鄧九公聽了,把眉毛一擰,眼睛一窄巴,說:“甚麽行子主兒?誰是主兒啊?我鄧九仗的是天地的養活,受得是父母的骨血,喫的是皇王的水土,我就是主兒!誰是主兒呀?那‘主兒’賣幾個錢兒一個?”褚一官是怕安老爺聽著不雅,忙攔道:“你老人家這句可不要。”鄧九公見他如此說,便丟下華忠嚮著他道:“哦,我錯了?露著你們先親後不改,欺負我老邁無能?這麽著,不信咱們爺兒們較量較量。”說著,挽起那大寬的馬褂兒袖子來,舉拳就待動手。
老爺從門裏看見,說:“這一動手可就不成事了!”連忙跑到跟前,拖地一躬,說:“九公老人家,且莫動手!聽晚生一言告稟。”那鄧九公正在揮拳,忽見一個人從西角門兒裏出來相勸,定睛一看,只見那人穿一件老臉兒灰色三朵菊的庫綢缺衿兒棉袍,套一件天青荷蘭雨緞厚棉馬褂兒,捲著雙銀鼠袖兒,頭上罩著個藍氈子帽罩兒,看不出甚麽帽子,有頂戴沒頂戴來。他提著拳頭看了一眼,便問褚一官道:“這又是誰?”華忠恐他說別的,連忙說:“這就是我們老爺。”安老爺連喝道:“你這個人好蠢,怎麽還這等說法!”因對鄧九公道:“晚生是從此路過,遇見我們這姓華的,因此纔見著這位褚一爺,提起來,知道九公也在這裏。晚生久聞大名,如雷貫耳,要想拜見拜見。他兩個是再三相辭,卻是晚生一時不知進退,定要候著瞻仰尊顔。這事卻與他兩個無干。如今既是九公不耐煩,晚生立刻告退,斷不可因我外人壞了自己的骨肉情分。”說罷,又是一躬。
那老頭兒見安老爺這番光景,心裏先有三分願意,說:“且住,我也曾聞著我們這舅爺跟的是個官兒,這麽著,尊駕先通個姓名來我聽聽。”這個當兒,他一隻手只管得兒楞楞得兒楞楞的搓著那副鐵球,那一隻拳頭可就慢慢的搭拉下來了。
安老爺見問,便說道:“不敢,晚生姓安,名字叫作學海。”說了這句話,只見他兩眼一怔,“哈”了一聲,說:“你叫安學海?你莫非是作過南河知縣被談爾音那廝冤枉參了一本的安青天安太老爺嗎?”安老爺道:“晚生卻是作過幾天河工知縣,如今辭官不作了。”
那鄧九公聽得,把手一拍,便對著衆人道:“我說你們這班孩子,紫嘴子,一抹汗兒不中用!”褚一官道:“又怎麽了,老爺子?”鄧九公睜著雙大眼睛道:“這位安太老爺的根基,你們大略著也未必知道。他是天子腳底下的從龍世家,在南河的時候,不肯賺朝廷一個大錢,不肯叫百姓受一分纍,是一個清如水明如鏡的好官,真是金山也似的人!這是一。再說,我是淮安府根生土長,他作那裏的知縣,就是我的父母官。今日之下,人家到了咱們家,就好比那太陽爺照進屋子裏來了。怎麽著,你們連個大廳也不開,把人家讓到那背旮旯子裏去?這都是你們干出來的?”褚一官一聽,心裏說:“得了,夠了我的了!”忙說:“我們不行喲,還得你老人家操心哪!”說著,暗地裏合那些莊客擠眉弄眼,說:“走哇,咱們收拾大廳去!”
鄧九公這纔轉到下手,讓安老爺大廳待茶。老爺纔把帽罩子摘了,遞給華忠,進了屋子。那鄧九公連忙把那副鐵球揣在懷裏,嚮安老爺道:“老父母,子民鄧振彪叩見!可恕我腰腿不濟,不能全禮。”說罷,打了一躬。老爺頂禮相還。老爺此時早看透了鄧九公是個重交尚義有口無心年高好勝的人,便道:“九公,我安某今日初次登堂,見你這番英雄氣概,況又這等年紀還是這樣精神,真是名下無虛。我安某得見恁般人物,大快平生!我這裏有一拜。”說著,借著還那一躬就拜了下去。慌得鄧九公連忙爬下還禮不曡,說:“我的老父母,你可不要折了我鄧振彪的草料!”還了禮。一面把那大巴掌攥住老爺的胳膊,那隻手架著膈肢窩,攙了起來。看他那起跪,比安老爺還來得利便。
老爺起來,又對他說道:“我們先交代句話,這‘父母官’、‘子民’的稱呼,原是官場的俗套兒,請問如今那些地方官,又那個真對得住百姓,作得起個民之父母?況且我又是個下場的人,足下又不是身入公門,要一定這樣的稱呼,倒覺俗氣。就論歲數,也比我長著三十餘年,如不見棄,我今日就認你作個老哥哥,何如?”鄧九公聽了,喜出望外,口裏卻作謙讓,說:“這可不當!老父母你是甚麽樣的根基!我鄧老九雖然癡長幾歲,算得個甚麽,也好妄攀起來!”老爺道:“快休說這話!你我丈夫行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說著,早又拜了下去。鄧九公也忙著平磕了頭,起來拉了老爺的手,哈哈大笑,說道:“老弟,這實在是承你的錯愛。劣兄今年活了八十七歲,再三年就九十歲的人了,天下十七省,不差甚麽走了一大半子,也交了無數的朋友,今日之下,結識得你這等一個人物,人生一世,算不白活了!”說著,只樂得他手舞足蹈,眼笑眉飛。褚一官等在旁看了,也自歡喜。
鄧九公便對褚一官道:“這咱們‘恭敬不如從命’,過節兒錯不得,姑爺,你也過來見見你二叔。”一官連忙過來,重新行禮。老爺拉起他來。這個當兒,華忠抖積伶兒,拿了把綢撢子來給老爺撢衣裳上的土,老爺笑道:“這不好勞動舅爺呀!”把個華忠嚇得,一面忍笑,一面撢著土說道:“這裏頭可沒奴才的事。”安老爺因命他:“你把大爺叫來。”鄧九公道:“原來少爺也跟在這裏。你們旗下門兒裏都叫‘阿哥’,快請!快請!”
安公子在那邊早曉得了這邊的消息,聽見老爺叫,便帶了戴勤、隨緣兒過來。安老爺指了鄧九公嚮公子道:“這是九大爺,請安。”公子便恭恭敬敬的請了個安。喜得個鄧九公雙手捧起他來,說:“老賢姪,大爺可合你謙不上來了。”又望著老爺說:“老弟,你好造化!看這樣子,將來準是個八擡八座罷咧!”
一時,褚一官便用那個漆木盤兒又端上三碗茶來。老頭子一見,又不願意了,說:“姑爺,你瞧,怎麽使這傢夥給二叔倒茶?露著咱們太不是敬客的禮了!有前日那個九江客人給我的那御制詩蓋碗兒,說那上頭是當今佛爺作的詩,還有蘇州總運二府送的那個甚麽蔓生壺,合咱們得的那雨前春茶,你都拿出他來。”褚一官答應著,纔要走,老爺忙攔說:“不用這樣費事,我嚮來不大喝茶。我此時倒用得著一件東西,老哥哥可莫笑我沒出息兒,還只怕你這裏未必有。”
鄧九公聽了,怔了一怔,說:“老弟,難道拿著你這樣一個人喫鴉片煙不成?”老爺道:“不是,不是。我生平別無所好,就是好喝口紹興酒,可不知你老人家裏有這東西沒有?”
鄧九公見問,把兩隻手往桌子上一按,身子往前一探,說:“怎麽說,老弟你也善飲?”老爺道:“算不得善飲,不過沒出息兒,貪杯。”鄧九公道:“哦,哦,哦,我聽聽,也能喝個多少呢?”老爺道:“從前年輕的時候渾喝,也不大知道甚麽叫醉;如今不中用了,喝到二三十斤也就露了酒了。”鄧九公聽了,樂得直跳起來,說:“幸會!幸會!有趣!有趣!再不想我今日遇見這等一個知己!愚兄就喝口酒,他們大傢夥子竟跟著嘈嘈,又說這東西怎麽犯脾濕,又是甚麽酒能合歡,也能亂性。那裏的話呢?我喝了八十年了,也沒見他亂性。你見那喝醉了的,他打過自己駡過自己嗎?這都是那沒出息兒的人,不會喝酒,造出來的謠言。”說著,便嚮褚一官道:“既這樣,不用鬧茶了。家裏不是有前日得的那四個大花雕嗎,今日咱們開他一罎兒,合你二叔喝。”
褚一官說:“拉倒罷,老爺子!你老人家無論叫我干甚麽我都去,獨你老人家的酒,我可不敢動他。回來又是怎麽晃瓤了,溫毛了,我又不會喝那東西,我也不懂,我纏不清。等我找了你老的女孩兒來,你老自己告訴他罷。再者,二叔在這裏,也該叫他出來見見。”鄧九公說:“這話倒是,你就去。”
原來褚家娘子雖是那等合安老爺說了,也防他父親的脾氣靠不住,正在窻後暗聽。聽見如此說,便出來從新見過。因說道:“這些事都不用老爺子操心,我纔聽得老哥兒倆一見就這樣熱火,我都預備妥當了。再說,既要喝酒,必要說說話兒,這裏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兒,一家人罷咧,自然該把二叔請到咱裏頭坐去。再,這天也不早了,二叔這等大遠的來,難道還讓到別處住去麽?自然留他老人家在家多住兩天。你老人家要有事,只管去,家裏橫竪有人照應。”
鄧九公道:“是呀,是呀!得虧你提補我。”因道:“咳,老弟,一個人上了兩歲歲數,到底不濟了。我如今全靠我們這姑嬭嬭。你我就依著他,住幾天,咱們痛痛的多喝兩場!”
安老爺聽了,料這事也得大大的費一番說詞,今日不得就走,便道:“如此甚好,只是打攪了。”就著,便命家人把車子牲口打發了,行李搬進來,便同了九公進去。先到了正房。原來那正房卻是褚一官夫妻住著,只見屋裏也有幾件硬木的木器,也有幾件簇新的陳設,只是擺得不倫不類,這邊桌子上放著點子傢夥喫食,那邊桌子上又堆首天平、算盤、帳本子等類。鄧九公道:“他這裏鬧得慌,咱們到我那小屋兒裏坐去。”
便讓老爺出了正房,從西院墻一個屏門過去。只見當門竪著一個綵畫的影壁,過了影壁,一個大寬轉院落,兩棵大槐樹不差甚麽就遮了半個院子,也堆著點子高高矮矮不成文理的山石,也種著幾叢疏疏密密不合點綴的竹子,又有個不當不正的六角亭子在西南角上。那房子是小小的五間,也都安著大玻璃。一進屋門,堂屋三間通連,東西兩進間。鄧九公便讓安老爺在中間北床坐下,公子在靠南窻坐下。
褚大娘子張羅著倒了茶,便嚮鄧九公道:“把咱們姨嬭嬭也叫出來見見,也好幫幫我。”鄧九公道:“姑嬭嬭罷呀,沒的叫你二叔笑話!”褚大娘子道:“二叔很不笑話,我們也不可笑。”因說道:“二叔,你老人家不知道,我父親只養了我一個兒,我又沒個弟兄,巴不得多一個親人。再說,我父親這個年紀了,我怎麽樣的服侍,總有服侍不到的地方兒。所以說,給他老人家弄個人。他老人家瞧了幾個都不中意,到後來瞧見這一個,因他是我們淮安人,纔留下了。雖說是沒甚麽模樣兒,絕好的一個熱心腸兒,甚麽叫鬧心眼兒、掉歪,他都不會。第一是在我父親跟前服侍的盡心,這就是我的大造化。等我叫他來,二叔瞧瞧。”安老爺說:“好極了,也必該有這等一個人服侍。我倒得見見我們這位如嫂。”
褚大娘子聽了,便自己嚮西間去找他。還不曾走到跟前,只聽得那簾子呼搭一聲,就出來了一個人。安老爺在堂屋上首嚮西坐著,看得逼真。看那人,約略不上三十歲,穿著件棗兒紅的絳色棉襖,套著件桃紅襯衣,戴著條大紅領子,挽著雙水紅袖子,家常不穿裙兒,下邊露著玫瑰紫的褲子,對著那一雙四寸有餘的金蓮兒,穿著雙藕色的小鞋子,顔色配合得十分勻襯。手上戴著金鐲子玉釧,叮噹作響,鐲子上還拴條鴛鴦戲水的杏黃綉手巾。頭上廟簪兒珠挑,金翠爭光,簪兒邊還配著根猴兒爬桿兒的赤金耳挖子。花枝招展,妝點鮮明。
褚大娘子看了,問道:“今日甚麽事,這麽打扮著?”只聽他笑道:“說有客來了麽,我說看老爺子叫我見呢!”褚大娘子說著,又望他胸前一看,只見帶著撬豬也似的一大嘟嚕,因用手撥弄著看了一看,原來胸坎兒上帶著一掛茄楠香的十八羅漢香珠兒,又是一掛早桂香的香牌子,又是一掛紫金錠的葫蘆兒,又是一掛肉桂香的手串兒,又是一個蘇綉的香荷包,又是一掛川椒香荔枝,餘外還用綫絡子絡著一瓶兒東洋玫瑰油。這都是鄧九公走遍各省給他帶來的,這裏頭還加雜著一副鏤金三色兒,一面檀香懷鏡兒,都交代在那一個二鈕兒上。褚大娘子看了,說:“我的小媽兒呀,你可坑死我了!怎麽好好歹歹的都帶出來了?”他又嘻嘻的笑道:“都怪香兒的麽,叫我丟下那件子呢?”褚大娘子笑道:“怪香兒的,就該都搬運出來麽?跟我來啵!”說著,又給他拉拉袖子,整整花兒。
臨近了,安老爺又細看了看,卻倒是漆黑的一頭頭髮,只是多些,就鬢角兒邊不用梳鬅頭,那頭髮便夠一指多厚;雪白的一個臉皮兒,只是胖些,那臉蛋子一走一哆嗦,活脫兒一塊涼粉兒;眉眼不露輕枉,只是眉毛眼睫毛重些;鼻子嘴兒倒也端正,只是鼻梁兒塌些,嘴脣兒厚些;此外略無褒貶,更加脂香粉膩,刷的一口的白牙。把個鄧九公疼的,望著他眼睛樂的沒縫兒,口笑的合不攏來。
只見他將到跟前,就奔了安老爺去了。鄧九公道:“你來,等我告訴你,這位安二老爺,人家是在旗的世家,因爲瞧的起我,纔合我結弟兄。”纔說到這句,他便道:“是他二叔哇!”
九公道:“這又來了,倒底是誰二叔啊?你見了得稱他老爺!”
他聽了,便說道:“哦,老爺哪!那麽請安。”說著,扎煞著兩隻胳膊,直挺挺的就請了一個單腿兒安。九公道:“你還是拜拜不結了,怎麽又鬧個安呢?”他道:“老爺麽,不請安?”
安老爺也連忙站起來,還了個半揖,說:“很好。這位姨嬭嬭生得實在厚重,這是個多子宜男的相貌。”九公道:“老弟,不要這等稱呼,你就叫他二姑娘。”老爺便慪九公道:“這樣聽起來,只怕還有位大如嫂呢罷?”他又接上話了,說:“沒有價,就我一個兒,我叫二頭。”褚大娘子笑說:“二叔,聽我們是沒心眼兒不是?有甚麽說甚麽。”一句話沒說完,他早踅身走了。
褚大娘子說:“怎麽走了?我還有話呢。”他道:“姑嬭嬭等著,我就來。”只見他去不多會兒,從屋裏裝出一袋煙來。
那煙袋足有五尺多長,安著個七寸多長的菜玉煙袋嘴兒,那煙袋嘴兒上打著一青綫算盤疙瘩,煙袋鍋兒上還挑著一個二寸來大的紅葫蘆煙荷包,裏面卻不裝著煙,煙是另擱在一個笸蘿兒裏。只見他一面嘴裏抽著走過來,從他嘴裏掏出來,就遞給安老爺,說:“老爺抽煙兒呀。”安老爺忙著欠身說:“我不喫煙。”他說:“不是湖廣葉子呀,是渣頭哇,裏頭還有豆蔻皮兒哩。”老爺說:“我是不會喫煙。”他便說:“一袋煙,可惜了的。不姑嬭嬭抽罷?”褚大娘子道:“我可耍不上你那桿長槍來,你先擱下,我告訴你話。酒、果子我那邊都弄好了,回來在我那邊招呼著送過來,你可在這裏好好兒的張羅張羅,那幾個小行行子靠不住。”因問:“黑兒他們都那裏去了?”只聽答應了一聲,進來了一順兒十一二歲的四個孩子:一個漆黑,一個大胖,一個奇醜,一個多麻,就叫作黑兒、胖兒、醜兒、麻兒,原是鄧九公家的四個村童,合這位二姑娘要算這老頭兒的一分儀從,離不開的,所以到女兒家住著也帶了來,當下褚大娘子又囑咐了四人幾句,早有幾個小腳兒老婆子送過酒果來。
褚大娘子便合鄧九公道:“大爺請到我們那院裏,我張羅他去罷,我瞧他在這裏怪拘束的。”安老爺先道:“很好。你就跟了大姐姐去。”因說:“你也過來見見姨嬭嬭。”公子只得過來,作了個揖,那姨嬭嬭也拜了一拜,笑道:“好個少爺,長的怪俊兒的!”褚大娘子道:“喲,你怎麽這些話喲?”他又道:“姑嬭嬭,你只說我愛說話哩,你瞧瞧他那臉蛋子,有紅似白兒的,不像那娘娘廟裏的小娃娃子?”鄧九公、褚大娘子聽了,都呵呵大笑,連安老爺也忍不住笑起來,倒把個公子臊了個滿臉緋紅,便同了褚家娘子過那院去了。
列公,切不可把這位姨嬭嬭誤認作狎邪一路。自天地開闢以來,原有這等混沌未鑿的人。世間除了那精忠、純孝、苦節、大義四項人,定可至誠格天之外,惟有這混沌未鑿的人,最蒙上天愛惜,無不富貴壽考,安樂終身。他絕不得有那紅顔薄命、皓首無依之嘆。只怕比起那忠臣、孝子、義夫、節婦,更上一層。真真令人起忻起羨也!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卻說這裏擺下果菜,褚一官也來這裏照料了一番。去後,鄧九公便取出一對大杯,同安老爺高談暢飲起來。那安老爺酒在肚裏,事在心裏,暗暗盤算說:“這老頭兒雖說粗豪,卻是個久經世故的,須是不露一毫芒角,纔引得出他的真話來呢。”酒過三巡,恰好那鄧九公問起老爺的官場來。他道:“老弟,你方纔說如今辭官不作,我聽得我們淮安親友們來說,那談爾音被御史參了一本,朝廷差了一位甚麽吳大人來把他拿問,老弟你官復原職了。我想,老弟你這年紀,正好給朝廷出力,爲甚麽倒要告退還鄉?再說還鄉,又怎的不走官塘大路,從這條路來呢?”
安老爺道:“九兄,你有所不知。想我半生苦志讀書,纔巴結作個知縣,不上半截,便經了這等意外的風波。大約宦途的味兒不過如此,不如退歸林下,遍走江湖,結識幾個肝膽英雄,合他杯酒談心,倒是人生一樁快事!”鄧九公聽到這裏,不由得端起杯來,一飲而盡,又伸了一個大拇指頭,說道:“高!”老爺便接著往下說道:“至于此來,卻原爲小兒出京的時候,這華忠一路跟隨,病在店裏。及至小兒到了淮上,久不見他南來的消息。此番走到這路,想這褚一官壯士正是他的至親,尋著一官一問,定知端的。因沿路訪問,都說褚壯士在二十八棵紅柳樹住家,到了那裏,纔知他就住在吾兄的寶莊上。我想:‘既到靈山,豈可不朝我佛?’倒把打聽華忠消息這樁事擱起,徑投寶莊,拜識尊顔。誰想吾兄不在莊上,就連那褚壯士也說搬在東莊去了,我就一路跟尋到此。恰巧在此地莊外遇見華忠,得見一官,又知他作了吾兄的快婿,談起來纔知吾兄的大駕也在此地。不望天緣湊巧,倒在此地相會,又得彼此情同針芥,一言訂交,真是難得的一番奇遇!”
鄧九公道:“原來老弟倒枉駕先到舍下,只是我多多失候,越發不安了。”安老爺道:“你我豪傑相逢,何必拘這形跡!我方纔還同令婿議論海內的人物,提起一家有名的豪傑,不想問他,竟自不知底裏。”鄧九公道:“老弟,你看不得這些年輕的小爺們,花說柳說的,不中用,一按就沒了,早呢!你問的這人,你既稱到他是個豪傑,大約也不是甚麽無名之輩,你說給我聽聽。慢講這大江南北,那怕三江兩湖、川陝雲貴,以至關裏關外,但是個有點聽頭兒的,提起來大概都知道他個根兒襻兒,你問誰罷?”
安老爺道:“這人說來卻不甚遠,只在方近地方,只是隔了這幾年,不知他現在的住處。”鄧九公聽了,把嘴一撇,道:“甚嗎?我們這個地方兒會有個有名兒的豪傑?老弟,那可是聽了謠言來了!這地方要找紹興罎子大的倭瓜,棒槌壯的玉米棒子,只怕還找得出來。要講豪傑,劣兄在此住了冒冒的七十年了,也沒見過那豪傑是四方腦袋八楞兒腦袋!”安老爺正色道:“老哥哥,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道是‘真人不露相’。何地無才?這話倒不可如此講。縱說是九兄你‘觀于海者難爲水’,只怕小弟說的這個人,老哥哥也小看他不起,大約你也必該認得他,幷且除了你別人也不配認得他。”鄧九公聽了,歪著頭想了一會,道:“嗯,誰?”因嚮老爺道:“老弟,你試把他的姓名說來,我領教領教。”安老爺拈著幾根小鬍子兒,眼睛望著鄧九公,說道:“這人,人稱叫他作‘十三妹’!”
鄧九公纔聽得“十三妹”三個字,早把手裏的酒杯“吧”的往桌子上一放,說:“老弟,你是怎生曉得這個人?”
安老爺道:“你且慢問我怎生曉得這人,你只說這人究竟算得個豪傑算不得個豪傑?你可認識他不認識他?”鄧九公見問,未從說話,先嘆了一聲,說:“老弟,若論此人,雖是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不但算得脂粉隊裏的一個英雄,還要算英雄隊裏一個領袖。說起來,天下的男子漢都該愧死!我豈止認得他,他還要算我個知己恩人哩!”安老爺一聽,心裏暗說:“有些意思了。”因說道:“話雖如此,只是他究竟是個年輕女子。老哥哥,你這樣的年紀,這等的威名,說他是個知己有之,怎生說到是個恩人起來?這話倒願問一個詳細。”九公道:“酒涼了,咱們換一換。”說著,換上熱酒來,二人酒到杯乾。
只那姨嬭嬭帶了兩三個婆子照料,幾個村童來往穿梭也似價伺候,倒也頗爲簡便,且是乾淨。
說話間,褚大娘子又帶人送過點心湯來,讓了一番。原來安老爺喝酒不大喫菜,只就是鮮果子小菜過酒。鄧九公喝起來更是鯨吞一般的豪飲,沒有喫菜的空兒。因此點心不過用了些,褚大娘子便叫人端去,讓姨嬭嬭喫完,散給那些孩子們了。鄧九公道:“姑嬭嬭,你張羅你的去罷。”褚大娘子道:“他們不用張羅,他們連面都喫了。那大爺纔坐下,瞅著那麽怪靦腆的,被我慪了他一陣,這會子熟化了,也喫飽了,同女婿合他大舅倒說的熱鬧中間的。”說話間,姨嬭嬭喫完了餑餑,合褚大娘子道:“姑嬭嬭在這裏,我也瞧瞧大爺去。”九公道:“你走了,可小心他們溫毛了我的酒。”褚大娘子道:“只管去罷,有我呢。”
那姨嬭嬭便笑嘻嘻的走到九公跟前,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紅燈花紙包囊兒來,說:“老爺子,你瞧瞧這個。”九公打開一看,原來是蘇綉的一個大紅緞子小腳兒香袋兒,一個石青平口抽子。九公問他:“這作嗎呀?”他道:“我給那大爺好不好?”九公道:“好,好,你給去罷。”又捏著那抽子問他道:“這裏頭沈顛顛的,又是甚麽東西?”他道:“可怎麽空空兒的給他呢?我給他裝上了一百老錢。”九公哈哈大笑起來。褚大娘子說:“別笑人家。好哇,叫他也活動活動去罷!”說著,坐在一邊。
便聽那鄧九公嚮安老爺道:“老弟,你方纔問那十三妹,我怎生說到他是我的恩人?你可知道,愚兄是個‘敗子回頭金不換’。我自幼兒也唸過幾年書,有我們先人在日,也叫我跟著人家考秀才去。文章呢,倒糊弄著作上了;誰知把個詩倒了平仄,六韻詩我又只作了十句。給他落了一韻,連個複試也沒巴結上。後來他老人家就沒了。我看了看,我不像是這裏頭的蟲兒,就結識了一班不安分的人,使槍弄棒,甚至喫喝嫖賭,無所不至,已經算走到下坡路上去了。還虧幾個老輩子的說:‘放著你這樣一個漢仗,這樣一分膂力,去考武不好?爲甚麽干這不長進的營生呢?’我想,一個沒爺的孩子,有個人出來告訴這麽句正經話,就算難得。我就一憋頭的學著拉硬弓,騎快馬,端石頭,練大刀。這年學臺下馬,報了考。到了考的這天,我開得十六力的硬弓;那三百六十斤的頭號石頭,平端起來,在場上要走三個來回;大刀單撒手舞三個面花,三個背花,還帶開四門;馬步箭全中。這麽說罷,老弟,算概了場了。不想到了末場,默寫《孫武子兵書》,我又落了兩個字,自己也沒看出來。便有學院上的書辦找來說,大人見我的武藝件件超羣,要中我個案首,只因兵書裏落了字,打下來了,叫我花五百銀子,依然保我個插花披紅的秀才。那時候,要論我的家當兒,再有幾個五百也拿出來了,只是我想大丈夫仗本事干功名,一下腳就講究花錢,搦了銳氣了。我就回他說:‘中與不中,各由天命,不走小道兒!’”
安老爺道:“這纔是正人君子的作事!只怕這本領可要埋沒了。”九公道:“你聽麽,他不中我倒也平常,誰想他單單把我擱在末尾兒一名,叫我坐紅椅子!我說:‘這就算他給朝廷開科取士來了?’一賭氣子,我老師也沒拜,鹿鳴宴也沒赴,花紅也沒領,我說:‘功名一路,算沒我了!’到後來,親友們見我在家裏悶坐著,便有幾個鏢行的朋友,請我跟他們走鏢。走了兩年,我就自己立了定號,單身出馬,整整的走了六十年。仗著老天養活,不曾擦過臉,失過事。到今日之下,喫這碗飽飯,都是老天賞的。這年到了八十歲了,我說:‘收船好在順風時。’告訴親友們,我可要摘鞍下馬咧。誰如那些有字號的大買賣行中苦苦的不放,都隔年下了關書聘金來請,只得又走了五年。我說:‘這可該收了。’便預先給各省捎下書子去,說來年一定歇馬,一應聘金概不敢領。承那些客商們的臺愛,都遠路差人送綵禮來,給我慶功。又大家給我掛了一塊匾,寫得是甚麽‘名鎮江湖’四個大字。老弟,你想,人家好看咱們,咱們有個自己不愛好看的嗎?我那二十八棵柳樹莊上本也寬綽,西院裏有教場一般的一個大院落,蓋著五間正廳,那是我帶了徒弟們教武藝的地方。我就在那個所在正中搭了座戲臺,兩旁扎起兩路看棚來,在府城裏叫了一班子戲,把那些遠來的客人合本地城裏關外的紳衿鋪戶,以至坊邊左右這些鄉鄰,普通一請,一連兒熱鬧了三天。“一日無事,二日安然。到了第三日,正是本地那些鄉鄰們來喫酒看戲。那日人來的更多,廳上、棚裏都坐得滿滿的,再搭上那賣熟食的,賣糖兒豆兒趕小買賣的,兩邊站得千佛頭一般。臺上唱的是飛鏢黃三太打竇二墩,正唱到黃三太打敗了竇二墩,大家賀喜,他家裏來報說生了黃天霸了。大家都說:‘這戲唱得對景,我們鄧九太爺將來一定也要得這樣一位相公!’就這個一杯,那個一盞,冷的熱的輪流把我一灌,我可就喝得有些意思了。正在高興,忽見我莊上看門的一個莊客跑了進來,報說:‘外面來了一個人,口稱前來送禮賀喜。問他姓名,他說見面自然認得。’我就吩咐那莊客說:‘莫問他是誰,只管請進來,大家喫酒看戲。’一時,請了進來。只見那人身穿一件青縐綢夾襖,斜披件喀喇馬褂兒,歪戴頂樂亭帽兒,腳穿一雙雙襻熟皮鑞子鞋,身上背著藍布纏的一樁東西,雖看不見面裏,約莫是件兵器;後邊還跟著個人,手裏托著一個紅漆小盒兒。走上廳來,把手一拱,說道:‘請了。’只此兩個字,他就挺著腰,叉著隻腳,扭對臉去,攏著拳頭站著。“我心裏說:‘這個賀喜的來的古怪呀!’因問他:‘足下何來?’他道:‘姓鄧的!你非不認得我,我非不認得你,休推睡裏夢裏!今日聽得你摘鞍下馬賀喜慶功,特來會你!’我仔細一看,那人卻也有些面熟,只是猛可裏想不出是誰。因對他說:‘足下恕我眼拙,一時間想不起那裏會過。’他說:‘我叫海馬周三,你我牤牛山曾有一鞭的交情!’這句話,我想起來了。五年前後,我從京裏保鏢往下路去,我們同行有個金振聲,他從南省保鏢往上路來,對頭走到牤牛山,他的鏢貨被人喫了去了,是我路見不平,趕上那廝打了一鞭,奪回原物。他因此懷恨,前來報仇。趁著我家有事,要在衆人面前砢磣我一場!“我說:‘朋友,你錯怪了我了!這同行彼時相救,是我們一個行規。況這事雲過天空,今日既承下顧,掀過這篇子去,現成兒的酒席,咱們喝酒。你我就借著這杯酒,解開這個扣兒,作個相與,你道如何?’早有那些在坐的一同上前解和。老弟,你道我看衆朋友的面上,也算忒讓了他了罷!誰知他倒不中擡舉起來,說道:‘不必讓茶讓酒!自你我牤牛山一別,我埋頭等你,終要合你狹路相遇,見個高低。今日之下,你既摘鞍下馬,我海馬周三若暗地裏等你,也算不得好漢。今日到此,當著在坐的衆位,請他們作個證明,要合你借個一萬八千的盤纏,補還我牤牛山的那樁買賣。你是會的,破個笑臉兒,雙手捧來便罷;倘若不肯,我也不叫你過于爲難,我這盒兒裏裝著一碗兒雙紅胭脂,一匣滴珠香粉,兩朵時樣的通草花兒,你打扮好了,就在這臺上扭個周遭兒我瞧瞧,我塵土不霑,拍腿就走。’說罷,把個盒兒揭開,放在當中桌上。老弟,你說就讓是個泥佛兒罷,可能聽了不動氣?”
安老爺道:“這人豈不是個憊懶小人的行徑了?”鄧九公道:“哈哈,老弟,你可也莫要小看了他!不想到這等一個人,竟自能屈能伸,有抽有長。”說著,又乾了一杯。
說話的這個當兒,主客二位已都是五七十大杯過了手了。
褚大娘子在一旁說道:“我看老爺子今日的酒又有點兒過去了,人家二叔問的是十三妹,你老人家可先說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作甚麽?”鄧九公道:“姑嬭嬭,你當我說的是醉話嗎?若不從這根子上說起,怎見得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風義氣來?見不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風義氣,這回書可還有個甚麽大聽頭兒呢?再說,人家聽書的又知道我鄧九公到底是個誰呢!”
安老爺便接著問道:“後來吾兄便怎麽樣呢?”鄧九公道:“那時我一把無名業火從腳跟下直透頂門,只是礙著衆親友,不好動粗。我便變作一番啞然大笑,我說:‘我只道你用個一百萬八十萬的,那可叫短了我了,一萬銀還備得起!’回頭我就叫人盤銀子去。在座的衆人還苦苦的相勸,道:‘二位不可過于認真,有我們在此,大家緩商。’我便對他大家說道:‘衆位休得驚慌。我鄧某雖不才,還分得出個皂白清濁。這事無論鬧到怎的場中,絕不相纍。’霎時把那銀子搬齊,放在當院一張八仙桌兒上。我說:‘朋友,紋銀一萬兩在此。只是我鄧老九的銀子是憑精氣命脈神掙來的,你這等輕輕鬆鬆只怕拿不了去!此地卻是我的舍下,自古主不欺賓,你我兩家說明,都不許人幫,就在這當場見個強弱。你打倒了我,立刻盤了銀子去,那怕我身帶重傷,一定抹了脂粉,帶了花朵,湊這個趣兒;萬一我的兵器上沒眼睛,一時傷犯了你,可也難逃公道!’“說著,我便甩了衣裳,拿了我那把保鏢的虎尾竹節鋼鞭。他也脫去馬褂,抖開他那兵器,原來也是把鋼鞭,合我這鞭的斤兩正不差上下。那時衆人都出房來,遠遠的圍了個大笸籮圈兒站著。便是我自己的人,也因我有話在前,不敢傍近。臺上的戲也煞住了,站了一臺閒人,都眼睜睜的不看臺上那出戲,要看臺下這出戲。當下我兩個一個站在北面,一個站在南頭,亮了兵器,就交起手來。及至一交手,纔知他不是五年前的海馬周三了。原來他自從挨了我那一鞭之後,便隱項埋頭去練這家武藝,要洗牤牛山前的那一張羞臉。一條鞭使了個風雨不透,休想破他一絲!“我兩個來來回回正鬭得難分難解,只見從正東人羣裏閃一般攛出一個人來,手使一把倭刀,把我兩個的鋼鞭用刀背兒往兩下裏一挑,說:‘你二位住手,聽我有句公道話講!’那時我只道是來幫他的,他只道是來幫我的,各各收回兵器,跳出圈子一看,只見那人一身素妝,戴著孝髻,斜挎張彈弓兒,原來是個女子!”
安老爺擎杯道:“不必講,這一定是十三妹無疑了!”鄧九公綽著那一部長髯說:“老弟,不是他還有誰!那時我同周三兩個纔要合他答話,忽然正西上,哧,飛過一枝鏢來,正奔了那十三妹的胸前。我將說得聲‘招傢夥’,他早把身子一閃,那鏢早打了空;接著又是第二枝打來,他不閃了,只把身子一蹲,伸手嚮上一綽,早把那枝鏢綽在手裏;說時遲,緊跟著就是第三枝打來,那時快,他把手裏這枝鏢迎著那枝鏢發出去,打個正著,只見噌的一聲,冒了一股火星子,噹啷啷,兩枝鏢雙雙落地!那四面看的人就海潮一般喝了個連環大綵!那發鏢的人也不曾露個面兒,早不知嚇到那裏去了。他也更不去尋,更不在意。便嚮我合周三道:‘你二位今日這場鬭,我也不問他們是非長短。只是一個靠著家門口兒,一個仗著暗器,便那個贏了,也被天下英雄恥笑!這恥笑不恥笑卻與我無干,只是我要問問,怎生輸了的便該擦胭抹粉戴花?難道這胭粉花朵的裏頭便不許有個英雄不成?如今你兩個且慢動手,這一桌銀子算我的,你兩個那個出頭合我試鬭一鬭,且看看誰輸誰贏,那個戴那朵花兒、擦那嘴胭脂、抹那臉粉!’老弟,那個當兒,劣兄到底比周三多喫了幾年老米飯,一看他那光景,斷非尋常之輩,不可輕敵,纔待合他講禮。那周三見壞了他的道路,又欺那十三妹是個女子,冷不防嗖的就是一鞭!那十三妹也不舉刀相迎,只把身順轉來,翻過腕子,從鞭底下用刀刃往上一磕,唰,早把周三的鞭削作兩段!衆人又是聲喝綵!只就那喝綵的聲音裏頭,接著一片喊聲,早從人輪子裏噗噗跳出二三十條梢長大漢來。”
安老爺問道:“這又是些甚麽人呢?”鄧九公道:“這班人原來是那海馬周三預先叫他的夥伴隨了那起戲子喬妝打扮混了進來,預先一個個埋伏在此。那時纔聽得衆人一聲喊,這十三妹早上面一刀削斷了周三的鋼鞭,下面趁勢就是一個潑腳,把周三踢得爬在地下。他趕上一步,一腳踏住了脊梁,用刀指看那羣賊夥道:“你們那個上前,我就先宰了你這匹海馬,作個榜樣!’那班人聽了這話,生怕壞了他頭領性命,都嚇得不敢上前,倒退下去。他便對那班盜夥說道:‘就請你衆人偏勞,把那個紅漆盒兒捧過來,給你這位大王戴上花兒,抹上胭粉,好讓他上臺扭給大家看!’老弟,你這可就聽出周三的有抽有長兒來了。只聽他爬在地下高聲叫道:‘衆兄弟休得上前,這位女英雄也且莫動手!我海馬周三也作了半生好漢,此時我不悔我來得錯,我只悔我輕看了天下的英雄。今日出醜當場,我也無顔再生人世,便是死在你這等一位英雄刀下,也死得值。就請砍了頭去,不必多言。’老弟,你只聽聽,十三妹這本領,可是脂粉隊裏的一個英雄,英雄隊裏的一個領袖?”
安老爺用手把桌子一拍,說道:“痛快!”拿起杯來,一飲而盡。褚大娘子道:“二叔怎的盡喝酒,也不用些菜?”安老爺道:“姑嬭嬭,你聽你老人家這段話,還抵不得一肴下酒的美品麽!何用再去喫菜。”鄧九公一面喫著酒,一面說道:“老弟,這話還算不得下酒的美品呢!你看那十三妹,打倒海馬周三,他又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曡兩個指頭,說出一番話來。待劣兄慢慢的說與你,那纔算得酒菜裏的一品珍饈海錯,管叫你連喫十大碗還痛快得不耐煩哩!”這正是:
何用《漢書》來下酒,這番清話也消愁!
要知那鄧九公又嚮安老爺說出些甚的情由,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講得是安老爺義結鄧九公,想要借那鄧九公作自己隨身的一個貫索蠻奴[滿語:戴手銬腳鐐的奴隸,此指奴僕],爲的是先收服了十三妹這條孽龍,使他得水安身,然後自己好報他那爲公子解難贈金,借弓退寇幷擇配聯姻的許多恩義。又喜得先從褚大娘子口裏得了那鄧九公的性情,因此順著他的性情,一見面便合他快飲雄談,從無心閒話裏談到十三妹,果然引動了那老頭兒的滿肚皮牢騷,不必等人盤問,他早不禁不由口似懸河的講將起來。講到那十三妹刀斷鋼鞭,鬭敗了周海馬,作色鍁鬚,十分得意。
安老爺聽了,說道:“這場惡鬭,鬭到後來怎的個落場呢?”
鄧九公道:“老弟呀,那時我只怕十三妹聽了海馬周三這段話,一時性起,把他手起一刀,雖說給我增了光了,出了氣了,可就難免在場這些親友們受纍。正在爲難,又不好轉去勸他。誰想那些盜夥一見他的頭領喫虧,十三妹定要叫他戴花擦粉,急了,一個個早丟了手中兵器,跪倒哀求,說:‘這事本是我家頭領不知進退,冒犯尊威,還求貴手高擡,給他留些體面,我等恩當重報!’只聽那十三妹冷笑一聲,說:‘你這班人也曉得要體面麽?假如方纔這九十歲的老頭兒被你們一鞭打倒,他的體面安在?再說,方纔若不虧你姑娘有接鏢的手段,著你一鏢,我的體面安在?’衆人聽了,更是無言可答,衹有磕頭認罪。“那十三妹睬也不睬,便一腳踏定周海馬,一手擎著那把倭刀,換出一副笑盈盈的臉兒,對著那在場的大衆說道:‘你衆位在此,休猜我合這鄧老翁是親是故,前來幫他;我是個遠方過路的人,合他水米無交。我平生慣打無禮硬漢,今日撞著這場是非,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幷非圖這幾兩銀子。’說了這話,他然後纔回頭對那班盜夥道:‘我本待一刀了卻這廝性命,既是你衆人代他苦苦哀求,殺人不過頭點地,如今權且寄下他這顆驢頭!你們要我饒他,只依我三件事:第一,要你們當著在場的衆位,給這主人賠禮,此後無論那裏見了,不準錯敬;第二,這二十八棵紅柳樹鄧家莊的周圍百里以內,不準你們前來騷擾;第三,你們認一認我這把倭刀合這張彈弓,此後這兩樁東西一到,無論何時何地何人,都要照我的話行事。這三件事件件依得,便饒他天字第一號的這場羞辱。你大家快快商量回話!’衆人還不曾開口,那海馬周三早在地下喊道:‘只要免得戴花擦胭抹粉,都依,都依,再無翻悔!’衆人也一曡聲兒和著答應。那十三妹這纔一擡腿放起周三。那廝爬起來,同了衆人走到我跟前,齊齊的尊了我聲:‘鄧九太爺!’嚮我搗蒜也似價磕了陣頭,就待告退。”
“老弟,古人說的好:‘得意不可再往。’我鄧老九這就忒夠瞧的了;再說,也不可嚮世路結仇。我就連忙扶起他來,說:“周朋友,你走不得。從來說‘勝敗兵家常事’,又道是‘識時務者呼爲俊傑’。今日這樁事,自此一字休提。現成的戲酒,就請你們老弟兄們在此開懷痛飲,你我作一個不打不成相遇的交情,好不好?’周三他倒也得風便轉,他道:‘既承臺愛,我們就在這位姑娘的面前,從這句話敬你老人家起。’當下大家上廳來,連那在場的諸位,也都加倍的高興。我便叫人收過兵器銀兩,重新開戲,洗盞更酌。老弟,你想,這個過節兒得讓那位十三妹姑娘首座不得?我連忙滿滿的斟了盅熱酒送過去。他說道:‘我十三妹今日理應在此看你兩家禮成,只是我孝服在身,不便宴會;再者,男女不同席。就此失陪,再圖後會。’說著,出門下階,嗖的一聲,托地跳上房去,順著那房脊,邁步如飛,連三跨五,霎時間不見蹤影。我這纔曉得他叫作十三妹!老弟,你聽這場事的前後因由,劣兄那日要不虧這位十三妹姑娘,豈不在人輪子裏把一世的英名搦盡?你道他怎的算不得我一個恩人?“因此那天酒席一散,我也顧不得歇乏了,便要去跟尋這人。這纔據我的莊客們說:‘這人三日前就投奔到此,那時因莊上正有勾當,莊客們便把他讓在前街店房暫住,約他三日後再來。現在他還在店裏住著。’我聽了這話,便趕到店裏合他相見。原來他只得母女二人,他那母親又是個既聾且病的,看那光景,也露著十分清苦。我便要把合周三賭賽的那萬金相贈,爭奈他分文不取。及至我要請他母女到家養贍,他又再三推辭。問起他的來由,他說自遠方避難而來,因他一家孤寡,生恐到此人地生疏,知我小小有些聲名,又有幾歲年紀,特來投奔,要我給他家遮掩個門戶,此外一無所求。當下便合我認作師徒。他自己卻在這東南上青雲出山峰高處踹了一塊地方,結幾間茅屋,仗著他那口倭刀,自食其力,養贍老母。我除了給他送些薪水之外,憑你送他甚麽,一概不收。只一個月頭裏,借了我些微財物,不到半月,他依然還照數還了我了。因此,直到今日,我不曾報得他一分好處。”
安老爺道:“據這等聽起來,這人還不單是那長槍大戟的英雄,竟是個揮金殺人的俠客。我也難得到此,老兄臺,你合他既有這等的氣誼,怎的得引我會他一會也好?”鄧九公聽了這話,怔了一怔,說:“老弟,若論你合這人,彼此都該見一見,纔不算世上一樁缺陷事。只可惜老弟來遲了一步,他不日就要天涯海角遠走高飛,你見他不著了!”
安老爺故作驚疑,問道:“這卻爲何?”只見鄧九公未從說話,兩眼一酸,那眼淚早泉湧一般落得滿衣襟都是,連那白鬚上也霑了一片淚痕,嘆了一聲,道:“老弟,劣兄是個直腸漢,肚子裏藏不住話,獨有這樁事,我家裏都不曾提著一字,不信你只問你姪女兒就知道了。原故,只因十三妹的這樁事大,須慎密,不好泄漏他的機關。如今承老弟你問到這句話,我兩個一見,氣味相投,肝膽相照,我可瞞不上你來。原來這位姑娘他身上有殺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無人奉養,一嚮不曾報得。不想前幾天他母親又得了一個緊痰癥,沒了。他如今孝也不及穿,事也不及辦,過了一七,葬了母親,便要去干這大事。今日他母親死了是第四天了,衹有明後日兩天,他此時的心緒,避人還避不及,我怎好引你去見他?我昨日還問他的歸期,他說是:‘大事一了,便整歸裝。’但這樁事也要看個機會,也得了得了事,纔好再回此地,知他是三個月兩個月?老弟,你又那裏等得他?便是愚兄,這幾日也正爲這事心中難過!”
安老爺又佯作不知的道:“哦,原來如此。但不知他的父親是何等樣人,因甚事被這仇家隱害?他這仇人又是何等樣人,現在在甚麽地方?”鄧九公擺手道:“這事一概不知。”安老爺道:“吾兄這句話是欺人之談了。他既合你有師生之誼,又把這等的機密大事告訴了你,你豈有不問他個詳細原由的理?”一句話,把鄧九公問急了,只見他瞪了兩隻大眼睛,嚷起來道:“豈有此理!難道我好欺老弟不成?你是不曾見過他那等的光景,就如生龍活虎一般!大約他要說的話作的事,你就攔他,也莫想攔得他住手住口;否則,你便百般問他求他,也是徒勞無益。他仇還沒報,這仇人的名兒如何肯說?我又怎的好問?衹有等他事畢回來,少不得就得知這樁快事了。”
安老爺道:“如此說來,此時既不知他這仇人爲何人,又不知他此去報仇在何地,他強煞究竟是個女孩兒,千山萬水,單人獨騎,就輕輕兒的說到去報仇,可不覺得猛浪些?在這十三妹的輕年任性,不足深責;只是老哥哥你,既受他的恩情,又合他師弟相關,也該阻止他一番纔是,怎的看了他這等輕舉妄動起來?”鄧九公聽了,哈哈大笑,說:“老弟臺,我說句不怕你思量的話,這個事可不是你們文字班兒懂得!講他的心胸本領,莫說殺一個仇人,就萬馬千軍衝鋒打仗,也了的了,不用旁人過慮,這是一;二則,從來說‘父仇不共戴天’,又道是‘君子成人之美’,便是個漠不相關的朋友,咱們還要勸他作成這件事,何況我合他呢!所以,我想了想,眼前的聚散事小,作成他這番英雄豪舉的事大,我纔極力幫著他早些葬了他家老太太,好讓他一心去干這樁大事,也算盡我幾分以德報德之心。此時我自有催促他的,怎的老弟你顛倒嗔我不阻止他起來?”
卻說安老爺的話,一層逼進一層,引得個鄧九公雄辯高談,真情畢露,心裏說道:“此其時矣!且等我先收伏了這個貫索奴,作個引綫,不怕那條孽龍不弭耳受教。待他弭耳受教,便好全他那片孝心,成這老頭兒這番義舉,也完我父子一腔心事。”便對鄧九公說道:“自來說‘英雄所見略同’。小弟雖不敢自命英雄,這樁事卻合老兄臺的見識微微有些不同之處。既承不棄,見到這裏,可不敢不言。只是吾兄切莫著惱。你這不叫作‘以德報德’,恰恰是個‘以德報怨’的反面,叫作‘以怨報德’。那十三妹的一條性命,生生送在你這番作成上了!”
鄧九公聽了,駭然道:“哈,老弟,你這話怎講?”安老爺道:“這十三妹是怎的個英雄,我卻也只得耳聞,不曾目睹,就據吾兄你方纔的話聽起來,這人大約是一團至性,一副奇才。至性人往往多過于認真,奇才人往往多過于好勝。要知一個人秉了這團至性、這副奇才來,也得天賜他一段至性奇才的福田,纔許他作那番認真好勝的事業。否則,一生遭逢不偶,志量不售,不免就逼成一個‘過則失中’的行徑。看了世人,萬人皆不入眼,自己位置的想比聖賢還要高一層;看了世事,萬事都不如心,自己作來的要想古今無第二個。干他的事他也作,不干他的事他也作;作的來的他也作,作不來的他也作。不怕自己瀝膽披肝,不肯受他人一分好處;只圖一時快心滿志,不管犯世途萬種危機。久而久之,把那一團至性、一副奇才,弄成一段雄心俠氣,甚至睚眥必報,黑白必分。這種人,若不得個賢父兄、良師友苦口婆心的成全他,喚醒他,可惜那至性奇才,終歸名隳身敗。如古之屈原、賈誼、荊軻、聶政諸人,道雖不同,同一受病,此聖人所謂‘質美而未學者也’。這種人,有個極粗的譬喻:比如那鷹師養鷹一般,一放出去,他縱目摩空,見個狐兔,定要竦翅下來,一爪把他擒住;及至遇見個狡兔黠狐,那怕把他拉到污泥荊棘裏頭,他也自己不惜毛羽,絕不鬆那一爪;再偶然一個擒不著,他便高飄遠舉,寧可老死空山,再不飛回來重受那鷹師的餵養。這就是這十三妹現在的一副小照真容!據我看,他此去絕不回來。老兄,你怎的還妄想兩三個月後聽他來說那樁快事?”
鄧九公道:“他怎的不回來?老弟,你這話我就想不出這個理兒來了。”安老爺道:“老兄,你只想,他這仇人我們此時雖不知底裏,大約不是甚麽尋常人。如果是個尋常人,有他那等本領,早已不動聲色把仇報了,也不必避難到此。這人一定也是個有聲有勢、能生人能殺人的腳色。他此去報仇,只怕就未必得著機會下手,那時大事不成,羞見江東父老,他便不回來,此其一;便讓他得個機會下手,他那仇家豈沒個羽翼牙爪?再方今聖朝,清平世界,豈是照那鼓兒詞上頑得的?一個走不脫,王法所在,他也便不得回來了,此其二;再讓他就如妙手空空兒一般報了仇,竟有那本領潛身遠禍,他又是個女孩兒家,難道還披髮入山不成?況且聽他那番冷心冷面,早同枯木死灰,把生死關頭看破,這大事已完,還有甚的依戀?你只聽他合你說的‘大事一了,便整歸裝’這兩句話,豈不是句合你長別的話麽?果然如此,他更是不得回來定了,此其三。這等說起來,他這條性命不是送在你手裏,卻是送在那個手裏?”
鄧九公一面聽安老爺那裏說著,一面自己這裏點頭,聽到後來,漸漸兒的把個脖頸低下去,默默無言,只瞅著那杯殘酒發怔。這個當兒,褚大娘子又在一旁說道:“老爺子,聽見了沒有?我前日合你老人家怎麽說來著?我雖然說不出這些講究來,我總覺一個女孩兒家,大遠的道兒一個人兒跑,不是件事。你老人家只說我不懂這些事。聽聽人家二叔這話,說的透亮不透亮?”
那老頭兒此時心裏已是七上八下,萬緒千頭,再加上女兒這幾句話,不覺急得酒湧上來,一張肉紅臉登時扯耳朵帶腮頰憋了個漆紫,頭上熱氣騰騰出了黃豆大的一腦門子汗珠子,拿了條上海布的大手巾不住的擦。半天,從鼻子裏哼出了一股氣來,望著安老爺說道:“老弟呀!我越想你這話越不錯,真有這個理。如今剩了明日後日兩天,他大後日就要走了,這可怎麽好?”安老爺道:“事情到了這個場中,只好聽天由命了,那還有甚麽法兒!”鄧九公道:“嗨,豈有此理!人家在我跟前盡了那麽大情,我一分也沒得補報人家,這會子生生的把他送到死道兒上去,我鄧老九這罪過也就不小!就讓我再活八十七歲,我這心裏可有一天過得去呀!”
他女兒見父親真急了,說道:“你老人家先莫焦躁,不如明日請上二叔幫著再攔他一攔去罷。”那老頭兒聽了,益發不耐煩起來,說:“姑嬭嬭,你這又來了!你二叔不知道他,難道你也不知道他嗎?你看他那性子脾氣,你二叔人生面不熟的,就攔得住他了?”安老爺道:“這話難說。只怕老哥哥你用我不著,如果用得著我,我就陪你走一蕩。俗語說的:‘天下無難事’。只怕死求白賴,或者竟攔住他也不可知。”鄧九公聽了這句話,伸腿跳下炕來,爬在地下就是個頭,說:“老弟你果然有這手段,你不是救十三妹,直算你救了這個哥哥了!”慌得安老爺也下炕還禮,說:“老哥哥,不必如此!我此舉也算爲你,也算爲我。你衹知那十三妹是你的恩人,卻不知他也是我的恩人哩!”
鄧九公更加詫異,忙讓了老爺歸坐,問道:“怎的他又是你的恩人起來?”安老爺這纔把此番公子南來,十三妹在在平悅來店怎的合他相逢,在黑風崗能仁寺怎的救他性命,怎的贈金聯姻,怎的借弓退寇,那盜寇怎的便是方纔講的那牤牛山海馬周三,他見了那張弓怎的立刻備了人馬護送公子安穩到淮,公子又怎的在廟裏落下一塊寶硯,十三妹怎的應許找尋,幷說送這雕弓取那寶硯,自己怎的感他情意,因此辭官親身尋訪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鄧九公這纔恍然大悟,說:“怪道呢,他昨日忽然交給我一塊硯臺,說是一個人寄存的,還說他走後定有人來取這硯臺,幷送還一張彈弓,又囑我好好的存著那彈弓,作個記念。我還問他是個何等樣人,他說:‘都不必管,只憑這寶硯收那雕弓,憑那雕弓付這寶硯,萬不得錯。’路上的這段情節,他幷不曾提著一字。再不想就是老弟合賢姪父子。這不但是這樁事裏的一個好機緣,還要算這回書裏的一個好穿插呢!”說著,直樂得他一天煩惱丟在九霄雲外,連叫:“快拿熱酒來!”
安老爺道:“酒夠了。如今既要商量正事,我們且撤去這酒席,趁早喫飯,好慢慢的從長計較怎的個辦法。”褚大娘子也說:“有理。”老頭兒沒法,說道:“我們再取個大些的杯子,喝他三杯,痛快痛快!”說著,取來,二人連乾了三鉅觥。
恰好安公子已喫過飯,同了褚一官過來,安老爺便把方纔的話大略合他說了一遍。公子請示道:“既是這事有個大概的局面了,何不打發戴勤去先回我母親一句,也好放心。”鄧九公聽了道:“原來弟夫人也同行在此麽?現在那裏?”褚大娘子也說:“既那樣,二叔可不早說?我們娘兒們也該見見,親香親香。再說,既到了這裏,有個不請到我家喫杯茶的?”
鄧九公也道:“可是的。”立刻就要著人去請。
安老爺道:“且莫忙。如今這十三妹既訪著下落,便姑嬭嬭你不去約,他同媳婦也必到莊奉候,好去見那位十三妹姑娘。今日這天也不早了,而且不可過于聲張。”因吩咐公子道:“不必叫戴勤去,留下他我另有用處。就打發華忠帶了隨緣兒去,把這話密密的告訴你母親合你媳婦,也通知你丈人、丈母。就請你母親合媳婦坐輛車兒,止帶了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明日照起早上路的時候,從店裏動身,只說看個親戚,不必提別的話。留你丈人、丈母合家人們在店照料行李。他二位自然也惦著要來,且等事體定規了再見。這話你把華忠叫來,我當面告訴他,外面不可聲張。”褚一官道:“我去罷。”
一時,叫了華忠幷隨緣兒來,安老爺又囑咐一遍,又叫他到一旁耳語了一番,只聽他答應,卻不知說的甚麽。
老爺因嚮褚一官道:“這一路不通車道罷?”鄧九公道:“從桐口往這路來沒車道,從這裏上茌平去有車道,我們趕買賣運糧食都走這股道。”褚大娘子又嚮褚一官道:“叫兩個妥當些的莊客同他爺兒倆去。”老爺道:“兩個人夠了,這一路還怕甚麽不成?”褚大娘子道:“不是怕甚麽。一來,這一路岔道兒多,防走錯了;二來,我們也該專個人去請一請;三來,大短的天,我瞧明日這話說結了,他娘兒這一見,管取捨不得散,我家只管有的是地方兒,可沒那些乾淨鋪蓋,叫他們把家裏的大車套了去,沿路也坐了人,也拉了行李。”褚一官道:“索性再備上兩個牲口騎著,路上好照應。”說著,同了華忠父子出去,打發他們起身去了。
鄧九公先就說:“好極了。”因又嚮安老爺道:“老弟,看我說我的事都得我們這姑嬭嬭不是?”褚大娘子道:“是了,都得我喲!到了留十三妹,我就都不懂了!”鄧九公哈哈的笑道:“這又動了姑嬭嬭脾氣了!”大家說笑一陣。鄧九公又去周旋公子,一時又打一路拳給他看,一時又打個飛腳給他看。褚大娘子在旁,一眼看見公子把那香袋兒合平口抽子都帶在身上,說道:“大爺,你真把這兩件東西帶上了?你看,叫你帶的那活計一趁,這兩件越發得樣兒了!”公子道:“我原不要帶的,姨嬭嬭不依麽!我沒法兒,只得把二百錢掏出來交給我嬤嬤爹,纔帶上的。”安老爺道:“姑嬭嬭,你怎麽這等稱呼他?”褚大娘子道:“二叔,使得。我們叫聲二叔,就同父母似的,這大爺跟前我可怎麽好‘老大’‘老大’的叫他呢?我們還論我們的。萬一我有一天到了二叔家裏,我還合他充續嬤嬤姑姑呢!”因問著公子道:“是不是?”公子也只得一笑。
安老爺道:“那我們又不敢那樣論法了。”
說話間,那位姨嬭嬭早已帶了人把飯擺齊。安老爺坐下,看了看,也有廚下打發的整桌鶏魚菜蔬,合煮的白鴨子白煮肉;又有褚大娘子裏邊弄的家園裏的瓜菜,自己醃的肉腥,幷現拉的過水面,現蒸的大包子。老爺在任上喫了半年來的南席,又喫子一道兒的頓飯,乍喫著這些家常東西,轉覺得十分香甜可口。只見鄧九公他幷不喫那些菜,一個小小子兒給他捧過一個小缸盆大的霽藍海碗來,盛著滿滿的一碗老米飯,那個又端著一大碗肉、一大碗湯。他接來,把肉也倒在飯碗裏,又泖了半碗白湯,拿筷子拌了崗尖的一碗,就著辣鹹菜,呼嚕嚕、噶吱吱,不上半刻,喫了個罄淨。老爺這裏纔喫了一碗面,添了半碗飯。因道:“老哥哥的牙口竟還好?”他道:“不中了,右邊兒的槽牙活動了一個了。”
一時飯畢,便挪在東間一張方桌前坐。便有小小子給安老爺端了盥漱水來。鄧九公卻不用漱盂,只使一個大錫漱口碗,自己端著出了屋子,大漱大喀的鬧了一陣,把那水都噴在院子裏。回手又見那姨嬭嬭給他端過一個揚州千層板兒的木盆來,裝著涼水,說:“老爺子,使水呀。”那老頭兒把那將及二尺長的白鬍子放在涼水裏湃了又湃,汕了又汕。鬧了半日,又用烤熱了的乾布手巾沍一回,擦一回,然後用個大木梳梳了半日,收拾得十分潔淨光綵,根根順理飄揚。自己低頭看了,覺得得意之至!褚大娘子便合那位姨嬭嬭忙忙的喫過飯,盥漱已畢,裝了袋煙,也過來陪坐。那邊便收拾傢夥,下人揀了喫去。老爺看著,雖不同那鐘鳴鼎食的繁華豐盛、規矩排場,只怕他這倒是個長遠喫飯之道!
話休絮煩。卻說鄧九公見大家喫罷了飯,諸事了當,他卻耐不得了,嚮安老爺道:“老弟,你快把明日到那裏怎的個說法告訴我罷。”安老爺道:“既如此,大家都坐好了。”當下安老爺同鄧九公對面坐下,叫公子同褚一官上面打橫,褚大娘子也在下面坐了。褚一官坐下,就開口道:“我先有句話,明日如果見了面,老爺子,你老人家可千萬莫要性急,索興讓我們二叔先說。”安老爺道:“不必講,這出戲自然是我唱,也得老兄給我作一個好場面,還得請上姑爺、姑嬭嬭走走場,幷且還得今日趁早備下一件行頭。”
鄧九公問道:“怎的又要甚麽行頭?”安老爺道:“大家方纔不說這姑娘不肯穿孝嗎?如今要先把這件東西給他趕出來,臨時好用。”褚大娘子忙道:“都有了。那一天,我瞧著他老太太那光景不好,我從頭上直到腳下,以至他的鋪蓋坐褥,都給他張羅妥當了。拿去他執意不穿,是去報定了仇了,可叫人有甚麽法兒呢!”老爺道:“有了更好。”鄧九公便道:“老弟,你可別硬作呀!不是我毛草,他那脾氣性子,可真纍贅!”
安老爺笑道:“不妨,‘若無破浪揚波手,怎取驪龍頷下珠?’就是老媽媽論兒,也道是‘沒那金鋼鑽兒,也不攬那磁器傢夥’。你看我三言兩語,定叫他歇了這條報仇的念頭;不但這樣,還要叫他立刻穿孝盡禮;不但這樣,還要叫他撫柩還鄉;不但這樣,還要叫他雙親合葬;不但這樣,還要給他立命安身。那時纔算當完了老哥哥的這差,了結了我的這條心願!”
鄧九公道:“老弟,我說句外話,你莫要鎊張了罷?”老爺道:“不然。這其中有個原故,等我把原故說明白,大家自然見信了。但是這事不是三句五句話了事的,再也定法不是法,我們今日須得先排演一番。但是這事卻要作得機密,雖說你這裏沒外人,萬一這些小孩子們出去,不知輕重,露個一半句,那姑娘又神道,倘被他預先知覺了,于事大爲無益。如今我們拿分紙筆墨硯來,大家作個筆談。——只不知姑嬭嬭可識字不識?”褚一官道:“他認得字,字兒比我深,還寫得上來呢。”老爺道:“這尤其巧了。”說著,褚一官便起身去取紙筆。
列公,趁他取紙的這個當兒,說書的打個岔。你看這十三妹,從第四回書就出了頭,無名無姓,直到第八回,他纔自己說了句人稱他作十三妹,究竟也不知他姓某名誰,甚麽來歷。這書演到第十六回了,好容易盼到安老爺知道他的根底,這可要聽他的姓名了,又出了這等一個西洋法子,要鬧甚麽筆談,豈不惹聽書的心煩性躁麽?列公,且耐性安心,少煩勿躁。這也不是我說書的定要如此。這稗官野史雖說是個頑意兒,其爲法則,則與文章家一也,必先分出個正傳、附傳,主位、賓位,伏筆、應筆,虛寫、實寫,然後纔得有個間架結構。即如這段書是十三妹的正傳,十三妹爲主位,安老爺爲賓位,如鄧、褚諸人,幷賓位也佔不著,只算個“原爲小相焉”。但這十三妹的正傳都在後文,此時若縱筆大書,就佔了後文地步,到了正傳寫來,便沒些些氣勢,味同嚼蠟。若竟不先伏一筆,直待後文無端的寫來,這又叫作“沒來由”,又叫作“無端半空伸一腳”,爲文章家最忌。然則此地斷不能不虛寫一番,虛寫一番,又斷非照那稗官家的“附耳過來,如此如此”八個大字的故套可以了事,所以纔把這文章的筋脈放在後面去,魂魄提嚮前頭來。作者也煞費一番筆墨!然雖如此,列公卻又切莫認作不過一番空談,後面自有實事,把他輕輕放過去。要聽他這段虛文合後面的實事,卻是逐句逐字針鋒相對。列公樂得破分許精神,尋些須趣味也!
剪斷殘言。卻說那褚一官取了紙筆墨硯來。安老爺便研得墨濃,蘸得筆飽,手下一面寫,口裏一面說道:“九兄,你大家要知那十三妹的根底,須先知那十三妹的名姓。”因寫了一行給大家看,道:“那姑娘幷不叫作十三妹,他的姓是這個字,他的名字是這兩個字,他這‘十三妹’三字,就從他名字上這字來的。”大家道:“哦,原來如此。”安老爺又寫了一行,指道:“他的父親是這個名字,是這等官,他家是這樣一個家世。”鄧九公道:“如何?我說他那等的氣度,斷不是個民間女子呢!這就無怪其然了。”褚大娘子道:“這我又不明白了,既這樣說,他怎的又是那樣個打扮呢?”安老爺道:“你大家有所不知。”因又寫了幾句給大家看,道:“是這樣一個原故,就如我家,這個樣子也盡有。”大家聽了,這纔明白。
安老爺又道:“你大家道他這仇人是誰?真算是個天大地大希大滿大無大不大的大腳色!”因又寫了幾個字指給衆人看,道:“便是這個人!”鄧九公道:“啊哎!他怎的會惹著這位太歲,去合他結起仇來!”安老爺道:“他父親合那人是個親臨上司,屬員怎生敢去合他結仇?就是爲了這姑娘身上的事。”說著,又寫了兩句,指道:“便是這等一個情節。無奈他父親又是個明道理、尚氣節的人,不同那趨炎附勢的世俗庸流。見他那上司平日如此如此,更兼他那位賢郎又是如此如此,任他那上司百般的牢籠,這事他絕不吐口應許。那一個老羞成怒,就假公濟私把他參革,拿問下監,因此一口暗氣而亡。那姑娘既痛他父親的含冤,更痛那冤由自己而起,這便是他誓死報仇的根子。”
鄧九公聽了,輪起大巴掌來,把桌子拍得山響,說道:“這事叫人怎生耐得!只恨我鄧老九有了兩歲年紀,家裏不放我走,不然的時候,我豁著這條老命走一蕩,到那裏,怎的三拳兩腳也把那廝結果了。”安老爺道:“不勞你老兄動這等大氣!”因又寫了一行,指道:“這人現在已是這等光景了。”
鄧九公道:“是呀,前些日子我也模模糊糊聽見誰說過一句來著,因是不干己事,就不曾留心去問。這也是朝廷無私,天公有眼。這等說起來,這姑娘更不該去了。”褚大娘子笑道:“誰到底說他該去來著?都不是你老人家甚麽‘英雄’咧,‘豪傑’咧,又是甚麽‘大丈夫烈烈轟轟作一場’咧,鬧出來的嗎?”鄧九公呵呵的笑道:“我的不是!我就知道有這些彎子轉子嗎?”
安老爺道:“這話倒不可竟怪我們這位老哥哥。我若不來,你大家從那裏知道起?便是我雖知道,若不知道底裏,方纔也不敢說那等的滿話。至于我此番來,還不專在他救我的孩子的這樁事上。”因又寫了幾句,道:“我們兩家還多著這樣一層,是如此如此。便是這姑娘,我從他懷抱兒時候就見過,算到如今,恰恰的十七年不曾見著。自他父親死後,更是不通音問。這些年,我隨處留心,逢人便問,總不得個消息。直到我這孩子到了淮安,說起路上的事來,我越聽越是他,如今果然不錯。你看,我若早幾日到,沒他母親這樁事,便難說話;再晚幾日,見不著他這個人,就有話也無處可說。如今不早不晚,恰恰的在今日我兩相聚,這豈是爲你我報德湊的機緣?這直是上天鑒察他那片孝心,從前叫他自己造那番分救你我兩家的因,今日叫你我兩個結合救他一人的果,分明是天理人情的一樁公案。‘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據此看去,明日的事只怕竟有個八分成局哩!”褚一官道:“豈但八分,十成都可保。”安老爺說:“這也難道,明日只怕還得大大費番脣舌。我們如今私場演官場,可就要串起這出戲來了。”
說著,那位姨嬭嬭送過茶來,大家喝著茶。那姨嬭嬭便湊到褚大娘子耳邊嘁喳了幾句,褚大娘子笑著皺皺眉,道:“咳,不用喲!”鄧九公道:“你們鬼鬼祟祟又說些甚麽?”褚大娘子笑著說:“不用問了。”鄧九公這幾日是時刻惦著十三妹,生怕他那邊有個甚麽岔兒,追著要問。那姨嬭嬭忍不住自己說道:“今兒個他二叔合大爺他爺兒倆不都住下嗎,我想著他倆都沒個尿壺,我把你老的那個刷出來了。你老要起夜,有我的馬桶呢,你跟我一堆兒撒不好餵!姑嬭嬭可只是笑。”
大家聽了,笑個不止。安公子忍不住,回過頭去把茶噴了一地。鄧九公道:“很好,就是那麽著。你只別來攪,耽誤人家聽書。”
一時茶罷笑止,鄧九公道:“如今這個人的來歷是澈底澄清的明白了,只是老弟用何等妙計,能叫他照方纔說的那樣遵教呢?”安老爺道:“從來只聞‘定計報仇’,不曾見個‘定計報恩’。然而這個人的性情,非用條妙計斷斷制他不住;制他不住,你我這報恩的心也無從盡起。等我寫出一個略節來,大家商議。”說著就提筆一條一條的寫了一大篇,便望著鄧九公、褚家夫妻道:“我們此去,我不必講自然是從送還這張彈弓說起。但是第一,只愁他收了彈弓不肯出來見我,便有話也沒處說了。明日卻請你爺兒三位借樁事兒分起先去,然後我再作恁般個行徑而來。到那裏,九兄,你卻如此如此說,我便如此如此說,卻勞動姑嬭嬭這般的暗中調度,便不愁他不出來見我了。及至我見著了他,還愁交代彈弓之後,我只管問長問短,他卻一副冰冷的面孔,寡言寡笑。我縱然有話,從那裏說起?我便開口先問恁的一樁事,不愁他不還出我個實在來。我聽了便想作這般一個舉動,他若推托,卻請九兄從旁如此如此的一團和,我便得又進一步直入後堂了。及至到了裏面,我一面參靈禮拜,假如他還過禮依然孝子一般伏地不起,難道我好上前拉他起來合我說話不成?卻得姑爺、姑嬭嬭一位如此的一周旋,一位再如彼的一指點,九兄又從中作個代東陪客,我就居然得高坐長談了。坐下,我開口第一句,可便是這句話,他絕不肯說到報仇原由,一定的用淡話支吾;他但一支吾,我第二句便是這句話。”安老爺說到這裏,褚一官道:“說是這等說,二叔,你老也得悠著來呀。”
安老爺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恁的一激,怎生激得出他報仇的那句話來?”鄧九公道:“有理,不錯的,就是這等不妨。便是他有甚話說,有我從中和解呢。”安老爺道:“到那時節,倒用不著和解。你但如此如此作去,他自然沒話可說。但是這節關目,老兄,你可得作的像。我再如此用話一敲打,一定要叫他自己說出這句報仇的話來纔罷。”鄧九公道:“他始終不說也難。”安老爺道:“老兄,你要知他是好勝不過的人,怎肯被人訾著短處?有那等一句話在前頭,便不容他不說了。但是說雖說了,憑怎的問他那仇人的姓名,可休想他說出來了。問來問去,不等他說,我便一口道破。”
鄧九公拍手道:“好!”安老爺道:“九兄,你先莫贊好著。你須知他又是個機警不過的人,這樁事合那仇人的姓名,無一刻不橫在他心頭,卻又萬分的機密,防著泄露。忽然的被一個驀生人當面叫破,他如何不疑?難保不無一場大作。果的如此,此番卻得仗老兄你解和了。”鄧九公道:“便是這樣,也不妨事。他雖是難纏,卻不蠻作。你只看他作過的那幾樁事,就是個樣子了。”老爺道:“只要成全了他,就你我喫些虧也說不得。等過了這關,我卻把他那仇人的原委說來,這卻得大費一番脣舌,纔平得他那口盛氣。等到把這事的原委說明,這是有證有據共聞共見的事情,難道還怕他不信,一定要去報仇不成!”
鄧九公道:“是呀,到了這個場中就算完了!”安老爺道:“完了?未必呀!只怕還有‘大未完’在後頭呢!老兄,你切莫把他平日的那番俠烈認作他的得意,他那條腸子是涼透了,那片心是橫絕了!也只爲他父母這兩樁大事未完,弄成這等一個遊戲三昧的樣子。如今不幸母親已是死了,再聽得父仇不消報了,可防他頓生他變。這倒是一樁要緊的關頭!”褚大娘子道:“不妨,那等我勸他。”老爺道:“這豈是勸得轉的?你爺兒三個只要保護得他那一時的平地風波,此後的事都是我的責成。只消我如此如此恁般一片說詞,管取他一片雄心俠氣立地化成宛轉柔腸,好叫他嚮那快活場中安身立命也!”
鄧九公聽完,不住點頭咂嘴,撫掌拈鬚,說道:“老弟呀,愚兄闖了一輩子,沒服過人,今日遇見老弟你了,我算孫大聖見了唐長老了!你們唸書的心裏真有點子道道子!”說著,把那字紙撒成條兒,交與褚一官拿去燒了,以防泄露。安公子也便站起身來外面去坐。衹有褚大娘子只管在那裏坐著默默出神。
安老爺道:“姑嬭嬭怎的沒話?難道你捨不得你那世妹還鄉不成?”褚大娘子道:“他這樣的還鄉,不強似他鄉流落,豈有不願之理?只是我方纔通前徹後一想,這件事,二叔,你老人家料估得、防範得、計算得都不差,便是有想不到的、想過去的去處,有這大譜兒在這裏,臨時都容易做。只是你老人家方纔說的給我那十三妹妹子安身立命這句話,究竟打算怎的給他安身,怎的給他立命?何不索興說來,我們聽聽,也得放心。”
安老爺道:“這不過等完事之後,給他說個門戶相對的婆家,選個才貌相當的女婿,便是他的安身立命了。姑嬭嬭,你還要怎樣?”褚大娘子道:“我卻有個見識在此。”因望著他父親合安老爺悄悄兒的道:“我想莫如把他如此這般的一辦,豈不更完成一段美事?”鄧九公說:“好哇!好哇!我怎的就沒想到這裏!老弟,不必猶疑,就是這樣定了,這事咱們也在明日定規。從明日起,掃地出門,愚兄一人包辦了!”安老爺連忙站起身形,嚮褚大娘子道:“賢姪女,我的心事被你一口道著了,但是這樁事大不容易。”因又嚮鄧九公道:“老哥哥,你明日切切不可提起,倘提著一字,管取你我今日這片心神都成畫餅!所關匪細,且作緩商。”這正是:
整頓金籠關玉鳳,安排寶鉢咒神龍。
要知安老爺、鄧九公次日怎的去見那十三妹,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的是安老爺同公子到了褚家莊,會著鄧九公合褚家夫妻,說起那十三妹姑娘葬母之後,要單人獨騎遠去報仇。他安、鄧兩家都受過十三妹從前相救之恩,正想報答。深慮那姑娘此去輕身犯難,難免有些差池,想要留住他這番遠行。又料著那位姑娘俠腸烈性,定是百折不回,斷非三言兩語留得住他。因此,大家密密的定了一條連環妙計。
當下計議得妥當,安老爺同公子便在褚家住下。褚家夫婦把正房東院小小的幾間房子收拾出來,請老爺、公子住歇。這房子是個獨門獨院,原是褚一官設榻留賓之所。這晚,褚一官便在外相陪,一宿無話。
安老爺心中有事,天還沒亮,一覺醒來,枕上早聽得遠寺鐘敲,沿村鶏唱,林鴉簷雀,格磔弄晴。便聽得鄧九公在那裏催著那些莊客長工們起來打水熬粥、放牛羊、餵牲口、打掃莊院,接著就聽得掃葉聲、叱犢聲、桔橰聲,此唱彼和,大有那古桃源的風景。老爺、公子也就起來盥漱。鄧九公便過來陪坐,安老爺也道了昨日的奉擾。鄧九公道:“老弟,咱們也不用喝那早粥了,你姪女兒那裏給你包的煮餃子也得了,咱們就趁早兒喫飯。”褚一官早張羅著送出飯來,又有老爺、公子要的小米麵窩窩頭,黃米麵烙糕子,大家飽餐一頓。
喫過了飯,那太陽不過纔上樹梢,早見隨緣兒拽著衣裳提著馬鞭子興匆匆的跑進來。老爺問道:“路上沒甚麽人兒,你又跑在頭裏來作甚麽?你來的時候太太動身沒有?”隨緣兒回道:“奴才太太同大嬭嬭已經到門了。昨夜店裏纔交四更,裏頭就催預備車,還是親家老爺攔說‘早呢’,等到鶏叫頭遍,就動身來了。”
公子聽說,連忙接了出去。老爺也陪鄧九公迎到莊門。褚大娘子同那位姨嬭嬭帶了許多婆兒丫頭,也迎到前廳院子。大家遠遠的望見張姑娘,都覺詫異,只道:“十三妹姑娘怎生倒會了安太太同來了呢?”及至細看,纔看出他合十三妹面目雖然相仿,精神迥不相同。
一時大家相見。老爺迎著太太,一面走著,一面便問了一句道:“我昨日叫華忠要的東西趕上了不曾?”太太道:“得了,帶了來了。”老爺又道:“太太想著可該如此?”太太道:“實在該的。只是那裏補報得過人家來喲!”老爺道:“正是了。我們得盡一番心,且盡一番心。”鄧九公聽了這話,摸不著頭腦,但是人家兩口兒敘家常,可怎好插嘴去問呢?只得心中悶悶的猜度。
說話間,大家一路穿過前廳,到了正房。這其間,鄧九公見了安太太合張姑娘,自然該有一番應酬;安太太、張姑娘見了褚大娘子,也自然該有一番親熱;那位姨嬭嬭從中自然還該有些話白兒;褚一官前妻生的那個孩子,自然也該略略點綴;隨緣兒媳婦也該拜見拜見續姑婆;他家那些村婆兒從不曾見過安太太這等旗裝打扮,更該有一番指點窺探。無如此時安老爺是忙著要講十三妹,安太太、張姑娘是忙著要問十三妹,聽書的是忙著要聽十三妹,說書的只得一張口,說不及八面的話,只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一筆勾消,作一個“有話即長,無話即短”。
那安太太合張姑娘本是打了坐尖來的,褚大娘子卻又豐豐盛盛備了一桌飯,太太不好卻他美意,只得又隨意喫些。他又叫人在外面給那些車馬跟人煮的白肉,下得新面過水合漏。
同裏外外、上上下下、轟轟亂亂、匆匆忙忙的喫了一頓飯,把個褚大娘子忙了個手腳不閒。須臾飯罷,安老爺又囑咐太太合媳婦只在莊上相候,等自己見過十三妹,再叫人來送信,便同鄧九公、褚家夫妻分了前後起身,迤邐往青雲山而來。
話分兩頭。如今書中單表十三妹,自從他母親故後,算來已是第五日,只剩明日一天,後日葬了母親,就要遠行去干那樁報仇的大事。這日清早起來,便把那點薄薄家私歸了三個箱子,一切陳設器具鋪墊以至零星東西,都裝在櫃子裏,把些粗重傢夥幷罎子裏的鹹菜,缸裏的米,養的鶏鴨,還有積下的幾十串錢,都散給看門的莊客長工合近村平日服侍他母親的那些婦女。又把自己的隨身行李放在手下。一切了當,覺得這事作得來海枯石爛,雲淨天空,何等乾淨解脫,胸中十分的痛快。纔得坐定,早見鄧九公走進門來,他起身迎著笑道:“你老人家不說今日要歇半天兒嗎,怎的倒這麽早就來了?”鄧九公道:“我何嘗不是要歇著,只因惦記著那繩槓,怕他們弄的不妥當。咱們這裏雖說不短人擡,都是些劣把,這是你老太太黃金入櫃萬年的大事,要有一點兒不保重,姑娘,我可就對不起你了。所以我要趁今日在莊上看著打點好了。誰知昨日回去,見他們已經弄妥當了。我想,衹有今日一天,明日是個伴宿,這些遠村近鄰的必都來上上祭,怕沒工夫。繩槓既弄妥當了,莫若趁今日咱們把他作好了,也省得臨時現忙。你想是這麽著不是?”十三妹道:“這全仗你老人家,我再無可說的了。”
正說著,只見褚大娘子也來了,跟著兩個老婆子,兩個笨漢,一個背著個鋪蓋卷兒,一個抱著個大包袱。姑娘望著他道:“這作甚麽呀?我這裏的東西還嫌歸著不清楚呢,你又扛了這麽些東西來了。”褚大娘子道:“我想明日來的人必多,你得在靈前還禮,分不開身。張羅張羅人哪,歸著歸著屋子啊,那不得人呢?再就剩這兩天了,知道你此去咱們是一個月兩個月纔見?我也合你親熱親熱。所以我帶了鋪蓋來,打算住下,省得一天一蕩的跑。”
姑娘道:“難爲你這等想得到,只是歸著屋子可算你誤了。不信你看,我一個人兒一早的工夫都歸著完了。”褚大娘子一看,果見滿屋裏都歸著了個清淨,箱子櫃子都上了鎖,衹有炕上幾件鋪墊合隨手應用的傢夥不曾動,因問道:“你這可忙甚麽呢?你走後交給我給你歸著還不放心哪?”姑娘道:“不是不放心。”因指著那箱子道:“這裏頭還剩我母親合我的幾件衣掌,母親的我也不忍穿,我那顔色衣服又暫且穿不著,放著白糟塌了,你都拿去。你留下幾件,其餘的送你們姨嬭嬭,剩下破的爛的都分散給你家那些媽媽子們。零零星星的東西都在這兩頂櫃子裏,你也叫人搬了去。不要緊的傢夥,我都給了這裏照應服侍的人了,也算他們伺候我母親一場。”
鄧九公聽見道:“姑娘,你幾天兒就回來,這些東西難道回來就都用不著了?叫個人在這裏看著就得了,何必這等?”
十三妹道:“不然。一則這裏頭有我的鞋腳,不好交在他們手裏;再說,回來難道我一個人兒還在這山裏住不成?自然是跟了你老人家去,那時我短甚麽要甚麽,還怕你老人家不給我弄麽?”鄧九公道:“就是這樣,你也得帶些隨身行李走呀。”
十三妹指著炕裏邊的東西說道:“你老人家看,那一條馬褥子,一個小包袱卷兒,裏頭還包著二三十兩碎銀子,再就是那把刀,那頭驢兒,便是我的行李了。還要甚麽?”鄧九公看他作的這等斬鋼截鐵,心裏想到昨日安老爺的話,真是大有見識,暗暗的佩服。還要說話,褚大娘子生怕他父親一陣嘮叨露了馬腳,便攔他道:“你老人家不用合他說了,他說怎麽好就怎麽好罷。我算纏不清我們這位小姑太太就完了!”十三妹聽了,這纔歡歡喜喜的把鑰匙交給褚大娘子收了。
說話間,聽得門外一陣喧嘩,原來是褚一官押了繩槓來了。只見他進門就叫道:“老爺子,都來了,擱在那裏呀?”鄧九公道:“你把那大槓順在外頭,肩槓、繩子、墊子都堆在這院子裏。你歇會子,咱們就作起來。”褚一官道:“還歇甚麽?大短的天,歸著歸著咱們就動手啊。”說著出去,便帶著人把那些東西都搬進來。早有在那裏幫忙的村婆兒們沏了一大壺茶擱在那裏。從來“武不善作”,鄧九公合褚一官便都摘了帽子,甩了大衣,盤上辮子,又在短衣上煞緊了腰,叫了四個人進來捆那繩槓。褚一官料理前頭,鄧九公照應後面。那四個長工裏頭,有一個原是擡槓的團頭出身,只因有一膀好力氣,認識鄧九公。便投在他莊上。只聽他說怎樣的安耐磨兒,打底盤兒,拴腰攔兒,撒象鼻子,坐臥牛子,一口的擡槓行話。他翁婿兩個也幫著動手。十三妹只合褚大娘子站在一邊閒話,看著那口靈,略無一分悲戚留戀的光景。
卻說鄧九公、褚一官正在那裏帶了四個工人盤繩的盤繩,穿槓的穿槓,忙成一處。只見一個莊客進來,望著褚一官說道:“少當家的,外頭有人找你老說話。”他爺兒三個早明白是安老爺到了。只見褚一官一手揪著把繩,一腳蹬著槓,擡頭合那莊客道:“有人找我說話,你沒看見我手裏做著活呢嗎?有甚麽話你叫他進來說不結了!”莊客道:“不是這村兒的人哪。”褚一官道:“你瞧這個死心眼兒的,憑他是那村兒,便是咱們東西兩莊的人,誰又沒到過這院子裏呢!”那莊客搖頭道:“餵,也不是咱莊兒上的呀,是個遠路來的。”褚一官道:“遠路來的,誰呀?”莊客道:“不認識他麽。我問他貴姓,他說你老見了自然知道。他還問咱老爺子來著呢。”褚一官故意歪著頭皺著眉想道:“這是誰呢?他怎麽又會找到這個地方兒來呢?”那莊客道:“誰知道哇。”褚一官低了低頭,又問道:“你看著是怎麽個人兒呀?”那莊客道:“我看著只怕也是咱們同行的爺們,我見他也背著像老爺子使的那麽個彈弓子麽。”
褚一官又故作猜疑道:“你站住,同行裏沒這麽一個使彈弓子的呀。”說著,隔著那座靈位,便叫了鄧九公聲。
如今書裏且按下褚一官這邊,再講那鄧九公。卻說他站在那棺材的後頭,看了兩個長工做活,越是褚一官這裏合人說話,他那裏越吵吵得緊。一會兒又是這股繩打鬆了,一會兒又是那個扣兒繞背弓了,自己上去攥著根繩子館那扣兒,用手煞了又煞,用腳踹了又踹,口裏還說道:“難爲你還衝行家呢,到底兒劣把頭麽!”褚一官只管合莊客說了那半日話,他總算沒聽見。直等褚一官叫了他一聲,他纔擡起頭來問:“作嗎呀?”褚一官道:“你老人家知道咱們道親裏頭有位使彈弓子的嗎?”他揚著頭想了一想,說:“有哇,走西口外的,在教的馬三爸,他使彈弓子。你這會子想起甚麽來了,問這話?”
褚一官道:“你老人家纔沒聽見說嗎?”鄧九公道:“我只顧做活,誰聽見你們說的是甚麽。”褚一官便故意把那莊客的話又嚮他說了一遍,他道:“不就是馬三爸來了?”因問那莊客道:“這個人有多大年紀兒了?”莊客道:“看著中個五十歲光景。”
鄧九公道:“那就不對了。馬三爸比我小一輪,屬牛的,今年七十一;再說,他也歇馬兩三年了,這一嚮總沒見他捎個書子來,這人還不知是有哇是沒了呢!”說著,又合那工人嚷道:“你那套兒打那麽緊,回來怎麽穿肩扛啊?”更不再合褚一官答話。
書中卻再按下鄧九公這邊,單表那十三妹。只見他呆呆的聽了半日,眼睛一轉,像是打動了件甚麽心事。列公,從來俗語說的再不錯,道是:“無心人說話,只怕有心人來聽。”何況是兩個有心的裝作個無心的彼此一答一合說話,旁邊聽話的又本是個有心人,從無心中聽得心裏的一句話,憑他怎的聰明,有個不落圈套的麽?所以姑娘起先聽著鄧九公、褚一官合那莊客三人說話,還不在意,不過睜著兩隻小眼睛兒,不瞪兒不瞪兒的在一旁聽熱鬧兒。及至褚一官問出那句背著張彈弓的話,鄧九公又問出一句那背彈弓的人約莫五十歲光景的話,正碰在心坎兒上。因嚮鄧九公道:“師傅,你老聽,這豈不是那個話來了麽?”鄧九公又裝了個楞,說:“那話呀?”
姑娘道:“瞧瞧,你老人家可了不得了,可是有點子真悖晦了!我前日交給你老人家那塊硯臺的時候,怎麽說的?”鄧九公道:“是啊!要果然是這樁事,可就算來的巧極了。一則那東西是你一件傳家至寶,我呢,如今又不出馬了,你走後我留他也是無用,倒是你此番遠行帶去,是件當戧的傢夥。就只是這塊硯臺,偏偏的我前日又帶回二十八棵紅柳樹西莊兒上收起來了。如今人家交咱們的東西來,人家的東西咱們倒一時交不出去,怎麽樣呢?”褚大娘子一旁說道:“那也不值甚麽,叫他姐夫出去見見那個人,叫他把彈弓子留下,讓他到咱們東莊兒住兩天,等你老人家完了事,再同了他到西莊兒取那塊硯臺給他,又有甚麽使不得的?”十三妹先說:“有理。”鄧九公也合褚一官道:“也只好這樣。姑爺,你就去見見他,留下那弓,我不耐煩出去了。”褚一官便丟下這裏的事,忙著穿衣服戴帽子。姑娘笑道:“一哥,你不用盡著打扮了,你只管見去罷,管你一見就認得,還是你們個親戚兒呢!你收了那弓,可不必讓他進來。”褚一官道:“我的親戚兒?我從那裏來這麽一門子親戚兒呀?”說著,穿戴好了,便出去見那人去了。
且住,這姑娘的這話又從何而來呢?當日他同安公子、張金鳳柳林話別的時候,原說定安公子到了淮安,等他嬭公華忠到後,打發華忠來送這彈弓,找著褚一官,轉尋鄧九公取那硯臺。這姑娘又素知華忠合褚一官的前妻是嫡親兄妹,如今聽說得這送彈弓的正是個半百老頭兒,可不是華嬭公是兀誰?因此鬧了這麽一句俏皮話兒。自己想著,這是衹有我一個人心裏明白,你們大家都在罎子衚衕呢!
誰想褚一官出去沒半盞茶時,依然空手回來。一進屋門,先擺手道:“不行!不行!不但我不認得他,這個人來得有點子酸溜溜,還外帶著挺纍贅。我問了問他,他說姓尹,從淮安來,那弓合硯臺倒說得對。及至我叫他先留下那弓,他就鬧了一大篇子文縐縐,說要見你老人家。我說你老人家手底下有事,不得工夫。他說那怕他就在樹蔭兒底下候一候兒都使得,一定求見。”
姑娘一聽,竟不是華嬭公,便嚮鄧九公道:“不然你老人家就見見他去。”只聽鄧九公合褚一官道:“你不要把他擱在門兒外頭,把他約在這前廳裏,你且陪他坐著,等我作完了這點活出去。”褚一官去後,不一時,這裏的槓也弄得停妥,鄧九公纔慢慢的擦臉,理順鬍子,穿衣戴帽。這個當兒,褚大娘子問姑娘道:“你方纔說這人怎的是我們的親戚?”姑娘道:“既然不是,何必提他。”褚大娘子道:“等回來老爺子出去見他,咱們倒偷著瞧瞧,到底是個甚麽人兒。”姑娘也無不可。
列公,這書要照這等說起來,豈不是由著說書的一張口,湊著上回的連環計的話說,有個不針鋒相對的麽?便是這十三妹,難道是個傀儡人兒,也由著說書的一雙手愛怎樣耍就怎樣耍不成?這卻不然。這裏頭有個理,列公試想,這十三妹本是個好動喜事的人,這其中又關著他自己一件家傳的至寶,心愛的兵器;再也要聽聽那人交代這件東西,安公子是怎樣一番話;便褚大娘子不說這話,他也要去聽聽,何況又從旁這等一挑逗,有個不欣然樂從的理麽?閒話休提。卻說鄧九公收拾完了出去,十三妹便也合褚大娘子躡足潛蹤的走到那前廳窻後竊聽,又用簪子扎了兩個小窟窿望外看著。只見那人是個端正清奇不胖不瘦的容長臉兒,一口微帶蒼白疏疏落落的鬍鬚,身穿一副行裝,頭上戴個金頂兒,桌子上放著一個藍氈帽罩子,身上背的正是他那張砑金鏤銀、銅胎鐵背、打二百步開外的彈弓,坐在那南炕的上首。心裏先說道:“這人生得這樣清奇厚重,斷不是個下人。”
正想著,便見褚一官指著鄧九公合那人說道:“這就是我們舍親鄧九太爺。”只見那人站起身來。控背一躬,說:“小弟這廂有禮!”鄧九公也頂禮相還。大家歸坐,長工送上茶來。
只聽鄧九公道:“足下尊姓是尹,不敢動問大名?仙鄉那裏?既承光降,怎的不到舍下,卻一直尋到這裏?又怎的知道我老拙在此?”便見那人笑容可掬的答道:“小弟姓尹,名字叫作其明,北京大興人氏。合一位在旗的安學海安二爺是個至交朋友。因他分發南河,便同到淮安,幫他辦辦筆墨。”說到這裏,鄧九公稱了一句,說:“原來是尹先生!”
那人謙道:“不敢。”便說:“如今承我老東人合少東人安驥的托付,托我把這彈弓送到九公你的寶莊,先找著這位褚一爺,然後煩他引進,見了尊駕,交還這張彈弓,還取一塊硯臺,幷要嚮尊駕打聽一位十三妹姑娘的住處,托我前去拜訪。不想我到了二十八棵柳樹寶莊上一問,說這褚一爺搬到東莊兒上去了,連九公你也不在莊上,說不定那日回來。及至跟尋到東莊,褚一爺又不在家。問他家莊客,又說有事去了,不得知到那裏去,早晚一定回來,因是家下無人,不好留客,我就坐在對門一個野茶館兒裏等候。只見道旁有兩個放羊的孩子,因爲踢球,一個輸了錢,一個不給錢,兩個打了個熱鬧喧闐。我左右閒著無事,把他兩個勸開,又給他幾文錢,就合他閒話。問起這羊是誰家的,他便指著那莊門說:‘就是這褚家莊的。’我因問起褚一爺那裏去了,他道:‘跟了西莊兒的鄧老爺子進山,到石家去了。’我一想,豈不是你二位都有下落?況又同在一處。我便嚮那放羊的孩子說:‘你兩個誰帶我到山裏找他去,我再給你幾文錢。’他道怕丟了羊回去挨打,便將這山裏的方嚮、村莊、路徑、門戶,都告訴明白我。我就依他說的,穿過兩個村子,尋著山口上來。果然這山崗上有個小村,村裏果然有這等一個黑漆門,到門一問,果是石家,果然你二位都在此。真是天緣幸會!就請收明這張彈弓,把那塊硯臺交付小弟,更求將那位十三妹姑娘的住處說明,我還要趕路。”
鄧九公道:“原來先生已經到了我兩家舍下,著實的失迎!這彈弓合硯臺的話,說來都對。只是那塊硯臺卻一時不在手下,在我舍間收著。今日你我見著了,只管把弓先留下,這兩天我老拙忙些個,不得回家,便請足下在東莊住兩天,等我的事一完,就同你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取那塊硯臺,當面交付,萬無一失。那位姑娘的住處,你不必打聽,也不必去找,便找到那裏,他也等閒不見外人。有甚麽話,告訴我一樣。”
只見那尹先生聽了這話,沈了一沈,說:“這話卻不敢奉命。我老少東人交付我這件東西的時候,原說憑弓取硯,憑硯付弓。如今硯臺不曾到手,這弓怎好交代?”鄧九公哈哈的笑道:“先生,你我雖是初交,你外面詢一詢,鄧某也頗頗的有些微名。況我這樣年紀,難道還賺你這張彈弓不成?”那先生道:“非此之謂也。這張彈弓我東人常嚮我說起,就是方纔提的這位十三妹姑娘的東西。這姑娘是一個大孝大義至仁至勇的豪傑,曾用這張彈弓救過他全家的性命,因此他家把這位姑娘設了一個長生祿位牌兒,朝夕禮拜,香花供養,這張彈弓便供在那牌位的前面。是這等的珍重!因看得我是泰山一般的朋友,纔肯把這東西托付于我。‘士爲知己者用’,我就不能不多加一層小心。再說,我同我這東人一路北來,由大道分手的時節,約定他今日護著家眷投茌平悅來老店住下等我,我由桐口岔路到此,完了這樁事體,今晚還要趕到店中相見。不爭我在此住上兩天,纍他花費些店用車腳還是小事,可不使他父子懸望,覺得我作事荒唐?如今既是那硯臺不在手下,我倒有個道理:小弟此來,只愁見不著二位,既見著了,何愁這兩件東西交代不清?我如今暫且告辭,趕回店中說明原故。我們索性在悅來店住下,等上兩天,等九太爺你的公忙完了,我再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寶莊相見,將這兩件東西當面交代明白。這叫作‘一手托兩家,耽遲不耽錯’。至于那十三妹姑娘的住處,到底還求見教。”說罷,拿起那帽罩子來,就有個匆匆要走的樣子。
姑娘在窻外看見,急了。你道他急著何來?書裏交代過的,這張弓原是他刻不可離的一件東西,止因他母親已故,急于要去遠報父仇,正等這張弓應用,卻不知安公子何日纔得著人送還,不能久候,所以纔留給鄧九公。如今恰恰的不曾動身,這個東西送上門來,楚弓楚得,豈有再容他已來復去的理?因此聽了那尹先生的話,生怕鄧九公留他不住,便隔窻說道:“九師傅,莫放那先生走,待我自己出來見他。”不想這第一寶就被那位假尹先生壓著了!
鄧九公正在那裏說:“且住,我們再作商量。”聽得姑娘要自己出來,便說:“這更好了,人家本主兒出來了。”說著,十三妹早已進了前廳後門。那尹先生站起來,故作驚訝問道:“此位何人?”一面留神上下把姑娘一打量,只見雖然出落得花容月貌,好一似野鶴閒雲,那小時節的面龐兒還仿佛認得出來,一眼就早看見了他左右鬢角邊必正的那兩點朱砂痣。鄧九公指了姑娘道:“這便是先生你方纔問的那位十三妹姑娘。”
那先生又故作驚喜道:“原來這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日無意中見著這位脂粉英雄,巾幗豪傑,真是人生快事!只是怎的這樣湊巧,這位姑娘也在此?”褚一官笑道:“怎麽‘也在此’呢,這就是人家的家麽。”假尹先生又故作省悟道:“原來這就是姑娘府上。我只聽那放羊的孩子說甚麽石家石家,我只道是一個姓石的人家。——既是見著姑娘,這事有了著落,不須忙著走了。”說罷,便嚮姑娘執手鞠躬行了個半禮,姑娘也連忙把身一閃,萬福相還。
那尹先生道:“我東人安家父子曾說,果得見著姑娘,囑我先替他多多拜上。說他現因護著家眷,不得分身,容他送了家眷到京,還要親來拜謝。他又道姑娘是位施恩不望報的英雄,況又是輕年閨秀,定不肯受禮;說有位尊堂老太太,囑我務求一見,替他下個全禮,便同拜謝姑娘一般。老太太一定在內堂,望姑娘叫人通報一聲,容我尹其明代東叩謝。”姑娘聽了這話,答道:“先生,你問家母麽?不幸去世了。”尹先生聽了,先跌一跌腳,說道:“怎生老太太竟仙遊了?咳,可惜我東人父子一片誠心,不知要怎生般把你家這位老太太安榮尊養,略盡他答報的心!如今他老人家倒先辭世,姑娘你這番救命恩情叫他何處答報?不信我尹其明連一拜之緣也不曾修得!也罷,請問尊堂葬在那裏?待我墳前一拜,也不枉走這一蕩。”
姑娘纔要答言,鄧九公接口道:“沒下葬呢,就在後堂停著呢。”尹先生道:“如此,就待我拿了這張彈弓,靈前拜祝一番,也好回我東人的話。”說著,往裏就走。姑娘忙攔道:“先生,素昧平生,寒門不敢當此大禮。”說完了,搭撒著兩個眼皮兒,那小臉兒綳的比貼緊了的笛膜兒綳的還緊。鄧九公把鬍子一綽,說:“姑娘,這話可不是這麽說了。俗語怎麽說的?‘有錢難買靈前吊’。這可不當作兒女的推辭。再說這尹先生他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也得讓他交得過排場去。”
說著,便叫褚一官道:“來,你先去把香燭點起來,姑娘也請進去候著還禮。等裏頭齊備了,我再陪進去。”姑娘一想,彈弓是來了,就讓他進去靈前一拜何妨。應了一聲,回身進去。
褚一官也忙忙的去預備香燭。這個當兒,鄧九公暗暗的用那大巴掌把安老爺肩上拍了一把,又攏著四指,把個老壯的大拇指頭伸得直挺挺的,滿臉是笑,卻口無一言。言外說:“你真是個好的!都被你料估著了!”
不一時,褚一官出來相請,那位假尹先生真安老爺同了鄧九公進去。只見裏面是小小的三間兩卷房子,前一卷三間通連,左右兩鋪靠窻南炕,後一卷一明兩暗,前後卷的堂屋卻又通連,那口靈就供在堂屋正中。姑娘跪在靈右,候著還禮。早見那褚大娘子站在他身後照料。安老爺走到靈前,褚一官送上檀香盒。老爺恭恭敬敬的拈了三撮香,然後褪下那張彈弓,雙手捧著,含了兩胞眼淚,對靈祝告道:“阿,老……老太太!我阿,唏,唏,唏,唏唏!尹其明……”姑娘看了,心裏早有些不耐煩起來。心裏說道:“這先生一定有些甚麽癥候,他這滿口裏不倫不類祝贊的是些甚麽?他又從那裏來的這副急淚?好不著要!”
可憐姑娘那裏知安老爺此刻心裏的苦楚!大凡人生在世,挺著一條身子,合世界上恆河沙數的人打交道,那怕忠孝節義都有假的,獨有自己合自己打起交道來,這“喜怒哀樂”四個字,是個貨真價實的生意,斷假不來。這四個字含而未發,便是天性;發皆中節,便是人情。世上沒下循天性人情的喜怒哀樂;喜怒哀樂離了天性人情,那位朋友可就離人遠了。這顆豆兒自從被朱考亭先生咬破了之後,不斷跳不出這兩句話去。
安老爺是個天性人情裏的人,此時見了十三妹他家老太太這個靈位,先想起合他祖父的纍代交情,又感動他搭救公子的一段恩義,更看著他一個女孩兒家,一身落魄,四海無家,不覺動了真的了。所以未從開口,先說了一個“阿”字的發語詞,緊接一個“老”字,意思要叫“老弟婦”,及至那“老”字出了口,一想,使不得。無論此時我暫作尹其明不好稱他“老弟婦,就便我依然作安學海,這等沒頭沒腦的稱他聲“老弟婦”,這姑娘也斷不知因由,就連忙改口,稱了聲“老太太”。緊接著自己稱名祝告,意思就要說“我安學海”,一想,更使不得。這一個真名道出來,今日的事章法全亂了!
幸而那“安”字同“阿”字是一個字母,就跟著字母納音轉韻,轉作個“阿”字,接了個“唏,唏,唏,唏”,和了個唏噓悲切之聲。連忙改說:“我尹其明受了我老少東人的托付,來尋訪令愛姑娘,拜謝老太太,送這張雕弓,取那塊端硯。我東人曾說,倘得見面,命我稱著他父子安學海、安驥的名字,替他竭誠拜謝,還有許多肺腑之談。不想老太太你先騎鶴西歸,叫我嚮誰說起?所喜你的音塵雖遠,神靈尚在,待我默祝一遍,望察微衷。老太太,你可受我一拜!”祝罷,把那張彈弓供在桌兒上,退下來,肅整威儀拜了三拜,淚如泉湧。姑娘還著禮,暗道:“他可叨叨完了!彈弓兒是留下了,這大概就沒甚麽纍贅了。我索性等他出去我再起來。”
誰想這個當兒,偏偏的走過一個禮儀透熟的禮生來,便是褚大娘子,把他攙了一把,說:“姑娘,起來朝上謝客。”不由分說,攙到當地,又拉了一個坐褥,鋪在地下,說:“尹先生,我們姑娘在這裏叩謝了。”姑娘只得嚮上磕下頭去。那先生連忙把身子一背,避而不受,也不答拜。你道這是爲何?原來這是因爲他是替死者磕頭,不但不敢答,幷且不敢受。是個極有講究的古禮。姑娘磕頭起來,正等著送客,這個當兒,可巧又走過一個積伶不過的茶司務來,便是褚一官。手裏拿著一個盤兒,托著三碗茶,說:“尹先生,我們姑娘是孝家,不親遞茶了。”他便把尹先生的一碗安在西間南炕炕桌上首,下首又給鄧九公安了一碗,還剩一碗,說:“姑娘,這裏陪。”
便放在靠北壁子地桌下首。姑娘此時無論怎樣,斷不好說:“你們外頭喝茶去罷。”怎當那鄧九公又盡在那邊讓先生上坐,只見那先生幷不謙讓,轉過去坐定。開口便問道:“這位老太太想是早過終七了?”鄧九公道:“那裏,等我算算。”說著,屈著指頭道:“五兒、六兒、七兒、八兒、九兒,今日纔第五天,明日伴宿,後日就擡埋入土了。”姑娘正嫌鄧九公何必合他絮煩這些話,只見那先生望著姑娘,把眼神兒一足,說:“難道今日是第五天?我聞古禮‘殮而成服,既葬而除’,如今纔得五天,既不是除服日期,況且大殮已經五天,又斷不至于作不成一領孝服,這姑娘怎的不穿孝?”
罷了,姑娘心裏真沒防他問到這句,又不肯說:“我因爲忙著要去報仇,不及穿孝。”尤其不好說:“你管我呢!”只管支吾道:“此地風俗嚮來如此。”那先生說道:“餵,豈有此理!雖說‘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冠婚喪祭,各省不得一樣,這兒女爲父母成服,自天子以至庶人,無貴賤,一也。怎講到‘此地嚮來如此’起來?”姑娘道:“此地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是隨鄉兒入鄉兒了。”那先生道:“呀呸!更豈有此理!縱說這窮山僻壤不知禮教,有了姑娘你這等一個人在此,正該作個榜樣,化民成俗,怎生倒講起‘隨鄉入鄉’的話來?這等看來,‘聞名不如見面’這句話,古人真不我欺。據我那小東人說得來十三妹姑娘怎的個孝義,怎的個英雄,我那老東人以耳爲目,便輕信了這話。而今如此,據我尹其明看了,也只不過是個尋常女子。只是我尹其明一身傲骨,四海交遊,何嘗輕易禮下于人?今日倒纍我揖了又揖,拜了又拜。——小東人,你好沒胸襟,沒眼力!纍我枉走這一蕩!咦,我尹其明此番來得差矣!”
列公,你看十三妹那等俠氣雄心兼人好勝的一個人,如何肯認“尋常女子”這個名目?無如報仇這樁事自己打著要萬分慎密,不穿孝這樁事自己也知是一時權宜,其實爲去報仇所以纔不穿孝,兩樁事仍是一樁事,只因說不出口,轉覺對不住人,卻又一片深心,打了個“呼牛亦可,呼馬亦可”的主意,任是誰說甚麽,我只拿定主意,干我的大事去。不想這位尹先生是話不說,單單的輕描淡寫的給加上了“尋常女子”這等四個大字,可斷忍耐不住了。只見他一手扶了桌子,把胸脯兒一挺,纔待說話。
不防這邊嘡的一聲把桌子一拍,鄧九公先翻了,說:“餵,尹先生!你這人好沒趣呀!拿了一張彈弓子,我說留下,你又不留;你說要走,你又不走,倒像誰要拐你的似的。及至人家本主兒出來了,你交了你的彈弓子就完了事了,又替你東人參的是甚麽靈!是我多了句嘴,讓你進來。人家謝客遞茶讓坐,是人家孝家的禮數,你是會的,就該避出去;不出去,坐下也罷了。人家穿孝不穿孝,可與你甚麽相干?用你冬瓜茄子、陳穀子爛芝麻的鬧這些纍贅呀!”那尹先生道:“我講的是禮,禮設天下。大凡于禮不合,天下人都講得。難道我到了你們這不講禮的地方,也‘隨鄉入鄉’,跟你們不講禮起來不成?”
一句話,鄧九公索興站起來了,說:“咄,姓尹的,你莫要撒野呀!不是我作老的口鏟,你也是喫人的稀的,拿人的乾的,不過一個坐著的奴才罷咧,你可切莫拿出你那外府州縣衙門裏的吹六房詐三班的款兒來。好便好,不然叫你先喫我一頓精拳頭去!”那先生聽了,安然坐在那裏不動。只見他揚著個臉兒,望了鄧九公道:“我尹其明一介儒生,手無縛鶏之力,也不敢妄稱作英雄豪傑,卻也頗頗見過幾個英雄豪傑。今日因這樁事、這句話領你這頓拳頭,倒也見得過天下的英雄豪傑!”說著,把脖頸兒一低,膀根兒一鬆,說:“領教!”
姑娘在旁一看,說:“這是塊魔,不可合他蠻作!”因攔鄧九公道:“師傅,不必如此。他是客,你我是主,便打他兩拳也不值一笑。況他以禮而來,尤其不可使他藉口。他既滿口的講禮,你我便合他講禮,等他講不過禮去,再給他個利害不遲。”鄧九公道:“姑娘,你不見是我讓進他來的嗎,他這裏叫我受著窄呢麽!”一面說著,一面依舊坐下,帽子也摘了,拿一隻大寬的袖子搧著,就氣得他喲,咈哧咈哧的,真作了個“手眼身法步”一絲不漏!
姑娘勸住了鄧九公,也就歸坐。先看了那先生一眼,只見他手拈著幾根小鬍子兒,微微而笑。姑娘納著氣從容問道:“尹先生,我先請教,你從那處見得我是個‘尋常女子’?”那先生道:“‘尋常’者,對‘英雄豪傑’而言也。英雄豪傑本于忠孝節義,母死不知成服,其爲孝也安在?這便叫作‘尋常女子’。”姑娘聽了這話,口裏欲待不合他辯,爭奈心裏那點兼人好勝的性兒不準不合他辯,便又問道:“我再請教,這盡孝的上頭,父親、母親那一邊兒重?”尹先生沈吟一會,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其重一也。這話卻又有兩講。”
姑娘道:“怎的個兩講呢?”尹先生說:“你們女子有同母親共得的事,同父親共不得;有合母親說得的話,合父親說不得。這叫作‘父道尊,母道親’。看得親,自然看得重。據此一說,未免覺得母親重。”姑娘道:“那一說呢?”尹先生道:“一個人有生母,便許有繼母,有嫡母,便許有庶母,推而至于養母、慈母,事非常有。只這生、繼、嫡、庶,皆母也,所謂坤道也,地道也。講到父親,天道也,乾道也。乾道大生,坤道廣生,看得大,更該看得重。據此一說,自然應是父親更重。”
姑娘道:“你原來也知道父親更重。我還要請教,這盡孝的事情上頭,爲親穿孝,爲親報仇,那一樁要緊?”尹先生連忙答道:“這何消問得?自然是報仇要緊。拿爲親穿孝論,假如遇著軍事,正在軍興旁午,也只得墨絰從戎,回籍成服;假如身在官場,有個丁憂在先,聞訃在後,也只得聞訃成服。便是爲人子女,不幸遇著大故,立刻穿上一身孝,難道釋服後便算完了事了不成?你只看那大舜的大孝,終身慕父母,以至裏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便不穿那身孝,他心裏又何嘗一時一刻忘了那個‘孝’字?所以叫作‘喪服外除’。‘外除’者,明乎其終身未嘗‘內除’也,這是被終身無穿無盡有工夫作的事。至于爲親報仇,所謂‘父仇不共戴天’,豈容片刻隱忍?但得個機會,正用著那‘守如處女,出如脫兔’的兩句話,要作得迅雷不及掩耳,其間間不容髮,否則機會一失,此生還怎生補行得來?豈不是終天大恨?何況這報仇正是盡孝,自然報仇更加要緊。”
姑娘道:“原來你也知道報仇更加要緊!這等說起來,我還不至于落到個‘尋常女子’。”尹先生道:“這話我就不解了,難道姑娘這等一個孝義女子,還有人合姑娘結仇不成?”姑娘這個當兒,一肚子的話是倒出來了,“尋常女子”四個字是擺脫開了,理是抓住了,憑他絮絮的問,只鼓著個小腮幫子兒,一聲兒不哼。
問來問去,把個鄧九公問煩了,說道:“我真沒這麽大工夫合你說話,不說罷,我又憋的慌。人家這位姑娘有殺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不曾報得。如今不幸他老太太去世了,故此他顧不得穿孝守靈,到了首七葬母之後就要去報仇。這話你明白了?”尹先生道:“哦,原來如此。這段隱情我尹其明那裏曉得!只是我還要請教,姑娘這等一身本領,這仇人是個何等樣人,姓甚名誰,有多大膽敢來合姑娘作對?”鄧九公道:“這個我不知道。”尹先生道:“老翁,我方纔見你二位的稱呼,有個師生之誼,豈有不知之理?”鄧九公道:“我不能像你,相干的也問,不相干的也問;問得的也問,問不得的也問。人家報仇,與我無干。我沒問,我不知道!”尹先生道:“報仇的這樁事,是樁光明磊落見得天地鬼神的事,何須這等狗盜鶏鳴遮遮掩掩?況且英雄作事,要取那人的性命,正要叫那人知些風聲,任他怎的個心機手段,我定要手到功成,這仇纔報得痛快。這位鄧老翁大約是年紀來了,暮氣至矣,也未必領略到此。姑娘,你何不把這仇人的姓名說與尹其明聽聽,大家痛快痛快。”
正經姑娘此時依然給他個老不開口,那位尹先生也就入不進話去了。無奈聽著他這幾句話來得高超,且暗暗有個菲薄自己的意思,又動了個不服氣。便冷笑了一聲,道:“我的仇人與你何干,要你痛快?我便說了他的姓名,你聽了,也不過把舌頭伸上一伸,頸兒縮上一縮,又知道他何用!”那尹先生搖著頭道:“姑娘,你也莫過逾小看了我尹其明。我雖不拈長槍大戟,不知走壁飛簷,也頗頗有些肝膽。或者聽了你那仇人名姓,不到得伸舌縮頸,轉給你出一臂之力,展半籌之謀,也不見得。”姑娘道:“惹厭!”
那尹先生聽到“惹厭”兩個字,他轉呵呵大笑,說:“姑娘你既苦苦不肯說,倒等我尹其明索興惹你一場大厭,替你說出那仇人的姓名來,你可切莫著惱。”姑娘聽他說的這等離離奇奇、閃閃爍爍,倒不免有些疑忌起來,道:“你說!”那尹先生曡兩個指頭說道:“你那仇人,正是現在經略七省掛九頭鐵獅子印禿頭無字大將軍紀獻唐!你道我說的錯也不錯?”
他說完這句,定睛看著那十三妹姑娘,要看他個怎生個動作。只見那十三妹不聽這話猶可,聽了這話,腮頰邊起兩朵紅雲,眉宇間橫一團清氣,一步跨上炕去,拿起那把雁翎寶刀,拔將出來,翻身跳在當地,一聲斷喝,說道:“咄!你那人聽者!我看你也不是甚麽尹七明尹八明,你定是紀獻唐那賊的私人!不曉得在那裏怎生賺得這張彈弓,喬妝打扮,前來探我的行藏,作個說客。你不曾生得眼睛,須得生著耳朵,也要打聽打聽你姑娘可是怕你來探的,可是你說得動的?你快快說出實話,我還佛眼相看;少若遲延,哼哼!尹其明!只怕我這三間小小茆簷,任你闖得進來,叫你飛不出去!”這正是:
不曾項下解金鈴,早聽山頭哮虓虎。
要知那十三妹合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爺怎的個開交,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接連上回,講得是十三妹他見那位尹先生一口道破他仇人紀獻唐姓名,心下一想:“我這事自來無人曉得,縱然有人曉得,紀獻唐那廝勢焰薰天,人避他還怕避不及,誰肯無端的扐這虎鬚,提著他的名字來問這等不相干的閒事?”
又見那尹先生言語之間雖是滿口稱揚,暗中卻大有菲薄之意,便疑到是紀獻唐放他母女不過,不知從那裏怎生賺了這張彈弓,差這人來打聽他的行藏,作個說客。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登時“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掣那把刀在手裏,便要取那假西賓的性命。不想這著棋可又叫安老爺先料著了!
鄧九公是昨日合老爺搭就了的伏地扣子,見姑娘手執倭刀站在當地,指定安老爺大聲斷喝,忙轉過身來,兩隻胳膊一橫,迎面攔住,說道:“姑娘,這是怎麽說?你方纔怎麽勸我來著?”正在那裏勸解,褚大娘子過來,一把把姑娘扯住,道:“這怎麽索興刀兒槍兒的鬧起來了?我也不知道你們這些甚麽‘紀獻兒唐’啊‘灌餡兒糖’的事,憑他是甚麽糖,也得慢慢兒的問個牙白口清再說呀!怎麽就講拿刀動杖呢?就讓你這時候一刀把他殺了,這件事難道就算明白了不成?貓鬧麽!坐下啵!”說著,把姑娘推到原坐的那個座上坐下。姑娘這纔一回手把那把刀倚在身後壁子眼前,看了看,右邊有根桌棖兒礙著手,便提起來回手倚在左邊。鄧九公便去陪植那位尹先生,又叫褚一官張羅換茶。
這個當兒,姑娘提著一副眼神兒,又嚮那先生喝了一聲道:“講!”那先生且不答話,依然坐在那裏乾笑。姑娘道:“你話又不講,只是作這等狂態,笑些甚麽?快講!”尹先生道:“我不笑別的,我笑你倒底要算一個‘尋常女子’。“鄧九公道:“餵,先生!你這也來得過逾貧了,怎麽這句又來了呢?”
那先生也不合他分辯,望著十三妹道:“你未從開口說這句話,心裏也該想想,你那仇人朝廷給他是何等威權!他自己是何等腳色!況他那裏雄兵十萬,甲士千員,猛將如雲,謀臣似雨。慢說別的,只他那幕中那幾個參謀,真真的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深明韜路,廣有機謀;就便他帳下那班奔走的健兒,也是一個個有飛空躡壁之能,虎跳龍拿之技。他果然要探你的行藏,差那一個來不了了事?單單的要用著我這等一個推不轉搡不動的尹其明?只這些小機關你尚且見不到此,要費無限狐疑,豈不可笑!”
姑娘聽了這話,低頭一想:“這裏頭卻有這麽個理兒。我方纔這一陣鬧,敢是鬧的有些孟浪。然雖如此,我輸了理可不輸氣,輸了氣也不輸嘴。且翻打他一耙,倒問他!”因問道:“你既不是那紀賊的私人,怎的曉得他是我的仇家?也要說個明白!”那先生道:“你且莫問我怎麽曉得他是你的仇家,你先說他到底可是你的仇家不是你的仇家?”
這句話,姑娘要簡捷著答應一個字“是”就完了,那不又算輸了氣了嗎?他便把話變了個相兒,倒問著人家說:“是便怎麽樣?”那先生道:“我說的果然不是,倒也不消往下再談;既然是他,這段仇你早該去報,直等到今日,卻是可惜報得遲了。我勸你早早的打斷了這個念頭。你若不聽我這良言,只怕你到了那裏,莫講取不得他的首級,就休想動他一根毫毛。這等的路遠山遙,可不白白的喫一場辛苦?”姑娘道:“嗯,那紀賊就被你說的這等利害,想就因你講的他那等威權,那等腳色,覺得我動不得他?”先生道:“非也。以姑娘的這樣志氣,那怕他怎樣的威權,怎樣的腳色?”姑娘又道:“然則便因你說的他那猛將如雲,謀臣似雨,覺得我動不得他?”
先生道:“也不然。以姑娘的本領,又那怕他甚麽猛將,甚麽謀臣?我方纔攔你不必喫這場辛苦,不是說怕你報不了這仇,是說這仇用不著你報,早有一位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蓋世英雄替你報了仇去了。”姑娘道:“夢話!我這段冤仇從來不曾嚮人提過,就我這師傅面前也是前日纔得說起,外人怎的得知?況如今世上,那有恁般大英雄作這等大事?”尹先生道:“姑娘,你且莫自負不凡,把天下英雄一筆抹倒。要知泰山雖高,更有天山;寰海之外,還有渤海。我若說起這位英雄來,只怕你倒要嚇得把舌頭一伸,頸兒一縮哩!”
姑娘聽了這話,心下暗想道:“不信世間有這等人,我怎的會不曉得?我且聽聽他端的說出個甚麽人來,有甚對證,再合他講。”便道:“我倒要聽聽這位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英雄。”
那先生道:“姑娘,你坐穩著。我說的這位蓋世英雄,便是當今九五之尊飛龍天子。”姑娘聽了,從鼻子裏笑了一聲,說:“豈有此理!尤其夢話!萬歲爺怎的曉得我有這段奇冤,替我一個小小民女報起仇來?”尹先生道:“你要知這話的原故,竟抵得一回評書。你且少安毋躁,等我把始末因由演說一番,你聽了纔知我說的不是夢話。”姑娘此刻只管心裏不服氣,不知怎的,耳朵裏聽了這一路的話,覺得對胃脘,漸漸臉兒上也就和平起來,口兒裏也就乖滑起來。陪了個笑兒,叫了聲“先生”,說:“既然如此,倒望你莫嫌絮煩,詳細說與我們知道。”
列公,你大家卻莫把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爺說的這段話,認作個掇騙十三妹的文章。這紀獻唐卻實實的是個有來處來的人。只可惜他昧了天理人情,壞了兒女心腸,送了英雄性命,弄到沒去處去。這其中還括包著一個出奇的奇人作出來的一樁出奇的事,幷且還不是無根之談。說起來真個抵得一回評話,只是這回評話的彎子可繞遠了些。列公,且莫急急慌慌的要聽那十三妹到底怎的個歸著,待說書的把紀獻唐的始末原由演說出來,那十三妹的根兒、蒂兒、枝兒、葉兒,自然都明白了。
你道這話從何說起?原來書中表的那經略七省掛九頭獅子鐵印禿頭無字大將軍紀獻唐,他也是漢軍人氏。他的太翁紀延壽,內任侍郎,外任巡撫。後來因這紀獻唐的纍次軍功,加銜尚書,晉贈太傅,人稱他是紀太傅。這紀太傅生了兩個兒子,長名紀望唐,次名紀獻唐。紀獻唐也生兩個兒子,一名紀成武,一名紀多文。那紀望唐自幼恪遵庭訓,循分守理,奮志讀書。那紀獻唐,當他太夫人生他這晚,忽然當院裏起了一陣狂風,那風颳得走石飛砂,偃草拔木,連門窻戶壁都撼得岌岌的要動。風過處,他太夫人正要分娩,恍惚中見一隻吊睛白額黑虎撲進房來,喫了一驚,恰好這紀獻唐離懷落草。收生婆收裹起來,只聽他哭得聲音洪亮,且是相貌魁梧。
到了五六歲上,識字讀書,聰明出衆,只是生成一個傑驁不馴的性子,頑劣異常。淘氣起來,莫說平人說他勸他不聽,有時父兄的教訓他也不甚在意。年交七歲,紀太傅便送他到學房隨哥哥讀書。那先生是位老儒,見他一目十行,到口成誦,到十一二歲便把經書唸完,大是穎悟,便叫他隨了哥哥聽著講書。只是他心地雖然靈通,性情卻欠淳靜,纔略略有些知覺,便要搬駁先生,那先生往往就被他問得無話可講。
一日,那先生開講《中庸》,開卷便是“天命之謂性”一章。先生見了那沒頭沒腦辟空而來的十五個大字,正不知從那裏開口纔入得講這“中庸”兩個字去,只得先看了一遍高頭的講章,照著那講章往下敷衍半日,纔得講完。他便問道:“先生講的‘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這句話,我懂了。下面‘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爲五常健順之德’,難道那物也曉得五常仁、義、禮、智、信不成?”先生瞪著眼睛嚮他道:“物怎麽不曉得五常?那羔跪乳、烏反哺豈不是仁?獬觸邪、鶯求友豈不是義?獺知祭、雁成行豈不是禮?狐聽冰、鵲營巢豈不是智?犬守夜、鶏司晨豈不是信?怎的說得物不曉得五常!”
先生這段話本也誤于朱注,講得有些牽強。他便說道:“照先生這等講起來,那下文的‘人物各得其性之自然’,直說到‘則謂之教,若禮樂刑政之屬是也’,難道那禽獸也曉得禮樂刑政不成?”一句話把先生問急了,說道:“依注講解,只管胡纏!人爲萬物之靈,人與物,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有甚麽分別?”他聽了哈哈大笑,說:“照這等講起來,先生也是個人,假如我如今不叫你‘人’,叫你個‘老物兒’,你答應不答應?”先生登時大怒,氣得渾身亂抖,大聲喊道:“豈有此理!將人比畜,放肆!放肆!我要打了!”拿起界尺來,纔要拉他的手,早被他一把奪過來,扔在當地,說道:“甚嗎?你敢打二爺?二爺可是你打得的?照你這樣的先生,叫作通稱本是教書匠,到處都能僱得來。打不成我先教你喫我一腳!”吧,照著那先生的腿窪子就是一腳,把先生踢了個大仰腳子,倒在當地。紀望唐見了,趕緊攙起先生來,一面喝禁:“兄弟,不得無禮!”只是他那裏肯受教?還在那裏頂撞先生。先生道:“反了!反了!要辭館了!”
正然鬧得煙霧塵天,恰巧紀太傅送客出來聽見。送客走後,連忙進書房來,問起原由,纔再三的與先生陪禮,又把兒子著實責了一頓,說:“還求先生以不屑教誨教誨之。”那先生搖手道:“不,大人,我們賓東相處多年,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晚生也不願是這等不歡而散。既蒙苦苦相留,只好單叫這大令郎作我個‘陳蔡及門’,你這個二令郎憑你另請高明。倘還叫他‘由也升堂’起來,我只得‘不脫冕而行矣’!”
紀太傅聽說,無法,便留紀望唐一人課讀,打算給紀獻唐另請一位先生,叫他弟兄兩個各從一師受業。但是爲子擇師這樁事也非容易,更兼那紀太傅每日上朝進署,不得在家,他家太夫人又身在內堂,照應不到外面的事,這個當兒,那紀獻唐離開書房,一似溜了繮的野馬,益發淘氣得無法無天。
紀府又本是個鉅族,只那些家人孩子就有一二十個,他便把這般孩子都聚在一處,不是練著揮拳弄棒,便是學著打仗衝鋒。大家頑耍。
那時國初時候,大凡旗人家裏都還有幾名家將,與如今使僱工家人的不同。那些家將也都會些撂跤打拳、馬槍步箭、桿子單刀、跳高爬繩的本領,所以從前征噶爾旦的時候,曾經調過八旗大員家的庫圖扐兵[滿語:牽馬的奴僕],這項人便叫作“家將”。紀府上的幾個家將裏面有一名教師,見他家二爺好這些武藝,便逐件的指點起來。他聽得越發高興,就置辦了許多桿子單刀之類,合那羣孩子每日練習。又用磚瓦一堆堆的堆起來,算作個五花陣、八卦陣,雖說是個頑意兒,也講究個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以至怎的五行相生,八卦相錯,怎的明增暗減,背孤擊虛,教那些孩子們穿梭一般演習,倒也大有意思。他卻搬張桌子,又摞張椅子,坐在上面,腰懸寶劍,手裏拿個旗兒指揮調度。但有走錯了的,他不是用棍打,便是用刀背針,因此那班孩子怕的神出鬼沒,沒一個不聽他的指使。
除了那些頑的之外,第一是一味地裏愛馬。他那愛馬也合人不同,不講毛皮,不講骨格,不講性情,專講本領。紀太傅家裏也有十來匹好馬,他都說無用,便著人每日到市上拉了馬來看。他那相馬的法子也與人兩道,先不騎不試,止用一個錢扔在馬肚子底下,他自己卻嚮馬肚子底下去揀那個錢,要那馬見了他不驚不動,他纔問價。一連拉了許多名馬來看,那馬不是見了他先踶蹶咆哮的閃躲,便是嚇得周身亂顫,甚至嚇得撒出溺來。
這日他自己出門,偶然看見拉鹽車駕轅的一匹鐵青馬,那馬生得來一身的卷毛,兩個繞眼圈兒,幷且是個白鼻梁子,更是渾身磨得純泥稀爛。他失聲道:“可惜這等一個駿物埋沒風塵!”也不管那車夫肯賣不肯,便唾手一百金,硬強強的頭來。
可煞作怪,那馬憑他怎樣的摸索,風絲兒不動。他便每日親自看著,刷洗餵養起來。那消兩三個月的工夫,早變成了一匹神駿。他日後的軍功就全虧了這匹馬,此是後話。
卻說紀太傅好容易給他請著一位先生,就另收拾了一處書房,送他上學。不上一月,那先生早已辭館而去。落後一連換了十位先生,倒被他打跑了九個,那一個還是跑的快,纔沒挨打。因此上前三門外那些找館的朋友聽說他家相請,便都望影而逃。那紀太傅爲了這事正在煩悶,恰好這日下朝回府,轎子纔得到門,轉正將要進門,忽見馬臺石邊站著一個人,戴一頂雨纓涼帽,貫著個純泥滿銹的金頂,穿一件下過水的葛布短襟袍子,套一件磨了邊兒的天青羽紗馬褂子,腳下一雙破靴,靠馬臺石還放著一個竹箱兒,合小小的一卷鋪蓋、一個包袱。那人望著太傅轎旁,拖地便是一躬。轎夫見有人參見,連忙打住杵桿。太傅那時正在工部侍郎任內,見了這人,只道他是解工料的微員,吩咐道:“你想是個解官,我這私宅嚮來不收公事,有甚麽文批衙門投遞。”那人道:“晚生身列膠癢,不是解差。因仰慕大人的清名,特來瞻謁。倘大人不惜階前盈尺之地,進而教之,幸甚。”
那太傅素日最重讀書人,聽見他是個秀才,便命落平,就在門外下了轎。吩咐門上給他看了行李,陪那秀才進來。讓到書房待茶,分賓主坐下。因問道:“先生何來?有甚見教?”
那秀才道:“晚生姓顧名綮,別號肯堂,浙江紹興府會稽人氏。一嚮落魄江湖,無心進取。偶然遊到帝都,聽得十停人倒有九停人說大人府上有位二公子要延師課讀。晚生也曾囑人推薦,無奈那些朋友都說這個館地是就不得的。爲此晚生不揣鄙陋,竟學那毛遂自薦。倘大人看我可爲公子之師,情願附驥,自問也還不至于屍位素餐,誤人子弟。”那太傅正在請不著先生,又見他雖是寒素,吐屬不凡,心下早有幾分願意,便道:“先生這等翩然而來,真是倜儻不羣,足佔抱負。只是我這第二個豚犬,雖然天資尚可造就,其頑劣殆不可以言語形容。先生果然肯成全他,便是大幸了。請問尊寓在那裏?待弟明日竭誠拜過,再訂吉期,送關奉請。”顧肯堂道:“天下無不可化育的人材,只怕那爲人師者本無化育人材的本領,又把化育人材這樁事看成個牟利的生涯,自然就難得功效了。如今既承大人青盼,多也不過三五年,晚生定要把這位公子送入清秘堂中,成就他一生事業。只是此後書房功課,大人休得過問。至于關聘,竟不消拘這形跡,便是此後的十脡兩餐,也任尊便。只今日便是個黃道吉日,請大人吩咐一個小僮,把我那半肩行李搬了進來,便可開館。又何勞大人枉駕答拜!”
紀太傅聽了大喜,一面吩咐家人打掃書房,安頓行李,收拾酒飯,預備贄儀,就著公服,便陪那先生到了書房,立刻叫紀獻唐穿衣出來拜見。一時擺上酒席,太傅先遞了一杯酒,然後纔叫兒子遞上贄見拜師。顧先生不亢不卑,受了半禮,便道:“大人請便,好讓我合公子快談。”紀太傅又奉了一揖,說:“此後弟一切不問,但憑循循善誘。”說罷,辭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