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兒女英雄傳

兒女英雄傳第 2 / 9 頁

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憐弱女~摘鬼臉談笑馘淫娃

那穿月白的女子納悶道:“這個人來的好生作怪!方纔我乍聽了那混帳女人的話,只道他果然是和尚找來勸我的。及至我那等拒絕他,他不著一些惱,還是和容悅色宛轉著說,看他竟是一片柔腸,一團俠氣。怎的此時又把那混帳東西拉了去,難道是又去請那個和尚去了不成?果然如此,好叫人不得明白。”那老婆兒也是呆呆的發悶。

正盼望,只見那女子同了那婦人拿著個火亮兒,從夾道子裏領了一個人來,望著他母女說道:“你娘兒們且見見這個人再講。”那穿月白的女子擡頭一看,那裏是和尚?原來是他父親!他父女、夫妻一見,“呀”的一聲,就擕手大哭起來。

那老頭兒道:“兒啊,千虧萬虧,虧了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此時早已悶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此時纔知那穿紅的女子全是一片屈己救人之心,正要下拜,只聽他說道:“你們且不必繁文,大家坐好了,把你們的一往情由說明,我自有個道理。”他父女、夫妻就在木床上坐下,穿紅的女子便在靠窻戶杌子上坐下。那婦人也要挨著他坐,他喝聲道:“你另找地方坐去!”那婦人道:“這可是新樣兒的!遊僧攆住持,我們的屋子,我倒沒了座兒了。”說著蹲下,在那櫃子底下掏出一個小板凳兒來,塞在屁股底下坐了,一聲兒不言語,噗哧噗哧只喫他的潮煙。

亂過了這一陣,那老頭兒纔望著穿紅的女子說道:“姑娘,我小老兒姓張,名叫張樂世,鄉親叫順了嘴,都叫我張老實。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東關外落鄉居住。哥兒兩個,兄弟張樂天,是學裏的秀才,去年沒了,剩了我一個人,同了我這老伴兒帶著女兒過日子。我這女兒叫作張金鳳,今年十八歲了,從小兒他叔叔教他唸書認字,甚麽書兒都唸過,甚麽字兒都認得,學得能寫會算,又是一把的好活計。我這老婆子是京東人,他有個哥哥,在京東幫人作買賣。要講我家,還算有碗粥喝,只因我們河南一連三年旱澇不收,慌亂的了不得,這些鄉親不是這家借一斗高粱,就是那家要幾升豆子,我那裏供給得起?說聲‘沒有’,他們就講強奪硬搶。我合老婆兒說,這個地方兒可住不住了。我們商量著,把幾間房幾畝地典給村裏的大戶,又把家傢夥夥的折變了,一共得了百十兩銀子,套上家裏的大車,帶上娘兒兩個,想著到京東去投奔親戚,找個小買賣作。不想今早走岔了路,走到這條背道上來。走了半日,肚子裏餓了,沒處打尖,見這廟門上掛著個飯幌子,就在這裏歇下。這廟裏的師傅們把我們讓到這禪堂來,喫了他一頓素飯,臨走我拿了兩掛兒東錢,合六百六十六個京錢給他,他家當家的大和尚擺手說:‘一頓飯也值得收你的錢?我化你個善緣罷。’我說:‘我一個鄉老兒,你可化我個甚麽呢?’他說:‘不化你東,不化你西,只化你盤頭大閨女。’我說:‘這地方兒,我那裏給你買木魚子去呢?’他就指著女兒說道:‘你這不是現成的一個盤頭大閨女麽?’女兒聽了,站起來就走。我們兩口兒也搶白了他幾句。待要出門,那大師傅就叉著門不叫我們走。這大嫂也不知從那裏來,把他娘兒兩個拉住。那大師傅就把我推推搡搡推到那間柴炭房裏去,扣在大筐底下。往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說著,嚮他老婆兒道:“後來是怎的?你告訴這位姑娘。”

那老婆兒哭眼抹淚的說道:“阿彌陀佛!說也不當家花拉的,這位大嫂一拉,就把我們拉在那地窨子裏。落後那大師傅也來了,要把我們留下。說了半日,女兒只是拾頭撞腦要尋死。也是這位大嫂說著,讓那大師傅出去,等他慢慢的勸我女兒。姑娘,你想想,這件事可怎麽點得頭呢!正鬧得難解難分,姑娘你就進來了。”

那穿紅的女子道:“且住。你們是甚麽時候進去的?那和尚是甚麽時候出來的?你這令愛姑娘可曾受他的作踐?”那婦人道:“月亮爺照著嗓膈眼子呢!人家大師傅甜言密語兒哄著他,還沒說上三句話,他就把人家抓了個稀爛,還作踐他呢!說得他那麽軟餑餑兒似的!”那穿紅的女子也不理他。只見那老婆兒連連搖手說:“姑娘要說受他甚麽作踐,倒沒有價。”那穿紅的女子點了點頭兒,說:“這話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少時我見了那大師傅,央及央及他,叫他放你一家兒逃生如何?”那張金鳳只是低頭垂淚。那老兩口兒聽了,連連的作揖下拜,說道:“果然如此,我們來生來世就變個驢變個馬報姑娘的好處!再不我們就給你喫一輩子的長齋都使得。”那穿紅的女子說:“這話言重。”纔回頭要嚮那婦人搭話,只聽他自己在那裏咕囔道:“放啊?我們還留著祭竈呢!”

那穿紅的女子見他這等的語言無味,面目可憎,那怒氣已是按納不住,無奈得問問他的來歷,只得冷笑了一聲,嚮他道:“就讓你說,你把你是怎樣一樁事情,也說來我聽聽!”

那婦人道:“我還說話嗎?我只打量你們把我當啞吧賣了呢!”

說著,又伸著脖子抽了兩口潮煙,磕了煙袋,滅了火紙。他纔站起來,滿地張牙舞爪的說道:“說這不當著他們倆老的兒麽,你也不是外人,我討個大,說咱們姐兒們今兒碰在一塊兒,算有緣。”

那穿紅的女子說:“你站住!別合我論姐兒們,我是我,他是他,你是你!”那婦人道:“親香點兒倒不好?我今兒怎麽碰見你們姐兒們,都是這麽撅巴棍子似的呢!”那穿紅的女子催他說道:“你說罷,別纍贅!”他纔接著說道:“我賤姓王。呸,我們死鬼當家兒的,他們哥兒八個,我們當家兒的是第老的[第老的:排行最小的一個]。人家都知道掙錢養家,獨他好喫懶做,喝酒耍錢,永遠不知道顧顧我,我全仗著人家大師傅一個月貼補個三吊五吊的。趕他死了,我說這還守個甚麽勁兒呢?我可就跟了這廟裏的大師傅來了。要提起人家大師傅來,忒好咧!真別辜負了人家的心!你們瞧,我這腦袋上都是鍍金的,這件衣裳是買了整匹的花兒洋縐現裁的,我這褲子汗塌兒都是綢子的,總說了罷,算萬道絲兒把我裹著呢!喫的更不用講了,天天的肥鶏大鴨子。你想,咱們配麽?”那女子說道:“別‘咱們’!你!”婦人道:“哦,就是我。我到了這廟裏沒半年,人家大師傅花的那錢,打我這麽個銀人兒都打出來了!就是一樣兒,活重些兒。”

那女子問道:“你這樣好喫好穿,還有甚麽重活叫你作呀?”婦人道:“你不知道,我們這廟裏爺兒五六個呢。大師傅是個當家的,二師傅是個帶髮兒修行,好本事,渾實著的哪。還有個小大師傅、小二師傅,小大師傅打的一都的好拳,小二師傅是個掃腦兒,也不搦。還有個三兒。你等回來大師傅來了,你都見的著的。他們爺兒五哇,洗洗汕汕,縫縫聯聯,都得我,我一個人兒張羅的過來嗎?可巧今兒早起他們娘兒們來了,我們大師傅就要把他們留下,我樂的甚麽似的!誰知大師傅那麽耐著煩兒俯給他,他還不願意。人家拿出來的大紅綢子,他也不要;還有五兩的中錠,整個兒的大元寶,他也不要。末後,大師傅翻箱倒籠找出小拇指頭兒壯的一支真金鐲子來,想著要給他帶在手上呢,他伸手喀嚓的一下子,把人家的脖子抓了個長血直流的!你瞧他歹毒不歹毒!”

那女子問道:“這之後便怎麽樣呢?”那婦人道:“怎麽樣?人家大師傅拔出刀來就要殺他呀!你打量怎麽著?我好容易救月兒似的纔攔住了。我說:‘人生面不熟的,別忙,你老等我勸勸他。’誰知越勸倒把他勸翻了,張口娼婦,閉口蹄子!”

說著,又對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你瞧,娼婦頭上戴這個?身上也穿這個?你怎麽說呢?”那穿紅的女子問他道:“這等說,你還不曾勸動他。少停你們大師傅回來,你怎麽對他呢?”那婦人笑嘻嘻的道:“你聽啊!如今不是我們大師傅找了你來了麽?我瞧你這嘴來又得,你勸他,他沒個不答應的。你算,我們廟裏他們爺兒五哇,除了二師傅,他是在外頭跑海走黑道兒的,三兒小呢,可巧剩他爺三個、咱們姐兒三個,咱們鬧個‘劉海兒的金蟾墊香爐——各抱一條腿兒’。你瞧,這高不高?”

那穿紅女子本就一腔子的忿氣,聽這婦人說的這等無恥不堪,那裏還忍耐得住?只見他一言不發,回手拔出那把刀來,刀背嚮地,刀刃朝天,從那婦人的下巴底下往上一掠,唰一聲,早變了個血臉的人,不曾聽他一聲兒,咕咚往後便倒。

這一倒,但見個東西翻在半空裏,從半空打了一個滾兒,吧,掉在地下。大家一看,原來把那婦人的前臉子削下來了,落在平地還是五官亂動。那穿紅的女子不禁持刀大笑,說:“這個東西,怪不得他如此不堪無恥,原來他帶著個鬼臉兒呢!”

那老兩口兒見了,嚇得體似篩糠的道:“姑娘,你怎的把他殺了?可不嚇煞了人!”倒是那張金鳳一見,十分痛快,說道:“殺得好!這等禽獸一般的人,留他在世上何用!”那老兩口兒道:“兒啊,你那裏知道,他是那大師傅的心上人。他回來見殺了他的人,你我都是沒命的了。這越發不好了!”那穿紅的女子笑道:“我看你們說來說去,不過是怕那個大師傅,你們跟我見見那大師傅去。”那張金鳳聽見要見和尚去,他便有些不願意。穿紅的女子笑道:“方纔我聽你刀山咧、劍樹咧,死呀活呀的,倒像傻衝打的似的,怎麽此刻完了本事了?不妨,跟我來!”說著,拉了他的手就走。那老兩口兒也只得跟出來。及至出了房門一看,只見那月光之下,滿院橫倒竪臥七長八短的一地死和尚。把個老婆兒嚇得跌了一跤,幸喜窻戶擋住不曾跌倒,老頭兒嚇得閉口無言。那張金鳳怔了一回,說道:“呀!如今世上那有這等的一個出衆英雄,來作這等的驚人事業?”那穿紅的女子聽了他這話,酒窩兒一動,蛾眉兒一挑,用兩個指頭指著鼻子笑著說道:“不敢欺,就是我!”當下姑娘臉上的那番得意,漫說出將入相,八座三臺,大約立刻叫他登基坐殿,成佛升天,他也不換!

閒話休提。卻說他把話說完,便把那父女、夫妻三人讓進房來,自己重新進屋裏,一刀把那婦人的鬼臉兒扎起來,往院子一丟,又把那屍首提起來,也嚮那西墻角一扔,說聲:“跟了你大師傅去罷!”那張金鳳看了,定了會神,這纔大悟轉來,說:“哦!我曉得了。你那裏是甚麽勸我,竟是來救我一家兒的性命的一位恩深義重的姐姐。姐姐請上,受我全家一拜!”連那老兩口兒也跪在塵埃,拜個不住。忙得那穿紅的女子說:“啊呀呀!你二位老人家快快請起,不可折了我的壽數!”他老兩口兒起來,那女子又去拉張金鳳。那張金鳳跪著不肯起來,說道:“請問姐姐姓甚名誰?家鄉何處?住在那裏?怎的就曉得我在此地遭這場大難,前來搭救?望姐姐說個明白。我張金鳳生必銜環,死當結草!”那穿紅的女子說道:“這話纔叫作‘說也話長’。”說著,便把張樂世張老頭兒讓在堂屋西邊春凳上,張老婆兒母女二人讓在東邊春凳上。他自己卻在北面靠桌上首杌子上坐下,把那把刀放在桌兒裏邊靠墻。大家這纔側耳凝神,聽他說他的來歷。只見他滿臉堆歡,不慌不忙,未從開口,先將身子往西一探,嚮那西間的南炕叫了一聲:“安公子!”這正是人生第一開心事,辛苦功成閒話時。

要知那姑娘說出些甚麽言詞,下回書交代。

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頭~一雙人偏尋根覓究

這回書說書的先有個交代。列公,你看書中說的不知姓名的這個穿紅的女子,不過是個過路兒的人遇見樁不相干兒的事,得了騾夫的一句話,救了安公子;聽得張老頭兒的一聲哭,救了張金鳳——便救了他兩家的性命。殺了一晚,講了萬言,講得來滿口生煙,殺得來渾身是汗。被那張金鳳駡得眼淚往肚子裏咽,被那“王八的嬭嬭兒”嘔得肝火往頂門上攻,直到此時,方喘轉這口氣來,纔落得張金鳳明白他是片俠氣柔腸。那排插後面還寄放著一個說煞說不清的安公子,還得合他費無限的脣舌。若講一個閨門女子,這叫作“不安本分,無故多事”。要講他這種胸襟,這番舉動,就讓是個血性男子也作不來。替他細想去,他是沽名,還是圖利?難道誰求他作的,還是誰派他作的不成?總不過一個“不忍人之心”,纔動得了這片兒女心腸,英雄肝膽。只是天地雖大,苦人甚多,那裏找的著許多的穿紅女子來!

閒言少敘。卻說這位姑娘見張金鳳問他的姓名來歷,欲待不說,不但打不破張金鳳這個疑團,就連安公子直到此時也還不得知他是怎樣一個人,怎生一樁事。若此刻先對張金鳳講一番,回來又嚮安公子說一遍,又恐聽書的道是重絮。故此他未曾開口,先嚮西間排插後面叫了聲“安公子”。這個當兒,張老夫妻兩個因方纔險些兒性命不保,此時忽然的骨肉團圓,驚喜交加,匆忙裏幷不曾聽得那姑娘叫“安公子”三個字。張金鳳聽得明白,心裏詫異道:“這裏怎生的有個甚麽‘安公子’?況且我看這人也是個黃花女兒,豈有遠路深更合位公子同行之理?就說是他的至親兄弟,也該有個稱呼,怎的稱作‘公子’?還稱起他的姓來?此事好不明白!”

且不言張金鳳在那裏納悶。卻說安公子在排插後面炕裏邊守著那個黃包袱,聽得東間忽而殺了一個人,忽而救了一個人,哭一陣,笑一陣,駡一陣,拜一陣,聽得呆了。那位姑娘叫了他一聲,他直不曾聽見。姑娘見他不答應,又連叫道:“安公子,睡著了?”他這纔聽得,連忙的答應了一聲:“嗻!”說:“不曾睡。”姑娘說:“既沒睡,下炕來,有話合你說。”只聽他又應了一聲——只是止聽得人聲兒,不見個人影兒。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說:“怎麽著?”只聽他作難道:“這怎麽樣個下炕法呢?”姑娘道:“怎麽又會下不來炕了呢?”聽他道:“一身的鈕襻子被那和尚撕了個稀爛,敞胸開懷,赤身露體,走到人前,成何體面!”姑娘道:“這又奇了,你方纔不是這個樣兒見的我麽?難道我不是個人不成?”又聽他慢條斯理的說道:“呵,呵,呵!非也,非也!方纔是性命吸呼之間,何暇及此!如今是患退身安哪。我是寧可失儀,不肯錯步。”姑娘聽了,說道:“我的少爺,你可酸死我了!這麽著,我給你出個主意,你把那帶子解開,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繫上帶子,套上你那件馬褂兒,大約也就不至于赤身露體了罷?”

只聽他道:“有理!有理!”緊接著就像是在那裏整理衣裳帶子。

遲了一會,依然不見下來,但聽他咳了一聲,說:“了不得了!這更下不去了!”姑娘問說:“這又是個甚麽緣故呢?”

只這一句,再也聽不見他答應。此時把個姑娘慪得冒火,合他嚷道:“是怎麽下不來?你到底說呀!憑他甚麽爲難的事,你自說,我有主意。”他又俄延了半晌,纔低聲慢語的說道:“我溺了。”姑娘一聽,心裏說道:“這是怎麽說呢!我這裏又不曾衝鋒打仗,又不曾放砲開山,不過是我用刀砍了幾個不成材的和尚,何至于就把他嚇的溺了呢?”這姑娘心裏只管是這等想,但是他已經溺了,憑是怎樣的大本領,可怎麽替他出這個主意呢?想了半日,無法,只好作硬文章了,說:“你就溺了,也得下炕來!”不想這句話一逼,人急智生,又逼出他一個見識來了。他見那姑娘催得緊急,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裏,把褲子擰乾,拉起襯衣裳的夾襖來擦了擦手,跳下炕來。纔一下炕,又朝著那位姑娘跪下了。那姑娘大馬金刀的坐在上面,把眉一皺,說:“你怎麽這麽俗啊,起來!”

列公,話下且慢講那位姑娘的話,百忙裏先把安公子合張金鳳的情形交代明白。在安公子,是個尊重誠實少年,此時只望那穿紅的姑娘說明來歷,商個辦法,早早的上路去見他父母,兩隻眼幷不曾照到張金鳳身上;在張金鳳,此時幸而保得自己的身子、父母的性命,衹知感激依戀那位穿紅的姑娘,一條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但是,從炕上跳下那樣大一個人來,再沒說看不見的。況且他雖說是個鄉村女子,外面生得一副月貌花容,心裏藏著一副蘭心蕙性。他平日見的只不過是些俗子村夫,今日萍水相逢,忽然見這等一個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自然不覺得眼光一閃。又見那公子跪在地下,把他羞得面起紅雲,擡身往裏間就走。

那穿紅的姑娘一把拉住,說:“不許跑,跟姐姐這裏坐著。”

便把他拉在自己身後坐下。這纔嚮安公子道:“我們方纔作的這樁事,說的這段話,你都聽明白了不曾?”安公子道:“聽明白了。”姑娘說:“如此很好,免得我重敘。”因指著張老夫妻二位嚮他道:“你看,這二位老人家可是一介平民,你可是個貴家公子,他們就不應同你一處坐,何況叫你同他敘禮。但是聖人說的‘素患難行乎患難’,如今大家都在患難之中,這可講不得你的門第,過去見個禮兒。”安公子此時的感激姑娘、佩服姑娘,直同天人一樣。假如姑娘說日頭從西出來,他都信得及,豈有個不謹遵臺命的?忙答應了一聲,一抖積伶兒,把作揖也忘了,左右開弓的請了倆安。張老實慌得搶過來跪下,說:“公子,你折煞我小老兒了!”那老婆兒也是拉著兩隻袖子拜呀拜的拜個不住,口裏說道:“阿彌陀佛!不當家花拉的!公子,見禮罷。”那姑娘又指張金鳳嚮他道:“這裏還有個人兒呢。這是我妹子,也見個禮兒。”又趕著說:“別請安了,作揖罷。”安公子轉過身來,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那張金鳳也羞答答的還了一個萬福。

那姑娘先嚮張老說道:“老人家,勞動你先把這一桌子的酒菜傢夥撿開,擦乾淨了桌子,大家好說話。”張老應了一聲,便一件件的搬出門去,堆在廓下。安公子此時經了那姑娘地這番琢磨,臉兒也闖老了,膽子也闖大了,也來幫著張老搬運。他一眼看見了那把酒壺,就發起恨來道:“咦,這就是方纔那賊禿灌我的那毒藥酒!待我來!”說著,提了那把酒壺,站在簷下,嚮那和尚跟前一扔,說:“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

姑娘說:“這還要怎麽?沒來由!”

一時張老擦淨了桌子,那姑娘便把張老同公子讓在西首春凳,張老婆兒讓在東首春凳坐下。他纔回頭嚮張金鳳道:“妹子,你方纔問我的姓名、家鄉、住處,還說怎的就曉得你在這裏遭這場大難,前來搭救,不是這話嗎?我是個不通世路隱姓埋名的人。況且你我如浮萍暫聚,少一時‘伯勞東去雁西飛’,我這殘名賤姓,竟不消提起。至于我的家鄉,離此甚遠,即便說出個地名兒來,你們也不知道方嚮兒,也不必講到。話下要問我的住處,說來卻離此不遠,也不過在四五十里之外,卻是個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兒。”

安公子聽了,說:“這等,難道姑娘你在雲端裏住不曾?”

姑娘答道:“差也不多。”公子說:“那有個在雲端裏住的理呢?”

那姑娘也不合他分辯,接著又嚮張金鳳道“妹子,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邊,你在五十里地的這邊,我就不知道這府、這縣、這山、這廟有你這等一個人,怎的知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有你遭難的這樁事,會前來搭救呢?”張金鳳道:“既這等,姐姐因何到此?”那姑娘道:“我這個人雖是個多事的人,但事凡那下坡走馬、順風使船,以至買好名兒、戴高帽兒的那些營生,我都不會作。我今日可是爲救一個人來了,卻不是救你。”說著,把臉一沈,手一指,指著安公子道:“我可是特來救安公子你來了!不知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

安公子聽了,連忙站起來道:“姑娘,人非草木。方纔我安驥只爲自己沒眼力、沒見識,誤信人言,以致自投羅網,被那和尚綁上,要取我的心肝。那時,我的生死關頭不過只爭一綫,若不虧姑娘前來搭救,再有十個安驥,只怕此時也到無何有之鄉了。此恩終身難報,怎說得個不知?只是我知道姑娘前來救我,卻不知姑娘因何前來救我,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趕到此地來救我?還求你說個明白。再求你留個姓名,待我安驥稟過父母,先給你寫個長生祿位牌兒,香花供養。你的救命深恩,再容圖報。”

那姑娘道;“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不然,大約你有三條命也沒了!你那圖報不圖報的話,不必提。我的姓名,你不必問。必要問,我就捏個假名姓告訴你何妨?”那張金鳳說道:“姐姐,不是如此。便是妹子這裏也一定要請問姐姐個姓名。就便是姐姐施恩不望報,也得給我們這受恩的留些地步纔好。姐姐要不說,妹妹只得又跪下了。”

那姑娘連忙一把拉住,說:“快休這樣。我縱然不說姓名,自然也得說明來歷,不然叫你們大家看著我這個樣兒,還是《平妖傳》的胡永兒?還是《鎖雲囊》的梅花娘?還真個的照方纔那禿孽障說的,我是個‘女筋斗’呢?我的姓名雖然可以不談,有等知道我的、認識我的,都稱我作‘十三妹’。你們大家都叫我十三妹就是了。”大家聽了,都稱了聲“十三妹姑娘”。這個地方兒要讓安公子積伶了。他聽了這話,想了一想道:“姑娘,你這稱呼,是九十的‘十’字,還是金石的‘石’字?”十三妹道:“這隨你,算那個字都使得。”

只見他不容再問,便長吁了口氣,眼圈兒一紅,說道:“你們要知我的來歷,我也是個好人家的兒女,我父親也作過朝庭的二品大員。”張金鳳聽了,忙站起來福了一福,道:“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纔多多得罪!”那姑娘笑道:“你這話更可不必。你我不幸托生個女孩兒,不能在世界上轟轟烈烈作番事業,也得有個人味兒。有個人味兒,就是乞婆丐婦,也是天人;沒些人味兒,讓他紫誥金閨,也同狗彘。‘小姐’又怎樣,‘大姐’又怎樣?還說句笑話兒:你也見過一個千金小姐合強盜撒對兒的麽?”那張老道:“甚麽話!那說書說古的,菩薩降妖捉怪的多著呢!”

安公子接著問道:“姑娘既是位大家閨秀,怎生來得到此?”十三妹道:“你聽我說。我父親曾任副將,只因遇著了個對頭,——這對頭是個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一個大腳色,正是我父親的上司。”說到這裏咽住,把臉一紅,又說道:“卻又因我身上的事,得罪了那廝。他就尋個縫子,參了一本,將我父親革職拿問,下在監裏。父親一氣身亡。那時要仗我這把刀、這張彈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賊子的首級,要不了那賊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甚麽原故呢?一則,他是朝廷重臣,國家正在用他建功立業的時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壞國家的大事;二則,我父親的冤枉,我的本領,闔省官員皆知,設若我作出件事來,簇簇新的冤冤相報,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縱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親九泉之下被一個不美之名,我斷不肯;三則,我上有老母,下無弟兄。父親既死,就仗我一人奉養老母,萬一機事不密,我有個短長,母親無人養贍,因此上忍了這口惡氣。又恐那賊子還放我孀母孤女不下,我叫我的乳母丫鬟身穿重孝,扮作我母女模樣,扶柩還鄉。我自己卻奉了母親,避到此地五十里地開外的一個地方,投奔一家英雄。這家英雄現年八十餘歲,真算得個不讀詩書的聖賢,不怕勢利的豪傑!不想到了那裏,正遇著他遭了樁不得意事情,幾乎把前半世的英名搦盡。是我拔刀相助,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還給他掙過一口大氣來。他便情願破業傾家,要把我母女請到他家奉養。只是我這人與世人性情不同,恰恰的是曹操一個反面。曹操曾說:‘寧使我負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負我’我卻是只願天下人受我的好處,不願我受天下人的好處。當下只收了他一匹驢兒,此外不曾受他一絲一粒,只叫他在這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給我結了幾間茅屋,我同老母居住。又承他的推情,那裏村中衆人的仗義,每日倒有三五個村莊婦女輪流服侍,老人家頗不寂寞。我纔得騰出這條身子來,弄幾文錢,供給老母的衣食。只是我一個女孩兒家,除了針黹女工,那是我生財之道?說來不怕你大家笑話,我活了十九歲,不知橫針竪綫,你就叫我釘個鈕襻子,我不知從那頭兒釘起。我只得靠著這把刀,這張彈弓,尋趁些沒主兒的銀錢用度。”

那安公子聽到這裏,問道:“姑娘,世間那有個沒主兒的銀錢?”姑娘道:“你是個紈褲膏粱,這也無怪你不知。聽我告訴你:即如你這囊中的銀錢。是自己折變了産業,去救你的令尊,交國家的官項,這便是‘有主兒的錢’。再如那清官能吏,勤儉自奉,剩些廉俸;那買賣經商,辛苦販運,剩些資財;那莊農人家,耕種刨鋤,剩些衣食,也叫作‘有主兒的錢’。此外,有等貪官污吏,不顧官聲,不惜民命,腰纏一滿,十萬八萬的飽載而歸;又有等劣幕豪奴,主人賺朝廷的,他便賺主人的,及至主人一敗,他就遠走高飛,捲囊而去;還有等刁民惡棍,結交官府,盤剝鄉愚,仗著銀錢,霸道橫行,無惡不作,這等錢都叫作‘沒主兒錢’。凡是這等,我都要用他幾文,不但不領他的情,還不愁他不雙手奉送。這句話要說白了,就叫作‘女強盜’了。”公子說:“姑娘言重。據這等聽起來,雖那崑崙、古押衙、公孫大娘、綫娘等輩,皆不足道也!‘強盜’云乎哉!‘強盜’云乎哉!”姑娘忙攔他道:“算了,夠酸的了!”

那張金鳳接著問道:“我看姐姐這等細條條的個身子,這等嬌娜娜的個模樣兒,況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怎生有這般的本領?倒要請教。”那姑娘道:“這也有個原故。我家原是歷代書香,我自幼也曾讀書識字。自從我祖父手裏就了武職,便講究些兵法陣圖,練習各般武備,因此我父親得了家學真傳。那時我在旁見了這些東西,便無般的不愛。我父親膝下無兒,就把我當個男孩兒教養。見我性情合這事相近,閒來也指點我些刀法槍法,久之,就漸漸曉得了些道理。及至看了那各種兵書,纔知不但技藝可以練得精,就是膂力也可以練得到。若論十八般兵器,我都算拿得起。只這刀法、槍法、彈弓、袖箭、拳腳,卻是老人家口傳心授。又得那位老英雄贈我的這頭驢兒。這驢兒日行五百里,但遇著歹人,或者異怪物事,他便咆哮不止,真真是個神物。因此任我所爲,就把個紅粉的家風,作成個綠林的變相。這便是我的來歷。我可不是上山學藝,跟著黎山老母學來的。”張金鳳也嫣然一笑。

張老夫妻在旁聽了,只是點頭咂嘴。安公子說道:“方纔我看那些和尚都來得不弱,那個陀頭尤其兇橫異常,怎的姑娘你輕描淡寫的就斷送了他?今聽如此說來,原來家學淵源,正所謂‘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了!”

十三妹道:“你先慢講這些閒話。如今我的話是說完了,要請教你了。你我在悅來店怎的個遇見,怎的個情由,他三位無從曉得,也與他三位無干,此時不必饒舌。只是我臨別的時節那等的囑咐你,千萬等我回來見面再走,你到底不候著我回店,索性等不到明日,倉猝而行,這怎麽講?這也罷了,只是你又怎的會走到這廟裏來?倒要請教。”

安公子聽了這話,慚惶滿面,說道:“姑娘,你問到這裏,我安驥誠惶誠恐,愧悔無地!如今真人面前講不得假話,我在店裏聽了姑娘你那番話,始終半信半疑。原想等請了褚一官來,見了他再作道理。不想那請褚一官的騾夫還不曾回來,那店主人便來說了許多的混帳話,我益發怕將起來。正說著,兩個騾夫回來,又備說那褚一官不能前來,請我今晚就在他家去住的話。那騾夫、店家又兩下裏一齊在旁攛掇,是我一時慌亂,就匆匆而走。不想將上那座高嶺,又出樁岔事,連那不通人性的啞吧畜生也欺負起人來,忽然的一驚,就跑到此地。要不虧兩個騾夫沿途保護,他還不知跑到那裏纔止。偏偏的又投了這兇僧的一座惡廟,正所謂‘飛蛾投火,自取焚身’。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讀書一場,不得報父母的大恩,倒誤了父母的大事,已經十死莫贖了!如今幸而不死,又把姑娘你一片俠腸埋沒得曖昧不明,我安龍媒真真的愧悔無地!”

十三妹道:“你也曉得後悔?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你不但不曾認清我這番好意,你連那騾子的好意都辜負了。聽我告訴你,你方纔口口聲聲駡的那個欺負你的畜生,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心念念感激的那兩個騾夫,倒是你的勾魂使者!”安公子聽了,喫驚道:“姑娘,你此話怎講?”那張老夫妻二人合張金鳳聽了這話,更摸不著頭腦。只聽姑娘望著大家說道:“今日這場是非,也叫作‘合當有事’。我今日因母親的薪水不繼,偶然出來走走。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遇見兩個人在那裏說話。我騎著驢兒從旁經過,只聽得一個道:‘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裏的那二三千銀子搬運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我聽了這話,一想,這豈不是一樁現成的事?與其等他搬運,我何不搬運來用用?因把牲口一帶,繞到山後,要聽聽這樁事的方嚮來歷。”安公子便問道:“究竟是兩個甚麽人呢?”十三妹笑道:“好叫你得知,就是你感激不盡的那兩個騾夫。”說著,便把他怎的抱怨,怎的商量,怎的說不到二十八棵紅柳樹送信,回來怎的賺安公子出店上路,怎的到黑風崗要把他推落山澗,拐了銀子逃走的話,說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塊石頭搭話纔得說明,臨別又如何諄諄的囑咐安公子不可輕易動身,他到底懷疑不信,以致遭此大難,嚮張金鳳幷張老夫妻訴了一番。

張金鳳這纔得明白這姑娘的始末根由。就連安公子也是此時纔如夢方醒,只聽他說道:“姑娘,我安龍媒枉讀詩書,在你覆載包羅之下,全然不解。如今看了你這番雄心俠氣,竟激動我的性兒了!我竟要借你這把鋼刀一用?”說著,伸手就拿那刀。十三妹一把按住,問他道:“你這又作甚麽?這個東西可不是頑兒的,一個不留神,把手指頭拉個挺大的大口子生疼,要流血的。你嬤嬤爹又沒在跟前,誰給你吹呀?”只見他滿臉通紅,說道:“這也顧不及許多了,姑娘,你務必借我一用!”十三妹說:“你要作甚麽罷?”安公子道:“我要尋著那兩個騾夫,把這大膽的狗男女碎屍萬段,消我胸中之恨!”

十三妹道:“這樁事不勞費心,方纔那位大師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時候,二師傅已就把他兩個的心肝取了去了。你若不信,給你件憑據看看。”說著,嚮懷裏掏出那封信來,遞給公子。

安公子一看,果然是交騾夫送去的那封信,連說道:“有天理呀,有天理!”十三妹說:“少爺,你別慪我了,我還有許多話要講呢!”安公子這纔歸坐。只見那十三妹指著他嚮張老夫妻幷張金鳳道:“你們三位可別打量這位安公子合我是親是故,我合他也是水米無交,今日纔見。然則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我因何替他出這樣的死力呢?我本來的意思,原是得了那騾夫口裏一個信息,要擎這注現成銀子。及至訪著安公子,見他那番光景,知他是個正人。問起情由,又知他是個孝子。我心裏先暗暗的欽敬,便不肯動手。後來聽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又與我父親所遭的冤枉大略相同。因此,我從那任俠尚義之中,又動了個同病相憐之意,便想救他這場大難。”

說著,回頭又嚮安公子道:“俗語說的:‘救火須救滅,救人須救徹。’我明明聽得那騾夫說不肯給你送這封信去請褚一官;況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曉得些消息,便去請他,他三五天裏也來不了;到了他的娘子,你就等到一百年,也未必來的了。就讓你在悅來店呆等,不致遭騾夫的毒手,你又怎生的到得淮安?所以我纔出去走那一蕩,要把事情替你佈置的周全停妥,好叫你上路趲程,早早的圖一個父子團圓,人財無恙。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趕回店來,你倒躲了我。問問店家,他合我言語支離,推說不知去嚮;及至問到他無話可支了,他纔說是兩個騾夫請你到褚家住歇去了。我一聽,這事不好了!他兩個既不曾到褚家去,褚家這話從何而來?可不是他賺你上黑風崗去是那裏去?這豈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來,反沈你到海底去了麽?我十三妹這場孽可也造得不淺!我就撥轉頭來,順著黑風崗這條路趕了下來。纔上得黑風崗的山坡,月光之下,只見一個牲口脖子上拴的鈴鐺合一個草帽子扔在路旁,我只說這一定是走這路無疑了。不想前行了幾步,轉尋不出那牲口的腳蹤兒來。眼前一片荒草,倒像人跡不到的一般。一直尋到崗子頂上,越不見個影兒。那月色照得如同白晝,我便探身往山澗下一望,也不得些情形,只得順著牲口的腳蹤找了回來,見那牲口腳蹤兒踹的散亂,直奔了這廟裏來。至于這座廟裏和尚的行徑,我早已曉得。我一想,這事尤其不妙了。便算你幸而不曾遭那騾夫的暗算,依然脫不了強盜的明劫,還不是一樣?我就一口氣趕到廟前,還不曾見個端的,我那個驢兒先不住的打鼻兒,不肯往前走。我看了看廟門,又關得鐵桶相似。我便下了牲口,拴在樹上,一縱身上了山門,往廟裏一望,只見正殿院落漆黑,衹有那東西兩院看得見燈火。我就蹲身跳將下來。只是我雖會蹲縱,我那驢兒可不會蹲縱。我便悄悄的開了左邊角門,把牲口拉進來。見那東配殿裏堆著些糧食,就先把牲口寄頓在那屋裏。然後出來,縱上房去。”

且住!列公,聽說書的打個岔。你聽這姑娘的話,就怪不得他方纔把廟裏走了個遍,就是不曾到東配殿了。原來他進廟來就偷偷兒的進去寄頓了一回驢兒了,你我不知。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再講那十三妹說道:“及至我上了房,隱在山脊後一看,正見那兇僧手執尖刀合公子你說那段話。彼時我要跳下去,誠恐一個措手不及,那和尚先下手,傷了你的性命。因此暗中連放了兩個彈子,結果了兩個僧人。至于後來的那般禿廝,都是經公子你眼見的。我原無心要他的性命,怎奈他一個個自來送死,也是他們惡貫滿盈,莫如叫他早把這口氣還了太空,早變個披毛戴角的畜生,倒也是法門的方便。再說,假如那時要留他一個,你未必不再受纍,又費一番脣舌精神。所以纔斬草除根,不曾留得一個。安公子,如今你大約該信得及我不是爲打算你這幾兩銀子而來了罷?”

說到這裏,回頭又嚮著張金鳳叫了聲:“妹子,你聽我這話,可是我特來救安公子,不是特來救你的不是?”張金鳳道:“話雖如此說,要不是姐姐到此,那個救我一家性命?這就不消再講了。”

此時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語,問得閉口無言,衹有垂淚。半晌,嘆了一口氣道:“姑娘,我安龍媒真是百口無詞,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兒欠通之處。”十三妹聽了,說道:“怎麽,說了半天,我倒有了不是了呢?你到說說,我倒聽聽。”

安公子說:“姑娘,你若在店裏就把那騾夫要謀我資財害我性命的話,直捷了當的告訴我,豈不省了你一番大事?”十三妹聽了這話,倒不禁笑起來,說:“這話我一點兒不欠通,到底是你作夢呢!假如你是個老練深沈有膽有識的人,我說了這話,你自然就用些機關,如此防範。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囑咐,你還自尋苦惱,弄到這步田地;那時再告訴你這話,不知又該嚇成怎的個模樣,甚而至于益發疑我,倒誤把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當作好人,合他訴起衷腸來,可不更誤了大事了麽?”安公子聽了,連連拍腿點頭,說:“不錯的!不錯的!姑娘,你如今就說我酸也罷,俗也罷,我安龍媒對了你這樣的天人,衹有五體投地了!”說著,又拜了下去。那十三妹把身子閃在一旁,也不來拉,也不還拜,只說了一句:“這倒不敢當此大禮。”

張老也連忙站起來道:“我小老兒倒有一句拙笨話:也不用講這個那個,只我們兩家六條性命,都是姑娘你救的。安公子他爲官作宦,怎麽樣也報了恩了;只是我們兩口是一對老朽無用的鄉老兒,女兒又是個女孩兒家,你這樣大恩,今生今世怎生答報的了!”那老婆兒也在一旁說:“噯!真話的!”

十三妹把手一擺,說:“老人家,快休如此說。要說你兩家性命不是我十三妹救的,這話也是欺人。只是我方纔說過的,安公子還得感激那頭騾子,我這妹妹還得感激那個沒臉的女人。這話怎麽講呢?要不虧那個騾子忽然一跑,安公子早已上了山崗,被那騾夫推落山澗,我便來救,也是遲了;我這妹子要不虧那沒臉的女人從中多事,早已遭那兇僧作踐,我便來救,也是晚了。難道這果真是一個兩條腿的畜生、一個四條腿的畜生作得來的不成?這是個天!難道誰又看見天那裏怎的個支使,誰又聽見天怎的個吩咐的不成?這便是你二人一個孝心一個節烈所感,天纔牽引了我來,正不是一樁偶然的事。如今安公子的性命保住了,資財保住了,他的二位老人家可保無事了;我這妹子的性命保住了,身子保住了,你二位老人家可保無事了。我雖然句句的露尾藏頭,被你二人層層的尋根覓究,話也大概說明白了。‘千里搭長棚,沒個不散的筵席’,你我‘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恕我失陪。”說著,掖上那把刀,邁步出門,往外就走。

這正是:鏡中花影波中月,假假真真辨不清。

要知那十三妹忙碌碌的又嚮那裏去,下回書交代。

第九回 憐同病解囊贈黃金~識良緣橫刀聯嘉耦

這回書緊接上回,講得是十三妹嚮安公子、張金鳳幷張老夫妻把己往的原由來歷交代明白,邁步出門,朝外就走。安公子一見慌了,只慌得手足無措。卻不好上前相攔。張老夫妻二人更是沒了主意,也只說得個“姑娘不要忙”。衹有張金鳳乖覺,他見十三妹纔把話說完,掖上那把雁翎寶刀,頭也不回,擡身就走,他便連忙搶了兩步,搶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頭一跪,雙手抱住十三妹兩腿,說:“姐姐那裏去?你此時是去不得的了噯!”

安公子同張老夫妻見了,便也一同上前圍著不放。十三妹道:“這又奇了,你們的事是撥弄清楚了,我的話也交代明白了,你們如何還不放我去?”張金鳳道:“我是斷斷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來。”張金鳳雙關緊抱,把臉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賴住不動,說:“要姐姐說了不去,我纔起來。”十三妹用手把他扶起,說:“你且起來,我纔說去不去的話。”說著,扶起張金鳳,大家重復歸坐。

只見十三妹笑嚮大家,指著張老夫妻道:“他二位老人家罷了,你們兩個枉有這等個聰明樣子,怎麽也恁般呆氣!你們道我真個要去麽?你看,這等的深更半夜,古廟荒山,雖說救了你兩家性命,這個所在被我鬧得血濺長空,屍橫遍地,請問,就這樣撂下走了,叫你們兩家四個無依無靠的人怎麽處?就便你們等到天亮,各自逃生,大路上也難免有人盤問。這豈不是沒救成你們倒害了你們了麽?就算我是個冒失鬼,鬧了個煙霧塵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們想想,難道炕上那個黃布包袱我就這等含含糊糊的丟下不成?就算我也丟下不要了,你們只看墻上掛的我這張彈弓——我這張彈弓是銅胎鐵背、鏤銀砑金、打一百二十步開外、不同尋常兵器,從我祖父手裏傳流到今,算個傳家至寶;我從十二歲用起,至今不曾離手,難道我也肯丟下他不成?”

張金鳳道:“既如此,姐姐爲何忽然說要去呢?”十三妹道:“一則,看看你二人的心思;二則,試試你二人的膽量;三則,我們今日這樁公案,情節過繁,話白過多,萬一日後有人編起書來,這回書找不著個結扣,回頭兒太長。因此我方纔說完了話,便站起來要走,作個收場,好讓那作書的借此歇歇筆墨,說書的借此潤潤喉嚨。你們聽聽,有理無理?”

十三妹說明這段話,不但當時在場的大家聽了,把心放下,就連現在聽書的也都說“有理”。

卻說安公子經了這一番喧鬧,又聽了這半日長談,早把那黃布包袱忘在九霄雲外。如今因十三妹提到,他纔想起,連忙爬到炕上,雙手抱起來,送到十三妹跟前,放在桌兒上,說:“姑娘,這是你交給我看守著的那個包袱。我聽你說的要緊,方纔鬧得那等亂哄哄的,我只怕有些失閃,如今幸而無事,原包交還。姑娘,請收明瞭。”姑娘道:“借重費神,只是我不領情。這東西與我無干,卻是你的。”安公子詫異道:“‘這分明是姑娘你方纔交給我的,怎生說是我的東西起來?”

十三妹道:“你聽我說。方纔在店裏的時候,你不說你令尊太爺的官項須得五千餘金纔能無事麽?如今你囊中止得二千數百兩,纔有一半,聽起來,老人家又是位一塵不染、兩袖皆空的。世情如紙,衹有錦上添花,誰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嚮那裏弄去?萬一一時不得措手,後任催得緊,上司逼得嚴,依然不得了事。那時豈不連你這一半的萬苦千辛也前功盡棄?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悅來店出去走那一蕩,就是爲此。我從店中別後,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稟過母親,一面換了行裝,就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找著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暫借他三千金,了你這樁大事。若論這位英雄的家當,慢說三千金,就是三萬金,他一時也還拿得出來;若論他同我的氣義,莫講三萬金,便是三十萬金,他也甘心情願,我也用得他的。所以他聽見我說個‘借’宇,就立刻照數的盤出來,問我送到那裏,我說:‘不必遣人運送,給我捆載停妥,就捎在我驢兒上帶去罷。’倒虧他的老成見識,說道:‘這三千金通共也不過二百來斤,怕不帶去了!但是東西狼犺,路上走著也未免觸眼。’因問我:‘是本地用、遠路用?如本地用,有現成的縣城裏字號票子;遠路用,有現成的黃金,帶著豈不簡便些?’我聽他說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兩足色黃金,大約也夠三千銀光景了。”說著,解開那包袱,又把兩封紙包拆開,只見包著二百兩同泰號朱印上色葉金。

安公子還不曾答話,那張老看了,說:“這樣值錢的東西,二百二百的幫人,真可少見!又想的這樣周到!姑娘,你不要真是個菩薩轉世罷?”張老婆兒一旁看了,也不住的點頭咂嘴,說道:“只聽說金子是件寶貝,鍍個冠簪兒啊、丁香兒啊,還得好些錢呢,敢是真有這麽大包的。你看看,黃澄澄的,怪愛人兒。阿彌陀佛!”那張金鳳雖是個鄉村女子,卻天生得不落小家氣象,且此時一心衹有個十三妹姐姐,餘事都不在心上,不過遠遠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略無多言。

衹有安公子承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資財,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今又見他這番深心厚意,宛轉成全,又是歡忻,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時的不達時務,還把他當作個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層懊悔,一層羞愧。只管滿臉是笑,不覺得那兩行眼淚就如湧泉一般,流得滿面啼痕。只聽他抽抽噎噎的嚮那姑娘道:“姑娘,我安驥真無話可說了。自古道‘大恩不謝’。此時我倒不能說那些客套虛文,只是我安驥有數的七尺之軀,你叫我今世如何答報!”說著便嗚嗚的哭將起來。張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淚,連張金鳳也不覺滴下淚來。

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也且住悲痛,不須介意。要知天下的資財原是天下公共的,不過有這口氣在,替天地流通這樁東西。說這是你的,那是我的,到頭來究竟誰是誰的?只求個現在取之有名,用之得當就是了。用得當,萬金也不算虛花;用得不當,一文也叫作枉費。即如這三千金,成全了你一片孝心,老人家半世清名,這就不叫作虛花枉費。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連那銀子都算不枉生在天地間了。何況這幾兩銀子,我原說一月必還,又不是白用他的。這一月之內,自有那‘沒主兒的錢’送上門來,替你還他,連我也不過作個知情底保的中人。這手來,那手去,你又何必這等較量錙銖?”安公子聽了,只得領受,收好不提。

再講那十三妹這番解囊贈金,又了卻一樁心事,便要商議打發他兩家男女上路的話。只是看看這四個人之中,一個是瘦怯怯的書生,一個是嬌滴滴的女子,那張老夫妻雖然年紀大些,又是一對鄉愚,經了這番大難,一個個嚇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這上路的事情,一時從何商起?想了一想,便對大家說道:“如今諸事已妥,就該計議到你們的上路了。但是要計議大事,先得定了心神,纔得周到細密。如今我要不先把你們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說萬言也是無益。大約此時你們心裏第一件,怕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來闖破這場人命官司,性命干連;第三件,惹了這場大禍便走了,日後破案,也難免罣誤。我告訴你們:這三樁事都不要緊。人生在世,不過仗著天地的一口氣,及至死了,是個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超出輪回,這口氣便去成神;是個平人,這口氣再入輪回,便去作鬼;到了這班混帳和尚,人死燈滅,就想作個鬼也不能。這是第一樁不必怕。再講到這個地方,我方纔表過的,前是高山,後是曠野,遠無村,近無鄰,這樣深更半夜,絕沒人來;就便這和尚再有些夥黨找了來,仗我這口刀,多了不能,有個三五百人兒還搪住了。這是第二樁不必怕。至于慮到日後的罣誤官司,我若見不透日後的怎樣收場,也不肯作眼前的這番事業。這是第三樁不必怕。這話不是空談得的,少一時自然要還你們一個憑據。可不知你們四位信得及信不及?”

張老聽了,先說道:“姑娘的話也有個不信的?可是說的咧!不過怕來個人兒闖見,鬧饑荒。鬼可怕他作啥呀?我們作莊稼的,到了青苗在地的時候,那一夜不到地裏守莊稼去,誰見有個鬼耶?”安公子接著說道:“是啊!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以二氣言,則鬼者,陰之靈也;神者,陽之靈也。以一氣言,則引而伸者爲神,返而歸者爲鬼,其實一物而已。怕他則甚!怕他則甚!只是姑娘到底怎樣打發我們上路?”十三妹也沒工夫合他掉那酸文,說道:“你且不要忙。如今你們爲難的事是都結了,我此刻卻有件爲難的事要求你諸位。”

話未說完,安公子先跳起來,道:“姑娘,你有甚麽爲難的事,只管說!慢講‘上山捉虎,下海擒龍’,就便‘赴湯蹈火,碎骨粉身’,我安龍媒此時都敢替你去作!”那十三妹把眼皮兒挑了一挑,說道:“如此,好極了,你就先把這一院子死和尚給我背開他。”安公子聽了,皺著眉,裂著嘴,搖著頭道:“這樁事卻難。”十三妹道:“既這樣,可詐甚麽關兒呢!”

因回頭嚮張老夫妻道:“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張老道:“這背死屍小老兒卻也來不得的呢。”姑娘笑道:“豈有此理,難道咱們還管給他打掃地面麽!”那老婆兒問道:“倒底作啥耶?”姑娘道:“我從晌午起,鬧到這時候兒了,這如今便再有這等的五六十里地,我還趕得來,就再有那等的三二十和尚,我也送的了,但是我從喫早飯後到此時,水米沒霑脣,我可餓不起了。想來你們四位也未必不餓。”那老婆兒道:“哎,這大半日,誰見個黃湯辣水來咧!就是這早晚那去買個饃饃餅子去呢?”姑娘道:“不用買,我方纔到廚房裏,見那裏煮的現成的肉,現成的飯,想來是那班和尚的夜消兒,咱們何不替他喫了,也算一場功德。”張老夫妻聽了道:“這敢是好。”

說著,趁著月色,老兩口連忙到廚房裏去整頓。

到了廚房,見那燈也待暗了,火也待乏了,便去剔亮了燈,通開了火。果見那連二竈上靠著一個鈷子,裏頭煮著一蹄肘子,又是兩隻肥鶏。大沙鍋裏的飯因坐在膛罐口上,還是熱騰騰的,籠屜裏又蓋著一屜饅頭。那案子上調和作料,一應俱全。二人正在那裏打點,只見安公子也跑來幫著抓撓。張老兒道:“公子,你不能,小心看燙了手!你去等著喫去罷。”

安公子看了看,卻也沒處下手,只得走開。纔回到正房,十三妹便問道:“你又作甚麽來了?”安公子道:“那裏用不著我。”

十三妹道:“你看人家,那樣大年紀都在那裏張羅,你難道連剝個蒜也不會麽?”安公子道:“剝蒜我會。”說著,忙忙又跑了去,不提。

卻說那十三妹見他三人都往廚房去了,便拉了張金鳳的手來到西間南炕坐下,這纔慢慢的問他幾歲上留的頭,幾歲上裹的腳,學過活計不成,有了婆家沒有。問了半天,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長一短的問,那張金鳳衹有口裏勉強支應的分兒,卻緊皺雙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十三妹心中納悶,說:“妹子,你如今禍退身安,正該歡喜,怎麽倒發起怔來了?”這句話一問,那張金鳳越發臉上青黃不定,索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來。把個十三妹急得,拉著他問道:“你不是嚇著了?氣著了?心裏不舒服呀?”張金鳳只是搖頭。

十三妹納了半天的悶兒,忽然明白了,說:“我的姑嬭嬭!你不是要撒尿哇?”張金鳳聽了這句,纔說道:“可不是!只是此刻怎得那裏有個淨桶纔好?”十三妹說道:“這麽大人了,要撒尿倒底說呀,怎麽憋著不言語呢!還這麽鑿四方眼兒,一定要使個淨桶。請問一個和尚廟,可那裏給你找馬子去?快跟了我來罷!”說著,攙著張姑娘到東裏間,替他四處一找,一時也找不出個撒尿的傢夥來。一眼看見那和尚的洗臉盆在盆架兒上放著,裏頭還有半盆洗臉水,十三妹姑娘連忙拿到房門口兒,潑在當院子裏,進來便把那洗臉盆放在靠床沿跟前,催著他小解。張金鳳見了,這纔忙忙的袖手進去解下裙子,退了中衣,用外面長衣蓋嚴,然後蹲下去鴉雀無聲的小解。一時完事,因嚮十三妹道:“姐姐不方便方便麽?”十三妹道:“真個的,我也撒一泡不咱。”因低頭看了一看,見那臉盆裏張姑娘的一泡尿不差甚麽就裝滿了。他便伸手端起來,也潑在院子裏,重新拿進房來小解。這位姑娘的小解法就與那金鳳姑娘大不相同了,渾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襖,一條褲子,莫說裙子,連件長衣也不曾穿著。只見雙手拉下中衣,還不曾蹲好,就嘩拉拉鏘啷啷的撒將起來。張金鳳從旁看著,心裏暗暗的說道:“看他俏生生的這兩條腿兒,雪白粉嫩,同我一般,怎麽會有這樣的武藝、這樣的氣力?真也令人納罕!”

說話間,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張金鳳便要去倒那盆子。十三妹道:“那還倒他作甚麽呀?給他放在盆架兒上罷。”

且住!說書的,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氣不過的俠女,你爲何這等唐突他起來?列公,非唐突也。一則,是這位姑娘生性豪爽,一片天真,從不會學那小家女子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二則,兩個女孩兒在一處,本沒有甚麽避諱;三則,姑娘的這泡尿大約也是憋急了,這叫作“鳳火事兒,斯文不來”。

閒話休提。且說那張金鳳整好衣裙,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間坐下,此時氣兒也緩過來了,臉兒也有紅似白的了。兩個人纔掩上房門,一問一答的談起心來。談到婆家那裏,張姑娘又低了頭,含羞不語。十三妹道:“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禮,世上這些女孩兒可臊的是甚麽,我本就不懂!好妹妹,我是個急性子人,你有話爽爽快快的說,不許慪我。”張金鳳只得紅著臉說了一句:“還沒有呢。”十三妹道:“我問你一句話,可不怕你思量。我聽見說,你們居鄉的人兒都是從小兒就說婆婆家,還有十一二歲就給人家童養去的,怎麽妹妹的大事還沒定呢?”張金鳳道:“這也有個緣故。只因我爹媽膝下無兒,想要招贅;又因我叔叔臨危再三囑咐說:‘一定要揀一個讀書種子。’因此還不曾定。”

十三妹道:“噯喲!這鄉村地方兒,可那裏去找個真讀書種子呢?就有,也不過是個平等鄉愚,如何消受得妹子你起?”

說著,低頭想了一想,又道:“妹子,既如此,姐姐給你做個媒,提一門親,如何?”張金鳳聽了,低下頭去,又不言語。

十三妹站起來,拍著他的肩膀兒說:“不許害羞,說話。”張金鳳悄聲道:“姐姐,你叫我怎樣個說法?此時爹媽是甚麽樣的心緒?妹子是甚麽樣的時運?況這途路之中那裏還提得到此?”十三妹道:“你這話,我聽出來了,想是不知我說的是個甚麽人家兒,甚麽人物兒。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要給你提的,就是你方纔見的這個安公子。你瞧瞧,門戶兒、模樣兒、人品兒、心地兒,大約也還配得上妹妹你罷?”

這張金鳳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這個人,霎時間羞得他面起紅雲,眉含春色,要住不好,要躲不好,只得扭過頭去。怎當得十三妹定要問他個牙白口清,急得無法,說道:“姐姐,這事要爹媽作主,怎生的只管問起妹子來?”十三妹道:“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何消說得,只是我先要問你個願意不願意?”那張金鳳此時被十三妹磨的,也不知嘴裏是酸是甜,心裏是悲是喜,只覺得胸口裏像小鹿兒一般突突的亂跳,緊咬著牙,始終一聲兒不言語。倒把個十三妹慪的沒法兒了。因說道:“我看這句話大約是問不出你來了。你瞧,我也認得幾個字兒。”說著,走到堂屋裏,把那桌子上茶壺裏的茶倒了半碗過來,蘸著那茶在炕桌上寫了兩行字。張金鳳偷眼一看,只見寫的一行是“願意”兩個字,一行是“不願意”三個字。只聽十三妹笑道:“妹妹,來罷!你要願意,就把那‘不願意’三個字抹了去,留‘願意’兩個字;你要不願意,就把那‘願意’兩個字抹了去,留‘不願意’三個字。這沒甚麽爲難的了罷?”說著,便去拉張金鳳的手。

那張姑娘那裏肯伸手去抹那字?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勁大,被拉不過,只得隨手一陣亂抹,不想可巧恰恰的把個‘不’字抹了去。十三妹嘻嘻的笑道:“哦!單把個‘不’字兒抹去了,這的是‘願意’、‘願意’,是不是?果然如此,好極了。這件事交給姐姐,保管你稱心如意!”這張金鳳姑娘被十三妹纏磨了半日,臉上雖然十分的下不來,心上卻是二十分的過不去。只在這“過不去”的上頭,不免又生出一段疑惑來。

你道這是甚麽緣故?這張金鳳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他心裏想著:“要論安公子的才貌品學,自然不必講是個上等人物了。尤其難得的是眼見他的相貌,耳聽他的言談——見他相貌端莊,就可知他的性情;聽他言談儒雅,就可知他的學問,更與那傳說風聞的不同。然雖知此,一個人既作了個女孩兒,這條身子比精金美玉還尊貴,縱然遇見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發乎情,止乎禮’。但是‘止乎禮’是人人有法兒的,要說不準他‘發乎情’雖聖賢仙佛,也沒法兒。所苦的是這“情”字兒,雖到海枯石爛,也只好擱在心裏,斷斷說不出口來。便是女孩兒家不識羞說出口來,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辦得來的。不想今日無端的萍水相逢,碰見了這個十三妹,第一件,先從泥裏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從意外算到我的終身。這等才貌雙全的一個安公子,他還恐怕我有個不願意,要問我個牙白口清,還不許不說,這個人心地的厚,腸子的熱,也算到了頭兒了。只是他也是個女孩兒,俗語說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說照安公子這等的人物他還看不入眼,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說他既看得入眼,這心就同枯木死灰,絲毫不動,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說一樣的動心,把這等終身要緊的大事、百年難遇的良緣,倒扔開自己,雙手送給我這樣一個初次見面旁不相干的張金鳳,尤其不是情理。這段緣故,叫人實在不能不疑。莫非他心裏有這段姻緣,自己不好開口,卻‘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先說定了我的事,然後好借重我爹媽給他作個月下老人,聯成一床三好,也定不得。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負他這番美意,更得體貼他這片苦心,纔報的過他來。只是我怎麽個問法兒呢?”

這張姑娘只管如此心問口、口問心的一番盤算,臉上那種爲難的樣子,比方纔憋著那泡尿還露著爲難。忍不住,趕著十三妹叫了一聲:“姐姐!”說道:“姐姐,妹子雖則唸了幾年書,也知道了古往今來的幾個人物,幾樁公案,只是有一個故典心裏始終不得明白,要請教姐姐。”十三妹早聽出他話裏有話,笑問道:“你且說來我聽。”張金鳳道:“記得那《大乘經》上講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參修正果,見那虎餓了,便割下自己的肉來餵虎;見那鷹饑了,便刳出自己的腸子來餵鷹。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愛及飛禽走獸了;只是他自己不顧他自己的皮肉肝腸,這是個甚麽意思?”

列公,這句話要問一個村姑蠢婦,那自然就一世也莫想明白了。這十三妹本是個玲瓏剔透的人,他那聰明正合張金鳳針鋒相對。聽了這話,冷笑了一聲,接著嘆了一口氣,說:“妹子,你可記得《漢書》有兩句話道的最好,道是:‘可爲知者道,難爲俗人言’。你我雖是傾蓋之交,你也算得我一個知己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自不同,只可爲自己道,難爲知者言。總而言之一句話:慢說跟前這樣的美滿良緣,大約這人世上的‘姻緣’二字,今生于我無分!”張金鳳聽了這段話,更加狐疑,還要往下問,只聽安公子在院子裏說道:“嚄,嚄,好燙!快開門!”說著,只見他捧著一盤子熱騰騰的饅頭,推門放在桌子上。他姐妹兩個就連忙把話掩住不提。

緊接著張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鶏,連飯鍋、小菜、醬油、蒜片、飯碗、匙著,分作兩三蕩都搬運了來,分作兩桌。

安公子同張老在堂屋地桌上,張金鳳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間炕桌上。張老又把菜刀、案板也拿來,把那肘子切作兩盤分開。

十三妹道:“那兩隻鶏不用切了,咱們撕了喫罷。”安公子聽見,就要下手去撕。十三妹想起他那兩隻手是方纔擰尿褲襠的,連忙攔他道:“你那兩隻手算了罷!”安公子聽了,說:“等我洗洗去。”說著,跑到東屋裏,在那洗臉盆裏就洗。十三妹嚷道:“用不著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裏洗手!”安公子說:“不怕,水不涼,這是我纔剛擦臉的,還溫和呢!”把個張金鳳急的又是害羞,又是要笑,只得掉過頭去。十三妹轉毫不在意,如同沒事人一般,只說了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準你動!”

說話間,那張老婆兒已經把兩隻肥鶏撕作兩盤子放好。他老兩口兒餓了一天,各各飽餐一頓,張姑娘、安公子也喫了些,衹有十三妹姑娘風捲雲殘喫了七個饅頭,還找補了四碗半飯,這纔放下筷子道:“得了,我這肚子裏是一點兒不爲難了。咱們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罷。”張老道:“等我把傢夥先揀下去,歸著歸著。”十三妹道:“還管他歸著傢夥嗎!你老人家倒是沏壺茶來罷。”張老一面去沏茶,安公子幫著張老婆兒忙著把傢夥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時,茶來了,大家漱口喝茶。張姑娘同母親這纔在窻臺兒上各人找著自己的煙荷包、煙袋,喫了一袋煙。大家照舊在堂屋裏歸坐已畢。

十三妹對衆人說道:“飯兒是喫在肚子裏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合你兩家商量。你兩家四位裏頭,一邊是到下路去的,一邊是到上路去的,兩頭兒都得我護送。我縱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會分身法兒。我先護送你們那一頭兒好?”安公子道:“姑娘先許的送我,自然是送了我去。”十三妹道:“這是你的主意。人家爺兒三個呢,在這廟裏餓著,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爺兒三個,還怕路上沒照應不成?”十三妹道:“夢話!這裏弄了這樣一個‘大未完’,自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裏難免不撞著歹人。即或幸而無事,你瞧,這爺兒三個,老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頭露腦,走到大路上,算一羣逃難的,還是算一羣拍花的呢?遇見個眼明手快作公的,有個不盤問的嗎?一盤問,有個不出岔兒的嗎?你算是沒事了,你也想想,這句話說的出口呀!”說畢,也不合他再談。回頭問著張老夫妻說:“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麽樣?”

二人還未及答言,張金鳳是個有心事的,他可把正話兒反說著,便對十三妹道:“姐姐原是爲救安公子而來,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我爺兒三個托安公子的一點福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經是萬分之幸,不見得此去再有甚麽意外的事;即或有事,這也是命中造定,真個的,叫姐姐管我們一輩子不成?”十三妹也不搭言,又回轉頭來嚮著安公子道:“你聽聽人家,這纔叫話。你聽著臉上也下得來呀?”心裏也過的去呀?”把個安公子問的諾諾連聲,不敢回答。

只見十三妹欠身離坐,嚮張老夫妻道:“這樁事卻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無事,除非把你兩家合成一家,我一個人兒就好照顧了。”張老道:“怎麽合成一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話擱起,我的意思,要先給我這妹妹提門親,給你二位老人家招贅個女婿,可不知你二位願意不願意?”張金鳳聽了,站起來就走。十三妹離坐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說:“不許跑。”把個張姑娘羞的無地自容,坐又不是,走又不能,只得聽他父親說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給的,你說甚麽有個不願意的!只是這個地方,這個時候,那裏去說親去呀?”十三妹道:“遠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著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張老跳起來到:“姑娘,這是啥話!他是個官宦人家,我是個鄉老兒,怎麽攀配得起?罪過!罪過!”十三妹道:“這話你們不用管,只說願意不願意?”張老聽了,瞅著老婆兒,老婆兒瞅著女兒,一時老兩口兒大不得主意起來。十三妹道:“不用問你們姑娘,‘在家從父,嫁從夫’,願意不願意,由不得他作主。”老婆兒道:“好還怕不好餵!只是俺們拿啥賠送呢?”十三妹道:“這話你們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話,不用猶疑。”張老心裏敁敠了半日,說道:“姑娘,這話這麽說罷:我們公母倆是千肯萬肯的咧,可是倒蹈門兒的女婿我們纔敢應聲兒呢。再這話,也得問問安公子。”十三妹道:“這事在我。”因含笑先拍了張金鳳一把,說:“姑嬭嬭,我喝定了你的謝媒茶了!”這纔叫了聲“安公子”,說道:“你大概沒甚麽推辭罷?”

誰想安公子起初見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裏要給張金鳳說親,已經覺得離奇;及至聽見說到自己身上,更加詫異。心裏一想:“這可又是件糟事!我從幼兒的毛病兒,見個生眼兒的娘兒們,就沒說話先紅臉,再要聽見說媳婦兒,那更了不得了。今日同這二位混,混了半夜,好容易臉不紅了,這時候忽然又給說起媳婦來!就說媳婦兒也罷,也有這樣‘當面鼓,對面鑼’的說親的嗎?這位媒人的脾氣兒還帶著是不容人說話,這可怎麽好?我看這事比方纔那和尚讓酒還纍贅!”

這小爺正在那裏心裏爲難,聽十三妹如此一問,他趕緊站起,連連的擺手說:“姑娘,這事斷斷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這妹妹醜?”安公子道:“非也。從來‘娶妻娶德,選妾選色’。那戰國的齊宣王也曾娶過無鹽,蜀漢的諸葛武侯也曾娶過黃承彥之女,都是奇醜無對的。究竟這二位淑女相夫,一個作了英主,一個作了賢相,醜又何妨!況且這張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裏還說到得個‘醜’字?不爲此!”

十三妹道:“既不爲此,想來是你嫌我這妹妹窮?”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濁富莫如清貧’。我夫子也曾說過:‘富貴貧賤皆須以道得之。’這‘貧富’二字原是市井小人的見識,豈是君子談得的?窮又何妨!也不爲此!”

十三妹道:“也不爲此,想來是你嫌我這妹妹家裏沒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也。姑娘,你這等一位高明人,難道連那‘瑤草無塵根’的這句話也不曉得?這‘根基’兩個字不在門庭家世上講,要在心地品行上講的。你只看張家姑娘這等的玉潔冰清,可是沒根基的人做得來的?不爲此!不爲此!”

十三妹道:“你這話我聽出來了,一定是你已經定下親事了!這又何妨?像你這等的世家,三妻四妾的盡有,也沒有甚麽‘斷斷不可’的去處呀。”安公子急的搖頭道:“不曾,不曾,我幷不曾定下親事。”十三妹笑道:“既不曾定親,問著你,你這也‘飛也’,那也‘飛也’,盡著飛來飛去,可把我飛暈了。倒是你自己說說罷!”

安公子纔說道:“姑娘,我安驥此番抛棄功名,折變産業,離鄉背井,冒雨衝風,爲著何來?爲的是父親身在縲紲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我在途中忽然的主僕分離,到此地又險些兒性命不保,若不虧姑娘趕來搭救我,雖死也作個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殘生,又承姑娘的厚贈,恨不得立刻就飛到父親跟前纔好,那裏還有閒工夫作這等沒要緊的勾當?況且父親的待我,雖然百般愛惜,教訓起來卻是十分嚴厲。今日這樁事若不稟命而行,萬一日後父親有個不然起來,我何以處張金鳳姑娘?又何以對姑娘你?姑娘,這事斷斷不可!”

十三妹聽安公子的話,說得有裏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駁他,一時卻駁不倒。無如此時自己是騎著老虎過海——可真下不來了。只得勉強冷笑一聲,說:“我的少爺,你這可是看鼓兒詞看邪了。你大概就把這個叫作‘臨陣收妻’。你聽我告訴你:你要說爲老人家的事,如今銀子是有了,我既說過保你個人財無恙,骨肉重逢,這話自然要說到那裏作到那裏。你要說定親這件事‘沒要緊’,自古‘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況且俗語說的‘過了這個村兒,沒這個店兒’,你要再找我妹妹這麽一個人兒,只怕你走遍天下,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你要說慮到老人家日後有個不允,據我聽你講起你家太爺的光景來,一定是一位品學兼優閱歷通達的老輩,斷不像你這樣古執不通。慢說見了我妹妹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聽見我這等的癡傻呆呆的作事,都沒有個不允的理,你放心。況且,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了,衹有成的理,沒有破的理。你以爲可,也是這樣定了;你以爲不可,也是這樣定了!你可知些進退?”

張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搭話,張金鳳更是萬分的作難。不想死心眼兒的遇見死心眼兒的了,只見安公子氣昂昂的高聲說道:“姑娘,不可如此!‘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我安驥寧可負了姑娘,作個無義人,絕不敢背了父母,作個不孝子。這事斷斷不能從命!”

十三妹聽了,登時把兩道蛾眉一竪,說:“不信你就講的這等決裂!很好,你既不能從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輕好事,冒失糊塗。我是沒得說了,只怕有個主兒,你倒未必合他講的過去!”安公子道:“憑他甚麽主兒,難道還好強人所難不成!便是這等,我也不妨合他去講。”十三妹聽了這話,滿臉怒容,更不答話,一伸手,從桌子上綽起那把雁翎寶刀來,在燈前一擺,說:“就是我這把刀!要問問你這事倒底是可喲,是‘不可’?還是‘斷斷不可’?”說話間,只見他單臂一揚,把刀往上一舉,撲了安公子去,對準頂門往下就砍。這正是:

信有雲鬟稱月老,何妨白刃代紅絲?要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回 玩新詞匆忙失寶硯~防暴客諄切付雕弓

上回書講的是十三妹仗義任俠,救了安龍媒、張金鳳幷張老夫妻二人。因見張姑娘是個聰明絕頂的佳人,安公子又是個才貌無雙的子弟,自己便輕輕的把一個月下老人的沈重耽在身上,要給他二人聯成這段良緣。不想合安公子一時話不投機,惹動他一衝的性兒,羞惱成怒,還不曾紅絲暗繫,先弄得白刃相加。

按這段評話的面子聽起來,似乎純是十三妹一味的少不更事,生做蠻來。卻是不然。書裏一路表過的,這位十三妹姑娘是天生的一個俠烈機警人,但遇著濟困扶危的事,必先通盤打算一個水落石出,纔肯下手,與那《西遊記》上的羅刹女,《水滸傳》裏的顧大嫂的作事,卻是大不相同。即如這樁事,十三妹原因“俠義”兩個字上起見,一心要救安、張兩家四口的性命,纔殺了僧俗若干人;既殺了若干人,其勢必得打發兩家趕緊上路逃走,纔得遠禍。講到上路,一邊是一個瘦弱書生帶著黃金錙重,一邊是兩個鄉愚老者伴著紅粉嬌娃,就免不了路上不撞著歹人,其勢必得有人護送。講到護送,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責堪旁貸者再無一人。講到自己護送,無論家有老母不能分身遠離,就便得分身,他兩家一南一北,兩路分程,不能兼顧,其勢不得不把兩家合成一路。

講到兩家合成一路,又是一個孤男,一個幼女,非鴉非鳳,不好同行,更兼二人年貌相當,天生就的一雙嘉耦,使他當面錯過,也是天地間的一樁恨事,莫若借此給他合成這段美滿姻緣,不但張金鳳此身得所,連他父母也不必再計及到招贅門婿,一同跟了女兒前去,倒可圖個半生安飽。

如此一轉移間,就打算個護送他們的法兒也還不難,自己也算“救人救徹,救火救滅”,不枉費這番心力。此十三妹所以挺身出來給安龍媒、張金鳳二人執柯作伐的一番苦心孤詣也。又因他自己是個女孩兒,看著世間的女孩兒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貴,未免就把世間這些男子貶低了一層。再兼這張金鳳的模樣、言談、性情、行徑,都與自己相同,更存了個“惺惺惜惺惺”的意見。所以未從作這個媒,心裏衹有張金鳳的願不願,張老夫妻的肯不肯,那安公子一邊,直不曾著意,料他也斷沒個不願不肯的理。誰想安公子雖是個年少後生,卻生來的老成端正,一口咬定了幾句聖經賢傳,斷不放鬆。這其間弄得個作媒的,在那一頭兒,把弓兒拉滿了,在這一頭兒,可把釘子碰著了,自然就不能不鬧到揚眉裂眥、拔刀相嚮起來。這是情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一段文章。列公莫認作十三妹生做蠻來,也莫怪道說書的胡諂硬扭。

話休絮煩,言歸正傳。卻說安公子見十三妹揚刀奔了他來,“噯呀”了一聲,雙手捂著脖子,望門外就跑。張老婆兒是嚇得渾身亂抖,不能出聲。張老見了,一步搶到屋門,雙手叉住門框,說:“姑娘,這可使不得,有話好講!”嘴裏只管苦功,卻又不好上前用手相攔。這個當兒,張金鳳更比他父母著急。你道他爲何更加著急?原來當十三妹嚮他私下盤問的時候,他早已猜透十三妹要把他兩路合成一家,一舉三得的用意,所以一任十三妹調度,更不過問。料想安公子在十三妹跟前受恩深處,也斷沒個不應之理。不料安公子倒再三的一推辭,他聽著如坐針氈,正不知這事怎的個收場,只是不好開口。如今見一直鬧到拿刀動杖起來,便安公子被逼無奈應了,自己已經覺得無味;倘然他始終不應這句話,這十三妹雷厲風行一般的性子,果然鬧出一個“大未完”來,不但想不出自己這條身子何以自處,請問這是一樁甚麽事?成一回甚麽書?莫若此時趁事在成敗未定之天,自己先留個地步,一則保了這沒過門女婿的性命,二則全了這一廂情願媒人的臉面,三則也佔了我女孩兒家自己的身分,四則如此一行,只怕這事倒有個十拿九穩也不見得。

想罷,他也顧不得那叫避嫌,那叫害羞,連忙上前把十三妹擎刀的這隻右胳膊雙手抱住,往下一墜,乘勢跪下,叫聲:“姐姐請息怒,聽妹子一言告稟!”因說道:“姐姐,這話不是我女孩兒家不顧羞恥,事到其間,不說是斷斷不得明白的了。姐姐的初意,原是因我兩家分途行走兼顧不來,纔要歸作一路;同行不便,纔有這番作合。姐姐的深心,除了妹子體貼的到,不但爹媽不得明白,大約安公子也不得明白。若論安公子方纔這番話;所慮也不爲無理,只是我們作女孩的,被人這等當面拒絕,難消受些。在我,替我算計,此時惟有早早退避,纔是個自全的道理,還有何話可說?所難的是姐姐,方纔當面給我兩家作合的這句話,不但爹媽應準的,連天地鬼神都聽見的,我張金鳳可衹有這一條道兒可走,沒第二句話可商量。如今事情鬧到這步田地,依我竟把這‘婚姻’兩字權且擱起,也不必問安公子到底可與不可的話,我就遵著姐姐的話,跟著爹媽一直送安公子到淮安。一路行則分轍,住則異室,也沒甚麽不方便的去處。到了淮安,他家太爺、太太以爲可,妹子就遵姐姐的話,作他安家的媳婦;以爲不可,靠著我爹爹的耕種刨鋤,我娘兒兩個的縫聯補綻,到那裏也喫了飯了,我依然作我張家的女兒。只是我雖作張家女兒,卻得借重他家這個‘安’字兒虛掛個招牌字號。那時我便長齋綉佛,奉養爹媽一世,也算遵了姐姐的話,一天大事就完了。姐姐此時何必合他惹這閒氣?”張姑娘這幾句話說得軟中帶硬,八面兒見光,包羅萬象,把個鐵錚錚的十三妹倒寄放在那裏,爲起難來了,只得勉強說道:“餵,豈有此理!難道咱們作女孩兒的活得不值了,倒去將就人家不成?你看我到底要問出他個可不可來再講!”

再說安公子,若說不願得這等一個絕代佳人,斷無此理。

只因他一團純孝,此時心中衹有個父母,更不能再顧到第二層。再加十三妹心裏作事,他又不是這位姑娘肚子裏的蛔蟲,如何能體貼得這樣到呢?所以纔有這場決裂。如今聽張金鳳這幾句話說了個雪亮,這是樁一舉三得的事,難道還有甚麽扭捏的去處?那時他正在窻外進退兩難,聽得十三妹說“到底要問他個可不可”,便從張老膈肢窩底下鑽進來,跪下,嚮十三妹道:“姑娘,不必動氣了!我方纔是一時迂執,守經而不能達權,恰纔聽了張家姑娘這番話,心中豁然貫通。如今就求姑娘主婚,把我二人聯成匹耦,一同上路。到了淮安,我把這段下情先嚮母親說明。父親如果準行,卻是天從人願;倘然不準,我豁著受一場教訓,挨一頓板子,也沒的怨。到了萬萬無可挽回,張姑娘他說爲我守貞,我便爲他守義,情願一世不娶。哪,這話皇天后土,實所共鑒,有渝此盟,神明殛之!姑娘,你道如何啦阿?”

十三妹見安公子這個光景,知他這話不是被逼無奈,直是出于天良至誠,不覺變嗔爲喜,這纔把膀根兒一松,刀尖兒朝下一轉,手裏掂著那把刀,嚮安公子、張金鳳道:“你二人媒都謝了,還合我鬧得是甚麽假惺惺兒呢!”說著,把張姑娘攙起,送到東間暫避。回身出來,便嚮張老夫妻道喜。張老道:“我的姑娘,你可真費大了心了!”張老婆兒道:“我的菩薩,沒把我唬煞了!這如今可好咧!”姑娘道:“告訴你老人家罷,這就叫作‘不打不成相與’。”說著,回頭又嚮安公子道:“妹夫,你可莫怪我鹵莽,這是天生的一件成得破不得的事。大約不是我這等鹵莽,這事也不得成。至于你方纔拒婚的那段話,卻也說得不錯。婚姻大事,自然要聽父母之命纔是,但是父母也大不過天地。今夜正是圓月當空,三星在戶,你看,這星月的光兒一直照進門來了。你二人都在客邊,想來彼此都沒個紅定,只是這大禮不可不行,就對著這月色星光,你二人在門裏對天一拜,完成大禮。”說著,便請張老招護了安公子,張老婆兒招護了張姑娘,拜過天地。

十三妹又走到八仙桌子跟前,把那盞燈拿起來,彈了彈蠟花,放在桌子正中,說道:“你二人就嚮上磕三個頭,妹夫就算拜告了父母,妹妹就算參見了公婆。”拜畢,十三妹又嚮張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請上坐,好受女兒女婿的禮。”二人道:“我們罷了,鬧了這半日,也該叫姑爺歇歇兒了。”十三妹道:“不然,這個禮可錯不得。”說著,便自己過去扶了張姑娘,同安公子站齊了,雙雙磕下頭去。張老道:“白頭到老的,這都是恩人的好處。我老兩口兒下半世可就靠著姑爺了!”老婆兒道:“那還用說哩,他疼咱們閨女,有個不疼咱倆的!”一時大禮行罷,把個張老喜歡的無可不可,說:“等我沏壺熱茶來,大家喝喝。”說著,拿了茶壺到廚房裏沏茶去了。

安公子此時是怕也忘了,臊也忘了,樂的也不知該說那一句話是頭一句,轉覺得滿臉周身的不得勁兒,在那裏滿地轉轉。這個當兒,張姑娘還低著頭站在當地不動,他母親道:“姑娘,你這邊兒坐下歇歇腿兒罷。”張姑娘只合他母親努嘴兒擡眼皮兒的使眼色,無奈這位老媽媽兒總看不出來,急得個張姑娘沒法兒,只好賣嚷兒了,他便望空說道:“啊,我們到底該叩謝叩謝這位恩深義重的姐姐纔是。”一句話把安公子提醒,連說:“有理!有理!”這纔忙忙的跑過來,同張姑娘雙雙跪下,嚮上給十三妹磕頭。安公子這幾個頭真是磕了個死心塌地的,只見他連起帶拜的鬧了一陣,大約連他自己也不記得磕了三個啊,還是磕了五個。十三妹也斂衽萬福,還過了禮,便一把把張金鳳拉到身旁坐下,看了他笑道:“嘖!嘖!嘖!果然是一對美滿姻緣。不想姐姐竟給你弄成了,這也不枉我這滴心血。”張姑娘聽了,感極而泣,不覺掉下淚來。

正說著,張老沏了茶來,大家喝罷。十三妹道:“這咱們可就要歸著行李了。”因對張老道:“你老人家帶了你們姑爺,拿上燈,先到那地窨子裏把他那幾個箱子打開,凡衣服首飾以及零星有記認的東西,一概不要;但是有的金銀,不論多少,都給我拿出來。”二人聽了,也不知甚麽意思,只得拿燈前去。進了那個櫃門,張老道:“姑爺,你讓我拿著燈罷。”說著,接過燈來,照了安公子一步步從臺階兒下去。

二人進了地窨子門,果見有幾個箱子摞在床頭上,一個個搬下來打開,裏頭不過是些衣飾之類,也不細看。只見每個箱子裏,整的也有,碎的也有,都有兩三包銀子,一一的拿出來堆在地下。回頭看了看,床裏邊還放著個小包袱,提了提覺得沈重,打開一看,原來是他老婆兒合女孩兒的隨身包袱,連家裏帶出來的那一百銀子都在裏頭,也提在地下。重復拿著燈搬運出來,說明了原由。

十三妹略略的數了一數,通共也有個千把兩銀子,因先揀了一包碎的,約略不足百兩,撂在一邊,又把那小包袱仍交還他母女。然後指了那十幾包銀子嚮安公子道:“我圖個便宜,你把這一千來的銀子拿去,換給我一百金子使。”安公子聽了,叫聲:“姑娘。”自己忙又改口道:“我怎麽還是這等稱呼?我自然也該稱作姐姐纔是。姐姐,這原是你的東西,怎說到換起來?”十三妹道:“你不換,我不要了。”安公子連說:“換,換。”就拿了一包過來。

十三妹接在手裏,嚮張金鳳道:“妹妹,咱們可不是空身兒投到他家去了,這一百金子算姐姐給你墊個箱底兒罷。”隨把包兒遞給張老婆兒手裏。那老婆兒道:“姑娘,作嗎呢?罷呀,你疼你妹子還疼的不夠餵,還給他這東西!”嘴裏說著,手裏可接過去了。張老看了,也一旁道謝不曡。十三妹交明瞭,就催安公子收那銀子。安公子再三的不肯,道:“姐姐,你難道不留些使?”十三妹道:“方纔留的那一包碎的,盡夠我同母親過冬的了。即或不夠,左右有那一項‘沒主兒的錢’,我甚麽時候用,甚麽時候取。你別纍贅,快些收去,大家好打點起身。”安公子聽了,無法,只得收下。

十三妹出了一回神,問著張老道:“我方纔在馬圈裏看見一輛席棚兒車,想來就是他娘兒兩個坐的,一定是你老人家趕了來的呀?”張老道:“可不是我,還有誰呢?”十三妹道:“這輛車連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裏呢,你老人家這時候就去把他收拾妥當了,回來把你們姑爺的被套、行李、銀兩給他裝在車上,把一應的東西裝好,鋪墊平了,叫他娘兒兩個好坐。再把那個驢兒解下邊套來,勻給你們姑爺騎。”說著,便問安公子道:“會騎驢呀?”安公子道:“馬也會騎,何況于驢。難道我一路不是騎了包程騾子來的?只怕沒有鞍子。”張老道:“有,我車上捎著個帶馬褥子的軟屜鞍子呢。”十三妹道:“那就巧極了,牲口也有了,就叫你們姑爺騎上,跟著一夥同行。等都弄妥當了,咱們大家趁著天不亮就動身。我一直送你們過了縣東關,那裏自然有人接著護送下去,管保你們老少四口兒一路安然無事,這算完了我的事了。你們爺兒三個就去收拾起來,我同我這妹妹再多說一刻的話兒。”大家聽了,自是個個歡喜。

張老道:“等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來,先餵上他,回來好走路。”安公子道:“我也去,我在這裏閒著作甚麽!”

說著,一同去了。這工夫,張家母女二人把行李、金銀一一的包捆妥當。張老餵上牲口,同安公子進來,又叫上老婆兒幫著,三個搬運了幾次,纔得運完裝好。只見張老又忙忙的回來,嚮十三妹道:“姑娘,我又想起件事情來了。咱們走後,萬一天明進來一個人,這一院子的死和尚,可怎麽好哇?”十三妹笑道:“這個都在我,只管放心走路,橫竪不與你我相干。”

張老道:“這樣敢是好,我可招護車去了,你們娘兒們收拾收拾,也是時候兒了,上車罷。”

卻說十三妹見諸事已畢,便叫安公子去屋裏找分筆硯來用。安公子道:“此時要筆硯何用?我這裏現成。”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來,打開,只見裏麵包著一塊圓式硯臺,用檀木盒兒裝著。那塊石頭細膩精純,那硯臺盒子上面又密密的鐫著銘跋字跡,端的是塊寶硯。安公子又在勒掖裏取出筆墨來,研好了墨,連筆遞將過去。

那十三妹左手托了硯臺,右手把筆蘸得飽了,跳上桌子,回頭叫安公子舉燈照著,他便在那正中對著房門的北墻上,筆墨淋灕,寫了兩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燈光照著,一面眼睛隨著筆一字字的往下看,接著口中唸道:

貪嗔癡愛四重關,這闍黎重重都犯。他殺人污佛地,我救苦下雲端,鏟惡鋤奸。覓我時,合你雲中相見。

唸完,樂的他咂嘴搖頭拍腿打掌的呵呵大笑,說道:“姐姐,我只見你舞刀弄棒,殺人如麻,以爲奇忒,再不曉得你胸中還埋沒著如此的一段珠璣錦綉。只這書法也寫得這等鳳舞龍飛,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纔問姐姐你的住處,你只說在雲端裏住,如今這詞兒裏又是甚麽‘雲中相見’,莫非你真個在雲端裏不成?”十三妹笑道:“我這都是夢話,你不用問他。”

安公子搖著頭道:“不然,不然,這裏邊定有個道理。”說畢,還在那裏呆呆的細揣摩那“雲中相見”的這句話。那十三妹早下了桌子,把筆硯放下,便把那把寶刀依舊的圍在腰間,又嚮墻上取下那張彈弓來挎上,然後揣上那包銀子,一口把燈吹滅,說道:“別耽延了,走罷!”邁步出門,朝外先走。張家母女合安公子見了,也只得忙忙的隨了出來。

這十三妹出得院門,先到配殿把驢兒拉上,就一直的奔了馬圈。見那車輛牲口都已妥當,隨即打發張家母女上了車。

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驢兒也交給他帶著,開了門,放大家出去。張姑娘在車裏問道:“姐姐不走,還等甚麽?”十三妹道:“我還有點事兒,你們在外邊略等。”

說著,催了車輛牲口出門,自己從新把門關好,然後他纔就地托的一縱,縱上房去,從房外頭跳將下來,便在驢兒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塊青紗包頭,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兒,重新挎上彈弓,騎上驢兒,趁著那斜月殘星,護送著一行人,逍遙自在的竟自投東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纔東方閃亮,就從那裏上了大道,一直的嚮茌平縣的北門關廂,從城外一路繞嚮東門關廂[關廂:指城門外的大街。]而來。出了東關廂,十三妹見人煙漸漸稀少,嚮安公子道:“護送你們的那個人,我合他約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樹林裏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們隨後趕來。”說著,一磕牲口,如飛而去。

安公子同張老隨後趲著牲口趕來,走了約莫有一個時辰,早已遠遠的望著一帶柳樹林子。大家趲嚮前去,只見十三妹的那匹黑驢兒拴在一棵樹上。大家到了跟前,安公子下了牲口,張家母女也從車上下來,轉進樹林。十三妹早從裏邊迎了出來。安公子一見,就先問道:“姐姐說的護送我們那位在那裏?請來相見。”十三妹道:“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你不用忙,大家且在這樹底下坐了,歇歇兒再說。”因對衆人說道:“你們大家自然都要見見這位護送你們去的人是怎樣一個英雄,如今我實對你們說罷,你們此去經過牤牛山、癩象嶺、雄鶏渡、野豬林,都是歹人出沒的去處,慢講一個人護送,就有三個五個、十個八個護送,也不過沒事的時候仗個膽子兒,果然到有了事,依然無用。要得千妥萬當,還衹有我親身送了你們去。無奈我家有老母,不能遠離,如今我看我這妹子面上,把我這張彈弓兒借給妹夫你。”說到這裏,安公子道:“姐姐,只是我那裏會打這彈弓兒?況且姐姐這張彈弓我又如何拉得開使得動?”十三妹道:“不用你使,你只把他背在身上。一路雖然抵不得萬馬千軍,大約也算得一個開路的先鋒,保鏢的壯士。”大家聽了將信將疑,面面相視。

十三妹道:“我這話,大家乍聽自然不能見信。你們試想,我豈有拿著你兩家若干條性命當兒戲的?你們今日走一站,明日就過牤牛山,那山上的頭領個個武藝來得,手下還集著百十個嘍羅,這第一處就不好過。你們明日倒要趁著後半夜的月色早走,到了牤牛山跟前,這班人一定下山攔路,要借盤纏。你們千萬不可合他動手。張老大爺你也不必搭話,只把車攏住,這算讓他一步。他一看就知是個走路的行家,便不動手了。這可就用著妹夫你了。你只管仗著膽子,不必害怕,天下的強盜衹有打算劫財的,斷沒無故殺人的。那時無論他是騎牲口是步行,你先下了牲口,只管上前合他搭話,切記不可說車上沒銀子。他們的本領,大凡有起客人經過,有無金銀,幷那金銀的數目多少,都料估的出來。你就道車上卻帶著三五千金,只是要給老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不能勻出來奉送,其餘隨身行李所值無多,衹有這張彈弓還值得幾兩銀子,就把來奉送。等他接過這彈弓去看了,不用你開口,他必先問我,那時他不但不敢收這張彈弓,只怕還要備酒備飯幫助盤纏,也不可知。只是你們都不必領他的,也不必到他山上去。就說我的話,合他們借兩個牲口,添上幫套,拉這輛車,再撥兩個老作人,一直送你們到淮安界上,我日後見面,定自面謝。那時人也夠用的了,牲口也夠使的了,你們路上也可以快走了,你家太爺的公事也可以早完了。不但這樣,再有了這兩個人沿路護送,他們都是一氣,不怕有一萬個強盜,你們只管大搖大擺的走罷。——這是我給你們打算的萬無一失的一條出路。大家只管放心前去,不必猶疑。”

說著,便從膀子上褪下那張彈弓來,雙手遞給安公子。又對著張金鳳說道:“妹妹、妹夫,當著他二位老人家在此,你我今日這番相逢,幷我今日這番相救,是我天生的好事慣了,你們倒都不必在意。衹有這張彈弓,是我的家傳至寶。我從幼兒用到今日,刻不可離,如今因我這妹妹面上借給妹夫你,千萬不可損壞失落。你一到淮安,完了老人家的公事之後,第一件,是我妹妹的終身大事;第二件,就是我這張彈弓兒了。務必專差一個妥當人送來還我,這就是你‘以德報德’了。要緊!要緊!”安公子聽一句應一句。

這其間張姑娘心細,聽了這話,便問十三妹道:“姐姐,你方纔苦苦的不肯說個實在姓名住處,將來給你送這彈弓來,便算人人知道有個十三妹姑娘,到底嚮那裏尋你交代這件東西?”十三妹聽了,低頭想了想,說:“有了,方纔妹夫他不是說褚一官合他嬭公姓華的是至親嗎?將來等你家華嬭公趕到任上,就專他送交褚一官,轉交一位鄧九公。這鄧九公便我說的二十八棵紅柳樹住的那位老英雄,他還算我的師傅。褚一官正是他的親戚,你家華嬭公又是褚一官的親戚,這樣一交代,斷不會錯。你我話盡于此,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保重,我們就此作別。”

大家熱剌剌的聽了“作別”二字,受恩深處,都不覺滴下淚來。

那張金鳳更哭的哽噎難言,忍淚嚮十三妹說道:“姐姐,你我此一別,不知幾時再得見面?”十三妹道:“若論我,你今生見得著我也不定,見不著我也不定。但是萬事都有個定數,事由天定,豈在人爲!”說著,撒手說聲:“你們請罷。”

走到樹跟前,解下那頭驢兒,就待騎上要走。忽見安公子“阿噯”了一聲,雙手把兩腿一拍,直跳起來,說:“了不得了!這事可不好了!”大家嚇了一跳。連十三妹也拉著驢兒問他:“這是爲何?”安公子急得紫漲了臉,說道:“姐姐,且不要走,也不必細問,我們此時且急急的趕回黑風崗那座能仁寺去再講!”

十三妹道:“倒底是怎麽了?不是落了煙袋了?”安公子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張老夫妻也幫著問他,他纔指手畫腳的嚮大家說道:“方纔這十三妹姐姐不是在廟裏墻上題那兩行《北新水令》的詞兒嗎?我因見那詞兒的聲調雄壯,更兼書法飛舞,又推敲‘雲中相見’的這句話,不覺出了神。正在那裏細看,不防姐姐就催著快走,我一時大意,就隨著大家出來,不想把那塊硯臺落在那廟裏,這便如何是好?”

十三妹道:“我只道甚麽大不了事,原來就爲這塊硯臺,能值幾何?也值得這等失驚打怪!”安公子道:“姐姐,你有所不知,我這塊硯臺非尋常硯臺可比。這是祖父留下的一塊寶硯,祖父臨終交付父親。父親半世苦功都在這硯臺上面,臨起身,珍珍重重的賞給我說,叫我好好用功,對了這硯臺,就如同對著老人家一般,不可違背平日教訓,日後到任上還要交還老人家。如今失落在這廟裏,叫我拿甚麽回老人家的話?況且那硯臺上的銘跋鐫著老人家的名號,你我廟裏又弄了這個‘未完’,萬一被人勘破,追究起來,我當如何?走走走,我們快快回去!”大家聽了,也道:“這樁東西失落不得。”都沒作理會處。

十三妹沈吟了半晌,說:“這樁東西誠然不可失落,但眼下我們這一羣人斷斷沒個回去的理。這件事你也交給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兒,本也要看看聽聽那廟裏合地方上的動靜,如今就立刻繞道先到那廟裏,從廟後進去,把你這塊硯臺取了,拿到我家,給你好好的收著,斷不至于失損。等你將來專人給我送彈弓來,就把那彈弓算個憑據,取這硯臺。我這裏見了彈弓,交還硯臺。那時兩件東西各歸本主,豈不是一樁大好事麽?”安公子還在那裏猶疑,張金鳳聽了這句話,正打在心坎兒上,連忙說道:“姐姐說的有理,就是這等一言爲定,不可再改。”說著,倒催著十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帶過那頭驢兒,認鐙扳鞍,飛身上去,加上一鞭,回頭嚮大家說聲:“請了!”霎時間電掣星弛,不見蹤影。這正是:

神龍破壁騰空去,夭矯雲中沒處尋。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一回 糊縣官糊塗銷鉅案~安公子安穩上長淮

上回書講的是雕弓寶硯自合而分,十三妹同安龍媒、張金鳳幷張老夫妻柳林話別,是這書中開場緊要關頭。那十三妹別後,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見了,也就大家上了車輛牲口,投奔南河大路而去,這且不提。

折回來再講那黑風崗的能仁寺。卻說這能仁寺原是一座敗落古廟,嚮來有兩個遊僧在內棲身抄化。自從赤面虎這個兇僧佔了這地面,把兩個遊僧趕出廟去,借著賣茶賣飯爲名,在此劫脫來往客人,那倒運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個。如今天理昭彰,惹著了這位殺人如戲的十三妹,殺了個寸草不留,自在逍遙的走了,臨走又把廟門從裏頭關了個鐵桶相似。這條道本是條背道,附近又等閒無人來拜佛燒香,就連本地的鄉約地保也住的甚遠,因此廟裏只管鬧的那等馬仰人翻,外人竟一點消息不得知道。

自來“無巧不成話”,不想這茌平縣的西北鄉偏偏出了一案,地保報到縣裏。這縣官姓胡,原是個賣麵茶的出身,到了正月節帶賣賣元宵,不知怎的,無意中發了一注橫財,忽然的官星發動,就捐了一個知縣,選在茌平,地方上都叫他“糊太爺。”這日,胡知縣接了地保的稟報,問了問這西鄉離縣衙有三十多里,便傳了次日下鄉。那縣衙的一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好去喫地保,又可嚮事主勒索幾文。到了次日,那些刑書、招房、仵作、捕快人等,一窩蜂的都跟了去。

及至到了鄉下,只見不過是兩人口角,彼此揪扭,因傷致死的一樁尋常命案,照例相驗,填了屍格回來。

那地保規矩,是送縣官過了他管的地界,纔敢回去。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來回都從廟前經過。恰巧走到離廟不遠,這位縣官因早起著了些涼,忽然犯了疝氣,要找個地方歇歇,弄口薑湯喝。跟班的便吩咐衙役,叫地保預備地方。

地保想了想,這一帶都是曠野荒山,那有人家去尋熱水?便想到這座能仁寺上,說:“前面不遠有所古廟,就請太老爺的駕到那裏將就座落罷。”便飛跑的趕到廟前。那正中山門本是用亂磚從外面砌嚴了的,看了看,左右兩個角門兒也關得結實,只得走到馬圈門前叫門。一直叫了半日,也不聽得有個人答應。正在叫不開,那些三班衙役也有趕到前頭來的,大家一頓連推帶踹,把個門插管兒弄折了,門纔得開。地保忙著推門,同了衆人進去,叫和尚出來接太老爺。但見空落落的院子靜悄無人,衹有馬棚裏撒著四個騾子,餓的在那裏打晃兒;當院裏兩條大狗,因搶著一個血淋淋的東西,在那裏打架。大家喝開了狗一看,原來是個和尚腦袋,嚇了一跳。地保說:“不好!這不又出了案了嗎?”連忙把那顆頭搶在手裏,奔了那三間正房來找和尚。一進門,就看見一個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下,叫了一聲,不見答應,敢是死了。

這個當兒,聽見喝道的聲音,縣官轎子早已到門。衆人連忙跑出去,把上項事稟明。縣官聽了,打轎進門,下轎一看,心裏納悶說:“這可罷了我了!這一個和尚的腦袋好端端的在腔子上,那個腦袋可是那裏來的呢?”旁邊一個捕快班頭跪倒回話,說:“回太老爺的話,這得拿兇手。”縣官問道:“兇手是誰?”衆人只得說道:“在廟裏搜一搜就知道了。”縣官說:“那麽著,咱們就搜哇!”

衆人答應一聲,便順著那帶灰棚搜去,搜到南頭那間,見關著扇門,大家巴著窻戶瞧了瞧,早瞧見草堆邊露著兩隻腳,說:“得了,屍身有了!”連忙踹門進去,一看,又是兩個屍身,肝花五臟都被人掏了去了,卻都有腦袋不算外,腦袋上還帶著兩條辮子,大家又來稟過縣官。縣官說:“這事更糟了,怎麽和尚腦袋上會長出辮子來呢?這不是野岔兒嗎!”當下亂了一陣,便出了馬圈門,從大殿配殿一路查去,只見都是些破落空房。一直亂著查到東院,進了角門,將轉過拐角墻,一看,但見院子裏橫七竪八躺著一地和尚,也有有腦袋的,也有沒腦袋的,也有囫圇的,也有兩截兒的,裏頭還有個沒臉的,卻是個婦人。衆人發聲喊說:“了不得了!”把個縣官唬得目瞪口呆,臉上青黃不定,疝氣也唬回去了,口中只說:“這是回甚麽事?”那馬步快手一個個亂著,腰間抽出鐵尺,便去把住正房、廚房、院門,要想拿人。內中又有幾個乍著膽子闖將進去,裏外屋裏甚至地窨子裏搜了個遍,那有個兇手的影兒?亂了一陣,大家只得請縣官進屋裏坐下再說。

這個縣官一進門,就看見正面墻上寫著碗口來大的兩行字,看了看,倒有一大半子不認得,只得叫過個書辦來唸了一遍,聽了聽,也猜不透怎麽個意思。爲難了一會,說:“有了,好在咱們帶著仵作呢,且相驗相驗就明白了。”只見那書辦使了個眼色,暗暗的合他搖手。原來這書辦是本衙門刑房的一個掌案的老吏,平日無論有甚麽疑難大事,到他手裏沒有完不了的案,這案裏頭也沒有作不出來的弊。

當下縣官見他如此,便回避了衆人,問他道:“方纔我要叫仵作相驗,你卻搖手,這是怎麽個意思?”那書辦道:“這一案斷乎辦不得。例上殺死一家三命,拿不著兇手,本官就是偌大的處分。如今倒鬧了十幾條人命出來,倘然辦出去,一時拿不著人,太老爺這考程如何保得住?”縣官道:“嗯,你這麽個人,難道連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嗎?咱們只要多派幾個人兒,再重重的懸上賞,還有個拿不住人的?”

書辦搖著頭說道:“太老爺要拿這個人,只怕比海底撈針還難。據書辦的風聞,這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至于這個殺人的,看起來也不是圖財害命,也不是挾仇故殺,竟是一個奇才異能之輩,路見不平作出來的。”

縣官道:“這你又從那裏瞧出來的?”書辦道:“太老爺只看他這兩行字就知道了。頭兩句說:‘貪嗔癡愛四重關,這闍黎重重都犯。’這分明說是這班和尚平日劫人錢財,佔人婦女,害人性命,傷天害理,無所不爲。底下幾句道:‘他殺人污佛地,我仗劍下雲端,鏟惡除奸。’這幾句分明說他路見不平,替民除害,劈空而來,如同從雲端裏下來的一般,把這起子和尚屠了。末了一句道是:‘覓我時,合你雲中相見。’這個‘你’字是誰?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爺的大駕。見得他雖然在地方上殺了許多人,卻不是畏罪而逃,你們要來找我,就在雲中等著見你們。看這光景,就讓太老爺懸千金的賞,靠我們衙門這班捕役,怎能夠到雲端裏拿人去?況且看這幾句話的口氣,這人的膽量智謀也就非同小可,就便見了他,又如何敢動他呢?那個時候,怎樣的結這個案?所以書辦說這個案辦不得。”縣官道:“照你這樣說起來,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你還有個甚麽透鮮的主意沒有?”

書辦道:“據書辦的主意,這一堆屍身只好揀出三個來:一個是那胖大和尚,一個是那帶發陀頭,那個就是那沒臉的婦人。請太老爺吩咐地保遞上一張報單,就報說本廟僧人窩留婦女,彼此妒奸,那陀頭一時氣忿,把婦人用刀砍死,胖大和尚見砍了婦人,兩下爭競,用棍將陀頭囟門打傷,致命氣絕,他自己畏罪,情急自戕。這等一辦,把太老爺失察一家殺死三命的處分也躲開了,兇手也不用拿了。其餘的屍身,講不起費些事,刨個坑兒,把他們一埋,眼前都是太老爺的牙爪,誰敢不遵?便是那地保,他地面上消彌了這等一個大案,也省得許多的拖纍花銷,他還有甚麽不願意的?再把廟裏一應的細軟粗重分散給衆人,作個賞號,只怕大家還樂而爲之。請太爺的示,書辦這主意如何?”把個胡縣官樂得滿臉陪笑說:“先生,到底是你!我本來字兒也沒你的深,主意也沒你的巧妙。咱們就是這等辦了!”

書辦道:“太老爺還得吩咐頭兒一句。”說著,把那班頭叫來,官吏二人言三語四又告訴了他一遍。班頭想了想,說:“也只得如此。小的們遵太老爺的吩咐,就去辦去。只是一時那裏有這許多鐵鍬鐝頭刨那坑去?”低頭爲難了一會,忽然說:“有了。小的方纔到廚房院裏,見那裏有口乾井,如今把井面石撬起來,把這些個無用的死和尚都攛下去。廟裏有的是磚頭瓦塊糞草爐灰,蓋好了,照舊把井面石壓上,索性把井口塞了。吩咐地保找兩個泥水匠,在井面上給他砌起一座塔來,算個和尚墳。這場功德就完了。”縣官聽了,把手一拍,說:“這主意更高!少時批賞,你們倆是頭分兒!”二人先謝了出來,暗暗的告知衆人。

大家聽了,一來是本官作主,二則又得若干東西,就不分書吏、班頭、散役、仵作,甚至連跟班、轎夫,大家動起手來,直鬧了大半日纔弄停妥。留下地保,一面廟外找人掩埋那兩個和尚一個婦人的屍身,一面找泥水匠砌塔,一面補遞報單。諸事料理完畢,大家趁此胡擄了些細軟東西,只剩了四個張口貨的馱騾沒人要,便入了太老爺的官馬號。縣官便打道回衙。

據地保那張報單,五路通詳上去,奉到憲批,批了“如詳辦理”四個大字,把一樁驚風駭浪的大案,辦得來雲過天空!那地保另找了兩個老實和尚在廟募化焚修,不上幾年,倒把座能仁寺募化的重修廟宇,再塑金身,這是後話不表。列公,你道十三妹這兩行字兒有多大神煞!

卻說安公子一行人別了十三妹迤邐行來,張老路上嚮他道:“姑爺,咱們今日走半站罷,大家都得歇歇了。”安公子正在那裏心裏盤算,想著:“十三妹此去不知果然可去給我找那塊硯臺?他這張彈弓不知果然可能照他說的那等中用?倘然兩件事都無著,如何是好?”心中萬緒千頭,在牲口上悶悶不語。忽聽得張老合他說話,便答道:“正是如此。”說話間,又走了一程,只見前面有幾座客店,就揀了一座乾淨店面住下。大家忙著搬行李,洗臉喫飯,都不必煩瑣。

一時諸事完畢,張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間,他母女二人另在一間住下。那張老婆兒便催張金鳳道:“姑娘,咱早些兒睡罷,昨兒鬧了一夜了。”張姑娘道:“咱們娘兒兩個車上睡了一道兒了,你老人家這時候又困了?天還大亮的,那裏就講到睡覺了呢?咱們還有許多事沒作呢。”張老婆兒道:“還有啥事呀?”張姑娘道:“你老大家知道喲,不要盡只慪人來了。”

張老婆兒道:“可罷了我了,啥事兒呢?哦,你要溺尿啊,你那馬桶我早給你拿進來咧。”他女兒急了,道:“瞧,誰倒是只是要撒尿呢!”張老婆兒道:“這可悶殺我了,你說罷。”張姑娘這纔低著頭紅著臉說道:“你老人家瞧,他身上的那鈕襻子都撕掉了,那條褲子濕漉漉的溻在身上,可叫人怎麽受呢!”

一句話提醒了那老婆兒,說:“可是的了,你等我告訴他換下來,我拿咱那個木盆給他把那個溺褲洗乾淨了。你給他把那鈕襻子釘上。”說著,往外就走。張姑娘連忙叫住道:“媽,你老人家先回來。”那老婆兒道:“還有甚麽呀?”張姑娘道:“沒甚麽了,你老人家可不要說我說的。”那老婆兒一面答應,一面走到那屋裏,把前番話嚮安公子說了。

這安公子纔作了一天的女婿,又遇見這等一個不善詞令的丈母娘,臉上有些下不來,說:“我換上了,鈕襻兒將就著罷。”說了兩次。那丈母娘可憋不住了,說:“姑爺,你換下來給我快拿去罷,不的時候,姑娘他也是著急。”張老又在旁邊攛掇,這安公子纔打發開丈母娘,換下那條溻乾了的溺褲子,連衣服一幷著張老送了過去。張姑娘見他母親在那裏忙著洗褲子,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鈕襻子一個個的釘好了。他母親直等把那洗的褲子收拾停妥,送了過去,娘兒兩個纔睡。

列公,這樁事卻不可看作張姑娘不識羞,張老婆兒不辭勞。要知女婿有半子之親,夫妻爲人倫之始,有了這樣天性,纔有這樣人情。不然一個根兒裏想不到,一個根兒裏不耐煩,你叫他從那一頭兒羞、那一頭兒勞起?這卻與那等“女兒嬌得慣,老兒燒得慣”的大不相同。

閒話少說。卻講那張老一心記罣著十三妹囑咐的“明日過牤牛山倒要早走”的這句話,那天纔四更,便爬起來餵牲口、裝車,便催著大家起來收拾動身。又囑咐安公子道:“姑爺,你可記著十三妹姑娘的話,到跟前千萬莫要怕的說不出話來。”安公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莫打量小婿還是昨日的安驥。我只從昨日受了那和尚的一番折磨,又經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不覺得膽粗氣壯起來。況且死生有命,譬如昨日的事,可是怕得來的?今日不但性命無傷,而且姻緣成就,可見這事自有天作主。萬事仗皇天,怕他怎的!只是我倒不信這張小小的彈弓兒說得來這樣的中用!”

那張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信定他的話了,見安公子如此說,恐怕他一時猶疑誤事,待要合他說話,還是個沒過門的媳婦,臉上未免下不來,只得搭訕著嚮父母說道:“爹,媽,我這姐姐斷不會說假話賺人的。況且他昨日不救我們,有甚麽使不得?救了我們,他更不必顧我們路上的事,不借給這張彈弓,又有甚麽使不得?他何必妄口說這大話?此理可信,我們斷不可猶疑。”三人聽了,齊說:“有理!”張老便算清店錢,叫店家開了店門上路。

此時正是二十前後天氣,後半夜月色正亮。一行人出了店門,趁著月色行了一程,遠遠的早望見那座牤牛山。只見黑壓壓的樹木叢雜,煙霧彌漫,氣象十分兇惡。張老道:“姑爺留神,快到了。”一句話未完,只聽得山腰裏吱的一聲骲頭響箭,一直射在半空裏去。說書的,這強盜這枝箭放著人不射,他爲何要射在半空裏?他只要使一枝梅針箭,那人豈不應弦而倒?爲何倒要用骲頭箭?他還是射鵠子呢,還是射帽子呢?列公,不然。大凡作強盜的,敢于攔路劫財,了斷不是三個五個,內中有瞭高的、把風的、動手的、接贓的,至少也有二三十個人,豈有大家擠擦在一塊子的理?自然是三個一羣,五個一夥,藏在那山坳樹影之中瞭望。等到望見過往的客商到了,一枝響箭,便算個號令,大家纔不約而同的下山,這是一;二則,既作綠林大盜,便與那偷貓盜狗的不同,也斷不肯悄悄兒的下來,放這枝響箭,就如同告訴那行人說:“我可來打劫來了!”不然爲甚麽叫作“響馬”呢!

話休饒舌。卻說那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間,忽然聽得一聲箭響,箭響過處,早見一羣人簇擁著三個騎馬的強人,拍喇喇從半山裏跑將下來,一字兒擺開,攔住去路。只聽爲頭的那個大聲吆喝,他說的卻不是“留下買路錢再走”的那句鼓兒詞,他那話只得兩個字,說:“站住!”張老是心裏有了底兒的,聽得一聲“站住”,便把牲口攏住,鞭子往後鞦裏一掖,抄著手靠了車轅,站住不動,也不答話。這個當兒,要說安公子果然不怕,沒這情理。一則是曾經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撲,合十三妹那等的電雷交作,覺得“曾經滄海難爲水”;二則也仗著十三妹的這張彈弓是個護身符,料想無妨;三則事到其間也無法了。只得把驢兒一磕,迎上前去。

那三個騎馬的強人正攔著路,見一個少年身背彈弓迎來,早各各的把兵器掣在手裏,閉住面門。當下安公子走到跟前,在驢兒上一拱手,說道:“衆位好漢請了!我們正要趕路,列位攔路不放前行,卻是爲何?”那三個強人只認作他是個纔出馬的保鏢的,答道:“餵,行家莫說犁把話!你難道沒帶著眼睛,還要問‘卻是爲何’?所爲的要合你借幾兩盤纏用用!”安公子道:“列位且慢,盤纏卻有幾兩,只是我費了萬苦千辛弄來,要去救父親性命的,因此不好奉送。但是列位,既入寶山,斷無撒手空回的理。我這裏有小小的一張彈弓,卻還值得幾文,這叫作‘寶劍贈與烈士’,拿去算發個利市,如何?”

說著,就把彈弓褪下來,遞將過去。那爲頭的強人道:“靠你這張彈弓又值得幾何?也值文謅謅的費這些話白!我勸你把這些話收了,快把金銀獻出來,還有個佛眼相看;不然,太爺們就要動手了!”安公子道:“且請看看這彈弓,果然不值一笑,那時我再送金銀不遲。”那爲頭的強人聽了,把手中的那竹節虎尾鋼鞭伸過來,把彈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覺得分量沈重,重復在月光之下翻覆一看,口中大叫,說:“了不得,險些兒不曾誤了大事!”說著,掖起鋼鞭,拿了彈弓,滾鞍下馬。左右兩個強人見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馬,手下的帶過馬去。

只聽爲頭的那強人嚮安公子問道:“尊客是從青雲峰十三妹姑娘那裏來麽?安公子一聽:“這十三妹三個字,是爛熟的了,這‘青雲峰’可是那裏呢?況且我又本不是從青雲峰來。不用管他,且答應他半句。”因說道:“我正是從十三妹那裏來。”強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甚麽交代?”安公子道:“我同他分手的時節,他道我此番載著金銀行走,定從牤牛山經過,難保列位不下來借盤纏。所喜列位都是些仗義疏財的豪客,與那尋常之輩不同,因此付我這張彈弓,作一個討關的憑據。他還說請列位看他這張彈弓分上,借我兩頭牲口,還請兩位壯士一直護送我們到淮安地面。日後十三妹見了列位,定當面謝。”那強人聽了,哈哈大笑,道:“言重!言重!這個怎敢!這彈弓還請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話,一一如命。”

說著,回頭嚮那兩個頭目道:“就是你們老弟兄倆辛苦一蕩罷。”二人領命,急忙回山打點行李牲口去了。

這裏衆人纔你一言我一語問安公子的名姓。安公子道:“學生姓安,單名一個驟字。”只見內中一個小頭目走過來問道:“尊客方纔說到淮安,請問有位安太老爺,諱叫作學海的,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帶了這項金銀,就爲了父親的官事。”那小頭目道:“原來是安少爺!那安太老爺是淮安地方上一點福星,小人們的家堂佛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臺大人參了一本,誰人不說冤枉!小人從前原也作些小道兒上的買賣,後來洗手不乾,就在河工上充了一個夫頭。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這等有冤沒處訴,何況我們百姓?想了想,還是當強盜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難得遇見我恩官的少爺,敢煩大哥把少爺請到寨裏用些酒飯,也見得我們的義氣!”安公子連連推謝,說:“本該奉擾,只是現同著家眷不便。”那頭目還再三的盡讓,倒是爲頭的強人說:“這話使不得。慢講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們合山的人都該盡些人情。但是公子是宦門,你我是綠林,隔著一道門檻兒呢,如何請到寨裏去得?人情的事小,輕慢了公子的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說:“有理。”那小頭目也只索罷了。

說話間,山上去的兩個人早已拉了兩頭騾子,連他們的隨身行李器械都帶下來,隨手就把那邊套拴好,套上牲口。那爲頭的便吩咐道:“你二位這蕩可莫當兒戲。一來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規矩,二則要保山寨的臉面,講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開路,遇水曡橋,甚至打店看車,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土,不可露盤兒,趕緊的回山要緊。”那二人諾諾連聲,一一的領命。說完,他又嚮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禮’字兒管住了我們,連一杯水酒也不曾備得。如今有這兩個人同去,路上不怕衝風破浪,萬無一失,保你安穩無事直到淮安。日後倘然再見了十三妹姑娘,只說我海馬周三同著截江獺李老、避水獺韓七三個人,憑著這張彈弓,巴結了些些小事,不足掛齒。這天也快亮了,我們不往前送,就此告別回山。”說著上了馬,打聲呼哨,一羣人馬先回山去了。

這裏李老、韓七早吆喝著車輛動身。安公子也上了牲口,仍舊背上彈弓同行。他一行人這纔把心放下。安公子在驢兒上心中著實的感念十三妹,口中不言,心內暗想道:“再不想那等一個小小女子,有許大的聲名!偌大的神煞!只是我看那般人的漢仗氣概,大約本領也不弱,爲何如此的敬重這位十三妹姑娘?是何原故呢?”

且不表安公子一路心中猜度。卻說李老、韓七兩個一路上真個的是小心謹慎,不辭勤勞,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連張老也省得多少辛苦。沿路上幷不是不曾遇見歹人,不是他倆人勻一個遠遠的先去看風,就是見了面說兩句市語,彼此一笑過去,果然不見個風吹草動。

話休饒舌。不則一日,已近淮安地界。那截江獺、避水獺兩個攏住牲口,嚮安公子道:“前面再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城東關裏了,我們不好前進,見見公子,我們回去了。”安公子聽說,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又囑吩上覆他家寨主,回手便嚮車上取下兩封銀子來,每人五十兩,給他們作盤費。兩人那裏肯受?齊聲道:“這個斷不敢領。一則呢,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再我們頭領也有話在頭裏。只要公子日後見著十三妹姑娘,說我們兩個這一蕩還不算藏私偷懶,我們這臉上就霑了光了。”說著,一個認鐙跨上騾子,那個把邊套擄繩搭在騾子上,騎上那頭驏騾子,一直的嚮北去了。

安公子只得將銀子收好,因嚮張老道:“不想這強盜裏邊也有如此輕財仗義的!”張老道:“姑爺,俗語兒說的‘行行出狀元’,又說‘好漢不怕出身低’,那一行沒有好人哪!就是強盜裏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翁婿兩個一路閒談,已達到東門關廂。那府城的地面本與小地方不同,又有河臺大人駐扎在此,那繁華熱鬧也就不減一個小省分的省城。只見兩邊鋪面排山也似價開著,大小客店也是連二幷三。張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安頓家眷行李。那張家母女二人進店下車,先張羅著洗臉梳頭,預備好去叩見新婆婆,會新親家。安公子嚮張老道:“泰山,你老人家張羅行李罷。我可要先打聽母親的公館在那裏去了。”張老說:“這是要緊的,這裏交給我。”

安公子隨即出來,到了櫃房裏,只看那掌櫃的是個極善相的半老老頭兒,正在櫃房坐著,面前桌上攤著一本賬,旁邊擱著一面算盤,歸著賬目呢。見了安公子進來,起身道:“客人要甚麽?”安公子拱了拱手,道:“借問一聲:有位安太老爺家眷的公館在那條街上?”那掌櫃的聽了,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問道:“客人,你問的可是那承辦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參的安太老爺的家眷麽?”安公子點頭道:“正是。”那老頭兒未從說話,先咳了一聲,道:“你還要問他的甚麽公館!這話說來真真叫人怒髮衝冠,淚珠滿面!”一句話把個安公子嚇得目瞪口呆,忙問:“卻是爲何?”那老頭兒纔拍著板凳道:“客人,你且坐了,等我慢慢的對你講!”這正是:

不是雷轟隨電掣,也教魄散共魂飛。

畢竟那掌櫃的老頭兒對安公子說出些甚麽話來,下回書交代。

第十二回 安大令骨肉敘天倫~佟儒人姑媳祝俠女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到了淮安府,安頓了家眷行李,便去打聽安太太的公館,急切裏要想母子相見。不料一問店家,見他那說話的神情來得詫異,不覺先喫了一大驚,忙問端的。那老頭兒讓他坐下,纔慢慢的說道:“若講我們這位安太老爺,真算得江北的第一位好官府。也不知怎麽惹著這位河臺大人了,把他革了職,下在監裏,不追他的銀子。這也罷了,到了這位官太太了,既是安太老爺遭了事,憑他怎樣,我們這位山陽縣也該看同寅的分上,張羅張羅他,誰家保的起常無事?也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哪!誰想他全不理會。如今那位官太太落得自家找了個飯店住著。客人,你想可傷不可傷?你還問他的公館在那條街呢!”

安公子聽他絮絮叨叨,鬧了半天纔說完了,敢則是這等樣一套話,纔得把心放下,心裏說:“這個人是怎麽個說話法子!只是他天生的這樣的滯碾人,也就無法,況且聽他的話倒是一片良心,不好怪他。”只得耐著煩又問他道:“這飯店在那裏?”那店家道:“就在東邊兒,隔一家門面,聚合店就是。”安公子聽得,辭了店家,出了這店門,走了不上一箭多路,果有個“聚合店”。問了問,說:“安官府的家眷在盡後一層住著。”安公子也不等通報,一直往後走了去。

卻說安老爺當日出京,家人本就無多,自從遭了事,中用些的長隨先散了,便有那班一時無處可走且圖現成茶飯的,因養不開多人,也都打發了。梁材是打發進了京了,安老爺衹有戴勤同他女婿隨緣兒,還有小程相公,在那裏照料伺候。

店中單剩下一個晉升,帶了兩個粗笨雜使小子支應。偏值晉升又出去買東西去了,雖有兩個打雜的在那裏,他又不認得公子。因此公子進了店,幷不曾遇見自家一個人。一直走進後院,見戴勤媳婦背著臉在墻根前洗衣服,公子也不及招呼他,忙忙的進了房門。只見窄巴巴的三間小屋子,掀起裏間簾子進去,一眼就看見太太坐在挨窻戶在那裏成裹帽頭兒呢。

那安太太正在低頭作針綫,一擡頭見個行裝打扮的人進來,正不知是誰,一時間斷想不到是公子。公子早已請下安去,太太定睛一看,纔看出是公子來。及至看出來,倒唬了一跳,不覺口中“噯喲”一聲,說:“我的孩子!你從那裏來?你可作甚麽來了?”說著,慌得顧不得穿鞋,光著襪底兒就下了地,一把拉住公子,那眼淚望下直流。公子也覺心中十分傷慘,哽咽難言。這個當兒,女人、丫頭聽得太太說話,都進來了。一看,纔知是大爺來了。這個忙著給太太拿鞋,那個又去給大爺倒茶。太太一面提鞋,口裏還連連的問:“誰跟了你來的?”公子生怕母親猛然聽見路上的情形,一定是異常的悲傷驚恐,只得說:“華忠合趕露兒跟出我來的。”太太聽得,便叫華忠。公子只推他那邊店裏看行李呢,因請太太坐下。太太又催他快說來的原由。

公子纔慢慢的回道:“母親且莫著忙,兒子先請示,我父親這一嚮身子可安?應交的官項都有了不曾?”太太聽了,先嘆了口氣,道:“咳,都是咱們家的家運。只說是出來作外官,誰想外官是這麽個味兒!幸而你父親的身子很好,這也是自己素來的學問涵養,看得穿,把得定。說這幾天臉面倒好了,也不是他們叫我寬心喲!只是這官項,這裏纔有了幾百銀子,給烏大爺帶了信去,這些日子了也沒個回信兒,真叫人怎的不著急呢!”公子道:“母親不必著急了。如今這項銀子兒子已經如數帶了來了,只怕還有餘。況且我父親身子也很好,母親也見著兒子了,這正該喜歡纔是。”安公子這話原是先要把母親安慰住了,然後好說路上的話。

那安太太聽了,果然又是暢快又是納罕,說:“本可是的。只是小子你一時那裏去張羅得這些銀子?”說道:“又問:“梁材他難道這樣快就到了家了麽?”公子道:“幷不曾見著梁材。兒子這趟出來,說也話長。若不虧上天的慈悲,父母的蔭庇,兒子險些兒不得與父母相見,作了不孝之人!”說到這裏,自己掌不住,先哭了。太太見這光景,急得滿面淚痕,忙又一把扯住他道:“這是怎麽說?你快說給我聽!“公子勉強陪笑道:“母親不要著急,兒子此刻是好好的見著母親了,還有甚麽急的?只是這段情節不可不細細回稟父母知道。”安太太順手就把他拉在挨炕一個杌凳上坐下,說:“你坐了說。”

這安公子斜簽著坐下,纔從頭把他在家怎的聽見父親被事的信,一心懸念,不及下場;怎的趕緊措辦銀兩,帶了他嬤嬤爹華忠幷劉住兒出來;到了長新店,怎的劉住兒丁憂回去叫趕露兒,趕露兒至今不曾趕到;到了茌平,華忠怎的一病幾死,不能行路,只得打算找那褚一官來送我到淮安。

太太直著眼,皺著眉,聽一句,難過一句。聽到這裏,說:“喲,這姓褚的又是個甚麽人兒啊?”公子連忙說明原故。太太又著急道:“難道就這等一個生人就送了你來了嗎?”公子道:“要得他送來,倒又沒事了。”太太問道:“怎麽,難道還有甚麽岔兒麽?”公子又把到了店裏怎的打發騾夫去找褚一官。那個當兒怎的來了個異樣女子,幷那女子的相貌、言談、舉止、裝束,以至怎的個威風出衆,神力異常。落後怎的借搬那塊石頭進房坐下便不肯走,怎的他見面便知我路上的底細,怎的開口便問我南來的原由,及至問明原由,他怎的變色含悲起身就走;臨走又怎的千叮萬囑,叫務必等合他見面然後動身,怎的許護送我到淮安,保我父子團圓,人財無恙。

太太道:“這個女孩兒怎的這等的神道哇!就算他有本事罷,一個女孩兒家,可怎麽合你同行同住呢?莫非不是個正道人罷?只是他怎麽又有那樣的大力量呢?這可悶煞人了!”

公子道:“彼時兒子也是如此想,誰知大不然。他不但是個正道人,竟是一副兒女情腸,英雄本領,更兼一團的聖賢學問。若不虧此人,孩兒今日也見不著母親了?”太太聽如此說,忙問道:“他走了,可回來了沒有?”公子道:“請母親往下聽,這可就怨兒子自己糊塗了。正是他走後,去找褚一官的兩個騾夫回來了。”太太道:“是啊,這裏頭還夾雜的個甚麽褚一官兒呢。他來了也就好了,到底有個作伴兒的呀!”公子說:“他幷不曾來。據那騾夫說,他有事不得分身,他家離店不遠,就請我到他那裏去住。那時兒子一想,這女子雖然說得天花亂墜,只是他來的古怪,去的古怪,以至說話行事無不古怪,心裏有些信他不及。又加著騾夫、店家兩下裏攛掇,都說這人來的邪道,躲了他爲是。兒子一時慌不擇路,就打算同了兩個騾夫奔到褚一官家去。那知兩個騾夫不是好意,他幷不曾到褚一官家去,要想把我賺到黑風崗,推落山澗,拐了銀子逃走。”

太太聽了,急得搓手道:“這是甚麽話呀!”公子道:“母親放心,不妨。總是天恩祖德,五行有救。”說著,又把那到了黑風崗,騾夫怎生落下牲口,牲口怎得驚得飛跑,一直跑到一所大廟纔得站住的話,說了一遍。太太聽到這裏,不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走到佛地上,這可好了!”公子道:“母親那知,這纔闖進鬼門關去了!”當下又把那自進廟門直到被和尚綁在柱上要剖出心肝的種種苦惱情形,詳細說了一遍。那安太太不聽猶可,聽了這話,登時急的滿臉發青,唬得渾身亂抖,痛得兩淚交流,“噯喲”一聲,抱住公子,只叫:“我的孩子,你可受了苦了!你可疼死我了!你可坑死我了!”說罷,放聲大哭。公子想起自己那番苦楚,痛定思痛,也不覺失聲痛哭。兩邊僕婦丫鬟看見,無不落淚,個個上前相勸。公子怕痛壞了老人家,只得忍淚勸道:“母親請免傷心,兒子現在不是好端端的見父母來了。母親請想,假如那時候竟無救星,此時又當如何?”太太說:“這是甚麽話呢!要那樣,可叫我們怎麽活著呀!”說著,緊緊的拉住公子的手不放鬆,口裏還說道:“咳!這都是氣運領的,無端的弄出這樣大事來。小子,在你喫這一場苦,送這銀子來,可算你父親沒白養你,只是你叫我們作老家兒[老家兒:長輩,多指父母尊親。]的心裏怎麽受啊!”說著,抽抽噎噎的又哭起來。旁邊丫鬟忙著倒上茶來,喫了一口,又遞過手紙去擤鼻涕。隨緣兒媳婦便忙著去濕手巾,預備擦臉。

梁材家的纔要裝煙,太太說:“我顧不得喫煙了!”因拉著公子問道:“你說說,到底又遇見個甚麽救星兒呢?”

公子說:“這往後都是活路了,母親可不要再著急傷心了。不然,兒子心裏一亂,益發說不上來了。”因說道:“那日正在性命呼吸之間,急然憑空裏拍拍的兩個彈子,把面前的兩個和尚打倒,緊接著就從半空飛下一個人來,鬆了綁繩,救了孩兒的性命。”太太問道:“這又是誰呀?我的天爺!”公子說:“母親道是誰!就是那日在店中相會的那個女子!”安太太此時也不及再說閒話,止有聽一句,口中“嗯”一句,又誦兩聲佛號而已。公子隨即又把那女子怎的掃除了衆僧,驗明瞭騾夫,搜著了書信這些情節,一直說到贈金、送別、借弓的話,講了一遍。就中只是張金鳳這節,一時且說不出口。

太太見公子說到這裏,胸中臉上略爲舒暢,纔得騰出心來想事。想了想,便說道:“據你這樣說,那個姓褚的自然是沒見著,到底是誰跟了你來的?”公子聽了,連忙站起來回道:“母親問到這裏,這其中還有一段隱情,兒子不敢不稟知母親,不敢就稟明父親。這樁事,兒子出于萬分不得已,此時實在作難,實在害怕”。”太太說:“甚麽事啊?你好歹的不要爲難,我的孩子,你可擱不住再受委屈了!你如果有甚麽不得主意的事,不敢告訴你父親,有我呢,我給你宛轉著說。”公子纔把那張金鳳的一段始末因由,合那媒人怎樣硬作,自己怎樣苦辭,張家姑娘怎樣俯就,所以然的原故,從頭至尾、抹角轉灣、本本源源、滔滔汩汩的告訴母親一遍,幷說:“此來就虧這張老夫妻同了張金鳳送來的。請示母親,這事該當怎樣纔好?兒子不得主意。”說罷,跪了下去。

太太一面拉起他來,一面心裏沈吟,暗說:“這樁事倒不好處。若聽那個女孩兒的那番仗義,這個女孩兒的這番識體,都叫人可感可疼。至于親家的怯不怯,合那貧富高低,倒不關緊要。但是,我原想給孩子娶一房十全的媳婦,如今聽起來,這張姑娘的女孩兒,身分性情自然無可說了,我只愁他到底是個鄉間的孩子,萬一長的醜巴怪似的,可怎麽配我這個好孩子呢!”想到這裏,不禁便問了問那姑娘的歲數兒、身量兒,然後纔問到模樣兒。

安公子聽得這一問,紅了臉,半日答不出來。其實,安公子不是不會說官話的人,或者說相貌也還端正,或者說舉止也還大方,都沒甚麽使不得。無奈他此時又盼事成,又怕事不成,把害怕、爲難、暢快、歡喜,一股腦子攪成一團,一時抓不著話頭兒,又挨磨一會子,纔訕不搭的說了三個字,說道是:“長的好。”

安太太聽了這話,笑逐顔開,說:“等我瞧瞧去!”說著,也不等人攙,站起來往外就走。公子忙笑著攔道:“母親那裏去?自然是我過去告訴明白了,叫他來叩見母親,豈有母親倒去見他之理!”安太太道:“叫人家孩子委屈了一道兒,就是他父母照應你一場,我也得給人道個謝去!”公子又笑道:“講行客拜坐客,也是等他二位來。難道母親就這樣跑到街上去不成?”太太這纔想過來,說:“是呀,真真的,我也是叫你們唬糊塗了!”說著,便叫晉升家的、隨緣兒媳婦去請張太太合姑娘,又派晉升再同上一個粗使的小子請那位張老爺,就連行李一幷搬過來。列公,牢記話頭,從此張老頭兒、張老婆兒可就“老爺”、“太太”了。

閒話休提。安太太趁這個當兒,便收了活計,吩咐備飯騰挪屋子。一時晉升家的、隨緣兒媳婦也換了件乾淨衣裳,知會了外面的人,跟了大爺過去。誰想剛出了院門,大爺要出恭,又抓住晉升,細問老爺近日的起居臉面。那兩個僕婦惦記著去看新大嬭嬭,帶上那個小子便慢慢的先過去。將進得那邊店門,早看見一個老頭兒在那裏餵驢,那小子上前問了一句,說:“張太太住在那屋裏?”那老頭兒一時不知問的是誰,小子又說明原故,他纔帶了大家到店房門外,叫了聲:“媽媽兒,安家有客看你娘兒們來了。”說完,他依然去餵驢去了。那小子再不曉得這位就是親家老爺。

卻說晉升家的進了那間店房,只見他母女二人都在一處,纔待說話,張太太就問說:“你倆那個是安太太呀?”隨緣兒媳婦到底是個小孩子,先忍不住要笑。晉升家的忙道:“太太,不是。我們是家下人,當奴才的。我們太太打發過來,請太太合姑娘那邊坐。”說著,就跪下請安,把個張太太慌的兩隻手拜個不曡。二人轉過身來,又給張姑娘請安。張姑娘知是婆婆的人,便不還禮,卻也不十分羞澀,口中無言,雙手拉了起來,說話間,安公子也過來了,便把方纔的話告訴明白張老,張老自是歡喜。因說道:“既這樣,姑爺,你先同了他娘兒兩個過去,我在這裏看著行李。別的不打緊,這銀子可是你拿性命換來的,好容易到了地土了,咱們保重些好。”公子連說:“有理。”晉升早僱了兩乘小官轎來,僕婦們便請張太太、張姑娘上轎,大家跟著,擡到聚合店裏來。

安太太正在盼望,晉升進來回:“張太太同張姑娘過來了。”安太太連忙攙了人迎將出去。張太太早進院門,只見他著一件簇簇新的紅青布夾襖,左手攥著煙袋荷包,右手攥著一團藍綢絹子。晉升家的跟著,生怕又弄錯了,上前說道:“這是我們太太。”安太太趕著過去,雙手拉手。張太太是兩隻手都佔著呢,只得把攥絹子的那隻手伸了兩個指頭,拉住了安太太的手,一面哆嗦著,口裏說:“好哇,太太!”安太太道:“不要這樣稱呼,看光景比我歲數兒大,該叫我妹妹纔是呢。”張太太道:“我小呢,屬小龍兒的,到年五十二了。”

安太太口裏雖合張太太說話,那一副眼光早注到張姑娘跟前。

只見他眉宇開展,氣度幽嫻,腮靨桃花,脣含櫻顆;一雙尖生生的手兒,一對小可可的腳兒;雖然是個家常裝束,卻是滿面春風,周身大雅。隨緣兒媳婦半扶半攙的拉著,隨在他母親身後。見了安太太,垂下手來,安安詳詳的道了兩個萬福。安太太連忙拉住他,問了問一路風霜光景。聽他說話雖帶點外路水音兒,卻不侉不怯,安太太心裏先有幾分願意。這纔回頭讓張太太走。一看,張太太早已豪著屁股上了臺階兒,進了屋子了。安太太又讓張姑娘。他此時見太太這等的溫和慈厚,心裏算早把這個婆婆認定了,那裏肯先走?安太太便拉了他說:“咱們娘兒們一塊兒走。”比及到門,他到底讓太太先進去纔罷。

一時,安太太合張太太分賓主坐下,丫鬟倒上茶來。安太太便讓張姑娘上坑去坐。只聽他低聲款語答道:“這斷不敢。我張金鳳此番隨了爹媽護送公子到此,原說給太太作些針綫,或者作個指使,纔不是閒茶閒飯養閒人,日後名分所關,如何敢坐。”一席話,把個安太太疼的,不由得趕著他叫了聲:“我的兒,你千萬不要如此!你在廟裏合咱們兩家那位恩人媒人說的話,我都盡情的知道了。你聽我告訴你,不但人家那番恩義不可辜負,就是平白的見了你這樣一個人,這門親我也願意作。你放心罷!”張姑娘聽了這話,心裏先一塊石頭落了地了。

安太太說著,又叫:“玉格呢?”公子答應了一聲進來。安太太道:“我細想這樁事,你媳婦方纔的話,是因你那日在廟裏辭婚,他得站住女孩兒的身分。你辭婚是因不曾稟過我同你父親,不敢自主,你得循著人子的道理。如今雖不曾回你父親,見了我,我就可以作大半主意。甚麽原故呢?第一,聽著路上的情形,他這心地兒、性格兒,是無可講了;就據這模樣兒,只怕打著燈籠兒也找不出這樣一個媳婦兒來。至于那貧富高低的話,不是咱們書香人家講的;我就見有多少人家,因較量貧富高低,又是甚麽嫡庶,誤了大事。這話不用合你商量,我看你的神情兒,也沒甚麽不願意。我估量著你父親也必願意。這又怎麽見得呢?你還記得臨出京的時候,你父親說過:‘只要得個相貌端莊、性情賢慧、持得家、喫得苦的孩子,那怕南山裏、北村裏的,都使得。’看起今日的這局面來,這豈不是姻緣前定麽!咱們今日就一言爲定,不必再商。”張姑娘聽到這裏,心裏早兩塊石頭落了地了。

安太太回過頭來便問張太太道:“老姐姐,你想我這話是不是?”張太太道:“我們是個鄉下人兒,攀高咧,沒的怪臊的,可說個啥兒呢!俺這閨女可十個頭兒的不弱,親家太太,你老往後瞧著罷,聽說著的呢!”安太太帶笑答應著,又問公子道:“你們路上匆匆的,自然也不曾放個定。人家孩子可怪委屈的,我今日補著下個定禮罷。”說著,把自己頭上帶的一隻纍金點翠嵌寶銜珠的雁釵摘下來,給張姑娘插在籫兒上,說:“第一件事,是勸你女婿讀書上進,早早的雁塔題名。”回手又把腕上的一副金鐲子褪下來,給他帶上,圈口大小恰好合式,說:“和合雙全的罷。”張姑娘此時心裏可是三塊石頭落了地了!

帶好釵釧,纔要下拜,安太太攔道:“這點東西,倒不要拜。今日是個好日子,你就先認了婆婆,咱們娘兒們好天天兒一處過日子。不然,你可叫我甚麽呢!至于你們磕雙頭成大禮,那可得等你公公出來,擇吉再辦。這大節目是錯不得的。”當下早有僕婦丫鬟鋪下紅氈子,仍是晉升家的、隨緣兒媳婦扶著那張姑娘,便在紅氈上插燭也似價拜了四拜。安太太便坐著受了禮,說:“你們攙起大嬭嬭來,吉祥話兒留著磕雙頭的時候再多說兩句罷。”張姑娘磕頭起來,便裝了一袋煙,給婆婆遞過去。把個張太太一旁樂的,張開嘴閉不上,說道:“親家太太,我看你們這裏都是這大盤頭,大高的鞋底子。俺姑娘這打扮可不隨溜兒,不咱也給他放了腳罷?”安太太連忙擺手說:“不用,我們雖說是漢軍旗人,那駐防的屯居的多有漢裝,就連我們現在的本家親戚裏頭,也有好幾個裹腳的呢。”

原來張姑娘見婆婆這等束裝,正恐自己也須改裝,這一改,兩隻腳蹅蹅蹅蹅的,倒走不上來,今聽如此說,自是放心。

安公子卻又是一個見識,以爲上古原不纏足,自中古以後,也就相沿既久了,一時改了,轉不及本來面目好看。聽母親如此說,更是歡喜。在外間屋裏端了一碗熱茶喝著,呲著牙兒不住的傻笑。晉升家的、梁材家的一班陳些的人便來慪他,道:“真好俊一位大嬭嬭!大爺還記得小時候兒見個小媳婦子先臉紅?這時候怎麽不羞了?”公子笑著道:“你們不用慪我了!正經倒碗熱茶我喝罷。”晉升家的道:“我的小爺!你手裏端的那不叫熱茶嗎?咱的了,樂糊塗了?”說的大家大笑,公子也不禁笑將起來。

正熱鬧著,外邊家人將銀子行李一起起的搬來,交代明白。那輛車幷牲口就交給店裏照看餵養。晉升已在前層收拾了兩間潔淨店房,預備張親家老爺住。一時行李發完,張親家老爺過來,安太太忙叫請。請了進來,只見他穿一件搭襪口的灰色粗布襖,套一件新石青細布馬褂,繫一條月白標布搭包,本是氈帽來的,借了店裏掌櫃的一頂高提梁兒秋帽兒。

見了安太太,作了一個揖。安太太不會行漢禮,只得手摸頭把兒,以旗禮答之。進房坐下,茶罷,安太太便道了一路照料的致謝,又把方纔的話告訴一遍。那親家老爺到也本本分分的說了幾句謙虛話,又囑咐了女兒一番。雖說是個鄉下風味兒,比那位親家太太,就怯的有個樣兒多了。坐了一會,便告辭外邊坐去。安太太又說:“你們親家兩個索性等消停消停再說話罷。”那老兒答應著,站起去了。安公子這纔敢去見父親,幷討了母親的主意。安太太也把怎樣說法,一一的教導他明白。這裏便催著給親家太太擺飯。

書中且不表這邊的事。卻說安老爺自從住在這土地祠裏,轉瞬將近一月。那銀限日緊,手下湊了不足千金。寄烏學士告助的信,至今不見回音。梁材進京,往返總須兩月,且不知究竟辦的成否何如?眼前九月初旬已近,又正是放榜之期,不知公子三場詩文可能望中?更奇的是許久不接家信,不得家中近日情形,公子是出場就動身了啊,還是不曾上路呢?更加此地雖有幾個朋友可談,在這縣衙裏又不得常見,衹有程相公陪著談談,偏又是個不大通的。雨夕風晨,十分悶倦。

這日飯後,正拿了一本《周易》在那裏破悶,只聽墻外人聲說話,像有客來的光景。正待要問,隨緣兒慌張張的跑進來,說:“奴才大爺來了。”老爺也不免唬了一跳。說著,公子早已進門,請下安去,起來趕了兩步,跪在老爺膝前,扶了腿,失聲要哭。安老爺正在不得意之中,父子異地相逢,也不免落淚。只是嚴父慈母,所處不同,便不似太太那番光景。

一面點頭拉起公子來,說道:“你可出來作甚麽?”因大概問了問何人跟隨,一路行色光景,隨即問道:“你難道沒下場嗎?”

第一句公子就不好登答,只得斂神拭淚答道:“正在場前,聽見父親這個信息,方寸已亂,自問下場也作不出好文章來;便僥幸中了,父親現在這個地方,兒子還何心顧及功名末節?所以忙得不及下場,趕來見見父母。”老爺嘆息了一聲,說:“這卻也難怪你,父子天性,你豈有漠然不動的理。不過,來也無濟于事。我已經打發梁材進京去了,算這日期,你自然是在他到的以前就動身的。我早已料道你聽見這信必趕出來,所以打發梁材兼程進京。一來爲止住你來,二來也爲將家裏現有的産業折變幾兩銀子,湊著交這賠項。你這事雖不在行,到底還算個作纛旗兒。如今你又出來了,這怎麽樣呢?”說著皺了眉,宛轉思索。

公子見這光景,回道:“這事已經遵父親的主意,辦妥當來了。”老爺道:“你方纔說不曾見著梁材,自然不曾見著我的諭帖,從那裏遵起?”公子道:“兒子想,除此也別無辦法,所以大膽就作主這樣辦了。”老爺道:“這倒難爲你長了。只是我計算,多也不過二千餘金,終究還不足數。強如幷此而無,且慢慢的湊罷了。”公子道:“據現有的數目,大約也敷衍著夠了。”老爺說:“這又是不知物力艱難的孩子帖了。如今我這裏纔有不足千金,搭上這項,不過三千金。我雖致信烏克齋,他在差次,還不知有無,便有,充其量也不過千金,連上平色,還差千餘金呢!你看著世上的銀子就這等容易?”

公子回道:“兒子此番帶來約有七千金上下光景,便不候烏克齋的信,想也足用了。”老爺聽了這話,把臉一沈,問道:“阿哥!你在那裏弄得許多銀子?我平生于銀錢一道,一介不苟,便是朋友有通財之誼,也須誼可通財的纔可作將伯之呼;你若借了這事,嚮親友各家不問交誼一概的沿門托鉢搖尾乞憐起來,就大不是我的意思了!”

公子此時心下一想,事到其間,也不得不說了。況且父母跟前,便是自己作錯了事,豈容有一宇欺隱?莫如直捷痛快的盡情一吐,便是有干嚴怒,也合受一場教訓。便回道:“幷不曾求著親友。只是這樁事說來頭緒也亂,情節也多,先得求父親不要喫驚著急生氣,容兒子慢慢的細稟。”說著,便跪了下去。

安老爺平日雖是方正嚴厲,見這等嬌生慣養一個兒子,爲了自己遠路跋涉而來,已是老大的心疼,只是有見于“愛之能勿勞乎”合那“玉不琢不成器”的這兩句話,不肯驕縱了他。今又見他如此舉動,滿面慘惶,更加不忍,且料其中必另有一段原故,卻也斷想不到公子竟遭了這等一場大顛險。當下嚮公子道:“你不必慌,只管起來,明明白白的說。”公子這纔站起身來,從家中得信起身,一直到今日到店止,照方纔回太太的話,應節省的節省,應加詳的加詳,幷合張金鳳聯婚一段,一字不落,也都據實的稟了他父親。

書中交代過的,嚴父慈母,其性則一,其情不同。況且這位安老爺又是才、學、識三者兼備的人,當公子說的時節,便不肯用話打他的岔,默默凝神靜氣去聽。但見他聽著,忽而搖頭,忽而點頭,忽而擡頭,忽而低頭,那心裏大約是驚一番,喜一番,感一番,痛一番,直等他把話聽完了,纔透過這口氣來。不由得一陣酸心,兩行熱淚。公子也嗚咽惶恐個不住。

安老爺定了一定,長出了一口氣,纔嚮公子道:“這樁事我都聽明白了。你想我聽著怎能夠不驚?到了此時,卻急也無益,更無氣可生,只是苦了你了!你如今不必害怕著忙,聽我告訴你,你此番爲我出來,這是天理人情,無所爲錯;況又受了這場掀天風浪,難道我還責備你不成?然而這事卻是都由你少不更事而起。你想,這條路帶著若干的銀子,便華忠跟著且難保無事,何況你孤身一人?以致險遭不測。你想,倘然果遭不測,不但你成了罪人,連我也是個罪人了。比起你給我送銀子來,孰輕孰重?及至你在店裏遇見那個甚麽十三妹女子,卻純是你不學無識了。方纔聽你說起那情景來,他句句話與你針鋒相對,分明是豪客劍俠一流人物,豈爲‘財色’兩字而來?你千不合萬不合,不合那一走纔是,這就叫作‘吉凶悔吝生乎動’了哇。再講到那騾夫、和尚,原是天理人情之外的事,也難怪你見不及此。只是果然不走,這禍又從何而來呢?至于你受那十三妹的金銀,允那張金鳳的姻事,這兩樁事你自己以爲大錯,我倒原諒你。何也?聖人說‘觀過知仁’,原不盡在‘黨’字上講。當那進退維谷的時候,便是個練達老成人,也只得如此,何況于你?又何況你心裏還多著爲我的一層?倒是我作老家兒的不曾蔭庇到你,轉叫你爲我先受了纍了。這是我心裏難過的去處。如今這項金銀也還算得從義路而來,此時也無法不受,況且我也正用得著,竟是用了他的,了成全那女子一番義舉,合你一片孝心,我們再圖後報。那張家姑娘,方纔聽你說來,竟是天作之合的一段姻緣,你可不準嫌他父母鄉愚,嫌他鄙陋,稍存求全之見。如今竟是以前言爲定。卻等我完了官事,出去給你們作合,想來你娘也沒甚麽不肯的。公子聽一句應一句,緊記了母親的話,說“且慢說方纔放定”的一層。今聽安老爺如此一問,乘勢回道:“看母親的光景,也以爲必當作合,只是不得父親的話,不好就定。還叫兒子請示。”老爺說:“那更好了。你略歇歇兒就先回去,把這話說給你娘,幷致意你岳父、岳母,叫他二位好放心。你也無可爲難著窄了。”安公子聽完這話,一切得了主意,心裏一想,暗道:“我安驥修了幾生,有多大的造化,得這樣恩勤覆育的二位老人家!”想到這裏,轉不禁痛定思痛,感深而泣。

安老爺道:“這又哭甚麽?不必哭了,再哭,就叫‘不著要’了。”公子這纔收了淚痕,換出笑臉,詳問父親的起居眠食。

老爺說:“你此時且不必絮叨,先把方纔的話去說了,就換了衣裳來。跟我喫了飯,今日就在此住,我還有話說呢。你丈人那裏,我請程相公替我陪去。”

公子領命退出。本是僱了乘小轎來的,仍坐了那小轎飛奔回店。見了安太太,也不及細說,笑嘻嘻的道:“我父親沒生氣,都依了。”安太太道:“我早曉得了。我只管那等叫你去了,到底不放心,打發人跟了聽去,回來回了我,都知道了。這好極了。你去陪你丈人喫飯去罷。”公子又把父親還叫回去幷請程相公陪著的話回明,忙忙的換衣回去。他父子纔得說一番無限離情,敘一番天倫樂事。

這話暫且不暇多談,踅回來再講店裏。卻說那張老有程相公在那裏陪著,一個講的是抄謄繕寫,一個講的是耕種刨鋤,說了一晚也不曾說到一處。那張太太是提著精神招護了一道兒女兒、女婿,到了這裏,放了乏了,晚飯又多飲了一杯,更加村裏的人兒不會熬夜,纔點燈,就有些上眼皮兒找下眼皮兒,打了兩個哈欠,說道:“要不咱睡罷?”張姑娘正要合婆婆多親熱一刻,說:“我還不困呢,媽先睡去罷。”那婆兒更無謙讓,過西間去,脫了衣裳躺下就著了。

這裏安太太叫張姑娘上了炕,纔細細的問他家鄉路上一切閒話。說到路上,那張姑娘不住的十三妹姐姐長十三妹姐姐短,安太太這纔知道那位救命的姑娘叫作十三妹。張姑娘又把十三妹的形容舉止幷定親以前怎樣先私下問他許多的話,都傾心吐膽的告訴了婆婆。安太太更是心感,因說道:“這位姑娘不要真是位菩薩轉世罷!只是你們受了他的好處,還當面給他道了個謝,我可那裏謝他一聲去呢?我方纔心裏許了個願,等十五日在天地前上個滿堂供,焚個滿鬭香,一來答謝上天叫咱們父子婆媳完聚的天恩;二來祝贊著那十三妹姑娘增福延壽,將來得個好婆婆、好女婿。我還打算另設張桌兒,望空遙拜他一拜,心裏纔過的去呢。”張姑娘道:“這個只怕使不得。他合媳婦結了姐妹,在婆婆看著也是個孩子一樣,這一拜他斷當不起。媳婦到有個見識,媳婦本也有個願心,許下給他供個長生祿位,早晚禮拜,願生生世世合他托生一處。婆婆想著使得使不得?”安太太聽了,說:“很好,就是這樣。咱們娘兒們都是十五那天還願。”婆媳二人又談了許久,聽了聽,那天已交四更,纔各歸寢。

列公聽這回書,不覺得像是把上幾回的事又寫了一番,有些煩絮拖沓麽?卻是不然。在我說書的,不過是照本演說;在作書的,卻別有一段苦心孤詣。這野史稗官雖不可與正史同日而語,其中伏應虛實的結構也不可少。不然都照宋子京修史一般,大書一句了事,雖正史也成了笑柄了。至于聽書的又那能逐位都從開宗明義聽起?非這番找足前文,不成文章片段。幷不是他消磨工夫,浪費筆墨。也因這第十二回是個小團圓,正是《兒女英雄傳》的第一番結束也。這正是:

好嚮源頭通曲水,再從天外看奇峰。

要知後事何如,下回書交代。

第十三回 敦古誼集腋報師門~感舊情掛冠尋孤女

這回書接著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回到店裏,把安老爺的話回明母親,幷上覆岳父、岳母,大家自是異常歡喜。張姑娘心裏益發佩服十三妹的料事不差。那張老自有程相公照料。

安公子便忙忙的換了家常衣服,赴縣衙而來。

那些散了的長隨,還有幾個沒找著飯主滿處裏打遊飛的,聽見少爺來了,又帶了若干銀子給老爺完交官項,老爺指日就要開復原官,都趕了來,借著道喜,要想喝這碗舊鍋的粥。

老爺見這班人本無人味,又沒天良,一個個善言辭去。內中衹有個葉通,原是由京帶出來的,雖也是個長隨,因他從幼也讀過幾年書,讀的有些呆氣。自從跟了安老爺,他便說從來不曾遇見這等一位高明渾厚的老爺,立誓不再投第二個主人。安老爺給他薦了幾處地方,他都不肯去,甘受清苦。老爺見公子無人跟隨,叫他且伺候公子。恰好趕露兒也趕到了,安老爺因他誤事,正要責罰,嚇的他長跪不起,只得把劉住兒到家,一時痛親昏聵忘說,後纔想起,隨即趕來的話回明。

老爺見其情由可原,仍派他跟隨公子。

說著,擺上飯來,又有太太送來幾樣可喫的菜幷“下馬面”。原來安老爺酒量頗豪,自己卻不肯濫飲,每飯總以三五斤爲度。因嚮公子道:“我喝酒,你只管坐下先喫飯,不必等我。”公子便搬了個坐兒坐在橫頭。一時喫飯漱盥已畢,安老爺便命他隅坐侍談,這纔問了問京中家裏一切情形,因長吁道:“我讀書半世,兢兢業業,不敢有一步逾閒取敗,就這“迂拙”兩個字,是我的短處。不想纔入宦海,就因這兩個字上誤事,幾乎弄得身名俱敗,骨肉淪亡。今日幸得我父子相聚,而且官事可完,如釋重負。這都是上蒼默佑,惟有刻刻各自修省,勉答昊慈而已。至于你,沒出土兒就遭了這場顛沛流離驚風駭浪,更是可憐。又安知不是我家素來享用稍過,福薄災生,以致如此?經此一番,未必非福。此時都無可說了。只是我方纔細想你在那能仁寺遭的這場事,在那班和尚,傷天害理,爲天理所必誅,無所爲冤;在那個女子,取義成仁,仁至義盡,無所爲孽;我們心裏便無所爲過不去。我只慮地方上弄了這等一樁大案,倘然遇見個廉明官兒查究起來,倒是一樁未完的心事。”

公子說:“這事大料無妨。前日在路上,聽見各店裏沸沸揚揚的傳說,茌平縣黑風崗廟裏一個和尚、一個陀頭、一個女人,因爲妒奸,彼此自相殘害,經本縣的一位胡縣官訪察出來。那地方上百姓也有受過那和尚荼毒的,人人稱快,感念那位胡縣官,都稱他作青天太爺。”安老爺笑道:“此所謂‘齊東野人之語’也。”那時葉通正在那裏伺候老爺喫飯,便問道:“這話大約是真的。”老爺道:“你又怎麽曉得?”葉通道:“這裏的二府就合茌乎的這位胡太爺是兒女親家。奴才有個舅舅跟胡太爺,昨日打發來看姑嬭嬭,他也是這等說。還說胡太爺因此上臺見重,說他留心地方公事,還保了卓異了呢。”老爺聽了不禁大笑,說:“這可叫作‘天地之大,無所不有’了。若果如此,不但那女子可以遠禍,我們也可放心。”

公子答應了個“是”,就趁勢回道:“倒是兒子這裏另有件未完的心事。”老爺忙問:“何事?”公子便把失了那塊硯臺的話說出來。老爺先說了句“可惜”,便問:“怎的會丟了?”

公子道:“只因正在貪看十三妹在墻上題的那折詞兒,他又催促著走,一時匆匆的便遺失了。”安老爺問:“又是甚麽詞兒?”

公子見問,便從靴掖裏把自己記下的個底兒掏出來,請老爺看。安老爺看了一會,說:“這個女子好生奇怪!也好大神煞!你看他這折《北新水令》,雖是不文,一邊出豁了你,一邊擺脫了他,既定了這惡僧的罪名,又留下那地方官的出路。看他這樣機警,那硯臺他必不肯使落他人之手。只他這詞兒裏的甚麽‘雲端’‘雲中’,自是故作疑人之筆,他究竟住在何處,你自然問明白了?”公子道:“也曾問過,無奈他含糊其詞,只說在個‘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住。幷且兒子連他這稱謂都留心問過,問他這‘十三妹’三個字,還是排行,還是名姓,他也不肯說明。”老爺道:“嗯,這是甚麽話!無論怎樣,你也該問個明白。在他雖說是不望報,難道你我受了人家這樣大德,今生就罷了不成?”公子見父親教訓,也不敢辯說他怎生的生龍活虎一般,我不敢多煩瑣他。只得回道:“將來總要還他這張彈弓,取我們那塊碩臺,想來那時也可以打聽得出來的。”

老爺只是搖頭,一面口裏卻把那詞兒裏“雲中相見”四個字翻來覆去不住的唸,又用手把那“十三妹”三個字在桌子上一竪一畫不住的寫。默然良久,忽然的把桌子一拍,喜形于色,說道:“得之矣!我知之矣!”因忙問公子道:“這姑娘可是左右鬢角兒上有米心大必正的兩顆朱砂痣不是?”罷了!這公子實在不曾留心,只得據實答應。老爺又問道:“那相貌呢?”公子道:“說起相貌來,卻是作怪,就合這新媳婦的相貌一樣。不但像是個同胞姊妹,幷且像是雙生姊妹。”老爺道:“這又是夢話了,我又何曾看見你這新媳婦是怎生個相貌呢?”公子一時覺得說的忘情,扯脖子帶臉臊了個緋紅。老爺道:“這又臊甚麽?說呀!”公子只得勉強道:“此時說也說不周全,等父親出去看了媳婦就明白了。大約這個是一團和氣幽嫻,那個是一派英風流露。”老爺聽了,笑了一笑,說道:“文法兒也急出來了。”公子也陪著一笑。

列公,天下第一樂事莫如談心,更莫如父子談心,更莫如父子久別乍會異地談心,尤其莫如父子事靜心安苦盡甘來久別乍會的異地深夜談心。安老爺合公子此時真真是天下父子第一樂境,正所謂“等閒難到開心處,似此開心又幾回”了。

公子見老人家心開色喜,就便請示父親:“方纔說到那十三妹,父親說‘得之矣,知之矣’!敢是父親倒猜著他些來歷麽?”老爺道:“豈但猜著!此事你固然不得明白,連你母親大約也未必想的到此,我心裏卻是明白如見。此時且不必談,等我事畢身閒,再慢慢的說明。我自然還有個道理。”公子聽如此說,便不好再問,只得未免滿腹狐疑。那時不但安公子設疑,大約連聽書的此時也不免發悶。無如他著書的要作這等欲擒故縱的文章,我說書的也只得這等依頭順尾的演說,大衆且耐些煩,少不得聽到那裏就曉得了。

閒話擱起。一時安老爺飯罷,收拾了家具,又同安公子計議了一番公事如何清結,家眷怎的位置。公子便在父親屋裏小床上另打了一鋪睡下。衆家人也分投安置。一宿無話。

次日清早,安太太便遣晉升來看老爺、公子,幷叫請示:“那銀子怎的個辦法?早一日完了官事,也好早一日出去。”老爺便教公子去告知他母親:“這事不忙在一刻,再候兩三日,烏克齋總該有信來了,那時再定規。你也就去合你娘親近親近去。”

公子纔要走,晉升回道:“請大爺等一刻再走罷。將纔奴才來的時候,街上正打道呢,說河臺大人到馬頭接欽差去,已經出了衙門了。路上撞見,又得躲避。”老爺問道:“也不曾聽見個信兒,忽然那裏來了這等一個欽差?”晉升道:“奴才們也是纔聽見說,說是一位兵部的甚麽吳大人。這位欽差來得嚴密得很,只帶著兩個家人,坐了一隻小船兒,昨夜五更到了碼頭,天不亮就傳碼頭差到船上,交下兩角文書來,一角札山陽縣預備轎馬,一角知照河臺欽差到境。這裏縣太爺早到碼頭接差去了。”安老爺心想:“那個甚麽吳大人,莫非吳侍郎出來了?他是禮部啊!此地也不曾聽見有甚麽案,這欽差何來呢?斷不致于用著欽差來催我的官項呀?”大家一時猜度不出。老爺道:“管他,橫竪我是個局外人,于我無干,去瞎費這心猜他作甚麽!”說著,只聽得縣門前道、府、廳、縣各各一起一起的過去,落後便是那河臺鳴鑼喝道前呼後擁的過去。直等過去了,公子纔得回店。

話分兩頭。你道這位欽差是誰?原來就是那號克齋、名烏明阿的烏大爺。他在浙江差次就接到吏部公文,得知由閣學升了兵部侍郎。把浙江的公事查辦清楚,拜了摺子,正要回京覆命謝恩,纔由水路走出一程,又奉到廷寄,命他到南河查辦事件。這正是回程進京必由之路。他便且不行文知照,把自己的官船留在後面,同隨帶司員人等一起行走,自己卻喬妝打扮的僱了一隻小船,帶了兩個家丁,沿路私訪而來。直等靠了碼頭,纔知照地方官。把個山陽縣嚇得,忙著分派人打掃公館,伺候轎馬,預備下程酒飯,鬧的頭昏,纔得辦妥。

只是欽差究竟爲著何事而來,不能曉得。這正是首縣第一樁要緊差使,爲得是打聽明白,好去答應上司,是個美差。他一到碼頭,通上手本叩安稟見。不想欽差止于傳話道乏,不曾傳見。看了看船上,只得兩個家人,連門包都不收,料是無處打聽。費盡方法,派了個心腹能干家人,把船家暗暗的叫下來,問他端的,又許他銀錢。那船家道:“他僱船的時候,我衹知他是夥計三個,到淮安要賬來的。一路也同我們在船頭上同坐,問長問短的。一直到了碼頭,見大家出來接差,我纔知道他是個官府。誰知道他作甚麽來的呀!”那家人聽了無法,只得回復縣官。把個山陽縣急得搓手。

一時大小官員都到,緊接著河臺到船拜會。早見那位欽差頂冠束帶滿面春風的迎出艙來。河臺下船,只得在那小船裏面嚮上請了聖安。烏大人站在一旁,說了句:“聖躬甚安。”

二人見禮坐下。河臺滿臉青黃不定,勉強支持著寒暄了幾句,又不敢問“到此何事”。倒是烏大人先開口說道:“此來沒甚麽緊要事。上意因爲此番回京,此地是必由之路,命順路看看河工情形。這河工的事,自己實在絲毫不懂。前在浙江,但見那些辦工的官員實在辛勤苦纍。大人止把那沿路工段教人開個節略見賜,便可照這節略略查一查回奏,就算當過這差去了。自己也急于要進京謝恩,恐不能多耽擱,地方上一切不必費事。這船上實在褻瀆,下船就先奉拜,再長談罷。”

那河臺聽了這話,纔咕咚一聲把心放下去。那恭維人的本領,他卻從作佐雜時候就學得濫熟,又見烏大人這等謙和體諒,心裏早打算到這滿破個二三千銀子送他也值,左右嚮那些工員身上撈的回來的。因此著實的頌揚了欽差一陣,纔打道回院。河臺走後,各官纔上手本。烏大人都回說:“船上過窄,公館相見。”大家只得紛紛進城。

河臺早把自己新得的一乘八人大轎幷自己新作的全分執事送來,又派了武巡捕帶了許多材官來接。烏大人便留了一個家人收拾行李,搬進公館,自己只帶一個家人跟著。前頭全副執事擺開,衆材官擺隊的擺隊,扶轎的扶轎,馬頭上三聲大砲,簇擁著欽差那頂大轎,浩浩蕩蕩,雅雀無聲,奔了淮城東門而來。

一進城門,武巡捕轎旁請示:“大人,先到公館?先到河院?”那大人只說得一句:“先到山陽縣。”那巡捕應了一聲,忙傳下去。心裏卻是驚疑:“怎的倒先到縣衙呢?”那個當兒,山陽縣的縣官早到公館伺候去了。原來外省的怯排場,大凡大憲來拜州縣,從不下轎,那縣官倒隱了不敢出頭,都是管門家丁同著簡房書吏老遠的迎出來,道旁迎著轎子,把他那條左腿一跪,把上司的拜貼用手舉的過頂鑽雲,口中高報,說:“小的主人不敢當大人的憲駕。”如今這山陽縣門上聽得欽差來拜他們太爺,他更比尋常跪的腿快,喊得聲高。

只見那欽差也不用人傳話,就在轎裏吩咐道:“我不是拜你主人來了。”那門丁聽了,嚇得爬起來,找了條小路往回就跑,此時但恨他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將跑到縣門,欽差的轎子已到,他又同了衙役門前伺候。又聽得欽差問道:“有位被參的安太老爺,想來是在監裏呢?”門丁忙跪稟道:“不在縣監,在縣頭門裏典史衙門土地祠。”欽差便命打道典史衙門。

把個管獄的典史登時嚇得渾身亂抖,口裏叫道:“皇天菩薩!自從周公作《周禮》,設官分職,到今日也不曾聽得欽差拜過典史!這是甚麽勾當呀?”慌得他抓了頂帽子,拉了件褂子,一路穿著跑了出來,跪在門外,口中高報:“山陽縣典史郝鑿槷叩接大人!”轎子過去了良久,他還在那裏長跪不起,兩旁衆人都看了他指點著笑個不住。他也不知衆人笑他何來。及至站起來,自己低頭一看,纔知穿的那件石青褂子鑲著一身的狗牙兒縧子,原來是慌的拉差了,把他們官太太的褂子穿出來了。咳,正所謂:“宦海無邊,孽海同源;作官作孽,君自擇焉!”

閒話休提。卻說那欽差到了典史衙門,望見那土地祠,便命住轎,落平下來。只見跟班的從懷裏掏出一個黑皮子手本來,衆人兩旁看了,詫異道:“欽差大人怎生還用著這上行手本,拜誰呀?便是拜土地爺,也只合用個‘年家眷弟’的大帖,到底拜誰呀?”正在猜度,那家人把手本呈老爺看過,便交付巡捕,說:“拜會安太老爺。”那巡捕接了,偷眼一看,手本上端恭小楷寫著“受業烏明阿”一行字,連忙飛奔到門投帖。

卻說那時正近重陽,南闈鄉試放榜。安老爺正得了一本《江南新科闈墨》在那裏看,聽得縣衙前纔得一片喧嘩,旋即不聞聲息,卻也聽慣了,不以爲意,依然看那本文章。忽見戴勤匆匆的跑進來,回稱:“欽差來拜。”雖安老爺的鎮靜,也不免驚疑。心裏說:“難道真個的欽差來催官項來了不成?”伸手接過手本一看,笑道:“原來是他呀!只說甚麽‘吳大人’‘吳大人’,我就再想不起是誰了!”因慢慢的起身離坐,說:“請進來罷。”早見那烏大爺遍體行裝的進來,先嚮安老爺行了個旗禮,請了安,起來,又行了個外官禮兒,拜了三拜。安老爺也半禮相還。烏大爺起身,又走近前來看了看老爺的臉面,說:“老師的臉面竟還好。只是怎生碰出這等一個岔兒來!”

一時讓坐茶罷。烏大爺開口先說:“老師的信,門生接到了。因有幾兩銀子不好轉人送來,旋即奉了到此地來的廷寄,如今自己帶了來了。”又問:“老師的官項現在怎樣?”安老爺不便就提公子來的話,便答說:“也有了些眉目了。”烏大爺道:“門生給老師帶了萬金來,在後面大船上呢,一到就送到公館去。”安老爺忙道:“多了,多了,這斷乎用不了。你雖是個便家,況你我還有個通財之誼,只是你在差次,那有許多銀子?”

烏大爺道:“這也非門生一人的意思。沒接著老師的信以前,幷且還不曾看見京報,便接著管子金、何麥舟他兩家老伯的急腳信,曉得了老師這場不得意。門生即刻給同門受過師恩的衆門生分頭寫了信去,派了個數兒,教他們量力盡心。因門生差次不久,他們又不能各各的專人前來,便叫他們止發信來,把銀子彙京,都交到門生家裏。正愁緩不濟急,恰好有現任杭州織造的富周三爺,是門生的大舅子,他有托門生帶京的一萬銀子。門生合他說明,先用了他的,到京再由門生家裏歸還。這萬金內一半作爲門生的盡心,一半作爲衆門生的集腋。將來他們彙到門生那裏,再從門生那裏扣存也是一樣。此時且應老師的急用。老師接到他們的信,只要付一封收到的回信,就完了事了。”

安老爺道:“非我合你客氣,你大兄弟也送了幾兩銀子來,再有個二三千金便夠了。這種東西,多也無用。再,與者受者都要心安。”烏大爺道:“老師這幾個門生,現在的立身植品,以至仰事俯蓄,穿衣喫飯,那不是出自師門?誰也該‘飲水思源,緣木思本’的。門生受恩最深,就該作個倡首。就譬如世兄孝敬老師萬金,難道老師也合他讓再讓三不成?再,門生還有句放肆的笑話兒,以老師的古道,處在這有天無日的地方,只怕往後還得預備個幾千銀子賠賠定不得呢!”

安老爺聽了,啞然大笑。因見他辦得這樣妥當,又說得這樣懇切,不好再推,便說道:“我說你不過,就是這樣罷。我也合你說不到‘卻之不恭’,卻是‘受之有愧’了”。那烏大爺又謙遜了一番。話完,便嚮他那家人使了個眼色,那家人早退下去,連戴勤等一幷招呼開。彼此會意,就都躲在院門外,坐下喝茶喫煙閒話。

卻說那位典史老爺見欽差來拜安老爺,不知怎樣恭維恭維纔好。忙忙的換了褂子,弄了一壺茶,跟了個衙役,親自送來讓家丁們喝,也爲趁便探聽探聽消息。誰想大家都堵著門坐著呢,不得進去。他一面讓茶,一面搭訕著就要同坐。戴勤先站起來道:“郝老爺,你請治公罷。你在這裏,我們不好坐;同你一處坐,主人知道也必嗔責。茶這裏有,郝老爺別費心了。”那典史看這光景,料是打不進去,只得周旋一陣,把那壺茶送給轎夫喝去了。

卻說安老爺見烏大人把人支開,料是有說的。只見他低聲道:“門生此來卻不專爲這事。現在奉旨到此訪察一樁公事,一路也訪得些情形,未敢爲據,所以來請示老師。老師知之必確。”安老爺忙問:“何事?”烏大爺道:“此地河臺被御史參了一本,說他怎的待屬員以趨奉爲賢員,以誠樸爲無用;演戲作壽,受賄婪贓;侵冒錢糧,偷減工料;以致官場短氣,習俗頽靡等情,參得十分利害。這事關係甚大,門生初次奉差,有些不得主意,所以討老師教導。”

安老爺聽了這話,沈了一沈,說:“克齋,這話既承你以我爲識途老馬,我卻有無多的幾句話,只恐你不信。”因說道:“我到此不久,就到邳州高堰署了兩回事,河臺的行止,我都不得深知。至于我之被參,事屬因公,此中毫無屈抑。你如今既奉命而來,我以爲國法不可不執,國體也不可不顧;察事不得不精,存心卻不可不厚。老賢弟以爲何如?”烏大人覺得安老爺受了那河臺無限的屈抑,豈無個不平之鳴?誰知他竟無一字怨尤,益加佩服老師的學識雅度。說了幾句閒話,起身告辭。安老爺道:“我可不能看你去,也不便差人到你公館裏,改日長談罷。”說著,送到院門,便不望外再送。

卻說那山陽縣知縣得了這個信,早差人稟知河臺,說:“欽差在縣裏合安老爺長談。”那河臺倒是一驚。纔要問話,聽得頭門砲響,欽差早已到門,連忙開煖閣迎了出來。見那欽差仍是春風滿面,說:“纔望瞭望敝老師,來遲了一步。”說著一路進來,坐下。可奈他絕口不談公事,至要緊的話,問的是淮安膏藥那鋪子裏的好?竹瀝滌痰丸那鋪子裏的真?河臺也只得順著答應一番。因便裝著糊塗問道:“方纔說貴老師是那位?”烏大人道:“就是被參的安令。”河臺連忙道:“這位安水心先生老成練達,爲守兼優,是此地第一賢員。無奈官運平常,可可的遇見這等個不巧的事情。現在我們大家替他打算,衆擎易舉,已有個成數了,不日便可奏請開復。”烏大人道:“這倒不敢勞大人費心。他世兄已經從京裏變産而來,大約可以了結公事。況且敝老師是位一介不苟的,便承大人費心,他也未必敢領。”河臺聽了,大失所望。欽差坐了一刻,便告辭進了公館。

那時後面官船已到,幾位隨帶司員也趕了來。那些地方官,欽差都請在一處,公同一見。應酬已畢,少微歇息,喫些東西,早發下一角文書,提河臺的文武巡捕、管門管帳家丁。須臾拿到,便封了門,照著那言官指參的款跡,連夜熬審起來。從來說:“人情似鐵,官法如爐。”況且隨帶的那些司員,又都是些精明強干久經審案的能員,那消幾日,早問出許多贓款來。欽差一面行文,仍用名貼去請河臺過來說話。

不一時,河臺已到,欽差照舊以客禮相待。讓坐送茶已畢,便將廷寄幷那御史的參折合他的巡捕、家丁的口供送給他看。河臺一看,這纔如夢方醒,只嚇得他面如金紙,目瞪口呆。又見上面有“如果審有贓款,即傳旨革職,所有南河河道總督即著烏明阿暫署”的話。他慌忙看完,摘了帽子,嚮上跪倒碰頭,口稱他的名字說:“犯官談爾音,昏聵糊塗,辜負天恩,但求重重的治罪,幷罰鍰報效。”原來那時候有個“罰鍰助餉助工”的功令。只因朝廷深知督撫的豐厚,那時的風氣淳樸,督撫也不避豐厚之名,每逢獲罪,都求報效若干銀子助工助餉,也爲圖輕減罪名,所以他纔有這番舉動。說罷起來,戴上帽子。烏大人道:“請大人具個親供。便是自認罰鍰,也得有個數目,好據供入奏。”那談爾音道:“犯官打算竭力巴結十萬銀子交庫。”烏大人道:“大人的情甘報效,我原不便多言;但是聖意甚嚴,案情較重,左右近年的案都有個樣子在前頭。大人還得自己斟酌斟酌,不可自誤。”他答應了兩個“是”,下去寫具親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