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女英雄傳》的大意,都在“緣起首回”交代明白,不再重敘。這部書究竟傳的是些甚麽事?一班甚麽人?出在那朝那代?列公壓靜,聽說書的慢慢道來。
這部書近不說殘唐五代,遠不講漢魏六朝,就是我朝大清康熙末年、雍正初年的一樁公案。我們清朝的制度不比前代,龍飛東海,建都燕京,萬水朝宗,一統天下。就這座京城地面,聚會著天下無數的人才。真個是冠蓋飛揚,車馬輻輳。與國同休的先數近支遠派的宗室覺羅,再就是隨龍進關的滿洲、蒙古、漢軍八旗,內務府三旗,連上那十七省的文武大小漢官,何止千門萬戶!說不盡的“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這都不在話下。
如今單講那正黃旗漢軍有一家人家,這家姓安,是個漢軍世族舊家。這位安老爺本是弟兄兩個,大哥早年去世,止剩他一人,雙名學海,表字水心,人都稱他安二老爺。論他的祖上,也曾跟著太汗老佛爺征過高麗,平過察哈爾,仗著汗馬功勞上頭掙了一個世職,進關以後,纍代相傳,京官、外任都作過。到了這安二老爺身上,世職襲次完結,便靠著讀書上進。所喜他天性高明,又肯留心學業,因此上見識廣有,學問超羣,二十歲上就進學中舉。怎奈他“文齊福不至”,會試了幾次,任賃是篇篇錦綉,字字珠璣,會不上一名進士,到了四十歲開外,還依然是個老孝廉。儒人佟氏,也是漢軍世家的一位閨秀,性情賢慧,相貌端莊,針黹女工不用講,就那操持家務,支應門庭,真算得起安老爺的一位賢內助。只是他家人丁不旺,安老爺夫妻二位子息又遲,儒人以前生過幾胎,都不曾存下,直到三十以後,纔得了一位公子。
這公子生得天庭飽滿,地格方圓,伶俐聰明,粉妝玉琢,安老爺、佟儒人十分疼愛。因他生得白淨,乳名兒就叫作玉格,單名一個驥字,表字千里,別號龍媒,也不過望他將來如“天馬雲龍,高飛遠到”的意思。小的時候,關煞、花苗都過,交了五歲,安老爺就教他認字號兒,寫順朱兒。十三歲上就把《四書》、《五經》唸完,開筆作文章、作詩,都粗粗的通順。安老爺自是歡喜。過了兩年,正逢科考,就給他送了名字。接著院考,竟中了個本旗批首。安老爺、安太太的喜歡自不必說,連日忙著叫他去拜老師,會同案,誇官拜客。諸事已畢,就埋頭作起舉業的工夫來。
那時候公子的身量也漸漸的長成,出落得目秀眉清,溫文儒雅。只因養活得尊貴,還是乳母丫鬟圍隨著服侍。慢說外頭的戲館、飯莊、東西兩廟不肯教他混跑,就連自己的大門,也從不曾無故的出去站站望望。偶然到親戚一家兒走走,也是裏頭嬤嬤媽、外頭嬤嬤爹的跟著。因此上把個小爺養活得十分靦腆:聽見人說句外話,他都不懂;再見人舉動野調些,言談粗魯些,他便有氣,說是下流沒出息;就連見個外來的生眼些的婦女,也就會臊的小臉通紅,竟比個女孩兒還來得尊重。
那安老爺家的日子,雖比不得在先老輩手裏的寬裕,也還有祖遺的幾處房莊,幾戶家人。雖然安老爺不善經理家計,仗著這位太太的操持,也還可以勉強安穩度日。他家的舊宅子本在後門東不壓橋的地方,原是祖上蒙恩賞的賜第,內外也有百十間房子。自從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裏,因晚年好靜,更兼家裏人口稀少,住不了許多房間,又不肯輕棄祖業,倒把房子讓給遠房幾家族人來住,留了兩戶家人隨同看守,爲的是房子既不空落,那些窮苦本家人等也得省些房租,他自家卻搬到墳園上去居住。他家這墳園又與別家不同,就在靠近西山一帶,這地方叫作雙鳳村。相傳說,從前有人見兩隻綵鳳落在這地方山頭上,百鳥圍隨,因此上得了這個村名。這地原是安家的老圈地,到了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裏,就在這地裏踹了一塊吉地,作了墳園,蓋了陰陽兩宅。又在東南上蓋了一座小小莊子,雖然算不得大園庭,那亭臺樓閣樹木山石,卻也點綴結構得幽雅不俗。附近又有幾座名山大刹,圍著莊子都是自己的田園,佃戶承種交租。
那安老爺的老太爺臨終遺言,曾囑咐安老爺說:“我平生在此養靜,一片心神都在這個地方,將來我百年以後,不但墳園立在這裏,連祠堂也要立在這裏。一則,我們的宗祠裏本來沒有地方了;二則,這園子北面、土山以後、界墻以前,正有一塊空地,你就在這地方正中給我蓋起三間小小祠堂,立主供奉。你們既可以就近照應,便是將來的子孫,有命作官固好,不然守著這點地方,也還可以耕種讀書,不至凍餓。”
後來安老爺便謹遵父命,一一的照辦。此是前話不提。
傳到安老爺手裏,這位老爺天性本就恬淡,更兼功名蹭蹬,未免有些意懶心灰,就守定了這座莊園,課子讀書,自己也理理舊業。又有幾家親友子弟,因他的學問高深,都送文章請他批評改正,一天卻也沒些空閒。偶然閒來,不過飲酒看花,消遣歲月,等閒不肯進城。安太太又是個勤儉當家的人,每日帶了僕婦侍婢料理針綫,調停米鹽。公子更是早晚用功,指望一舉成名,不干外事。外頭自有幾個老成家人支應門戶。又有公子的一個嬤嬤爹,這人姓華名忠,年紀五十歲光景,一生耿直,赤膽忠心,不但在公子身上十分盡心,就連安老爺的一應大小家事,但是交給他的,他無不盡心竭力,一草一木都不肯糟塌,真算得“嬭公子裏的一個聖人”。
因此,老爺、太太待他格外加恩,不肯當一個尋常嬭公子看待。這安老爺家,通共算起來,內外上下也有三二十口人,雖然算不得簪纓門第、鐘鼎人家,卻倒過得親親熱熱,安安靜靜,與人無患,與世無爭,也算得個人生樂境了。
這年正適會試大比之年。新年下,安老爺、安太太把家中年事一過,便帶了公子進城。拜過宗祠,到至親本家幾處拜望了拜望,仍舊回家。匆匆的過了燈節,那太太便將安老爺下場的考藍、號簾、裝喫食的口袋盒子、衣帽等物打點出來。
安老爺一見,便問說:“太太,你此時忙著打點這些東西作甚麽?”
太太說:“這離三月裏也快了,拿出來看看,該洗的縫的添的置的,早些收拾停當了,省得臨時忙亂。”
那安老爺拈著幾根小鬍子兒含笑說:“太太,你難道還指望我去會試不成?你算,我自二十歲上中舉,如今將及五十歲,考也考了三十年了,頭髮都考白了,‘功名有福,文字無緣’,也可以不必再作此癡想。況你我如今有了玉格這個孩子,看去還可以望他成人,倒不如留我這點精神心血,用在他身上,把他成就起來,倒是正理。太太,你道如何?”
太太還沒及答話,公子正在那裏檢點那些考具的東西,聽見老爺的話,便過來規規矩矩、漫條斯理的說道:“這話還得請父親斟酌。要論父親的品行學業,慢道中一個進士,就便進那座翰林院,坐那間內閣大堂,也不是甚麽難事。但是功名遲早,自有一定。天生應喫的苦,也要喫的。就算父親無意功名,也要把這進士中了,纔算得作完了讀書的一件大事。”
安老爺聽了,笑了一笑,說道:“孩子話!”那太太便在旁說道:“老爺,玉格這話很是,我也是這個意思。這些話我心裏也有,就是不能像他說的這麽文謅謅的。老爺竟是依他的話,打起高興來。管他呢,中了,好極了;就算是不中,再白辛苦這一蕩也不要緊,也是嚐過的滋味兒罷咧!”
列公,這科甲功名的一途,與異路功名卻是大不相同。這是件合天下人較學問見經濟的勾當,從古至今,也不知牢籠了多少英雄,埋沒了多少才學。所以這些人寧可考到老,不得這個“中”字,此心不死。安老爺用了半生的心血,難道果真就肯半途而廢不成?原是見了這些考具,一時的牢騷話。
及至聽見公子小小年紀說了這一番大道理,心中暗暗歡喜,又恐怕小人兒高興,只得笑著說是“小孩子話”。及至太太又加上一番相勸,不覺得就鼓起高興來,說道:“既如此,就依你們娘兒們的話,左右是家裏白坐著,再走這一蕩就是了。”
說著,看看到了三月初間,太太把老爺的衣帽、鋪蓋、喫食等件打點清楚,公子也忙著揀筆墨,洗硯臺,包草稿紙。諸事停當,這安老爺便坐車進城,也不租小寓,就在自己家裏住下。這房子雖說有幾家本家住著,正所兒沒佔,原備安老爺、太太、公子有事進城住的,平日自有留下的家人看守。這家人們知道老爺回家,前幾天就收拾鋪設,掃地焚香的預備停妥。
到了三月初六日,太太打發公子帶了隨使家丁,跟隨老爺進城。進場出場,又按著日子打發家人接送,預備酒飯,打點喫食。公子也來請安問候,都不必細說。
三場已畢,這老爺出了場也不回家,從場門口坐上車,便一直的回莊園來。太太、公子接著,問好請安,預備酒飯,問了一番場裏光景。一時飯罷,公子收撿筆硯,便在卷袋裏找那三場的文章草稿。尋了半日,只尋不著,便來問安老爺說:“文章稿子放在那裏了?等我把頭場的詩文抄出來,好預備著親友們要看。”安老爺說:“我三場都沒存稿子,這些事情也實在作膩了。便有人要看,也不過加上幾個密圈,寫上幾句通套批語,贊揚一番說:‘這次必要高中了!’究竟到了出榜,還是個依然故我,也無味的很,所以我今年沒存稿子。不但不必抄給人看,連你也不必看。這一出場,我就算中了。”說畢,拈鬚而笑。公子聽了無法,只得罷了。
日月迅速,轉眼就是四月。到了放榜的頭一天晚上,這太太弄了幾樣果子酒菜,預備老爺候榜,好聽那高中的喜信。
安老爺坐下,就笑著說道:“這大概是等榜的意思了。聽我告訴你們:外頭衹知道是明日出榜,其實場裏今日早半天就拆彌封,填起榜來了。規矩是拆一名,唱一名,填一名。就有那班會想錢的人,從門縫兒裏傳出信來,外頭報喜的接著分頭去報。如今到了這時候不見動靜,大約早報完了,不必再等。你們既弄了這些喫的,我樂得喫個河落海乾睡覺。”說完,喫了幾杯悶酒,又說了會閒話,真個就倒頭酣呼大睡。
那太太同公子幷內外家人不肯就睡,還在那裏左盼右盼,看看等到亮鐘[亮鐘:意指天將亮的時分。古時天將亮時打五更鐘。]以後無信,大家也覺得是無望了,又乏又困,興致索然,只得打點要睡。上房將然關了房門,忽聽得大門打得山響,一片人聲,報說:“頭二三報,報安老爺中了第三名進士!”
列公,你道安老爺既中得這樣高,爲甚麽直到此時纔報?原來填榜的規矩,從第六名填起,前五名叫作“五魁”,直等把榜填完,就是半夜的光景了,然後倒填五魁。到了填五魁的時候,那場裏辦場的委員,以至書吏、衙役、廚子、火夫,都許買幾斤蠟燭,用釘子釘的大木盤插著,托在手裏,輪流圍繞,照耀如同白晝,叫作“鬧五魁”。那點過的蠟燭,拿出來送人,還算一件取吉利的人情禮物。因此上填到安老爺的名字,已是四更天的光景。那報喜的誰不想這個五魁的頭報,一得了信,便隨著起早下圓明園的車馬,從西直門連夜飛奔而來,所以到這裏天還沒亮。
閒話休提。這太太因等不見喜信,正在卸妝要睡,聽得外面喧嚷,忙叫人開了房門,出去打聽。那門上的家人早把報條接了進來,給老爺、太太、公子叩喜。這一番吵吵,安老爺也醒了,連忙披衣起來,公子呈上報條看了,滿心歡喜。
一時想起來,自己半生辛苦,黃卷青燈,直到鬚髮蒼然,纔了得這樁心願,不覺喜極生悲,倒落了幾點淚。太太也覺心中頗有所感,忍淚含笑勸解說:“老爺,這正該喜歡,怎麽倒傷起心來呢?”定了一會,大家纔喜逐顔開,滿臉堆下笑來。
公子便去打點寫手本、拜帖職名,以及拜見老師的贄見、門包、封套。家人們在外邊開發喜錢。緊接著就有內城各家親友看了榜先遣人來道喜,把位安太太忙得頭臉也不曾好生梳洗得。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乏也忘了,困也沒了,忙忙的帶著丫鬟僕婦,一面打點帽子衣服,又去平兌銀兩,找紅氈,拿拜匣。所喜都是自己平日勤謹的好處,一件一件的預先弄妥,還不費事。安老爺看著太太忙得連袋煙也沒工夫喫,便說道:“太太不必忙,今日沒事,有一天的工夫呢。我後半天進城不遲,歇歇再收拾罷!”說著,自己梳洗已畢,忙穿好了衣服,先設了香案,在天地前上香磕頭,又到佛堂、祠堂行過了禮,然後內外家人都來叩喜。這些情節,都不必細講。
安老爺一面料理了些自己隨手用的東西,便催著早些喫飯。喫飯中間,公子便說:“父親雖然多辛苦了幾次,如今卻高高的中了個第三,可謂‘上天不負苦心,文章自有定論’,將來殿試,那一甲一名也不敢必,也中個第三就好了!”安老爺笑說:“這又是孩子話了,那一甲三名的狀元、榜眼、探花,咱們旗人是沒分的。也不是旗人必不配點那狀元、榜眼、探花。本朝的定例,覺得旗人可以喫錢糧,可以考翻譯,可以挑侍衛,宦途比漢人寬些,所以把這一甲三名留給天下的讀書人,大家巴結去。這是本朝珍重名器、培直人材的意思。況且‘探花’兩個字,你可知道他怎麽講?那狀元,自然要選一個才貌品學四項兼備的,不用講了;就是探花,也須得個美少年去配他,爲的是瓊林宴的這一天,叫他去折取杏花,大家簪在頭上,作一段瓊林佳話。這是唐代的故事。你看我雖然下至于老邁不堪,也是望五的人了,世上那有這樣白頭蹀躞的探花?豈不被杏花笑人!果然那樣,那不叫作‘探花’,倒叫作‘笑話兒’了!”
公子道:“便不得探花,翰林也是穩的。”老爺說:“那又不然。在常情論,那名心重的,自然想點個翰林院的庶常;利心重的,自然想作個榜下知縣;有才氣的,自然想用分部主事;到了中書,就不大有人想了;歸班更不必講。我的見識卻與人不同:我第一怕的是知縣,不拿出天良來作,我心裏過不去;拿出天良來作,世路上行不去——那一條路兒可斷斷走不得!至于那入金馬、登玉堂,是少年朋友的事業,我過了景了。就便用個部屬,作呢還作得來,但是這個年紀,還靴桶兒裏掖著一把子稿,滿道四處去找堂官,也就露著無趣。我倒想用個冰冷的中書,三年分內外用——難道我還就外用不成?——那時一紙呈兒,掛冠林下,倒是一樁樂事。不然,索性歸了班,十年後纔選得著。且不問這十年後如何,就這十年裏,我便課子讀書,成就出一個兒子來,也算不虛度此生了!”公子自是不敢答言。安太太聽了,說道:“老爺也忒慮得遠。我只說萬事都是盡人事,聽天命,自有個一定。”老爺說:“太太這話卻倒不錯。”
說話間,一時喫罷了飯,便有幾家拜從看文章的門生學生趕來道喜。人來人往,應酬了一番,那天就不早了,安老爺纔得進城。到了住宅,早有部裏長班送信,告知老爺中在第幾房,幷房師的官銜、姓名、科分、住處。從次日起,便去拜房師,拜座師,認前輩,會同年,會同門,公請老師,赴老師請,刻齒錄,刻朱卷。那房師、座師見了都說:“一見你這本卷子,便知爲老手宿儒,晚成大器,如今果然。可見文有定評。”說著,十分嘆贊。
這安老爺一連忙了數日,不曾得閒,直等謝恩領宴諸事完畢,纔得略略安靜。五十歲的老頭兒,也得伏案埋頭作起楷來。
轉眼覆試朝考已過,緊接著殿試。那老爺的策文雖比不得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卻頗頗的有些經濟議論,與那抄策料填對句的不同。那些同年見了,都道:“定入高選。”怎奈老爺是個走方步的人,凡那些送字樣子、送詩篇兒這些門路,都不曉得去作。自己又年屆五旬,那殿試卷子作的雖然議論恢宏,寫的卻不能精神飽滿,因此上點了一個三甲。及至引見,到了老爺這排,奏完履歷,聖人往下一看,見他正是服官政的年紀,臉上一團正氣,胸中自然是一片至誠。這要作一個地方官,斷無不愛惜民命的理,就在排單裏“安學海”三個字頭上,點了一個朱點,用了榜下知縣。
少時引見一散,傳下這旨意來。安老爺一聽,心裏說道:“完了!正是我怕走的一條路,恰恰的走到這條路上來!”登時倒抽了一口氣,涼了半截。心裏的那番懊惱,不但後悔此番不該會試,一直悔到當年不該讀書,在人羣兒裏險些兒不曾哭了出來。便有一班少年新進湊來擕手作賀。有的說:“班生此去,何異登仙!”又有的說:“當年是‘擁書權拜小諸侯’,而今真個‘百里侯’矣!”又有一班外行朋友說是:“這榜下即用是‘老虎班’,一到就補好缺的。”又有的說:“‘在京的和尚,出外的官’,這就得了!”一面就答訕著薦幕友,薦長隨。落後還是幾位老師認真關切,走來問道:“外用了?不必介意。文章、政事都是報國,況這宦途如海,那有一定的?且回去歇歇再談罷。”這老爺也只得一一的應酬一番。又有那些拜從看文章的門生,跟著送引見,見老爺走了這途,轉覺得依依不捨。安老爺從上頭下來,應酬了大家幾句,回到下處,喫了點東西,嚮應到的幾處勉強轉了一轉,便回莊園上來。
那時早有報子報知,家人們聽見老爺得了外任,個個喜出望外。衹有太太合公子見老爺進門來愁盾不展,面帶憂容,便知是因爲外用的原故。一時且不好安慰,倒提著精神談了些沒要緊的閒話。老爺也強爲歡笑,說:“鬧了這許多天了,實在也乏了,且讓我歇一歇兒,慢慢的再計議罷。”
誰想有了年紀的人,外面受了這一嚮的辛苦勞碌,心裏又加上這一番的煩惱憂思,次日便覺得有些鼻塞聲重,胸悶頭暈,懨懨的就成了一個外感內傷的病。安太太急急的請醫調治,好容易出了汗,寒熱往來,又轉了瘧疾;瘧疾纔止,又得了秋後痢疾。無法,只得在吏部遞了呈子,告假養病。每日價醫不離門,藥不離口,把個安太太急得燒子時香,喫白齋,求籤許願,鬧得寢食不安。連公子的學業功課,也因侍奉湯藥漸漸的荒廢下來。直到秋盡冬初,安老爺纔得病退身安,起居如舊。依安老爺的心裏,早就打了個再不出山的主意了,怎奈那些關切一邊的師友親戚骨肉,都以天恩祖德報國勤民的大義勸勉,老爺又是位循規蹈矩聽天任命不肯苟且的人,只得呈報銷假投供。可巧,正遇著南河高家堰一帶黃河決口,俗語說:“倒了高家堰,淮揚不見面。”這一個水災,也不知傷了多少民田民命!地方大吏飛章入奏請帑,幷請揀發知縣十二員到工差遣委用。這一下子,又把這老爺打在候補候選的裏頭挑上了。
列公,安老爺這樣一個有經濟有學問的人,難道連一個知縣作不來?何至于就愁病交加到這步田地!有個原故。只因這老爺的天性恬淡,見識高明,廣讀詩書,閱盡世態。見世上那些州縣官兒,不知感化民風,不知愛惜民命,講得是走動聲氣,好弄銀錢,巴結上司,好謀陞轉。甚麽叫錢穀刑名,一概委之幕友、官親、家丁、書吏,不去過問,且圖一個旗鑼扇傘的豪華,酒肉牌攤的樂事。就使有等稍知自愛的,又苦于衆人皆醉,不容一人獨醒,得了百姓的心,又不能合上司的式,動輒不是給他加上個“難膺民社”,就是給他加上個“不甚相宜”,輕輕的就端掉了,依然有始無終,求榮反辱。
因此上自己一中進士,就把這知縣看作了一個畏途。如今索性挑了個河工,這河工更是個有名的虛報工段、侵冒錢糧、逢迎奔走、喫喝攪擾的地方,比地方官尤其難作。自己一想,可見宦海無定,食路有方,天命早已安排在那裏了,倒不如聽命由天的闖著作去,或者就這條路上立起一番事業,上不負國恩,下不負所學,也不見得。老爺存了這個念頭,倒打起精神,次第的過堂引見,拜客辭行,一切瑣屑事情都已完畢,纔回到莊園。
略歇息了歇息,便有那些家人回說:欽限緊急,請示商量怎的起行。那些家人也有說該坐長船的,也有說該走旱路的,也有說行李另走的,也有說家眷同行的。安老爺說:“你們大家且不必議論紛紛,我早有了一個牢不可破的主見在此。”這正是:
得意人迷失意事,一番歡喜一番愁。
要知那安老爺此番起行赴官怎的個主見,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緊接前回,講的是那安老爺揀發了河工知縣,把外面的公私應酬料理已畢,便在家打點起上路的事來。
這日飯罷無事,想要先把家務交代一番,因傳進了家中幾個中用些的家人,內中也有機伶些的,也有糊塗些的,誰不想獻個殷勤,討老爺喜歡,好圖一個門印的重用?那知老爺早打了個“僱來回車”的主意,便開口先望著太太說道:“太太,如今咱們要作外任了。我想我此番到外任去,慢講補缺的話,就是候補知縣,也不知天準我作不準我作,還不知我準我作不準我作。”說到這裏,大家就先怔了一怔,太太只得答應了一聲。
只聽老爺往下說道:“我的怕作外官,太太是知道的,此番偏偏的走了這條路。在官場上講,實在是天恩,我有個不感激報效的嗎?但是,我的素性是個拘泥人,不喜繁華,不善應酬,到了經手錢糧的事,我更怕。如今到外頭去作官,自然非家居可比,也得學些圓通。但那圓通得來的地方好說,到了圓通不來,我還只得是笨作。行得去行不去,我可就不知道了。所以我的主意,打算暫且不帶家眷,我一個人帶上幾個家人,輕騎減從的先去看看路數。如果處得下去,到了明秋,我再打發人來接家眷不遲。家裏的事,嚮來我就不大管,都是太太操心,不用我囑咐。我的盤纏,現有的盡可敷衍,也不用打算。我所慮者,家裏雖有兩個可靠的家人,實在懂事的少。玉格又年輕,萬一有個緊要些的事兒,以至寄家信、帶東西這些事情,我都托了烏明阿烏老大了。他雖合咱們滿洲漢軍隔旗,卻是我第一個得意門生,他待我也實在親熱。那個人將來不可限量,太太看著,幾天兒就上去了。我起身後他必常來,來時太太總見見他,玉格也可以合他時常親近,那是個正經人。此外,第一件心事,明年八月鄉試,玉格務必教他去觀觀場。”因嚮公子說:“你的文章,我已經托莫友士先生合吳侍郎給你批閱,可按期取了題目來作了,分頭送去。”公子一一答應。
說到這裏,太太纔要說話,只見老爺又說道:“哦,還有件事。前日我在上頭遇見咱們旗的卜德成卜三爺,趕著給玉格提親。”太太聽見有人給公子提親,連忙問道:“說得是誰家?”老爺道:“太太不必忙著問,這門親不好作,大約太太也未必願意。他說的是隆府上的姑娘。你算,我家雖不是查不出號兒來的人家,現在通共就是我這樣一個七品大員,無端的去合這等闊人家兒去作親家,已經不必;況且我打聽得姑娘脾氣驕縱,相貌也很平常。我走後,倘然他再托人來說,就回復說我沒留下話就是了。至于玉格,今年纔十七歲,這事也還不忙。我的意思,總等他進一步功名成就,纔給他提親呢。”太太說:“這家子聽了去,敢是不大合式。拿著我們這麽一個好孩子,再要中了,也不怕沒那富室豪門找上門來,只怕兩三家子趕著提來還定不得呢!”
老爺說:“倒也不在乎富室豪門,只要得個相貌端正、性情賢慧、持得家喫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裏、北村裏都使得。”太太說:“教老爺說的,真個的,我們孩子怎麽了,就娶個南山裏北村裏的?這時候且說不到這些事,倒是老爺纔說的一個人兒先去的話,還是商量商量。老爺雖說是能喫苦,也五十歲的人了,況且又是一場大病纔好,平日這幾個丫頭們服侍,老婆子們伺候,我還怕他們不能周到,都得我自己調停,如今就靠這幾個小子們,如何使得呢?再說,萬一得了缺,或者署事有了衙門,老爺難道天天在家不成?別的慢講,這顆印是個要緊的,衙門裏要不分出個內外來斷乎使不得!老爺想想。”老爺說:“何嘗不是呢!我也不是沒想到這裏。但是玉格此番鄉試是斷不能不留京的,既留下他,不能不留下太太照管他。這是相因而至的事情,可有甚麽法呢!”
那公子在一旁,正因父親無法不起身赴官,自己無法不留京鄉試,父子的一番離別,心裏十分難過。就以父親的身子、年紀講,沿路的風霜,異鄉的水土,沒個著己的人照料,也真不放心。如今又聽父母的這番爲難是因自己起見,他便說道:“我有一句糊塗話不敢說,只怕父母不準。據我的糊塗見識,請父母只管同去,把我留在家裏。”老爺、太太還沒等說完,齊說道:“那如何使得!”公子說:“請聽我回明白了。要講應酬世路,料理當家,我自然不中用。但我嚮來的膽兒小,不出頭,受父母的教導不敢胡行亂走的,這層還可以自信。至于外邊的事,現在已經安頓妥當了。家裏再留下兩個中用些的家人支應門戶,我不過查查問問,便一意的用起功來。等鄉試之後,中與不中,就趕緊起身,後趕了去,也不過半年多的光景。一舉三得,可不知使得使不得?”
太太聽了,只是搖頭,老爺也似乎不以爲可。但是左歸右歸,總歸不出個道理來。還是老爺明決,料著自己一人前去,有多少不便,大家又彼此都不放心,聽了公子的這番話,想了一想,便嚮太太道:“玉格這番話,雖說的是孩子話,卻也有些兒見識。我一個人去,你們娘兒兩個都不放心;太太既同去,太太便沒有甚麽不放心的了;有了太太同去,玉格又沒甚麽不放心的了;可又添上了個玉格在家,我同太太的不放心——這本是樁天生不能兩全的事。譬如咱們早在外任,如今從外任打發他進京鄉試,難道我合太太還能跟著他不成?況且他也這麽樣大了,歷練歷練也好。他既有這志嚮,只好就照他這話說定了罷。太太想著怎樣?”那太太聽了,自然是左右爲難,但事到其間,實在無法,便嚮老爺說道:“老爺見的自然不錯,就這樣定規了罷。但是老爺前日不是說帶了華忠去麽?如今既是這樣說定了,把華忠給玉格留下。那個老頭子也勤謹,也嘴碎,跟著他,同裏外外的,又放一點兒心。”
老爺連說:“有理,我要帶了華忠去,原爲他張羅張羅我的洗洗汕汕這些零星事情,看個屋子。如今把他留下,就該派戴勤去也使得。戴勤手裏的事,有宋官兒一個人也照料過來了。”
當日計議已定,便連日的派定家人,收拾行李。安老爺一面又把自己從前拜從過一位業師跟前的世弟兄程師爺請來,留在家中照料公子溫習舉業,幫著支應外客。那程師爺單名一個式字。他也有個兒子,名叫程代弼,雖不能文,卻寫得一筆好字,便求安老爺帶去,不計修金,幫著寫寫來往書信。外邊去的,是門上家人晉升,簽押家人葉通,料理家務家人梁材,還有戴勤幷華忠的兒子隨緣兒,大小跟班的三四個人,外薦長隨兩三個人,以至廚子、火夫人等;內裏帶的是晉升家的、梁材家的、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這隨緣兒媳婦便是戴勤的女孩兒,幷其餘的婆子丫鬟,共有二十餘人。老爺一輛太平車,太太一輛河南棚車,其餘家人都是半裝半坐的大車。諸事安排已畢,這老爺、太太辭過親友,拜別祠堂,便擇了個長行吉日,帶領裏外一行人等,起身南下。
這日,公子送到普濟堂,老爺便不教往下再送。當下爺兒娘兒們依依不捨,公子只是垂淚,太太也是千叮萬囑霑眼抹淚的說個不了。老爺便忍著淚說道:“幾天的離別,轉眼便得聚會,何必如此!”說著又吩咐了公子幾句安靜度日、奮勉讀書的話,竟自合太太各各上車去了。
公子送了老爺、太太動身,眼望著那車去得遠了,還在那裏呆呆的呆望。那老爺、太太在車上也不由得幾次的回頭遠望,只是戀戀不捨。這正是古人說的:“世上傷心無限事,最難死別與生離。”這公子一直等一行車輛人馬都已走了,又讓那些送行的親友先行,然後纔帶華忠幷一應家人回到莊園。真個的,他就一納頭的杜門不出,每日攻書,按期作文起來。這且不表。
且說那安老爺同了家眷自普濟堂長行,當日住了常新店。
沿路無非是曉行夜住,渴飲饑餐。不則一日,到了王家營子。
渡過黃河,便到南河河道總督駐扎的所在,正是淮安地方。早有本地長班預先給找下公館,沿河接見。上下一行人便搬運行李,暫在公館住下。安老爺草草的安頓已畢,便去拜過首縣山陽縣各廳同寅,見過府道,然後纔上院投遞手本,稟到稟見。那河臺本是個從河工佐雜微員出身,靠那逢迎鑽于的上頭,弄了幾個錢,卻又把皇上家的有用錢糧,作了他致送當道的進身獻納,不上幾年,就巴結到河工道員。又加他在工多年,講到那些裹頭挑壩、下埽加堤的工程,怎樣購料,怎樣作工,怎樣省事,怎樣賺錢,那一件也瞞他不過。因此上歷署兩河事務,就得了南河河道總督。待人傲慢驕奢,居心忌刻陰險。
那時同安老爺一班兒揀發的十二人,早有一大半各自找了門路,要了書信,先趕到河工,爲的是好搶著鑽營個差委。
及至安老爺到來,投遞了手本,河臺看了,便覺他怠慢來遲。
又見京中不曾有一個當道大老寫信前來托照應他,便疑心安老爺仗著是個世家旗人,有心傲上。隨吩咐說:“教他等見官的日子隨衆參見。”安老爺是個坦白正路人,那裏留心這些事?一般也隨衆打點些京裏的土儀,給河臺送去。及至送到院上,巡捕傳了進去,交給門上。那門上家人看了看禮單,見上面寫著不過是些京靴、縉紳、杏仁、冬菜等件,便嚮巡捕官發話道:“這個官兒來得古怪呀!你在這院上當巡捕也不是一年咧,大凡到工的官兒們送禮,誰不是緙綉呢羽、綢緞皮張,還有玉玩金器、朝珠洋表的,怎麽這位爺送起這個來了?他還是河員送禮,還是‘看墳的打抽豐’[歇後語有“看墳打抽豐——喫鬼”。此指十分吝嗇。]來了?這不是攪嗎!沒法兒,也得給他回上去。”說著,回了進去,又從中說了些懈怠話。那河臺心裏更覺得是安老爺瞧他不起,又加上了三分不受用。當時吩咐出來,說:“大人嚮不收禮,這樣的費心費事,教安太爺留著送人罷!”。
次日,正是見官日子,安老爺也隨衆投了手本。少時傳見,那河臺先算定了安老爺是個不通世路、沒有材干的人,及至見面,遞上履歷,纔知這老爺是由進士出身。又見他舉止安詳,言詞慷慨,心裏說:“這人既是如此通達諳練,豈有連個送禮的輕重過節兒他也不明白的理?這分明看我是個佐雜出身,他自己又是兩榜,輕慢我的意思。倒得先拿他一拿!”
因又動了個忌才之意,淡淡的問了幾句話,就起身讓走,送出來了。那安老爺也只道新官見面之常,不過如此,也不在意。從此就在淮安地方候補聽差,除了三八上院,朔望行香,倒也落得安閒無事。安老爺本是個雅量,遇著那些同寅宴會,卻也去走走,但是一有了歌兒舞女,再遇見打牌搖攤,可就弄不來了。久之,那些同寅也覺得他一人嚮隅,滿座不歡,漸漸的就有些聲氣不通起來。這且不在話下。
卻說河臺一日接得邳州稟報,稟稱邳州管河州判病故出缺。這缺本是個工段最簡的冷靜地方,又恰巧輪到安老爺署事到班,便下札懸牌,委了安老爺前往署事。安老爺接了委牌,稟辭出來,又到府裏稟辭。準安府見面先談了幾句官話,便問:“吾兄,你請定了幕中的朋友了沒有?”安老爺說:“卑職到此不久,人地生疏,正要合大人討人呢。”知府說:“很好。那前任請的朋友錢公就很妥當,你就請他蟬聯下去罷。”
說著,從靴掖兒裏掏出一個名條。安老爺連忙的接過來,見上面寫著“錢如甫”三個字,當下收了。
這天便是山陽縣請喫晚飯,飲酒中間,安老爺也請教了一番到工如何辦事的話。那首縣便說:“辦工首在得人,兄弟這裏卻有一個千妥萬當的人,他從前就在邳州衙門,如今在兄弟這裏。只是兄弟這裏人浮于事,實在用不開。二哥,你帶了他去,大可助你一臂之力。”說著,便叫了那人來叩見。
安老爺一看,見那人生得大鼻子,高顴骨,一雙鼠目,幾根黃鬚,看去就不像個安分之徒。因是首縣薦的,便先問了問他的名姓。那人回稱姓霍,名叫士端。那首縣便道:“明日就到安太老爺公館伺候去罷。”那人謝了一謝,便退下去。一時酒散。安老爺次日便拜客辭行,帶了家眷奔邳州而來。
于路無話。到了那裏,自有一班的書吏衙役迎接,幷那到任堂規以至同城官員如何接風宴會,都不必煩瑣。安老爺到任後,所喜工輕政簡,公事無多,老夫妻二人就照平日在家一般的過起勤儉日子來,心中只是記掛著公子。所喜接得幾封家信,知道家中安靜,公子照常讀書,也就無可惦念了。
一日,安老爺接著邳州直河巡檢的稟報,報稱沿河碎石坦坡一段被水沖刷,土岸蟄陷,稟請興修。安老爺接了案帖,親自帶了工書人等到工查看,不過有十來丈工程,偶因木樁脫落,以致碎石倒塌散漫,卻都不曾沖去,盡可撈用。那土工也蟄陷得無多,自己雖不懂,看了去大約也不過百十金的事。回來便吩咐該房書役辦稿,就在歲修銀兩項下動支趕辦。
次日,房裏送進稿來,先送師爺點定,簽押呈上老爺標畫。見那稿倒還辦得明白,只那工段的尺丈,購料的堆垛,錢糧的多少,卻空著沒填,旁邊粘著一個小小紅簽兒,上寫著“請內批”三個字。那該辦的師爺也不曾填寫。老爺當下叫簽押,說:“你去問問師爺,這數目怎麽沒填寫?想是漏了。”少停簽押回稱說:“問過師爺,師爺說候老爺把錢糧數目批定,再核料物尺丈,嚮來是這等辦的。”老爺說:“這怎麽講?難道我自己會銷算不成?你大約沒聽清楚,等我自己問去罷。”說著,便起身來到書房。
那師爺聽得東家過來了,連忙換上了帽子,作揖迎接,腳底下可還是兩隻鞋。送茶讓坐已畢,老爺就問起這句話來。只見那師爺咬文嚼字的說道:“規矩是這等的,要東家批定了報多少錢糧,晚生纔好照著那錢糧的數目核算工料的。”老爺說:“那丈尺是勘明白了,既有了丈尺,自然是核著丈尺算工料,核著工料算錢糧,怎麽倒先定錢糧數目呢?況且叫我批定,又怎樣個約略核計多少呢?譬如就照前日現勘的丈尺,據先生你看應用多少錢糧?”那師爺說:“要照現勘的丈尺,多也不過百十金罷了。”老爺說:“可又來!就照著這數目據實報出去就是了。”那師爺連連搖頭說:“這是作不來的!”老爺便問:“這又怎麽講呢?”那師爺道:“承東家不棄,請晚生在這衙門幫辦公事,可不敢不傾心吐膽的奉告:我們這些河工衙門,這‘據實’兩個字是用不著、行不去的哪。即如東家從北京到此,盤費日用,府上衙門,內外上下那一處不是用錢的?況且京中各當道大老,合本省的層層上司,以至同寅相好,都要應酬的到,尤其不容易。這也在東家自己,晚生也不敢冒昧多說。但是,就我們這衙門講,晚生是有也可,沒有也可,倒也不計較。只這內而門印、跟班,以至廚子、火夫,外而六房、三班,以至散役,那一個不是指望著開個口子,弄些工程喫飯的?此猶其小焉者也。再加一個工程出來,府裏要費,道里要費,到了院費,更是個大宗。這之後,委員勘工要費,收工要費,以至將來的科費、部費,層層面面,那裏不要若干的錢?東家是位高明不過的,請想想,可是‘據實’兩個字行得去的?”
老爺聽了這話,心下一想:“要是這樣的頑法,這豈不是拿著國家有用的帑項錢糧,來供大家的養家肥己、胡作非爲麽?這我可就有點子弄不來了。”因嚮那師爺說道:“據先生你講起來,這外費是沒法的了。至于我的家人,斷乎不必,我的這層更不消提起。”那師爺見不是路,固然不願意,但是“三分匠人,七分主人”,也無法,只得含含糊糊的核了二三百金的錢糧,報了出去。從此衙門內外人人抱怨,不說老爺清廉,倒道老爺呆氣,都盼老爺高陞,說:“再要作下去,大家可就都扎上口袋嘴兒了!”
且不說衆人的七言八語。卻說一日忽然院上發下了一角公文,老爺拆開一看,原來是自己調署了高堰外河通判。老爺看畢,正在心裏納悶,說:“我到這裏不久,又調署了高堰,這是何意?”早見那長隨霍士端興匆匆的走上來道喜,說:“這實在是件想不到的事!這缺要算一個美缺,差不多的求也求不到手。如今調署了老爺,這是上頭看承得老爺重,再不然,就是老爺京裏的有甚麽硬人情兒到了。這番調動,老爺可必得像模像樣答上頭的情,纔使得呢!”
老爺便說:”我也不過是盡心竭力,事事從實,慎重皇上家的錢糧,愛惜小民的性命,就是答了上司的情了,難道還有個甚麽別的法子不成?”霍士端說:“這個全不在此。只這眼前便有一個機會,小的正要回老爺:這下月便是河臺的正壽,可不知老爺打算怎麽樣個行法?”老爺道:“那早已辦妥當了。我上次在淮安,首縣就說過,每個備銀五十兩,公辦壽屏壽禮,我已經交給首縣了。”霍士端笑道:“難道老爺打算這樣就完了不成?”老爺說:“依你還要怎樣呢?”霍士端回說:“小的可敢說‘怎麽樣’呢,不過是老爺待小的恩重,見不到就罷了;既見到了,要不拿出血心來提補老爺,那小的就喪盡天良了。就小的知道的說:那淮徐道是綢緞紗羅;淮揚道辦的秀氣,是四方硯臺,外面看著是一色的紫檀匣子盛著端石硯臺,裏面卻用赤金鑄成,再用漆罩上一層,這分禮可就不菲;淮海道是一串珍珠手串,八兩遼參;河庫道辦的更巧,是專人到大人原籍置一頃地,把莊頭佃戶兌給本宅的少爺,卻把契紙裝了一個小匣兒,帶到院上當面送的;就是那二十四廳,也各有各的路數,各有各的巧妙。老爺如今就這五十兩公分,如何下得去?何況老爺現在調署這樣一個美缺呢!”
老爺說:“這可就罷了我了!慢說我沒有這樣家當,便有,我也不肯這樣作法。”霍士端說:“這事老爺有甚麽不肯的?這是有去有來的買賣,不過是拿國家庫裏錢搗庫裏的眼,弄得好,巧了還是個對合子的利兒呢!不然的時候,可惜這樣個好缺,只怕咱們站不穩。”老爺聽到這裏,便說:“你不必往下講了,去罷,去罷!”那霍士端看這光景,料是說不進去,便訕訕的退了下來,另作他自己的打算去了。
話休絮煩。安老爺自從接了調署的札文,便一面打發家眷到高堰通判衙門任所,自己一面打點上院謝委,就便拜河臺的大壽。不日到了淮安,正遇河臺壽期將近,預先擺酒唱戲,公請那些個河員。衆人的禮物都是你賭我賽,不亞如那臨潼鬭寶一般。獨安老爺除了五十兩公分之外,就是磕了三個頭,喫了一碗面,便匆匆的謝委稟辭,上任而去。
不則一日,到了新任,只見那裏人煙輻輳,地道繁華,便是衙門的氣概,吏役的整齊,也與那冷清清的邳州小衙門不同。更兼工段綿長,錢糧浩大,公事紛繁,一連幾日接交代,點垛料,核庫冊,又加上安頓家眷,把個安老爺忙得茶飯無心,坐臥不定,這纔料理清楚。
列公,你道那河臺既是合安老爺那等不合式,安老爺又是個古板的人,在他跟前沒有一毫的趨奉,此外又不曾有個致意托情的,他忽然把安老爺調了這樣一個美缺,到底是個甚麽意思?列公有所不知,這從中有個原故。那高堰外河地方,正是高家堰的下游,受水的地方。這前任的通判官兒又是個精明鬼兒,他見上次高家堰開了口子之後,雖然趕緊的合了龍,這下游一帶的工程,都是偷工減料作的,斷靠不住。
他好容易耗過了三月桃汛,喫是喫飽了,擄是擄夠了,算沒他的事了,想著趁這個當兒躲一躲,另找個把穩道兒走走。因此謀了一個留省銷算的差使,倒讓出缺來給別人署事。那河臺本是河工上的一個蟲兒,他有甚麽不懂的?只是收了人家的厚禮,不能不應,看了看這個立刻出亂子的地方,若另委別人,誰也都給過個三千二千、一千八百的,怎好意思呢?沒法兒,可就想起安老爺來了。偏看了看收禮的帳,輕重不等,大家都格外有些盡心,獨安老爺衹有壽屏上一個空名字,他已是十分的著惱;又見這安老爺的才情見識遠出自己之上,可就用著他當日說的那個“拿他一拿”的主意了。想著如此把他一調,既壓一壓外邊的口舌,他果然經歷伏汛,保得無事,倒好保他一保,不怕他不格外盡心;倘然他辦不來,索性把他參了,他也沒的可說。因此上纔有這番調署。
那安老爺睡裏夢裏也算不到此!不想“皇天不佑好心人”,偏是安老爺到任之後,正是春盡夏初長水的時候。那洪澤湖連日連夜長水,高家堰口子又沖開一百餘丈,那水直奔了高家堰外河下游而來。不但兩岸沖刷,連那民間的田園房舍都沖得東倒西塌,七零八落。那安插難民,自有一班兒地方官料理。這段大工,正是安老爺的責成。一面集夫購料,一面通稟動帑興修。那院上批將下來,批得是:“高堰下游工段,經前任河員修理完固,歷經桃汛無虞。該署員到任,正應先事預防,設法保護。乃偶遇水勢稍長,即至漫決沖刷,實屬辦理不善。著先行摘去頂戴,限一月修復,無得草率偷減,大干末便。”
安老爺接著看了,便笑了一笑,嚮太太說道:“這是外官必有之事。況這窮通榮辱的關頭,我還看得清楚,太太也不必介意。倒是這國帑民命是要緊的。”說著,傳出話去,即日上工。就駐在工上,會同營員督率那些吏役、兵丁、工夫,認真的修作起來。大家見老爺事事與人同甘同苦,衆情躍踴,也仗著夫齊料足,果然在一月限內便修築得完工。雖說不能處處工歸實用,比起那前任幷各廳的工程,也就算加倍的工堅料實,大不相同了。一面完工,一面通報上去,稟請派員查收。
你道巧不巧,正應了俗語說的:“屋漏更遭連夜雨,船行又遇打頭風。”偏偏從工完這日下雨起,一連傾盆價的下了半個月的大雨。又加著四川、湖北一帶江水異漲,那水勢建瓴而下,沿河陡長七八九尺、丈餘水勢不等。那查收的委員又是合安老爺不大聯絡的,約估著那查費也未必出手,便不肯刻日到工查收。這個當兒,越耗雨越不住,雨越不住水越加長,又從別人的上段工上開了個小口子,那水直串到本工的土泊岸裏,刷成了浪窩子,把個不曾奉憲查收的新工,排山也似價坍了下來。安老爺急得目瞪口呆,只得連夜稟報。
那河臺一見大怒,便批道是:“甫作新工,尚未驗收,遽致倒塌,其爲草率偷減可知。仰即候參!”一面委員摘印接署,一面委員提安老爺到淮安候審。那委員取出文書給安老爺看,見那奏稿上參的是“革職拿問,帶罪賠修”。安老爺的頂子本是摘了去的了,國家的王法不敢不領,立刻就是兩個官役看了起來。幸而安老爺是個讀書明理閱歷通達的人,毫無一點怨天尤人光景。但說:“鄰省水漲,洪澤湖倒灌,上段口岸沖決,我可有甚麽法子呢!斷不敢說冤枉。總是我安學海無學無能,不通庶務,讀書一場,落得這步田地,辜負天恩祖德,再無可說了。”只是安太太那裏經過這些事情,只嚇得他體似篩糠,淚流滿面。老爺說:“太太,事已至此,怕也無益,哭也無用。我走後,你急急的也到淮安,找幾間房子住下,再慢慢的商量個道理。”
話休絮煩。那安老爺同了委員起程,太太也在那衙門住不住了,便連夜的歸著行李,拖泥帶水的也奔淮安而來。安老爺到淮投到,本沒有甚麽可問的情節,便交在山陽縣衙門收管,追取賠修銀兩。還虧那山陽縣因他是個清官,又是官犯,不曾下在監裏,就安頓在監門裏一個土地祠居住。
那太太到了淮安,還那裏找甚麽公館去!暫且在東關飯店安身。那時幕友是走了,長隨是散了,便有幾個孤身跟班的,養活不開,也薦出去了,只剩下程代弼程相公,幷晉升、梁材、戴勤、隨緣兒幾個家人,幷幾個僕婦丫鬟無處可去。
可憐安老爺從上年冬裏出任外官,算到如今,不過半年光景,便作了一場黃粱大夢!這正是:
世事茫茫如大海,人生何處不風波?!
要知那安老爺夫妻此後怎的個歸著,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交代的是安老爺因本管的河工兩次決口,那河道總督平日又合他不對,便借此參了一本,“革職拿問,帶罪賠修”,將安老爺下在山陽縣縣監。雖說是安頓在土地祠不至受苦,那廟裏通共兩間小房子,安老爺住了裏間,外間白日見客,晚間家人們打鋪,旁邊的一間小灰棚,只可以作作飯菜,頓頓茶水。安太太租了幾間飯店,暫且安身。幸而是個另院,還分得出個內外。只是那賠修的官項,計須五千餘金,後任工員催逼得又緊,老爺兩袖清風,一時那裏交得上?沒奈何,只得寫了家信,打發梁材進京將房地田園折變。且喜平日看文章的這些學生裏頭,頗有幾個起來的,也只得分頭寫信,托他們張羅,好拼湊著交這賠項。一面就在家信裏諭知公子:無論中與不中,不必出京,且等看此地官項交完,或是開復原官,或是如何,再作道理。梁材候老爺的信寫完封妥,收拾了當,即便起身。那老爺、太太自有一番的囑咐不表。
列公,你看,拿著安老爺這樣一個厚道長者,辛苦半生,好容易中得一個進士,轉弄到這個地步,難道果真是“皇天不佑好心人”不成?斷無此理!大抵那運氣循環,自有個消長盈虛的定數。就是天,也是給氣運使喚著,定數所關,天也無從爲力。照這樣講起來,豈不是好人也不得好報,惡人也不得好報,天下人都不必苦苦的作好人了?這又不然。在那等傷天害理的,一納頭的作了去,便叫作“自作孽,不可活”,那是一定無可救藥的了;果然有些善根,再知悔過,這人力定可以回天,便教作:“天作孽,猶可違”。何況安老爺這位忠厚長者呢?看不得他飛的不高,跌的不重,須知他苦的不盡,甜的不來,這是一。再說,安老爺若榜下不用知縣,不得到河工;不到河工,不至于獲罪;不至獲罪,安公子不得上路;安公子不上路,華蒼頭不必隨行;華蒼頭不隨行,不至途中患病;華蒼頭不患病,安公子不得落難;安公子不落難,好端端家裏坐著,可就成不了這番“英雄兒女”的情節,“天理人情”的說部。列公,卻莫怪說書的饒舌。
閒話休提。卻說那河臺一面委員摘去安老爺的印信,一面拜發摺子,由馬上飛遞而來,不過五六天就得見面。當朝聖人愛民如子,一見河水沖決,民田受害,龍顔大怒,便照折一道旨意,將安學海“革職拿問,帶罪賠修”。這個旨意從內閣抄了出來,幾天兒工夫就上了京報,那報房裏便挨門送看起來。
安公子雖是閉門讀書,不問外事,早有那些關切些的親友得了信,遣人前來探聽。也有說白來看看的,也有說打聽任上一嚮有無家信的,卻都不肯明說。這日,有嚮來拜從安老爺看文章的一位梅公子,也是個世家,前來看望。見了安公子,便問:“老師這一嚮有信麽?”安公子說:“便是許久沒接著老人家的諭帖了。”梅公子又問說:“也沒聽見甚麽別的事呀?”安公子見他問的奇怪,連忙答說:“無所聞。這話從何問起?”梅公子道:“昨日聽見個朋友講起,說老師在河工上有個小小的罣誤,卻也不知其詳。要是吏部認得人,何不托人打聽打聽,見了原奏,就可知道詳細了。”安公子聽說,驚疑不定,要著人到烏宅打聽,偏偏的烏大爺新近得了閣學欽差,往浙江查辦事件去了,別處只怕打聽得不確,轉致誤事。
當下那程師爺在坐,便說道:“吏部有我個同鄉,正在功司,等我去找他問問,就便托他抄個原奏的底子來看看,就放心了。”說著,連忙起身,進城去打聽。隨後梅公子也就告辭。安公子急得熱鍋上螞蟻一般,一夜也不曾好生得睡。直到次日晌午,那程師爺纔趕回來。一見公子,便說:“事體卻不小,幸喜還不礙。”說著,從懷裏把那抄來的原奏掏出來,遞給公子閱看。只見上面的出語寫的是:“請旨革職拿問,帶罪賠修,俟該參員果否能于限內照數賠繳,如式修齊,再行奏聞請旨。”公子看先,那程師爺又說道:“據部裏說,只要銀子賠完,工程報竣,還可以送部引見。照這案情,大約沒有個不開復的,只不曉得老翁任所打算得出許多銀子來不能?”公子道:“老人家帶的盤纏本就無多,自己又是一文不要的,縱然有幾兩養廉,這幾個月的日用,兩三番的調任,大約也用完了,任上一時那裏弄得出五六千銀子來?家中又別無存項,偏烏克齋又上了浙江,如果他在京,大約弄個兩三千金還容易。這便如何是好?”說著,便急得淚流不止。程師爺連忙說:“世兄,你且不要煩惱,等咱們大家慢慢計議出個道理來。”公子說:“我的方寸已亂,斷無道理可計議了!”
那時安老爺留在家中照料家務的,還有個老家人,姓張,名叫進寶,原是纍代陳人,年紀有七十餘歲。他見公子十分的著急,便同華忠從旁說道:“我的小爺,你別著急,倘然你要急出個好共歹來,我們作奴才的可就喫不住了!如今有個商量。”因嚮程師爺說道:“我們小爺本就沒主意,再經了這事,別爲難他了!倒是程師老爺替想想,行得行不得。這如今老爺是有了銀子就保住官兒了,沒有銀子,保不住官,還有不是。老爺任上沒銀子,家裏又沒銀子,求親靠友去呢,就讓人家肯罷,誰家也不能存許多現的。”程師爺便道:“不必定要如數,難道老爺在外頭不作一點打算不成?如今弄多少是多少,也只好是集腋成裘了。”
那張老頭兒聽了,說道:“好哇!正是這話了。”因又嚮公子道:“這話也不用遠說,只這眼前就有一個地方可以打算,華忠他也知道。咱們這西山裏不是有座寶珠洞嗎?那廟裏當家的不空和尚,他手裏卻有幾兩銀子,嚮來知道他常放個三頭五百的帳,老爺常到他廟裏下棋閒談,合他認得,奴才們也常見,如今就找他去。那和尚可是個貪利的,大約合地空口說白話也不得行。我們圍著莊子的這幾塊地,年終不是有二百多銀的租子嗎?就把這個兌給他,合他說明白了,按月計利,不論年分,銀到歸贖。合他借多少是多少,下餘的再想法子。必得這樣,那銀子纔打算得快。我們小爺是不懂這些事情的,程師老爺,你老白替想想怎麽樣?”那師老爺說道:“豈但白替想想,我承老爺的相待,我們又從幼就在一處,同親弟兄一樣,如今托我在家照料,我雖不能爲力,難道連一句話也不肯說不成?慢講照這樣辦法沒有差錯,就便有些差錯,老爺日後要怪,就算你我一同商量的都使得。那銀子有處寄去,很好,倘然沒有妥便,就是我走一蕩也使得。”那張老頭兒說道:“怎麽驚動起師老爺來了?你老人家別看我這七十來歲的老頭子,托我們老爺的福,也還巴結著跑的動,何況是報答主兒呢!”
華忠聽了,便插嘴道:“老大爺,你老人家算了罷,那可不是話!你要去,在你老人家可算得忠心報主咧。不是我說句怎嗎兒的話,這個年紀,倘然經不得辛苦,有點兒頭疼腦熱,可不誤了大事了嗎?你老人家弄妥當了,還是我跑罷。”
那張進寶道:“你更離不得了,你去了,這位小爺出來進去的交給誰呀?”兩個撅老頭子,你一言我一語擡個不了,卻都爲主人的事。
公子怔了半天,說道:“你們先不必吵吵,先打算銀子去要緊。有了銀子,我自己去,我已經想了半天了。你們想,老爺這番光景,太太不知急的怎麽個樣兒,再加惦記著我,二位老人家心裏更不知怎麽難過。不如我去見見,倒得放心。如果有了銀子,就是嬤嬤爹跟我去,至多再帶上一個人,咱們明日就起身。”程師爺笑道:“世兄,你可是不知世路之難了。那銀子借得成否還不得知,就便可成,還有許多應商的事,如何就定得明日起身呢!況且老翁把你留京,深望你這番鄉試一舉成名。如今場期將近,丟下出京,倘然到那裏,老人家的公事已有頭緒了,恐怕倒大不是老人家的意思。”公子說道:“不見得我這一進場就中;滿算著中了,老人家弄到如此光景,我還要這舉人何用?”程師爺道:“這是你的孝思不匱,原該如此。但此刻正是沿途大水,車斷走不得,你難道還能騎長行牲口去不成?此事還得斟酌。”那張進寶、華忠二人也是苦苦的相攔。
怎奈公子主意已定,說:“你們大家都不用說了,再說我就真急了!”華嬭公見公子發急,只得哄他說道:“且等借了銀子來,咱們慢慢再講去的話。”因嚮程師爺說:“師老爺不知道,我們這位小爺只管像個女孩兒似的,馬上可巴圖魯[滿語,英雄、勇士],從小兒就愛馬,老爺也常教他騎,就是劣蹶些兒的馬也騎得住。真要去,那長行牲口倒不必愁。”說著又道:“今日回回師傅,索興別作那文章了罷,咱們回來帶著小麽兒們在這園子周圍散誕散誕。”程師爺道:“正是,不要過于那個,暢一暢罷。”公子口裏答應著,只是發怔。
說話間,外邊拿進兩個職名來,一個上寫著“管曰枌”,一個上寫著“何之潤”。原來那管曰枌號叫子金,是個舉人;何之潤號叫麥舟,由拔貢用了小京官,已經得了主事——都是安老爺造就出來的學生。也因曉得了安老爺的信息,齊來安慰公子。公子看了職名,即刻叫請。二人進來,安慰了一番,公子也把方纔的話一一的告訴二人。那管子金便先說道:“不想到老師如此的不順。我們已寫了知單,去知會各同窻的朋友,多少大家集個成數出來。但恐太倉一粟,無濟于事。這裏另備了百金,是兄弟的老人家同何老伯的。”何之潤接著也說道:“偏是這個當兒烏克齋不在家,昨日老人家已經懇切寫了一封信,由提塘給他發了去了。他在外面登高而呼,只怕還容易些。況且浙江離淮安甚近,寄去也甚便。老師這事情大概也就可挽回了。龍媒,你不必過于惦記,把身子養得好好兒的,好去見老人家。”公子一一的答應致謝。少刻,又有那些親友們來看,人來人往,亂了半天。也有說是必該親去的,也有說還得斟酌的,公子此時意亂如麻,衹有答應的分兒,也不及合那些人置辯。衆人談了幾句,不能久坐,一一的告辭。
公子纔送了出去,又見門上的人跑進來回道:“舅太太來了。”原來這舅太太就是佟孺人娘家的嫂子,早年孀居,無兒無女。佟孺人起身時,曾托過他常來家裏照應照應,今日也是聽見這個信息前來看望。一進門,見了公子就說道:“你瞧,這是怎麽說呢!”說著,便掏小手巾兒擦眼淚。一路進來,又慢慢的細問了一番。自有家中留下的兩個女人幷華嬤嬤支應,裝煙倒茶。
正說話間,那張進寶從廟裏回來,進門先給舅太太請了安。公子便趕著問道:“怎麽樣?”張進寶回道:“奴才到了那裏,那不空和尚先前有些推托,後來聽見老爺這事,他說:‘既然如此,老爺是我廟裏的護法,再沒不出力的,都照你說的,怎麽好怎麽好。但是多了沒有,我這裏衹有二千銀子,就全拿了去,可得大少爺寫個字據。’依奴才看,他倒不是怕奴才這個人靠不住,他是靠不住奴才這歲數了。大概再多幾兩他也還拿得出來。如今他只借給二千銀子,他是扣著利錢說話呢!”公子更不問別的長短,便問:“銀子呢?”張進寶說道:“那得明日兌了地,立了字兒,就可以拿來。”說著,便又將方纔在外如何商量幷公子怎樣要去的話,回了舅太太一遍。
舅太太聽了,連忙說道:“噯喲!好孩子,那可使不得,二三千里地呢!這麽大遠的,你可不許胡鬧!”公子本來生怕舅母攔他,聽了這話,早急得滿面通紅,兩眼含淚的說道:“好舅母,別攔我了!我聽見這信,心裏已經急的恨不得立刻就飛到淮安,見著面纔好!再要攔著我不教去,我必憋出一場大病來,那時死了……”這句話沒說完,就放聲大哭起來。
把個舅太太慌的,拉著他的手說道:“好孩子,好外外[外外:即外甥。後文“外外姐姐”,指外甥媳婦。],你別著急,別委屈!咱們去!咱們去!有舅母呢!”這公子纔不言語了。
列公,這安公子是那女孩兒一般百依百順的人,怎麽忽然的這等執性起來?從來說“父子至性”,有了安老爺這樣一個慈父,自然就養出安公子這樣一個孝子。他這一段是從至性中來的,正所謂兒女中的英雄,一時便有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意思。旁人只說是慢慢的勸著就勸轉來了,那知他早打了個九牛拉不轉的主意,一言抄百總,任是誰說,算是去定了。
話休絮煩。次日,張進寶便把外間的事情分撥已定,請公子在那借約上畫了押,把銀子兌回來。內裏多虧舅太太住下,帶了華嬤嬤幷兩三個僕婦,給他打點那路上應穿的衣服,隨手所用的什物。一時商定華忠跟去,又派了一個粗使小子,名叫劉住兒的跟著,好幫著路上照應。僱了四頭長行騾子,他主僕三個人騎了三頭,一頭馱載行李銀兩。連諸親友幫的盤費,也湊了有二千四五百金。那公子也不及各處辭行,也不等選擇吉日,忙忙的把行李弄妥,他主僕三人便從莊園上起身。兩個騾夫跟著,順著西南大路奔長新店而來。到了長新店,那天已是日落時分,華忠、劉住兒服侍公子喫了飯,收拾已畢,大家睡下,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起來,正待起身,只見家裏的一個打雜的更夫叫鮑老的闖了進來,嚮著劉住兒說道:“你快家去罷,你們老嬭嬭子不濟事兒咧!”那劉住兒一怔,還沒及答言,華忠便開口問道:“這是那裏的話?我走的時候,他媽還來托付我說,‘道兒上管著他些兒,別惹大爺生氣。’怎麽就會不濟事兒了呢?”
鮑老說:“誰知道哇!他摔了一個筋斗,就沒了氣兒了麽!”華忠又問說:“誰教你來告訴的?”鮑老說道:“他家親戚兒。我來的時候,棺材還沒有呢。”華忠說:“你難道沒見張爺就來了麽?”鮑老說:“我本是前兒合張爺告下假來,要回三河去,因爲買了點東西兒,晚了,夜裏個纔走,他家親戚兒就教我順便捎這個信來。來的時候,張爺進城給舅太太道乏去了。沒見著。”
兩個人這裏說話,劉住兒已經爬在地下,哭著給安公子磕頭,求著先放他回去發送他媽。華忠就撅著鬍子說道:“你先別爲難大爺。你聽我告訴你:咱們這個當奴才的,主于就是一層天,除了主子家的事,全得靠後。你媽是已經完了,你就飛回去也見不著了。依我說,你倒不如一心的伺候大爺去,到了淮安,不愁老爺、太太不施恩。你白想想,我這話是不是?”那劉住兒倒也不敢多說。
公子聽了,連忙說道:“嬤嬤爹,不是這樣。他這一件事,我看著聽著,心裏就不忍。再說,我原爲老爺的事出來,他也是個給人家作兒子的,豈有他媽死了不教他去發送的理?斷乎使不得!倒是給他幾兩銀子,放他回去,把趕露兒換了來罷。”原來這趕露兒也是個家生子兒,他本姓白,又是趕白露這天養的,原叫白露兒,後來安老爺嫌他這名字白呀白呀的,不好叫,就叫他趕露兒,人也還勤謹老實。華忠聽公子這話,想了一想,因說道:“大爺這話倒也是。”便對劉住兒說:“你還不給大爺磕頭嗎?”那劉住兒連忙磕了一個頭,起來,又給華忠磕頭。華忠拿了五兩銀子,回明公子,賞了他,囑咐說:“你這一回去,先見見張爺,告訴明白張爺,就說大爺的話:把趕露兒打發了來,教他跟了去。可告訴明白了他,我跟著大爺今日只走半站。在尖站上等他,教他連夜走,快些趕來。你趕緊把你的行李拿上,也就走罷。”那劉住兒一面哭,一面收拾,一面答應,忙忙的起身去了。隨後華忠又打發了鮑老,便一人跟著公子起行上路。
到了尖站,安公子從這晚上起,就盼望趕露兒來,左盼右盼,總不見到。華忠說:“今日趕不到的,他連夜走,也得明日早上來。大家睡罷。”誰想到了次日早上,等到日出,也不見趕露兒來。華忠抱怨道:“這些小行子們,再靠不住!這又不知在那裏頑兒住了。”因說:“咱們別耽誤了路,給店家留下話,等他來了,教他後趕兒罷。”說著,便告訴店裏:我們那裏尖,那裏住,我們後頭走著個姓白的夥計,來了告訴他。店主人說:“你老萬安罷,這是走路的常事,等他來說給他就完了,誤不了事。”華忠便同了公子按程前進。不想一連走了兩站,那趕露兒也沒趕來。把個公子急的不住的問:“嬤嬤爹,他不來可怎麽好呢?”華忠說道:“他娘的!這點道兒趕不上,也出來當奴才!大爺不用著急,靠我一個人兒,挺著這把老骨頭,也送你到淮安了。”
列公,你道那劉住兒回去也不過一天的路程,那趕露兒連夜趕來,總該趕上安公子了,怎麽他始終不曾趕上呢?有個原故。原來那劉住兒的媽在宅外頭住著,劉住兒回家就奔著哭他媽去了,接連著買棺盛殮、送信、接三,昏的把叫趕露兒這件事忘的蹤影全無。直等到三天以後,他纔忽然想起,告知了張進寶,被張進寶著實的駡了一頓,纔連忙打發了趕露兒起身。所以一路上左趕右趕,再趕不上公子。直等公子到了淮安,他纔趕上,真成了個“白趕路兒”的了。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那華忠一人服侍公子南來,格外的加倍小心,調停那公子的饑飽寒煖,又不時的催著兩個騾夫早走早住。世上最難纏的無過“車船店腳牙”。這兩個騾夫再不說他閒下一頭騾子,他還是不住的左支腳錢,右討酒錢,把個老頭子慪的,嚷一陣,鬧一陣,一路不曾有一天的清淨。
一日,正走到在平的上站。這日站道本大,公子也著實的乏了,打開鋪蓋要早些睡,怎奈那店裏的臭蟲咬的再睡不著。只見華忠纔得躺下,忽又起來開門出去。公子便問:“嬤嬤爹,你那裏去?”華忠說:“走走就來。”一會兒纔得回來,復又出去。公子又問:“你怎麽了?”華忠說:“不怎麽著,想是喝多了水了,有些水瀉。”說著,一連就是十來次。先前還出院子去,到後來就在外間屋裏走動,哼啊哼的,哼成一處;噯喲啊噯喲的,噯喲成一團。公子連忙問:“你肚子疼呀?”那華忠應了一聲進來,只見他臉上發青,摸了摸,手足冰冷,連說話都沒些氣力,一會價便手腳亂動,直著脖子喊叫起來。公子嚇得渾身亂抖,兩淚直流,搓著手,只叫:“這可怎麽好!這可怎麽好!”
這一陣鬧,那走更的聽見了,快去告訴店主人,說:“店裏有了病人了!”那店主人點了個燈籠,隔窻戶叫公子開了門,進來一看,說:“不好!這是勾腳痧,轉腿肚子!快些給他刮出來打出來纔好呢!”趕緊取了一個青銅錢,一把子麻稭,連刮帶打,直弄的周身紫爛渾青,打出一身的黑紫包來,他的手腳纔漸漸的熱了過來。店主人說:“不相干兒了,可還靠不住,這痧子還怕回來。要得放心,得用針扎。”因嚮公子說:“這話可得問客人你老了。”公子說:“只要他好,只是這時候可那裏去找會扎針的代服去呢?”店主人說:“你老要作得主,我就會給他扎。”公子是急了,答應不上來。還是華忠拿手比著,叫他扎罷。他纔到櫃房裏拿了針來,在“風門”、“肝俞”、“腎俞”、“三里”四個穴道扎了四針。只見華忠頭上微微出了一點兒汗,纔說出話來。公子連連給那店主人道謝,就要給他銀子。店主人說:“客人,你別!咱一來是爲行好,二來也怕髒了我的店。真要死了,那就纍贅多了。”說著,提著那燈籠照著去了,還說是:“客人,你可想著關門。”公子關了門,倒招呼了半夜的嬤嬤爹,這纔沈沈睡去。一宿無話。
次日,只見那華忠睡了半夜,緩過來了,只是動彈不得,連那臉上也不成人樣了。公子又慰問了他一番。跑堂兒的提著開水壺來,又給了他些湯水喝。公子纔胡擄忙亂的喫了一頓飯。那店主人不放心,惦著又來看。華忠便在炕上給他道謝。那店主人說:“那裏的話,好了就是天月二德!”公子就問:“你看著,明日上得路了罷?”店主人說:“好輕鬆話!別說上路,等過二十天起了炕,就算好的!”華忠說:“小爺,你只別著急,等我歇歇兒告訴你。”
店主人走後,他便嚮公子說:“大爺呀!真應了俗語說的:‘一人有福,托帶滿屋。’一家子本都仗著老爺,如今老爺走這步背運,帶纍的大爺你受這樣苦惱,偏又遇著劉住兒死媽。只可恨趕露兒這個東西,到今日也沒趕來。——原說滿破著不用他們,我一個人也服侍你去了,誰想又害了這場大病,昨兒險些死了。在咱們主僕,作兒女,作奴才,都是該的。只是我假如昨日果然死了,在我死這麽一千個,也不過臭一塊地。只是大爺你前進不能,後退不能,那可怎麽好!如今活過來了,這就是老天的慈悲。”
那華老頭兒說到這裏,安公子已就是哭得言不得語不得。
他又說道:“我的好小爺,你且莫傷心!讓我說話要緊。”便接著說道:“只是我雖活過來,要照那店主人說的二十天後不能起炕的話,也是瞎話;大約也得個十天八天纔扎掙得起來。倘然要把老爺的這項銀子耽擱了,慢說我,就挫骨揚灰也抵不了這罪過。我的爺,你可是出來作甚麽來了?我如今有個主意:這裏過了茌平,從大路上岔道往南,二十里外有個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紅柳樹,那裏有我一個妹夫子。這人姓褚,人稱他是褚一官。他是一個保鏢的,他在那地方鄧家莊跟著他師父住。我這妹妹比我小十來多歲,我爹媽沒了,是我們兩口子把他養大了聘的,所以他們待我最好。如今他跟著他師父弄得家成業就,上年他還捎了書子來,教我們兩口子帶了隨緣兒告假出去,脫了這個奴才坯子,他們養我的老。我想著受主子恩典,又招呼了你這麽大,撂下走了,天良何在?那還想發生嗎?我可就回復了他們了,說:‘等求著你們的時候,再求你們去。’這書子我不還求大爺你唸給我聽來著麽!如今我求他去。大爺,你就照我這話幷現在的原故,結結實實的替我給他寫一封書子,就說我求他一直的把你送到淮安,老爺自然不虧負他的。你可不要轉文兒,那字兒要深了,怕他不懂。你把這信寫好了帶上,等我托店家找一個妥當人,明日就同你起身。只走半站,到茌平那座悅來老店,落程住下,再給騾夫幾百錢,叫他把這書子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叫褚老一找到悅來店來。他長的是個大身量,黃淨子臉兒,兩撇小鬍子兒,左手是個六枝子。倘然他不在家,你這書子裏寫上,就叫我妹子到店裏來。該當叫甚麽人送了你去,這點事他也分撥的開。我這妹子右耳朵眼兒豁了一個。大爺,你可千千萬萬見了這兩個人的面再商量走的話,不然,就在那店裏耽擱一半天倒使得。要緊!要緊!我只要扎掙的住了,隨後就趕了來。路上趕是趕不上了,算是辜負了老爺、太太的恩典,苦了大爺你了。只好等到任上,把這兩條腿交給老爺罷!”說著,也就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公子擦著眼淚低頭想了一想,說:“有那樣的,就從這裏打發人去約他來,再見見你,不更妥當嗎?”華忠說:“我也想到這裏了,一則,隔著一百多地,騾夫未必肯去;二則,如果褚老一不在家,我那妹子他也不好跑出這樣遠來;三則,一去一來又得耽誤工夫,你明日起身又可多走半站。我的爺,你依我這話是萬無一失的。”公子雖是不願意,無如自己要見父母的心急,除了這樣也再無別法,就照著華忠的話,一邊問著,替他給那褚一官寫了一封信。寫完又唸給他聽,這纔封好。面上寫了“褚宅家信”,又寫上“內信送至二十八棵紅柳樹鄧九太爺寶莊問交舍親褚一爺查收”,寫明年月,用了圖書,收好。華忠便將店主人請來,合他說找人送公子到茌平的話。
那店主人說:“巧了,纔來了一起子從張家口販皮貨往南京去的客人,明日也打這路走,那都是有本錢的,同他們走,太保得重了,也不用再找人。”華忠說:“你還是給我們找個人好,爲的是把這位送到了,我好得個回信兒。”店主人說:“有了,有了。那不值甚麽,回來給他幾個酒錢就完了。”公子見嬤嬤爹一一的佈置的停當,他纔略放下一分心,便拿了五十兩一封銀子出來,給嬤嬤爹盤費養病。華忠道:“用不了這些,我留二十兩就夠使的了。還有一句話囑咐你,這項銀子可關乎著老爺的大事。大爺的話,路上就有護送你的人,可也得加倍小心。這一路是賊盜出沒的地方,下了店不妨,那是店家的乾係,走著須要小心。大道正路不妨,十里一墩,五里一堡,還有來往的行人,背道須要小心。白日裏不妨,就讓有歹人,他也沒有大清白晝下手的,黑夜須要小心。就便下了店,你切記不可胡行亂走,這銀子不可露出來。等閒的人也不必叫他進屋門,爲的是有一等人往往的就辦作討喫的花子,串店的妓女,喬妝打扮的來給強盜作眼綫看道兒,不可不防。一言抄百語,你‘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切記!切記!”公子聽了,一一的緊記在心。一時彼此都覺得心裏有多少話要說、要問,只是說不出,主僕二人好生的依依不捨。
話休絮煩,一宿無話。到了五更,華忠便叫了送公子去的店夥來,又張羅公子洗臉喫些東西,又囑咐了兩個騾夫一番,便催著公子會著那一起客人同走。可憐那公子嬌生慣養,家裏父母萬般珍愛,乳母丫鬟多少人圍隨,如今落得跟著兩個騾夫,戴月披星、衝風冒雨的上路去了。這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要知那安公子到了茌平,怎生叫人去尋褚一官,那褚一官到底來也不來,都在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交代的是安公子因安老爺“革職拿問,帶罪賠修”,下在監中,追繳賠項,他把家中的地畝折變,帶上銀子,同著他的嬭公華忠南來。偏生的華忠又途中患病,還幸喜得就近百里之外住著他一個妹丈褚一官,只得寫信求那褚一官設法伴送公子,就請公子先到茌平相候。
這日公子別了華忠上路,那時正是將近仲秋天氣,金風颯颯,玉露泠泠,一天曉月殘星,滿耳蛩聲雁陣。公子只隨了一個店夥、兩個騾夫,合那些客人一路同行,好不淒慘!他也無心看那沿途的景致,走了一程,那天約莫有巳牌時分,就到了茌平。果然好一座大鎮市!只見兩旁燒鍋當鋪、客店棧房,不計其數。直走到那鎮市中間,路北便是那座悅來老店。
那店一連也有十幾間門面,正中店門大開,左是櫃房,右是廚竈,門前搭著一路罩棚,棚下擺著走桌條凳,棚口邊安著飲水馬槽。那條凳上坐著許多作買作賣單身客人,在那裏打尖喫飯。旁邊又歇著倒站驢子,二把手車子[指手推的獨輪小車],以及肩挑的擔子,背負的背子,亂亂烘烘,十分熱鬧。
到了臨近,那騾夫便問道:“少爺,咱們就在這裏歇了?”
公子點了點頭,騾夫把騾子帶了一把,街心裏早有那招呼那買賣的店家迎頭用手一攔,那長行騾子是走慣了的,便一抹頭一個跟一個的走進店來。
進了店,公子一看,只見店門以內,左右兩邊都是馬棚、更房,正北一帶腰廳,中間也是一個穿堂大門,門裏一座照壁,對著照壁,正中一帶正房,東西兩路配房。看了看,衹有盡南頭東西對面的兩間是個單間,他便在東邊這間歇下。那跟的店夥問說:“行李卸不卸呀?”公子說:“你先給我卸下來罷。”那店夥忙著鬆繩解扣,就要扛那被套。騾夫說:“一個人兒不行,你瞧不得那件頭小,分量夠一百多斤呢!”說著,兩個騾夫幫著搭進房來,放在炕上,回手又把衣裳包袱、裝錢的鞘馬子、喫食簍子、碗包等件拿進來。兩個騾夫便拉了騾子出去。那跟來的店夥惦著他店裏的事,送下公子,忙忙的在店門口要了兩張餅喫了就要回去。公子給了他一串錢,又給嬤嬤爹寫了一個字條兒,說已經到了茌平的話。打發店夥去後,早有跑堂兒的拿了一個洗臉的木盆,裝著熱水,又是一大碗涼水,一壺茶,一根香火進來。隨著就問了一聲:“客人喫飯哪,還等人啊?”公子說:“不等人,就喫罷。”
卻說那公子雖然走了幾程路,一路的梳洗喫喝拉撒睡,都是嬤嬤爹經心用意服侍:不是煮塊火腿,便是炒些果子醬帶著;一到店,必是另外煮些飯,熬些粥;以至起早睡晚,無不調停的周到。所以公子除一般的受些風霜之外,從不曾理會得途中的渴飲饑餐那些苦楚。便是店裏的洗臉木盆,也從不曾到過跟前。如今後了看那木盆,實在醃臢,自己又不耐煩再去拿那臉盆飯碗的這些東西。怔著瞅了半天,直等把那盆水晾得涼了,也不曾洗。接著飯來了,就用那店裏的碗筷子,泖茶胡亂喫了半碗,就擱下了。一時間那兩個騾夫也喫完了飯,走了進來。
原來那兩個騾夫,一個姓苟,生得傻頭傻腦,只要給他幾個錢,不論甚麽事他都肯去作,因此人都叫他作“傻狗”;一個姓郎,是個極匪滑賊,長了一臉的白癜瘋,因此人都叫他“白臉兒狼”。當下他兩個進來,便問公子說:“少爺,昨日不說有封信要送嗎?送到那裏呀?”公子說:“你們兩個誰去?”傻狗說:“我去。”公子便取出那封信來,又拿了一吊錢,嚮他道:“你去很好。這東南大道上岔下去,有條小道兒,順著道兒走,二十里外有個地方叫二十八棵紅柳樹,你知道不知道?”傻狗說:“知道哇,我到那鄧家莊上趕過買賣。”公子說:“那更好了。那莊上有個褚家。”說著,又把那褚一官夫婦的長相兒告訴了他一遍。又說:“你把這信當面交給那姓褚的,請他務必快來。如果他不在家,你見見他的娘子,只說他們親戚姓華的說的,請他的娘子來。”傻狗說:“叫他娘子到這店裏來,人家是個娘兒們,那不行罷?”公子說:“你只告訴明白了他,他就來了。這是一封信,一吊錢是給你的,都收清了就快去罷。”
那白臉兒狼看見,說:“我合他一塊兒去,少爺,你老也支給我兩吊,我買雙鞋,瞧這鞋,不跟腳了。”公子說:“你們兩個都走了,我怎麽著?”白臉兒狼說:“你老可要我作甚麽呀?有跑堂兒的呢,店裏還怕短人使嗎?”公子扭他不過,只得拿了兩吊錢給他,又囑咐了一番。說:“你們要不認得,寧可再到店裏櫃上問問,千萬不要誤事!”白臉兒狼說:“你老萬安!這點事兒了不了,不用說了。”說著,二人一同出了店門,順著大路就奔了那岔道的小路而來。
正走之間,見路旁一座大土山子,約有二十來丈高,上面是土石相攙的,長著些高高矮矮的叢雜樹木,卻倒是極寬展的一個大山懷兒。原來這個地方叫作岔道口,有兩條道:從山前小道兒穿出去,奔二十八棵紅柳樹,還歸山東的大道;從山後小道兒穿過去,也繞得到河南。他兩個走到那裏,那白臉兒狼便對傻狗說道:“好個涼快地方兒,咱們歇歇兒再走!”
傻狗說:“纔走了幾步兒你就乏了,這還有二十多里呢,走罷!”
白臉兒狼道:“坐下,聽我告訴你個巧的兒。”傻狗只得站住,二人就摘下草帽子來,墊著打地攤兒。白臉兒狼道:“傻狗哇,你真個的把這書子給他送去嗎?”傻狗說:“好話哩,接了人家兩三吊錢,給人擱下,人家依嗎?”白臉兒狼說:“這兩三吊錢你就打了飽咯兒了?你瞧,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裏的那二三千銀子搬運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
正說到這句話,只見一個人騎著一頭黑驢兒從路南一步步慢慢的走了過去。白臉兒狼一眼看見,便低聲嚮傻狗說:“嚄!你瞧,好一個小黑驢兒!墨錠兒似的東西,可是個白耳掖兒[即白耳圈]、白眼圈兒、白胸脯兒、白肚囊兒、白尾巴梢兒!你瞧,外帶著還是四個銀蹄兒,腦袋上還有個玉頂兒,長了個全,可怪不怪!這東西要擱在市上,碰見愛主兒,二百吊錢管保買不下來!”傻狗說:“你管人家呢!你愛呀,還算得你的嗎?”
說著,只見驢上那人把扯手往懷裏一帶,就轉過山坡兒過山後去了不提。
那傻狗接著問白臉兒狼:“你纔說告訴我個甚麽巧的兒?”
白臉兒狼說:“這話可‘法不傳六耳’。也不是我壞良心來兜攬你,因爲咱們倆是‘一條綫兒拴倆螞蚱——飛不了我,迸不了你’的。講到咱們這行啊,全仗的是磨攪訛綳,涎皮賴臉,長支短欠,摸點兒賺點兒,纔剩的下錢呢!到了這蕩買賣,算你我倒了運了。那僱騾子的本主兒倒不怎麽樣,你瞧跟他的那個姓華的老頭子,真來的討人嫌。甚麽事兒他全通精兒,還帶著挺撅挺橫,想霑他一個官板兒[指銅錢]的便宜也不行。如今他是病在店裏了,這時候又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找甚麽褚一官,你算,他的朋友大概也不是甚麽好惹的了。要照這麽磨一道兒,到了淮安,不用說,騾子也干了,咱們倆也賠了!”傻狗說:“依你這話,怎麽樣呢?”
白臉兒狼說:“依我,這不是那個老頭子不在跟前嗎?可就是你我的時運來了。咱們這時候拿上這三吊錢,先找個地方兒潦倒上半天兒,回來到店裏,就說見著姓褚的了,他沒空兒來,在家裏等咱們。把那個文謅謅的雛兒誑上了道兒,咱們可不往南奔二十八棵紅柳樹,往北奔黑風崗。那黑風崗是條背道,趕到那裏,大約天也就是時候了。等走到崗上頭,把那小麽兒誑下牲口來,往那沒底兒的山澗裏一推,這銀子行李可就屬了你我哩。你說這個主意高不高?”傻狗說:“好可是好,就是咱們馱著往回裏這一走,碰見個不對眼的瞧出來呢,那不是活饑荒嗎?”白臉兒狼說:“說你是傻狗,你真是個傻狗。咱們有了這注銀子,還往回裏走嗎?順著這條道兒,到那裏快活不了這下半輩子呀!”那傻狗本是個見錢如命的糊塗東西,聽了這話,便說:“有了,咱就是這麽辦咧!”當下二人商定,便站起身來搖頭晃腦的走了。
他兩個自己覺著這事商量了一個停妥嚴密,再不想“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又道是“路上說話,草裏有人聽”。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那安公子打發兩個騾夫去後,正是店裏早飯纔擺上,熱鬧兒的時候。只聽得這屋裏淺斟低唱,那屋裏呼麽喝六,滿院子賣零星喫食的,賣雜貨的,賣山東料的、山東布的,各店房出來進去的亂串。公子看了,說道:“我不懂,這些人走這樣的長道兒,乏也乏不過來,怎麽會有這等的高興?”說著,一時間悶上心來,又惦著嬤嬤爹此時不知死活;兩個騾夫去了半天,也不知究竟找的著找不著那褚一官;那褚一官也不知究竟能來不能來。自己又不敢離開這屋子,只急得他轉磨兒的一般在屋裏亂轉。轉了一會,想了想:“這等不是道理,等我靜一靜兒罷。”隨把個馬褥子鋪在炕沿上,盤腿坐好,閉上眼睛,把自己平日唸過的文章,一篇篇的背誦起來。背到那得意的地方,只聽他高聲朗誦的唸道是:“罔極之深恩未報,而又徒留不肖肢體,遺父母以半生莫殫之愁。百年之歲月幾何?而忍吾親有限之精神,更消磨于生我劬勞之後!……”
正閉著眼睛背到這裏,只覺得一個冰涼挺硬的東西在嘴脣上哧溜了一下子,嚇了一跳。連忙睜眼一看,只見一個人站在當地,太陽上貼著兩塊青緞子膏藥,打著一撒手兒大鬆的辮子,身上穿著件月白棉綢小夾襖兒,上頭罩著件藍布琵琶襟的單緊身兒,緊身兒外面繫著條河南褡包,下邊穿著條香色洋布夾褲,套著雙青緞子套褲,磕膝蓋那裏都麻了花兒了,露著桃紅布裏兒,右大腿旁拖露著一大堆純泥的白縐綢汗巾兒,腳下包腳面的魚白布襪子,一雙大掖巴魚鱗傘鞋,可是靸拉著。左手拿著擦的鏡亮二尺多長的一根水煙袋,右手拿著一個火紙拈兒。只見他“噗”的一聲吹著了火紙,就把那煙袋往嘴裏給楞入。公子說:“我不喫水煙。”那小子說:“你老喫潮煙哪?”說著,就伸手在套褲裏掏出一根紫竹潮煙袋來。公子一看,原來是把那竹根子上鑽了一個窟窿,就算了煙袋鍋兒,這一頭兒不安嘴兒,那紫竹的竹皮兒都被衆人的牙磨白了。公子連忙說:“我也不喫潮煙,我就不會喫煙,我也沒叫你裝煙,想是你聽錯了。”那賣水煙的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位爺是個怯公子哥兒,便低了頭出去了。這公子看他纔出去,就有人叫住,在房簷底下站著呼嚕呼嚕的吸了好幾煙袋,把那煙從嘴裏吸進去,卻從鼻子裏噴出來。賣水煙的把那水煙袋吹的忒兒嘍嘍的山響。那人一時喫完,也不知腰裏掏了幾個錢給他。這公子纔知道這原來也是個生財大道,暗暗的稱奇。
不多一會,只聽得外面嚷將起來。他嚷的是:“聽書罷?聽段兒罷?《羅成賣絨綫兒》、《大破壽州城》、《寧武關》、《胡迪駡閻王》、《婆子駡鶏》、《小大姐兒駡他姥姥》。”公子說:“這怎麽個講法?”跟著便聽得弦子聲兒噔楞噔楞的彈著,走進院子來。看了看,原來是一溜串兒瞎子,前面一個拿著一擔柴木弦子,中間兒那個拿著個破八角鼓兒,後頭的那個身上背著一個洋琴,手裏打著一付扎板兒,噔咚扎咶的就奔了東配房一帶來。公子也不理他,由他在窻根兒底下鬧去。好容易聽他往北彈了去了,早有人在那接著叫住。
這個當兒,恰好那跑堂兒的提了開水壺來沏茶,公子便自己起來倒了一碗,放在桌子上晾著。只倒茶的這個工夫兒,又進來了兩個人。公子回頭一看,竟認不透是兩個甚麽人:看去一個有二十來歲,一個有十來歲。前頭那一個打著個大長的辮子,穿著件舊青縐綢寬袖子夾襖,可是桃紅袖子;那一個梳著一個大歪抓髻,穿著件半截子的月白洋布衫兒,還套著件油脂模糊破破爛爛的天青緞子綉三藍花兒的緊身兒。底下都是四寸多長的一對金蓮兒,臉上抹著一臉的和了泥的鉛粉,嘴上周圍一個黃嘴圈兒,——胭脂是早喫了去了。前頭那個抱著面琵琶。原來是兩個大丫頭。
公子一見,連忙說:“你們快出去!”那兩個人也不答言,不容分說的就坐下彈唱起來。公子一躲躲在墻角落裏,只聽他唱的是甚麽“青柳兒青,清晨早起丟了一枚針”。公子發急道:“我不聽這個。”那穿青的道:“你不聽這個,咱唱個好的。我唱個《小兩口兒爭被窩》你聽。”公子說:“我都不聽。”只見他捂著琵琶直著脖子問道:“一個曲兒你聽了大半拉咧,不聽咧?”公子說:“不聽了!”那丫頭說:“不聽,不聽給錢哪!”
公子此時只望他快些出去,連忙拿出一吊錢,擄了幾十給他。
他便嘻皮笑臉的把那一半也搶了去。那一個就說:“你把那一撇子給了我罷。”公子怕他上手,趕緊把那一百拿了下來,又給了那個。他兩個把錢數一數,分作兩分兒掖在褲腰裏。那個大些的走到桌子跟前,就把方纔晾的那碗涼茶端起來,咕嘟咕嘟的喝了。那小的也抱起茶壺來,嘴對嘴兒的灌了一起子,纔撅著屁股扭搭扭搭的走了。
且住!說書的,這話有些言過其實。安公子雖然生得尊貴,不曾見過外面這些下流事情,難道上路走了許多日子,今日纔下店不成?不然,有個原故。他雖說走了幾站,那華嬭公都是跟著他,破正站走,趕尖站住,尖站沒有個不冷清的,再說每到下店必是找個獨門獨院,即或在大面兒上,有那個撅老頭子,這些閒雜人也到不了跟前。如今短了這等一個人,安公子自然益發受纍起來。這也算得“聞鼓鼙而思將士”了。
閒話休提。卻說安公子經了這番的糟擾,又是著急,又是生氣,又是害臊,又是傷心,衹有盼望兩個騾夫早些找了褚一官來,自己好有個倚靠,有個商量。正在盼望,只聽得外面踏踏踏踏的一陣牲口蹄兒響,心裏說是:“好了,騾夫回來了!”他可也沒算計算計,此地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有多遠?一去一回得走多大工夫?騾夫究竟是步行去的、騎了牲口去的?一概沒管。只聽得個牲口蹄兒響,便算定是騾夫回來了。忙忙的出了房門兒,站在臺階兒底下等著。
只聽得那牲口蹄兒的聲兒越走越近,一直的騎進穿堂門來,看了看,纔知不是騾夫。只見一個人騎著匹烏雲蓋雪的小黑驢兒,走到當院裏,把扯手一攏,那牲口站住,他就棄鐙離鞍下來。這一下牲口,正是正西面東,恰恰的合安公子打了一個照面,公子重新留神一看,原來是一個絕色的輕年女子。只見他生得兩條春山含翠的柳葉眉,一雙秋水無塵的杏子眼;鼻如懸膽,脣似丹朱;蓮臉生波,桃腮帶靨;耳邊廂帶著兩個硬紅墜子,越顯得紅白分明。正是不笑不說話,一笑兩酒窩兒。說甚麽出水洛神,還疑作散花天女。只是他那艶如桃李之中,卻又凜如霜雪。對了光兒,好一似照著了那秦宮寶鏡一般,恍得人膽氣生寒,眼光不定。公子連忙退了兩步,扭轉身子要進房去,不覺得又回頭一看,見他頭上罩著一幅元青縐紗包頭,兩個角兒搭在耳邊,兩個角兒一直的蓋在腦後燕尾兒上;身穿一件搭腳面長的佛青粗布衫兒,一封書兒的袖子不捲,蓋著兩隻手;腳下穿一雙二藍尖頭綉碎花的弓鞋,那大小只好二寸有零不及三寸。
公子心裏想道:“我從來怕見生眼的婦女,一見就不覺得臉紅。但是親友本家家裏我也見過許多的少年閨秀,從不曾見這等一個天人相貌!作怪的是,他怎麽這樣一副姿容弄成恁般一個打扮?不尷不尬,是個甚麽原故呢?”一面想著,就轉身上了臺階兒,進了屋子,放下那半截藍布簾兒來,巴著簾縫兒望外又看。
只見那女子下了驢兒,把扯手搭在鞍子的判官頭兒上,把手裏的鞭子望鞍橋洞兒裏一插。這個當兒,那跑堂兒的從外頭跑進來。就往西配房盡南頭正對著自己住的這間店房裏讓。
又聽跑堂兒的接了牲口,隨即問了一聲說:“這牲口拉到槽上餵上罷?”那女子說:“不用,你就給我拴在這窻根兒底下。”
那跑堂的拴好了牲口,回身也一般的拿了臉水、茶壺、香火來,放在桌兒上。那女子說:“把茶留下,別的一概不用,要飯要水,聽我的信。我還等一個人。我不叫你,你不必來。”那跑堂兒的聽一句應一句的,回身嚮外邊去了。
跑堂兒的走後,那女子進房去,先將門上的布簾兒高高的吊起來,然後把那張柳木圈椅挪到當門,就在椅兒上坐定。
他也不茶不煙,一言不發,呆呆的只嚮對面安公子這間客房瞅著。安公子在簾縫兒邊被他看不過,自己倒躲開,在那把掌大的地下來回的走。走了一會,又到簾兒邊望望,見那女子還在那裏目不轉睛的嚮這邊呆望。一連偷瞧了幾次,都是如此。安公子當下便有些狐疑起來,心裏敁敠道:“這女子好生作怪!獨自一人,沒個男伴,沒些行李,進了店,又不是打尖,又不是投宿,呆呆的單嚮了我這間屋子望著,是何原故?”想了半日,忽然想起說:“是了,這一定就是我嬤嬤爹說的那個給強盜作眼綫看道路的甚麽婊子罷?他倘然要到我這屋裏看起道兒來,那可怎麽好呢?”想到這裏,心裏就像小鹿兒一般突突的亂跳。又想了想說:“等我把門關上,難道他還叫開門進來不成?”說著,趷躂的一聲把那扇單扇門關上。
誰知那門的插關兒掉了,門又走扇,纔關好了,吱嘍嘍又開了;再去關時,從簾縫兒裏見那女子對著這邊不住的冷笑。
公子說:“不好,他準是笑我呢。不要理他!只是這門關不住,如何是好?”左思右想,一眼看見那穿堂門的裏邊東首,靠南墻放著碾糧食一個大石頭碌碡,心裏說:“把這東西弄進來,頂住這門,就牢靠了。萬一褚一官今日不來,連夜間都可以放心。”一面想,一面要叫跑堂兒的。無奈自己說話嚮來是低聲靜氣慢條斯理的慣了,從不會直著脖子喊人。這裏叫他,外邊斷聽不見。爲了半晌難,仗著膽子,低了頭,掀開簾子,走到院子當中,對著穿堂門往外找那跑堂兒的。可巧,見他叼著一根小煙袋兒,交叉著手靠著窻臺兒在那裏歇腿兒呢。
公子見了,鬧了個“點手換羅成”,朝他點了一點手兒。
那跑堂兒的瞧見,連忙的把煙袋桿望巴掌上一拍,磕去煙火,把煙袋掖在油裙裏,走來問公子道:“要開壺啊,你老?”公子說:“不是,我要另煩你一件事。”跑堂兒的陪笑說道:“這是那兒的話,怎麽‘煩’起來咧?伺候你老,你老吩咐啵。”
公子纔要開口,未曾說話臉又紅了。跑堂兒的見這個樣子,說:“你老不用說了,我明白了。想來是將纔串店的這幾個姑娘兒,不入你老的眼,要外叫兩個。你老要有熟人只管說,別管是誰,咱們都彎轉的了來。你老要沒熟人,我數你老聽:咱們這兒頭把交椅,數東關裏住的晚香玉,那是個尖兒。要講唱的好,叫小良人兒,你老白聽聽那個嗓子,真是掉在地下摔三截兒!還有個旗下金,北京城裏下來的,開過大眼,講桌面兒上,那得讓他咧!還有個煙袋疙瘩兒,還是個雛兒呢。你老說,叫那一個罷?”
一套話,公子一字兒也不懂,聽去大約不是甚麽正經話,便羞得他要不的,連忙皺著眉、垂著頭、搖著手說道:“你這話都不在筋節上。”跑堂兒的道:“我猜的不是,那麽著,你老說啵。”公子這纔斯斯文文的指著墻根底下那個石頭碌碡說道:“我煩你把這件東西給我拿到屋裏去。”那跑堂兒的聽了一怔,把腦袋一歪,說道:“我的太爺,你老這可是攪我咧!跑堂兒的是說是勤行,講的是提茶壺、端油盤、抹桌子、扳板凳,人家掌櫃的土木相連的東西,我可不敢動!再說,那東西少也有三百來斤,地下還埋著半截子,我就這麽輕輕快快的給你老拿到屋裏去了?我要拿得動那個,我也端頭號石頭考武舉去了,我還在這兒跑堂兒嗎?你老這是怎麽說呢!”
正說話間,只見那女子叫了聲:“店裏的,拿開水來。”那跑堂兒的答應了一聲,踅身就往外取壺去了,把個公子就同泥塑一般塑在那裏。直等他從屋裏兌了開水出來,公子又叫他,說:“你別走,我同你商量。”那跑堂兒的說:“又是甚麽?”
公子道:“你們店裏不是都有打更的更夫麽?煩你叫他們給我拿進來,我給他幾個酒錢。”那跑堂兒的聽見錢了,提著壺站住,說道:“到不在錢不錢的,你老瞧,那傢夥真有三百斤開外,怕未必弄得行啊!這麽著啵,你老破多少錢啵?”公子說:“要幾百就給他幾百。”跑堂的搖頭說:“幾百不行,那得‘月幹楮’。”說著,又伸了兩個指頭。
這句話公子可斷斷不得明白了。不但公子不得明白,就是聽書的也未必得明白,連我說書的也不得明白。說書的當日聽人演說《兒女英雄傳》這樁故事的時候,就考查過揚子《方言》那部書,那部書竟沒有載這句方言。後來遇見一位市井通品,嚮他請教,他纔注疏出來,道是:“‘月’之爲言二也,以月字中藏著二字也。‘幹’之爲言千,千之爲之吊也。幹者千之替語也,吊者千之通稱也。‘楮’之爲言紙也。紙,錢也,即古之所爲寓錢也;以寓錢喻製錢,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合而言之‘月幹楮’者,兩吊錢也。不僅惟是,如‘流幹楮’‘玉幹楮’,自一、二以至九、十,皆有之。”自從聽了這番妙解,說書的纔得明白,如今公諸同好。
閒言少敘。那安公子問了半天,跑堂兒的纔說明是要兩吊錢。公子說:“就是兩吊,你叫他們快給我拿進來罷。”跑堂兒的擱下壺,叫了兩個更夫來。那倆更夫一個生的頂高細長,叫作“杉槁尖子張三”;一個生得壯大黑粗,叫作“壓油墩子李四”。跑堂兒的告訴他二人說:“來,把這傢夥給這位客人挪進屋裏去。”又悄說道:“餵,有四百錢的酒錢呢!”這李四本是個渾蟲,聽了這話,先走到石頭邊說:“這得先問他問。”上去嚮那石頭楞子上當的就是一腳,那石頭風絲兒也沒動。李四“噯喲”了一聲,先把腿蹲了。張三說:“你擱著啵!那非離了拿鐝頭把根子搜出來,行得嗎?”說著,便去取鐝頭。
李四說:“餵,你把咱們的繩槓也帶來,這得倆人擡呀!”
少時,繩槓鐝頭來了。這一陣嚷嚷,院子裏住店的、串店的,已經圍了一大圈子人了。安公子在一旁看著那兩個更夫脫衣裳,綰辮子,磨拳擦掌的,纔要下鐝頭。只見對門的那個女子擡身邁步,欵欵的走到跟前,問著兩個更夫說:“你們這是作甚麽呀?”跑堂兒的接口說道:“這位客人要使喚這塊石頭,給他弄進去。你老躲遠著瞧,小心碰著!”那女子又說道:“弄這塊石頭何至于鬧的這等馬仰人翻的呀?”張三手裏拿著鐝頭,看了一眼,接口說:“怎麽‘馬仰人翻’呢?瞧這傢夥,不這麽弄,問得動他嗎?打諒頑兒呢!”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塊石頭端相了端相,見有二尺多高,徑圓也不過一尺來往,約莫也有個二百四五十斤重,原是一個碾糧食的碌碡。上面靠邊卻有個鑿通了的關眼兒,想是爲拴拴牲口,再不插根桿兒,晾晾衣裳用的。他端相了一番,便嚮兩個更夫說道:“你們兩個閃開。”李四說:“閃開怎麽著?讓你老先坐下歇歇兒?”那女子更不答言,他先挽了挽袖子,把那佛青粗布衫子的衿子往一旁一緬,兩隻小腳兒往兩下裏一分,拿著樁兒,挺著腰板兒,身北面南,用兩隻手靠定了那石頭,只一撼,又往前推了一推,往後攏了一攏,只見那石頭腳根上周圍的土兒就拱起來了;重新轉過身子去,身西面東,又一撼,就勢兒用右手輕輕的一撂,把那塊石頭就撂倒了。看的衆人齊打夯兒的喝綵,就中也有“嚄”的一聲的,也有“唶”的一聲的,都悄悄的說道:“這纔是勁頭兒呢!”當下把個張三、李四嚇得目瞪口呆,不由的叫了一聲:“我的佛爺桌子!”他纔覺得他方纔那陣討人嫌,鬧的不夠味兒。那跑堂兒的一旁看了,也嚇得舌頭伸了出來,半日收不回去。
獨有安公子看著,心裏反倒加上一層爲難了。甚麽原故呢?他心裏的意思,本是怕那女子進這屋裏來,纔要關門;怕門關不牢,纔要用石頭頂;及至搬這塊石頭,倒把他招了來了。這個當兒,要說我不用這塊石頭了,斷無此理;若說不用你給我搬,大約更不能行。況且這等一塊大石頭,兩個笨漢尚且弄他不轉,他輕輕鬆鬆的就把他撥弄躺下了,這個人的本領也就可想而知。這不是我自己引水入墻、開門揖盜麽!
只急得他悔焰中燒,說不出口,在滿院子裏乾轉。這且不言。
且說那女子把那石頭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著一轉,找著那個關眼兒,伸進兩個指頭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頭碌碡單撒手兒提了起來,嚮著張三、李四說道:“你們兩個也別閒著,把這石頭上的土給我拂落淨了。”
兩個人屁滾尿流答應了一聲,連忙用手拂落了一陣,說:“得了。”那女子纔回過頭來,滿面含春的嚮安公子道:“尊客,這石頭放在那裏?”那安公子羞得面紅過耳,眼觀鼻、鼻觀心的答應了一聲,說:“有勞!就放在屋裏罷。”那女子聽了,便一手提著石頭,款動一雙小腳兒,上了臺階兒,那隻手撩起了布簾,跨進門去,輕輕的把那塊石頭放在屋裏南墻根兒底下,回轉頭來,氣不喘,面不紅,心不跳。衆人伸頭探腦的嚮屋裏看了,無不詫異。
不言看熱鬧的這些人三三兩兩、你一言我一語的猜疑講究。卻說安公子見那女子進了屋子,便走嚮前去把那門上的布簾兒掛起,自己倒閃在一旁,想著好讓他出來。誰想那女子放下石頭,把手上身上的土拍了拍,抖了抖,一回身,就在靠桌兒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了。安公子一見,心裏說:“這可怎麽好?怕他進來,他進來了;盼他出來,他索性坐下了!”
心裏正在爲難,只聽得那女子反客爲主,讓著說道:“尊客,請屋裏坐。”這公子欲待不進去,行李、銀子都在屋裏,實在不放心;欲待進去,合他說些甚麽?又怎生的打發他出去?俄延了半晌,忽然靈機一動,心中悟將過來:“這是我粗心大意!我若不進去,他怎得出來?我如今進去,只要如此如此,恁般恁般,他難道還有甚麽不走的道理不成?”這正是:
也知蘭蕙非凡草,怎奈當門礙著人。
要知安公子怎生開發那女子,那去找褚一官的兩個騾夫回來到底怎生掇賺安公子,那安公子信也不信,從也不從,都在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緊接上回,講得是安公子一人落在茌平旅店,遇見一個不知姓名的女子,花容月貌,荊釵布裙,本領驚人,行蹤難辨,一時錯把他認作了一個來歷不明之人,加上一備防範。偏偏那女子又是有意而來,彼此陰錯陽差,你越防他,他越近你,防著防著,索興防到自己屋裏來了。及至到了屋裏,安公子是讓那女子出來,自己好進去。那女子是讓安公子進去,他可不出來。安公子女孩兒一般的人,那裏經得起這等的磨法?不想這一磨,正應了俗語說:“鐵打房梁磨綉針”,竟磨出個見識來了。
你道他有了個甚麽見識?說來好笑,卻也可憐。只見他一進屋子,便忍著羞,嚮那女子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算是道個致謝。那女子也深深的還了個萬福。二人見禮已罷,安公子便嚮那鞘馬子裏拿出兩吊錢來,放在那女子跟前,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女子忙問說:“這是甚麽意思?”公子說:“我方纔有言在先,拿進這石頭來,有兩串謝儀。”那女子笑了一笑,說:“豈有此理,笑話兒了!”因把那跑堂兒的叫來,說:“這是這位客人賞你們的,三個人拿去分了罷。”那兩個更夫正在那裏平墊方纔起出來的土,聽見兩吊錢,也跑了過來。那跑堂兒的先說:“這,我們怎麽倒穩喫三注呢?”那女子說:“別纍贅,拿了去。我還干正經的呢!”三個人謝了一謝,兩個更夫就合他在窻外的分起來。那跑堂兒的只叫得苦。他原想著這是點外財兒,這頭兒要了兩吊,那頭兒說了四百,一吊六百文是穩穩的下腰了。不料給當面抖摟亮了,也只得三一三十一,合那兩個每人“六百六十六”的平分。分完了,他算多剩了一個大錢,掖在耳朵眼兒裏,合兩個更夫拿著鐝頭繩槓去了不提。
公子見那女子這光景,自己也知道這兩吊錢又弄疑相了,纔待訕訕兒的躲開。那女子讓道:“尊客請坐,我有話請教。請問尊客上姓?仙鄉那裏?你此來自然是從上路來,到下路去,是往那方去?從何處來?看你既不是官員赴任,又不是買賣經商,更不是覓衣求食,究竟有甚麽要緊的勾當?怎生的伴當也不帶一個出來,就這等孤身上路呢?請教!”
公子聽了頭一句,就想起嬤嬤爹囑咐的“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的話來了,想了想:“我這‘安’字說三分,可怎麽樣的分法兒呢?難道我說我姓‘寶頭兒’,還是說我姓‘女’不成?況且祖宗傳流的姓,如何假得?”便直捷了當的說:“我姓安。”說了這句,自己可不會問人家的姓。緊接著就把那家住北京改了個方嚮兒,前往南河掉了個過兒,說:“我是保定府人。我從家鄉來,到河南去,打算謀個館地作幕。我本有個夥伴在後面走著,大約早晚也就到。”那女子笑了笑,說:“原來如此。只是我還要請教,這塊石頭又要他何用?”
公子聽了這句,口中不言,心裏暗想說:“這可沒的說的了。怎麽好說我怕你是個給強盜看道兒的,要頂上這門,不準你進來呢!”只得說是:“我見這店裏串店的閒雜人過多,不耐這煩擾,要把這門頂上,便是夜裏也嚴謹些。”自己說完了,覺著這話說了個周全,遮了個嚴密,這大概算得“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了。只見那女子未曾說話,先冷笑了一聲,說:“你這人怎生的這等枉讀詩書,不明世事?你我萍水相逢,況且男女有別,你與我無干,我管你不著。如今我無端的多這番閒事,問這些閒話,自然有個原故。我既這等苦苦相問,你自然就該侃侃而談,怎麽問了半日,你一味的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你把我作何等人看待?”
列公,若論安公子長了這麽大,大約除了受父母的教訓,還沒受過這等大馬金刀兒的排揎呢!
無奈人家的詞嚴義正,自己膽怯心虛,只得陪著笑臉兒說:“說那裏話!我安某從不會說謊,更不敢輕慢人。這個……還請原諒。”那女子道:“這輕慢不輕慢,倒也不在我心上。我是天生這等一個多事的人:我不願作的,你哀求會子也是枉然;我一定要作的,你輕慢些兒也不要緊。這且休提。你若說你不是謊話,等我一樁樁的點破了給你聽。你道你是保定府人,聽你說話,分明是京都口吻,而且滿面的詩禮家風,一身的簪纓勢派,怎的說得到是保定府人?你道你是往河南去,如果往河南去,從上路就該岔道,如今走的正是山東大路,奔江南江北的一條路程。若說你往南河淮安一帶,還說得去,怎的說到是往河南去?你又道你是到河南作幕,你自己自然覺得你斯文一派,像個幕賓的樣子,只是你不曾自己想想,世間可有個行囊裏裝著兩三千銀子,去找館地當師爺的麽?”
公子聽到這裏,已經打了個寒噤,坐立不安。那女子又復一笑,說:“衹有你說的還有個夥伴在後的這句話,倒是句實話。只是可惜你那個老夥伴的病,又未必得早晚就好,來得恁快。你想,難道你這些話都是肺腑裏掏出來的真話不成?”
一席話,把個安公子嚇得閉口無言,暗想道:“好生作怪!怎麽我的行藏他知道得這等詳細?據這樣看起來,這人不止是甚麽給強盜作眼綫的,莫不竟是個大盜,從京裏就跟了下來?果然如此,不但嬤嬤爹在跟前不中用,就褚一官來也未必中用!這便如何是好呢?”
不言公子自己肚裏猜度,又聽那女子說:“再講到你這塊石頭的情節,不但可笑可憐,尤其令人可惱!你道是爲怕店裏閒雜人攪擾,你今日既下了這座店,佔了這間房,這塊地方今日就是你的産業了。這些串店的固是討厭,從來說‘無君子不養小人’。這等人,喜歡的時節,付之行雲流水也使得;煩惱的時節,狗一般的可以吆喝出去。你要這塊石頭何用?再要講道夜間嚴謹門戶,不怕你腰纏萬貫,落了店,都是店家的乾係,用不著客人自己費心。況且在大路上大店裏,大約也沒有這樣的笨賊來做這等的笨事。縱說有銅墻鐵壁,擋的是不來之賊;如果來了,豈是這塊小小的石頭擋得住的?如今現身說法,就拿我講,兩個指頭就輕輕兒的給你提進來了,我白日既提得了來,夜間又有甚麽提不開去的?你又要這塊石頭何用?你分明是誤認了我的來意,妄動了一個疑團,不知把我認作一個何等人!故此我纔略略的使些神通,作個榜樣,先打破你這疑團,再說我的來意。怎麽你益發在左遮右掩、瞻前顧後起來?尊客,你不但負了我的一片熱腸,只怕你還要前程自誤!”
列公,大凡一個人,無論他怎樣的理直氣壯,足智多謀,只怕道著心病。如今安公子正在個疑鬼疑神的時候,遇見了這等一個神出鬼沒的腳色,一番話說得言言逆耳,字字誅心,叫那安公子怎樣的開口?只急得他滿頭是汗,萬慮如麻,紫漲了面皮,倒抽口涼氣,“乜”的一聲,撇了酥兒了。那女子見了,不覺呵呵大笑起來,說:“這更奇了。‘鐘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有話到底說呀,怎麽哭起來了呢?再說,你也是大高的個漢子咧,方纔若是小……就是小,有眼淚也不該嚮我們女孩兒流哇!”這句話一愧,這位小爺索興嗚嗚咽咽的痛哭起來。那女子道:“既這樣,讓你哭。哭完了,我到底要問,你到底得說。”
公子一想:“我原爲保護這幾兩銀子,怕誤了老人家的大事,所以纔苦苦的防範支吾。如今他把我的行藏說的來如親眼見的一般,就連這銀子的數目他都曉得,我還瞞些甚麽來?況且看他這本領心胸,慢說取我這幾兩銀子,就要我的性命,大約也不費甚麽事。或者他問我果真有個道理,也未可知。”
左思右想,事到其間,也不得不說了。他便把他父親怎的半生攻苦,纔得了個榜下知縣;纔得了知縣,怎的被那上司因不托人情、不送壽禮、忌才貪賄,便尋了個錯縫子參了,革職拿問,下在監裏,帶罪賠修。自己怎的丟下功名,變了田産,去救父親這場大難;怎的上了路,幾個家人回去的回去,沒來的沒來,臥病的臥病,只剩了自己一人。那華嬭公此時怎的不知生死,打發騾夫去找褚一官夫婦,怎的又不知來也不來。一五一十、從頭至尾、本本源源、滔滔滾滾的對那女子哭訴了一遍。
那女子不聽猶可,聽了這話,只見他柳眉倒竪,杏眼圓睜,腮邊烘兩朵紅雲,面上現一團煞氣,口角兒一動,鼻翅兒一搧,那副熱淚就在眼眶兒裏滴溜溜的亂轉,只是不好意思哭出來。他便搭訕著理了理兩鬢,用袖子把眼淚霑乾,嚮安公子道:“你原來是位公子。公子,你這些話我卻知道了,也都明白了。你如今是窮途末路,舉目無依。便是你請的那褚家夫婦,我也曉得些消息,大約也絕不得來,你不必妄等。我既出來多了這件事,便在我身上還你個人財無恙,父子團圓。我眼前還有些未了的小事,須得親自走一蕩,回來你我短話長說著。此時纔不過午錯時分,我早則三更,遲則五更必到,倘然不到,便等到明日也不爲遲,你須要步步留神。第一拿定主意,你那兩個騾夫回來,無論他說褚家怎樣的個回話,你總等見了我的面,再講動身。要緊!要緊!”說著,叫了店家拉過那驢兒騎上,說了聲:“公子保重,請了!”一陣電捲星飛,霎時不見蹤影。半日,公子還站在那裏呆望,悵悵如有所失。
卻說那女子搬那石頭的時節,衆人便都有些詫異,及至合公子攀談了這番話,窻外便有許多人走來走去的竊聽。一時傳到店主人耳中。那店主人本是個老經紀,他見那女子行跡有些古怪,公子又年輕不知庶務,生恐弄出些甚麽事來,店中受纍,便走到公子房中,要問個端的。
那公子正想著方纔那女子的話,在那裏納悶,見店主人走進來,只得起身讓坐。那店主人說了兩句閒話,便問公子道:“客官,方纔走的那個娘兒們,是一路來的麽?”公子答說:”不是。”店主人又問:“這樣,一定是嚮來認識,在這裏遇著了?”公子道:“我連他的姓字名誰、家鄉住處都不知道,從那裏認得起?”店主人說:“既如此,我可有句老實話說給你。客官,你要知我們開了這座店,將本圖利,也不是容易。一天開開店門,凡是落我這店的,無論腰裏有個一千八百,以至一吊兩吊,都是店家的干係。保得無事,彼此都願意;萬一有個失閃,我店家推不上乾淨兒來。事情小,還不過費些精神脣舌;到了事情大了,跟著經官動府,聽審隨衙,也說不了。這咱們可講得是各由天命。要是你自己個兒招些邪魔外祟來,弄的受了纍,那我可全不知道。據我看,方纔這個娘兒們太不對眼,還霑著有點子邪道。慢說客官你,就連我們開店的,只管甚麽人都經見過,直斷不透這個人來。我們也得小心。客官,你自己也得小心!”
公子著急說:“難道我不怕嗎?他找了我來的,又不是我找了他來的。你叫我怎麽個小心法兒呢?”那店主人道:“我到有個主意,客官,你可別想左了。講我們這些開店的,仗的是天下仕宦行臺,那怕你進店來喝壺茶、喫張餅,都是我的財神爺,再沒說拿著財神爺往外推的。依我說,難道客官你真個的還等他三更半夜的回來不成?知道弄出個甚麽事來?莫如趁天氣還早,躲了他。等他晚上果然來的時候,我們店裏就好合他打饑荒了。你老白想想,我這話是爲我、是爲你?”
公子說:“你叫我一個人躲到那裏去呢?”那店主人往外一指,說:“那不是他們腳上的夥計們回來了?”
公子往外一看,只見自己的兩個騾夫回來了。公子連忙問說:“怎麽樣?見著他沒有?”白臉兒狼說:“好容易纔找著了那個褚爺,給你老捎了個好兒來。他說家裏的事情摘不開,不得來,請你老親自去,今兒就在他家住,他在家老等。”公子聽了猶疑。那店主人便說:“這事情巧了。客官,你就借此避開了,豈不是好?”那兩個騾夫都問:“怎麽回事?”店家便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騾夫一聽,正中下懷,便一力的攛掇公子快走。公子固是十分不願,一則自己本有些害怕;二則當不得店家、騾夫兩下裏七言八語;三則想著相離也不過二十多里地,且到那裏見著褚一官,也有個依傍;四則也是他命中注定,合該有這場大難。心中一時忙亂,便把華嬭公囑咐的走不得小路,合那女子說的務必等他回來見了面再走的這些話,全忘在九霄雲外。便忙忙的收拾行李,背上牲口,帶了兩個騾夫,竟自去了。
列公,說書的說了半日,這女子到底是個何等樣人?他到此究竟爲著些甚麽事?他因何苦苦的追問安公子的詳細原委?又怎的知道安公子一路行藏?他既合安公子素昧平生,爲甚麽挺身出來要攬這樁閒事?及至交代了一番話,又匆匆的那裏去了?若不一一交代明白,聽書的聽著豈不氣悶?如今且慢提他的姓名籍貫。原來這人天生的英雄氣壯,兒女情深,是個脂粉隊裏的豪傑,俠烈場中的領袖。他自己心中又有一腔的彌天恨事,透骨酸心,因此上,雖然是個女孩兒,激成了個抑強扶弱的性情,好作些殺人揮金的事業:
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一言相契,便肯瀝膽訂交。見個敗類,縱然勢焰薰天,他看著也同泥豬瓦狗;遇見正人,任是貧寒求乞,他愛的也同威鳳祥麟。分明是變化不測的神龍,好比那慈悲度人的菩薩!
那兩個騾夫在岔道口土山前,先看見的那個騎驢兒的,便是這個人。他從山下經過,耳輪中正聽得白臉兒狼說:“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裏的那二三千銀子搬運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的這句話,心中一動,說:“這不是一樁倚勢圖財的勾當麽?”他便把驢兒一帶,繞到山後,下了驢兒,從山後上去,隱在亂石叢樹裏,竊聽多時,把白臉兒狼、傻狗二人商量的傷天害理的這段陰謀,聽了個詳細。登時義憤填胸,便依著那兩個騾夫說的路數兒,順了大道一路尋來,要訪著安公子,看看他怎生一個人,怎樣一個來歷。及至到那悅來老店訪著了,見安公子那一番的舉動,早知他是不通世路艱難人情利害的一個公子哥兒,看著不由得心中又是可笑,又是可憐;想著這番情由,又不覺得著惱。因此借那塊石頭,作了一個見面答話的由頭。誰想安公子面嫩心虛,又吞吞吐吐的不肯道出實話。他便點破了疑團,一席話,激出公子的實話來,纔曉得安公子是個孝子。又恰恰的碰上了他那一腔酸心恨事,動了同病相憐的心,想救他這場大難。方纔又明聽得兩個騾夫商量,不給褚一官送那封信去,便是安公子不受騾夫的賺,不肯動身,又叫他一人怎樣的登程?因此自己便輕輕兒的把這樁不相干沒頭腦的事兒,一肩擔了起來。想著先走這蕩,把這事弄個澈底周全,也不值得間這兩個騾夫,自己自然有個叫他好好的送安公子穩到淮安的本領。故此臨行諄諄的囑咐公子,無論騾夫怎樣個說法,務必等他回來,見面再行。至于那老店主的一番好意,可巧成就了騾夫的一番陰謀,那女子如何算計得到?這又叫作無巧不成書。如今說書的把這話交代清楚,不再絮煩。
言歸正傳。卻說那兩個騾夫引著安公子出了店門,順著大路轉了那條小路,一直的奔了岔道口的那座大土山來。書裏交代過的,從這山往南岔道,便是上二十八棵紅柳樹的路;往北岔道,便是上黑風崗的路。他兩個不往南走,引了安公子往北而行。行了一程,安公子見那路漸漸的崎嶇不平,亂石荒草,沒些村落人煙,心中有些怕將起來,便說:“怎的走到這等荒僻地方來了?”白臉兒狼答說:“這是小道兒,那比得官塘大道呢。你老看,遠遠的不是有座大山崗子嗎?過了那山崗子,不遠兒就瞧見那二十八棵紅柳樹咧。”公子只得催著牲口趲嚮前去。行了一程,來到黑風崗的山腳下,只見白臉兒狼嚮傻狗使了個眼色,說:“你可緊跟著些兒走,還得照應著行李合那個空騾子。我先上崗子去,看有對頭來的牲口,好招呼他一聲兒;不然,這等窄道兒擠到一塊子,可就不好開咧!”公子心下說:“不想這兩個騾夫能如此盡心,到去倒得賞他一賞。”
那白臉兒狼說著,把騾子加上一鞭子,那騾子便鑿著腦袋使著勁奔上坡去,晃的脖子底下那個鈴鐺稀啷嘩啷山響。不想上了不過一箭多遠,那騾子忽然窩裏發砲的一閃,把那白臉兒狼從騾子上掀將下來。你道這是甚麽原故?這個書雖是小說評話,卻沒有那些說鬼說神沒對證的話。原來那白臉兒狼正走之間,路旁有棵多年的回榦老樹,那老樹上半截剩了一個杈兒活著,下半截都空了,裏頭住了一窩老梟。這老梟,大江以南叫作貓頭鴟,大江以北叫作夜貓子,深山裏面隨處都有。這山裏等閒無人行走,那夜貓子白日裏又不出窩,忽然聽得人聲,只道有人掏他的崽兒來了,便橫衝了出來,一翅膀正搧在那騾子的眼睛上。那騾子護疼,把腦袋一撥甩,就把騎著的人掀了下來,連那脖子底下拴的鈴鐺也甩掉了,落在地下。那騾子見那鈴鐺滿地亂滾,又一眼岔,他便一踅頭,順著黑風崗的山根兒跑了下去。那馱騾又是戀羣的,一個一跑,那三個也跟了下來。
那白臉兒狼摔的草帽子也丟了,幸而不曾摔重。他見四頭騾子都跑下去,一咕碌身爬起來,顧不得帽子,撒開腿就趕。這趕腳的營生,本來兩條腿跟著四條腿跑還趕不上,如今要一個人跟著四頭騾子跑,那裏趕得上呢?一路緊趕緊走,慢趕慢行,一直的趕至一座大廟跟前。那廟門前有個飲馬槽,那騾子奔了水去,這纔一個站住都站住了。傻狗先下了牲口,攏住那個騾子駡道:“不填還人的東西,等著今兒晚上宰了你喫肉!”
安公子在牲口上定了定神,下來,口裏嘆道:“怎麽又岔出這件事來!”擡頭一看,只見那廟好一座大廟,只是破敗的不成個模樣。山門上是“能仁古刹”四個大字,還依稀仿佛看得出來。正中山門外面用亂磚砌著,左右兩個角門,盡西頭有個車門,也都關著。那東邊角門墻上卻掛著一個木牌,上寫“本廟安寓過往行客”。隔墻一望,裏面塔影衝霄,松聲滿耳,香煙冷落,殿宇荒涼。廟外有合抱不交的幾株大樹,挨門一棵樹下放著一張桌子,一條板凳。桌上晾著幾碗茶,一個錢笸籮。樹上掛著一口鐘,一個老和尚在那裏坐著賣茶化緣。
公子便問那老和尚道:“這裏到二十八棵紅柳樹還有多遠?”那老和尚說:“你們上二十八棵紅柳樹,怎的走起這條路來?你們想是從大路來的呀?你們上二十八棵紅柳樹,自然該從岔道口往南去纔是呢。”公子一聽:“這不又繞了遠兒了嗎?”說著,只見那白臉兒狼滿頭大汗的趕了來,公子問他道:“你看,如今又耽擱了這半天工夫,得甚麽時候纔到呢?”
白臉兒狼氣喘訏訏的說:“不值甚麽,咱們再繞上崗上去,一下崗子就快到了。”公子嚮西一望,見那太陽已經銜山,看看的要落下去,便指著說道:“你看,這還趕的過這崗子去嗎?”
兩個騾夫未及答言,那老和尚便說:“你們這時候還要過崗子,可是不要命喝粥了?我告訴你們,這山上倆月頭裏出了一個山貓兒,幾天兒的工夫傷了兩三個人了。這往前去也沒飯店人家。依我說,你們今晚且在廟裏住下,明日早起再過崗子去罷。”說著,拿起鐘錘子來,“當當當”的便把那鐘敲了三下。只見左邊的那座角門嘩拉一響,早走出兩個和尚來:一個是個高身量,生得渾身精瘦,約有三十來歲;一個是個禿子,將就材料當了和尚,也有二十多歲。一齊嚮公子說:“施主尋宿兒呀?廟裏現成的茶飯,乾淨房子,住一夜,隨心布施,不爭你的店錢。”公子纔點了點頭,還沒說出話來,那白臉兒狼忙著搶過來說:“你別攪局,我們還趕道兒呢!”那兩個和尚發話道:“人家本主兒都答應了,你不答應!就是我們僧家剩個幾百錢香錢,也化的是十方施主的,沒化你的。”
不由分說,就先把那馱行李的騾子拉進門去。傻狗忙攔他說:“你也不打聽打聽,‘誰買的胡琴兒——你就拉起來’咧!”白臉兒狼一見,生怕嘈嘈起來倒誤了事,想了想,天也真不早了,就趕到崗上,天黑了也不好行事;又加著自己也跑乏了,索性今晚在廟裏住下,等明日早走,依就如法泡制,也不怕他飛上天去。便攔傻狗說:“不咱們就住下罷。”他倒先轟著騾子趕進門來。
公子進門一看,原來裏面是三間正殿,東西六間配殿,東北角上一個隨墻門,裏邊一個拐角墻擋住,看不見院落。西南上一個栅欄門,裏面馬棚槽道俱全。那佛殿門窻脫落,滿地鴿翎蝠糞,敗葉枯枝。衹有三間西殿還糊著窻紙,可以住人。那和尚便引了公子奔西配殿來。公子站在臺階上,看著卸行李。兩個和尚也幫著搭那馱子,搭下來往地下一放,覺得斤兩沈重,那瘦的和尚嚮著那禿子丟了個眼色,道:“你告訴當家的一聲兒,出來招呼客呀!”那禿子會意,應了一聲。
去不多時,只見從那邊隨墻門兒裏走出一個胖大和尚來。那和尚生得濃眉大眼,赤紅臉,糟鼻子,一嘴巴子硬觸觸的鬍子楂兒,脖子上帶著兩三道血口子,看那樣子像是抓傷的一般。他假作斯文一派,走到跟前,打著問訊,說道:“施主辛苦了!這裏不潔淨,一位罷咧,請到禪堂裏歇罷。那裏諸事方便,也嚴緊些。”公子一面答禮,回頭看了看,那配殿裏原來是三間通連,南北順山兩條大炕,卻也實在難住,便同了那和尚往東院而來。
一進門,見是極寬展的一個平正院落,正北三間出廊正房,東首院墻另有個月光門兒,望著裏面像是個廚房樣子。進了正房,東間有槽隔斷,堂屋、西間一通連,西間靠窻南炕通天排插。堂屋正中一張方桌,兩個杌子,左右靠壁子兩張春凳。東裏間靠西壁子一張木床,挨床靠窻兩個杌子。靠東墻正中一張條桌。左右南北擺著一對小平頂櫃。北面卻又隔斷一層,一個小門,似乎是個堆零星的地方,屋裏也放著臉盆架等物。那當家的和尚讓公子堂屋正面東首坐下,自己在下相陪。這陣鬧,那天就是上燈的時候兒了。
那天正是八月初旬天氣,一輪皓月漸漸東升,照得院子裏如同白晝。接著那兩個和尚把行李等件送了進來,堆在西間炕上。當家的和尚吩咐說:“那腳上的兩個夥計,你們招呼罷。”兩個和尚笑嘻嘻的答應著去了。只聽那胖和尚高聲叫了一聲:“三兒,點燈來!”便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點了兩個蠟燈來,又去給公子倒茶打臉水。門外化緣的那個老和尚也來幫著穿梭也價服侍公子。公子心裏十分過意不去。
一時茶罷,緊接著端上菜來,四碟兩碗,無非豆腐麵筋青菜之流。那油盤裏又有兩個盅子,一把酒壺。那老和尚隨後又拿了一壺酒來,壺梁兒上拴著一根紅頭繩兒,說:“當家的,這壺是你老的。”也放在桌兒上。那和尚陪著笑嚮安公子道:“施主,僧人這裏是個苦地方,沒甚麽好喫的,就是一盅素酒,倒是咱們廟裏自己淋的。”說著,站起來,拿公子那把壺,滿滿的斟了一盅送過去。公子也連忙站起來,說:“大師傅,不敢當。”和尚隨後把自己的酒也斟上,端著盅兒讓公子,說:“施主,請!”公子端起盅子來,虛舉了一舉,就放下了。
讓了兩遍,公子總不肯霑脣。那和尚說:“酒涼了,換一換罷。”說著,站起來把那盅倒在壺裏,又斟上一盅,說道:“喝一盅!僧人五葷都戒,就只喝口素酒。這個東西冬天擋寒,夏天煞水,像走長道兒,還可以解乏。喝了這一盅,我再不讓了。”
那和尚一面送酒,公子一面用手謙讓,說:“別斟了,我是天性不飲,抵死不敢從命。”一時匆忙,手裏不曾接住,一失手,連盅子帶酒掉在地下,把盅子砸了個粉碎,潑了一地酒。不料這酒潑在地下,忽然間呼的一聲,冒上一股火來。那和尚登時翻轉面皮,說道:“呸!我將酒敬人,幷無惡意。怎麽,你把我的酒也潑了,盅子也摔了!你這個人好不懂交情!”
說著,伸過手來把公子的手腕子拿住,往後擰。公子“噯喲”了一聲,不由的就轉過臉去,口裏說道:“大師傅,我是失手,不要動怒!”
那和尚更不答話,把他推推搡搡推到廊下,只把這隻胳膊往廳柱上一搭,又把那隻胳膊也拉過來,交代在一隻手裏攥住,騰出自己那隻手來,在僧衣裏抽出一根麻繩來,十字八道把公子的手捆上。只嚇得那公子魂不附體,戰兢兢的哀求說:“大師傅,不要動怒!你看菩薩分上,憐我無知,放下我來,我喝酒就是了!”那和尚盡他哀告,總不理他,怒轟轟的走進房去,把外面大衣甩了,又拿了一根大繩出來,往公子的胸前一搭,嚮後抄手繞了三四道,打了一個死扣兒,然後擰成雙股,往腿下一道道的盤起來,繫緊了繩頭。他便叫:“三兒,拿傢夥來!”只見那三兒連連的答應說:“來了!來了!”
手裏端著一個紅銅鏇子[銅鏇子:指銅盆],盛著半鏇子涼水,鏇子邊上擱著一把一尺來長潑風也似價的牛耳尖刀。公子一見,嚇的一身鶏皮疙瘩,頂門上轟的一聲,衹有兩眼流淚氣喘聲嘶的分兒,也不知要怎樣哀求纔好,沒口子只叫:“大師傅,可憐你殺我一個,便是殺我三個!”
那和尚睜了兩隻圓彪彪的眼睛,指著公子道:“呸!,小小子兒,別說閒話。你聽著,我也不是你的甚麽大師傅,老爺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名的赤面虎黑風大王的便是!因爲看破紅塵,削了頭髮。因見這座能仁古刹正對著黑風崗的中蜂,有些風水,故此在這裏出家,作這樁慈悲勾當。像你這個樣兒的,我也不知宰過多少了。今日是你的天月二德。老爺家裏有一點摘不開的家務,故此不曾出去。你要啞默悄靜的過去,我也不耐煩去請你來了。如今是你肥豬拱門,我看你肥豬拱門的這片孝心,怪可憐見兒的,給你留個囫圇屍首,給你口藥酒兒喝,叫你糊裏糊塗的死了,就完了事了。怎麽露著你的鼻子兒尖、眼睛兒亮,瞧出來了,抵死不喝。我如今也不用你喝了,你先抵回死我瞧瞧!我要看看你這心有幾個窟窿兒!你瞧,那廚房院子裏有一眼沒底兒的乾井,那就是你的地方兒!這也不值的嚇的這個嘴臉,二十年又是這麽高的漢子。明年今日是你抓周兒的日子,咱爺兒倆有緣,我還喫你一碗羊肉打鹵過水面呢!再見罷!”
說著,兩隻手一層層的把住公子的衣衿,喀喳一聲,只一扯扯開,把大衿嚮後又掖了一掖,露出那個白嫩嫩的胸脯兒來。他便嚮銅鏇子裏拿起那把尖刀,右手四指攏定了刀靶,大拇指按住了刀子的掩心,先把右胳膊往後一掣,竪起左手大指來,按了按公子的心窩兒。可憐公子此時早已魄散魂飛,雙眼緊閉!那兇僧瞄準了地方兒,從胳膊肘兒上往前一冒勁,對著公子的心窩兒刺來,只聽噗,“噯呀!”咕咚,噹啷啷,三個人裏頭先倒了一個。這正是:
雀捕螳螂人捕雀,暗送無常死不知。
要知那安公子的性命何如,下回書交代。
這回書緊接上回,不消多餘交代。上回書表得是那兇僧把安公子綁在廳柱上,剝開衣服,手執牛耳尖刀,分心就刺。
只聽得噗的一聲,咕咚倒了一個。這話聽書的列公再沒有聽不出來的,只怕有等不管書裏節目妄替古人擔憂的,聽到這裏,先哭眼抹淚起來,說書的罪過可也不小!請放心,倒的不是安公子。怎見得不是安公子呢?他在廳柱上綁著,請想,怎的會咕咚一聲倒了呢?然則這倒的是誰?是和尚。和尚倒了,就直捷痛快的說和尚倒了,就完了事了,何必鬧這許多纍贅呢?這可就是說書的一點兒鼓噪。
閒話休提。卻說那兇僧手執尖刀,望定了安公子的心窩兒纔要下手,只見斜刺裏一道白光兒,閃爍爍從半空裏撲了來,他一見,就知道有了暗器了。且住,一道白光兒怎曉得就是有了暗器?書裏交代過的,這和尚原是個滾了馬的大強盜,大凡作個強盜,也得有強盜的本領。強盜的本領,講得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慢講白晝對面相持,那怕夜間腦後有人暗算,不必等聽出腳步兒來,未從那兵器來到跟前,早覺得出個兆頭來,轉身就要招架個著。何況這和尚動手的時節,正是月色東升,照的如同白晝。這白光兒正迎著月光而來,有甚麽照顧不到的?他一見,連忙的就把刀子往回來一掣。待要躲閃,怎奈右手裏便是窻戶,左手裏又站著一個三兒,端著一鏇子涼水在那裏等著接公子的心肝五臟,再沒說反倒往前迎上去的理。
往後,料想一時倒退不及。他便起了個賊智,把身子往下一蹲,心裏想著且躲開了頸嗓咽喉,讓那白光兒從頭頂上撲空了過去,然後騰出身子來再作道理。誰想他的身子蹲得快,那白光兒來得更快,噗的一聲,一個鐵彈子正著在左眼上。那東西進了眼睛,敢是不住要站,一直的奔了後腦杓子的腦瓜骨,咯噔的一聲,這纔站住了。那兇僧雖然兇橫,他也是個肉人。這肉人的眼珠子上要著上這等一件東西,大概比揉進一個沙子去利害,只疼得他“哎喲”一聲,咕咚往後便倒。噹啷啷,手裏的刀子也扔了。
那時三兒在旁邊正呆呆的望著公子的胸脯子,要看這回刀尖出綵,只聽咕咚一聲,他師傅跌倒了,嚇了一跳,說:“你老人家怎麽了?這準是使猛了勁,岔了氣了。等我騰出手來扶起你老人家來啵。”纔一轉身,毛著腰要把那銅鏇子放在地下,好去攙他師傅。這個當兒,又是照前噗的一聲,一個彈子從他左耳朵眼兒裏打進去,打了個過膛兒,從右耳朵眼兒裏鑽出來,一直打到東邊那個廳柱上,吧噠的一聲,打了一寸來深進去,嵌在木頭裏邊。那三兒只叫得一聲:“我的媽呀!”鏜,把個銅鏇子扔了;咕咭,也窩在那裏了。那銅鏇子裏的水潑了一臺階子,那鏇子唏啷嘩啷一陣亂響,便滾下臺階去了。
卻說那安公子此時已是魂飛魄散,背了過去,昏不知人,只剩得悠悠的一絲氣兒在喉間流連。那大小兩個和尚怎的一時就雙雙的肉體成聖,他全不得知。及至聽得銅鏇子掉在石頭上,鏜的一聲響亮,倒驚得蘇醒過來。你道這銅鏇子怎的就能治昏迷不省呢?果然這樣,那點蘇合丸、聞通關散、薰草紙、打醋炭這些方法都用不著,倘然遇著個背了氣的人,只敲打一陣銅鏇子就好了。
列公,不是這等講。人生在世,不過仗著“氣”“血”兩個字。五臟各有所司,心生血,肝藏血,脾統血。大凡人受了驚恐,膽先受傷;肝膽相連,膽一不安,肝葉子就張開了,便藏不住血;血不歸經,一定的奔了心去;心是件空靈的東西,見了渾血,豈有不模糊的理?心一模糊,氣血都滯住了,可就背過去了。安公子此時就是這個道理。及至猛然間聽得那銅鏇子鏘啷啷的一聲響亮,心中喫那一嚇,心繫兒一定是往上一提,心一離血,血依然隨氣歸經,心裏自然就清楚了。這是個至理,不是說書的造謠言。
如今卻說安公子蘇醒過來,一睜眼,見自己依然綁在柱上,兩個和尚反倒橫躺竪臥血流滿面的倒在地下,喪了殘生。
他口裏連稱:“怪事!”說:“我安驥此刻還是活著呢,還是死了?這地方還是陽世啊,還是陰司?我這眼前見的光景,還是人境啊,還是……”他口裏“還是鬼境”的這句話還不曾說完,只見半空裏一片紅光,唰,好似一朵綵霞一般,噗,一直的飛到面前。公子口裏說聲:“不好!”重又定睛一看,那裏是甚麽綵霞,原來是一個人!只見那人頭上罩一方大紅縐綢包頭,從腦後燕窩邊兜嚮前來,擰成雙股兒,在額上扎一個蝴蝶扣兒。上身穿一件大紅縐綢箭袖小襖,腰間繫一條大紅縐綢重穗子汗巾;下面穿一件大紅縐綢甩襠中衣,腳下的褲腿兒看不清楚,原故是登著一雙大紅香羊皮挖雲實納的平底小靴子。左肩上掛著一張彈弓,背上斜背著一個黃布包袱,一頭搭在右肩上,那一頭兒卻嚮左脅下掏過來,繫在胸前。那包袱裏面是甚麽東西,卻看不出來。只見他芙蓉面上掛一層威凜凜的嚴霜,楊柳腰間帶一團冷森森的殺氣。雄赳赳氣昂昂的,一言不發,闖進房去,先打了一照,回身出來,就擡腿吧的一腳,把那小和尚的屍首踢在那拐角墻邊,然後用一隻手捉住那大和尚的領門兒,一隻手揪住腰胯,提起來只一扔,合那小和尚扔在一處。他把腳下分撥得清楚,便蹲身下去,把那把刀子搶在手裏,直奔了安公子來。
安公子此時嚇得眼花繚亂,不敢出聲,忽見他手執尖刀奔嚮前來,說:“我安驥這番性命休矣!”說話間,那女子已走到面前,一伸手,先用四指搭住安公子胸前橫綁的那一股兒大繩,嚮自己懷裏一帶,安公子“哼”了一聲,他也不睬,便用手中尖刀穿到繩套兒裏,哧溜的只一挑,那繩子就齊齊的斷了。這一股兒一斷,那上身綁的繩子便一段一段的鬆了下來。安公子這纔明白:“他敢是救我來了。但是,我在店裏碰見了一女子,害得我到這步田地,怎的此地又遇見一個女子?好不作怪!”
卻說那女子看了看公子那下半截的繩子,卻是擰成雙股挽了結子,一層層繞在腿上的。他覺得不便去解,他把那尖刀背兒朝上,刃兒朝下,按定了分中,一刀到底的只一割,那繩子早一根變作兩根,兩根變作四根,四根變作八根,紛紛的落在腳下,堆了一地。他順手便把刀子喀嚓一聲插在窻邊金柱上,這纔嚮安公子答話。這句話只得一個字,說道是:“走!”
安公子此時鬆了綁,渾身麻木過了,纔覺出酸疼來。疼的他只是攢眉閉目,搖頭不語。那女子挺胸揚眉的又高聲說了一句道:“快走!”安公子這纔睜眼望著他,說:“你,你,你,你這人叫我走到那裏去?”那女子指著屋門說:“走到屋裏去!”安公子說:“哪,哪,我的手還捆在這裏,怎的個走法?”不錯,前回書原交代的,捆手另是一條繩子,這話要不虧安公子提補,不但這位姑娘不得知道,連說書的還漏一個大縫子呢!
閒話休提。卻說那女子聽了安公子這話,轉在柱子後面一看,果然有條小繩子捆了手,繫著一個豬蹄扣兒。他便尋著繩頭解開,嚮公子道:“這可走罷!”公子鬆開兩手,慢慢的拳將過來,放在嘴邊“咈咈”的吹著,說道:“痛煞我也!”
說著,順著柱子把身子往下一溜,便坐在地下。那女子焦躁道:“叫你走,怎的倒坐下來了呢?”安公子望著他,淚流滿面的道:“我是一步也走不動了!”那女子聽了,纔要伸手去攙,一想“男女授受不親”,到底不便,他就把左肩的那張彈弓褪了下來,弓背嚮地,弓弦朝天,一手托住弓靶,一手按住弓梢,嚮公子道:“你兩手攀住這弓,就起來了。”公子說:“我這樣大的一個人,這小小弓兒如何擎得住?”那女子說:“你不要管,且試試看。”公子果然用手攀住了那弓面子,只見那女子左手把弓靶一托,右手將弓梢一按,釣魚兒的一般輕輕的就把個安公子釣了起來。從旁看著,倒像樹枝兒上站著個纔出窩的小山喜鵲兒,前仰後合的站不住;又像明杖兒拉著個瞎子,兩隻腳就地兒靸拉。
卻說那公子立起身來,站穩了,便把兩隻手倒轉來,扶定那弓面子,跟了女子一步步的踱進房來。進門行了兩步,那女子意思要把他扶到靠排插的這張春凳上歇下。還不曾到那裏,他便雙膝跪倒,嚮著那女子道:“不敢動問:你可是過往神靈?不然,你定是這廟裏的菩薩,來解我這場大難,救了殘生,望你說個明白。我安驥果然不死,父子相見,那時一定重修廟宇,再塑金身!”那女子聽了這話,笑了一聲,道:“你這人,越發難說話了!你方纔同我在悅來店對面談了那半天,又不隔了十年八年,千里萬里,怎的此時會不認得了,鬧到甚麽神靈,菩薩起來!”安公子聽了這話,再留神一看,可不是店裏遇見的那人麽!他便跪在塵埃,說道:“原來就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姑娘,不是我不相認,一則是燈前月下;二則姑娘你這番裝束與店裏見的時節大不相同;三則我也是嚇昏了;四則斷不料姑娘你就肯這等遠路深更趕來救我這條性命。你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養……”說到這裏咽住,一想:“不像話!人家纔不過二十以內的個女孩兒,自己也是十七八歲的人了,怎生的說他是我父母爹娘,還要叫他重生再養?”一時生怕惹惱了那位女子,又急得紫漲了畫皮,說不出一字來。
誰想那女子不但不在這些閒話上留心,就連公子在那裏磕頭禮拜,他也不曾在意。只見他忙忙的把那張彈弓掛在北墻一個釘兒上,便回手解下那黃布包袱來,兩手從脖子後頭繞著往前一轉,一手提了往炕上一擲,只聽噗通一聲,那聲音覺得像是沈重。又見他轉過臉去,兩隻手往短襖底下一抄,公子只道他是要整理衣裳,忽聽得喀吧一聲,就從衣襟底下忒楞楞跳出一把背兒厚、刃兒薄、尖兒長、靶兒短、削鐵無聲、吹毛過刃、殺人不霑血的纏鋼折鐵雁翎倭衛來。那刀跳將出來,映著那月色燈光,明閃閃、顫巍巍,冷氣逼人,神光繞眼。公子一見,又“阿噯”了一聲,那女子道:“你這人怎生的這等糊塗?我如果要殺你,方纔趁你綁在柱子上,現成的那把牛耳尖刀,殺著豈不省事些?”公子連連答說:“是,是。只是如今和尚已死,姑娘你還拿出這刀來何用呢?”那女子道:“此時不是你我閒談的時候。”因指定了炕上那黃布包袱,嚮他說道:“我這包袱萬分的要緊,如今交給你,你扎掙起來上炕去,給我緊緊的守著他。少刻這院子裏定有一場的大鬧。你要愛看熱鬧兒,窻戶上通個小窟窿,巴著瞧瞧使得,可不許出聲兒!萬一你出了聲兒,招出事來,弄的我兩頭兒照顧不來,你可沒有兩條命!小心!”說道,噗的一口先把燈吹滅了,隨手便把房門掩上。公子一見,又急了,說:“這是作甚麽呀?”那女子說:“不許說話,上炕看著那包袱要緊!”
公子只得一步步的蹭上炕去,也想要把那包袱提起來,提了提,沒提動,便兩隻手拉到炕裏邊,一屁股坐在上頭,謹遵臺命,一聲兒不哼、穩風兒不動的聽他怎生個作用。
卻說那女子吹滅了燈,掩上了門,他卻倚在門旁,不則一聲的聽那外邊的動靜。約莫也有半盞茶時,只聽得遠遠的兩個人說說笑笑、唱唱咧咧的從墻外走來。唱道是:
八月十五月兒照樓,兩個鴉虎子去走籌。一根燈草嫌不亮,兩根燈草又嫌費油。有心買上一枝羊油蠟,倒沒我這腦袋光溜溜!
一個笑著說道:“你是甚麽頭口,有這麽打自得兒的沒有?”一個答道:“這就叫‘禿子當和尚——將就材料兒’,又叫‘和尚跟著月亮走——也借他點光兒’。”那女子聽了,心裏說道:“這一定是兩個不成材料的和尚!”他便吮破窻欞,望窻外一看,果見兩個和尚嘻嘻哈哈醉眼模糊的走進院門。只見一個是個瘦子,一個是個禿子。他兩個纔拐過那座拐角墻,就說道:“咦!師傅今日怎麽這麽早就吹了燈兒睡了?”那瘦子說:“想是了了事了罷咧!”那禿子說:“了了事,再沒不知會咱們扛架樁的。不要是那事兒說合了蓋兒了,老頭子顧不得這個了罷?”那瘦子道:“不能,就算說合了蓋兒了,難道連尋宿兒的那一個也蓋在裏頭不成?”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只顧口裏說話,不防腳底下鏜的一聲,踢在一件東西上,倒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原來是個銅鏇子。那禿子便說道:“誰把這東西扔在這兒咧?這準是三兒干的,咱們給他帶到廚房裏去。”說著,毛下腰去揀那鏇子。
起來一擡頭,月光之下,只見拐角墻後躺著一個人,禿子說:“你瞧,那不是架樁?可不了了事了嗎!”那瘦子走到跟前一看,道:“怎麽倆呀!”彎腰再一看,他就嚷將起來,說:“敢則是師傅!你瞧,三兒也干了!這是怎麽說?”禿子連忙扔下鏇子,趕過去看了,也詫異道:“這可是邪的,難道那小子有這麽大神煞不成?但是他又那兒去了呢?”禿子說:“別管那些,咱們踹開門進去瞧瞧。”
說著,纔要嚮前走,只聽房門響處,嗖,早躥出一個人來,站在當院子裏。二人冷不防嚇了一跳,一看,見是個女子,便不在意。那瘦子先說道:“怪咧!怎麽他又出來了?這不又像說合了蓋兒了嗎!既合了蓋兒,怎麽師傅倒干了呢?”
禿子說:“你別鬧!你細瞧,這不是那一個。這倒得盤他一盤。”
因嚮前問道:“你是誰?”那女子答道:“我是我。”禿子道:“是你,就問你咧,我們這屋裏那個人呢?”女子道:“這屋裏那個人,你交給我了嗎?”那瘦子道:“先別講那個,我師傅這是怎麽了?”女子道:“你師傅這大概算死了罷。”瘦子道:“知道是死了,誰弄死他的?”女子道:“我呀!”瘦子道:“你講甚麽情理弄死他?”女子道:“準他弄死人,就準我弄死他,就是這麽個情理。”
瘦子聽了這話說的野,伸手就奔了那女子去。只見那女子不慌不忙,把右手從下往上一翻,用了個“葉底藏花”的架式,吧,只一個反巴掌,早打在他腕子上,撥了開去。那瘦子一見,說:“怎麽著,手裏有活?這打了我的叫兒了!你等等兒,咱們爺兒倆較量較量!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小大師傅的少林拳有多麽霸道!可別跑!”女子說:“有跑的不來了,等著請教。”那瘦子說著,甩了外面的僧衣,交給禿子,說:“你閃開!看我打他個敗火的紅姑娘兒模樣兒!”那女子也不合他鬭口,便站在臺階前看他怎生個下腳法。只見那瘦子緊了緊腰,轉嚮南邊,嚮著那女子吐了個門戶,把左手攏住右拳頭,往上一拱,說了聲:“請!”且住!難道兩個人打起來了,還鬧許多儀注不成?列公,打拳的這家武藝,卻與廝殺械鬭不同,有個家數,有個規矩,有個架式。講家數,爲頭數武當拳、少林拳兩家。
武當拳是明太祖洪武爺留下的,叫作內家;少林拳是姚廣孝姚少師留下的,叫作外家。大凡和尚學的都是少林拳。講那打拳的規矩:各自站了地步,必是彼此把手一拱,先道一個“請”字,招呼一聲。那拱手的時節,左手攏著右手,是讓人先打進來;右手攏著左手,是自己要先打出去。那架式,拳打腳踢,拿法破法,各有不同。若論這瘦和尚的少林拳,卻頗頗的有些拿手,三五十人等閒近不得他。只因他不守僧規,各廟裏存身不住,纔跟了這個胖大強盜和尚,在此作些不公不法的事。如今他見這女子方纔的一個反巴掌有些家數,不覺得技癢起來;又欺他是個女子,故此把左手攏著右拳,讓他先打進來,自己再破出去。
那女子見他一拱手,也丟個門戶,一個進步,便到了那和尚跟前。舉起雙拳,先在他面門前一晃,這叫作“開門見山”,卻是個花著兒。破這個架式,是用右胳膊橫著一搪,封住面門,順著用右手往下一抹,拿住他的手腕子,一擰,將他身子擰轉過來,卻用右手從他脖子右邊反插將去,把下巴一掐,叫作“黃鶯搦膆”。那瘦和尚見那女子的雙拳到來,就照式樣一搪,不想他把拳頭虛幌了一幌,踅回身去就走。那瘦子哈哈大笑,說:“原來是個頑女筋斗的,不怎麽樣!”說著,一個進步跟下去,舉拳嚮那女子的後心就要下手,這一著叫作“黑虎偷心”。他拳頭已經打出去了,一眼看見那女子背上明晃晃直矗矗的掖著把刀,他就把拳頭往上偏左一提,照左哈扐巴打去,明看著是著上了。只見那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早打了個空。他自覺身子往前一撲,趕緊的拿了拿樁站住。只這拿樁的這個當兒,那女子就把身子一扭,甩開左腳,一回身,嘡的一聲,正踢在那和尚右肋上。和尚“哼”了一聲,纔待還手,那女子收回左腳,把腳跟嚮地下一碾,輪起右腿甩了一個“旋風腳”,吧,那和尚左太陽上早著了一腳,站腳不住,咕咚嚮後便倒。這一著叫作“連環進步鴛鴦拐”,是這姑娘的一樁看家的本領,真實的藝業!
卻說那禿子看見,駡了聲:“小撒糞的,這不反了嗎!”一氣跑到廚房,拿出一把三尺來長鐵火剪來,輪得風車兒般嚮那女子頭上打來。那女子也不去搪他,連忙把身子閃在一旁,拔出刀來,單臂掄開,從上往下只一蓋,聽得噌的一聲,把那火剪齊齊的從中腰裏砍作兩段。那禿和尚手裏只剩得一尺來長兩根大鑷頭釘子似的東西,怎的個鬭法?他說聲“不好”,丟下回頭就跑。那女子趕上一步,喝道:“狗男女,那裏走!”在背後舉起刀來,照他的右肩膀一刀,喀嚓,從左助裏砍將過來,把個和尚弄成了“黃瓜醃蔥”——剩了個斜岔兒了。他回手又把那瘦和尚頭梟將下來,用刀指著兩個屍首道:“賊禿驢!諒你這兩個東西,也不值得勞你姑娘的手段,只是你兩個滿口唚的是些甚麽!”
正說著,只見一個老和尚用大袖子捂著脖子,從廚房裏跑出來,溜了出去。那女子也不追趕,嚮他道:“不必跑,饒你的殘生!諒你也不過是出去送信,再叫兩個人來。索性讓我一不作二不休,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殺個爽快!”
說著,把那兩個屍首踢開,先清楚了腳下。只聽得外面果然鬧鬧吵吵的一轟進來一羣四五個七長八短的和尚,手拿鍬鐝棍棒,擁將上來。女子見這般人渾頭渾腦,都是些力巴[力把:意爲外行],心裏想道:“這倒不好和他交手,且打倒兩個再說!”他就把刀尖虛按一按,托地一跳,跳上房去,揭了兩片瓦,朝下打來。
一瓦正打中拿棗木槓子的一個大漢的額角,噗的一聲倒了,把槓子撂在一邊。那女子一見,重新跳將下來,將那槓子搶到手裏,掖上倭刀,一手掄開槓子,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打了個落花流水,東倒西歪,一個個都打倒在東墻角跟前,翻著白眼撥氣兒。那女子冷笑道:“這等不禁插打,也值的來送死!我且問你:你們廟裏照這等沒用的東西還有多少?”
言還未了,只聽腦背後暴雷也似價一聲道:“不多,還有一個!”那聲音像是從半空裏飛將下來。緊接著就見一條純鋼龍尾禪杖撒花蓋頂的從腦後直奔頂門。那女子眼明手快,連忙丟下槓子,拿出那把刀來,往上一架,棍沈刀軟,將將的抵一個住。他單臂一攢勁,用力挑開了那棍,回轉身來,只見一個虎面行者,前髮齊眉,後髮蓋頸,頭上束一條日月滲金箍,渾身上穿一件元青緞排扣子滾身短襖,下穿一條元青緞兜襠鶏腿褲,腰繫雙股鸞帶,足登薄底快靴,好一似蒲東寺不抹臉的憨惠明,還疑是五台山沒喫醉的花和尚!那女子見他來勢兇惡,先就單刀直入取那和尚,那和尚也舉棍相迎。
他兩個:
一個使雁翎寶刀,一個使龍尾禪杖。一個棍起處似泰山壓頂,打下來舉手無情;一個刀擺處如大海揚波,觸著他擡頭便死。刀光棍勢,撒開萬點寒星;棍竪刀橫,聚作一團殺氣。一個莽和尚,一個俏佳人;一個穿紅,一個穿黑;彼此在那冷月昏燈之下,來來往往,吆吆喝喝。
這場惡鬭,鬭得來十分好看!
那女子鬭到難解難分之處,心中犯想,說:“這個和尚倒來得恁的了得!若合他這等油鬭,鬭到幾時?”說著,虛晃一刀,故意的讓出一個空子來。那和尚一見,舉棍便嚮他頂門打來。女子把身子只一閃,閃在一旁,那棍早打了個空。和尚見上路打他不著,掣回棍,便從下路掃著他踝子骨打來。棍到處,只見那女子兩隻小腳兒拳回去,踢躂一跳,便跳過那棍去。那和尚見兩棍打他不著,大吼一聲,雙手攢勁,輪開了棍,便取他中路,嚮左肋打來。那女子這番不閃了,他把柳腰一擺,平身嚮右一折,那棍便擦著左肋奔了脅下去;他卻揚起左胳膊,從那棍的上面嚮外一綽,往裏一裹,早把棍綽在手裏。和尚見他的兵器被人喫住了,咬著牙,撒著腰,往後一拽。那女子便把棍略鬆了一鬆,和尚險些兒不曾坐個倒蹲兒,連忙的插住兩腳,挺起腰來往前一掙。那女子趁勢兒把棍往懷裏只一帶,那和尚便跟過來。女子舉刀嚮他面前一閃,和尚只顧躲那刀,不妨那女子擡起右腿,用腳跟嚮胸脯上一登,嘡,他立腳不穩,不由的撒了那純鋼禪杖,仰面朝天倒了。那女子笑道:“原來也不過如此!”那和尚在地下還待扎掙,只聽那女子說道:“不敢起動,我就把你這蒜錘子砸你這頭蒜!”說著,掖起那把刀來,手起一棍,打得他腦漿迸裂,霎時間青的、紅的、白的、黑的都流了出來,嗚呼哀哉,敢是死了。
那女子回過頭來,見東墻邊那五個死了三個,兩個扎掙起來,在那裏把頭碰的山響,口中不住討饒。那女子道:“委屈你們幾個,算填了餡了;只得饒你不得!”隨手一棍一個,也結果了性命。那女子片刻之間,彈打了一個當家的和尚,一個三兒;刀劈了一個瘦和尚,一個禿和尚;打倒了五個作工的僧人;結果了一個虎面行者:一共整十個人。他這纔擡頭望著那一輪冷森森的月兒,長嘯了一聲,說:“這纔殺得爽快!只不知屋裏這位小爺嚇得是死是話?”說著,提了那禪杖走到窻前,只見那窻根兒上果然的通了一個小窟窿。他把著往裏一望,原來安公子還方寸不離坐在那個地方,兩個大拇指堵住了耳門,那八個指頭捂著眼睛,在那裏藏貓兒呢!
那女子叫道:“公子,如今廟裏的這般強盜都被我斷送了。你可好生的看著那包袱,等我把這門戶給你關好,嚮各處打一照再來。”公子說:“姑娘,你別走!”那女子也不答言,走到房門跟前,看了看,那門上幷無鎖鑰屈戌,只釘著兩個大鐵環子。他便把手裏那純鋼禪杖用手彎了轉來,彎成兩股,把兩頭插在鐵環子裏,只一擰,擰了個麻花兒,把那門關好。重新拔出刀來,先到了廚房。只見三間正房,兩間作廚房,屋裏西北另有個小門,靠禪堂一間堆些柴炭。那廚房裏墻上掛著一盞油燈,案上鶏鴨魚肉以至米麵俱全。他也無心細看,踅身就穿過那月光門,出了院門,奔了大殿而來。只見那大殿幷沒些香燈供養,連佛像也是暴土塵灰。順路到了西配殿,一望,寂靜無人。再往南便是那座馬圈的栅欄門。進門一看,原來是正北三間正房,正西一帶灰棚,正南三間馬棚。那馬棚裏卸著一輛糙席篷子大車。一頭黃牛,一匹蔥白叫驢,都在空槽邊拴著。院子裏四個騾子守著個草簾子在那裏啃。一帶灰棚裏不見些燈火,大約是那些做工的和尚住的。南頭一間,堆著一地餵牲口的草,草堆裏臥著兩個人。從窻戶映著月光一看,只見那倆人身上止剩得兩條褲子,上身剝得精光,胸前都是血跡模糊碗大的一個窟窿,心肝五臟都掏去了。細認了認,卻是在岔道口看見的那兩個騾夫。
那女子看了,點頭道:“這還有些天理!”說著,踅身奔了正房。那正房裏面燈燭點得正亮,兩扇房門虛掩。推門進去,只見方纔溜了的那個老和尚,守著一堆炭火,旁邊放著一把酒壺、一盅酒,正在那裏燒兩個騾失的“狼心”“狗肺”喫呢。他一見女子進來,嚇的纔待要嚷,那女子連忙用手把他的頭往下一按說:“不準高聲!我有話問你,說的明白,饒你性命。”不想這一按,手重了些,按錯了筍子,把個脖子按進腔子裏去,“哼”的一聲,也交代了。那女子笑了一聲,說:“怎的這等不禁按!”他隨把桌子上的燈拿起來,裏外屋裏一照,只見不過是些破箱破籠衣服鋪蓋之流。又見那炕上堆著兩個騾夫的衣裳行李,行李堆上放著一封信,拿起那信來一看,上寫著“褚宅家信”。那女子自語道:“原來這封信在這裏。”回手揣在懷裏。邁步出門,嗖的一聲,縱上房去,又一縱,便上了那座大殿。站在殿脊上四邊一望,只見前是高山,後是曠野,左無村落,右無鄉鄰,止那天上一輪冷月,眼前一派寒煙。這地方好不冷靜!又嚮廟裏一望,四邊寂靜,萬籟無聲,再也望不見個人影兒。“端的是都被我殺盡了!”看畢,順著大殿房脊,回到那禪堂東院,從房上跳將下來。
纔待上臺階兒,覺得心裏一動,耳邊一熱,臉上一紅,不由得一陣四肢無力,連忙用那把刀拄在地上,說:“不好,我大錯了!我千不合萬不合,方纔不合結果了那老和尚纔是。如今正是深更半夜,況又在這古廟荒山,我這一進屋子,見了他,正有萬語千言,旁邊要沒個證明的人,幼女孤男,未免覺得……”想到這裏,渾身益發搖搖無主起來。呆了半晌,他忽然把眉兒一揚,胸脯兒一挺,拿那把刀上下一指,說道:“癡丫頭!你看,這上面是甚麽?下面是甚麽?便是明裏無人,豈得暗中無神?縱說暗中無神,難道他不是人不成?我不是人不成?何妨!”說著,他就先到廚房,嚮竈邊尋了一根秫稭,在燈盞裏蘸了些油,點著出來。到了那禪堂門首,一隻手扭開那鎖門的禪杖,進房先點上了燈。
那公子見他回來,說道:“姑娘,你可回來了!方纔你走後,險些兒不曾把我嚇死!”那女子忙問道:“難道又有甚麽響動不成?”公子說:“豈止響動,直進屋裏來了。”女子說:“不信門關得這樣牢靠,他會進來?”公子道:“他何嘗用從門裏走?從窻戶裏就進來了。”女子忙問:“進來便怎麽樣?”公子指天畫地的說道:“進來他就跳上桌子,把那桌子上的菜舔了個乾淨。我這裏拍著窻戶吆喝了兩聲,他纔夾著尾巴跑了。”
女子道:“這倒底是個甚麽東西?”公子道:“是個挺大的大貍花貓。”女子含怒道:“你這人怎的這等沒要緊!如今大事已完,我有萬言相告,此時纔該你我閒談的時候了。”只見他靠了桌兒坐下,一隻手按了那把倭刀,言無數句,話不一夕,纔待開口還未開口,側耳一聽,只聽得一片哭聲,哭道是:“皇天菩薩!救命呀!”那哭聲哭得來十分悲慘!正是:
好似錢塘潮汐水,一波纔退一波來。
要知那哭聲是怎的個原由,那女子聽了如何,下回書交代。
上回書表的是那個不知姓名穿紅的女子,在能仁寺掃蕩了廟裏的兇僧,救了安公子的性命,正待嚮安公子講他前番在悅來店走的情由,此番到這廟裏的原故,只聽得一片哭聲,口叫“皇天救命”!他便詫異道:“奇呀!這廟裏的和尚被我殺得盡淨,廟外又前是高山,後是曠野;遠無村落,近無人家。況又是深更半夜,這哭聲從何而來?”安公子說:“哭了這半日了,方纔還像是拌嘴似的來著,我只道是街坊家呢。”
女子說:“豈有此理!此處那有個街坊?事有蹊蹺。”說著,又聽得哭起來。
那女子便走到當院裏,順著那聲音聽去,好似在廚房院裏一般。他忙忙的掖好了刀,來到那月光門裏,只聽得哭聲越近,竟是在堆柴炭的那一間房裏。走到那破窻戶跟前一看,只見堆著些柴炭,幷無人跡,看了看那門,卻是鎖著。他便用手扭斷了鎖進去,只見挨北墻靠西也有個小門關著,靠東柴垛後面合著裝煤的一個大荊條筐,上面扣著一口破鐘,也有水缸般大小。他心裏想道:“這口鐘放得好蹊蹺!”因把那破鐘揭起,放在一邊;再掀開筐一看,果見一個人,黑魆魆的作一堆兒,蹲在那裏喘氣。
列公,你道這人爲何在此?原來這廟裏和尚作惡多端,平日不公不法的事,也不止安公子這一件。就筐子裏這個人,也是這日午間來打尖的。那和尚把他關鎖在屋裏,扣在大筐底下,幷說不許作聲,但要高聲,一定要他性命,就交給那個禿子合那瘦的和尚換替照應。這人在筐裏悶了半日,忽聽得外面一陣喧鬧,次後卻聽不見些聲息,連那兩個和尚也不來查看他。他一時急悶,饑渴難當,不由的一聲哭喊,被這位好事的姑娘聽見,就尋聲救苦的搜尋出來。那人還只道是和尚來了,嚇得不敢作聲。女子道:“你這人不要害怕,我是來救你。你快些隨我出來,到這月色燈光之下,我問你個端的。”
說著,自己先走進了廚房。那人聽得是個女子聲音,纔慢慢的站起來。戰兢兢的隨後跟了來。那女子正在那裏撥那盞油燈,聽他跟了來,回頭一看,見他年紀約莫五十餘歲,是個鄉下打扮,纔待合他說話,不想那人奔嚮前來,叫了聲:“我的孩兒!我只道今生不能合你相見,原來你還好端端的在此!只是你媽媽怎麽不見?”女子一聽,心裏詫異,說:“這是那裏說起?”因說道:“你想是悶糊塗了,認錯了人!”那人揉了眼睛一看,纔曉得是自己認差了,慌得他連忙跪下,道:“姑娘,是我小老兒眼瞎了。姑娘,你是何人,前來救我?”女子說:“你且莫問我,你且把你的姓名原故說來。”那人說:“這話說來話長。姑娘,既承你救了我這條草命,怎的領我去見見我那女兒、老伴兒纔好。”女子忙問道:“你的妻女在那裏?”
那人說:“那大師傅推推搡搡的把我推出來,就鎖我在這裏,誰知道他弄到那裏去了?”女子道:“餵,既這等,我方纔把這廟裏走了個遍,怎的不曾見個人來?”那人聽了,又哭起來。道:“天哪!這一定是沒了命了!”女子道:“你且莫哭,你耐性在這裏歇歇兒等候,不可亂走,等我務必給你尋來纔罷。”
那人聽了,又磕下頭去。及至起來,那女子早一路刀光出去了。
卻說安公子正因女子尋那哭聲不見回來,心中在那裏盼望。忽然聽得女子進來,隔著排插說道:“姑娘,你聽,這隔壁又拌起來了。”女子側耳凝神的聽了一會,那聲音竟是從裏間屋裏來。他便進到裏間,留神嚮桌子底下以至床下看了一番,連連的搖頭納悶。
列公,你道他爲何在桌子、床下尋找起來?原來外間窮山僻壤,有等慣劫客商的黑店,合不守清規的廟宇,多有在那臥床後邊、供桌底下設著地窨子,或是安著地道。往往遇著孤身客人,半夜出來劫他的資財,不就害人性命,甚至關藏婦女在內。外省的地平又多是用木板鋪的,上面嚴絲合縫蓋上,輕易看不來。這些勾當大約一樁也瞞不過這女子。就便這能仁寺廟裏的和尚平日怎的不公不法,他也略知;只是與自己無干,不值得管這閒事。及至方纔合那個瘦子、禿子兩個和尚交手,聽了那一段不三不四的,早料定這廟中除了劫財害命,定還有些傷天害理的勾當作出來,因急切要救安公子,且不能兼顧到此。如今聽了那個老頭兒的一番話,早又動了他一個俠烈心腸,定要尋出那母女二人的所在,看是個甚麽情由。滿屋裏尋了一會,不見個蹤跡,急的怒氣填胸,說道:“今日就上天入地,一定要尋著他纔罷!”說著,滿屋裏端相一會。看著北面那一槽隔斷,安的有些古怪。進了那小門一看,只見幷無一物,止一條黑夾道子,從那間柴炭房北墻後面,直通到兩間廚房的西北墻角那個門去。從那門縫裏便看得見廚房燈光,也不像有甚麽原故。踅身回來再找,只見那屋裏放著的兩個平頂櫃,北邊一頂搭著鎖,南邊一頂櫃門虛掩。順手開了那櫃門,見裏面擱著一頂舊僧帽,合些茶碗、茶盤隨手動用的東西,一層塵土,像是不大開的光景。看完,又到北邊那頂櫃子跟前,把鎖頭開開一看,心中大喜,說:“在這裏了!”原來這頂櫃子裏面中腰不安抽屜,下面也沒榻板,那後面的背板,一扇到底,抹的油光水滑,像是常有人出入的樣子。
那櫃門一開,早聽得隔著背板一人說道:“我勸你的不是好話?張嘴就講駡,動手就講打。等大師傅回來,你瞧我給你告訴不給你告訴!告訴了,要不了你的小命兒,我見不得你!”又一個道:“那怕你這禽獸告訴!我此時視死如歸,那個還要這性命!”又聽得一個蒼老聲音說道:“事情到了這裏,我們還是好生求他,別價破口。”這女子聽了,那裏還按納得住?一面把那把刀掖在背後,一面伸手就把那櫃子背板一拍,拍的連聲山響。只這一拍,聽得裏面嘩啷嘩啷的一陣鈴響,就有個人接聲兒說:“來了!”又聽他一面走著,一面嘟囔道:“我告訴你,大師傅可是回來了。我看你可再駡罷!”外面聽了,連連的又拍了兩下。又聽得裏面說:“來了,你老人家別忙啊!這個夾道子還帶是漆黑,也得一步兒一步兒的慢慢兒的上啊。”說著,那聲音便到了跟前,接著聽得扯的那關門的鎖鏈子響,又一陣鈴聲,那扇背板便從裏邊吱嘍開了。
那女子對面一看,門裏閃出一個中年婦人,只見他打半截子黑炭頭也似價的鬢角子,擦一層石灰墻也似價的粉臉,點一張豬血盆也似價的嘴脣,一雙肉胞眼,兩道掃帚眉,鼻孔撩天,包牙外露;戴一頭黃塊塊的簪子,穿一件元青扣縐的衣裳,捲著大寬的桃紅袖子,妖氣妖聲、怪模怪樣的問了那女子一聲,說:“我只當是我們大師傅呢!你是誰呀?”說著,就要關那門。
那女子探身子輕輕的用指頭把門點住。那婦人說:“你只不叫關門,你到底說明白了你是誰呀?”那女子道:“你怎的連我也不認得了?我就是我麽!”那婦人道:“可一個怎麽你是你呢?”女子道:“你不叫我是我,難道叫我也是你不成?”
婦人道:“我不懂得你這繞口令兒啊,你只說你作甚麽來了?誰叫你來的?你怎麽就知道有這個門兒?”那女子原是個聰明絕頂的,他就借著那婦人方纔的話音兒說道:“我是你們大師傅請我來的。你不容我進去,我就走。”婦人道:“我們大師傅請你來的,請你來作甚麽?”女子道:“請我來幫著你勸他呀!”那婦人聽了,這纔裂著那大薄片子嘴笑道:“你瞧,‘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咧!那麽著,請屋裏坐。”他這纔把門開開。女子道:“你先走。”只見他一面先走,口裏說道:“你瞧,大師傅可又找了個人兒勸你來了。人家可比我漂亮,我看你還不答應!”
女子讓他走後,一腳跨進門去,只見裏面原來是個夾墻地窨子。那門裏一條夾道,約莫有二尺來寬,從北頭砌就樓梯一般一層層的臺階下去,靠西一帶磚墻,靠東一層隔斷板子,中間方窻,南頭有個小門,從門裏直透出燈光來。女子看了,先把那扇背板門摘下來,立在旁邊,纔一步步的下臺階來。走到臺階盡處,進了那個小門,一眼就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在裏面。他那形容合自己生的一模一樣,倒像照著了鏡子一般,不覺心裏暗驚道:“奇怪,都道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怎生有這等相像的!”定了一定,把那地窨子裏周遭一看,下面一樣的方磚墁地,上面模著一尺來見方的通連大木,大木上搪著一塊一塊的石板,料想這石板上便是那間堆柴炭的屋子。四圍一看,西面板壁門窻,南北東三面卻是磚墻,西北角留個進風出氣的氣眼。屋裏正北安一張大床,床東頭直上擺著三四個箱子,床西腳底下掛著個簾兒。靠西壁又是一張獨睡床,靠東墻南首一架衣裳隔子,北首一桌兩杌,靠南墻一張春凳。那女子便坐在那條凳上,旁邊坐著個老婆兒,想是他的母親。那老婆兒也是個村莊打扮。那女孩兒穿一件舊月白宮綢夾襖,繫一條青串綢夾裙,頭上略略的有些釵環,下面被裙兒蓋著,看不出那腳的大小。但見他雖則隨常裝束,卻是紅顔綠鬢,俏麗動人。雖是鄉間女兒,露著慧性靈心,溫柔不俗。只是哭得粉光慘淡,鬢影蓬鬆,低頭坐在那裏垂淚,看著好生令人不忍。
這穿紅的女子看罷,走到他跟前,平平的道了一個萬福,說道:“這位姑娘,一個女孩兒人家,既把身子落在這等地方,自然要商量個長法兒。事款則圓,你且住啼哭,休得叫駡。”
這句話還不曾說完,只見那穿月白的女子站起身來,惡狠狠的嚮他面上啐了一口,道:“呀呸!放屁!這是甚麽所在,甚的勾當,還有何商量?你怎麽叫我不要啼哭叫駡?我看你也是人家一個女孩兒,你難道就能甘心忍受不成?你快快給我閉了那張口,再要多言,可莫怨我女孩兒家粗魯!”那老婆兒忙拉道:“兒阿,不要這樣,這位姑娘說的是好話。”那女子又厲聲道:“甚麽好話!他不過與強盜通同一氣。我倒可惜他這等一個好模樣兒,作這等的無恥不堪的行徑,可不辱沒了‘女孩兒’三個字!”
列公,這《兒女英雄傳》已演到第七回了,這位穿紅的姑娘的談鋒、本領、性格兒,衆位也都領教過了。大約他自出娘胎,不曾屈過心,服過氣,如今被這穿月白的女子這等辱駡,有個不翻臉的麽?誰知兒女英雄作事畢竟不同。他見了這穿月白的女子這等的貞烈,心裏越加敬愛,說:“這纔不枉長的合我一個模樣兒呢!”隨即嚮後退了一步,把臉上的唾沫星子擦了擦,笑著嘆了一聲,道:“姑娘,你受這等的委屈,自然該急怒交加,我不怪你。只是我要請教,難道只這等啼哭叫駡會子,就沒事了不成?你再想想。”穿月白的女子道:“還想些甚麽?我不過是個死!”穿紅的女子聽了,笑道:“螻蟻尚且貪生,怎麽輕輕兒的就說個‘死’字?”穿月白的女子道:“我不像你這等怕死貪生,甘心卑污苟賤,給那惡僧支使。虧你還有臉說來勸我!”
那個討厭的女人見他一句一駡,看不過了,拿著根潮煙袋,指著那穿月白的女子說道:“格格兒[格格兒:有地位的滿人家對女孩子的稱呼],你可別拿著合我的那一銃子性兒合人家鬧!你瞧瞧,人家脊梁上可掖著把大刀呢!”那穿月白的女子道:“那怕他一把刀!就是劍樹刀山,我也不怕!”穿紅的女子正要打曡起無限的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這討厭的婦人一岔,他便回頭喝道:“這又與你何干?要你來多嘴!”那婦人道:“一個人鼻子底下長著嘴,誰還管著誰不準說話嗎?”穿紅的女子道:“就是我管著你不準說話!”說著,就回手身後摸那把刀。那婦人見這樣子,便有些發毛,一扭頭道:“不說就不說,你打諒我愛說話呢。我留著話還打點閻王爺呢!”
那女子纔轉身來,嚮著那老婆兒道:“老人家,我看你這令愛姑娘一團的烈性,萬種的傷心,此時就有甚麽樣的話,大約也合他說不進去。老人家,你問他一聲,我們且離了這個地方,外面見見天光,可好不好?”老婆兒聽了,嚮他女兒道:“聽見了,兒啊?這位姑娘敢是好意!”那穿月白的女子道:“甚麽地方我不敢去?就走!看他又把我怎的!”說著,站起來就走。那個婦人見了,扯住他道:“你站住!人家大師傅叫我在這兒勸你,可沒說準你出這個門兒。你那兒走哇?‘守著錢糧兒過’啵!你又走羅!”
那穿紅的女子聽了,拔下那把刀來,用刀背把他的胳膊一攔,嚮那母女二人道:“你娘兒兩個只顧走。”那母女見了也有些害怕,只得就走。那穿紅的女子用刀指著那婦人道:“你也出去!”那婦人道:“又要我作甚麽呀?”口裏只顧說,他卻連忙拿了他的煙袋、潮煙、火紙,跟了出來。那穿紅的女子也隨即拿了燈,緊跟著出了那地窨子門。他恐怕那婦人到西間去,看見安公子又得費一番脣舌,便站在當門,讓那母女二人在那張木床上坐下,說道:“姑娘少坐,等我請個人來給你見見。”說著,便拉了那婦人,腳不霑地的進了北邊那隔斷門,正不知他那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