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西南風,清早到了黃泥灘。差人問沈瓊枝要錢,沈瓊枝道:“我昨日聽得明白,你們辦公事不用船錢的。”差人道:“沈姑娘,你也太拿老了!叫我們管山喫山,管水喫水,都像你這一毛不拔,我們喝西北風!”沈瓊枝聽了說道:“我便不給你錢,你敢怎麽樣!”走出船艙,跳上岸去,兩隻小腳就是飛的一般,竟要自己走了去。兩個差人慌忙搬了行李,趕著扯他,被他一個四門斗裏打了一個仰八叉。扒起來,同那個差人吵成一片。吵的船家同那戴破氈帽的漢子做好做歹,僱了一乘轎子,兩個差人跟著去了。
那漢子帶著兩個婦人,過了頭道閘,一直到豐家巷來。覿面迎著王義安,叫道:“細姑娘同順姑娘來了,李老四也親自送了來。南京水西門近來生意如何?”李老四道:“近來被淮清橋那些開三嘴行的擠壞了,所以來投奔老爹。”王義安道:“這樣甚好,我這裏正少兩個姑娘。”當下帶著兩個婊子,回到家裏,一進門來,上面三間草房,都用蘆席隔著,後面就是廚房。廚房裏一個人在那裏洗手,看見這兩個婊子進來,歡喜的要不的。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煙花窟裏,惟憑行勢誇官;筆墨叢中,偏去眠花醉柳。畢竟後事如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兩個婊子纔進房門,王義安嚮洗手的那個人道,“六老爺,你請過來,看看這兩位新姑娘。”兩個婊子擡頭看那人時,頭戴一頂破頭巾,身穿一件油透的元色綢直裰,腳底下穿了一雙舊尖頭靴,一副大黑麻臉,兩隻的溜骨碌的眼睛。洗起手來,自己把兩個袖子只管往上勒。又不像文,又不像武。
那六老爺從廚房裏走出來,兩個婊子上前叫聲“六老爺”!歪著頭,扭著屁股,一隻手扯著衣服衿,在六老爺跟前行個禮。那六老爺雙手拉著道:“好!我的乖乖姐姐!你一到這裏就認得湯六老爺,就是你的造化了!”王義安道:“六老爺說的是。姑娘們到這裏,全靠六老爺照顧。請六老爺坐。拿茶來敬六老爺。”湯六老爺坐在一張板凳上,把兩個姑娘拉著,一邊一個,同在板凳上坐著。自己扯開褲腳子,拿出那一雙黑油油的肥腿來搭在細姑娘腿上,把細姑娘雪白的手拿過來摸他的黑腿。喫過了茶,拿出一袋子檳榔來,放在嘴裏亂嚼,嚼的滓滓渣渣,淌出來,滿鬍子,滿嘴脣,左邊一擦,右邊一偎,都偎擦在兩個姑娘的臉巴子上。姑娘們拿出汗巾子來揩,他又奪過去擦夾肢窩。
王義安纔接過茶杯,站著問道:“大老爺這些時邊上可有信來?”湯六老爺道:“怎麽沒有?前日還打發人來,在南京做了二十首大紅緞子綉龍的旗,一首大黃緞子的坐纛。說是這一個月就要進京。到九月霜降祭旗,萬歲爺做大將軍,我家大老爺做副將軍。兩人幷排在一個氈條上站著磕頭。磕過了頭,就做總督。”正說著,撈毛的叫了王義安出去,悄悄說了一會話。王義安進來道:“六老爺在上,方纔有個外京客要來會會細姑娘,看見六老爺在這裏,不敢進來。”六老爺道:“這何妨?請他進來不是,我就同他喫酒。”當下王義安領了那人進來,一個少年生憊人。
那嫖客進來坐下,王義安就叫他稱出幾錢銀子來,買了一盤子驢肉,一盤子煎魚,十來篩酒。因湯六老爺是教門人,買了二三十個鶏蛋,煮了出來。點上一個燈桂。六老爺首席,那嫖客對坐。六老爺叫細姑娘同那嫖客一板凳坐,細姑娘撒嬌撒癡定要同六老爺坐。四人坐定,斟上酒來,六老爺要猜拳,輸家喫酒贏家唱。六老爺贏了一拳,自己啞著喉嚨唱了一個《寄生草》,便是細姑娘和那嫖客猜。細姑娘贏了。六老爺叫斟上酒,聽細姑娘唱。細姑娘別轉臉笑,不肯唱。六老爺拿筷子在桌上催著敲,細姑娘只是笑,不肯唱。六老爺道:“我這臉是簾子做的,要捲上去就捲上去,要放下來就放下來!我要細姑娘唱一個,偏要你唱!”王義安又走進來幫著催促,細姑娘只得唱了幾句。唱完,王義安道:“王老爺來了。”那巡街的王把總進來,見是湯六老爺,纔不言語。婊子磕了頭,一同入席喫酒,又添了五六篩。直到四更時分,大老爺府裏小狗子拿著“都督府”的燈籠,說:“府裏請六爺。”六老爺同王老爺方纔去了。嫖客進了房,端水的來要水錢,撈毛的來要花錢。又鬧了一會,婊子又通頭、洗臉、刷屁股。比及上床,已鶏叫了。
次日,六老爺絕早來說,要在這裏擺酒,替兩位公子餞行,往南京恭喜去。王義安聽見湯大老爺府裏兩位公子來,喜從天降,忙問:“六老爺,是即刻就來,是晚上纔來?”六老爺在腰裏摸出一封低銀子,稱稱五錢六分重,遞與王義安,叫去備一個七盤兩點的席,“若是辦不來,再到我這裏找。”王義安道:“不敢!不敢!只要六老爺別的事上多挑他姐兒們幾回就是了。這一席酒,我們效六老爺的勞。何況又是請府裏大爺、二爺的。”六老爺道:“我的乖乖,這就是在行的話了。只要你這姐兒們有福,若和大爺、二爺相厚起來,他府裏差甚麽?——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珍珠,放光的是寶!我們大爺、二爺,你只要找得著性情,就是撈毛的,燒火的,他也大把的銀子撾出來賞你們。”李四在旁聽了,也著實高興。吩咐已畢,六老爺去了。這裏七手八腳整治酒席。
到下午時分,六老爺同大爺、二爺來。頭戴恩蔭巾,一個穿大紅灑綫直裰,一個穿藕合灑綫直裰,腳下粉底皂靴,帶著四個小廝,大青天白日,提著兩對燈籠:一對上寫著“都督府”,一對寫著“南京鄉試”。大爺、二爺進來,上面坐下。兩個婊子雙雙磕了頭。六老爺站在旁邊。大爺道:“六哥,現成板凳,你坐著不是。”六老爺道:“正是。要稟過大爺、二爺:兩個姑娘要賞他一個坐?”二爺道:“怎麽不坐?叫他坐了。”兩個婊子,輕輕試試,扭頭折頸,坐在一條板凳上,拿汗巾子掩著嘴笑。大爺問:“兩個姑娘今年尊庚?”六老爺代答道:“一位十七歲,一位十九歲。”王義安捧上茶來,兩個婊子親手接了兩杯茶,拿汗巾揩乾了杯子上一轉的水漬,走上去,奉與大爺、二爺。大爺、二爺接茶在手,喫著。六老爺問道:“大爺、二爺幾時恭喜起身?“大爺道:“只在明日就要走。現今主考已是將到京了,我們怎還不去?”六老爺和大爺說著話,二爺趁空把細姑娘拉在一條板凳上坐著,同他捏手捏腳,親熱了一回。
少刻就排上酒來。叫的教門廚子,備的教門席,都是些燕窩、鴨子、鶏、魚。六老爺自己捧著酒奉大爺、二爺上坐,六老爺下陪,兩個婊子打橫。那萊一碗一碗的捧上來。六老爺逼手逼腳的坐在底下喫了一會酒。六老爺問道:“大爺、二爺這一到京,就要迸場了?初八日五更鼓先點太平府,點到我們揚州府怕不要晚?”大爺道:“那裏就點太平府!貢院前先放三個砲,把栅欄子開了;又放三個砲,把大門開了:又放三個砲,把龍門開了:共放九個大砲。”二爺道:“他這個砲還沒有我們老人家轅門的砲大。”大爺道:“略小些,也差不多。放過了砲,至公堂上擺出香案來,應天府尹大人戴著襆頭,穿著蟒袍,行過了禮,立起身來,把兩把遮陽遮著臉。布政司書辦跪請三界伏魔大帝關聖帝君進場來鎮壓,請周將軍進場來巡場。放開遮陽,大人又行過了禮。布政司書辦跪請七曲文昌開化梓潼帝君進場來主試,請魁星老爺進場來放光。”六老爺嚇的吐舌道:“原來要請這些神道菩薩進來!可見是件大事!”
順姑娘道:“他裏頭有這些菩薩坐著,虧大爺、二爺好大膽還敢進去!若是我們,就殺了也不敢進去!”六老爺正色道:“我們大爺、二爺也是天上的文曲星,怎比得你姑娘們!”大爺道:“請過了文昌,大人朝上又打三恭,書辦就跪請各舉子的功德父母。”六老爺道:“怎的叫做功德父母?”二爺道:“德父母,是人家中過進士做過官的祖宗,方纔請了進來。若是那考老了的秀才和那百姓,請他進來做甚麽呢?”大爺道:“每號門前還有一首紅旗,底下還有一首黑旗。那紅旗底下是給下場人的恩鬼墩著;黑旗底下是給下場人的怨鬼墩著。到這時候,大人上了公座坐了。書辦點道:‘恩鬼進,怨鬼進。’兩邊齊燒紙錢。只見一陣陰風,颯颯的響,滾了進來,跟著燒的紙錢滾到紅旗、黑旗底下去了。”順姑娘道:“阿彌陀佛!可見人要做好人,到這時候就見出分曉來了!”六老爺道:“像我們大老爺在邊上積了多少功德,活了多少人命,那恩鬼也不知是多少哩!一枝紅旗,那裏墩得下?”
大爺道:“幸虧六哥不進場,若是六哥要進場,生生的就要給怨鬼拉了去!”六老爺道:“這是怎的?”大爺道:“像前科我宜興嚴世兄,是個飽學秀才,在場裏做完七篇文章,高聲朗誦,忽然一陣微微的風,把蠟燭頭吹的亂搖,掀開簾子伸進一個頭來,嚴世兄定睛一看,就是他相與的一個婊子。嚴世兄道:‘你已經死了,怎麽來在這裏?’那婊子望著他嘻嘻的笑。嚴世兄急了,把號板一拍,那硯臺就翻過來,連黑墨都倒在卷子上,把卷子黑了一大塊,婊子就不見了。嚴世兄嘆息道:‘也是我命該如此!’可憐下著大雨,就交了卷,昌著雨出來,在下處害了三天病。我去看他,他告訴我如此。我說:‘你當初不知怎樣作踐了這人,他所以來尋你。’六哥,你生平作踐了多少人?你說這大場進得迸不得?”兩個姑娘拍手笑道:“六老爺好作踐的是我們,他若進場,我兩個人就是他的怨鬼!”喫了一會,六老爺啞著喉嚨唱了一個小曲,大爺、二爺拍著腿也唱了一個,婊子唱是不消說。鬧到三更鼓,打著燈籠回去了。
次日,叫了一隻大船上南京。六老爺也送上船,回去了。大爺、二爺在船上閒談著迸場的熱鬧處。二爺道:“今年該是個甚麽表題?”大爺道:“我猜沒有別的,去年老人家在貴州征服了一洞苗子,一定是這個表題。”二爺道:“這表題要在貴州出。”大爺道:“如此,只得求賢、免錢糧兩個題,其餘沒有了。”一路說著,就到了南京。管家尤鬍子接著,把行李搬到釣魚巷住下。大爺、二爺走進了門,轉過二層廳後,一個旁門進去,卻是三間倒坐的河廳,收拾的倒也清爽。兩人坐定,看見河對面一帶河房,也有朱紅的欄桿,也有綠油的窻欄,也有斑竹的簾子,裏面都下著各處的秀才,在那裏哼哼卿卿的唸文章。
大爺、二爺纔住下,便催著尤鬍子去買兩頂新方巾;考籃、銅銚、號頂、門簾、火爐、燭臺、燭剪、卷袋,每樣兩件;趕著到鷲峰寺寫卷頭、交卷;又料理場食:月餅、蜜橙糕、蓮米、圓眼肉、人參、炒米、醬瓜、生薑、板鴨。大爺又和二爺說:“把貴州帶來的阿魏帶些進去,恐怕在裏頭寫錯了字著急。”足足料理了一天,纔得停妥。大爺、二爺又自己細細一件件的查點,說道:“功名事大,不可草草!”
到初八早上,把這兩頂舊頭巾叫兩個小子戴在頭上,抱著籃子到貢院前伺侯。一路打從淮清橋過,那趕搶攤的擺著紅紅綠綠的封面,都是蕭金鉉、諸葛天申、季恬逸、匡超人、馬純上、蘧驗夫選的時文。一直等到晚,儀征學的秀才點完了,纔點他們。進了頭門,那兩個小廝到底不得進去。大爺、二爺自己抱著籃子,背著行李,看見兩邊蘆柴堆火光一直亮到天上。大爺、二爺坐在地下,解懷脫腳。聽見裏面高聲喊道:“仔細搜檢!”大爺、二爺跟了這些人進去,到二門口接卷,進龍門歸號。初十日出來,纍倒了,每人喫了一隻鴨子,眠了一天。三場已畢。到十六日,叫小廝拿了一個“都督府”的溜子,溜了一班戲子來謝神。
少刻,看茶的到了。他是教門,自己有辦席的廚子,不用外僱。戲班子發了箱來,跟著一個拿燈籠的,拿著十幾個燈籠,寫著“三元班”;隨後一個人,後面帶著一個二漢,手裏拿著一個拜匣。到了寓處門首,嚮管家說了,傳將進去。大爺打開一看,原來是個手本,寫著:“門下鮑廷璽謹具喜燭雙輝,梨園一部,叩賀。”大爺知道他是個領班子的,叫了進來。鮑廷璽見過了大爺、二爺,說道:“門下在這裏領了一個小班,專伺候諸位老爺。昨日聽見兩位老爺要戲,故此特來伺候。”大爺見他爲人有趣,留他一同坐著喫飯。過了一回,戲子來了。就在那河廳上面供了文昌帝君、關夫子的紙馬,兩人磕過頭,祭獻已畢。大爺、二爺、鮑廷璽共三人,坐了一席。
鑼鼓響處,開場唱了四出嚐湯戲。天色已晚,點起十幾副明角燈來,照耀的滿堂雪亮。足足唱到三更鼓,整本已完。鮑廷璽道:“門下這幾個小孩子跑的馬倒也還看得,叫他跑一出馬,替兩位老爺醒酒。”那小戲子一個個戴了貂裘,簪了雉羽,穿極新鮮的靠子,跑上場來,串了一個五花八門。大爺、二爺看了大喜。鮑廷璽道:“兩位老爺若不見棄,這孩子裏面揀兩個留在這裏伺侯。”大爺道:“他們這樣小孩子,曉得伺侯甚麽東西!有別的好頑的去處,帶我去走走。”鮑廷璽道:“這個容易。老爺,這對河就是葛來官家,他也是我掛名的徒弟,那年天長杜十七老爺在這裏湖亭大會,都是考過,榜上有名的。老爺明日到水襪巷,看著外科周先生的招牌,對門一個黑搶籬裏,就是他家了。”二爺道:“他家可有內眷?我也一同去走走。”鮑廷璽道:“現放著偌大的十二樓,二老爺爲甚麽不去頑耍,倒要到他家去?少不得都是門下來奉陪。”說畢,戲已完了,鮑廷璽辭別去了。
次日,大爺備了八把點銅壺、兩瓶山羊血、四端苗錦、六簍貢茶,叫人挑著,一直來到葛來官家。敲開了門,一個大腳三帶了進去,前面一進兩破三的廳,上頭左邊一個門,一條小巷子進去,河房倒在貼後。那葛來官身穿著夾紗的玉色長衫子,手裏拿著燕翎扇,一雙十捐尖尖的手,憑在欄桿上乘涼,看見大爺進來,說道:“請坐。老爺是那裏來的?”大爺道:“昨日鮑師父說,來官你家最好看水,今日特來望望你。還有幾色菲人事,你權且收下。”家人挑了進來。來官看了,喜逐顔開,說道:“怎麽領老爺這些東西?”忙叫大腳三:“收了進去。你嚮相公娘說,擺酒出來。”大爺道:“我是教門,不用大葷。”來官道:“有新買的極大的揚州螃蟹,不知老爺用不用?”大爺道:“這是我們本地的東西,我是最歡喜。我家伯伯大老爺在高要帶了家信來,想的要不的,也不得一隻喫喫。”來官道:“大老爺是朝裏出仕的?”大爺道:“我家太老爺做著貴州的都督府。我是回來下場的。”說著,擺上酒來。對著那河裏煙霧迷離,兩岸人家都點上了燈火,行船的人往來不絕。
這葛來官喫了幾杯酒,紅紅的臉,在燈燭影裏,擎著那纖纖玉手,只管勸湯大爺喫酒。大爺道:“我酒是夠了,倒用杯茶罷。”葛來官叫那大腳三把螃罩殼同果碟都收了去,揩了桌子,拿出一把紫砂壺,烹了一壺梅片茶。兩人正喫到好處,忽聽見門外嚷成一片。葛來官走出大門,只見那外科周先生紅著臉,典著肚子,在那裏嚷大腳三,說他倒了他家一門口的螃蟹殼子。葛來官纔待上前和他講說,被他劈面一頓臭駡道:“你家住的是‘海市蜃樓’,合該把螃蟹殼倒在你門口,爲甚麽送在我家來?難道你上頭兩隻眼睛也撐大了?”彼此吵鬧,還是湯家的管家勸了進去。
剛纔坐下,那尤鬍子慌忙跑了進來道:“小的那裏不找尋,大爺卻在這裏!”大爺道:“你爲甚事這樣慌張?”尤鬍子道:“二爺同那個姓鮑的,走到東花園鷲峰寺旁邊一個人家喫茶,被幾個喇子困著,把衣服都剝掉了!那姓鮑的嚇的老早走了。二爺關在他家,不得出來,急得要死!那間壁一個賣花的姚嬭嬭,說是他家姑老太,把住了門,那裏溜得脫!”大爺聽了,慌叫在寓處取了燈籠來,照著走到鷲峰寺間壁。那裏幾個喇子說:“我們好些時沒有大紅日子過了,不打他的醮水還打那個!”湯大爺雄糾糾的分開衆人,推開姚嬭嬭,一拳打掉了門。那二爺看見他哥來,兩步做一步,溜出來了。那些喇子還待要攔住他,看見大爺雄赳赳的,又打著“都督府”的燈籠,也就不敢惹他,各自都散了。
兩人回到下處。過了二十多天,貢院前藍單取進墨漿去,知道就要揭曉,過了兩日,放出榜來,弟兄兩個都沒中。坐在下處,足足氣了七八天。領出落卷來,湯由三本,湯實三本,都三篇不曾著完。兩個人夥著大駡簾官、主考不通。正駡的興頭,貴州衙門的家人到了,遞上家信來。兩人拆開來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桂林杏苑,空成魂夢之遊;虎鬭龍爭,又見戰征之事。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湯大爺、湯二爺領出落卷來,正在寓處看了氣惱,只見家人從貴州鎮遠府來,遞上家信。兩人拆開同看,上寫道:
生苗近日頗有蠢動之意,爾等于發榜後,無論中與不中,且來鎮署要緊!
大爺看過,嚮二爺道:“老人家叫我們到衙門裏去。我們且回儀征,收拾收拾,再打算長行。”當下喚尤鬍子叫了船,算還了房錢,大爺、二爺坐了轎,小廝們押著行李,出漢西門上船。葛來官聽見,買了兩隻板鴨,幾樣茶食,到船上送行。大爺又悄悄送了他一個荷包,裝著四兩銀子,相別去了。
當晚開船,次早到家。大爺、二爺先上岸回家。纔洗了臉坐下喫茶,門上人進來說:“六爺來了。”只見六老爺後面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一見面就說道:“聽見我們老爺出兵征勦苗子,把苗子平定了,明年朝廷必定開科,大爺、二爺一齊中了,我們老爺封了侯,那一品的蔭襲,料想大爺、二爺也不稀罕,就求大爺賞了我,等我戴了紗帽,給細姑娘看看,也好叫他怕我三分!”大爺道:“六哥,你掙一頂紗帽單單去嚇細姑娘,又不如去把這紗帽賞與王義安了。”
二爺道:“你們只管說話,這個人是那裏來的?”那人上來磕頭請安,懷裏拿出一封書子來,遞上來。六老爺道:“他姓臧,名喚臧歧,天長縣人。這書是社少卿哥寄來的,說臧歧爲人甚妥帖,薦來給大爺、二爺使喚。”二爺把信拆開,同大爺看,前頭寫著些請問老伯安好的話,後面說到“臧歧一嚮在貴州做長隨,貴州的山僻小路他都認得,其人頗可以供使令”等語。大爺看過,嚮二爺說道,“杜世兄我們也許久不會他了,既是他薦來的人,留下使喚便了。”臧四磕頭謝了下去。
門上人進來稟:“王漢策老爺到了,在廳上要會。”大爺道:“老二,我同六哥喫飯,你去會會他罷。”二爺出去會客,大爺叫擺飯同六老爺喫。喫著,二爺送了客回來。大爺問道:“他來說甚麽?”二爺道:“他說他東家萬雪齋有兩船鹽,也就在這兩日開江,托我們在路上照應照應。”二爺便一同喫飯,喫完了飯,六老爺道:“我今日且去著,明日再來送行。”又道:“二爺若是得空,還到細姑娘那裏瞧瞧他去。我先去叫他那裏等著。”大爺道:“六哥,你就是個討債鬼,纏死了人!今日還那得工夫去看那騷婊子!”六老爺笑著去了。次日,行裏寫了一隻大江船。尤鬍子、臧四同幾個小廝,搬行李上船,門槍旗牌,十分熱鬧,六老爺送到黃泥灘,說了幾句分別的話,纔叫一個小船蕩了回去。
這裏放砲開船,一直往上江進發。這日將到大姑塘,風色大作。大爺吩咐急急收了口子,彎了船。那江裏白頭浪茫茫一片,就如煎鹽曡雪的一般。只見兩隻大鹽船被風橫掃了,抵在岸邊。便有兩百隻小撥船,岸上來了兩百個兇神也似的人,齊聲叫道:“鹽船擱了淺了,我們快幫他去起撥!”那些人駕了小船,跳在鹽船上,不由分說,把他艙裏的子兒鹽,一包一包的盡興搬到小船上。那兩百隻小船都裝滿了,一個人一把槳,如飛的棹起來,都穿入那小港中,無影無蹤的去了。那船上管船的舵工,押船的朝奉,面面相覷,束手無策。望見這邊船上打著“貴州總鎮都督府”的旗號,知道是湯少爺的船,都過來跪下,哀求道:“小的們是萬老爺家兩號鹽船,被這些強盜生生打劫了,是二位老爺眼見的,求老爺做主搭救!”大爺同二爺道:“我們同你家老爺雖是鄉親,但這失賊的事,該地方官管,你們須是到地方官衙門遞呈紙去。”朝奉們無法,只得依言,具了呈紙,到彭澤縣去告。
那知縣接了呈詞,即刻升堂,將舵工、朝奉、水手一干人等,都叫進二堂,問道:“你們鹽船爲何不開行?停泊在本縣地方上是何緣故?那些搶鹽的姓甚名誰?平日認得不認得?”舵工道:“小的們的船被風掃到岸邊,那港裏有兩百隻小船,幾百個兇神,硬把小的船上鹽包都搬了去了。”知縣聽了,大怒道:“本縣法令嚴明,地方清肅,那裏有這等事!分明是你這奴才攬載了商人的鹽斤,在路夥著押船的家人任意嫖賭花消,沿途偷賣了,借此爲由,希圖抵賴。你到了本縣案下,還不實說麽?”不由分說,撒下一把簽來,兩邊如狼如虎的公人,把舵工拖翻,二十毛板,打的皮開肉綻。又指著押船的朝奉道:“你一定是知情夥賴,快快嚮我實說!”說著,那手又去摩著籤筒。可憐這朝奉是花月叢中長大的,近年有了幾莖鬍子,主人纔差他出來押船,嬌皮嫩肉,何曾見過這樣官刑。今番見了,屁滾尿流,憑著官叫他說甚麽就是甚麽,那裏還敢頂一句?當下磕頭如搗蒜,只求饒命。知縣又把水手們嚷駡一番,要將一干人寄監,明日再審。
朝奉慌了,急急叫了一個水手,托他到湯少爺船上求他說人情。湯大爺叫臧歧拿了帖子上來拜上知縣,說:“萬家的家人原是自不小心,失去的鹽斤也還有限。老爺已經責處過管船的,叫他下次小心,寬恕他們罷。”知縣聽了這話,叫臧歧原帖拜上二位少爺,說:“曉得,遵命了。”又坐堂叫齊一干人等在面前,說道:“本該將你們解回江都縣照數追賠。這是本縣開恩,恕你初犯。”扯個淡,一齊趕了出來。朝奉帶著舵工到湯少爺船上磕頭,謝了說情的恩,拈著鼻子回船去了。
次日風定開船,又行了幾程。大爺、二爺由水登陸,到了鎮遠府,打發尤鬍子先往衙門通報。大爺、二爺隨後進署。這日正陪著客,請的就是鎮遠府太守。這太守姓雷,名驥,字康錫,進士出身,年紀六十多歲,是個老科目,大興縣人,由部郎陞了出來,在鎮遠有五六年,苗情最爲熟習。雷太守在湯鎮臺西廳上喫過了飯,拿上茶來喫著,談到苗子的事。雷太守道:“我們這裏生苗、熟苗兩種,那熟苗是最怕王法的,從來也不敢多事,衹有生苗容易會鬧起來。那大石崖、金狗洞一帶的苗子,尤其可惡!前日長官司田德稟了上來說:‘生員馮君瑞彼金狗洞苗子別莊燕捉去,不肯放還。若是要他放還,須送他五百兩銀子做贖身的身價。’大老爺,你議議這件事該怎麽一個辦法?”湯鎮臺道:“馮君瑞是我內地生員,關係朝廷體統,他如何敢拿了去要起贖身的價銀來?目無王法已極!此事幷沒有第二議,惟有帶了乒馬,到他洞裏把逆苗盡行勦滅了,捉回馮君瑞,交與地方宮,究出起釁情由,再行治罪。捨此還有別的甚麽辦法?”雷太守道:“大老爺此議原是正辦,但是何苦爲了馮君瑞一個人興師動衆?愚見不如檄委田土司到洞裏宣諭苗酋,叫他好好送出馮君瑞,這事也就可以罷了。”湯鎮臺道:“太老爺,你這話就差了。譬如田土司到洞裏去,那逆苗又把他留下,要一千兩銀子取贖;甚而太老爺親自去宣諭,他又把太老爺留下,要一萬銀子取贖,這事將如何辦法?況且朝廷每年費百十萬錢糧,養活這些兵丁、將備,所司何事?既然怕興師動衆,不如不養活這些閒人了!”幾句就同雷太守說戧了。雷太守道:“也罷,我們將此事敘一個簡明的稟帖,稟明上臺,看上臺如何批下來,我們遵照辦理就是了。”當下雷太守道了多謝,辭別回暑去了。
這裏放砲封門。湯鎮臺進來,兩個乃郎請安叩見了。臧四也磕了頭。問了些家鄉的話,各自安息。
過了幾日,總督把稟帖批下來:
仰該鎮帶領兵馬,勦滅逆苗,以彰法紀。餘如稟,速行繳。這湯鎮臺接了批稟,即刻差人把府裏兵房書辦叫了來,關在書房裏。那書辦嚇了一跳,不知甚麽緣故。到晚,將三更時分,湯鎮臺到書房裏來會那書辦,手下人都叫回避了。湯鎮臺拿出五十兩一錠大銀放在桌上,說道:“先生,你請收下。我約你來不爲別的,只爲買你一個字。”那書辦嚇的戰抖抖的,說道:“大老爺有何吩咐處,只管叫書辦怎麽樣辦,書辦死也不敢受大老爺的賞!”湯鎮臺道:“不是這樣說。我也不肯連纍你。明日上頭有行文到府裏叫我出兵時,府裏知會過來,你只將‘帶領兵馬’四個字,寫作‘多帶兵馬’。我這元寶送爲筆資,幷無別件奉托。”書辦應允了,收了銀子。放了他回去。又過了幾天,府裏知會過來,修湯鎮臺出兵,那文書上有“多帶兵馬”字樣。那本標三營,分防二協,都受他調遣。各路糧餉俱已齊備。
看看已是除夕。清江、銅仁兩協參將、守備稟道:“晦日用兵,兵法所忌。”湯鎮臺道:“且不要管他。‘運用之妙,在于一心’,苗子們今日過年,正好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傳下號令:遣清江參將帶領本協人馬,從小石崖穿到鼓樓坡,以斷其後路;遣銅仁守備帶領本協人馬,從石屏山宜抵九曲崗,以遏其前鋒。湯鎮臺自領本標人馬,在野羊塘作中軍大隊。調撥已定,往前進發。湯鎮臺道:“逆苗巢穴正在野羊塘,我們若從大路去驚動了他,他踞了碉樓,以逸待勞,我們倒難以刻期取勝。”因問臧歧道:“你認得可還有小路穿到他後面?”臧歧道:“小的認得。從香爐崖扒過山去,走鐵溪裏抄到後面,右近十八里;只是溪水寒冷,現在有冰,難走。”湯鎮臺道:“這個不妨。”號令中軍,馬兵穿了油靴,步兵穿了鷂子鞋,一齊打從這條路上前進。
且說那苗酋正在洞裏,聚集衆苗子,男男女女飲酒作樂過年。馮君瑞本是一個奸棍,又得了苗女爲妻,翁婿兩個,羅列著許多苗婆,穿的花紅柳綠,鳴鑼擊鼓,演唱苗戲。忽然一個小卒飛跑了來報道:“不好了!大皇帝發兵來勦,已經到了九曲崗了!”那苗酋嚇得魂不附體,忙調兩百苗兵,帶了標槍,前去抵敵。只見又是一個小卒沒命的奔來報道:“鼓樓坡來了大衆的兵馬,不計其數!”苗酋同馮君瑞正慌張著急,忽聽得一聲砲響,後邊山頭上火把齊明,喊殺連天,從空而下。那苗酋領著苗兵,捨命混戰。怎當得湯總鎮的兵馬,長槍大戟:直殺到野羊塘,苗兵死傷過半。苗酋同馮君瑞覓條小路逃往別的苗洞裏去了。
那裏前軍銅仁守備,後軍清江參將,都會合在野羊塘,搜了巢穴,將敗殘的苗子盡行殺了,苗婆留在軍中執炊具之役。湯總鎮號令三軍,就在野羊塘扎下營盤,參將、守備都到帳房裏來賀捷。湯總鎮道:“二位將軍且不要放心。我看賊苗雖敗,他已逃往別洞,必然求了救兵,今夜來劫我們的營盤。不可不預爲防備。”因問臧歧道:“此處通那一洞最近?”臧歧道:“此處到竪眼洞不足三十里。”湯鎮臺道:“我有道理。”嚮參將、守備道:“二位將軍,你領了本部人馬,伏于石柱橋左右,這是苗賊回去必由之總路。你等他回去之時,聽砲響爲號,伏兵齊起,上前掩殺。”兩將聽令去了。
湯總鎮叫把收留的苗婆內中,揀會唱歌的,都梳好了椎髻,穿好了苗錦,赤著腳,到中軍帳房裏歌舞作樂;卻把兵馬將士都埋伏在山坳裏。果然五更天氣,苗酋率領著竪眼洞的苗兵,帶了苗刀,拿了標槍,悄悄渡過石柱橋。望見野羊搪中軍帳裏燈燭輝煌,正在歌舞,一齊呐聲喊撲進帳房。不想撲了一個空,那些苗婆之外幷不見有一個人。知道是中了計,急急往外跑。那山坳裏伏兵齊發,喊聲連天。苗酋拼命的領著苗兵投石柱橋來,卻不防一聲砲響,橋下伏兵齊出,幾處湊攏,趕殺前來。還虧得苗子的腳底板厚,不怕岣巖荊棘,就如驚猿脫兔,漫山越嶺的逃散了。
湯總鎮得了大勝,檢點這三營、兩協人馬,無大損傷,唱著凱歌,回鎮遠府。雷太守接著,道了恭喜,問起苗酋別莊燕以及馮君瑞的下落。湯鎮臺道:“我們連贏了他幾仗,他們窮蹙逃命,料想這兩個已經自戕溝壑了。”雷太守道:“大勢看來自是如此,但是上頭問下來,這一句話卻難以登答,明明像個飾詞了。”當下湯鎮臺不能言語。回到衙門,兩個少爺接著,請了安。卻爲這件事,心裏十分躊躕,一夜也不曾睡著。次日,將出兵得勝的情節報了上去。總督那裏又批下來,同雷太守的所見竟是一樣,專問別莊燕、馮君瑞兩名要犯,“務須刻期拿獲解院,以憑題奏”等語。湯鎮臺著了慌,一時無法。只見臧歧在旁跪下稟道:“生苗洞裏路徑小的都認得。求老爺差小的前去打探得別莊燕現在何處,便好設法擒捉他了。”湯鎮臺大喜,賞了他五十兩銀子,叫他前去細細打探。
臧歧領了主命,去了八九日,回來稟道:“小的直去到竪眼洞.探得別莊燕因借兵劫營輸了一仗,洞裏苗頭和他惱了,而今又投到白蟲洞那裏去。小的又尋到那裏打探,聞得馮君瑞也在那裏,別莊燕只剩了家口十幾個人,手下的兵馬全然沒有了。又聽見他們設了一計,說我們這鎮遠府裏,正月十八日鐵溪裏的神道出現,滿城人家家家都要關門躲避。他們打算到這一日,扮做鬼怪,到老爺府裏來打劫報仇。老爺須是防範他爲妙。”湯鎮臺聽了道:“我知道了。”又賞了臧歧羊酒,叫他歇息去。
果然鎮遠有個風俗,說正月十八日,鐵溪裏龍神嫁妹子。那妹子生的醜陋,怕人看見,差了多少的蝦兵蟹將護衛著他嫁。人家都要關了門,不許出來張看。若是偷著張看,被他瞧見了,就有疾風暴雨,平地水深三尺,把人民要淹死無數。此風相傳已久。
到了十七日,湯鎮臺將親隨兵丁叫到面前問道:“你們那一個認得馮君瑞?”內中有一個高挑子出來跪稟道:“小的認得。”湯鎮臺道:“好。”便叫他穿上一件長白布直裰,戴上一頂紙糊的極高的黑帽子,搽上一臉的石灰,妝做地方鬼模樣;又叫家丁妝了一班牛頭馬面,魔王夜叉,極猙獰的怪物。吩咐高挑子道:“你明日看見馮君瑞,即便捉住,重重有賞。”佈置停當,傳令管北門的,天未明就開了城門。
那別莊燕同馮君瑞假扮做一班賽會的,各把短刀藏在身邊,半夜來到北門,看見城門已開,即奔到總兵衙門馬號的墻外。十幾個人各將兵器拿在手裏,扒過墻來,望裏邊,月色微明,照著一個大空院子,正不知從那裏進去。忽然見墻頭上伏著一個怪物,手裏拿著一個糖鑼子當當的敲了兩下,那一堵墻就像地動一般,滑喇的憑空倒了下來,幾十條火把齊明,跳出幾十個惡鬼,手執鋼叉、留客住,一擁上前。這別莊燕同馮君瑞著了這一嚇,兩隻腳好像被釘釘住了的,地方鬼走上前一鈞鐮槍勾住馮君瑞,喊道:“拿住馮君瑞了!”衆人一齊下手,把十幾個人都拿了,一個也不曾溜脫。拿到二堂,湯鎮臺點了數,次日解到府裏。
雷太守聽見拿獲了賊頭和馮君瑞,亦甚是歡喜,即請出王命、尚方劍,將別莊燕同馮君瑞梟首示衆,其餘苗子都殺了,具了本奏進京去。奉上諭:
湯奏辦理金狗洞匪苗一案,率意輕進,糜費錢糧,著降三級調用,以爲好事貪功者戒。欽此。
湯鎮臺接著抄報看過,嘆了一口氣。部文到了,新官到任,送了印,同兩位公子商議,收拾打點回家。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將軍已去,悵大樹之飄零;名士高談,謀先人之窀穸。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湯鎮臺同兩位公子商議,收拾回家。雷太守送了代席四兩銀子,叫湯衙庖人備了酒席,請湯鎮臺到自己衙署餞行。起程之日,闔城官員都來送行。從水路過常德,渡洞庭湖,由長江一路回儀征。在路無事,問問兩公子平日的學業,看看江上的風景,不到二十天,已到了紗帽洲,打發家人先回家料理迎接,六老爺知道了,一直迎到黃泥灘,見面請了安,弟兄也相見了,說說家鄉的事。湯鎮臺見他油嘴油舌,惱了道:“我出門三十多年,你長成人了,怎麽學出這般一個下流氣質!”後面見他開口就說是“稟老爺”,湯鎮臺怒道:“你這下流!胡說!我是你叔父,你怎麽叔父不叫,稱呼老爺?”講到兩個公子身上,他又叫“大爺”、“二爺”,湯鎮臺大怒道:“你這匪類!更該死了!你的兩個兄弟,你不教訓照顧他,怎麽叫大爺、二爺!”把六老爺駡的垂頭喪氣。
一路到了家裏。湯鎮臺拜過了祖宗,安頓了行李。他那做高要縣知縣的乃兄已是告老在家裏,老弟兄相見,彼此歡喜,一連喫了幾天的酒。湯鎮臺也不到城裏去,也不會官府,只在臨河上構了幾間別墅,左琴右書,在裏面讀書教子。過了三四個月,看見公子們做的會文,心裏不大歡喜,說道:“這個文章如何得中!如今趁我來家,須要請個先生來教訓他們纔好。”每日躊躕這一件事。
那一日,門上人進來顫道:“揚州蕭二相公來拜。”湯鎮臺道:“這是我蕭世兄,我會著還認他不得哩。”連忙教請進來。蕭柏泉進來見禮。鎮臺見他美如冠玉,衣冠儒雅,和他行禮奉坐。蕭柏泉道:“世叔恭喜回府,小姪就該來請安。因這些時南京翰林侍講高老先生告假回家,在揚州過,小姪陪了他幾時,所以來遲。”湯鎮臺道:“世兄恭喜入過學了?”蕭柏泉道:“蒙前任大宗師考補博士弟子員。這領青衿不爲希罕,卻喜小姪的文章前三天滿城都傳遍了,果然蒙大宗師賞鑒,可見甄拔的不差。”
湯鎮臺見他說話伶俐,便留他在書房裏喫飯,叫兩個公子陪他。到下午,鎮臺自己出來說,要請一位先生替兩個公子講舉業。蕭柏泉道:“小姪近來有個看會文的先生,是五河縣人,姓余,名特,字有達,是一位明經先生,舉業其實好的。今年在一個鹽務人家做館,他不甚得意。世叔若要請先生,衹有這個先生好。世叔寫一聘書,著一位世兄同小姪去會過余先生,就可以同來。每年館穀也不過五六十金。”湯鎮臺聽罷大喜,留蕭柏泉住了兩夜,寫了聘書,即命大公子叫了一個草上飛,同蕭柏泉到揚州去,往河下賣鹽的吳家拜余先生。蕭柏泉叫他寫個晚生帖子,將來進館,再換門生帖。大爺說:“半師半友,只好寫個‘同學晚弟。’”蕭柏泉拗不過,只得拿了帖子同到那裏。門上傳進帖去,請到書房裏坐。
只見那余先生頭戴方巾,身穿舊寶藍直裰,腳下朱履,白淨面皮,三綹髭鬚,近視眼,約有五十多歲的光景,出來同二人作揖坐下。余有達道:“柏泉兄,前日往儀征去,幾時回來的?”蕭柏泉道:“便是到儀征去看敝世叔湯大人,留住了幾天。這位就是湯世兄。”因在袖裏拿出湯大爺的名帖遞過來。余先生接著看了放在桌上,說道:“這個怎麽敢當?”蕭柏泉就把要請他做先生的話說了一遍,道:“今特來奉拜。如蒙臺允,即送書金過來。”余有達笑道:“老先生大位,公子高才,我老拙無能,豈堪爲一日之長?容斟酌再來奉覆罷。”兩人辭別去了。
次日,余有達到蕭家來回拜,說道:“柏泉兄,昨日的事不能遵命。”蕭柏泉道:“這是甚麽緣故?”余有達笑道:“他既然要拜我爲師,怎麽寫‘晚弟’的帖子拜我?可見就非求教之誠。這也罷了,小弟因有一個故人在無爲州做刺史,前日有書來約我,我要到那裏走走。他若幫襯我些須,強如坐一年館。我也就在這數日內要辭別了東家去。湯府這一席,柏泉兄竟轉薦了別人罷。”蕭柏泉不能相強,回覆了湯大爺,另請別人去了。
不多幾日,余有達果然辭了主人,收拾行李回五河,他家就在余家巷,進了家門,他同胞的兄弟出來接著。他這兄弟名持,字有重,也是五河縣的飽學秀才。
此時五河縣發了一個姓彭的人家,中了幾個進士,選了兩個翰林。五河縣人眼界小,便闔縣人同去奉承他。又有一家,是徽州人,姓方,在五河開典當行鹽,就冒了籍,要同本地人作姻親。初時這余家巷的余家還和一個老鄉紳的虞家是世世爲婚姻的,這兩家不肯同方家做親。後來這兩家出了幾個沒廉恥不才的人,貪圖方家賠贈,娶了他家女兒,彼此做起親來。後來做的多了,方家不但沒有分外的賠贈,反說這兩家子仰慕他有錢,求著他做親,所以這兩家不顧祖宗臉面的有兩種人:一種是呆子,那呆子有八個字的行爲:“非方不親,非彭不友。”一種是乖子,那乖子也有八個字的行爲:“非方不心,非彭不口。”這話是說那些呆而無恥的人,假使五河縣沒有一個冒籍姓方的,他就可以不必有親,沒有個中進士姓彭的,他就可以不必有友。這樣的人,自己覺得勢利透了心,其實呆串了皮。那些奸滑的,心裏想著同方家做親,方家又不同他做,他卻不肯說出來,只是嘴裏扯謊嚇人,說:“彭老先生是我的老師,彭三先生把我邀在書房裏說了半天的知心話。”又說:“彭四先生在京裏帶書子來給我。”人聽見他這些話,也就常時請他來喫杯酒,要他在席上說這些話嚇同席喫酒的人。其風俗惡賴如此。
這余有達、余有重弟兄兩個,守著祖宗的家訓,閉戶讀書,不講這些隔壁賬的勢利。余大先生各府、州、縣作遊,相與的州、縣宮也不少,但到本縣來總不敢說。因五河人有個牢不可破的見識,總說但凡是個舉人、進士,就和知州、知縣是一個人,不管甚麽情都可以進去說,知州、知縣就不能不依。假使有人說縣官或者敬那個人的品行,或者說那人是個名士,要來相與他,就一縣人嘴都笑歪了。就像不曾中過舉的人,要想拿帖子去拜知縣,知縣就可以叉著膊子叉出來。總是這般見識。余家弟兄兩個,品行文章是從古沒有的;因他家不見本縣知縣來拜,又同方家不是親,又同彭家不是友,所以親友們雖不敢輕他,卻也不知道敬重他。
那日,余有重接著哥哥進來,拜見了,備酒替哥哥接風,細說一年有餘的話,喫過了酒,余大先生也不往房裏去,在書房裏老弟兄兩個一床睡了。夜裏,大先生嚮二先生說要到無爲州看朋友去。二先生道:“哥哥還在家裏住些時。我要到府裏科考,等我考了回來,哥哥再去罷。”余大先生道:“你不知道,我這揚州的館主已是用完了,要趕著到無爲州去弄幾兩銀子回來過長夏。你科考去不妨,家裏有你嫂子和弟媳當著家。我弟兄兩個原是關著門過日子,要我在家怎的?”二先生道:“哥這番去,若是多抽豐得幾十兩銀子,回來把父親母親葬了。靈樞在家裏這十幾年,我們在家都不安。”大先生道:“我也是這般想,回來就要做這件事。”又過了幾日,大先生往無爲州去了。
又過了十多夭,宗師牌到,按臨鳳陽。余二先生便束裝住鳳陽,租個下處住下。這時是四月初八日。初九日宗師行香,初十日桂牌收詞狀,十一日掛牌考鳳陽八屬儒學生員,十五日發出生員覆試案來,每學取三名覆試,余二先生取在裏面。十六日進去覆了試,十七日發出案來,余二先生考在一等第二名,在鳳陽一直住到二十四,送了宗師起身,方纔回五河去了。
大先生來到無爲州,那州尊著實念舊,留著住了幾日,說道:“先生,我到任未久,不能多送你些銀子,而今有一件事,你說一個情罷,我準了你的。這人家可以出得四百兩銀子,有三個人分。先生可以分得一百三十多兩銀子,權且拿回家去做了老伯、老伯母的大事。我將來再爲情罷。”余大先生歡喜,謝了州尊,出去會了那人。那人姓風,名影,是一件人命牽連的事。余大先生替他說過,州尊準了,出來兌了銀子,辭別知州收拾行李回家。
因走南京過,想起:“天長杜少卿住在南京利涉橋河房裏,是我表弟,何不順便去看看他?”便進城來到杜少卿家。杜少卿出來接著,一見表兄,心裏歡喜,行禮坐下,說這十幾年闊別的話。余大先生嘆道:“老弟,你這些上好的基業,可惜棄了。你一個做大老官的人,而今賣文爲活,怎麽弄的慣?”杜少卿道:“我而今在這裏,有山川朋友之樂,倒也住慣了。不瞞表兄說,我愚弟也無甚麽嗜好,夫妻們帶著幾個兒子,布衣蔬食,心裏淡然。那從前的事,也追悔不來了。”說罷奉茶與表兄喫。喫過,杜少卿自己走進去和娘子商量,要辦酒替表兄接風。此時杜少卿窮了,辦不起,思量方要拿東西去當。這日是五月初三,卻好莊耀江家送了一擔禮來與少卿過節。小廝跟了禮,拿著拜匣,一同走了進來,那禮是一尾鰣魚,兩隻燒鴨,一百個粽子,二斤洋糖,拜匣裏四兩銀子。杜少卿寫回帖叫了多謝,收了。那小廝去了。杜少卿和娘子說:“這主人做得成了。”當下又添了幾樣,娘子親自整治酒肴。遲衡山、武正字住的近,杜少卿寫說帖,請這兩人來陪表兄。二位來到,敘了些彼此仰慕的話,在河房裏一同喫酒。
喫酒中間,余大先生說起要尋地葬父母的話。遲衡山道:“先生,只要地下乾煖,無風無蟻,得安先人,足矣。那些發富發貴的話,都聽不得。”余大先生道:“正是。敝邑最重這一件事。人家因尋地艱難,每每耽誤著先人不能就葬。小弟卻不曾究心于此道。請問二位先生:這郭噗之說,是怎麽個源流?”遲衡山嘆道:“自冢人墓地之官不設,族葬之法不行,士君子惑于龍穴、沙水之說,自心裏要想發達,不知已墮于大逆不道。”余大先生驚道:“怎生便是大逆不道?”遲衡山道:“有一首詩唸與先生聽:‘氣散風衝那可居,先生理骨理何如?日中尚未逃兵解,世上人猶信《葬書》!’這是前人吊郭公墓的詩。小弟最恨而今術士托于郭噗之說,動輒便說:‘這地可發鼎甲,可出狀元。’請教先生:狀元官號始于唐朝,郭噗晉人,何得知唐有此等官號,就先立一法,說是個甚麽樣的地就出這一件東西?這可笑的緊!若說古人封拜都在地理上看得出來,試問淮陰葬母,行營高敞地,而淮陰王侯之貴,不免三族之誅,這地是兇是吉?更可笑這些俗人,說本朝孝陵乃青田先生所擇之地。青田命世大賢,敷布兵、農、禮、樂,日不暇給,何得有閒工夫做到這一件事?洪武即位之時,萬年吉地,自有術士辦理,與青田甚麽相干!”
余大先生道:“先生,你這一番議論真可謂之發蠓振聵。”武正字道:“衡山先生之言一絲不錯,前年我這城中有一件奇事,說與諸位先生聽。”余大先生道:“願聞,願聞。”武正字道:“便是我這裏下浮橋地方施家巷裏施御史家。”遲衡山道:“施御史家的事我也略聞,不知其詳。”武正字道:“施御史昆玉二位。施二先生說,乃兄中了進士,他不曾中,都是大夫人的地葬的不好,只發大房,不發二房,因養了一個風水先生在家裏,終日商議遷墳。施御史道:‘已葬久了,恐怕遷不得。’哭著下拜求他,他斷然要遷。那風水又拿話嚇他說:‘若是不遷,二房不但不做官,還要瞎眼。’他越發慌了,托這風水到處尋地,家裏養著一個風水,外面又相與了多少風水。這風水尋著一個地,叫那些風水來覆。那曉得風水的講究叫做:父做子笑,子做父笑,再沒有一個相同的。但尋著一塊地,就被人覆了說:‘用不得。’家裏住的風水急了,又獻了一塊地,便在那新地左邊,買通了一個親戚來說,夜裏夢見老太太鳳冠霞帔,指著這地與他看,要葬在這裏。因這一塊地是老太太自己尋的,所以別的風水纔覆不掉,便把母親硬遷來葬。到遷墳的那日,施御史弟兄兩位跪在那裏,纔掘開墳,看見了棺木,墳裏便是一鼓熱與直衝出來,衝到二先生眼上,登時就把兩隻眼瞎了。二先生越發信這風水竟是個現在的活神仙,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後來重謝了他好幾百兩銀子。”
余大先生道:“我們那邊也極喜講究的遷葬,少卿,這事行得行不得?”杜少卿道:“我還有一句直捷的話。這事朝廷該立一個法子,但凡人家要遷葬,叫他到有司衙門遞個呈紙,風水具了甘結:棺材上有幾尺水,幾斗幾升蟻。等開了,說得不錯,就罷了;如說有水有蟻,挖開了不是,即于挖的時候,帶一個劊子手,一刀把這奴才的狗頭斫下來。那要遷墳的,就依子孫謀殺祖父的律,立刻淩遲處死。此風或可少息了。”余有達、遲衡山、武正字三人一齊拍手道:“說的暢快,說的暢快!拿大杯來喫酒!”又喫了一會,余大先生談起湯家請他做館的一段話,說了一回,笑道:“武夫可見不過如此。”武正字道:“武夫中竟有雅不過的。”因把蕭雲仙的事細細說了,對杜少卿道:“少卿先生,你把那卷子拿出來與余先生看。”杜少卿取了出來。余大先生打開看了圖和虞博士幾個人的詩,看畢,乘著酒興,依韻各和了一首。三人極口稱贊。當下喫了半夜酒,一連住了三日。
那一日,有一個五河鄉里賣鴨的人,拿了一封家信來,說是余二老爹帶與余大老爹的。余大先生拆開一看,面如土色。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弟兄相助,真耽式好之情;朋友交推,又見同聲之誼。畢竟書子裏說些甚麽,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余大先生把這家書拿來遞與杜少卿看,上面寫著大概的意思說:“時下有一件事,在這裏辦著,大哥千萬不可來家。我聽見大哥住在少卿表弟家,最好放心住著,等我把這件事料理清楚了來接大哥,那時大哥再回來。”余大先生道:“這畢竟是件甚麽事?”杜少卿道:“二表兄既不肯說,表兄此時也沒處去問,且在我這裏住著,自然知道。”余大先生寫了一封回書說:“到底是件甚麽事,兄弟可作速細細寫來與我,我不著急就是了。若不肯給我知道,我倒反焦心。“那人拿著回書回五河,送書子與二爺。二爺正在那裏和縣裏差人說話,接了回書,打發鄉里人去了,嚮那差人道:“他那裏來文,說是要提要犯余持。我幷不曾到過無爲州,我爲甚麽去?”差人道:“你到過不曾到過,那個看見?我們辦公事,只曉得照票子尋人。我們衙門裏拿到了強盜、賊,穿著檀木靴還不肯招哩!那個肯說真話?”余二先生沒法,只得同差人到縣裏,在堂上見了知縣,跪著稟道:“生員在家,幷不曾到過無爲州,太父師這所準的事,生員真個一毫不解。”知縣道:“你曾到過不曾到過,本縣也不得知,現今無爲州有關提在此,你說不曾到過,你且拿去自己看。”隨在公案上,將一張朱印墨標的關文叫值堂吏遞下來看。余持接過一看,只見上寫的是:
無爲州承審被參知州贓案裏,有貢生余持過贓一款,是五河縣人。……余持看了道:“生員的話太父師可以明白了。這關文上要的是貢生余持,生員離出貢還少十多年哩。”說罷遞上關文來,回身便要走了去。知縣道:“余生員,不必大忙,你纔所說,卻也明白。”隨又叫禮房問:“縣裏可另有個余持貢生?”禮房值日書辦稟道:“他余家就有貢生,卻沒有個余持。”余持又稟道:“可見這關文是個捕風捉影的了。”起身又要走了去,知縣道:“余生員,你且下去,把這些情由具一張清白呈子來,我這裏替你回覆去。”
余持應了下來,出衙門同差人坐在一個茶館裏喫了一壺茶,起身又要走。差人扯住道:“余二相,你住那裏走?大清早上,水米不霑牙,從你家走到這裏,就是辦皇差也不能這般寡刺!難道此時又同了你去不成?”余二先生道:“你家老爺叫我出去寫呈子。”差人道:“你纔在堂上說你是生員,做生員的,一年幫人寫到頭,倒是自己的要去尋別人?對門這茶館後頭就是你們生員們寫狀子的行家,你要寫就進去寫。”余二先生沒法,只得同差人走到茶館後面去。差人望著裏邊一人道:“這余二相要寫個訴呈,你替他寫寫。他自己做稿子,你替他謄真,用個戳子。他不給你錢,少不得也是我當災!昨日那件事,關在飯店裏,我去一頭來。”
余二先生和代書拱一拱手。只見桌傍板凳上坐著一個人,頭戴破頭巾,身穿破直裰,腳底下一雙打板唱曲子的鞋,認得是縣裏喫葷飯的朋友唐三痰。唐三痰看見余二先生進來說道:“余二哥,你來了,請坐。”余二先生坐下道:“唐三哥,你來這裏的早。”唐三痰道:“也不算早了。我絕早同方六房裏六老爺喫了面,送六老爺出了城去,纔在這裏來。你這個事我知道。”因扯在旁邊去,悄悄說道:“二先生,你這件事雖非欽件,將來少不得打到欽件裏去。你令兄現在南京,誰人不知道?自古‘地頭文書鐵箍桶’,總以當事爲主,當事是彭府上說了就點到奉行的,你而今作速和彭三老爺去商議。他家一門都是尤睜虎眼的腳色,衹有三老還是個盛德人,你如今著了急去求他,他也還未必計較你平日不曾在他分上周旋處。他是大福大量的人,你可以放心去,不然我就同你去。論起理來,這幾位鄉先生你們平日原該聯絡,這都是你令兄太自傲處。及到弄出事來,卻又沒有個靠傍。”余二先生道:“極蒙關切。但方纔縣尊已面許我回文,我且遞上呈子去,等他替我回了文去,再爲斟酌。”唐三痰道:“也罷,我看著你寫呈子。”當下寫了呈子,拿進縣裏去。知縣叫書辦據他呈子備文書回無爲州。書辦來要了許多紙筆錢去,是不消說。
過了半個月,文書回頭來,上寫的清白。寫著:
要犯余持,係五河貢生,身中,面白,微鬚,年約五十多歲。的于四月初八日在無爲州城隍廟寓所會風影會話,私和人命,隨于十一日進州衙關說。續于十六日州審錄供之後,風影備有酒席送至城隍廟。風影共出贓銀四百兩,三人均分,余持得贓一百三十三兩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辭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贓證確據,何得諱稱幷無其人?事關憲件,人命重情,煩貴縣查照來文事理,星即差押該犯赴州,以憑審結。望速!望速!
知縣接了關文,又傳余二先生來問。余二先生道:“這更有的分辨了。生員再細細具呈上來,只求太父師做主。”說罷下來,到家做呈子。他妻舅趙麟書說道:“姐夫,這事不是這樣說了,分明是大爺做的事,他左一回右一回雪片的文書來,姐夫爲甚麽自己纏在身上?不如老老實實具個呈子,說大爺現在南京,叫他行文到南京去關,姐夫落得乾淨無事。我這裏‘娃子不哭嬭不脹’,爲甚麽把別人家的棺材拉在自己門口哭?”余二先生道:“老舅,我弟兄們的事,我自有主意,你不要替我焦心。”趙麟書道:“不是我也不說。你家大爺平日性情不好,得罪的人多。就如仁昌典方三房裏,仁大典方六房裏,都是我們五門四關廂裏錚錚響的鄉紳,縣裏王公同他們是一個人,你大爺偏要拿話得罪他。就是這兩天,方二爺同彭鄉紳家五房裏做了親家,五爺是新科進士,我聽見說就是王公做媒,擇的日子是出月初三日拜允。他們席間一定講到這事,彭老五也不要明說出你令兄不好處,只消微露其意,王公就明白了。那時王公作惡起來,反說姐夫你藏匿著哥,就耽不住了!還是依著我的話。”余二先生道:“我且再遞一張呈子。若那裏催的緊,再說出來也不遲。”趙麟書道:“再不,你去托托彭老五罷。”余二先生笑道:“也且慢些。”趙麟書見說他不信,就回去了。
余二先生又具了呈子到縣裏。縣裏據他的呈子回文道:
案據貴州移關,“要犯余持,係五河貢生,身中,面白,微鬚,年約五十多歲。的于四月初八日在無爲州城隍廟寓所會風影會話,私和人命,隨于十一日進州衙關說。續于十六日州審錄供之後,風影備有酒席送至城隍廟。風影共出贓銀四百兩,三人均分,余持得贓一百三十三兩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辭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贓證確據,何得諱稱幷無其人?事關憲件,人命重情……”等因到縣。準此,本縣隨即拘傳本主到案,據供:生員余持,身中,面麻,微鬚,年四十四歲,係廩膳生員,未曾出貢。本年四月初八日,學憲按臨鳳陽,初九日行香,初十日懸牌,十一日科試八學生員,該生余持進院赴考,十五日覆試案發取錄。余持次日進院覆試,考居一等第二名。至二十四日送學憲起馬,回籍肄業。安能一身在鳳陽科試,又一身在無爲州詐贓?本縣取具口供,隨取本學冊結對驗,該生委係在風陽科試,未曾到無爲詐贓,不便解送。恐係外鄉光棍頂名冒姓,理合據實回明,另輯審結雲雲。
這文書回了去,那裏再不來提了。余二先生一塊石頭落了地,寫信約哥回來。大先生回來,細細問了這些事,說:“全費了兄弟的心。”便問:“衙門使費一總用了多少銀子?”二先生道:“這個話哥還問他怎的?哥帶來的銀子,料理下葬爲是。”
又過了幾日,弟兄二人商議,要去拜風水張雲峰。恰好一個本家來請喫酒,兩人拜了張雲峰,便到那裏赴席去。那裏請的沒有外人,就是請的他兩個嫡堂兄弟:一個叫余敷,一個叫余殷。兩人見大哥、二哥來,慌忙作揖,彼此坐下,問了些外路的事。余敷道:“今日王父母在彭老二家喫酒。”主人坐在底下道:“還不曾來哩,陰陽生纔拿過帖子去。”余殷道:“彭老四點了主考了。聽見前日辭朝的時候,他一句話回的不好,朝廷把他身子拍了一下。”余大先生笑道:“他也沒有甚麽話說的不好,就是說的不好,皇上離著他也遠,怎能自己拍他一下?”余殷紅著臉道:“然而不然,他而今官大了,是翰林院大學士,又帶著左春坊,每日就要站在朝廷大堂上煖閣子裏議事。他回的話不好,朝廷怎的不拍他!難道怕得罪他麽?”主人坐在底下道:“大哥前日在南京來,聽見說應天府尹進京了?”余大先生還不曾答應,余敷道:“這個事也是彭老四奏的。朝廷那一天問應天府可該換人?彭老四要薦他的同年湯奏,就說該換,他又不肯得罪府尹,卿卿的寫個書子帶來,叫府尹自己請陛見,所以進京去了。”余二先生道:“大僚更換的事,翰林院衙門是不管的,這話恐未必確。”余殷道:“這是王父母前日在仁大典喫酒,席上親口說的,怎的不確!”說罷,擺上酒來。九個盤子:一盤青菜花炒肉、一盤煎鯽魚、一盤片粉拌鶏、一盤攤蛋、一盤蔥炒蝦、一盤瓜子、一盤人參果、一盤石榴米、一盤豆腐乾。燙上滾熱的封缸酒來。
喫了一會,主人走進去拿出一個紅布口袋,盛著幾塊土,紅頭繩子拴著,嚮余敷、余殷說道:“今日請兩位賢弟來,就是要看看這山上土色,不知可用得?”余二先生道:“山上是幾時破土的?”主人道:“是前日。”余敷正要打開拿出土來看,余殷奪過來道:“等我看。”劈手就奪過來,拿出一塊土來放在面前,把頭歪在右邊看了一會,把頭歪在左邊又看了一會,拿手指頭掐下一塊土來,送在嘴裏,歪著嘴亂嚼。嚼了半天,把一大塊土就遞與余敷說道:“四哥,你看這土好不好?”余敷把土接在手裏,拿著在燈底下,翻過來把正面看了一會,翻過來又把反面看了一會,也掐了一塊土送在嘴裏,閉著嘴,閉著眼,侵慢的嚼。嚼了半日,睜開眼,又把那土拿在鼻子跟前盡著聞。又聞了半天說道:“這土果然不好。”主人慌了道:“這地可葬得?”余殷道:“這地葬不得,葬了你家就要窮了!”
余大先生道:“我不在家這十幾年,不想二位賢弟就這般精于地理。”余敷道:“不瞞大哥說,經過我愚弟兄兩個看的地,一毫也沒得辨駁的!”余大先生道:“方纔這土是那山上的?”余二先生指著主人道:“便是賢弟家四叔的墳商議要遷葬?”余大先生屈捐道:“四叔葬過已經二十多年,家裏也還平安,可以不必遷罷。”余殷道:“大哥,這是那裏來的話!他那墳裏一汪的水,一包的螞蟻。做兒子的人,把個父親放在水窩裏、螞蟻窩裏,不遷起來還成個人?”余大先生道:“如今尋的新地在那裏?”余殷道:“昨日這地不是我們尋的,我們替尋的一塊地在三尖峰。我把這形勢說給大哥看。”因把這桌上的盤子撤去兩個,拿指頭醮著封缸酒,在桌上畫個圈子,指著道:“大哥你看,這是三尖峰。那邊來路遠哩,從浦口山上發脈,一個墩,一個砲;一個墩,一個砲;一個墩,一個砲;彎彎曲曲,骨裏骨碌,一路接著滾了來。滾到縣裏周家岡,龍身跌落過峽,又是一個墩,一個砲,骨骨碌碌幾十個砲趕了來,結成一個穴情。這穴情叫做‘荷花出水’。”
正說著,小廝捧上五碗面。主人請諸位用了醋,把這青菜炒肉夾了許多堆在面碗頭上,衆人舉起著來喫。余殷喫的差不多,揀了兩根麵條,在桌上彎彎曲曲做了一個來龍,睜著眼道:“我這地要出個狀元。葬下去中了一甲第二也算不得,就把我的兩隻眼睛剜掉了!”主人道:“那地葬下去自然要發?”余敷道:“怎的不發?就要發!幷不等三年五年!”余殷道:“偎著就要發!你葬下去纔知道好哩。”余大先生道:“前日我在南京聽見幾位朋友說,葬地只要父母安,那子孫發達的話也是渺茫。”余敷道:“然而不然。父母果然安,子孫怎的下發?”余殷道:“然而不然。彭府上那一座墳,一個龍爪子恰好搭在他太爺左膀子上,所以前日彭老四就有這一拍。難道不是一個龍爪子?大哥,你若不信,明日我同你到他墳上去看,你纔知道。”又喫了幾杯,一齊起身道擾了,小廝打著燈籠送進余家巷去,各自歸家歇息。
次日大先生同二先生商議道:“昨日那兩個兄弟說的話怎樣一個道理?”二先生道:“他們也只說的好聽,究竟是無師之學,我們還是請張雲峰商議爲是。”大先生道:“這最有理。”次日,弟兄兩個備了飯,請張雲峰來。張雲峰道:“我往常時諸事霑二位先生的光,二位先生日太老爺的大事托了我,怎不盡心?”大先生道:“我弟兄是寒士,蒙雲峰先生厚愛,凡事不恭,但望恕罪。”二先生道:“我們只要把父母大事做了歸著,而今拜托雲翁,幷不必講發富發貴,只要地下乾煖,無風無蟻,我們愚弟兄就感激不盡了。”張雲峰一一領命”過了幾日尋了一塊地,就在祖墳旁邊,余大先生、余二先生同張雲峰到山裏去,親自復了這地,托祖墳上山主用二十兩銀子買了,托張雲峰擇日子。
日子還不曾擇來,那日閒著無事,大先生買了二斤酒,辦了六七個盤子,打算老弟兄兩個自己談談。到了下晚時候,大街上虞四公子寫個說帖來,寫道:
今晚薄治園蔬,請二位表兄到荒齋一敘,勿外是荷。虞梁頓首。余大先生看了嚮那小廝道:“我知道了。拜上你家老爺,我們就來。”打發出門,隨即一個蘇川人,在這裏開糟坊的,打發人來請他弟兄兩個到槽坊裏去洗澡。大先生嚮二先生道:“這淩朋友家請我們,又想是有酒喫,我們而今擾了淩風家,再到虞表弟家去。”弟兄兩個相擕著來到淩家,一進了門,聽得裏面一片聲吵嚷。卻是淩家因在客邊,僱了兩個鄉裏大腳婆娘,主子都同他偷上了。五河的風俗是個個人都要同僱的大腳婆娘睡覺的。不怕正經敞廳裏擺著酒,大家說起這件事,都要笑的眼睛沒縫,欣欣得意,不以爲羞恥的。淩家這兩個婆娘,彼此疑惑,你疑惑我多得了主子的錢,我疑惑你多得了主子的錢,爭風喫醋,打吵起來。又大家搬楦頭,說偷著店裏的店官,店宮也跟在裏頭打吵,把廚房裏的碗兒、盞兒、碟兒打的粉碎,又伸開了大腳,把洗澡的盆桶都翻了,余家兩位先生酒也喫不成,澡也洗不成,倒反扯勸了半日,辭了主人出來。主人不好意思,千告罪,萬告罪,說改日再請。
兩位先生走出淩家門,便到虞家。虞家酒席已散,大門關了。余大先生笑道:“二弟,我們仍舊回家喫自己的酒。”二先生笑著,同哥到了家裏,叫拿出酒來喫。不想那二斤酒和六個盤子已是娘娘們喫了,只剩了個空壺、空盤子在那裏。大先生道:“今日有三處酒喫,一處也喫不成,可見一飲一啄寞非前定。”弟兄兩個笑著喫了些小菜晚飯,喫了凡杯茶,彼此進房歇息。
睡到四更時分,門外一片聲大喊,兩弟兄一齊驚覺,看見窻外通紅,知道是對門失火。慌忙披了衣裳出來,叫齊了鄰居,把父母靈樞搬到街上。那火燒了兩間房子,到天亮就救息了。靈柩在街上。五河風俗,說靈樞擡出門,再要擡進來,就要窮人家;所以衆親友來看,都說乘此擡到山裏,擇個日子葬罷,大先生嚮二先生道:“我兩人葬父母,自然該正正經經的告了廟,備祭辭靈,遍請親友會葬,豈可如此草率!依我的意思,仍舊將靈柩請進中堂,擇日出殯。”二先生道:“這何消說,如果要窮死,儘是我弟兄兩個當災。”當下衆人勸著總不聽,喚齊了人,將靈柩請進中堂。候張雲峰擇了日子,出殯歸葬,甚是盡禮。那日,闔縣送殯有許多的人,天長杜家也來了幾個人。自此,傳遍了五門四關廂一個大新聞,說:余家兄弟兩個越發呆串了皮了,做出這樣倒運的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塵惡俗之中,亦藏俊彥;數米量柴之外,別有經綸,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余大先生葬了父母之後,和二先生商議,要到南京去謝謝杜少卿;又因銀子用完了,順便就可以尋館。收拾行李,別了二先生,過江到杜少卿河房裏。杜少卿問了這場官事,余大先生細細說了。杜少卿不勝嘆息。
正在河房裏閒話,外面傳進來,有儀征湯大老爺來拜。余大先生問是那一位,杜少卿道:“便是請表兄做館的了,不妨就會他一會。”正說著,湯鎮臺進來,敘禮坐下。湯鎮臺道:“少卿先生,前在虞老先生齋中得接光儀,不覺鄙吝頓消,隨即登堂,不得相值,又懸我一日之思。此位老先生尊姓?”杜少卿道:“這便是家表兄余有達,老伯去歲曾要相約做館的。”鎮臺大喜道:“今日無意中又晤一位高賢,真爲幸事。”從新作揖坐下。余大先生道:“老先生功在社稷,今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功,真古名將風度。”湯鎮臺道:“這是事勢相逼,不得不爾。至今想來究竟還是意氣用事,幷不曾報效得朝廷,倒惹得同官心中不快活,卻也悔之無及。”余大先生道:“這個,朝野自有定論,老先生也不必過謙了。”杜少卿道:“老伯此番來京貴干?現寓何處?”湯鎮臺道:“家居無事,偶爾來京,借此會會諸位高賢。敝寓在承恩寺。弟就要去拜虞博士幷莊征君賢竹林。”喫過茶,辭別出來。余大先生同杜少卿送了上轎。余大先生暫寓杜少卿河房。
這湯鎮臺到國子監拜虞博士,那裏留下帖,回了不在署。隨往北門橋拜莊濯江,裏面見了帖子,忙叫請會。這湯鎮臺下轎進到廳事,主人出來,敘禮坐下,道了幾句彼此仰慕的話。湯鎮臺提起要往後湖拜莊征君,莊濯江道:“家叔此刻恰好在舍,何不竟請一會?”湯鎮臺道:“這便好的極了。”莊濯江吩咐家人請出莊征君來,同湯鎮臺拜見過,敘坐。又喫了一遍茶,莊征君道:“老先生此未,恰好虞老先生尚未榮行,又重九相近,我們何不相約作一個登高會?就此便奉餞虞老先生,又可暢聚一日。”莊濯江道:“甚好。訂期便在舍間相聚便了。”湯鎮臺坐了一會,起身去了,說道:“數日內登高會再接教,可以爲盡日之談。”說罷二位送了出來。湯鎮臺又去拜了遲衡山、武正字。莊家隨即著家人送了五兩銀子到湯鎮臺寓所代席。
過了三日,管家持帖邀客,請各位早到。莊濯江在家等候,莊征君已先在那裏。少刻,遲衡山、武正字、杜少卿都到了。莊濯江收拾了一個大敞榭,四面都插了菊花。此時正是九月初五,天氣亢爽,各人都穿著夾衣,啜茗閒談。又談了一會,湯鎮臺、蕭守府、虞博士都到了,衆人迎請進來,作揖坐下。湯鎮臺道:“我們俱係天涯海角之人,今幸得賢主人相邀一聚,也是三生之緣。又可惜虞老先生就要去了,此聚之後,不知快晤又在何時?”莊沁江道:“各位老先生當今山斗,今日惠顧茅齋,想五百里內賢人聚矣。”
坐定,家人捧上茶來,揭開來,似白水一般,香氣芬馥,銀針都浮在水面。喫過,又換了一巡真天都,雖是隔年陳的,那香氣尤烈。虞博士喫著茶笑說道:“二位老先生當年在軍中,想不見此物。”蕭雲仙道:“豈但軍中,小弟在青楓城六年,得飲白水,已爲厚幸,只覺強于馬溺多矣!”湯鎮臺道:“果然青楓水草可支數年。”莊征君道:“蕭老先生博雅,真不數北魏崔浩。”遲衡山道:“前代後代,亦時有變遷的。”杜少卿道:“宰相須用讀書人,將帥亦須用讀書人。若非蕭老先生有識,安能立此大功?”武正字道:“我最可笑的,邊庭上都督不知有水草,部裏書辦核算時偏生知道。這不知是司官的學問還是書辦的學問?若說是司官的學問,怪不的朝廷重文輕武;若說是書辦的考核,可見這大部的則例是移動不得的了。”說罷,一齊大笑起來。
戲子吹打已畢,奉席讓坐。戲子上來參堂。莊飛熊起身道:“今日因各位老先生到舍,晚生把梨園榜上有名的十九名都傳了來,求各位老先生每人賞他一出戲。”虞博士問:“怎麽叫做‘梨園榜’?”余大先生把昔年杜慎卿這件風流事述了一遍。衆人又大笑。湯鎮臺嚮杜少卿道:“令兄已是銓選部郎了?”杜少卿道:“正是。”武正字道:“慎卿先生此一番評騭,可云至公至明:只怕立朝之後做主考房官,又要目迷五色,奈何?”衆人又笑了。當日喫了一天酒。做完了戲,到黃昏時分,衆人散了。莊濯江尋妙手丹青畫了一幅“登高送別圖”,在會諸人都做了詩。又各家移樽到博士齋中蝕別。
南京餞別虞博士的也不下千餘家。虞博士應酬煩了,凡要到船中送別的,都辭了不勞。那日叫了一隻校俊杯,在水西門起行,衹有杜少卿送在舡上。杜少卿拜別道:“老叔已去,小姪從今無所依歸矣!”虞博士也不勝淒然,邀到舡裏坐下,說道:“少卿,我不瞞你說,我本赤貧之士,在南京來做了六七年博士,每年積幾兩俸金,只掙了三十擔米的一塊田。我此番去,或是部郎,或是州縣,我多則做三年,少則做兩年,再積些俸銀,添得二十擔米,每年養著我夫妻兩個不得餓死,就罷了。子孫們的事,我也不去管他。現今小兒讀書之餘,我教他學個醫,可以糊口,我要做這官怎的?你在南京,我時常寄書子來問候你。”說罷和杜少卿灑淚分手。
杜少卿上了岸,看著虞博士的船開了去,望不見了,方纔回來。余大先生在河房裏,杜少卿把方纔這些話告訴他,余大先生嘆道:“難進易退,真乃天懷淡定之君子。我們他日出身皆當以此公爲法。”彼此嘆賞了一回。當晚余二先生有家書來約大先生回去,說:“表弟虞華軒家請的西席先生去了,要請大哥到家教兒子,目今就要進館,請作速回去。”余大先生嚮杜少卿說了,辭別要去。次日束裝渡江,杜少卿送過,自回家去。
余大先生渡江回家,二先生接著,拿帖子與乃兄看,上寫:
愚表弟虞梁,敬請余大表兄先生在舍教訓小兒,每年修金四十兩,節禮在外。此訂。
大先生看了,次日去回拜。虞華軒迎了出來,心裏歡喜,作揖奉坐。小廝拿上茶來喫著。虞華軒道:“小兒蠢夯,自幼失學。前數年愚弟就想請表兄教他,因表兄出遊在外。今恰好表兄在家,就是小兒有幸了。舉人、進士,我和表兄兩家車載斗量,也不是甚麽出奇東西。將來小兒在表兄門下,第一要學了表兄的品行,這就受益的多了!”余大先生道:“愚兄老拙株守,兩家至戚世交,只和老弟氣味還投合的來。老弟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一般,我怎不盡心教導?若說中舉人、進士,我這不曾中過的人,或者不在行;至于品行文章,令郎自有家傳,愚兄也只是行所無事。”說罷彼此笑了。擇了個吉日,請先生到館。余大先生絕早到了。虞小公子出朱拜見,甚是聰俊。拜過,虞華軒送至館所。余大先生上了師位。
虞華軒辭別,到那邊書房裏去坐。纔坐下,門上人同了一個客進來。這客是唐三痰的哥,叫做唐二棒椎,是前科中的文舉人,卻與虞華軒是同案進的學。這日因他家先生開館,就踱了來,要陪先生。虞華軒留他坐下喫了茶,唐二棒椎道:“今日恭喜令郎開館。”虞華軒道:“正是。”唐二棒椎道:“這先生最好,只是坐性差些,又好弄這些雜學,荒了正務。論余大先生的舉業,雖不是時下的惡習,他要學國初帖括的排場,卻也不是中和之業。”虞華軒道:“小兒也還早哩。如今請余大表兄,不過叫學他些立品,不做那勢利小人就罷了。”
又坐了一會,唐二棒椎道:“老華,我正有一件事要來請教你這通古學的。”虞華軒道:“我通甚麽古學!你拿這話來笑我。”唐二棒椎道:“不是笑話,真要請教你。就是我前科僥幸,我有一個嫡姪,他在鳳陽府裏住,也和我同榜中了,又是同榜,又是同門。他自從中了,不曾到縣裏來,而今來祭祖。他昨日來拜我,是‘門年愚姪’的帖子,我如今回拜他,可該用個‘門年愚叔’?”虞華軒道:“怎麽說?”唐二棒椎道:“你難道不曾聽見?我舍姪同我同榜同門,是出在一個房師房裏中的了,他寫‘門年愚姪’的帖子拜我,我可該照樣還他?”虞華軒道:“我難道不曉得同著一個房師叫做同門!但你方纔說的‘門年愚姪’四個字,是鬼話,是夢話?”唐二棒椎道:“怎的是夢話?”虞華軒仰天大笑道:“從古至今也沒有這樣奇事。”唐二棒椎變著臉道:“老華,你莫怪我說。你雖世家大族,你家發過的老先生們離的遠了,你又不曾中過,這些官場上來往的儀制,你想是未必知道。我舍姪他在京裏不知見過多少大老,他這帖子的樣式必有個來歷,難道是混寫的?”虞華軒道:“你長兄既說是該這樣寫,就這樣寫罷了,何必問我!”唐二棒椎道,“你不曉得,等余大先生出來喫飯我問他。”
正說著,小廝來說:“姚五爺進來了。”兩個人同站起來。姚五爺進來作揖坐下。虞華軒道:“五表兄,你昨日喫過飯怎便去了?晚裏還有個便酒等著,你也不來。”唐二棒椎道:“姚老五,昨日在這裏喫中飯的麽?我咋日午後遇著你,你現說在仁昌典方老六家喫了飯出來。怎的這樣扯謊?”
小廝擺了飯,請余大先生來。親大先生首席,唐二棒椎對面,姚五爺上坐,主人下陪。喫過飯,虞華軒笑把方纔寫帖子話說與余大先生,余大先生氣得兩臉紫漲,頸子裏的筋都耿出來,說道:“這話是那個說的?請問人生世上,是祖、父要緊,是科名要緊?”虞華軒道,“自然是祖、父要緊了,這也何消說得。”余大先生道:“既知是祖、父要緊,如何纔中了個舉人,便丟了天屬之親,叔姪們認起同年同門來?這樣得罪名教的話,我一世也不願聽!二哥,你這位令姪,還虧他中個舉,竟是一字不通的人。若是我的姪兒,我先拿他在祠堂裏祖宗神位前先打幾十板子纔好!”唐二棒椎同姚五爺看見余大先生惱得像紅蟲,知道他的迂性呆氣發了,講些混話,支開了去。
須臾,喫完了茶,余大先生進館去了。姚五爺起身道:“我去走走再來。”唐二棒椎道:“你今日出去,該說在彭老二家喫了飯出來的了!”姚五爺笑道:“今日我在這裏陪先生,人都知道的,不好說在別處。”笑著去了。
姚五爺去了一時又走回來,說道:“老華,廳上有個客來拜你,說是在府裏太尊衙門裏出來的,在廳上坐著哩,你快出去會他。”虞華軒道:“我幷沒有這個相與,是那裏來的?”正疑惑間,門上傳進帖子來:“年家眷同學教弟季萑頓首拜。”虞華軒出到廳上迎接。季葦蕭進來,作揖坐下,拿出一封書子,遞過來說道:“小弟在京師因同敝東家來貴郡,令表兄杜慎卿先生托寄一書,專候先生。今日得見雅範,實爲深幸。”虞華軒接過書子,拆開從頭看了,說道:“先生與我敝府厲公祖是舊交?”季葦蕭道:“厲公是敝年伯荀大人的門生,所以邀小弟在他幕中共事。”虞華軒道:“先生因甚公事下縣來?”季葦蕭道:“此處無外人,可以奉告。厲太尊因貴縣當鋪戥子太重,剝削小民,所以托弟下來查一查。如其果真,此弊要除。”虞華軒將椅子挪近季葦蕭跟前,低言道:“這是太公祖極大的仁政!敝縣別的當鋪原也不敢如此,衹有仁昌、仁大方家這兩個典鋪。他又是鄉紳,又是鹽典,又同府縣官相與的極好,所以無所不爲,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如今要除這個弊,只要除這兩家。況太公祖堂堂大守,何必要同這樣人相與?此說只可放在先生心裏,卻不可漏泄說是小弟說的。”季葦蕭道:“這都領教了。”虞華軒又道:“蒙先生賜顧,本該備個小酌,奉屈一談;一來恐怕褻尊,二來小地方耳目衆多,明日備個菲酌送到尊寓,萬勿見卻。”季葦蕭道:“這也不敢當。”說罷作別去了。
虞華軒走進書房來,姚五爺迎著問道:“可是太尊那裏來的?”虞華軒道:“怎麽不是。”姚五爺搖著頭笑道,“我不信!”唐二棒椎沈吟道:“老華,這倒也不錯。果然是太尊裏面的人?太尊同你不密邇,同太尊密邇的是彭老三、方老六他們二位。我聽見這人來,正在這裏疑惑。他果然在太尊衙門裏的人,他下縣來,不先到他們家去,倒有個先來拜你老哥的?這個話有些不像。恐怕是外方的甚麽光棍,打著太尊的旗號,到處來騙人的錢,你不要上他的當!”虞華軒道:“也不見得這人不曾去拜他們。”姚五爺笑道:“一定沒有拜。若拜了他們,怎肯還來拜你?”虞華軒道:“難道是太尊叫他來拜我的?是天長杜慎卿表兄在京裏寫書子給他來的。這人是有名的季葦蕭。”唐二棒椎搖手道:“這話更不然!季葦蕭是定梨園榜的高士。他既是名士,京裏一定在翰林院衙門裏走動。況且天長杜慎老同彭老四是一個人,豈有個他出京來,帶了杜慎老的書子來給你,不帶彭老四的書子來給他家的?這人一定不是季葦蕭。”虞華軒道:“是不是罷了,只管講他怎的!”便駡小廝:“酒席爲甚麽到此時還不停當!”一個小廝走來稟道:“酒席已經停當了。”
一個小廝掮了被囊行李進來說:“鄉里成老爹到了。”只見一人,方巾,藍布宜裰,薄底布鞋,花白鬍鬚,酒糟臉,進來作揖坐下,道:“好呀!今日恰好府上請先生,我撞著來喫喜酒。”虞華軒叫小廝拿水來給成老爹洗臉,抖掉了身上腿上那些黃泥,一同邀到廳上,擺上酒來。余大先生首席,衆位陪坐。天色已黑,虞府廳上點起一對料絲燈來,還是虞華軒曾祖尚書公在武英殿御賜之物,今已六十餘年,猶然簇新。余大先生道:“自古說‘故家喬木’,果然不差。就如尊府這燈,我縣裏沒有第二副。”成老爹道:“大先生,‘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就像三十年前,你二位府上何等氣勢,我是親眼看見的。而今彭府上、方府上,都一年盛似一年。不說別的,府裏太尊、縣裏王公,都同他們是一個人,時時有內裏幕賓相公到他家來說要緊的話。百姓怎的不怕他!像這內裏幕賓相公,再不肯到別人家去。”唐二棒椎道:“這些時可有幕賓相公來?”成老爹道:“現有一個姓‘吉’的‘吉’相公下來訪事,住在寶林寺僧官家。今日清早就在仁昌典方老六家。方老六把彭老二也請了家去陪著。三個人進了書房門,講了一天。不知太爺是作惡那一個,叫這‘吉’相公下來訪的。”唐二棒椎望著姚五爺冷笑道:“何如?”
余大先生看見他說的這些話可厭,因問他道:“老爹去年準給衣巾了?”成老爹道:“正是。虧學臺是彭老四的同年,求了他一封書子,所以準的。”余大先生笑道:“像老爹這一副酒糟臉、學臺看見著實精神,怎的肯準?”成老爹道:“我說我這臉是浮腫著的。”衆人一齊笑了。又喫了一會酒,成老爹道:“大先生,我和你是老了,沒中用的了。英雄出于少年,怎得我這華軒世兄下科高中了,同我們這唐二老爺一齊會上進土,雖不能像彭老四做這樣大位,或者像老三、老二侯選個縣官,也與祖宗爭氣,我們臉上也有光輝。”余大先生看見這些話更可厭,因說道:“我們不講這些話,行令喫酒罷。”當下行了一個“快樂飲酒”的令,行了半夜,大家都喫醉了。成老爹扶到房裏去睡;打燈籠送余大先生、唐二棒椎、姚五爺回去。成老爹睡了一夜,半夜裏又吐,吐了又屙屎。不等天亮,就叫書房裏的一個小小廝來掃屎,就悄悄嚮那小小廝說,叫把管租的管家叫了兩個進來。又鬼頭鬼腦,不知說了些甚麽,便叫請出大爺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鄉僻地面,偏多慕勢之風,學校宮前,竟行非禮之事。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虞華軒也是一個非同小可之人。他自小七八歲上就是個神童。後來經史子集之書,無一樣不曾熟讀,無一樣不講究,無一樣不通徹。到了二十多歲,學問成了,一切兵、農、禮、樂、工、虞、水、火之事,他提了頭就知到尾,文章也是枚、馬,詩賦也是李、杜。況且他曾祖是尚書,祖是翰林,父是太守,真正是個大家。無奈他雖有這一肚子學問,五河人總不許他開口。
五河的風俗,說起那人有品行,他就歪著嘴笑;說起前幾十年的世家大族,他就鼻子裏笑,說那個人會做詩賦古文,他就眉毛都會笑,問五河縣有甚麽山川風景,是有個彭鄉紳;問五河縣有甚麽出產希奇之物,是有個彭鄉紳;問五河縣那個有品望,是奉承彭鄉紳;問那個有德行,是奉承彭鄉紳:問那個有才情,是專會奉承彭鄉紳。卻另外有一件事,人也還怕,是同徽州方家做親家;還有一件事,人也還親熱,就是大捧的銀子拿出來買田。
虞華軒生在這惡俗地方,又守著幾畝田園,跑不到別處去,因此就激而爲怒。他父親太守公是個清官,當初在任上時過些清苦日子。虞華軒在家省喫儉用,積起幾兩銀子。此時太守公告老在家,不管家務。虞華軒每年苦積下幾兩銀子,便叫興販田地的人家來,說要買田、買房子。講的差不多,又臭駡那些人一頓,不買,以此開心。一縣的人都說他有些痰氣,到底貪圖他幾兩銀子,所以來親熱他。
這成老爹是個興販行的行頭,那日叫管家請出大爺來,書房裏坐下,說道:“而今我那左近有一分田,水旱無優,每年收的六百石稻。他要二千兩銀子。前日方六房裏要買他的,他已經打算賣給他,那些莊戶不肯。”虞華軒道:“莊戶爲甚麽不肯?”成老爹道:“莊戶因方府上田主子下鄉要莊戶備香案迎接,欠了租又要打板子,所以不肯賣與他。”虞華軒道:“不賣給他,要賣與我,我下鄉是擺臭案的?我除了不打他,他還要打我?”成老爹道:“不是這樣說。說你大爺寬宏大量,不像他們刻薄,而今所以來物成的。不知你的銀子可現成?”虞華軒道:“我的銀怎的不現成?叫小廝搬出來給老爹瞧。”當下叫小廝搬出三十錠大元寶來,望桌上一掀。那元寶在桌上亂滾,成老爹的眼就跟這元寶滾。虞華軒叫把銀子收了去,嚮成老爹道:“我這些銀子不扯謊麽?你就下鄉去說。說了來,我買他的。”成老爹道:“我在這裏還耽擱幾天纔得了去。”虞華軒道,“老爹有甚麽公事?”成者爹道:“明日要到王父母那裏領先嬸母舉節孝的牌坊銀子,順便交錢糧;後日是彭老二的小令愛整十歲,要到那裏去拜夀;外後日是方六房裏請我喫中飯,要擾過他,纔得下去。”虞華軒鼻子裏嘻的笑了一聲:“罷了。”留成老爹喫了中飯,領牌坊銀子交錢糧去了。
虞華軒叫小廝把唐三痰請了來。這唐三痰因方家裏平日請喫酒喫飯,只請他哥舉人,不請他,他就專會打聽:方家那一日請人,請的是那幾個,他都打聽在肚裏,甚是的確。虞華軒曉得他這個毛病,那一日把他尋了來,嚮他說道:“費你的心去打聽打聽,仁昌典方六房裏外後日可請的有成老爹?打聽的確了來,外後日我就備飯請你。”唐三痰應諾,去打聽了半天回來說道:“幷無此說,外後日方六房裏幷不請人。”虞華軒道:“妙!妙!你外後日清早就到我這裏來喫一天。”送唐三痰去了。叫小廝悄悄在香蠟店托小官寫了一個紅單帖,上寫著“十八日午間小飲候光”,下寫“方杓頓首”。拿到袋裝起來,貼了簽,叫人送在成老爹睡覺的房裏書案上。
成老爹交了錢糧,晚裏回來看見帖子,自心裏歡喜道:“我老頭子老運亨通了!偶然扯個謊,就扯著了,又恰好是這一日!”歡喜著睡下。到十八那日,唐三痰清早來了。虞華軒把成老爹請到廳上坐著,看見小廝一個個從大門外進來,一個拎著酒,一個拿著鶏、鴨,一個拿著腳魚和蹄子,一個拿著四包果子,一個捧著一大盤肉心燒賣,都往廚房裏去。成老爹知道他今日備酒,也不問他。虞華軒問唐三痰道:“修元武閣的事,你可曾嚮木匠、瓦匠說?”唐三痰道:“說過了。工料費著哩,他那外面的圍墻倒了,要從新砌,又要修一路臺基,瓦工需兩三個月,裏頭換梁柱、釘椽子,木工還不知要多少。但凡修理房子,瓦木匠只打半工。他們只說三百,怕不也要五百多銀子纔修得起來。”成老爹道:“元武閣是令先祖蓋的,卻是一縣發科甲的風水。而今科甲發在彭府上,該是他家拿銀子修了,你家是不相干了,還只管纍你出銀子?”虞華軒拱手道:“也好。費老爹的心嚮他家說說,幫我幾兩銀子,我少不得也見老爹的情。”成老爹道:“這事我說去。他家雖然官員多,氣魄大,但是我老頭子說話,他也還信我一兩句。”虞家小廝又悄悄的從後門口叫了一個賣草的,把他四個錢,叫他從大門口轉了進來說道:“成老爹,我是方六老爺家來的,請老爹就過去,候著哩。”成老爹道:“拜上你老爺,我就來。”那賣草的去了。
成老爹辭了主人,一直來到仁昌典,門上人傳了進去。主人方老六出來會著,作揖坐下。方老六問:“老爹幾時上來的?”成老爹心裏驚了一下,答應道:“前日纔來的。”方老六又問:“寓在那裏?”成老爹更慌了,答應道:“在虞華老家。”小廝拿上茶來喫過。成老爹道:“今日好天氣。”方老六道:“正是。”成老爹道:“這些時常會王父母?”方老六道:“前日還會著的。”彼此又坐了一會,沒有話說。又喫了一會茶,成老爹道:“太尊這些時總不見下縣來過。若還到縣裏來,少不得先到六老爺家。太尊同六老爺相與的好,比不得別人。其實說,太爺闔縣也就敬的是六老爺一位,那有第二個鄉紳抵的過六老爺!”方老六道:“新按察司到任,太尊只怕也就在這些時要下縣來。”成老爹道:“正是。”又坐了一會,又喫了一道茶,也不見一個客來,也不見擺席,成老爹疑惑,肚裏又餓了,只得告辭一聲,看他怎說。因起身道:“我別過六老爺罷。”方老六也站起來道:“還坐坐。”成老爹道:“不坐了。”即便辭別,送了出來。
成老爹走出大門,摸頭不著,心裏想道:“莫不是我太來早了?”又想道:莫不他有甚事怪我?”又想道:“莫不是我錯看了帖子?”猜疑不定。又心裏想道:“虞華軒家有現成酒飯,且到他家去喫再處。”一直走回虞家。
虞華軒在書房裏擺著桌子,同唐三痰、姚老五和自己兩個本家,擺著五六碗滾熱的肴饌,正喫在快活處。見成老爹進來,都站起身。虞華軒道:“成老爹偏背了我們,喫了方家的好東西來了,好快活!”便叫:“快拿一張椅子與成老爹那邊坐,泡上好消食的陳茶來與成老爹喫。”小廝遠遠放一張椅子在上面,請成老爹坐了。那蓋碗陳茶,左一碗,右一碗,送來與成老爹。成老爹越喫越餓,肚裏說不出來的苦。看見他們大肥肉塊、鴨子、腳魚,夾著往嘴裏送,氣得火在頂門裏直冒。他們一直喫到晚,成老爹一直餓到晚。等他送了客,客都散了,悄悄走到管家房裏要了一碗炒米,泡了喫。進房去睡下,在床上氣了一夜。次日辭了虞華軒,要下鄉回家去。虞華軒問:“老爹幾時來?”成老爹道:“若是田的事妥,我就上來;若是田的事不妥,我只等家嬸母入節孝祠的日子我再上來。”說罷辭別去了。
一日,虞華軒在家無事,唐二棒椎走來說道:“老華,前日那姓季的果然是太尊府裏出來的,住寶林寺僧官家。方老六、彭老二都會著。竟是真的!”虞華桿道:“前日說不是也是你,今日說真的也是你。是不是罷了,這是甚麽奇處!”唐二棒椎笑道:“老華,我從不曾會過太尊,你少不得在府裏回拜這位季兄去,擕帶我去見見太尊,可行得麽?”虞華軒道:“這也使得。”過了幾日僱了兩乘轎子,一同來鳳陽。到了衙裏,投了帖子。虞華軒又帶了一個帖子拜季葦蕭。衙裏接了帖子,回出來道:“季相公揚州去了,太爺有請。”二位同進去,在書房裏會。會過太尊出來,兩位都寓在東頭。太尊隨發帖請飯。唐二棒椎嚮虞華軒道:“太尊明日請我們,我們沒有個坐在下處等他的人老遠來邀的。明日我和你到府門口龍興寺坐著,好讓他一邀,我們就進去。”虞華軒笑道:“也罷。”
次日中飯後,同到龍興寺一個和尚家坐著,只聽得隔壁一個和尚家細吹細唱的有趣。唐二棒椎道:“這吹唱的好聽,我走過去看看。”看了一會回來,垂頭喪氣,嚮虞華軒抱怨道:“我上了你的當!你當這吹打的是誰?就是我縣裏仁昌典方老六同厲太尊的公子,備了極齊整的席,一個人摟著一個戲子,在那裏頑耍。他們這樣相厚,我前日只該同了方老六來。若同了他來,此時已同公子坐在一處。如今同了你,雖見得太尊一面,到底是個皮裏膜外的帳,有甚麽意思!”虞華軒道:“都是你說的,我又不曾強扯了你來。他如今現在這裏,你跟了去不是!”唐二棒椎道:“同行不疏伴,我還同你到衙裏去喫酒。”說著,衙裏有人出來邀,兩人進衙去。太尊會著,說了許多仰慕的話,又問:“縣裏節孝幾時入祠?我好委官下來致祭。”兩人答道:“回去定了日子,少不得具請啓來請太公祖。”喫完了飯,辭別出來。次日,又拿帖子辭了行,回縣去了。
虞華軒到家第二日,余大先生來說:“節孝入祠,的于出月初三。我們兩家有好幾位叔祖母、伯母、叔母入祠,我們兩家都該公備祭酌,自家合族人都送到祠裏去。我兩人出去傳一傳。”虞華軒道:“這個何消說!寒舍是一位,尊府是兩位,兩家紳衿共有一百四五十人。我們會齊了,一同到祠門口,都穿了公服迎接當事,也是大家的氣象。”余大先生道:“我傳我家的去,你傳你家的去。”
虞華軒到本家去了一交,惹了一肚子的氣,回來氣的一夜也沒有睡著。清晨余大先生走來,氣的兩隻眼白瞪著,問道:“表弟,你傳的本家怎樣?”虞華軒道:“正是,表兄傳的怎樣?爲何氣的這樣光景?”余大先生道:“再不要說起!我去嚮寒家這些人說,他不來也罷了,都回我說,方家老太太入祠,他們都要去陪祭候送,還要扯了我也去。我說了他們,他們還要笑我說背時的話,你說可要氣死了人!”虞華軒笑道:“寒家亦是如此,我與了一夜。明日我備一個祭桌,自送我家叔祖母,不約他們了。”余大先生道:“我也只好如此。”相約定了。
到初三那日,虞華軒換了新衣帽,叫小廝挑了祭桌,到他本家八房裏。進了門,只見冷冷清清,一個客也沒有。八房裏堂弟是個窮秀才,頭戴破頭巾,身穿舊爛衫,出來作揖。虞華軒進去拜了叔祖母的神主,奉主升車。他家租了一個破亭子,兩條扁擔,四個鄉里人歪擡著,也沒有執事。亭子前四個吹手,滴滴打打的吹著,擡上街來。虞華軒同他堂弟跟著,一直送到祠門口歇下。遠遠望見也是兩個破亭子,幷無吹手,余大先生、二先生弟兄兩個跟著,擡來祠門口歇下。
四個人會著,彼此作了揖。看見祠門前尊經閣上掛著燈,懸著綵子,擺著酒席。那閣蓋南極高大,又在街中間,四面都望見。戲子一擔擔挑箱上去,擡亭子的人道:“方老爺家的戲子來了!”又站了一會,聽得西門三聲銃響,擡亭子的人道:“方府老太太起身了!”須臾,街上鑼響,一片鼓樂之聲,兩把黃傘,八把旗,四隊踹街馬,牌上的金字打著“禮部尚書”、“翰林學士”、“提督學院”、“狀元及第”,都是余、虞兩家送的。執事過了,腰鑼,馬上吹,提爐,簇擁著老太太的神主亭子,邊旁八個大腳婆娘扶著。方六老爺紗帽圓領,跟在亭子後。後邊的客做兩班:一班是鄉紳,一班是秀才。鄉紳是彭二老爺、彭三老爺、彭五老爺、彭七老爺,其餘就是余、虞兩家的舉人、進士、貢生、監生,共有六七十位,都穿著紗帽圓領,恭恭敬敬跟著走。一班是余、虞兩家的秀才,也有六七十位,穿著爛衫、頭巾,慌慌張張在後邊趕著走。鄉紳未了一個是唐二棒椎,手裏拿一個簿子在那裏邊記賬,秀才未了一個是唐三痰,手裏拿一個簿子在裏邊記賬。那余、虞兩家到底是詩禮人家,也還厚道,走到祠前,看見本家的亭子在那裏,竟有七八位走過來作一個揖,便大家簇擁著方老太太的亭子進祠去了。隨後便是知縣、學師、典史、把總,擺了執事來。吹打安位,便是知縣祭,學師祭,典史祭,把總祭,鄉紳祭,秀才祭,主人家自祭。祭完了,紳衿一哄而出,都到尊經閣上赴席去了。
這裏等人擠散了,纔把亭子擡了進去,也安了位。虞家還有華軒備的一個祭桌,余家衹有大先生備的一副三牲,也祭奠了。擡了祭桌出來,沒處散福,算計借一個門斗家坐坐。余大先生擡頭看尊經閣上綉衣朱履,觥籌交錯。方六老爺行了一回禮,拘束狠了,寬去了紗帽圓領,換了方巾便服,在閣上廊沿間徘徊徘徊。便有一個賣花牙婆,姓權,大著一雙腳,走上閣來,哈哈笑道:“我來看老太太入祠!”方六老爺笑容可掬,同他站在一處,伏在欄桿上看執事。方六老爺拿手一宗一宗的指著說與他聽。權賣婆一手扶著欄桿,一手拉開褲腰捉蝨子,捉著,一個一個往嘴裏送。
余大先生看見這般光景,看不上眼,說道:“表弟,我們也不在這裏坐著喫酒了,把祭桌擡到你家,我同舍弟一同到你家坐坐罷。還不看見這些惹氣的事!”便叫挑了祭桌前走。他四五個人一路走著。在街上余大先生道:“表弟,我們縣裏,禮義廉恥一總都滅絕了!也因學官裏沒有個好官,若是放在南京虞博士那裏,這樣事如何行的去!”余二先生道:“看虞博士那般舉動,他也不要禁止人怎樣,只是被了他的德化,那非禮之事,人自然不能行出來。”虞家弟兄幾個同嘆了一口氣,一同到家,喫了酒,各自散了。
此時元武閣已經動工,虞華軒每日去監工修理。那日晚上回來,成老爹坐在書房裏。虞華軒同他作了揖,拿茶喫了,問道:“前日節孝入祠,老爹爲甚麽不到?”成老爹道:“那日我要到的,身上有些病,不曾來的成。舍弟下鄉去,說是熱鬧的很。方府的執事擺了半街,王公同彭府上的人都在那裏送,尊經閣擺席唱戲,四鄉八鎮幾十里路的人都來看,說:“若要不是方府,怎做的這樣大事!’你自然也在閣上偏我喫酒。”虞華軒道:“老爹,你就不曉得我那日要送我家八房的叔祖母?”成老爹冷笑道:“你八房裏本家窮的有腿沒褲子,你本家的人,那個肯到他那裏去?連你這話也是哄我頑,你一定是送方老太太的。”虞華軒道:“這事已過,不必細講了。”喫了晚飯,成老爹說:“那分田的賣主和中人都上縣來了,住在寶林寺裏。你若要他這田,明日就可以成事。”虞華軒道:“我要就是了。”成老爹道:“還有一個說法,這分田全然是我來說的,我要在中間打五十兩銀子的‘背公’,要在你這裏除給我;我還要到那邊要中用錢去。”虞華軒道:“這個何消說,老爹是一個元寶。”當下把租頭、價銀、戥銀、銀色、鶏、草、小租、酒水、畫字、上業主,都講清了。
成老爹把賣主、中人都約了來,大清早坐在虞家廳上。成老爹進來請大爺出來成契。走到書房裏,只見有許多木匠、瓦匠在那裏領銀子。虞華軒捧著多少五十兩一錠的大銀子散人,一個時辰就散掉了幾百兩。成老爹看著他散完了,叫他出去成田契。虞華軒睜著眼道:“那田貴了!我不要!”成老爹嚇了一個癡。虞華軒道:“老爹,我當真不要了。”便吩咐小廝:“到廳上把那鄉里的幾個泥腿替我趕掉了!”成老爹氣的愁眉苦臉,只得自己走出去回那幾個鄉里人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身離惡俗,門墻又見儒修;客到名邦,晉接不逢賢哲。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余大先生在虞府坐館,早去晚歸,習以爲常。那日早上起來,洗了臉,喫了茶,要進館去。纔走出大門,只見三騎馬進來,下了馬,嚮余大先生道喜。大先生問:“是何喜事?”報錄人拿出條子來看,知道是選了徽州府學訓導。余大先生歡喜,待了報錄人酒飯,打發了錢去,隨即虞華軒來賀喜,親友們都來賀。余大先生出去拜客,忙了幾天,料理到安慶領憑。領憑回來,帶家小到任。大先生邀二先生一同到任所去。二先生道:“哥寒氈一席,初到任的時候,只怕日用還不足,我在家裏罷。”大先生道:“我們老弟兄相聚得一日是一日。從前我兩個人各處坐館,動不動兩年不得見面。而今老了,只要弟兄兩個多聚幾時,那有飯喫沒飯喫,也且再商量。料想做官自然好似坐館,二弟,你同我去。”二先生應了,一同收拾行李,來徽州到任。
大先生本來極有文名,徽州人都知道。如今來做宮,徽州人聽見,個個歡喜。到任之後,會見大先生胸懷坦白,言語爽利,這些秀才們,本不來會的,也要來會會,人人自以爲得明師。又會著二先生談談,談的都是些有學問的話,衆人越發欽敬,每日也有幾個秀才來往。
那日,余大先生正坐在廳上,只見外面走進一個秀才來,頭戴方巾,身穿舊寶藍直裰,面皮深黑,花白鬍鬚,約有六十多歲光景。那秀才自己手裏拿著帖子,遞與余大先生。余大先生看帖子上寫著:“門生王蘊。”那秀才遞上帖子,拜了下去。余大先生回禮說道:“年兄莫不是尊字玉輝的麽?”王玉輝道:“門生正是。”余大先生道:“玉兄,二十年聞聲相思,而今纔得一見。我和你只論好弟兄,不必拘這些俗套。”遂請到書房裏去坐,叫人請二老爺出來。二先生出來,同王玉輝會著,彼此又道了一番相慕之意,三人坐下。
王玉輝道,“門生在學里也做了三十年的秀才,是個迂拙的人。往年就是本學老師,門生也不過是公堂一見而已。而今因大老師和世叔來,是兩位大名下,所以要時常來聆老師和世叔的教訓。要求老師不認做大概學里門生,竟要把我做個受業弟子纔好。”余大先生道:“老哥,你我老友,何出此言!”二先生道:“一嚮知道吾兄清貧,如今在家可做館?長年何以爲生?”王玉輝道:“不瞞世叔說,我生平立的有個志嚮,要纂三部書嘉惠來學。”余大先生道:“是那三部?”王玉輝道:“一部禮書,一部字書,一部鄉約書。”二先生道:“禮書是怎麽樣?”王玉輝道:“禮書是將三禮分起類來,如事親之禮,敬長之禮等類。將經文大書,下面採諸經子史的話印證,教子弟們自幼習學。”大先生道:“這一部書該頒于學宮,通行天下。請問字書是怎麽樣?”王玉輝道:“字書是七年識字法。其書已成,就送來與老師細閱。”二先生道:“字學不講久矣,有此一書,爲功不淺。請問鄉約書怎樣?”王玉輝道:“鄉約書不過是添些儀制,勸醒愚民的意思。門生因這三部書,終日子不停披,所以沒的工夫做館。”大先生道:“幾位公郎?”王王輝道:“只得一個小兒,倒有四個小女。大小女守節在家裏,那幾個小女都出閣不上一年多。“說著,余大先生留他喫了飯,將門生帖子退了不受,說道:“我們老弟兄要時常屈你來談談,料不嫌我苜蓿風味怠慢你。”弟兄兩個一同送出大門來,王先生慢慢回家。他家離城有十五里。
王玉輝回到家裏,嚮老妻和兒子說余老師這些相愛之意。次日,余大先生坐轎子下鄉,親自來拜,留著在草堂上坐了一會,去了。又次日,二先生自己走來,領著一個門斗,挑著一石米,走進來,會著王玉輝,作揖坐下。二先生道:“這是家兄的祿米一石。”又手裏拿出一封銀子來道:“這是家兄的俸銀一兩,送與長兄先生,權爲數日薪水之資。”王玉輝接了這銀子,口裏說道:“我小姪沒有孝敬老師和世叔,怎反受起老師的惠來?”余二先生笑道:“這個何足爲奇!只是貴處這學署清苦,兼之家兄初到。虞博士在南京幾十兩的拿著送與名士用,家兄也想學他。”王玉輝道:“這是‘長者賜,不敢辭’,只得拜受了。”備飯留二先生坐,拿出這三樣書的稿子來,遞與二先生看。二先生細細看了,不勝嘆息。坐到下午時分,只見一個人走進來說道:“王老爹,我家相公病的狠,相公娘叫我來請老爹到那裏去看看。請老爹就要去。”王玉輝嚮二先生道:“這是第三個小女家的人,因女婿有病,約我去看。”二先生道:“如此,我別過罷。尊作的稿子,帶去與家兄看,看畢再送過來。”說罷起身。那門斗也喫了飯,挑著一擔空籮,將書稿子丟在籮裏,挑著跟進城去了。
王先生走了二十里,到了女婿家,看見女婿果然病重,醫生在那裏看,用著藥總不見效。一連過了幾天,女婿竟不在了,王玉輝慟哭了一場。見女兒哭的天愁地慘,候著丈夫入過殮,出來拜公婆,和父親道:“父親在上,我一個大姐姐死了丈夫,在家纍著父親養活,而今我又死了丈夫,難道又要父親養活不成?父親是寒士,也養活不來這許多女兒!”王玉輝道:“你如今要怎樣?”三姑娘道:“我而今辭別公婆、父親,也便尋一條死路,跟著丈夫一處去了!”公婆兩個聽見這句話,驚得淚下如雨,說道:“我兒,你氣瘋了!自古螻蟻尚且貪生,你怎麽講出這樣話來!你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做公婆的怎的不養活你,要你父親養活?快不要如此!”三姑娘道:“爹媽也老了,我做媳婦的不能孝順爹媽,反纍爹媽,我心裏不安,只是由著我到這條路上去罷。只是我死還有幾天工夫,要求父親到家替母親說了,請母親到這裏來,我當面別一別,這是要緊的。”王玉輝道,“親家,我仔細想來,我這小女要殉節的真切,倒也由著他行罷。自古‘心去意難留’。”因嚮女兒道:“我兒,你既如此,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難道反攔阻你?你竟是這樣做罷。我今日就回家去,叫你母親來和你作別。”
親家再三不肯。王玉輝執意,一徑來到家裏,把這話嚮老孺人說了。老孺人道:“你怎的越老越呆了!一個女兒要死,你該勸他,怎麽倒叫他死?這是甚麽話說!”王玉輝道:“這樣事你們是不曉得的。”老孺人聽見,痛哭流涕,連忙叫了轎子,去勸女兒,到親家家去了。王玉輝在家,依舊看書寫字,候女兒的信息。老孺人勸女兒,那裏勸的轉。一般每日梳洗,陪著母親坐,只是茶飯全然不喫。母親和婆婆著實勸著,千方百計,總不肯喫。餓到六天上,不能起床。母親看著,傷心慘目,痛入心脾,也就病倒了,擡了回來,在家睡著。
又過了三日,二更天氣,幾把火把,幾個人來打門,報道:“三姑娘餓了八日,在今日午時去世了!”老孺人聽見,哭死了過去,灌醒回來,大哭不止。王玉輝走到床面前說道:“你這老人家真正是個呆子!三女兒他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他怎的?他這死的好,只怕我將來不能像他這一個好題目死哩!”因仰天大笑道:“死的好!死的好!”大笑著,走出房門去了。
次日,余大先生知道,大驚,不勝慘然,即備了香豬三牲,到靈前去拜奠。拜奠過,回衙門,立刻傳書辦備文書請旌烈婦。二先生幫著趕造文書,連夜詳了出去。二先生又備了禮來祭奠。三學的人聽見老師如此隆重,也就紛紛來祭奠的,不計其數。過了兩個月,上司批準下來,制主入祠,門首建坊。到了入祠那日,余大先生邀請知縣,擺齊了執事,送烈女入祠。闔縣紳衿,都穿著公服,步行了送。當日入祠安了位,知縣祭,本學祭,余大先生祭,闔縣鄉紳祭,通學朋友祭,兩家親戚祭,兩家本族祭,祭了一天,在明倫堂擺席。通學人要請了王先生來上坐,說他生這樣好女兒,爲倫紀生色。王玉輝到了此時,轉覺心傷,辭了不肯來。衆人在明倫堂喫了酒,散了。
次日,王玉輝到學署來謝余大先生。余大先生、二先生都會著,留著喫飯。王王輝說起:“在家日日看見老妻悲慟,心下不忍,意思要到外面去作遊幾時。又想,要作遊除非到南京去,那裏有極大的書坊,還可逗著他們刻這三部書。”余大先生道:“老哥要往南京,可惜虞博士去了。若是虞博士在南京,見了此書,贊揚一番,就有書坊搶的刻去了。”二先生道:“先生要往南京,哥如今寫一封書子去,與少卿表弟和紹光先生。這人言語是值錢的。”大先生欣然寫了幾封字,莊征君、杜少卿、遲衡山、武正字都有。
王玉輝老人家不能走旱路,上船從嚴州、西湖這一路走。一路看著水色山光,悲悼女兒,淒淒惶惶。一路來到蘇州,正要換船,心裏想起:“我有一個老朋友住在鄧尉山裏,他最愛我的書,我何不去看看他?”便把行李搬到山搪一個飯店裏住下,搭船在鄧尉山。那還是上晝時分,這船到晚纔開。王玉輝問飯店的人道:“這裏有甚麽好頑的所在?”飯店裏人道:“這一上去,只得六七里路便是虎丘,怎麽不好頑!”王玉輝鎖了房門,自己走出去。
初時街道還窄,走到三二里路,漸漸闊了。路旁一個茶館,王玉輝走進去坐下,喫了一碗茶。看見那些遊船,有極大的,裏邊雕梁畫柱,焚著香,擺著酒席,一路遊到虎丘去。遊船過了多少,又有幾隻堂客船,不掛簾子,都穿著極鮮艶的衣服,在船裏坐著喫酒。王王輝心裏說道:“這蘇州風俗不好,一個婦人家不出閨門,豈有個叫了船在這河內遊蕩之理!”又看了一會,見船上一個少年穿白的婦人,他又想起女兒,心裏哽咽,那熱淚直滾出來。王玉輝忍著淚,出茶館門,一直往虎丘那條路上去。只見一路賣的腐乳、席子、耍貨,還有那四時的花卉,極其熱鬧,也有賣酒飯的,也有賣點心的。王玉輝老人家足力不濟,慢慢的走了許多時,纔到虎丘寺門口。循著階級上去,轉彎便是千人石,那裏也擺著有茶桌子,王玉輝坐著喫了一碗茶,四面看看,其實華麗。那天色陰陰的,像個要下雨的一般,王玉輝不能久坐,便起身來,走出寺門。走到半路,王玉輝餓了,坐在點心店裏,那豬肉包子六個錢一個,王玉輝喫了,交錢出店門。慢慢走回飯店,天已昏黑。
船上人催著上船,王玉輝將行李拿到船上,幸虧雨不曾下的大,那船連夜的走。一直來到鄧尉山,找著那朋友家裏。只見一帶矮矮的房子,門前垂柳掩映,兩扇門關著,門上貼了白。王玉輝就嚇了一跳,忙去敲門,只見那朋友的兒子,掛著一身的孝,出來開門、見了王玉輝說道:“老伯如何今日纔來,我父親那日不想你!直到臨回首的時候,還念著老伯不曾得見一面,又恨不曾得見老伯的全書。”王王輝聽了,知道這個老朋友已死,那眼睛裏熱淚紛紛滾了出來,說道:“你父親幾時去世的?”那孝子道:“還不曾盡七。”王玉輝道:“靈柩還在家裏?”那孝子道:“還在家裏。”王玉輝道:“你引我到靈柩前去。”那孝子道:“老伯,且請洗了臉,喫了茶,再請老伯進來。”當下就請王玉輝坐在堂屋裏,拿水來洗了臉。王玉輝不肯等喫了茶,叫那孝子領到靈柩前。孝子引進中堂,只見中間奉著靈柩,面前香爐、燭臺、遺像,魂幡,王玉輝慟哭了一場,倒身拜了四拜。那孝子謝了。王玉輝喫了茶,又將自己盤費買了一副香紙牲禮,把自己的書一同擺在靈柩前祭奠,又慟哭了一場。住了一夜,次日要行。那孝子留他不住。又在老朋友靈柩前辭行,又大哭了一場,含淚上船,那孝子直送到船上,方纔回去。
王玉輝到了蘇州,又換了船,一路來到南京水西門上岸,進城尋了個下處,在牛公菴住下。次日,拿著書子去尋了一日回來。那知因虞博士選在浙江做官,杜少卿尋他去了,莊征君到故鄉去修祖墳;退衡山、武正字都到遠處做官去了,一個也遇不著。王玉輝也不懊悔,聽其自然,每日在牛公菴看書。過了一個多月,盤費用盡了,上街來閒走走。纔走到巷口,遇著一個人作揖,叫聲:“老伯怎的在這裏?”王玉輝看那人,原來是同鄉人,姓鄧,名義,字質夫。這鄧質夫的父親是王玉輝同案進學,鄧質夫進學又是王玉輝做保結,故此稱是老伯。王玉輝道:“老姪,幾年不見,一嚮在那裏?”鄧質夫道:“老伯寓在那裏?”王玉輝道:“我就在前面這牛公菴裏,不遠。”鄧質夫道:“且同到老伯下處去。”
到了下處,鄧質夫拜見了,說道:“小姪自別老伯,在揚州這四五年。近日是東家托我來賣上江食鹽,寓在朝天宮。一嚮記念老伯,近況好麽?爲甚麽也到南京來?”王玉輝請他坐下,說道,“賢姪,當初令堂老夫人守節,鄰家失火,令堂對天祝告,反風滅火,天下皆聞。那知我第三個小女,也有這一番節烈。”因悉把女兒殉女婿的事說了一遍。“我因老妻在家哭泣,心裏不忍。府學余老師寫了幾封書子與我來會這裏幾位朋友,不想一個也會不著。”鄧質夫道:“是那幾位?”王玉輝一一說了。鄧質夫嘆道:“小姪也恨的來遲了!當年南京有虞博士在這裏,名壇鼎盛,那泰伯祠大祭的事,天下皆聞。自從虞博士去了,這些賢人君子,風流雲散。小姪去年來,曾會著杜少卿先生,又因少卿先生在元武湖拜過莊征君。而今都不在家了。老伯這寓處不便,且搬到朝天宮小姪那裏寓些時。”王王輝應了,別過和尚,付了房錢,叫人挑行李,同鄧質夫到朝天宮寓處住下。鄧質夫晚間備了酒肴,請王玉輝喫著,又說起泰伯祠的話來。王玉輝道:“泰伯祠在那裏?我明日要去青看。”鄧質夫道:“我明日同老伯去。”
次日,兩人出南門,鄧質夫帶了幾分銀子把與看門的。開了門,進到正殿,兩人瞻拜了。走進後一層,樓底下,遲衡山貼的祭祀儀注單和派的執事單還在壁上。兩人將袖子拂去塵灰看了。又走到樓上,見八張大櫃關鎖著樂器、祭器,王玉輝也要看。看祠的人回:“鑰匙在遲府上。”只得罷了。下來兩廊走走,兩邊書房都看了,一直走到省牲所,依舊出了大門,別過看祠的。兩人又到報恩寺頑頑,在琉璃塔下喫了一壺茶,出來寺門口酒樓上喫飯。王玉輝嚮鄧質夫說:“久在客邊煩了,要回家去,只是沒有盤纏。”鄧質夫道:“老伯怎的這樣說!我這裏料理盤纏,送老伯回家去。”便備了餞行的酒,拿出十幾兩銀子來,又僱了轎夫,送王先生回徽州去。又說道:“老伯,你雖去了,把這余先生的書交與小姪,等各位先生回來,小姪送與他們,也見得老伯來走了一回。”王玉輝道:“這最好。”便把書子交與鄧質夫,起身回去了。
王玉輝去了好些時,鄧質夫打聽得武正字已到家,把書子自己送去。正值武正字出門拜客,不曾會著,丟了書子去了,嚮他家人說:“這書是我朝天宮姓鄧的送來的,其中緣由,還要當面會再說。”武正字回來看了書,正要到朝天宮去回拜,恰好高翰林家著人來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賓朋高宴,又來奇異之人;患難相扶,更出武勇之輩。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武正字那日回家,正要回拜鄧質夫,外面傳進一副請帖,說:“翰林院高老爺家請即日去陪客。”武正字對來人說道:“我去回拜了一個客,即刻就來,你先回復老爺去罷。”家人道:“家老爺多拜上老爺,請的是浙江一位萬老爺,是家老爺從前拜盟的弟兄,就是請老爺同遲老爺會會,此外就是家老爺親家秦老爺。”武正字聽見有遲衡山,也就勉強應允了。回拜了鄧質夫,彼此不相值。午後高府來邀了兩次,武正字纔去。高翰林接著,會過了。書房裏走出施御史、秦中書來,也會過了。纔喫著茶,遲衡山也到了。
高翰林又叫管家去催萬老爺,因對施御史道:“這萬敝友是浙江一個最有用的人,一筆的好字。二十年前,學生做秀才的時候,在揚州會著他。他那時也是個秀才,他的舉動就有些不同,那時鹽務的諸公都不敢輕慢他,他比學生在那邊更覺的得意些。自從學生進京後,彼此就疏失了。前日他從京師回來,說己由序班授了中書,將來就是秦親家的同衙門了。”秦中書笑道:“我的同事,爲甚要親翁做東道?明日乞到我家去。”說著,萬中書已經到門,傳了帖。高翰林拱手立在廳前滴水下,叫管家請轎,開了門。
萬中書從門外下了轎,急趨上前,拜揖敘坐,說道:“蒙老先生見召,實不敢當。小弟二十年別懷,也要借尊酒一敘。但不知老先生今日可還另有外客?”高翰林道:“今日幷無外客,就是侍御施老先生同敝親家秦中翰,還有此處兩位學中朋友:一位姓武,一位姓遲,現在西廳上坐著哩。”萬中書便道:“請會。”管家去請,四位客都過正廳來,會過。施御史道:“高老先生相招奉陪老先生。”萬中書道:“小弟二十年前,在揚川得見高老先生,那時高老先生還未曾高發,那一段非凡氣魄,小弟便知道後來必是朝廷的柱石。自高老先生發解之後,小弟奔走四方,卻不曾到京師一晤,去年小弟到京,不料高老先生卻又養望在家了。所以昨在揚州幾個敝相知處有事,只得繞道來聚會一番。天幸又得接老先生同諸位先生的教。”秦中書道:“老先生貴班甚時補得著?出京來卻是爲何?”萬中書道:“中書的班次,進士是一途,監生是一途。學生是就的辦事職銜,將來終身都脫不得這兩個字。要想加到翰林學士,料想是不能了。近來所以得缺甚難。”秦中書道:“就了不做官,這就不如不就了。”萬中書丟了這邊,便嚮武正字、遲衡山道,“二位先生高才久屈,將來定是大器晚成的。就是小弟這就職的事,原算不得,始終還要從科甲出身。”遲衡山道:“弟輩碌碌,怎比老先生大才。”武正字道:“高老先生原是老先生同盟,將來自是難兄難弟可知。”
說著,小廝來稟道:“請諸位老爺西廳用飯。”高翰林道:“先用了便飯,好慢慢的談談。”衆人到西廳飯畢,高翰林叫管家開了花園門,請諸位老爺看看。衆人從西廳右首一個月門內進去,另有一道長粉墻,墻角一個小門進去,便是一帶走廊,從走廊轉東首,下石子階,便是一方蘭圃。這時天氣溫和;蘭花正放。前面石山、石屏都是人工堆就的;山上有小亭,可以容三四人;屏旁置磁墩兩個,屏後有竹子百十竿,竹子後面映著些矮矮的朱紅欄桿,裏邊圍著些未開的芍藥。高翰林同萬中書擕著手,悄悄的講話,直到亭子上去了。施御史同著秦中書,就隨便在石屏下閒坐。退衡山同武正字信步從竹子裏面走到芍藥欄邊。遲衡山對武書道:“園子倒也還潔淨,只是少些樹木。”武正字道:“這是前人說過的:亭沼譬如爵位,時來則有之;樹木譬如名節,非素修弗能成。”說著,只見高翰林同萬中書從亭子裏走下來,說道:“去年在莊濯江家看見武先生的《紅芍藥》詩,如今又是開芍藥的時候了。”當下主客六人,閒步了一回,從新到西廳上坐下。
管家叫茶上點上一巡攢茶。遲衡山問萬中書道:“老先生貴省有個敝友,是處州人,不知老先生可曾會過?”萬中書道:“處州最有名的不過是馬純上先生,其餘在學的朋友也還認得幾個,但不知令友是誰?”遲衡山道:“正是這馬純上先生。”萬中書道:“馬二哥是我同盟的弟兄,怎麽不認得!他如今進京去了,他進了京,一定是就得手的。”武書忙問道:“他至今不曾中舉,他爲甚麽進京?”萬中書道:“學道三年任滿,保題了他的優行。這一進京,倒是個功名的捷徑,所以曉得他就得手的。”施御史在旁道:“這些異路功名,弄來弄去始終有限。有操守的到底要從科甲出身。”遲衡山道:“上年他來敝地,小弟看他著實在舉業上講究的,不想這些年還是個秀才出身,可見這舉業二字是個無憑的。”高翰林道:“遲先生,你這話就差了。我朝二百年來,衹有這一樁事是絲毫不走的,摩元得元,摩魁得魁。那馬純上講的舉業,只算得些門面話,其實,此中的奧妙他全然不知。他就做三百年的秀才,考二百個案首。進了大場總是沒用的。”武正字道:“難道大場裏同學道是兩樣看法不成?”高翰林道:“怎麽不是兩樣!凡學道考得起的,是大場裏再也不會中的;所以小弟未曾僥幸之先,只一心去揣摩大場,學道那裏時常考個三等也罷了。”萬中書道:“老先生的元作,敝省的人個個都揣摩爛了。”高翰林道:“老先生,‘揣摩’二字,就是這舉業的金針了。小弟鄉試的那三篇拙作,沒有一句話是杜撰,字字都是有來歷的,所以纔得僥幸。若是不知道揣摩,就是聖人也是不中的。那馬先生講了半生,講的都是些不中的舉業。他要曉得‘揣摩’二字,如今也不知做到甚麽官了!”萬中書道:“老先生的話,真是後輩的津梁。但這馬二哥卻要算一位飽學,小弟在楊州敝友家,見他著的《春秋》,倒也甚有條理。”
高翰林道,“再也莫提起這話。敝處這裏有一位莊先生,他是朝廷徵召過的,而今在家閉門注《易》。前日有個朋友和他會席,聽見他說:‘馬純上知進而不知退,直是一條小小的亢龍。’無論那馬先生不可比做亢龍,只把一個現活著的秀才拿來解聖人的經,這也就可笑之極了!”武正字道:“老先生,此話也不過是他偶然取笑。要說活著的人就引用不得,當初文王、周公,爲甚麽就引用微子、箕子?後來孔子爲甚麽就引用顔子?那時這些人也都是活的。”高翰林道:“足見先生博學。小弟專經是《毛詩》,不是《周易》,所以來曾考核得清。”武正字道:“提起《毛詩》兩字,越發可笑了。近來這些做舉業的,泥定了朱注,越講越不明白。四五年前,天長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詩說》,引了些漢儒的說話,朋友們就都當作新聞。可見‘學問’兩個字,如今是不必講的了!”遲衡山道,“這都是一偏的話。依小弟看來:講學問的只講學問,不必問功名;講功名的只講功名,不必問學問。若是兩樣都要講,弄到後來,一樣也做不成。”
說著,管家來稟:“請上席。”高翰林奉了萬中書的首座,施侍御的二座,遲先生三座,武先生四座,秦親家五座,自己坐了主位。三席酒就擺在西廳上面,酒肴十分齊整,卻不曾有戲。席中又談了些京師裏的朝政。說了一會,遲衡山嚮武正字道:“自從虞老先生離了此地,我們的聚會也漸漸的就少了。”少頃,轉了席,又點起燈燭來。喫了一巡,萬中書起身辭去。秦中書拉著道:“老先生一來是敝親家的同盟,就是小弟的親翁一般;二來又忝在同班,將來補選了,大概總在一處。明日千萬到舍間一敘。小弟此刻回家就具過束來。”又回頭對衆人道:“明日一個客不添,一個客不減,還是我們照舊六個人。”遲衡山、武正字不曾則一聲。施御史道:“極好。但是小弟明日打點屈萬老先生坐坐的,這個竟是後日罷。”萬中書道,“學生昨日纔到這裏,不料今日就擾高老先生。諸位老先生尊府還不曾過來奉謁,那裏有個就來叨擾的?”高翰林道:“這個何妨。敝親家是貴同衙門,這個比別人不同,明日只求早光就是了。”萬中書含糊應允了。諸人都辭了主人,散了回去。
當下秦中書回家,寫了五副請帖,差長班送了去請萬老爺、施老爺、遲相公,武相公、高老爺;又發了一張傳戲的溜子,叫一班戲,次日清晨伺候;又發了一個諭帖,諭門下總管,叫茶廚伺候,酒席要體面些。
次日,萬中書起來想道:“我若先去拜秦家,恐怕拉住了,那時不得去拜衆人,他們必定就要怪,只說我撿有酒喫的人家跑;不如先拜了衆人,再去到秦家。”隨即寫了四副帖子,先拜施御史,御史出來會了,曉得就要到秦中書家喫酒,也不曾款留。隨即去拜遲相公,遲衡山家回:“昨晚因修理學宮的事,連夜出城往句容去了。”只得又拜武相公,武正字家回:“相公昨日不曾回家,來家的時節再來回拜罷。”
是日早飯時候,萬中書到了秦中書家,只見門口有一箭闊的青墻,中間縮著三號,卻是起花的大門樓。轎子衝著大門立定,只見大門裏粉屏上帖著紅紙朱標的“內閣中書”的封條,兩旁站著兩行雁翅的管家,管家脊背後便是執事上的帽架子,上首還貼著兩張“爲禁約事”的告示。
帖子傳了進去,秦中書迎出來,開了中間屏門。萬中書下了轎,拉著手,到廳上行禮、敘坐、拜茶。萬中書道:“學生叨在班未,將來凡事還要求提擕。今日有個賤名在此,只算先來拜謁,叨擾的事,容學生再來另謝。”秦中書道:“敝親家道及老先生十分大才,將來小弟設若竟補了,老先生便是小弟的泰山了。”萬中書道:“令親臺此刻可曾來哩?”秦中書道:“他早間差人來說,今日一定到這裏來。此刻也差不多了。”說著,高翰林,施御史兩乘轎已經到門,下了轎,走進來了,敘了坐,喫了茶。高翰林道、“秦親家,那遲年兄同武年兄,這時也該來了?”秦中書道:“又差人去邀了。”萬中書道:“武先生或者還來,那遲先生是不來的了。”高翰林道:“老先生何以見得?”萬中書道:“早間在他兩家奉拜,武先生家回:‘昨晚不曾回家’。遲先生因修學宮的事往句容去了,所以曉得退先生不來。”施御史道:“這兩個人卻也作怪。但凡我們請他,十回到有九回不到。若說他當真有事,做秀才的那裏有這許多事!若說他做身分,一個秀才的身分到那裏去!”秦中書道:“老先生同敝親家在此,那二位來也好,不來也罷。”萬中書道:“那二位先生的學問,想必也還是好的?”高翰林道:“那裏有甚麽學問!有了學問倒不做老秀才了。只因上年國子監裏有一位虞博士,著實作興這幾個人,因而大家聯屬。而今也漸漸淡了。”
正說著,忽聽見左邊房子裏面高聲說道:“妙!妙!”衆人都覺詫異。秦中書叫管家去書房後面去看是甚麽人喧嚷。管家來稟道:“是二老爺的相與鳳四老爹。”秦中書道:“原來鳳老四在後面,何不請他來談談?”管家從書房裏去請了出來。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大漢,兩眼圓睜,雙眉直竪,一部極長的烏鬚垂過了胸膛;頭戴一頂力士巾,身穿一領元色緞緊袖袍,腳踹一雙尖頭靴,腰束一條絲鸞縧,肘下掛著小刀子,走到廳中間,作了一個總揖,便說道:“諸位老先生在此,小子在後面卻不知道,失陪的緊。”秦中書拉著坐了,便指著鳳四爹對萬中書道:“這位鳳長兄是敝外這邊一個極有義氣的人。他的手底下實在有些講究,而且一部《易筋經》記的爛熟的。他若是趲一個勁,那怕幾千斤的石塊,打落在他頭上身上,他會絲毫不覺得。這些時,舍弟留他在舍間早晚請教,學他的技藝。”萬中書道:“這個品貌,原是個奇人,不是那手無縛鶏之力的。”秦中書又嚮鳳四老爹問道:“你方纔在裏邊,連叫‘妙,妙’卻是爲何?”鳳四老爹道:“這不是我,是你令弟。令弟纔說人的力氣到底是生來的,我就教他提了一段氣,著人拿椎棒打,越打越不疼,他一時喜歡起來,在那裏說妙。”萬中書嚮秦中書道:“令弟老先生在府,何不也請出來會會?”秦中書叫管家進去請,那秦二侉子已從後門裏騎了馬進小營看試箭去了。
小廝們來請到內廳用飯。飯畢,小廝們又從內廳左首開了門,請諸位老爺進去閒坐。萬中書同著衆客進來。原來是兩個對廳,比正廳略小些,卻收拾得也還精緻。衆人隨便坐了,茶上捧進十二樣的攢茶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廝又嚮爐內添上些香。萬中書暗想直:“他們家的排場畢竟不同,我到家何不竟做起來?只是門面不得這樣大,現任的官府不能叫他來上門,也沒有他這些手下人伺候。”
正想著,一個穿花衣的未腳,拿著一本戲目走上來,打了搶跪,說道:“請老爺先賞兩出。”萬中書讓過了高翰林、施御史,就點了一出《請宴》,一出《餞別》。施御史又點了一出《五台》。高翰林又點了一出《追信》。未腳拿笏板在旁邊寫了,拿到戲房裏去扮。當下秦中書又叫點了一巡清茶。管家來稟道:“請諸位老爺外邊坐。”衆人陪著萬中書從對廳上過來。到了二廳,看見做戲的場口已經鋪設的齊楚,兩邊放了五把圈椅,上面都是大紅盤金椅搭,依次坐下。長班帶著全班的戲子,都穿了腳色的衣裳,上來稟參了全場。打鼓板纔立到沿口,輕輕的打了一下鼓板。只見那貼旦裝了一個紅娘,一扭一捏,走上場來。長班又上來打了一個搶跪,稟了一聲“賞坐”,那吹手們纔坐下去。
這紅娘纔唱了一聲,只聽得大門口忽然一棒鑼聲,又有紅黑帽子吆喝了進來。衆人都疑惑,“請宴”裏面從沒有這個做法的。只見管家跑進來,說不出話來。早有一個官員,頭戴紗帽,身穿玉色緞袍,腳下粉底皂靴,走上廳來,後面跟著二十多個快手,當先兩個,走到上面,把萬中書一手揪住,用一條鐵鏈套在頸子裏,就採了出去。那官員一言不發,也就出去了。衆人嚇的面面相覷。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梨園子弟,從今笑煞鄉紳;萍水英雄,一力擔承患難。未知後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萬中書在秦中書家廳上著戲,突被一個官員,帶領捕役進來,將他鎖了出去。嚇得施御史、高翰林、秦中書面面相覷,摸頭不著。那戲也就剪住了。衆人定了一會,施御史嚮高翰林道:“貴相知此事,老先生自然曉得個影子?”高翰林道:“這件事情,小弟絲毫不知。但是剛纔方縣尊也太可笑,何必妝這個模樣?”秦中書又埋怨道,“姻弟席上被官府鎖了客去,這個臉面卻也不甚好看!”高翰林道:“老親家,你這話差了,我坐在家裏,怎曉得他有甚事?況且拿去的是他,不是我,怕人怎的?”說著,管家又上來稟道:“戲子們請老爺的示:還是伺候,還是回去?”秦中書道:“客犯了事,我家人沒有犯事,爲甚的不唱!”大家又坐著看戲。
只見鳳四老爹一個人坐在遠遠的,望著他們冷笑。秦中書瞥見,問道:“鳳四哥,難道這件事你有些曉得?”鳳四老爹道:“我如何得曉得?”秦中書道:“你不曉得,爲甚麽笑?”鳳四老爹道:“我笑諸位老先生好笑。人已拿去,急他則甚!依我的愚見,倒該差一個能干人到縣裏去打探打探,到底爲的甚事,一來也曉得下落,二來也曉得可與諸位老爺有礙。”旅御史忙應道:“這話是的狠!”秦中書也連忙道:“是的狠!是的狠!”當下差了一個人,叫他到縣裏打探。那管家去了。
這裏四人坐下,戲子從新上來做了《請宴》,又做《餞別》。施御史指著對高翰林道:“他纔這兩出戲點的就不利市,纔請宴就餞別,弄得宴還不算請,別倒餞過了!”說著,又唱了一出《五台》。纔要做〈〈追信〉〉,那打探的管家回來了,走到秦中書面前,說:“連縣裏也找不清。小的會著了刑房蕭二老爹,纔托人抄了他一張牌票來。”說著遞與秦中書看。衆人起身都來看,是一張竹紙,抄得潦潦草草的。上寫著:
合州府正堂祁,爲海防重地等事。奉巡撫浙江都察院鄒憲行參革臺州總兵苗而秀案內要犯一名萬里(即萬青雲),係本府已革生員,身中,面黃,微鬚,年四十九歲,潛逃在外,現奉親提。爲此,除批差緝獲外,合亟通行。凡在緝獲地方,仰縣即時添差拿獲,解府詳審。慎毋遲誤!須至牌者。
又一行下寫:
右牌仰該縣官吏準此。
原來是差人拿了通緝的文憑投到縣裏,這縣尊是浙江人,見是本省巡撫親提的人犯,所以帶人親自拿去的。其實犯事的始未,連縣尊也不明白。高翰林看了說道:“不但人拿的糊塗,連這牌票上的文法也有些糊塗。此人說是個中書,怎麽是個已革生員?就是已革生員,怎麽拖到總兵的參案裏去?”秦中書望著鳳四老爹道:“你方纔笑我們的,你如今可能知道麽?”鳳四老爹道:“他們這種人會打聽甚麽,等我替你去。”立起身來就走。秦中書道:“你當真的去?”鳳四老爹道:“這個扯謊做甚麽?”說著,就去了。
鳳四老爹一直到縣門口,尋著兩個馬快頭。那馬快頭見了鳳四老爹,跟著他,叫東就東,叫西就西。鳳四老爹叫兩個馬快頭引帶他去會浙江的差人,那馬快頭領著鳳四老爹一直到三官堂,會著浙江的人。鳳四老爹問差人道:“你們是臺州府的差?”差人答道:“我是府差。”鳳四老爹道:“這萬相公到底爲的甚事?”差人道:“我們也不知。只是敝上人吩咐,說是個要緊的人犯,所以差了各省來緝。老爹有甚吩咐,我照顧就是了。”鳳四老爹道:“他如今現在那裏?”差人道:“方老爺纔問了他一堂,連他自己也說不明白。如今寄在外監裏,明日領了文書,只怕就要起身。老爹如今可是要看他?”鳳四老爹道:“他在外監裏,我自已去看他。你們明日領了文書,千萬等我到這裏,你們再起身。”差人應允了。
鳳四老爹同馬快頭走到監裏,會著萬中書。萬中書嚮鳳四老爹道:“小弟此番大概是奇冤極枉了。你回去替我致意高老先生同秦老先生,不知此後可能再會了。”風四老爹又細細問了他一番,只不得明白。因忖道:“這場官司,須是我同到浙江去纔得明白。”也不對萬中書說,竟別了出監,說,“明日再來奉看。”一氣回到秦中書家。只見那戲子都已散了,施御史也回去了,衹有高翰林還在這裏等信,看見鳳四老爹回來,忙問道:“到底爲甚事?”鳳四老爹道:“真正奇得緊!不但官府不曉得,連浙江的差人也不曉得。不但差人不曉得,連他自己也不曉得。這樣糊塗事,須我同他到浙江去,纔得明白。”秦中書道:“這也就罷了,那個還管他這些閒事!”鳳四老爹道:“我的意思,明日就要同他走走去。如果他這官司利害,我就幫他去審審,也是會過這一場。”高翰林也怕日後拖纍,便攛掇鳳四老爹同去。晚上送了十兩銀子到鳳家來,說:“送鳳四老爹路上做盤纏。”鳳四老爹收了。
次日起來,直到三官堂會著差人。差人道:“老爹好早。”鳳四老爹同差人轉出彎,到縣門口,來到刑房裏,會著蕭二老爹,催著他清稿,幷送簽了一張解批,又撥了四名長解皂差,聽本官簽點,批文用了印。官府坐在三堂上,叫值日的皂頭把萬中書提了進來。臺州府差也跟到宅門口伺候。只見萬中書頭上還戴著紗帽,身上還穿著七品補服,方縣尊猛想到:他拿的是個已革的生員,怎麽卻是這樣服色?又對明瞭人名、年貌,絲毫不誣。因問道:“你到底是生員是官?”萬中書道:“我本是臺州府學的生員,今歲在京,因書法端楷,保舉中書職銜的。生員不曾革過。”方知縣道:“授職的知照想未下來,因有了官司,撫臺將你生員咨革了,也未可知。但你是個浙江人,本縣也是浙江人,本縣也不難爲你。你的事,你自己好好去審就是了。”因又想道:“他回去了,地方官說他是個已革生員,就可以動刑了,我是個同省的人,難道這點朋應沒有?”隨在簽批上朱筆添了一行:
本犯萬里,年貌與來文相符,現今頭戴紗帽,身穿七品補服,供稱本年在京保舉中書職銜,相應原身鎖解。該差毋許須索,亦毋得疏縱。寫完了,隨簽了一個長差趙升,又叫臺州府差進去,吩咐道:“這人比不得盜賊,有你們兩個,本縣這裏添一個也夠了。你們路上須要小心些。”三個差人接了批文,押著萬中書出來。
鳳四老爹接著,問府差道:“你是解差們?過清了?”指著縣差問道:“你是解差?”府差道:“過清了,他是解差。”縣門口看見鎖了一個戴紗帽穿補服的人出來,就圍了有兩百人看,越讓越不開。鳳四老爹道:“趙頭,你住在那裏?”趙升道:“我就在轉灣。”鳳四老爹道:“先到你家去。”一齊走到趙升家,小堂屋裏坐下。鳳四老參叫趙升把萬中書的鎖開了,鳳四老爹脫下外面一件長衣來,叫萬中書脫下公服換了。又叫府差到萬老爺寓處叫了管家來。府差去了回來說:“管家都未回寓處,想是逃走了;衹有行李還在寓處,和尚卻不肯發。”鳳四老爹聽了,又除了頭上的帽子,叫萬中書戴了,自己只包著網巾,穿著短衣,說道:“這裏地方小,都到我家去!”
萬中書同三個差人跟著鳳四老爹一直走到洪武銜。進了大門,二層廳上立定,萬中書納頭便拜。鳳四老爹拉住道:“此時不必行禮,先生且坐著。”便對差人道:“你們三位都是眼亮的,不必多話了。你們都在我這裏住著。萬老爹是我的相與,這場官司我是要同了去的。我卻也不難爲你。”趙升對來差道:“二位可有的說?”來差道:“鳳四老爹吩咐,這有甚麽說,只求老爹作速些。”鳳四老爹道:“這個自然。”當下把三個差人送在廳對面一間空房裏,說道:“此地權住兩日。三位不妨就搬行李來。”三個差人把萬中書交與鳳四老爹,竟都放心,各自搬行李去了。
鳳四老爹把萬中書拉到左邊一個書房裏坐著,問道:“萬先生,你的這件事不妨實實的對我說,就有天大的事,我也可以幫襯你。說含糊話,那就罷了。”萬中書道:“我看老爹這個舉動,自是個豪傑,真人面前我也不說假話了,我這場官司,倒不輸在臺州府,反要輸在江寧縣。”鳳四老爹道:“江寧縣方老爺待你甚好,這是爲何?”萬中書道:“不瞞老爹說,我實在是個秀才,不是個中書。只因家下日計艱難,沒奈何出來走走。要說是個秀才,只好喝風屙煙。說是個中書,那些商家同鄉紳財主們纔肯有些照應。不想今日被縣尊把我這服色同官職寫在批上,將來解回去,欽案都也不妨,倒是這假官的官司喫不起了。”鳳四老爹沈吟了一刻,道:“萬先生,你假如是個真官回去,這官司不知可得贏?”萬中書道:“我同苗總兵係一面之交,又不曾有甚過贓犯法的事,量情不得大輸。只要那裏不曉得假官一節,也就罷了。”鳳四老爹道:“你且住著,我自有道理。”萬中書住在書房裏,三個差人也搬來住在廳對過空房裏。鳳四老爹一面叫家裏人料理酒飯,一面自己走到秦中書家去。
秦中書聽見鳳四老爹來了,大衣也沒有穿,就走了出來,問道:“鳳四哥,事體怎麽樣了?”鳳四老爹道:“你還問哩!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你還不曉得哩!”秦中書嚇的慌慌張張的,忙問道:“怎的?怎的?”鳳四老爹道,“怎的不怎的,官司夠你打半生!”秦中書越發嚇得面如土色,要問都問不出來了。鳳四老爹道:“你說他到底是個甚官?”秦中書道:“他說是個中書。”鳳四老爹道:“他的中書還在判官那裏造冊哩!”秦中書道:“難道他是個假的?”鳳四老爹道:“假的何消說!只是一場欽案官司,把一個假官從尊府拿去,那浙江巡撫本上也不要特參,只消帶上一筆,莫怪我說,老先生的事只怕也就是‘滾水潑老鼠’了。”
秦中書聽了這些話,瞪著兩隻白眼,望著鳳四老爹道:“鳳四哥,你是極會辦事的人。如今這件事,到底怎樣好?”鳳四老爹道:“沒有怎樣好的法。他的官司不輸,你的身家不破。”秦中書道:“怎能叫他官司不輸?”鳳四老爹道:“假官就輸,真官就不輸。”秦中書道:“他已是假的,如何又得真?”鳳四老爹道:“難道你也是假的?”秦中書道:“我是遵例保舉來的。”鳳四老爹道:“你保舉得,他就保舉不得?”秦中書道:“就是保舉,也不得及。”鳳四老爹道:“怎的不得及?有了錢,就是官!現放著一位施老爺,還怕商量不來?”秦中書道:“這就快些叫他辦。”鳳四老爹道:“他到如今辦,他又不做假的了!”秦中書道:“依你怎麽樣?”鳳四老爹道:“若要依我麽,不怕拖官司,竟自隨他去。若要圖乾淨,替他辦一個,等他官司贏了來,得了缺,叫他一五一十算了來還你。就是九折三分錢也不妨。”秦中書聽了這個話,嘆了一口氣道:“這都是好親家拖纍這一場,如今卻也沒法了!鳳四哥,銀子我竟出,只是事要你辦去。”鳳四老爹道:“這就是水中撈月了。這件事,要高老先生去辦。”秦中書道:“爲甚的偏要他去?”鳳四老爹道,“如今施御史老爺是高老爺的相好,要懇著他作速照例寫揭帖揭到內閣,存了案,纔有用哩。”秦中書道:“鳳四哥,果真你是見事的人。”
隨即寫了一個帖子,請高親家老爺來商議要話。少刻,高翰林到了,秦中書會著,就把鳳四老爹的話說了一遍。高翰林連忙道:“這個我就去。”鳳四老爹在旁道:“這是緊急事,秦老爺快把‘所以然’交與高老爺去罷。”秦中書忙進去。一刻,叫管家捧出十二封銀子,每封足紋一百兩,交與高翰林道:“而今一半人情,一半禮物。這原是我墊出來的。我也曉得閣裏還有些使費,一總費親索的心,奉托施老先生包辦了罷。”高翰林局住不好意思,只得應允。拿了銀子到施御史家,托施御史連夜打發人進京辦去了。
鳳四老爹回到家裏,一氣走進書房,只見萬中書在椅子上坐著望哩。鳳四老爹道,“恭喜,如今是真的了。”隨將此事說了備細。萬中書不覺倒身下去,就磕了鳳四老爹二三十個頭。鳳四老爹拉了又拉,方纔起來。鳳四老爹道:“明日仍舊穿了公服到這兩家謝謝去。”萬中書道:“這是極該的,但只不好意思。”說著,差人走進來請問鳳四老爹幾時起身。鳳四老爹道:“明日走不成,竟是後日罷。”次日起來,鳳四老爹催著萬中書去謝高、秦兩家。兩家收了帖,都回不在家,卻就回來了。鳳四老爹又叫萬中書親自到承恩寺起了行李來,鳳四老爹也收拾了行李,同著三個差人,竟送萬中書回浙江臺州去審官司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儒生落魄,變成衣錦還鄉;御史回心,惟恐一人負屈。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鳳四老爹替萬中書辦了一個真中書,纔自己帶了行李,同三個差人送萬中書到臺州審官司去。這時正是四月初旬,天氣溫和,五個人都穿著單衣,出了漢西門來叫船,打點一直到浙江去。叫遍了,總沒有一隻杭州船,只得叫船先到蘇州。到了蘇州,鳳四老爹打發清了船錢,纔換了杭州船,這隻船比南京叫的卻大著一半。鳳四老爹道:“我們也用不著這大船,只包他兩個艙罷。”隨即付埠頭一兩八錢銀子,包了他一個中艙,一個前艙。五個人上了蘇州船,守候了一日,船家纔攬了一個收絲的客人搭在前艙。這客人約有二十多歲,生的也還清秀,卻只得一擔行李,倒著實沈重。到晚,船家解了纜,放離了馬頭,用篙子撐了五里多路,一個小小的村落旁住了。那梢公對夥計說:“你帶好纜,放下二錨,照顧好了客人,我家去一頭。”那臺州差人笑著說道:“你是討順風去了。”那梢公也就嘻嘻的笑著去了。
萬中書同鳳四老爹上岸閒步了幾步,望見那晚煙漸散,水光裏月色漸明,徘徊了一會,復身上船來安歇,只見下水頭支支查查又搖了一隻小船來幫著泊。這時船上水手倒也開鋪去睡了,三個差人點起燈來打骨牌。衹有萬中書、鳳四老爹同那個絲客人,在船裏推了窻子,憑船玩月。那小船靠攏了來,前頭撐篙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瘦漢;後面火艙裏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在裏邊拿舵,一眼看見船這邊三個男人看月,就掩身下艙裏去了。隔了一會,鳳四老爹同萬中書也都睡了,衹有這絲客人略睡得遲些。
次日,日頭未出的時候,梢公背了一個筲袋上了船,急急的開了,走了三十里,方纔喫早飯。早飯喫過了,將下午,鳳四老爹閒坐在艙裏,對萬中書說道:“我看先生此番雖然未必大傷筋骨,但是都院的官司,也夠拖纏哩。依我的意思,審你的時節,不管問你甚情節,你只說家中住的一個遊客鳳鳴歧做的。等他來拿了我去,就有道理了。”正說著,只見那絲客人眼兒紅紅的,在前艙裏哭。鳳四老爹同衆人忙問道:“客人,怎的了?”那客人只不則聲。鳳四老爹猛然大悟,指著絲客人道:“是了!你這客人想是少年不老成,如今上了當了!”那客人不覺又羞的哭了起來,鳳四老爹細細問了一遍,纔曉得:昨晚都睡靜了,這客人還倚著船窻,顧盼那船上婦人,這婦人見那兩個客人去了,纔立出艙來,望著絲客人笑。船本靠得緊,雖是隔船,離身甚近,絲客人輕輕捏了他一下,那婦人便笑嘻嘻從窻子裏爬了過來,就做了巫山一夕。這絲客人睡著了,他就把行李內四封銀子二百兩,盡行擕了去了。早上開船,這客人情思還昏昏的,到了此刻,看見被囊開了,纔曉得被人偷了去。真是啞子夢見媽——說不出來的苦!
鳳四老爹沈吟了一刻,叫過船家來問道:“昨日那隻小船你們可還認得?”水手道,“認卻認得,這話打不得官司告不得狀,有甚方法?”鳳四老爹道:“認得就好了。他昨日得了錢,我們走這頭,他必定去那頭。你們替我把桅眠了,架上櫓,趕著搖回去,望見他的船,遠遠的就泊了。弄得回來再酬你們的勞。”船家依言搖了回去。搖到黃昏時候,纔到了昨日泊的地方,卻不見那隻小船。鳳四老爹道:“還搖了回去。”約略又搖了二里多路,只見一株老柳樹下繫著那隻小船,遠望著卻不見人。鳳四老爹叫還泊近些,也泊在一株枯柳樹下。
鳳四老爹叫船家都睡了,不許則聲,自己上岸閒步。步到這隻小船面前,果然是昨日那船,那婦人同著瘦漢子在中艙裏說話哩。鳳四老爹徘徊了一會,慢慢回船,只見這小船不多時也移到這邊來泊。泊了一會,那瘦漢不見了。這夜月色比昨日更明,照見那婦人在船裏邊掠了鬢髮,穿了一件白布長衫在外面,下身換了一條黑綢裙子,獨自一個,在船窻裏坐著賞月。鳳四老爹低低問道:“夜靜了,你這小妮子船上沒有人,你也不怕麽?”那婦人答應道:“你管我怎的!我們一個人在船上是過慣了的,怕甚的!”說著就把眼睛斜覰了兩覰。鳳四老爹一腳跨過船來,便抱那婦人。那婦人假意推來推去,卻不則聲。鳳四老爹把他一把抱起來,放在右腿膝上,那婦人也就不動,倒在鳳四老爹懷裏了。鳳四老爹道:“你船上沒有人,今夜陪我宿一宵,也是前世有緣。”那婦人道:“我們在船上住家,是從來不混賬的。今晚沒有人,遇著你這個冤家,叫我也沒有法了。只在這邊,我不到你船上去。”鳳四老爹道:“我行李內有東西,我不放心在你這邊,”說著,便將那婦人輕輕一提,提了過來。
這時船上人都睡了,只是中艙裏點著一盞燈,鋪著一副行李。鳳四老爹把婦人放在被上,那婦人就連忙脫了衣裳,鑽在被裏。那婦人不見鳳四老爹解衣,耳朵裏卻聽得軋軋的櫓聲。那婦人要擡起頭來看,卻被鳳四老爹一腿壓住,死也不得動,只得細細的聽,是船在水裏走哩,那婦人急了,忙問道:“這船怎麽走動了?”鳳四老爹道:“他行他的船,你睡你的覺,倒不快活?”那婦人越發急了道:“你放我回去罷!”鳳四老爹道:“呆妮子!你是騙錢,我是騙人,一樣的騙,怎的就慌?”那婦人纔曉得是上了當了。只得哀告道:“你放了我,任憑甚東西,我都還你就是了。”鳳四老爹道:“放你去卻不能!拿了東西來纔能放你去,我卻不難爲你。”說著,那婦人起來,連褲子也沒有了。萬中書同絲客人從艙裏鑽出來看了,忍不住的好笑。鳳四老爹問明他家住址,同他漢子的姓名,叫船家在沒人煙的地方住了。
到了次日天明,叫絲客人拿了一個包袱,包了那婦人通身上下的衣裳,走回十多里路找著他的漢子。原來他漢子見船也不見,老婆也不見,正在樹底下著急哩。那絲客人有些認得,上前說了幾句,拍著他肩頭道:“你如今‘賠了夫人又折兵’,還是造化哩◇他漢子不敢答應,客人把包袱打開,拿出他老婆的衣裳、褲子、褶褲、鞋來。他漢子纔慌了,跪下去,只是磕頭。客人道:“我不拿你。快把昨日四封銀子拿了來,還你老婆。”那漢子慌忙上了船,在梢上一個夾剪艙底下拿出一個大口袋來說道:“銀子一釐也沒有動,只求開思還我女人罷!”客人背著銀子,那漢子拿著他老婆的衣裳,一直跟了走來。又不敢上船,聽見他老婆在船上叫,纔硬著膽子走上去。只見他老婆在中艙裏圍在被裏哩。他漢子走上前,把衣裳遞與他,衆人看著那婦人穿了衣服,起來又磕了兩個頭,同烏龜滿面羞愧,下船去了。絲客人拿了一封銀子五十兩來謝鳳四老爹。鳳四老爹沈吟了一刻竟收了,隨分做三份,拿著對三個差人道:“你們這件事原是個苦差,如今與你們算差錢罷。”差人謝了。
閒話休提。不日到了杭州,又換船直到臺州,五個人一齊進了城。府差道:“鳳四老爹,家門口恐怕有風聲,宮府知道了,小人喫不起。”鳳四老爹道:“我有道理。”從城外叫了四乘小橋,放下簾子,叫三個差人同萬中書坐著,自己倒在後面走。一齊到了萬家來,進大門是兩號門面房子,二進是兩改三造的小廳。萬中書纔入內去,就聽見裏面有哭聲,一刻,又不哭了。頃刻,內裏備了飯出來。喫了飯,鳳四老爹道:“你們此刻不要去,點燈後,把承行的叫了來,我就有道理。”差人依著,點燈的時候,悄悄的去會臺州府承行的趙勤。趙勤聽見南京鳳四老爹同了來,喫了一驚,說道:“那是個仗義的豪傑,萬相公怎的相與他的?這個就造化了!”當下即同差人到萬家來。會著,彼此竟象老相與一般。鳳四老爹道:“趙師父只一樁托你,先著大爺錄過供,供出來的人你便拖瞭解。”趙書辦應允了。
次日,萬中書乘小轎子到了府前城隍廟裏面,照舊穿了七品公服,戴了紗帽,著了靴,只是頸子裏卻繫了鏈子。府差繳了牌票,祁太爺即時坐堂。解差趙升執著批,將萬中書解上堂去。祁太爺看見紗帽圓領,先喫一驚,又看了批文,有“遵例保舉中書”字樣,又喫了一驚。擡頭看那萬里,卻直立著未曾跪下,因問道:“你的中書是甚時得的?”萬中書道:“是本年正月內。”祁太爺道:“何以不見知照?”萬中書道:“由閣咨部,由部咨本省巡撫,也須時日。想目下也該到了。”祁太爺道:“你這中書早晚也是要革的了。”萬中書道:“中書自去年進京,今年回到南京,幷無犯法的事。請問太公祖,隔省差拿,其中端的是何緣故?”祁太爺道:“那苗鎮臺疏失了海防,被撫臺參拿了,衙門內搜出你的詩箋,上面一派阿諛的話頭,是你被他買囑了做的。現有贓款,你還不知麽?”萬中書道:“這就是冤枉之極了。中書在家的時節,幷未會過苗鎮臺一面,如何有詩送他?”祁太爺道:“本府親自看過,長篇纍犢,後面還有你的名姓圖書。現今撫院大人巡海,整駐本府等著要題結這一案,你還能賴麽?”萬中書道:“中書雖然忝列官墻,詩卻是不會做的,至于名號的圖書,中書從來也沒有。衹有家中住的一個客,上年刻了大大小小幾方送中書,中書就放在書房裏,未曾收進去。就是做詩,也是他會做,恐其是他假名的也未可知。還求太公祖詳察。”祁太爺道:“這人叫甚麽?如今在那裏?”萬中書道:“他姓鳳,叫做鳳鳴歧,現住在中書家裏哩。”
祁太爺立即拈了一技火簽,差原差立拿鳳鳴歧,當堂回話。差人去了一會,把鳳四老爹拿來。祁太爺坐在二堂上。原差上去回了,說:“鳳鳴歧已經拿到。”祁太爺叫他上堂,問道:“你便是鳳鳴歧麽?一嚮與苗總兵有相與麽?”鳳四老爹道:“我幷認不得他。”祁太爺道:“那萬里做了送他的詩,今萬里到案,招出是你做的,連姓名圖書也是你刻的,你爲甚麽做這些犯法的事?”鳳四老爹道:“不但我生平不會做詩,就是做詩送人,也算不得一件犯法的事。”祁太爺道:“這廝強辯!”叫取過大刑未。那堂上堂下的皂隸。大家吆喝一聲,把夾棍嚮堂口一摜,兩個人扳翻了鳳四老爹,把他兩隻腿套在夾棍裏。祁太爺道:“替我用力的夾!”那扯繩的皂隸用力把繩一收,只聽格喳的一聲,那夾棍進爲六段。祁太爺道:“這廝莫不是有邪術?”隨叫換了新夾棍,朱標一條封條,用了印,貼在夾棍上,從新再夾。那知道繩子尚未及扯,又是一聲響,那夾棍又斷了。一連換了三付夾棍,足足的迸做十八截,散了一地。鳳四老爹只是笑,幷無一句口供。
祁大爺毛了,只得退了堂,將犯人寄監,親自坐轎上公館轅門面稟了撫軍。那撫軍聽了備細,知道鳳鳴歧是有名的壯士,其中必有緣故。況且苗總兵已死于獄中,抑且萬里保舉中書的知照已到院,此事也不關緊要。因而吩咐祁知府從寬辦結。竟將萬里、鳳鳴歧都釋放。撫院也就回杭州去了。這一場焰騰騰的官事,卻被鳳四老爹一瓢冷水潑息。
萬中書開發了原差人等,官司完了,同鳳四老爹回到家中,唸不絕口的說道:“老爹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長爹娘,我將何以報你!”風四老爹大笑道:“我與先生既非舊交,嚮日又不曾受過你的恩惠,這不過是我一時偶然高興,你若認真感激起我來,那倒是個鄙夫之見了。我今要往杭州去尋一個朋友,就在明日便行。”萬中書再三挽留不住,只得憑著鳳四老爹要走就走。次日,鳳四老爹果然別了萬中書,不曾受他杯水之謝,取路往杭州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拔山扛鼎之人士,再顯神通;深謀詭計之奸徒,急償夙債,不知鳳四老爹來尋甚麽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鳳四老爹別過萬中書,竟自取路到杭州。他有一個朋友叫做陳正公,嚮日曾欠他幾十兩銀子,心裏想道:“我何不找著他,嚮他要了做盤纏回去。”陳正公住在錢塘門外。他到錢塘門外來尋他,走了不多路,看見蘇堤上柳陰樹下,一叢人圍著兩個人在那裏盤馬。那馬上的人遠遠望見鳳四老爹,高聲叫道,“鳳四哥,你從那裏來的?”鳳四老爹近前一看,那人跳下馬來,拉著手。鳳四老爹道,“原來是秦二老爺。你是幾時來的?在這裏做甚麽?”秦二侉子道,“你就去了這些時。那老萬的事與你甚相干,喫了自己的清水白米飯,管別人的閒事,這不是發了呆?你而今來的好的狠,我正在這裏同胡八哥想你。”鳳四老爹便問:“此位尊姓?”秦二侉子代答道:“這是此地胡尚書第八個公子胡八哥,爲人極有趣,同我最相好。”胡老八知道是鳳四老爹,說了些彼此久慕的話。秦二侉子道:“而今鳳四哥來了,我們不盤馬了。回到下處去喫一杯罷。”風四老爹道:“我還要去尋一個朋友,”胡八公子道:“貴友明日尋罷,今日難得相會,且到秦二哥寓處頑頑。”不由分說,把鳳四老爹拉著,叫家人勻出一匹馬,請鳳四老爹騎著,到伍相國祠門口,下了馬,一同進來。
秦二侉子就寓在後面樓下。鳳四老爹進來施禮坐下。秦二侉子吩咐家人快些辦酒來,同飯一齊喫。因嚮胡八公子道:“難得我們鳳四哥來,便宜你明日看好武藝。我改日少不得同鳳四哥來奉拜,是要重重的叨擾哩。”胡八公子道:“這個自然。”鳳四老爹看了壁上一幅字,指著嚮二位道:“這洪憨仙兄也和我相與。他初時也愛學幾樁武藝,後來不知怎的,好弄玄虛,勾人燒丹煉汞。不知此人而今在不在了?”胡八公子道:“說起來竟是一場笑話,三家兄幾乎上了此人一個當。那年勾著處州的馬純上,慫恿家兄煉丹,銀子都已經封好,還虧家兄的運氣高,他忽然生起病來,病到幾日上就死了。不然,白白被他騙了去。”鳳四老爹道:“三令兄可是諱縝的麽?”胡八公子道:“正是,家兄爲人,與小弟的性格不同,慣喜相與一班不三不四的人,做謅詩,自稱爲名士。其實好酒好肉也不曾喫過一斤,倒整千整百的被人騙了去,眼也不眨一眨。小弟生性喜歡養幾匹馬,他就嫌好道惡,說作蹋了他的院子,我而今受不得,把老房子幷與他,自己搬出來住,和他離門離戶了。”秦二侉子道:“胡八哥的新居乾淨的狠哩,鳳四哥,我同你擾他去時,你就知道了。”
說著,家人擺上酒來,三個人傳杯換盞,喫到半酣,秦二侉子道:“鳳四哥,你剛纔說要去尋朋友,是尋哪一個?”鳳四老爹道:“我有個朋友陳正公,是這裏人,他該我幾兩銀子,我要嚮他取討。”胡八公子道:“可是一嚮住在竹竿巷,而今搬到錢塘門外的?”鳳四老爹道:“正是。”胡八公子道:“他而今不在家,同了一個毛鬍子到南京賣絲去了。毛二鬍子也是三家兄的舊門客。鳳四哥,你不消去尋他,我叫家裏人替你送一個信去,叫他回來時來會你就是了。”當下喫過了飯,各自散了。胡老八告辭先去。秦二侉子就留鳳四老爹在寓同住。次日拉了鳳四老爹同去看胡老八。胡老八也回候了,又打發家人來說道:“明日請秦二老爺同鳳四老爹旱些過去便飯,老爺說,相好間不具帖子。”
到第二日,喫了早點心,秦二侉子便叫家人備了兩匹馬,同鳳四老爹騎著,家人跟隨,來到胡家。主人接著,在廳上坐下,秦二侉子道:“我們何不到書房裏坐?”主人道:“且請用了茶。”喫過了茶,主人邀二位從走巷一直往後邊去,只見滿地的馬糞。到了書房,二位進去,看見有幾位客,都是胡老八平日相與的些馳馬試劍的朋友,今日特來請教鳳四老爹的武藝。彼此作揖坐下。胡老八道:“這幾位朋友都是我的相好,今日聽見鳳四哥到,特爲要求教的。”鳳四老爹道:“不敢,不敢。”又喫了一懷茶,大家起身,閒步一步。看那樓房三間,也不甚大,旁邊遊廊,廊上擺著許多的鞍架子,壁間靠著箭壺。一個月洞門過去,卻是一個大院子,一個馬棚。胡老八嚮秦二侉子道:“秦二哥,我前日新買了一匹馬,身材倒也還好,你估一估,值個甚麽價。”隨叫馬夫將那棗騾馬牽過來。這些客一擁上前來看。那馬十分跳躍,不提防,一個蹶子,把一位少年客的腿踢了一下,那少年便痛得了不得,挫了身子,墩下去。胡八公子看了大怒,走上前,一腳就把那隻馬腿踢斷了。衆人喫了一驚。秦二侉子道:“好本事!”便道:“好些時不見你,你的武藝越發的精強了!”當下先送了那位客回去。
這裏擺酒上席,依次坐了。賓主七八個人,猜拳行令,大盤大碗,喫了個盡興。席完起身,秦二侉子道:“鳳四哥,你隨便使一兩件武藝給衆位老哥們看看。”衆人一齊道:“我等求教。”鳳四老爹道:“原要獻醜。只是頑那一件?”因指著天井內花臺子道:“把這方磚搬幾塊到這邊來。”秦二侉子叫家人搬了八塊放在階沿上。衆人看鳳四老爹把右手袖子捲一捲,那八塊方磚齊齊整整,曡作一垛在階沿上,有四尺來高。那鳳四老爹把手朝上一拍,只見那八塊方磚碎成十幾塊一直到底。衆人在旁一齊贊嘆。
秦二侉子道:“我們鳳四哥練就了這一個手段!他那‘經’上說:‘握拳能碎虎腦,側掌能斷牛首。’這個還不算出奇哩。胡八哥,你過來,你方纔踢馬的腿勁也算是頭等了,你敢在鳳四哥的腎囊上踢一下,我就服你是真名公。”衆人都笑說:“這個如何使得!”鳳四老爹道:“八先生,你果然要試一試,這倒不妨。若是踢傷了,只怪秦二老官,與你不相干。”衆人一齊道:“鳳四老爹既說不訪,他必然有道理。”一個個都慫恿胡八公子踢。那胡八公子想了一想,看看鳳四老爹又不是個金剛、鉅無霸,怕他怎的?便說道:“鳳四哥,果然如此,我就得罪了。”鳳四老爹把前襟提起,露出褲子來。他便使盡平生力氣,飛起右腳,嚮他襠裏一腳踢去。那知這一腳幷不象踢到肉上,好象踢到一塊生鐵上,把五個腳指頭幾乎碰斷,那一痛直痛到心裏去。頃刻之間,那一隻腿提也提不起了。鳳四老爹上前道:“得罪,得罪。”衆人看了,又好驚,又好笑。鬧了一會,道謝告辭。主人一瘸一簸,把客送了回來,那一隻靴再也脫不下來,足足腫疼了七八日。
鳳四老爹在秦二侉子的下處,逐日打拳、跑馬,倒也不寂寞。一日正在那裏試拳法,外邊走進一個二十多歲的人,瘦小身材,來問南京鳳四老爹可在這裏。鳳四老爹出來會著,認得是陳正公的姪兒陳蝦子。問其來意,陳蝦子道:“前日胡府上有人送信,說四老爹你來了,家叔卻在南京賣絲去了。我今要往南京去接他,你老人家有甚話,我替你帶信去。”鳳四老爹道:“我要會令叔,也無甚話說。他嚮日挪我的五十兩銀子,得便叫他算還給我。我在此還有些時耽擱,竟等他回來罷了。費心拜上令叔,我也不寫信了。”
陳蝦子應諾,回到家取了行李,搭船便到南京。找到江寧縣前傅家絲行裏,尋著了陳正公。那陳正公正同毛二鬍子在一桌子上喫飯,見了姪子,叫他一同喫飯,問了些家務。陳蝦子把鳳四老爹要銀子的話都說了,安頓行李在樓上住。
且說這毛二鬍子先年在杭城開了個絨綫鋪,原有兩千銀子的本錢,後來鑽到胡三公子家做蔑片,又賺了他兩千銀子,搬到嘉興府開了個小當鋪。此人有個毛病,嗇細非常,一文如命。近來又同陳正公合夥販絲。陳正公也是一文如命的人,因此志同道合,南京絲行裏供給絲客人飲食最爲豐盛,毛二鬍子嚮陳正公道:“這行主人供給我們頓頓有肉,這不是行主人的肉,就是我們自己的肉,左右他要算了錢去,我們不如只喫他的素飯,葷菜我們自己買了喫,豈不便宜,”陳正公道:“正該如此。”到喫飯的時候,叫陳蝦子到熟切擔子上買十四個錢的薰腸子,三個人同喫,那陳蝦子到口不到肚,熬的清水滴滴。
一日,毛二鬍子嚮陳正公道:“我昨日聽得一個朋友說,這裏胭脂巷有一位中書秦老爺要上北京補官,攢湊盤程,一時不得應手,情願七扣的短票,借一千兩銀子。我想這是極穩的主子,三個月內必還,老哥買絲餘下的那一項,湊起來還有二百多兩,何不秤出二百一十兩借給他?三個月就拿回三百兩,這不比做絲的利錢還大些?老哥如不見信,我另外寫一張包管給你。他那中間人我都熟識,絲毫不得走作的。”陳正公依言借了出去。到三個月上,毛二鬍子替他把這一筆銀子討回,銀色又足,平子又好,陳正公滿心歡喜。
又一日,毛二鬍子嚮陳正公道:“我昨日會見一個朋友,是個賣人參的客人,他說國公府裏徐九老爺有個表兄陳四老爺,拿了他斤把人參,而今他要回蘇州去,陳四老爺一時銀子不湊手,就托他情願對扣借一百銀子還他,限兩個月拿二百銀子取回紙筆,也是一宗極穩的道路。”陳正公又拿出一百銀子交與毛二鬍子借出去。兩個月討回足足二百兩,兌一兌還餘了三錢,把個陳正公歡喜的要不得。
那陳蝦子被毛二鬍子一味朝死裏算,弄的他酒也沒得喫,肉也沒得喫,恨如頭醋。趁空嚮陳正公說道:“阿叔在這裏賣絲,爽利該把銀子交與行主人做絲。揀頭水好絲買了,就當在典鋪裏;當出銀子,又趕著買絲;買了又當著。當鋪的利錢微薄,像這樣套了去,一千兩本錢可以做得二千兩的生意,難道倒不好?爲甚麽信毛二老爹的話放起債來?放債到底是個不穩妥的事,像這樣掛起來,幾時纔得回去?”陳正公道:“不妨。再過幾日,收拾收拾也就可以回去了。”
那一日,毛二鬍子接到家信,看完了,咂嘴弄脣,只管獨自坐著躊躇,除正公問道:“府上有何事?爲甚出神?”毛二鬍子道:“不相干,這事不好嚮你說的。”陳正公再三要問,毛二鬍子道:“小兒寄信來說,我東頭街上談家當鋪折了本,要倒與人,現在有半樓貨,值得一千六百兩,他而今事急了,只要一千兩就出脫了。我想:我的小典裏若把他這貨倒過來,倒是宗好生意。可惜而今運不動,掣不出本錢來。”陳正公道:“你何不同人合夥倒了過來?”毛二鬍子道:“我也想來。若是同人合夥,領了人的本錢。他只要一分八釐行息,我還有幾釐的利錢。他若是要二分開外,我就是‘羊肉不曾喫,空惹一身膻’,倒不如不干這把刀兒了。”陳正公道:“呆子,你爲甚不和我商量?我家裏還有幾兩銀子,借給你跳起來就是了。還怕你騙了我的?”毛二鬍子道:“罷!罷!老哥,生意事拿不穩,設或將來虧折了,不夠還你,那時叫我拿甚麽臉來見你?”
陳正公見他如此至誠,一心一意要把銀子借與他。說道:“老哥,我和你從長商議。我這銀子,你拿去倒了他家貨來,我也不要你的大利錢,你只每月給我一個二分行息,多的利錢都是你的,將來陸續還我。縱然有些長短,我和你相好,難道還怪你不成?”毛二鬍子道:“既承老哥美意,只是這裏邊也要有一個人做個中見,寫一張切切實實的借券交與你執著,纔有個憑據,你纔放心。那有我兩個人私相授受的呢?”陳正公道:“我知道老哥不是那樣人,幷無甚不放心處,不但中人不必,連紙筆也不要,總以信行爲主罷了。”當下陳正公瞞著陳蝦子,把行笥中餘剩下以及討回來的銀子湊了一千兩,封的好好的,交與毛二鬍子,道:“我已經帶來的絲,等行主人代賣。這銀子本打算回湖州再買一回絲,而今且交與老哥先回去做那件事,我在此再等數日,也就回去了。”毛二鬍子謝了,收起銀子,次日上船,回嘉興去了。
又過了幾天,陳正公把賣絲的銀收齊全了,辭了行主人,帶著陳蝦子搭船回家,順便到嘉興上岸,看看毛鬍子。那毛鬍子的小當鋪開在西街上。一路問了去,只見小小門面三間,一層看墻,進了看墻門,院子上面三間廳房,安著櫃檯,幾個朝奉在裏面做生意,陳正公問道:“這可是毛二爺的當鋪?”櫃裏朝奉道:“尊駕貴姓?”陳正公道:“我叫做陳正公,從南京來,要會會毛二爺。”朝奉道:“且請裏面坐。”後一層便是堆貨的樓。陳正公進未,坐在樓底下,小朝奉送上一懷茶來,喫著,問道:“毛二哥在家麽?”朝奉道:“這鋪子原是毛二爺起頭開的,而今已經倒與汪敝東了。”陳正公喫了一驚,道:“他前日可曾來?”朝奉道:“這也不是他的店了,他還來做甚麽!”陳正公道:“他而今那裏去了?”朝奉道:“他的腳步散散的,知他是到南京去北京去了?”陳正公聽了這些話,驢頭不對馬嘴,急了一身的臭汗。同陳蝦子回到船上,趕到了家。
次日清早,有人來敲門,開門一看,是鳳四老爹,邀進窖座,說了些久違想念的話,因說道:“承假一項,久應奉還,無奈近日又被一個人負騙,竟無法可施。”鳳四老爹問其緣故,陳正公細細說了一遍。鳳四老爹道:“這個不妨,我有道理。明日我同秦二老爺回南京,你先在嘉興等著我,我包你討回,一文也不少,何如?”陳公正道:“若果如此,重重奉謝老爹。”鳳四老爹道:“要謝的話,不必再提。”別過,回到下處,把這些話告訴秦二侉子。二侉子道:“四老爹的生意又上門了。這是你最喜做的事。”一面叫家人打發房錢,收拾行李,到斷河頭上了船。
將到嘉興,秦二侉子道:“我也跟你去瞧熱鬧。”同鳳四老爹上岸,一直找到毛家當鋪,只見陳正公在他店裏吵哩。鳳四老爹兩步做一步,闖進他看墻門,高聲嚷道:“姓毛的在家不在家?陳家的銀子到底還不還?”那櫃檯裏朝奉正待出來答話,只見他兩手扳著看墻門,把身子往後一掙,那垛看墻就拉拉雜雜卸下半堵。秦二侉子正要進來看,幾乎把頭打了。那些朝奉和取當的看了,都目瞪口呆。鳳四老爹轉身走上廳來,背靠著他櫃檯外柱子,大叫道:“你們要命的快些走出去!”說著,把兩手背剪著,把身子一扭,那條柱子就離地歪在半邊,那一架廳簷就塌了半個,磚頭瓦片紛紛的打下來,灰士飛在半天裏,還虧朝奉們跑的快,不曾傷了性命。那時街上人聽見裏面倒的房子響,門口看的人都擠滿了。
毛二鬍子見不是事,只得從裏面走出來。鳳四老爹一頭的灰,越發精神抖抖,走進樓底下靠著他的庭柱。衆人一齊上前軟求,毛二鬍子自認不是。情願把這一筆賬本利清還,只求鳳四老爹不要動手。鳳四老爹大笑道:“諒你有多大的個巢窩!不夠我一頓飯時都拆成平地!”這時秦二侉子同陳正公都到樓下坐著。秦二侉子說道:“這件事原是毛兄的不是,你以爲沒有中人、借券,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狀,就可以白騙他的。可知道‘不怕該債的精窮,只怕討債的英雄’,你而今遇著鳳四哥,還怕賴到那裏去!”那毛二鬍子無計可施,只得將本和利一幷兌還,纔完了這件橫事。
陳正公得了銀子,送秦二侉子、鳳四老爹二位上船。彼此洗了臉,拿出兩封一百兩銀子,謝鳳四老爹。鳳四老爹笑道:“這不過是我一時高興,那裏要你謝我!留下五十兩,以清前賬,這五十兩你還拿回去。”陳正公謝了又謝,拿著銀子,辭別二位,另上小船去了。
鳳四老爹同秦二傍子說說笑笑,不日到了南京,各自回家。過了兩天,鳳四老爹到胭脂巷侯秦中書。他門上人回道:“老爺近來同一位太平府的陳四老爺鎮日在來賓樓張家鬧,總也不回家。”後來鳳四老爹會著,勸他不要做這些事,又恰好京裏有人寄信來,說他補缺將近,秦中書也就收拾行裝進京。那來賓樓只剩得一個陳四老爺。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國公府內,同飛玩雪之筋;來賓樓中,忽訝深宵之夢。畢竟怎樣一個來賓樓,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南京這十二樓,前門在武定橋,後門在東花園,鈔庫街的南首就是長板橋。自從太祖皇帝定天下,把那元朝功臣之後都沒入樂籍,有一個教坊司管著他們,也有衙役執事,一般也坐堂打人。只是那王孫公子們來,他卻不敢和他起坐,只許垂手相見。每到春三二月天氣,那些姊妹們都勻脂抹粉,站在前門花柳之下,彼此邀伴頑耍。又有一個盒子會,邀集多人,治備極精巧的時樣飲饌,都要一家賽過一家。那有幾分顔色的,也不肯胡亂接人。又有那一宗老幫閒,專到這些人家來替他燒香,擦爐,安排花盆,揩抹桌椅,教琴棋書畫,那些妓女們相與的孤老多了,卻也要幾個名士來往,覺得破破俗。
那來賓樓有個雛兒叫做聘娘。他公公在臨春班做正旦,小時也是極有名頭的,後來長了鬍子,做不得生意,卻娶了一個老婆,只望替他接接氣。那曉的又胖又黑,自從娶了他,鬼也不上門來。後來沒奈何,立了一個兒子,替他討了一個童養媳婦,長到十六歲,卻出落得十分人才,自此孤老就走破了門檻。那聘娘雖是個門戶人家,心裏最喜歡相與官。他母舅金修義,就是金次福的兒子,常時帶兩個大老官到他家來走走,那日來對他說:“明日有一個貴人要到你這裏來玩玩,他是國公府內徐九公子的表兄。這人姓陳,排行第四,人都叫他是陳四老爺。我昨日在國公府裏做戲,那陳四老爺嚮我說,他著實聞你的名,要來看你。你將來相與了他,就可結交徐九公子,可不是好!”聘娘聽了,也著實歡喜。金修義喫完茶,去了。
次日金修義回覆陳四老爺去。那陳四老爺是太平府人,寓在東水關董家河房。金修義到了寓處門口,兩個長隨,穿著一身簇新的衣服,傳了進去,陳四老爺出未,頭戴方巾,身穿玉色緞直裰,裏邊襯著狐貍皮沃,腳下粉底皂靴,白淨面皮,約有二十八九歲,見了金修義,問道:“你咋日可曾替我說信去?我幾時好去走走?”修義道:“小的昨日去說了,他那裏專侯老爺降臨。”陳四老爺道:“我就和你一路去罷。”說著又進去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叫那兩個長隨叫轎夫伺候。只見一個小小廝進來,拿著一封書。陳四老爺認得他是徐九公子家的書童,接過書子拆開來看。上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