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儒林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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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天長縣同訪豪傑~賜書樓大醉高朋

杜少卿嚮韋四太爺說:“老伯酒量極高的,當日同先君一喫半夜,今日也要盡醉纔好。”韋四太爺道:“正是。世兄,我有一句話,不好說。你這肴饌是精極的了,只是這酒是市買來的,身分有限,府上有一罎酒,今年該有八九年了,想是收著還在?”杜少卿道:“小姪竟不知道。”韋四太爺道:“你不知道。是你令先大人在江西到任的那一年,我送到船上,尊大人說:‘我家裏埋下一罎酒,等我做了官回來,同你老痛飲。’我所以記得。你家裏去問。”張俊民笑說道:“這話,少爺真正該不知道。”杜少卿走了進去。韋四太爺道:“杜公子雖則年少,實算在我們這邊的豪傑。”張俊民道:“少爺爲人好極,只是手太鬆些,不管甚麽人求著,他大捧的銀與人用。”鮑廷璽道:“便是門下,從不曾見過像杜少爺這大方舉動的人。”

杜少卿走進去,問娘子可曉得這罎酒,娘子說不知道;遍問這些家人、婆娘,都說不知道。後來問到邵老丫,邵老丫想起來道:“是有的。是老爺上任那年,做了一罎酒埋在那邊第七進房子後一間小屋裏,說是留著韋四太爺同喫的,這酒是二斗糯米做出來的二十斤釀,又對了二十斤燒酒,一點水也不攙。而今埋在地下足足有九年零七月了。這酒醉得死人的,弄出來少爺不要喫!”杜少爺道:“我知道了。”就叫邵老丫拿鑰匙開了酒房門,帶了兩個小廝進去,從地下取了出來,連罎擡到書房裏,叫道:“老伯,這酒尋出來了!”韋四太爺和那兩個人都起身來看,說道:“是了。”打開罎頭,舀出一杯來,那酒和曲糊一般,堆在杯子裏,聞著噴鼻香。韋四太爺道:“有趣!這個不是別樣喫法。世兄,你再叫人在街上買十斤酒來攙一攙,方可喫得。今日已是喫不成了,就放在這裏,明日喫他一天,還是二位同享。”張俊民道:“自然來奉陪。”鮑廷璽道:“門下何等的人,也來喫太老爺遺下的好酒,這是門下的造化。”說罷,教加爵拿燈籠送張俊民回家去。鮑廷璽就在書房裏陪著韋四太爺歇宿,杜少卿候著韋四太爺睡下,方纔進去了。

次日,鮑廷璽清晨起來,走到王鬍子房裏去。加爵又和一個小廝在那裏坐著。王鬍子問加爵道:“韋四太爺可曾起來?”加爵道:“起來了,洗臉哩。”王鬍子又問那小廝道:“少爺可曾起來?”那小廝道:“少爺起來多時了,在婁太爺房裏看著弄藥。”王鬍子道:“我家這位少爺也出奇!一個婁老爹,不過是太老爺的門客罷了,他既害了病,不過送他幾兩銀子,打發他回去。爲甚麽養在家裏當做祖宗看待,還要一早一晚自己伏侍。”那小廝道:“王叔,你還說這話哩,婁太爺喫的粥和菜,我們煨了,他兒子孫子看過還不算,少爺還要自己看過了,纔送與婁太爺喫。人參銚子自放在嬭嬭房裏,嬭嬭自己煨人參。藥是不消說,一早一晚,少爺不得親自送人參,就是嬭嬭親自送人參與他喫。你要說這樣話,只好惹少爺一頓駡。”說著,門上人走進來道:“王叔,快進去說聲,臧三爺來了,坐在廳上要會少爺,”王鬍子叫那小廝道,“你婁老爹房裏去請少爺,我是不去問安!”鮑廷璽道:“這也是少爺的厚道處。”

那小廝進去請了少卿出來會臧三爺,作揖坐下。杜少卿道:“三哥,好幾日不見。你文會做的熱鬧?”臧三爺道:“正是。我聽見你門上說到遠客,……慎卿在南京樂而忘返了。”杜少卿道:“是烏衣韋老伯在這裏。我今日請他,你就在這裏坐坐,我和你到書房裏去罷。”臧三爺道:“且坐著,我和你說話。縣裏王父母是我的老師,他在我跟前說了幾次,仰慕你的大才,我幾時同你去會會他。”杜少卿道:“像這拜知縣做老師的事,只好讓三哥你們做。不要說先曾祖、先祖,就先君在日,這樣知縣不知見過多少。他果然仰慕我,他爲甚麽不先來拜我,倒叫我拜他?況且倒運做秀才,見了本處知縣就要稱他老師,王家這一宗灰堆裏的進士,他拜我做老師我還不要,我會他怎的?所以北門汪家今日請我去陪他,我也不去。”臧三爺道:“正是爲此。昨日汪家已嚮王老師說明是請你做陪客,王老師纔肯到他家來,特爲要會你。你若不去,王老師也掃興。況且你的客住在家裏,今日不陪,明日也可陪。不然,我就替你陪著客,你就到汪家走走。”

杜少卿道,“三哥,不要倒熟話。你這位貴老師總不是甚麽尊賢愛才,不過想人拜門生受些禮物。他想著我,叫他把夢做醒些!況我家今日請客,煨的有七斤重的老鴨,尋出來的有九年半的陳酒。汪家沒有這樣好東西喫。不許多話!同我到韋房裏去頑。”拉著就走。臧三爺道:“站著!你亂怎的?這韋老先生不曾會過,也要寫個帖子。”杜少卿道,“這倒使得。”叫小廝拿筆硯帖子出來。臧三爺拿帖子寫了個“年家眷同學晚生臧荼”,先叫小廝拿帖子到書房裏,隨即同杜少卿進來。韋四太爺迎著房門,作揖坐下。那兩人先在那裏,一同坐下。韋四太爺問臧三爺:“尊字?”杜少卿道:“臧三哥尊字蓼齋,是小姪這學裏翹楚,同慎卿家兄也是同會的好友。”韋四太爺道:“久慕,久慕!”臧三爺道:“久仰老先生,幸遇!”張俊民是彼此認得的,臧蓼齋又問:“這位尊姓?”鮑廷璽道:“在下姓鮑,方纔從南京回來的。”臧三爺道:“從南京來,可曾認得府上的慎卿先生?”鮑廷璽道:“十七老爺也是見過的。”

當下喫了早飯,韋四太爺就叫把這罎酒拿出來,兌上十斤新酒,就叫燒許多紅炭,堆在桂花樹邊,把酒罎頓在炭上。過一頓飯時,漸漸熱了。張俊民領著小廝,自己動手把六扇窻格盡行下了,把桌子擡到簷內。大家坐下。又備的一席新鮮菜。杜少卿叫小廝拿出一個金杯子來,又是四個玉杯,罎子裏舀出酒來喫。韋四太爺捧著金懷,喫一杯,贊一懷,說道:“好酒!”喫了半日。

王鬍子領著四個小廝,擡到一個箱子來。杜少卿問是甚麽。王鬍子道:“這是少爺與嬭嬭、大相公新做的秋衣一箱子。纔做完了,送進來與少爺查件數。裁縫工錢已打發去了。”杜少卿道:“放在這裏,等我喫完了酒查。”纔把箱子放下,只見那裁縫進來。王鬍子道:“楊裁縫回少爺的話,”杜少卿道:“他又說甚麽?”站起身來,只見那裁縫走到天井裏,雙膝跪下,磕下頭去,放聲大哭。杜少卿大驚道:“楊司務!這是怎的?”楊裁縫道:“小的這些時在少爺家做工,今早領了工錢去,不想纔過了一會,小的母親得個暴病死了。小的拿了工錢家去,不想到有這一變,把錢都還了柴米店裏,而今母親的棺材衣服,一件也沒有。沒奈何,只得再來求少爺借幾兩銀子與小的,小的慢慢做著工算。”杜少卿道:“你要多少銀子?”裁縫道:“小戶人家,怎敢望多?少爺若肯,多則六兩,少則四兩罷了。小的也要算著除工錢夠還。”杜少卿慘然道:“我那裏要你還。你雖是小本生意,這父母身上大事,你也不可草草,將來就是終身之恨。幾兩銀子如何使得!至少也要買口十六兩銀子的棺材,衣服、雜貨共須二十金。我這幾日一個錢也沒有。也罷,我這一箱衣服也可當得二十多兩銀子。王鬍子,你就拿去同楊司務當了,一總把與楊司務去用。”又道:“楊司務,這事你卻不可記在心裏,只當忘記了的。你不是拿了我的銀去喫酒賭錢,這母親身上大事,人孰無母?這是我該幫你的。”楊裁縫同王鬍子擡著箱子,哭哭啼啼去了。

杜少卿入席坐下。韋四太爺道:“世兄,這事真是難得!‘鮑廷璽吐著舌道:“阿彌陀佛!天下那有這樣好人!”當下喫了一天酒。臧三爺酒量小,喫到下午就吐了,扶了回去。韋四太爺這幾個直喫到三更,把一罎酒都喫完了,方纔散。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輕財好士,一鄉多濟友朋;月地花天,四海又聞豪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杜少卿平居豪舉~婁煥文臨去遺言

話說衆人喫酒散了,韋四太爺直睡到次日上午纔起來,嚮杜少卿辭別要去,說道:“我還打算到你令叔、令兄各家走走。昨日擾了世兄這一席酒,我心裏訣活極了!別人家料想也沒這樣有趣。我要去了,連這臧朋友也不能回拜,世兄替我致意他罷。”杜少卿又留住了一日。次日,僱了轎夫,拿了一隻玉杯和贛州公的兩件衣服,親自送在韋四太爺房裏,說道:“先君拜盟的兄弟,衹有老伯一位了,此後要求老伯常來走走。小姪也常到鎮上請老伯安。這一個玉杯,送老伯帶去喫酒,這是先君的兩件衣服,送與老伯穿著,如看見先君的一般。”韋四太爺歡喜受了。鮑廷璽陪著又喫了一壺酒,喫了飯。杜少卿拉著鮑廷璽,陪著送到城外,在轎前作了揖。韋四太爺去了。兩人回來,杜少卿就到婁太爺房裏去問候,婁太爺說,身子好些,要打發他孫子回去,只留著兒子在這裏伏侍。

杜少卿應了,心裏想著沒有錢用,叫王鬍子來商議道:“我圩裏那一宗田,你替我賣給那人罷了。”王鬍子道:“那鄉人他想要便宜,少爺要一千五百兩銀子,他只出一千三百兩銀子,所以小的不敢管。”杜少卿道:“就是一千三百兩銀子也罷。”王鬍子道:“小的要稟明少爺纔敢去。賣的賤了,又惹少爺駡小的。”杜少卿道:“那個駡你?你快些去賣;我等著要銀子用。”王鬍子道:“小的還有一句話要稟少爺:賣了銀子,少爺要做兩件正經事。若是幾千幾百的白白的給人用,這産業賣了也可惜。”杜少卿道:“你看見我白把銀子給那個用的?你要賺錢罷了,說這許多鬼話!快些替我去!”王鬍子道:“小的稟過就是了。”出來悄悄嚮鮑廷璽道:“好了,你的事有指望了。而今我到圩裏去賣田,賣了田回來,替你定主意。”王鬍子就去了幾天,賣了一千幾百兩銀子,拿稍袋裝了來家,稟少爺道:“他這銀子是九五兌九七色的,又是市平,比錢平小一錢三分半。他內裏又扣了他那邊中用二十三兩四錢銀子,畫字去了二三十兩:這都是我們本家要去的。而今這銀子在這裏,拿天平來請少爺當面兌。”杜少卿道:“那個耐煩你算這些疙瘩賬!既拿來,又兌甚麽?收了進去就是了!”王鬍子道:“小的也要稟明。”

杜少卿收了這銀子,隨即叫了婁太爺的孫子到書房裏,說道:“你明日要回去?”他答應道:“是。老爹叫我回去。”杜少卿道:“我這裏有一百兩銀子給你,你瞞著不要嚮你老爹說。你是寡婦母親,你拿著銀子回家去做小生意養活著。你老爹若是好了,你二叔回家去,我也送他一百兩銀子。”婁太爺的孫子歡喜接著,把銀子藏在身邊,謝了少爺。次日辭回家去,婁太爺叫只稱三錢銀子與他做盤纏,打發去了。

杜少卿送了回來,一個鄉里人在敞廳上站著,見他進來,跪下就與少爺磕頭。杜少卿道:“你是我們公祠堂裏看祠堂的黃大?你來做甚麽?”黃大道:“小的住的祠堂旁邊一所屋,原是太老爺買與我的。而今年代多,房子倒了。小的該死,把墳山的死樹搬了幾棵回來添補梁柱,不想被本家這幾位老爺知道,就說小的偷了樹,把小的打了一個臭死,叫十幾個管家到小的家來搬樹,連不倒的房子多拉倒了。小的沒處存身,如今來求少爺嚮本家老爺說聲,公中弄出些銀子來,把這房子收拾收拾,賞小的住。”杜少卿道:“本家!嚮那個說?你這房子既是我家太老爺買與你的,自然該是我修理。如今一總倒了,要多少銀子重蓋?”黃大道:“要蓋須得百兩銀子;如今只好修補,將就些住,也要四五十兩銀子。”杜少卿道:“也罷,我沒銀子,且拿五十兩銀子與你去。你用完了再來與我說。”拿出五十兩銀子遞與黃大,黃大接著去了。

門上拿了兩副帖子走進來,享道:“臧三爺明日請少爺喫酒,這一副帖子,說也請鮑師父去坐坐。”杜少卿道:“你說拜上三爺,我明日必來。”次日,同鮑廷璽到臧家。臧蓼齋辦了一桌齊整菜,恭恭敬敬,奉坐請酒。席間說了些閒話。到席將終的時候,臧三爺斟了一杯酒,高高奉著,走過席來,作了一個揖,把酒遞與杜少卿,便跪了下去,說道:“老哥,我有一句話奉求。”杜少卿嚇了一跳,慌忙把酒丟在桌上,跪下去拉著他,說道:“三哥,你瘋了?這是怎說?”臧寥齋道:“你喫我這杯酒,應允我的話,我纔起來。”杜少卿道:“我也不知道你說的是甚麽話,你起來說。”鮑廷璽也來幫著拉他起來。臧寥齋道:“你應允了?”杜少卿道:“我有甚麽不應允?”臧寥齋道:“你喫了這杯酒。”杜少卿道,“我就喫了這杯酒。”臧寥齋道:“候你干了。”站起來坐下。杜少卿道:“你有甚話說罷。”臧寥齋道:“目今宗師考廬州,下一棚就是我們。我前日替人管著買了一個秀才,宗師有人在這裏攬這個事,我已把三百兩銀子兌與了他,後來他又說出來:‘上面嚴緊,秀才不敢賣,倒是把考等第的開個名字來補了廩罷。’我就把我的名字開了去,今年這廩是我補。但是這買秀才的人家,要來退這三百兩銀子,我若沒有還他,這件事就要破!身家性命關係,我所以和老哥商議,把你前日的田價借三百與我打發了這件,我將來慢慢的還你。你方纔已是依了。”杜少卿道:“呸!我當你說甚麽話,原來是這個事!也要大驚小怪,磕頭禮拜的,甚麽要緊?我明日就把銀子送來與你。”鮑廷璽拍著手道:“好爽快!好爽快!拿大杯來再喫幾杯!”當下拿大杯來喫酒。

杜少卿醉了,問道:“臧三哥,我且問你,你定要這廩生做甚麽?”臧寥齋道:“你那裏知道!廩生,一來中的多,中了就做宮。就是不中,十幾年貢了,朝廷試過,就是去做知縣、推宮,穿螺螄結底的靴,坐堂,灑簽,打人。像你這樣大老官來打秋風,把你關在一間房裏,給你一個月豆腐喫,蒸死了你!”杜少卿笑道:“你這匪類,下流無恥極矣!”鮑廷璽又笑道:“笑談!笑談!二位老爺都該罰一杯。”當夜席散。

次早,叫王鬍子送了這一箱銀子去。王鬍子又討了六兩銀子賞錢,回來在鮮魚面店裏喫面,遇著張俊民在那裏喫,叫道:“鬍子老官,你過來,請這裏坐。”王鬍子過來坐下,拿上面來喫。張俊民道:“我有一件事托你。”王鬍子道:“甚麽事?醫好了婁老爹,要謝禮?”張俊民道:“不相干,婁老爹的病是不得好的了。”王鬍子道:“還有多少時候?”張俊民道:“大約不過一百天。這話也不必講他,我有一件事托你。”王鬍子道:“你說罷了。”張俊民道:“而今宗師將到,我家小兒要出來應考,伯學里人說是我冒籍,托你家少爺嚮學里相公們講講。”王鬍子搖手道:“這事共總沒中用。我家少爺從不曾替學里相公講一句話,他又不歡喜人家說要出來考。你去求他,他就勸你不考。”張俊民道:“這是怎樣?”王鬍子道:“而今倒有個方法。等我替你回少爺說,說你家的確是冒考不得的,但鳳陽府的考棚是我家先太老爺出錢蓋的,少爺要送一個人去考,誰敢不依?這樣激著他,他就替你用力,連貼錢都是肯的。”張俊民道:“鬍子老官,這事在你作法便了。做成了,少不得‘言身寸’。”王鬍子道:“我那個要你謝!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小姪,人家將來進了學,穿戴著簇新的方巾、藍衫,替我老叔子多磕幾個頭就是了。”說罷,張俊民還了面錢,一齊出來。

王鬍子回家,問小子們道:“少爺在那裏,”小子們道:“少爺在書房裏。”他一直走進書房,見了杜少卿,稟道,“銀子已是小的送與臧三爺收了,著實感激少爺,說又替他兔了一場是非,成全了功名。其實這樣事別人也不肯做的。”杜少卿道:“這是甚麽要緊的事,只管跑了來倒熟了!”鬍子道:“小的還有話稟少爺。像臧三爺的廩,是少爺替他補,公中青祠堂的房子,是少爺蓋,眼見得學院不日來考,又要尋少爺修理考棚。我家太老爺拿幾千銀子蓋了考棚,白白便益衆人,少爺就送一個人去考,衆人誰敢不依?”杜少卿道:“童生自會去考的,要我送怎的?”王鬍子道:“假使小的有兒子,少爺送去考,也沒有人敢說?”杜少卿道:“這也何消說。這學裏秀才,未見得好似奴才!”王鬍子道:“後門口張二爺,他那兒子讀書,少爺何不叫他考一考?”杜少卿道:“他可要考?”鬍子道:“他是個冒籍,不敢考。”杜少卿道:“你和他說,叫他去考。若有廩生多話,你就嚮那廩生說,是我叫他去考的。”王鬍子道:“是了。”應諾了去。

這幾日,婁太爺的病漸漸有些重起來了,杜少卿又換了醫生來看,在家心裏憂愁。忽一日,臧三爺走來,立著說道:“你曉得有個新聞?縣裏王公壞了,昨晚摘了印,新官押著他就要出衙門,縣裏人都說他是個混賬官,不肯借房子給他住,在那裏急的要死。”杜少卿道:“而今怎樣了?”臧寥齋道:“他昨晚還賴在衙門裏,明日再不出,就要討沒臉面。那個借屋與他住?只好搬在孤老院!”杜少卿道:“這話果然麽?”叫小廝叫王鬍子來,嚮王鬍子道:“你快到縣前嚮工房說,叫他進去稟王老爺,說王老爺沒有住處,請來我家花園裏住。他要房子甚急,你去!”王鬍子連忙去了。臧寥齋道:“你從前會也不肯會他,今日爲甚麽自己借房子與他住?況且他這事有拖纍,將來百姓要鬧他,不要把你花園都拆了!”杜少卿道:“先君有大功德在于鄉里,人人知道。就是我家藏了強盜,也是沒有人來拆我家的房子。這個,老哥放心。至于這王公,他既知道仰慕我,就是一點造化了。我前日若去拜他,便是奉承本縣知縣,而今他官已壞了,又沒有房子住,我就該照應他。他聽見這話,一定就來,你在我這裏候他來,同他談談。”

說著,門上人進來稟道:“張二爺來了。”只見張俊民走進來,跪下磕頭。杜少卿道:“你又怎的?”張俊民道:“就是小兒要考的事,蒙少爺的恩典,”杜少卿道:“我已說過了。”張俊民道:“各位廩主先生聽見少爺吩咐,都沒的說,只要門下捐一百二十兩銀子修學宮,門下那裏捐的起?故此,又來求少爺商議。”杜少卿道:“只要一百二十兩,此外可還再要?”張俊民道:“不要了。”杜少卿道:“這容易,我替你出。你就寫一個願捐修學官求入籍的呈子來。臧三哥,你替他送到學里去,銀子在我這裏來取。”臧三爺道:“今日有事,明日我和你去罷。”張俊民謝過,去了。

正迎著王鬍子飛跑來道:“王老爺來拜,已到門下轎了。”杜少卿和臧寥齋迎了出去。那王知縣紗帽便服,進來作揖再拜,說道:“久仰先生,不得一面。今弟在困厄之中,蒙先生慨然以尊齋相借,令弟感愧無地,所以先來謝過,再細細請教。恰好臧年兄也在此,”杜少卿道:“老父臺,些小之事,不足介意。荒齋原是空閒,竟請搬過來便了。”臧寥齋道:“門生正要同敝友來侯老師,不想反勞老師先施。”王知縣道:“不敢,不敢。”打恭上轎而去。

杜少卿留下臧寥齋,取出一百二十兩銀子來遞與他,叫他明日去做張家這件事。臧寥齋帶著銀子去了。次日,王知縣搬進來住。又次日,張俊民備了一席酒送在杜府,請臧三爺同鮑師父陪。王鬍子私嚮鮑廷璽道:“你的話也該發動了。我在這裏算著,那話已有個完的意思。若再遇個人來求些去,你就沒賬了。你今晚開口。”

當下客到齊了,把席擺到廳旁書房裏,四人上席。張俊民先捧著一懷酒謝過了杜少卿,又斟酒作揖謝了臧三爺,入席坐下。席間談這許多事故。鮑廷璽道:“門下在這裏大半年了,看見少爺用銀子像淌水,連裁縫都是大捧拿了去。衹有門下是七八個月的養在府裏白渾些酒肉喫喫,一個大錢也不見面。我想這樣乾蔑片也做不來,不如揩揩眼淚,別處去哭罷。門下明日告辭。”杜少卿道:“鮑師父,你也不曾嚮我說過,我曉得你甚麽心事,你有話說不是?”鮑廷璽忙斟一杯酒遞過來,說道:“門下父子兩個都是教戲班子過日,不幸父親死了。門下消折了本錢,不能替父親爭口氣;家裏有個者母親,又不能養活。門下是該死的人,除非少爺賞我個本錢,纔可以回家養活母親。”杜少卿道:“你一個梨園中的人,卻有思念父親、孝敬母親的念,這就可敬的狠了。我怎麽不幫你?”鮑廷璽站起來道:“難得少爺的思典。”杜少卿道:“坐著,你要多少銀子?”鮑廷璽看見王鬍子站在底下,把眼望著王鬍子。王鬍子走上來道:“鮑師父,你這銀子要用的多哩,連叫班子,買行頭,怕不要五六百兩?少爺這裏沒有,只好將就弄幾十兩銀子給你,過江舞起幾個猴子來,你再跳。”杜少卿道:“幾十兩銀子不濟事。我竟給你一百兩銀子,你拿過去教班子。用完了,你再來和我說話。”鮑廷璽跪下來謝。杜少卿拉住道:“不然我還要多給你些銀子,——因我這婁太爺病重,要料理他的光景——我好打發你回去。”當晚臧、張二人都贊杜少卿的慷慨。喫罷散了。

自此之後,婁太爺的病一日重一日。那日,杜少卿坐在他眼前,婁太爺說道:“大相公,我從前挨著,只望病好,而今看這光景,病是不得好了,你要送我回家去!”杜少卿道:“我一日不曾盡得老伯的情,怎麽說要回家?”婁太爺道:“你又呆了!我是有子有孫的人,一生出門在外,今日自然要死在家裏。難道說你不留我?”杜少卿垂淚道:“這樣說我就不留了。老伯的壽器是我備下的,如今用不著,是不好帶去了,另拿幾十兩銀子合具壽器。衣服、被褥是做停當的,與老伯帶去。”婁太爺道:“這棺木衣服,我受你的。你不要又拿銀子給我家兒子孫子。我在這三日內就要回去,坐不起來了,只好用床擡了去。你明日早上到令先尊太老爺神主前祝告,說婁太爺告辭回去了。我在你家三十年,是你令先尊一個知心的朋友。令先尊去後,大相公如此奉事我,我還有甚麽話?你的品行、文章,是當今第一人,你生的個小兒子,尤其不同,將來好好教訓他成個正經人物。但是你不會當家,不會相與朋友,這家業是斷然保不住的了!像你做這樣慷慨仗義的事,我心裏喜歡,只是也要看來說話的是個甚麽樣人。像你這樣做法,都是被人騙了去,沒人報答你的。雖說施恩不望報,卻也不可這般賢否不明。你相與這臧三爺、張俊民,都是沒良心的人。近來又添一個鮑廷璽,他做戲的,有甚麽好人,你也要照顧他?若管家王鬍子,就更壞了!銀錢也是小事,我死之後,你父子兩人事事學你令先尊的德行,德行若好,就沒有飯喫也不妨。你平生最相好的是你家慎卿相公,慎卿雖有才情,也不是甚麽厚道人。你只學你令先尊,將來斷不喫苦。你眼裏又沒有官長,又沒有本家,這本地方也難住,南京是個大邦,你的才情,到那裏去,或者還遇著個知己,做出些事業來。這剩下的家私是靠不住的了!大相公,你聽信我言,我死也瞑目!”杜少卿流淚道:“老伯的好話,我都知道了。”忙出來吩咐僱了兩班腳子,擡婁太爺過南京到陶紅鎮,又拿出百十兩銀子來付與婁太爺的兒子回去辦後事。第三日,送婁太爺起身。只因這一番,有分教:京師池館,又看俊傑來遊;江北江鄉,不見英賢豪舉。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杜少卿夫婦遊山~遲衡山朋友議禮

話說杜少卿自從送了婁太爺回家之後,自此就沒有人勸他,越發放著膽子用銀子。前項已完,叫王鬍子又去賣了一分田來,二千多銀子,隨手亂用。又將一百銀子把鮑廷璽打發過江去了。王知縣事體已清,退還了房子,告辭回去。杜少卿在家又住了半年多,銀子用的差不多了,思量把自己住的房子幷與本家,要到南京去住,和娘子商議,娘子依了。人勸著,他總不肯聽。足足鬧了半年,房子歸幷妥了。除還債贖當,還落了有千把多銀子,和娘子說道:“我先到南京會過盧家表姪,尋定了房子,再來接你。”當下收拾了行李,帶著王鬍子,同小廝加爵過江。王鬍子在路見不是事,拐了二十兩銀子走了,杜少卿付之一笑,只帶了加爵過江。

到了倉巷裏外祖盧家,表姪盧華士出來迎請表叔進去,到廳上見禮。杜少卿又到樓上拜了外祖、外祖母的神主。見了盧華士的母親,叫小廝拿出火腿、茶葉土儀來送過。盧華士請在書房裏擺飯,請出一位先生來,是華士今年請的業師。那先生出來見禮,杜少卿讓先生首席坐下。杜少卿請問:“先生貴姓?”那先生道:“賤姓遲,名均,字衡山。請問先生貴姓?”盧華士道:“這是學生天長杜家表叔。”遲先生道:“是少卿?先生是海內英豪,千秋快士!只道聞名不能見面,何圖今日邂逅高賢!”站起來,重新見禮。杜少卿看那先生細瘦,通眉長爪,雙眸炯炯,知他不是庸流,便也一見如故。喫過了飯,說起要尋房子來住的話,遲衡山喜出望外,說道:“先生何不竟尋幾間河房住?”杜少卿道:“這也極好。我和你借此先去看看秦淮。”遲先生叫華士在家好好坐著,便同少卿步了出來。

走到狀元境,只見書店裏貼了多少新封面,內有一個寫道:“《歷科程墨持運》。處州馬純上、嘉興蘧驗夫同選,”杜少卿道:“這蘧驗夫是南昌蘧太守之孫,是我敝世兄。既在此,我何不進去會會他?”便同遲先生進去。蘧驗夫出來敘了世誼,彼此道了些相慕的話。馬純上出來敘禮,問:“先生貴姓?”蘧驗夫道:“此乃天長殿元公孫杜少卿先生,這位是句容遲衡山先生,皆江南名壇領袖。小弟輩恨相見之晚。”喫過了茶,遲衡山道:“少卿兄要尋居停,此時不能久談,要相別了。”同走出來,只見櫃檯上伏著一個人在那裏看詩,指著書上道:“這一首詩就是我的。”四個人走過來,看見他傍邊放著一把白紙詩扇。蘧驗夫打開一看,款上寫著“蘭江先生”。蘧驗夫笑道:“是景蘭江。”景蘭江擡起頭來看見二人,作揖問姓名。杜少卿拉著遲衡山道:“我每且去尋房子,再來會這些人。”

當下走過淮清橋,遲衡山路熟,找著房牙子,一路看了幾處河房,多不中意,一直看到東水關。這年是鄉試年,河房最貴,這房子每月要八兩銀子的租錢。杜少卿道:“這也罷了,先租了住著,再買他的。”南京的風俗是要付一個進房,一個押月。當下房牙子同房主人跟到倉巷盧家寫定租約,付了十六兩銀子。盧家擺酒留遲衡山同杜少卿坐坐,到夜深,遲衡山也在這裏宿了。

次早,纔洗臉,只聽得一人在門外喊了進來:“杜少卿先生在那裏?”杜少卿正要出去看,那人已走進來,說道:“且不要通姓名,且等我猜一猜著!”定了一會神,走上前,一把拉著少卿道:“你便是杜少卿。”杜少卿笑道:“我便是杜少卿。這位是遲衡山先生,這是舍表姪。先生,你貴姓?”那人道:“少卿天下豪士,英氣逼人,小弟一見喪膽,不似遲先生老成尊重,所以我認得不錯。小弟便是季葦蕭。”遲衡山道:“是定梨園榜的季先生?久仰,久仰!”季葦蕭坐下,嚮杜少卿道:“令兄已是北行了。”杜少卿驚道:“幾時去的?”季葦蕭道:“纔去了三四日。小弟送到龍江關。他加了貢,進京鄉試去了。少卿兄揮金如土,爲甚麽躲在家裏用,不拿來這裏,我們大家頑頑?”杜少卿道:“我如今來了。現看定了河房,到這裏來居住。”季葦蕭拍手道:“妙!妙!我也尋兩間河房同你做鄰居,把賤內也接來同老嫂作伴。這買河房的錢,就出在你!”杜少卿道:“這個自然。”須臾,盧家擺出飯來,留季葦蕭同喫。喫飯中間,談及哄慎卿看道士的這一件事,衆人大笑,把飯都噴了出來。纔喫完了飯,便是馬純上、蘧驗夫、景蘭江來拜。會著談了一會,送出去。纔進來,又是蕭金鉉、諸葛天申、季恬逸來拜。季葦蕭也出來同坐。談了一會,季葦蕭同三人一路去了。杜少卿寫家書,打發人到天長接家眷去了。

次日清晨,正要回拜季葦蕭這幾個人,又是郭鐵筆同來道士來拜。杜少卿迎了進來,看見道士的模樣,想起昨日的話,又忍不住笑。道士足恭了一回,拿出一卷詩來。郭鐵筆也送了兩方圖書。杜少卿都收了。喫過茶,告別去了。杜少卿方纔出去回拜這些人。一連在盧家住了七八夭,同遲衡山談些禮樂之事,甚是相合,家眷到了,共是四隻船,攏了河房。杜少卿辭別盧家,搬了行李去。

次日衆人來賀。這時三月初旬,河房漸好,也有蕭管之聲。杜少卿備酒請這些人,共是四席。那日,季葦蕭、馬純上、蘧驗夫、季恬逸、遲衡山、盧華士、景蘭江、諸葛天申、蕭金鉉、郭鐵筆,來霞士都在席。金東崖是河房鄰居,拜往過了。也請了來。本日茶廚先到,鮑廷璽打發新教的三元班小戲子來磕頭,見了杜少卿、杜娘子,賞了許多果子去了。隨即房主人家薦了一個賣花堂客叫做姚嬭嬭來見,杜娘子留他坐著。到上晝時分,客已到齊,將河房窻子打開了。衆客散坐,或憑欄看水,或啜茗閒談,或據案觀書,或箕踞自適,各隨其便。只見門外一頂矯子,鮑廷璽跟著,是送了他家王太太來問安。王太太下轎過去了,姚嬭嬭看見他,就忍笑不住,嚮杜娘子道:“這是我們南京有名的王太太,他怎肯也到這裏來?”王太太見杜娘子,著實小心,不敢抗禮。杜娘子也留他坐下。杜少卿進來,姚嬭嬭、王太太又叩見了少爺。鮑廷璽在河房見了衆客,口內打諢說笑。鬧了一會,席面已齊,杜少卿出來奉席坐下,喫了半夜酒,各自散訖。鮑廷璽自己打著燈籠,照王太太坐了轎子,也回去了。

又過了幾日,娘子因初到南京,要到外面去看看景致。杜少卿道:“這個使得,”當下叫了幾乘轎子,約姚嬭嬭做陪客,兩三個家人婆娘都坐了轎子跟著。廚子挑了酒席,借清涼山一個姚園。這姚園是個極大的園子,進去一座籬門。籬門內是鵝卵石砌成的路,一路朱紅欄桿,兩邊綠柳掩映。過去三間廳,便是他賣酒的所在,那日把酒桌子都搬了。過廳便是一路山徑,上到山頂,便是一個八角亭子。席擺在亭子上。娘子和姚嬭嬭一班人上了亭子,觀看景致。一邊是清涼山,高高下下的竹樹;一邊是靈隱觀,綠樹叢中,露出紅墻來,十分好看。坐了一會,杜少卿也坐轎子來了。轎裏帶了一隻赤金杯子,擺在桌上,斟起酒來,拿在手內,趁著這春光融融,和氣習習,憑在欄桿上,留連痛飲。這日杜少卿大醉了,竟擕著娘子的手,出了園門,一手拿著金杯,大笑著,在清涼山岡子上走了一里多路。背後三四個婦女嘻嘻笑笑跟著,兩邊看的人目眩神搖,不敢仰視。杜少卿夫婦兩個上了轎子去了。姚嬭嬭和這幾個婦女採了許多桃花插在轎子上,也跟上去了。

杜少卿回到河房,天色已晚。只見盧華士還在那裏坐著,說道:“北門橋莊表伯聽見表叔來了,急于要會。明日請表叔在家坐一時,不要出門,莊表伯來拜。”杜少卿道:“紹光先生是我所師事之人。我因他不耐同這一班詞客相聚,所以前日不曾約他。我正要去看他,怎反勞他到來看我?賢姪,你作速回去,打發人致意,我明日先到他家去。”華士應諾去了。

杜少卿送了出去。纔夫了門,又聽得打的門響。小廝開門出去,同了一人進來,享道:“婁大相公來了。”杜少卿舉眼一看,見婁煥文的孫子穿著一身孝,哭拜在地,說道:“我家老爹去世了,特來報知。”杜少卿道:“幾時去世的?”婁大相公道:“前月二十六日。”杜少卿大哭了一場,吩咐連夜製備祭禮。次日清晨,坐了轎子,往陶紅鎮去了。季葦蕭打聽得挑園的事,絕早走來訪問,知道已往陶紅,悵悵而返。

杜少卿到了陶紅,在婁太爺柩前大哭了幾次,拿銀子做了幾天佛事,超度婁太爺生天。婁家把許多親戚請來陪。杜少卿一連住了四五日,哭了又哭。陶紅一鎮上的人,人人嘆息,說:“天長杜府厚道。”又有人說:“這老人家爲人必定十分好,所以杜府纔如此尊重報答他,爲人須像這個老人家,方爲不愧。”杜少卿又拿了幾十兩銀子交與他兒子、孫子,買地安葬婁太爺。婁家一門,男男女女都出來拜謝。杜少卿又在柩前慟哭了一場,方纔回來。

到家,娘子嚮他說道:“自你去的第二日,巡撫一個差宮,同天長縣的一個門斗,拿了一角文書來尋,我回他不在家。他住在飯店裏,日日來問,不知爲甚事。”杜少卿道:“這又奇了!”正疑惑間,小廝來說道:“那差官和門斗在河房裏要見。”杜少卿走出去,同那差官見禮坐下。差官道了恭喜,門斗送上一角文書來。那文書是拆開過的,杜少卿拿出來看,只見上寫道:

巡撫部院李,爲舉薦賢才事:欽奉聖旨,採訪天下儒修。本部院訪得天長縣儒學生員杜儀,品行端醇,文章典雅。爲此飭知該縣儒學教官,即敦請該生即日束裝赴院,以便考驗,申奏朝廷,引見招用。

毋違!

速速!

杜少卿看了道:“李大人是先祖的門生,原是我的世叔,所以薦舉我。我怎麽敢當?但大人如此厚意,我即刻料理起身,到轅門去謝。”留差官喫了酒飯,送他幾兩銀子作盤程,門斗也給了他二兩銀子,打發先去了。

在家收拾,沒有盤纏,把那一隻金杯當了三十兩銀子,帶一個小廝,上船往安慶去了。到了安慶,不想李大人因事公出,過了幾日纔回來。杜少卿投了手本,那裏開門請進去,請到書房裏。李大人出來,杜少卿拜見,請過大人的安,李大人請他坐下。李大人道:“自老師去世之後,我常念諸位世兄。久聞世兄才品過人,所以朝廷仿古徴辟大典,我學生要借光,刀勿推辭。”杜少卿道:“小姪菲才寡學,大人誤採虛名,恐其有玷薦牘。”李大人道:“不必太謙,我便嚮府縣取結,”杜少卿道:“大人垂愛,小姪豈不知?但小姪麋鹿之性,草野慣了,近又多病,還求大人另訪。”李大人道:“世家子弟,怎說得不肯做官?我訪的不差,是要薦的!”杜少卿就不敢再說了,李大人留著住了一夜,拿出許多詩文來請教。

次日辭別出來。他這番盤程帶少了,又多住了幾天,在轅門上又被人要了多少喜錢去,叫了一隻船回南京,船錢三兩銀子也欠著。一路又遇了逆風,走了四五天,纔走到蕪湖。到了羌湖,那船真走不動了,船家要錢買米煮飯。杜少卿叫小廝尋一尋,只剩了五個錢,杜少卿算計要拿衣服去當。心裏悶,且到岸上去走走,見是吉祥寺,因在茶桌上坐著,喫了一開茶。又肚裏餓了,喫了三個燒餅,倒要六個錢,還走不出茶館門。只見一個道士在面前走過去,杜少卿不曾認得清。那道士回頭一看,忙走近前道:“杜少爺,你怎麽在這裏?”杜少卿笑道:“原來是來霞兄!你且坐下喫茶。”來霞士道:“少老爺,你爲甚麽獨自在此?”杜少卿道:“你幾時來的?”來霞士道:“我自叨擾之後,因這蕪湖縣張老父臺寫書子接我來做詩,所以在這裏。我就寓在識舟亭,甚有景致,可以望江。少老爺到我下處去坐坐。”杜少卿道:“我也是安慶去看一個朋友,回來從這裏過,阻了風。而今和你到尊寓頑頑去。”來霞士會了茶錢,兩人同進識舟亭。

廟裏道士走了出來,問那裏來的尊客。來道士道:“是天長杜狀元府裏杜少老爺,”道士聽了,著實恭敬,請坐拜茶。杜少卿看見墻上貼著一個斗方,一首識舟亭懷古的詩,上寫:“霞士道兄教正”,下寫“燕裏韋闡思玄稿”。杜少卿道:“這是滁州烏衣鎮韋四太爺的詩。他幾時在這裏的?”道士道:“韋四太爺現在樓上。”杜少卿嚮來霞土道:“這樣,我就同你上樓去。”便一同上樓來,道士先喊道,“韋四太爺,天長杜少老爺來了!”韋四太爺答應道:“是那個?”要走下樓來看。杜少卿上來道:“老伯!小姪在此。”韋四太爺兩手抹著鬍子,哈哈大笑,說道:“我當是誰,原未是少卿!你怎麽走到這荒江地面來?且請坐下,待我烹起茶來,敘敘闊懷。你到底從那裏來?”杜少卿就把李大人的話告訴幾句,又道:“小姪這回盤程帶少了,今日只剩的五個錢,方纔還喫的是來霞兄的茶,船錢飯錢都無。”韋四太爺大笑道:“好,好!今日大老官畢了!但你是個豪傑,這樣事何必焦心?且在我下處坐著喫酒,我因有教的一個學生住在蕪湖,他前日進了學,我來賀他,他謝了我二十四兩銀子。你在我這裏喫了酒,看風轉了,我拿十兩銀子給你去。”杜少卿坐下,同韋四太爺、來霞士三人喫酒,直喫到下午,看著江裏的船在樓窻外過去,船上的定風旗漸漸轉動。韋四太爺道:“好了!風雲轉了!”大家靠著窻子看那江裏,看了一回,太陽落了下去,返照照著幾千根桅桿半截通紅。杜少卿道:“天色已晴,東北風息了,小姪告辭老伯下船去。”韋四太爺拿出十兩銀子遞與杜少卿,同來霞士送到船上。來霞士又托他致意南京的諸位朋友。說罷別過,兩人上岸去了。

杜少卿在船歇宿。是夜五鼓,果然起了微微西南風,船家扯起篷來,乘著順風,只走了半天,就到白河口。杜少卿付了船錢,搬行李上岸,坐轎來家。娘子接著,他就告訴娘子前日路上沒有盤程的這一番笑話,娘子聽了也笑。

次日,便到北門橋去拜莊紹光先生。那裏回說:“浙江巡撫徐大人請了遊西湖去了,還有些日子纔得來家。”杜少卿便到倉巷盧家去會遲衡山。盧家留著喫飯。遲衡山閒話說起:“而今讀書的朋友,只不過講個舉業,若會做兩句詩賦,就算雅極的了,放著經史上禮、樂、兵、農的事,全然不問!我本朝太祖定了天下,大功不差似湯武,卻全然不曾製作禮樂。少卿兄,你此番徴辟了去,替朝廷做些正經事,方不愧我輩所學。”杜少卿道:“這徴辟的事,小弟已是辭了。正爲走出去做不出甚麽事業,徒惹高人一笑,所以寧可不出去的好。”遲衡山又在房裏拿出一個手卷來說道:“這一件事,須是與先生商量。”杜少卿道:“甚麽事?”遲衡山道:“我們這南京,古今第一個賢人是吳泰伯,卻幷不曾有個專祠。那文昌殿、關帝廟,到處都有。小弟意思要約些朋友,各捐幾何,蓋一所泰伯祠,春秋兩仲,用古禮古樂致祭。借此大家習學禮樂,成就出些人才,也可以助一助政教。但建造這祠,須數千金。我裱了個手卷在此,願捐的寫在上面。少卿兄,你願出多少?”杜少卿大喜道:“這是該的!”接過手卷,放開寫道:“天長杜儀捐銀三百兩。”遲衡山道:“也不少了。我把歷年做館的修金節省出來,也捐二百兩,”就寫在上面,又叫:“華士,你也勉力出五十兩。”也就寫在卷子上。遲衡山捲起收了,又坐著閒談。只見杜家一個小廝走來稟道:“天長有個差人,在河房裏要見少爺,請少爺回去。”杜少卿辭了遲衡山回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一時賢士,同辭爵祿之縻;兩省名流,重修禮樂之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議禮樂名流訪友~備弓旌天子招賢

話說杜少卿別了遲衡山出來,問小廝道:“那差人他說甚麽?”小廝道:“他說少爺的文書已經到了,李大老爺吩咐縣裏鄧老爺請少爺到京裏去做官,鄧老爺現住在承恩寺。差人說,請少爺在家裏,鄧老爺自己上門來請。”杜少卿道:“既如此說,我不走前門家去了,你快叫一隻船,我從河房欄桿上上去。”當下小廝在下浮橋僱了一隻涼篷,杜少卿坐了來家。忙取一件舊衣服、一頂舊帽子,穿戴起來,拿手帕包了頭,睡在床上,叫小廝:“你嚮那差人說,我得了暴病,請鄧者爺不用來,我病好了,慢慢來謝鄧老爺。”小廝打發差人去了。娘子笑道:“朝廷叫你去做官,你爲甚麽妝病不去?”杜少卿道:“你好呆!放著南京這樣好頑的所在,留著我在家,春天秋天,同你出去看花喫酒,好不快活!爲甚麽要送我到京裏去?假使連你也帶往京裏,京裏又冷,你身子又弱,一陣風吹得凍死了,也不好。還是不去的妥當。”

小廝進來說:“鄧老爺來了,坐在河房裏,定要會少爺。”杜少卿叫兩個小廝攙扶著,做個十分有病的模樣,路也走不全,出來拜謝知縣,拜在地下就不得起來。知縣慌忙扶了起來,坐下就道:“朝廷大典,李大人專要借光,不想先生病得狼狽至此。不知幾時可以勉強就道?”杜少卿道:“治晚不幸大病,生死難保,這事斷不能了。總求老父臺代我懇辭。”袖子裏取出一張呈子來遞與知縣。知縣看這般光景,不好久坐,說道:“弟且別了先生,恐怕勞神。這事,弟也只得備文書詳覆上去,看大人意思何如。”杜少卿道:“極蒙臺愛,恕治晚不能躬送了。”知縣作別上轎而去,隨即備了文書,說:“杜生委係患病,不能就道。”申詳了李大人。恰好李大人也調了福建巡撫,這事就罷了。杜少卿聽見李大人已去,心裏歡喜道,“好了!我做秀才,有了這一場結局,將來鄉試也不應,科、歲也不考,逍遙自在,做些自己的事罷!”

杜少卿因托病辭了知縣,在家有許多時不曾出來。這日,鼓樓街薛鄉紳家請酒,杜少卿辭了不到,遲衡山先到了。那日在坐的客是馬純上、蘧驗夫、季葦蕭,都在那裏。坐定,又到了兩位客:一個是揚州蕭柏泉,名樹滋;一個是採石余夔,字和聲。是兩個少年名士。這兩人,面如傅粉,脣若塗朱,舉止風流,芳蘭竟體。這兩個名士獨有兩個綽號:一個叫“余美人”,一個叫“蕭姑娘”。兩位會了衆人,作揖坐下。薛鄉紳道:“今日奉邀諸位先生小坐,淮清橋有一個姓錢的朋友,我約他來陪諸位頑頑,他偏生的今日有事,不得到。”季葦蕭道:“老伯,可是那做正生的錢麻子?”薛鄉紳道:“是。”遲衡山道:“老先生同士大夫宴會,那梨園中人也可以許他一席同坐的麽?”薛鄉紳道:“此風也久了。弟今日請的有高老先生,那高老先生最喜此人談吐,所以約他。”遲衡山道:“是那位高老先生?”季葦蕭道:“是六合的現任翰林院侍讀。”

說著,門上人進來享道:“高大老爺到了。”薛鄉紳迎了出去。高老先生紗帽蟒衣,進來與衆人作揖,首席坐下,認得季葦蕭,說道:“季年兄,前日枉顧,有失迎迓。承惠佳作,尚不曾捧讀。”便問:“這兩位少年先生尊姓?”余美人、蕭姑娘各道了姓名。又問馬、蘧二人。馬純上道:“書坊裏選《歷科程墨持運》的,便是晚生兩個。”余美人道:“這位蘧先生是南昌太守公孫。先父曾在南昌做府學,蘧先生和晚生也是世弟兄。”問完了,纔問到遲先生,遲衡山道:“賤姓遲,字衡山。”季葦蕭道:“遲先生有制禮作樂之才,乃是南邦名宿,”高老先生聽罷,不言語了。

喫過了三遍茶,換去大衣服,請在書房裏坐。這高老先生雖是一個前輩,卻全不做身分,最好頑耍,同衆位說說笑笑,幷無顧忌,纔進書房,就問道:“錢朋友怎麽不見?”薛鄉紳道:“他今日回了不得來。”高老先生道:“沒趣!沒趣!今日滿座欠雅矣!”薛鄉紳擺上兩席,奉席坐下。席間談到浙江這許多名士,以及西湖上的風景,婁氏弟兄兩個許多結交賓客的故事。余美人道:“這些事我還不愛,我只愛驗夫家的雙紅姐,說著還齒頰生香。”季葦蕭道:“怪不得,你是個美人,所以就愛美人了。”蕭柏泉道:“小弟生平最喜修補紗帽,可惜魯編修公不曾會著,聽見他那言論豐綵,到底是個正經人。若會著,我少不得著實請教他。可惜已去世了。”蓬驗夫道:“我婁家表叔那番豪舉,而今再不可得了。”季葦蕭道:“驗兄,這是甚麽話?我們天長杜氏弟兄,只怕更勝于令表叔的豪舉!”遲衡山道:“兩位中是少卿更好。”高老先生道:“諸位纔說的,可就是贛州太守的乃郎?”遲衡山道:“正是。老先生也相與?”高老先生道:“我們天長、六合是接壤之地,我怎麽不知道?諸公莫怪學生說,這少卿是他杜家第一個敗類!他家祖上幾十代行醫,廣積陰德,家裏也掙了許多田産。到了他家殿元公,發達了去,雖做了幾十年宮,卻不會尋一個錢來家。到他父親,還有本事中個進士,做一任太守,已經是個呆子了:做官的時候,全不曉得敬重上司,只是一味希圖著百姓說好;又逐日講那些‘敦孝弟,勸農桑’的呆話。這些話是教養題目文章裏的詞藻,他竟拿著當了真,惹的上司不喜歡,把個官弄掉了。他這兒子就更胡說,混穿混喫,和尚、道士、工匠、花子,都拉著相與,卻不肯相與一個正經人!不到十年內,把六七萬銀子弄的精光。天長縣站不住,搬在南京城裏,日日擕著乃眷上酒館喫酒,手裏拿著一個銅盞子,就像討飯的一般。不想他家竟出了這樣子弟!學生在家裏,往常教子姪們讀書,就以他爲戒。每人讀書的桌子上寫一紙條貼著,上面寫道:‘不可學天長杜儀。’”遲衡山聽罷,紅了臉道:“近日朝廷徴辟他,他都不就。”高老先生冷笑道:“先生,你這話又錯了。他果然肚裏通。就該中了去!”又笑道:“徴辟難道算得正途出身麽?”蕭柏泉道:“老先生說的是。”嚮衆人道:“我們後生晚輩,都該以老先生之言爲法。”

當下又喫了一會酒,說了些閒話。席散,高老先生坐轎先去了。衆位一路走,遲衡山道:“方纔高老先生這些話,分明是駡少卿,不想倒替少卿添了許多身分。衆位先生,少卿是自古及今難得的一個奇人!”馬二先生道:“方纔這些話,也有幾句說的是。”季葦蕭道:“總不必管他。他河房裏有趣,我們幾個人明日一齊到他家,叫他買酒給我們喫!”余和聲道:“我們兩個人也去拜他。”當下約定了。

次日,杜少卿纔起來,坐在河房裏,鄰居金東崖拿了自己做的一個《四書講章》來請教,擺桌子在河房裏看。看了十幾條,落後金東崖指著一條問道:“先生,你說這“羊棗’是甚麽?羊棗即羊腎也。俗語說:‘只顧羊卵子,不顧羊性命。’所以曾子不喫。”杜少卿笑道:“古人解經也有穿鑿的,先生這話就太不倫了。”正說著,遲衡山、馬純上、蘧驗夫、蕭柏泉、季葦蕭、余和聲,一齊走了進來,作揖坐下。杜少卿道:“小弟許久不曾出門,有疏諸位先生的教,今何幸羣賢畢至!”便問:“二位先生貴姓?”余、蕭二人各道了姓名。杜少卿道:“蘭江怎的不見?”蘧驗夫道:“他又在三山街開了個頭巾店做生意。”小廝奉出茶來。季葦蕭道:“不是喫茶的事,我們今日要酒。”杜少卿道:“這個自然,且閒談著。”遲衡山道:“前日承見賜《詩說》,極其佩服。但吾兄說詩大旨,可好請教一二。”蕭柏泉道:“先生說的可單是擬題?”馬二先生道:“想是在《永樂大全》上說下來的?”遲衡山道:“我們且聽少卿說。”

杜少卿道:“朱文公解經,自立一說,也是要後人與諸儒參看。而今丟了諸儒,只依朱注,這是後人固陋,與朱子不相干。小弟遍覽諸儒之說,也有一二私見請教。即如《凱風》一篇,說七子之母想再嫁,我心裏不安。古人二十而嫁,養到第七個兒子,又長大了,那母親也該有五十多歲,那有想嫁之理?所謂‘不安其室’者,不過因衣服飲食不稱心,在家吵鬧,七子所以自認不是。這話前人不曾說過。”遲衡山點頭道:“有理。”杜少卿道:“‘女曰鶏鳴’一篇,先生們說他怎麽樣好?”馬二先生道:“這是《鄭風》,只是說他‘不淫’,還有甚麽別的說?”遲衡山道:“便是,也還不能得其深味。”杜少卿道:“非也,但凡士君子,橫了一個做官的念頭在心裏,便先要驕傲妻子。妻子想做夫人,想不到手,便事事不遂心,吵鬧起來。你看這夫婦兩個,絕無一點心想到功名富貴上去,彈琴飲酒,知命樂天,這便是三代以上修身齊家之君子。這個,前人也不曾說過。”蘧驗夫道:“這一說果然妙了!”杜少卿道:“據小弟看來,《溱洧》之詩也只是夫婦同遊,幷非淫亂。”季葦蕭道:“怪道前日老哥同老嫂在姚園大樂!這就是你彈琴飲酒,採蘭贈芍的風流了。”衆人一齊大笑。遲衡山道:“少卿妙論,令我聞之如飲醍醐。”余和聲道,“那邊醍醐來了!”衆人看時,見是小廝捧出酒來。

當下擺齊酒肴,八位坐下小飲。季葦蕭多喫了幾杯,醉了,說道:“少卿兄,你真是絕世風流。據我說,鎮日同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嫂子看花飲酒,也覺得掃興。據你的才名,又住在這樣的好地方,何不娶一個標緻如君,又有才情的,才子佳人,及時行樂?”杜少卿道:“葦兄,豈不聞晏子云:‘今雖老而醜,我固及見其姣且好也。’況且娶妾的事,小弟覺得最傷天理。天下不過是這些人,一個人佔了幾個婦人,天下必有幾個無妻之客。小弟爲朝廷立法:人生須四十無子,方許娶一妾;此妾如不生子,便遣別嫁。是這等樣,天下無妻子的人或者也少幾個。也是培補元氣之一端。”蕭柏泉道:“先生說得好一篇風流經濟!”遲衡山嘆息道:“宰相若肯如此用心,天下可立致太平!”當下喫完了酒,衆人歡笑,一同辭別去了。

過了幾日,遲衡山獨自走來,杜少卿會著。遲衡山道:“那泰伯祠的事,已有個規模了。將來行的禮樂,我草了一個底稿在此,來和你商議,替我斟酌起來。”杜少卿接過底稿看了道:“這事還須尋一個人斟酌。”遲衡山道,“你說尋那個?”杜少卿道:“莊紹光先生。”遲衡山道:“他前日浙江回米了。”杜少卿道:“我正要去。我和你而今同去看他。”

當下兩人坐了一隻涼篷船,到了北門橋,上了岸,見一所朝南的門面房子,遲衡山道:“這便是他家了。”兩人走進大門,門上的人進去稟了主人,那主人走了出來。這人姓莊名尚志,字紹光,是南京纍代的讀書人家。這莊紹光十一二歲就會做一篇七千字的賦,天下皆聞。此時已將及四十歲,名滿一時,他卻閉戶著書,不肯妄交一人。這日聽見是這兩個人來,方纔出來相會。只見頭戴方巾,身穿寶藍夾紗直裰,三綹髭鬚,黃白麵皮,出來恭恭敬敬同二位作揖坐下。莊紹光道:“少卿兄,相別數載,卻喜卜居秦淮,爲三山二水生色。前日又多了皖江這一番纏繞,你卻也辭的爽快。”杜少卿道:“前番正要來相會,恰遇故友之喪,只得去了幾時,回來時,先生已浙江去了。”莊紹光道:“衡山兄常在家裏,怎麽也不常會?”遲衡山道:“小弟爲泰伯祠的事,奔走了許多日子,今已略有規模,把所訂要行的禮樂送來請教。”袖裏拿出一個本子來遞了過去。莊紹光接過,從頭細細看了,說道:“這千秋大事,小弟自當贊助效勞。但今有一事,又要出門幾時,多則三月,少則兩月便回,那時我們細細考訂。”遲衡山道:“又要到那裏去?”莊紹光道:“就是浙撫徐穆軒先生,今升少宗伯,他把賤名薦了,奉旨要見,只得去走一遭。”遲衡山道:“這是不得就回來的。”莊紹光道:“先生放心,小弟就回來的,不得誤了泰伯祠的大祭。”杜少卿道:“這祭祀的事,少了先生不可,專候早回。”遲衡山叫將邸抄借出來看。小廝取了出來,兩人同看。上寫道:

禮部侍郎徐,爲薦舉賢才事。奉聖旨,莊尚志著來京引見。欽此。

兩人看了,說道:“我們且別,候入都之日,再來奉送。”莊紹光道:“相晤不遠,不勞相送。”說罷出來,兩人去了。

莊紹光晚間置酒與娘子作別。娘子道:“你往常不肯出去,今日怎的聞命就行?”莊紹光道:“我們與山林隱逸不同,既然奉旨召我,君臣之禮是傲不得的。你但放心,我就回來,斷不爲老萊子之妻所笑。”次日,應天府的地方官都到門來催迫。莊紹光悄悄叫了一乘小轎,帶了一個小廝,腳子挑了一擔行李,從後門老早就出漢西門去了。

莊紹光從水路過了黃河,僱了一輛車,曉行夜宿,一路來到山東地方。過兗州府四十里,地名叫做辛家驛,住了車子喫茶。這日天色未晚,催著車夫還要趕幾十里地。店家說道:“不瞞老爺說,近來咱們地方上響馬甚多,凡過往的客人,須要遲行早住。老爺雖然不比有本錢的客商,但是也要小心些。”莊紹光聽了這話,便叫車夫:“竟住下罷。”小廝揀了一間房,把行李打開,鋪在炕上,拿茶來喫著。

只聽得門外騾鈴亂響,來了一起銀鞘,有百十個牲口。內中一個解官,武員打扮。又有同伴的一個人,五尺以上身材,六十外歲年紀,花白鬍鬚。頭戴一頂氈笠子,身穿箭衣,腰插彈弓一張,腳下黃牛皮靴。兩人下了牲口,拿著鞭子一齊走進店來,吩咐店家道:“我們是四川解餉迸京的,今日天色將晚,住一宿,明日早行。你們須要小心伺候。”店家連忙答應。那解官督率著腳夫將銀鞘搬入店內,牲口趕到槽上,掛了鞭子,同那人進來,嚮莊紹光施禮坐下。莊紹光道:“尊駕是四川解餉來的?此位想是貴友。不敢拜問尊姓大名?”解官道:“在下姓孫,叨任守備之職。敝友姓蕭,字昊軒,成都府人。”因問莊紹光:“進京貴干?”莊紹光道了姓名幷赴召進京的緣故。蕭吳軒道:“久聞南京有位莊紹光先生是當今大名士,不想今日無意中相遇。”極道其傾倒之意。莊紹光見蕭昊軒氣字軒昂,不同流俗,也就著實親近。因說道:“國家承平日久,近來的地方官辦事,件件都是虛應故事。像這盜賊橫行,全不肯講究一個弭盜安民的良法。聽見前路響馬甚多,我們須要小心防備。”蕭昊軒笑道:“這事先生放心。小弟生平有一薄技,百步之內,用彈子擊物,百發百中。響馬來時,只消小弟一張彈弓,叫他來得去不得,人人送命,一個不留!”孫解官道:“先生若不信敝友手段,可以當面請教一二。”莊紹光道:“急要請教,不知可好驚動?”蕭昊軒道:“這有何妨!正要獻醜。”遂將彈弓拿了,走出天井來,嚮腰間錦袋中,取出兩個彈丸拿在手裏。莊紹光同孫解官一齊步出天井來看,只見他把彈弓舉起,嚮著空闊處先打一丸彈子,抛在空中;續將一丸彈子打去,恰好與那一丸彈子相遇,在半空裏打得粉碎。莊紹光看了,贊嘆不已。連那店主人看了,都嚇一跳。蕭昊軒收了彈弓,進來坐下,談了一會,各自喫了夜飯住下。

次早天色未明,孫解官便起來催促騾夫、腳子搬運銀鞘,打發房錢上路。莊紹光也起來洗了臉,叫小廝拴束行李,會了賬,一同前行。一羣人衆行了有十多里路,那時天色未明,曉星猶在。只見前面林子裏黑影中有人走動。那些趕鞘的騾夫一齊叫道:“不好了!前面有賊!”把那百十個騾子都趕到道旁坡子下去。蕭昊軒聽得,疾忙把彈弓拿在手裏,孫解官也拔出腰刀拿在馬上。只聽得一枝響箭,飛了出來。響箭過處,就有無數騎馬的從林子裏奔出來,蕭昊軒大喝一聲,扯滿弓,一彈子打去,不想刮喇一聲,那條弓弦迸爲兩段。那響馬賊數十人,齊聲打了一個忽哨,飛奔前來。解官嚇得撥回馬頭便跑。那些騾夫、腳子,一個個爬伏在地,盡著響馬賊趕著百十個牲口,馱了銀鞘,往小路上去了。莊紹光坐在車裏,半日也說不出話來,也不曉得車外邊這半會做的是些甚麽勾當。

蕭昊軒因弓弦斷了,使不得力量,撥馬在原路上跑,跑到一個小店門口,敲開了門。店家看見,知道是遇了賊,因問:“老爺昨晚住在那個店裏?”蕭昊軒說了。店家道:“他原是賊頭趙大一路做綫的,老爺的弓弦必是他昨晚弄壞了。”蕭昊軒省悟,悔之無及。一時人急智生,把自己頭髮拔下一綹,登時把弓弦續好,飛馬回來,遇著孫解官,說賊人已投嚮東小路而去了。那時天色已明,蕭昊軒策馬飛奔,趕了不多路,望見賊衆擁護著銀鞘慌忙的前走。他便加鞭趕上,手執彈弓,好像暴雨打荷葉的一般,打的那些賊人,一個個抱頭鼠竄,丟了銀鞘,如飛的逃命去了。他依舊把銀鞘同解官慢慢的趕回大路,會著莊紹光,述其備細。莊紹光又贊嘆了一會。

同走了半天,莊紹光行李輕便,遂辭了蕭、孫二人,獨自一輛車子先走。走了幾天,將到盧溝橋,只見對面一個人騎了騾子來,遇著車子,問:“車裏這位客官尊姓?”車夫道:“姓莊。”那人跳下騾子,說道:“莫不是南京來的莊征君麽?”莊紹光正要下車,那人拜倒在地。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朝廷有道,修大禮以尊賢;儒者愛身,遇高官而不愛。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聖天子求賢問道~莊征君辭爵還家

話說莊征君看見那人跳下騾子,拜在地下,慌忙跳下車來跪下,扶住那人,說道:“足下是誰?我一嚮不曾認得。”那人拜罷起來,說道:“前面三里之遙便是一個村店,老先生請上了車,我也奉陪了回去,到店裏談一談。”莊征君道:“最好。”上了車子。那人也上了騾子,一同來到店裏。彼此見過了禮坐下。那人道:“我在京師裏算著,征辟的旨意到南京去,這時候該是先生來的日子了,所以出了彰儀門,遇著騾矯車子一路問來,果然問著。今幸得接大教。”莊征君道:“先生尊姓大名?貴鄉何處?”那人道:“小弟姓盧,名德,字信侯,湖廣人氏,因小弟立了一個志嚮,要把本朝名人的文集都尋遍了,藏在家裏。二十年了,也尋的不差甚麽的了。只是國初四大家,衹有高青丘是被了禍的,文集人家是沒有,衹有京師一個人家收著。小弟走到京師,用重價買到手,正要回家去,卻聽得朝廷征辟了先生。我想前輩已去之人,小弟尚要訪他文集,況先生是當代一位名賢,豈可當面錯過?因在京侯了許久,一路問的出來。”莊征君道:“小弟堅臥白門,原無心于仕途,但蒙皇上特恩,不得不來一走。卻喜邂逅中得見先生,真是快事!但是我兩人纔得相逢就要分手,何以爲情!今夜就在這店裏權住一宵,和你連床談談。”又談到名人文集上,莊征君嚮盧信侯道:“像先生如此讀書好古,豈不是個極講求學問的?但國家禁令所在,也不可不知避忌。青丘文字,雖其中幷無毀謗朝廷的言語,既然太祖惡其爲人,且現在又是禁書,先生就不看他的著作也罷。小弟的愚見,讀書一事,要由博而返之約,總以心得爲主。先生如回貴府,便道枉駕過舍,還有些拙著慢慢的請教。”盧信侯應允了。次早分別,盧信侯先到南京等候。

莊征君迸了彰儀門,寓在護國寺。徐侍郎即刻打發家人來候,便親自來拜。莊征君會著。徐侍郎道:“先生途路辛苦。”莊征君道:“山野鄙性,不習車馬之勞,兼之‘蒲柳之姿,望秋先零’,長途不覺委頓,所以不曾便來晉謁,反勞大人先施。”徐侍郎道:“先生速爲料理,恐三五日內就要召見。”

這時是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初一日。過了三日,徐侍郎將內閣抄出聖旨送來。上寫道:

十月初二日,內閣奉上諭:朕承祖宗鴻業,寤寐求賢,以資治道。朕聞師臣者王,古今通義也。今禮部侍郎徐基所薦之莊尚志,著于初六日入朝引見,以光大典。欽此。

到了初六日五鼓,羽林衛士擺列在午門外,鹵簿全副設了,用的傳臚的儀制,各官都在午門外侯著。只見百十道火把的亮光,知道宰相到了,午門大開,各官從掖門進去。過了奉天門,進到奉天殿,裏面一片天樂之聲,隱隱聽見鴻臚寺唱:“排班。”淨鞭響了三下,內官一隊隊捧出金爐,焚了龍涎香,宮女們持了宮扇,簇擁著天子升了寶座,一個個嵩呼舞蹈。莊征君戴了朝巾,穿了公服,跟在班未,嵩呼舞蹈,朝拜了天子。當下樂止朝散,那二十四個馱寶瓶的象,不牽自走,真是:“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各官散了。

莊征君回到下處,脫去衣服,徜徉了一會,只見徐侍郎來拜。莊征君便服出來會著。茶罷,徐侍郎問道:“今日皇上升殿,真乃曠典。先生要在寓靜坐,恐怕不日又要召見。”過了三日,又送了一個抄的上諭來:

莊尚志著于十一日便殿朝見,特賜禁中乘馬。欽此。到了十一那日,徐侍郎送了莊征君到了午門。徐侍郎別過,在朝房候著。莊征君獨自走進午門去。只見兩個太監,牽著一匹御用的馬,請莊征君上去騎著。兩個太監跪著墜蹬。候莊征君坐穩了,兩個太監籠著疆繩,那扯手都是赭黃顔色,慢慢的走過了乾清門。到了宣政殿的門外,莊征君下了馬。那殿門口又有兩個太監,傳旨出來,宣莊尚志進殿。

莊征君屏息進去,天子便服坐在寶座。莊征君上前朝拜了。天子道:“朕在位三十五年,幸托天地祖宗,海字升平,邊疆無事。只是百姓未盡溫飽,士大夫亦未見能行禮樂。這教養之事,何者爲先?所以特將先生起自田間,望先生悉心爲朕籌畫,不必有所隱諱。”莊征君正要奏對,不想頭頂心裏一點疼痛,著實難忍,只得躬身奏道:“臣蒙皇上清問,一時不能條奏,客臣細思,再爲啓奏。”天子道:“既如此,也罷。先生務須爲聯加意,只要事事可行,宜于古而不戾于今罷了。”說罷,起駕回宮。

莊征君出了勤政殿,太監又籠了馬來,一直送出午門。徐侍郎接著,同出朝門。徐侍郎別過去了。莊征君到了下處,除下頭巾,見裏面有一個蠍子。莊征君笑道:“臧倉小人,原來就是此物!看來我道不行了!”次日起來,焚香盥手,自己揲了一個蓍,筮得“天山逐”。莊征君道:“是了。”便把教養的事,細細做了十策,又寫了一道“懇求恩賜還山”的本,從通政司送了進去。

自此以後,九卿六部的官,無一個不來拜望請教。莊征君會的不耐煩,只得各衙門去回拜。大學土太保公嚮徐侍郎道:“南京來的莊年兄,皇上頗有大用之意,老先生何不邀他來學生這裏走走?我欲收之門墻,以爲桃李。”侍郎不好唐突,把這話婉婉嚮莊征君說了。莊征君道:“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況太保公屢主禮闈,翰苑門生不知多少,何取晚生這一個野人?這就不敢領教了。”侍郎就把這話回了太保。太保不悅。

又過了幾天,天子坐便殿,問太保道:“莊尚志所上的十策,朕細看,學問淵深。這人可用爲輔弼麽?”太保奏道:“莊尚志果係出羣之才,蒙皇上曠典殊恩,朝野胥悅。但不由進士出身,驟躋卿貳,我朝祖宗無此法度,且開天下以幸進之心。伏侯聖裁。”天子嘆息了一回,隨教大學士傳旨:

莊尚志允令還山,賜內帑銀五百兩,將南京元武湖賜與莊尚志著書立說,鼓吹休明。

傳出聖旨來,莊征君又到午門謝了思,辭別徐侍郎,收拾行李回南。滿朝官員都來餞送,莊征君都辭了,依舊叫了一輛車,出彰儀門來。

那日天氣寒冷,多走了幾里路,投不著宿頭,只得走小路,到一個人家去借宿。那人家住著一間草房,裏麵點著一盞燈,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家站在門首。莊征君上前和他作揖道:“老爹,我是行路的,錯過了宿頭,要借老爹這裏住一夜,明早拜納房金。”那老爹道:“客官,你行路的人,誰家頂著房子走?借住不妨。只是我家只得一間屋,夫妻兩口住著,都有七十多歲,不幸今早又把個老妻死了,沒錢買棺材,現停在屋裏。客官卻在那裏住?況你又有車子,如何拿得進來?”莊征君道:“不妨,我只須一席之地,將就過一夜,車子叫他在門外罷了。”那老爹道:“這等,衹有同我一床睡。”莊征君道:“也好。”當下走進屋裏,見那老婦人屍首直僵僵停著,旁邊一張土炕。莊征君鋪下行李,叫小廝同車夫睡在車上,讓那老爹睡在炕裏邊。莊征君在炕外睡下,翻來覆去睡不著。到三更半後,只見那死屍漸漸動起來,莊征君嚇了一跳,定睛細看,只見那手也動起來了,竟有一個坐起來的意思,莊征君道:“這人活了!”忙去推那老爹,推了一會,總不得醒。莊征君道:“年高人怎的這樣好睡!”便坐起來看那老爹時,見他口裏衹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已是死了。回頭看那老婦人,已站起來了,直著腿,白瞪著眼。原來不是活,是走了屍。莊征君慌了,跑出門來,叫起車夫,把車攔了門,不放他出去。

莊征君獨自在門外徘徊,心裏懊悔道:“‘吉凶悔吝生乎動’,我若坐在家裏,不出來走這一番,今日也不得受這一場虛驚!”又想道:“生死亦是常事,我到底義理不深,故此害怕。”定了神,坐在車子上。一直等到天色大亮。那走的屍也倒了,一間屋裏只橫著兩個屍首。莊征君感傷道:“這兩個老人家就窮苦到這個地步!我雖則在此一宿,我不殯葬他,誰人殯葬?”因叫小廝、車夫,前去尋了一個市井,莊征君拿幾十兩銀子來買了棺木,市上僱了些人拾到這裏,把兩人殮了。又尋了一塊地,也是左近人家的,莊征君拿出銀子去買。買了,看著掩埋了這兩個老人家。掩埋已畢,莊征君買了些牲醴紙錢,又做了一篇文。莊征君灑淚祭奠了。一市上的人,都來羅拜在地下,謝莊征君。

莊征君別了臺兒莊,叫了一隻馬溜子船,船上頗可看書。不日來到揚州,在鈔關住了一日,要換江船回南京。次早纔上了江船,只見岸上有二十多乘齊整轎子歇在岸上,都是兩淮總商來候莊征君,投進帖子來。莊征君因船中窄小,先請了十位上船來。內中幾位本家,也有稱叔公的,有稱尊兄的,有稱老叔的,作揖奉坐。那在坐第二位的就是蕭柏泉。衆鹽商都說是:“皇上要重用臺翁,臺翁不肯做官,真乃好品行。”蕭柏泉道:“晚生知道老先生的意思,老先生抱負大才,要從正途出身,不屑這征辟,今日回來,留待下科掄元。皇上既然知道,將來鼎甲可望。”莊征君笑道:“征辟大典,怎麽說不屑?若說掄元,來科一定是長兄。小弟堅臥煙霞,靜聽好音。”蕭柏泉道:“在此還見見院、道麽?”莊征君道:“弟歸心甚急,就要開船。”說罷,這十位作別上去了,又做兩次會了那十幾位。莊征君甚不耐煩。隨即是鹽院來拜,鹽道來拜,分司來拜,揚州府來拜,江都縣來拜,把莊征君鬧的急了,送了各官上去,叫作速開船。當晚總商湊齊六百銀子到船上送盤纏,那船已是去的遠了,趕不著,銀子拿了回去。

莊征君遇著順風,到了燕子磯,自己歡喜道:“我今日復見江山佳麗了!”叫了一隻涼篷船,載了行李一路蕩到漢西門。叫人挑著行李,步行到家,拜了祖先,與娘子相見,笑道:“我說多則三個月,少則兩個月便回來,今日如何?我不說謊麽?”娘子也笑了,當晚備酒洗塵。

次早起來,纔洗了臉,小廝進來稟道:“六合高大老爺來拜。”莊征君出去會。纔會了回來,又是布政司來拜,應天府來拜,驛道來拜,上、江二縣來拜,本城鄉紳來拜,哄莊征君穿了靴又脫,脫了靴又穿。莊征君惱了,嚮娘子道:“我好沒來由!朝廷既把元武湖賜了我,我爲甚麽住在這裏和這些人纏?我們作速搬到湖上去受用!”當下商議料理,和娘子連夜搬到元武湖去住。

這湖是極寬闊的地方,和西湖也差不多大。左邊臺城,望見鶏鳴寺。那湖中菱、藕、蓮、芡,每年出幾千石。湖內七十二隻打魚船,南京滿城每早賣的都是這湖魚。湖中間五座大洲:四座洲貯了圖籍,中間洲上一所大花園,賜與莊征君住,有幾十間房子。園裏合抱的老樹,梅花、桃、李、芭蕉、桂、菊,四時不斷的花。又有一園的竹子,有數萬竿。園內軒窻四啓,看著湖光山色,真如仙境。門口繫了一隻船,要往那邊,在湖裏渡了過去。若把這船收過,那邊飛也飛不過來。莊征君就住在花園。

一日,同娘子賃欄看水,笑說道:“你看這些湖光山色都是我們的了!我們日日可以遊玩,不像杜少卿要把尊壺帶了清涼山去看花。”閒著無事,又斟酌一樽酒,把杜少卿做的《詩說》,叫娘子坐在傍邊,唸與他聽。唸到有趣處,喫一大杯,彼此大笑。莊征君在湖中著實自在。忽一日,有人在那邊岸上叫船。這裏放船去渡了過來,莊征君迎了出去。那人進來拜見,便是盧信侯。莊征君大喜道:“途間一別,渴想到今。今日怎的到這裏?”盧信侯道:“昨日在尊府,今日我方到這裏。你原來在這裏做神仙,令我羨殺!”莊征君道:“此間與人世絕遠,雖非武陵,亦差不多。你且在此住些時,只怕再來就要迷路了。”

當下備酒同飲。喫到三更時分,小廝走進來,慌忙說道:“中山王府裏發了幾百兵,有千把枝火把,把七十二隻魚船都拿了,渡過兵來,把花園團團圍住!”莊征君大驚。又有一個小廝進來道:“有一位總兵大老爺進廳上來了。”莊征君走了出去。那總兵見莊征君施禮。莊征君道:“不知舍下有甚麽事?”那總兵道:“與尊府不相干。”便附耳低言道:“因盧信侯家藏《高青丘文集》,乃是禁書,被人告發。京裏說這人有武勇,所以發兵來拿他。今日尾著他在大老爺這裏,所以來要這個人,不要使他知覺走了。”莊征君道:“總爺,找我罷了。我明日叫他自己投監,走了都在我。”那總兵聽見這話,道:“大老爺說了,有甚麽說!我便告辭。”莊征君送他出門,總兵號令一聲,那些兵一齊渡過河去了。盧信侯已聽見這事,道:“我是硬漢,難道肯走了帶纍先生?我明日自投監去!”莊征君笑道:“你只去權坐幾天,不到一個月,包你出來,逍遙自在。”盧信侯投監去了。

莊征君悄悄寫了十幾封書子,打發人進京去遍托朝裏大老,從部裏發出文書來,把盧信侯放了,反把那出首的人問了罪。盧信侯謝了莊征君,又留在花園住下。

過兩日,又有兩個人在那邊叫渡船渡過湖來。莊征君迎出去,是遲衡山、杜少卿。莊征君歡喜道:“有趣,‘正欲清談聞客至’。”邀在湖亭上去坐。遲衡山說要所訂泰伯祠的禮樂。莊征君留二位喫了一天的酒,將泰伯祠所行的禮樂商訂的端端正正,交與遲衡山拿去了。

轉眼過了年。到二月半間,遲衡山約同馬純上、蘧驗夫、季葦蕭、蕭金鉉、金東崖,在杜少卿河房裏商議祭泰伯祠之事。衆人道:“卻是尋那一位做個主祭?”遲衡山道:“這所祭的是個大聖人,須得是個聖賢之徒來主祭,方爲不愧。如今必須尋這一個人。”衆人道:“是那一位?”遲衡山曡著指頭,說出這個人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千流萬派,同歸黃河之源;玉振金生,盡入黃鐘之管。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常熟縣真儒降生~泰伯祠名賢主祭

話說應天蘇州府常熟縣有個鄉村,叫做麟紱鎮,鎮上有二百多人家,都是務農爲業。衹有一位姓虞,在成化年間,讀書進了學,做了三十年的老秀才,只在這鎮上教書。這鎮離城十五里,虞秀才除應考之外,從不到城裏去走一遭,後來直活到八十多歲,就去世了。他兒子不曾進過學,也是教書爲業。到了中年,尚無子嗣,夫婦兩個到文昌帝君面前去求,夢見文昌親手遞一紙條與他,上寫著《易經》一句:“君子以果行育德。”當下就有了娠。到十個月滿足,生下這位虞博士來。太翁去謝了文昌,就把這新生的兒子取名育德,字果行。

這虞博士三歲上就喪了母親,太翁在人家教書,就帶在館裏,六歲上替他開了蒙。虞博士長到十歲,鎮上有一位姓祁的祁太公,包了虞太翁家去教兒子的書,賓主甚是相得。教了四年,虞太翁得病去世了,臨危把虞博士托與祁太公,此時虞博士年方十四歲。祁大公道:“虞小相公比人家一切的孩子不同,如今先生去世,我就請他做先生教兒子的書。”當下寫了自己祁連的名帖.到書房裏來拜,就帶著九歲的兒子來拜虞博士做先生。虞博士自此總在祁家教書。

常熟是極出人文的地方。此時有一位雲晴川先生,古文詩詞,天下第一,虞博士到了十七八歲,就隨著他學詩文。祁太公道:“虞相公,你是個寒士,單學這些詩文無益,須要學兩件尋飯喫的本事。我少年時也知道地理,也知道算命,也知道選擇,我而今都教了你,留著以爲救急之用。”虞博士盡心聽受了。祁太公又道:“你還該去買兩本考卷來讀一讀,將來出去應考,進個學,館也好坐些。”虞博士聽信了祁太公,果然買些考卷看了,到二十四歲上出去應考,就進了學。次年,二十里外楊家村一個姓楊的包了去教書,每年三十兩銀子。正月裏到館,到十二月仍舊回祁家來過年。

又過了兩年,祁太公說:“尊翁在日,當初替你定下的黃府上的親事,而今也該娶了。”當時就把當年餘下十幾兩銀子館金,又借了明年的十幾兩銀子的館金,合起來就娶了親。夫婦兩個,仍舊借住在祁家。滿月之後,就去到館。又做了兩年,積攢了二三十兩銀子的館金,在祁家傍邊尋了四間屋,搬進去住,只僱了一個小小廝。虞博士到館去了,這小小廝每早到三里路外鎮市上買些柴米油鹽小菜之類,回家與娘子度日。娘子生兒育女,身子又多病,館錢不能買醫藥,每日只喫三頓白粥,後來身子也漸漸好起來。虞博士到三十二歲上,這年沒有了館。娘子道:“今年怎樣?”虞博士道:“不妨。我自從出來坐館,每年大約有三十兩銀子。假使那年正月裏說定只得二十幾兩,我心裏焦不足,到了那四五月的時候,少不得又添兩個學生,或是來看文章,有幾兩銀子補足了這個數。假使那年正月多講得幾兩銀子,我心裏歡喜道:‘好了,今年多些。’偏家裏遇著事情出來,把這幾兩銀子用完了。可見有個一定,不必管他。”

過了些時,果然祁太公來說,遠村上有一個姓鄭的人家請他去看葬墳。虞博士帶了羅盤,去用心用意的替他看了地。葬過了墳,那鄭家謝了他十二兩銀子。虞博士叫了一隻小船回來。那時正是三月半天氣,兩邊岸上有些桃花、柳樹,又吹著微微的順風,虞博士心裏舒暢。又走到一個僻靜的所在,一船魚鷹在河裏捉魚。虞博士伏著船窻子看。忽見那邊岸上一個人跳下河裏來。虞博士嚇了一跳,忙叫船家把那人救了起來。救上了船,那人淋淋灕灕一身的水。幸得天氣尚煖,虞博士叫他脫了濕衣,叫船家借一件乾衣裳與他換了,請進船來坐著,問他因甚尋這短見。那人道:“小人就是這裏莊農人家,替人家做著幾塊田,收些稻,都被田主斛的去了,父親得病死在家裏,竟不能有錢買口棺木。我想我這樣人還活在世上做甚麽,不如尋個死路!”虞博士道:“這是你的孝心,但也不是尋死的事。我這裏有十二兩銀子,也是人送我的,不能一總給你,我還要留著做幾個月盤纏。我而今送你四兩銀子,你拿去和鄰居親戚們說說,自然大家相幫,你去殯葬了你父親,就罷了。”當下在行李裏拿出銀子,秤了四兩,遞與那人。那人接著銀子,拜謝道:“恩人尊姓大名?”虞博士道:“我姓虞,在麟紱村住。你作速料理你的事去,不必只管講話了。”那人拜謝去了。

虞博士回家,這年下半年又有了館。到冬底生了個兒子,因這些事都在祁太公家做的,因取名叫做感祁。一連又做了五六年的館,虞博士四十一歲,這年鄉試,祁太公來送他,說道:“虞相公,你今年想是要高中。”虞博士道:“這也怎見得?”祁太公道:“你做的事有許多陰德。”虞博士道:“老伯,那裏見得我有甚陰德?”祁太公道:“就如你替人葬墳,真心實意。我又聽見人說,你在路上救了那葬父親的人。這都是陰德,”虞博士笑道:“陰騭就像耳朵裏響,只是自己曉得,別人不曉得。而今這事老伯已是知道了,那裏還是陰德?”祁太公道:“到底是陰德,你今年要中。”當下來南京鄉試過回家,虞博士受了些風寒,就病起來。放榜那日,報錄人到了鎮上,祁太公便同了來,說道:“虞相公,你中了。”虞博士病中聽見,和娘子商議,拿幾件衣服當了,托祁太公打發報錄的人。過幾日,病好了,到京去填寫親供回來,親友東家都送些賀禮。料理去上京會試,不曾中迸士。

恰好常熟有一位大老康大人放了山東巡撫,便約了虞博士一同出京,住在衙門裏,代做些詩文,甚是相得。衙門裏同事有一位姓尤,名滋,字資深,見虞博士文章品行,就願拜爲弟子,和虞博士一房同住,朝夕請教。那時正直天子求賢,康大人也要想薦一個人。尤資深道:“而今朝廷大典,門生意思要求康大人薦了老師去。”虞博士笑道:“這征辟之事,我也不敢當。況大人要薦人,但憑大人的主意。我們若去求他,這就不是品行了。”尤資深道:“老師就是不願,等他薦到皇上面前去,老師或是見皇上,或是不見皇上,辭了官爵回來,更見得老師的高處。”虞博士道:“你這話又說錯了。我又求他薦我,薦我到皇上面前,我又辭了官不做。這便求他薦不是真心,辭官又不是真心。這叫做甚麽?”說罷,哈哈大笑,在山東過了兩年多,看看又進京會試。又不曾中。就上船回江南來,依舊教館。

又過了三年,虞博士五十歲了,借了楊家一個姓嚴的管家跟著,再進京去會試。這科就中了進士,殿試在二甲,朝廷要將他選做翰林。那知這些進士,也有五十歲的,也有六十歲的,履歷上多寫的不是實在年紀。衹有他寫的是實在年庚五十歲。天子看見,說道:“這虞育德年紀老了,著他去做一個閒官罷。”當下就補了南京的國子監博士。虞博士歡喜道:“南京好地方,有山有水,又和我家鄉相近。我此番去,把妻兒老小接在一處,團集著,強如做個窮翰林。”當下就去辭別了房師、座師和同鄉這幾位大老。翰林院侍讀有位王老先生,托道:“老先生到南京去,國子監有位貴門人,姓武,名書,字正字,這人事母至孝,極有才情。老先生到彼,照顧照顧他。”虞博士應諾了。收拾行李,來南京到任。打發門斗到常熟接家眷。此時公子虞感祁已經十八歲了,跟隨母親一同到南京。

虞博士去參見了國子監祭酒李大人,回來升堂坐公座。監裏的門生紛紛來拜見。虞博士看見帖子上有一個武書,虞博士出去會著,問道:“那一位是武年兄諱書的?”只見人叢裏走出一個矮小人,走過來答道:“門生便是武書。”虞博士道:“在京師久仰年兄克敦孝行,又有大才。”從新同他見了禮,請衆位坐下。武書道:“老師文章山斗,門生輩今日得霑化雨,實爲僥幸。”虞博士道:“弟初到此間,凡事俱望指教。年兄在監幾年了?”武書道:“不瞞老師說,門主少孤,奉事母親在鄉下住。隻身一人,又無弟兄,衣服飲食,都是門主自己整理。所有先母在日,幷不能讀書應考。及不幸先母見背,一切喪葬大事,都虧了天長杜少卿先生相助。門生便隨著少卿學詩。”虞博士道:“杜少卿先生,嚮日弟曾在尤滋深案頭見過他的詩集,果是奇才。少卿就在這裏麽?”武書道:“他現住在利涉橋河房裏。”虞博士道:“還有一位莊紹光先生,天子賜他元武湖的,他在湖中住著麽?”武書道:“他就住在湖裏。他卻輕易不會人。”虞博士道:“我明日就去求見他。”

武書道:“門生幷不會作八股文章,因是後來窮之無奈,求個館也沒得做,沒奈何,只得尋兩篇唸唸,也學做兩篇,隨便去考,就進了學。後來這幾位宗師,不知怎的,看見門生這個名字,就要取做一等第一,補了廩。門生那文章,其實不好;屢次考詩賦,總是一等第一。前次一位宗師,合考八學,門生又是八學的一等第一,所以送進監裏來。門生覺得自己時文到底不在行。”虞博士道:“我也不耐煩做時文。”武書道:“所以門生不拿時文來請教。平日考的詩賦,還有所作的《古文易解》,以及各樣的雜說,寫齊了來請教老師。”虞博士道:“足見年兄才名,令人心服。若有詩賦古文更好了,容日細細捧讀。令堂可曾旌表過了麽?”武書道:“先母是合例的。門生國家寒,一切衙門使費無出,所以遲至今日。門生實是有罪。”虞博士道:“這個如何遲得?”便叫人取了筆硯來,說道:“年兄,你便寫起一張呈子節略來。”即傳書辦到面前,吩咐道:“這武相公老太太節孝的事,你作速辦妥了,以便備文申詳。上房使用,都是我這裏出。”書辦應諾下去。武書叩謝老師。衆人多替武書謝了,辭別出去。虞博士送了回來。

次日,便往元武湖去拜莊征君,莊征君不曾會。虞博士便到河房去拜杜少卿,杜少卿會著。說起當初杜府殿元公在常熟過,曾收虞博士的祖父爲門生。殿元乃少卿曾祖,所以少卿稱虞博士爲世叔。彼此談了些往事。虞博士又說起仰慕莊征君,今日無緣,不曾會著。杜少卿道:“他不知道,小姪和他說去。”虞博士告別去了。

次日,杜少卿走到元武湖,尋著了莊征君,問道:“昨日虞博士來拜。先生怎麽不會他?”莊征君笑道:“我因謝絕了這些冠蓋,他雖是小官,也懶和他相見。”杜少卿道:“這人大是不同,不但無學博氣,尤其無進士氣。他襟懷衝淡,上而伯夷、柳下惠,下而陶靖節一流人物。你會見他便知。”莊征君聽了,便去回拜,兩人一見如故。虞博士愛莊征君的恬適,莊征君愛虞博士的渾雅,兩人結爲性命之交。

又過了半年,虞博士要替公子畢姻。這公子所聘就是祁太公的孫女,本是虞博士的弟子,後來連爲親家,以報祁太公相愛之意。祁府送了女兒到署完姻,又賠了一個丫頭來,自此孺人才得有使女聽用。喜事已畢,虞博士把這使女就配了姓嚴的管家,管家拿進十兩銀子來交使女的身價。虞博士道:“你也要備些床帳衣服。這十兩銀子,就算我與你的,你拿去備辦罷。”嚴管家磕頭謝了下去。

轉眼新春二月,虞博士去年到任後,自己親手栽的一樹紅梅花,今已開了幾枝。虞博士歡喜,叫家人備了一席酒,請了杜少卿來,在梅花下坐,說道:“少卿,春光已見幾分,不知十里江梅如何光景?幾時我和你擕罐去探望一回。”杜少卿道:“小姪正有此意,要約老叔同莊紹光兄作竟日之遊。”說著,又走進兩個人來。這兩人就在國子監門口住,一個姓儲,叫做儲信,一個姓伊,叫做伊昭,是積年相與學博的。虞博士見二人走了進來,同他見禮讓坐。那二人不僭杜少卿的坐。坐下,擺上酒來,喫了兩杯。儲信道:“荒春頭上,老師該做個生日,收他幾分禮過春天。”伊昭道:“稟明過老師,門生就出單去傳。”虞博士道:“我生日是八月,此時如何做得?”伊昭道:“這個不妨,二月做了,八月可以又做。”虞博士道:“豈有此理!這就是笑話了!二位且請喫酒。”杜少卿也笑了。虞博士道:“少卿,有一句話和你商議。前日中山王府裏說,他家有個烈女,托我作一篇碑文,折了個杯緞裱禮銀八十兩在此。我轉托了你,你把這銀子拿去作看花買酒之資。”杜少卿道:“這文難道老叔不會作?爲甚轉托我?”虞博士笑道:“我那裏如你的才情!你拿去做做。”因在袖裏拿出一個節略來,遞與杜少卿,叫家人:“把那兩封銀子交與杜老爺家人帶去。”家人拿了銀子出來,又稟道:“湯相公來了。”虞博士道:“請到這裏來坐。”家人把銀子遞與杜家小廝去,進去了。虞博士道:“這來的是我一個表姪。我到南京的時候,把幾間房子托他住著,他所以來看看我。說著,湯相公走了進來,作揖坐下。說了一會閒話,便說道:“表叔那房子,我因這半年沒有錢用,是我拆賣了。”虞博士道:“怪不得你。今年沒有生意,家裏也要喫用,沒奈何賣了,又老遠的路來告訴我做嗄?”湯相公道:“我拆了房子,就沒處住,所以來同表叔商量,借些銀子去當幾間屋住。”虞博士又點頭道:“是了,你賣了就沒處住。我這裏恰好還有三四十兩銀子,明日與你拿去典幾間屋住也好。”湯相公就不言語了。

杜少卿喫完了酒,告別了去。那兩人還坐著,虞博士進來陪他。伊昭問道:“老師與杜少卿是甚麽的相與?”虞博士道:“他是我們世交,是個極有才情的。”伊昭道:“門主也不好說。南京人都知道他本來是個有錢的人,而今弄窮了,在南京躲著,專好扯謊騙錢。他最沒有品行!”虞博士道:“他有甚麽沒品行?”伊昭道:“他時常同乃眷上酒館喫酒,所以人都笑他。”虞博士道:“這正是他風流文雅處,俗人怎麽得知。”儲信道:“這也罷了,倒是老師下次有甚麽有錢的詩文,不要尋他做。他是個不應考的人,做出來的東西,好也有限,恐怕壞了老師的名。我們這監裏,有多少考的起來的朋友,老師托他們做,又不要錢,又好。”虞博士正色道:“這倒不然。他的才名,是人人知道的,做出來的詩文,人無有不服。每常人在我這裏托他做詩,我還霑他的光。就如今日,這銀子是一百兩,我還留下二十兩給我表姪。”兩人不言語了,辭別出去。

次早,應天府送下一個監生來,犯了賭搏,來討收管。門斗和衙役把那監生看守在門房裏,進來稟過,問:“老爺,將他鎖在那裏?”虞博士道:“你且請他進來。”那監生姓端,是個鄉里人,走進來,兩眼垂淚,雙膝跪下,訴說這些冤枉的事。虞博士道:“我知道了。”當下把他留在書房裏,每日同他一桌喫飯,又拿出行李與他睡覺。次日,到府尹面前替他辯明白了這些冤枉的事,將那監生釋放。那監主叩謝,說道:“門生雖粉身碎骨,也難報老師的恩。”虞博士道:“這有甚麽要緊?你既然冤枉,我原該替你辯白。”那監生道:“辯白固然是老師的大恩,只是門生初來收管時,心中疑惑,不知老師怎樣處置,門斗怎樣要錢,把門生關到甚麽地方受罪。怎想老師把門生待作上客。門生不是來收管,竟是來享了兩日的福!這個思典,叫門生怎麽感激的盡!”虞博士道:“你打了這些日子的官司,作速回家看看罷,不必多講閒話。”那監生辭別去了。

又過了幾日,門上傳進一副大紅連名全帖,上寫道:“晚生遲均、馬靜、季崔、蘧來旬,門生武書、余夔,世姪杜儀同頓首拜。”虞博士看了道:“這是甚麽緣故?”慌忙出去會這些人。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先聖祠內,共觀大禮之光;國子監中,同仰斯文之主。畢竟這幾個人來做甚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祭先聖南京修禮~送孝子西蜀尋親

話說虞博士出來會了這幾個人,大家見禮坐下。遲衡山道,“晚生們今日特來,泰伯祠大祭商議主祭之人,公中說,祭的是大聖人,必要個賢者主祭,方爲不愧,所以特來公請老先生。”虞博士道:“先生這個議論,我怎麽敢當?只是禮樂大事,自然也願觀光。請問定在幾時?”遲衡山道:“四月初一日。先一日就請老先生到來祠中齋戒一宿,以便行禮。”虞博士應諾了,拿茶與衆位喫,喫過,衆人辭了出來,一齊到杜少卿河房裏坐下。遲衡山道:“我們司事的人,只怕還不足。”杜少卿道:“恰好敝縣來了一個敝友。”便請出臧茶與衆位相見,一齊作了揖。遲衡山道:“將來大祭也要借先生的光。”臧蓼齋道:“願觀盛典。”說罷,作別去了。

到三月二十九日,遲衡山約齊杜儀、馬靜、季萑、金東崖、盧華士、辛東之、蘧來旬、余夔、盧德、虞感祁、諸葛佑、景本蕙、郭鐵筆、蕭鼎、儲信、伊昭、季恬逸、金寓劉、宗姬、武書、臧茶,一齊出了南門,隨即莊尚志也到了。衆人看那泰伯祠時,幾十層高坡上去,一座大門,左邊是省牲之所。大門過去,一個大天井。又幾十層高坡上去,三座門。進去一座丹墀。左右兩廊奉著從祀歷代先賢神位,中間是五間大殿,殿上泰伯神位,面前供桌、香爐、燭臺。殿後又一個丹墀,五間大樓。左右兩傍,一邊三間書房。衆人進了大門,見高懸著金字一匾“泰伯之祠”。從二門進東角門走,循著東廊一路走過大殿,擡頭看樓上,懸著金字一匾“習禮樓”三個大字。衆人在東邊書房內坐了一會。遲衡山同馬靜、武書、蘧來旬開了樓門,同上樓去,將樂器搬下樓來,堂上的擺在堂上,堂下的擺在堂下。堂上安了祝版,香案傍樹了麾,堂下樹了庭燎,二門傍擺了盥盆、盥悅。

金次福、鮑廷璽兩人領了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鼓的、司祝的、司敏的、司笙的、司鏞的、司蕭的、司編鐘的、司編磬的,和六六三十六個俏舞的孩子,進來見了衆人。遲衡山把簽、翟交與這些孩子。下午時分,虞博士到了。莊紹光、遲衡山、馬純上、杜少卿迎了進來。喫過了茶,換了公服,四位迎到省牲所去省了牲。衆人都在兩邊書房裏齋宿。

次日五鼓,把祠門大開了,衆人起來,堂上、堂下、門裏、門外、兩廊,都點了燈燭,庭燎也點起來。遲衡山先請主祭的博士虞老先生,亞獻的征君莊老先生;請到三獻的,衆人推讓,說道:“不是遲先生,就是杜先生。”遲衡山道:“我兩人要做引贊,馬先生係浙江人,請馬純上先生三獻。”馬二先生再三不敢當,衆人扶住了馬二先生,同二位老先生一處。遲衡山、杜少卿先引這三位老先生出去,到省牲所拱立。遲衡山、杜少卿回來,請金東崖先生大贊;請武書先生司麾;請臧茶先生司祝;請季萑先生、辛東之先生、余夔先生司尊;請蘧來旬先生、盧德先生、虞感祁先生司玉;請諸葛佑先生、景本意先生、郭鐵筆先生司帛;請蕭鼎先生、儲信先生、伊昭先生司稷;請季恬逸先生、金寓劉先生、宗姬先生司饌。請完,命盧華士跟著大贊金東崖先生,將諸位一齊請出二門外。

當下祭鼓發了三通,金次福、鮑廷璽兩人領著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鼓的、司祝的、司敏的、司笙的、司鏞的、司蕭的、司編鐘的、司編磬的,和六六三十六個俏舞的孩子,都立在堂上堂下。

金東崖先進來到堂上,盧華士跟著。金東崖站定,贊道:“執事者,各司其事!”這些司樂的都將樂器拿在手裏。金東崖贊:“排班。”司麾的武書,引著司尊的季筐、辛東之、余夔,司玉的蘧來旬、盧德、虞感祁,司帛的諸葛佑,景本蕙、郭鐵筆,入了位,立在丹墀東邊:引司祝的臧茶上殿,立在祝版跟前;引司稷的蕭鼎、儲信、伊昭,司饌的季恬逸、金寓劉、宗姬,入了位,立在丹墀西邊。武書捧了麾,也立在西邊衆人下。金東崖贊:“奏樂。”堂上堂下,樂聲俱起。金東崖贊:“迎神。”遲均、杜儀各捧香燭,嚮門外躬身迎接。金東崖贊:“樂止。”堂上堂下,一齊止了。

金東崖贊:“分獻者就位。”遲均、杜儀出去引莊征君、馬純上進來,立在丹墀裏拜位左右兩邊。金東崖贊:“主祭者就位。”遲均、杜儀出去引虞博士上來,立在丹墀裏拜位中間。遲均、杜儀一左一右,立在丹墀裏香案傍。遲均贊:“盥洗。”同杜儀引主祭者盥洗了上來。遲均贊:“主祭者詣香案前。”香案上一個沈香筒,裏邊插著許多紅旗,杜儀抽一枝紅旗在手,上有“奏樂”二字。虞博士走上香案前。遲均贊道:“跪。升香。灌地。拜,興;拜,興;拜,興;拜,興。復位。”杜儀又抽出一枝旗來:“樂止。”金東崖贊:“奏樂神之樂。”金次福領著堂上的樂工,奏起樂來。奏了一會,樂止。

金東崖贊:“行初獻禮。”盧華士在殿裏抱出一個牌子來,上寫“初獻”二字。遲均、杜儀引著主祭的虞博士,武書持麾在遲均前走。三人從丹墀東邊走,引司尊的季萑、司玉的蘧來旬、司帛的諸葛佑,一路同走;引著主祭的從上面走。走過西邊,引司稷的蕭鼎、司饌的季恬逸,引著主祭的從西邊下來,在香案前轉過東邊上去。進到大殿,遲均、杜儀立于香案左右。季萑捧著尊,蘧來旬捧著玉,諸葛佑捧著帛,立在左邊;蕭鼎捧著稷,季恬逸捧著饌,立在右邊。遲均贊:“就位。跪。”虞博士跪于香案前。遲均贊:“獻酒,”季萑跪著遞與虞博士獻上去。遲均贊:“獻玉。”蘧來旬跪著遞與虞博士獻上去。遲均贊:“獻帛。”諸葛佑跪著遞與虞博士獻上去。遲均贊:“獻稷。”蕭鼎跪著遞與虞博士獻上去。遲均贊:“獻饌。”季恬逸跪著遞與虞博士獻上去。獻畢,執事者退了下來。遲均贊:“拜,興;拜,興:拜,興;拜,興。’金東崖贊:“一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樂細細奏了起來。那三十六個孩子,手持簽、翟,齊上來舞。樂舞已畢。金東崖贊:“階下與祭者皆跪。讀祝文。”臧茶跪在祝版前,將祝文讀了。金東崖贊:“退班。”遲均贊:“平身。復位。”武書、遲均、杜儀、季萑、蘧來旬、諸葛佑、蕭鼎、季恬逸引著主祭的虞博士,從西邊一路走了下來。虞博士復歸主位,執事的都復了原位。

金東崖贊:“行亞獻禮。”盧華士又走進殿裏去抱出一個牌子來,上寫“亞獻”二字。遲均、杜儀引著亞獻的莊征君到香案前。遲均贊:“盥洗。”同杜儀引著莊征君盥洗了回來。武書持麾在遲均前走。三人從丹墀東邊走,引司尊的辛東之、司玉的盧德、司帛的景本意,一路同走;引著亞獻的從上面走。走過西邊,引司稷的儲信、司饌的金寓劉,引著亞獻的又從西邊下來,在香案前轉過東邊上去。迸到大殿,遲均、杜儀立于香案左右。辛東之捧著尊,盧德捧著玉,景本蕙捧著帛,立在左邊;儲信捧著稷,金寓劉捧著饌,立在右邊。遲均贊:“就位。跪。”莊征君跪于香案前。退均贊:“獻酒。”辛東之跪著遞與莊征君獻上去。遲均贊:“獻玉。”盧德跪著遞與莊征君獻上去。遲均贊:“獻帛。”景本蕙跪著遞與莊征君獻上去。遲均贊:“獻稷。”儲信跪著遞與莊征君獻上去。遲均贊:“獻饌。”主寓劉跪著遞與莊征君獻上去。各獻畢,執事者退了下來。遲均贊:“拜,興;拜,興;拜,興,拜,興。”

金東崖贊:“二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樂細細奏了起來。那三十六個孩子,手持簽、翟,齊上來舞。樂舞已畢。金東崖贊:“退班。”遲均贊:“平身。復位。”武書、遲均、杜儀、辛東之、盧德、景本蕙、儲信、金寓劉引著亞獻的莊征君,從西邊一路走了下來。莊征君復歸了亞獻位,執事的都復了原位。

金東崖贊:“行終獻禮。”盧華士又走進殿裏去抱出一個牌子,上寫“終獻”二字。遲均、杜儀引著終獻的馬二先生到香案前。遲均贊:“盥洗。”同杜儀引著馬二先生盥洗了回來。武書持麾在遲均前走。三人從丹墀東邊走。引司尊的余夔、司玉的虞感祁、司帛的郭鐵筆,一路同走;引著終獻的從上面走。走過西邊,引司稷的伊昭、司饌的宗姬,引著終獻的又從西邊下來,在香案前轉過東邊上去。進到大殿,遲均、杜儀立于香案左右。余夔捧著尊,虞感祁捧著玉,郭鐵筆捧著帛,立在左邊;伊昭捧著稷,宗姬捧著饌,立在右邊。遲均贊:“就位。跪。”馬二先生跪于香案前。遲均贊:“獻酒。”余夔跪著遞與馬二先生獻上去。遲均贊:“獻玉。”虞感祁跪著遞與馬二先生獻上去。遲均贊:“獻帛。”郭鐵筆跪著遞與馬二先生獻上去。遲均贊:“獻稷,”伊昭跪著遞與馬二先生獻上去。遲均贊:“獻饌。”宗姬跪著遞與馬二先生獻上去。獻畢,執事者退了下來。遲均贊:“拜,興;拜,興;拜,興;拜,興。”

金東崖贊:“三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樂細細奏了起來。那三十六個孩子,手持簽、翟,齊上來舞。樂舞已畢。金東崖贊:“退班。”遲均贊:“平身。復位。”武書、遲均、杜儀、余夔、虞感祁、郭鐵筆、伊昭、宗姬,引著終獻的馬二先生從西邊一路走了下來。馬二先生復歸了終獻位,執事的都復了原位。

金東崖贊:“行侑食之禮。”遲均、杜儀又從主祭位上引虞博士從東邊上來,香案前跪下。金東崖贊:“奏樂,”堂上堂下樂聲一齊大作。樂止。遲均贊:“拜,興;拜,興;拜,興;拜,興。平身。”金東崖贊:“退班。”遲均、杜儀引虞博士從西邊走下去,復了主祭的位。遲均、杜儀也復了引贊的位。金東崖贊:“撤饌。”杜儀抽出一枝紅旗來,上有“金奏”二字。當下樂聲又一齊大作起來。遲均、杜儀從主位上引了虞博士,奏著樂,從東邊走上殿去,香案前跪下。遲均贊:“拜,興;拜,興;拜,興;拜,興。平身。”金東崖贊:“退班。”遲均、杜儀引虞博士從西邊走下去,復了主祭的位。遲均、杜儀也復了引贊的位。杜儀又抽出一枝紅旗來:“止樂。”金東崖贊:”飲福受胙。”遲均、杜儀引主祭的虞博士、亞獻的莊征君,終獻的馬二先生,都跪在香案前,飲了福酒,受了胙肉。金東崖贊:“退班。”三人退下去了。金東崖贊:“焚帛。”司帛的諸葛佑、景本蕙、郭鐵筆,一齊焚了帛。金東崖贊:“禮畢。”衆人撤去了祭器、樂器,換去了公服,齊往後面樓下來。金次福、鮑廷璽帶著堂上堂下的樂工和俏舞的三十六個孩子,都到後面兩邊書房裏來。

這一回大祭,主祭的虞博士、亞獻的莊征君、終獻的馬二先生,共三位。大贊的金東崖、副贊的盧華士、司祝的臧荼,共三位。引贊的遲均、杜儀,共二位。司麾的武書一位。司尊的季萑、辛東之、余夔,共三位。司玉的蘧來旬、盧德、虞感祁,共三位。司帛的諸葛佑、景本蕙、郭鐵筆,共三位。司稷的蕭鼎、儲信、伊昭,共三位。司饌的季恬逸、金寓劉、宗姬,共三位。金次福、鮑廷璽二人領著司球的一人、司琴的一人、司瑟的一人、司管的一人、司鼓鼓的一人、司祝的一人、司敏的一人、司笙的一人、司鏞的一人、司蕭的一人、司編鐘的、司編磬的二人,和俏舞的孩子共是三十六人。通共七十六人。

當下廚役開剝了一條牛、四副羊,和祭品的肴饌菜蔬都整治起來,共備了十六席:樓底下擺了八席,二十四位同坐,兩邊書房擺了八席,款待衆人。喫了半日的酒,虞博士上轎先進城去。這裏衆位也有坐轎的,也有走的。見兩邊百姓,扶老擕幼,挨擠著來看,歡聲雷動。馬二先生笑問:“你們這是爲甚麽事?”衆人都道:“我們生長在南京,也有活了七八十歲的,從不曾看見這樣的禮體,聽見這樣的吹打。老年人都說這位主祭的老爺是一位神聖臨凡,所以都爭著出來看。”衆人都歡喜,一齊進城去了。

又過了幾日,季萑、蕭鼎、辛東之、金寓劉來辭了虞博士,回揚州去了。馬純上同蘧驗夫到河房裏來辭杜少卿,要回浙江。二人走進河房,見杜少卿、臧荼又和一個人坐在那裏。蘧驗夫一見,就嚇了一跳,心裏想道:“這人便是在我婁表叔家弄假人頭的張鐵臂!他如何也在此?”彼此作了揖。張鐵臂見蘧驗夫,也不好意思,臉上出神。喫了茶,說了一會辭別的話,馬純上、蘧驗夫辭了出來。杜少卿送出大門。蓮驗夫問道:“這姓張的,世兄因如何和他相與?”杜少卿道:“他叫做張俊民,他在敝縣天長住。”蘧驗夫笑著把他本來叫做張鐵臂,在浙江做的這些事,略說了幾句,說道:“這人是相與不得的,少卿須要留神。”杜少卿道:“我知道了。”兩人別過自去。杜少卿回河房來問張俊民道:“俊老,你當初曾叫做張鐵臂麽?”張鐵臂紅了臉道:“是小時有這個名字。”別的事含糊說不出來。杜少卿也不再問了。張鐵臂見人看破了相,也存身不住,過幾日,拉著臧蓼齋回天長去了,蕭金鉉三個人欠了店賬和酒飯錢,不得回去,來尋杜少卿眈帶。杜少卿替他三人賠了幾兩銀子,三人也各回家去了。宗先生要回湖廣去,拿行樂來求杜少卿題。杜少卿當面題罷,送別了去。

恰好遇著武書走了來,杜少卿道:“正字兄,許久不見,這些時在那裏?”武書道:“前日監裏六堂合考,小弟又是一等第一。”杜少卿道:“這也有趣的緊。”武書道:“倒不說有趣,內中弄出一件奇事來。”杜少卿道:“甚麽奇事?”武書道:“這一回朝廷奉旨要甄別在監讀書的人,所以六堂合考。那日上頭吩咐下來,解懷脫腳,認真搜檢,就和鄉試場一樣。考的是兩篇《四書》,一篇經文。有個習《春秋》的朋友,竟帶了一篇刻的經文進去。他帶了也罷,上去告出恭,就把這經文夾在卷子裏,送上堂去。天幸遇著虞老師值場,大人裏面也有人同虞老師巡視。虞老師揭卷子,看見這文章,忙拿了藏在靴桶裏。巡視的人問是甚麽東西,虞老師說不相干。等那人出恭回來,悄悄遞與他:‘你拿去寫。但是你方纔上堂不該夾在卷子裏拿上來。幸得是我看見,若是別人看見,怎了?’那人嚇了個臭死。發案考在二等,走來謝虞老師。虞老師推不認得,說:‘幷沒有這句話。你想是昨日錯認了,幷不是我。’那日小弟恰好在那裏謝考,親眼看見。那人去了,我問虞老師:“這事老師怎的不肯認?難道他還是不該來謝的?’虞老師道,‘讀書人全要養其廉恥,他沒奈何來謝我,我若再認這話,他就無容身之地了。’小弟卻認不的這位朋友,彼時問他姓名,虞老師也不肯說。先生,你說這一件奇事可是難得?”杜少卿道:“這也是老人家常有的事。”武書道:“還有一件事,更可笑的緊!他家世兄賠嫁來的一個丫頭,他就配了姓嚴的管家了。那奴才看見衙門清淡,沒有錢尋,前日就辭了要去。虞老師從前幷不曾要他一個錢,白白把丫頭配了他。他而今要領丫頭出去,要是別人,就要問他要丫頭身價,不知要多少。虞老師聽了這話說道:‘你兩口子出去也好,只是出去,房錢、飯錢都沒有。’又給了他十兩銀子,打發出去,隨即把他薦在一個知縣衙門裏做長隨。你說好笑不好笑?”杜少卿道:“這些做奴才的有甚麽良心!但老人家兩次賞他銀子,幷不是有心要人說好,所以難得。”當下留武書喫飯。

武書辭了出去,纔走到利涉橋,遇見一個人,頭戴方巾,身穿舊布直裰。腰繫絲縧,腳卞芒鞋,身上掮著行李,花白鬍鬚,憔悴枯槁。那人丟下行李,嚮武書作揖。武書驚道:“郭先生,自江寧鎮一別,又是三年,一嚮在那裏奔走?”那人道:“一言難盡!”武書道:“請在茶館裏坐。”當下兩人到茶館裏坐下。那人道:“我一嚮因尋父親,走遍天下。從前有人說是在江南,所以我到江南,這番是三次了。而今聽見人說不在江南,已到四川山裏削髮爲僧去了,我如今就要到四川去。”武書道:“可憐!可憐!但先生此去萬里程途,非同容易。我想西安府裏有一個知縣,姓尤,是我們國子監虞老先生的同年,如令托虞老師寫一封書子去,是先生順路,倘若盤纏缺少,也可以幫助些須。”那人道:“我草野之人,我那裏去見那國于監的官府?”武書道:“不妨。這裏過去幾步就是杜少卿家,先生同我到少卿家坐著,我去討這一封書。”那人道:“杜少卿?可是那天長不應徵辟的豪傑麽?”武書道:“正是。”那人道:“這人我倒要會他。”便會了茶錢,同出了茶館,一齊來到杜少卿家。

杜少卿出來相見作揖,問:“這位先生尊姓?”武書道:“這位先生姓郭,名力,字鐵山。二十年走遍天下,尋訪父親,有名的郭孝子。”杜少卿聽了這話,從新見禮,奉郭孝子上坐,便問:“太老先生如何數十年不知消息?”郭孝子不好說。武書附耳低言,說:“曾在江西做官,降過寧王,所以逃竄在外。”杜少卿聽罷駭然。因見這般舉動,心裏敬他,說罷,留下行李,“先生權在我家住一宿,明日再行。”郭孝子道:“少卿先生豪傑,天下共聞,我也不做客套,竟住一宵罷。”杜少卿進去和娘子說,替郭孝子漿洗衣服,治辦酒肴款待他。出來陪著郭孝子。武書說起要問虞博士要書子的話來,杜少卿道:“這個容易。郭先生在我這裏坐著,我和正字去要書子去。”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用勞用力,不辭虎窟之中;遠水遠山,又入蠶叢之境。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郭孝子深山遇虎~甘露僧狹路逢仇

話說杜少卿留郭孝子在河房裏喫酒飯,自己同武書到虞博士署內,說如此這樣一個人,求老師一封書子去到西安。虞博士細細聽了,說道:“這書我怎麽不寫?但也不是只寫書子的事,他這萬里長途,自然盤費也難,我這裏拿十兩銀子,少卿,你去送與他,不必說是我的。”慌忙寫了書子,和銀子拿出來交與杜少卿。杜少卿接了,同武書拿到河房裏。杜少卿自己尋衣服當了四兩銀子,武書也到家去當了二兩銀子來,又苦留郭孝子住了一日。莊征君聽得有這個人,也寫了一封書子、四兩銀子送來與杜少卿。第三日,杜少卿備早飯與郭孝子喫,武書也來陪著,喫罷,替他拴束了行李,拿著這二十兩銀子和兩封書子,遞與郭孝子。郭孝子不肯受。杜少卿道:“這銀子是我們江南這幾個人的,幷非盜蹠之物,先生如伺不受?”郭孝子方纔受了,喫飽了飯,作辭出門。杜少卿同武書送到漢西門外,方纔回去。

郭孝子曉行夜宿,一路來到陝西,那尤公是同官縣知縣,只得迂道往同官去會他。這尤公名扶徠,字瑞亭,也是南京的一位老名士,去年纔到同官縣,一到任之時,就做了一件好事。是廣東一個人充發到陝西邊上來,帶著妻子是軍妻。不想這人半路死了,妻子在路上哭哭啼啼。人和他說話彼此都不明白,只得把他領到縣堂上來。尤公看那婦人是要回故鄉的意思,心裏不忍,便取了俸金五十兩,差一個老年的差人,自己取一塊白綾,苦苦切切做了一篇文,親筆寫了自己的名字尤扶徠,用了一顆同官縣的印,吩咐差人:“你領了這婦人,拿我這一幅綾子,遇州遇縣,送與他地方官看,求都要用一個印信。你直到他本地方討了回信來見我。”差人應諾了。那婦人叩謝,領著去了。將近一年,差人回來說:“一路各位老爺,看見老爺的文章,一個個都悲傷這婦人,也有十兩的,也有八兩的,六兩的,這婦人到家,也有二百多銀子。小的送他到廣東家裏,他家親戚、本家有百十人,都望空謝了老爺的恩典,又都磕小的的頭,叫小的是‘菩薩’。這個,小的都是霑老爺的恩。”尤公歡喜,又賞了他幾兩銀子,打發差人出去了。

門上傳進帖來,便是郭孝子拿著虞博士的書子進來拜。尤公拆開書子看了這些話,著實欽敬。當下請進來行禮坐下,即刻擺出飯來。正談著,門上傳進來:“請老爺下鄉相驗。”尤公道:“先生,這公事我就要去的,後日纔得回來。但要屈留先生三日.等我回來,有幾句話請教。況先生此去往成都,我有個故人在成都,也要帶封書子去。先生萬不可推辭。”郭孝子道:“老先生如此說,怎好推辭?只是賤性山野,不能在衙門裏住。貴治若有甚麽菴堂,送我去住兩天罷。”尤公道:“菴雖有,也窄。我這裏有個海月禪林,那和尚是個善知識,送先生到那裏去住罷。”便吩咐衙沒:“把郭老爺的行李搬著,送在海月禪林,你拜上和尚,說是我送來的。”衙役應諾伺候。郭孝子別了。尤公直送到大門外,方纔進去。

郭孝子同衙役到海月禪林客堂裏,知客進去說了,老和尚出來打了問訊,請坐奉茶。那衙役自回去了。郭孝子問老和尚:“可是一嚮在這裏作方丈的麽,”老和尚道:“貧僧當年住在南京太平府蕪湖縣甘露菴裏的,後在京師報國寺做方丈。因厭京師熱鬧,所以到這裏居住。尊姓是郭,如今卻往成都.是做甚麽事?”郭孝子見老和尚清臒面貌,顔色慈悲,說道:“這話不好對別人說,在老和尚面前不妨講的。”就把要尋父親這些話,苦說了一番。老和尚流淚嘆息,就留在方丈裏住,備出晚齋來。郭孝子將路上買的兩個梨送與。老和尚受下,謝了郭孝子,便叫火工道人擡兩隻缸在丹墀裏,一口缸內放著一個梨,每缸挑上幾擔水,拿扛子把梨搗碎了,擊雲板傳齊了二百多僧衆,一人喫一碗水。郭孝子見了,點頭嘆息。

到第三日,尤公回來,又備了一席酒請郭孝子。喫過酒,拿出五十兩銀子、一封書來,說道:“先生,我本該留你住些時,因你這尋父親大事,不敢相留。這五十兩銀子,權爲盤費。先生到成都,拿我這封書子去尋蕭昊軒先生。這是一位古道人。他家離成都二十里住,地名叫做東山,先生去尋著他,凡事可以商議。”那孝子見尤公的意思十分懇切,不好再辭,只得謝過,收了銀子和書子,辭了出來。到海月禪林辭別老和尚要走。老和尚合掌道:“居士到成都尋著了尊大人,是必寄個信與貧僧,兔的貧僧懸望,”郭孝子應諾。老和尚送出禪林,方纔回去。

郭孝子自掮著行李,又走了幾天,這路多是崎嶇鳥道,郭孝子走一步,怕一步。那日走到一個地方,天色將晚,望不著一個村落。那郭孝子走了一會,逼著一個人。郭孝子作揖問道:“請問老爹,這裏到宿店所在還有多少路?”那人道:“還有十幾里。客人,你要著急些走,夜晚路上有虎,須要小心。”郭孝子聽了,急急往前奔著走。天色全黑,卻喜山凹裏推出一輪月亮來,那正是十四五的月色,升到天上,便十分明亮。郭孝子乘月色走,走進一個樹林中,只見劈面起來一陣狂風,把那樹上落葉吹得奇颼颼的響。風過處,跳出一隻老虎來,郭孝子叫聲:“不好了!”一交跌倒在地。老虎把孝子抓了坐在屁股底下。坐了一會,見郭孝子閉著眼,只道是已經死了,便丟了郭孝子,去地下挖了一個坑,把郭孝子提了放在坑裏,把爪子撥了許多落葉蓋住了他,那老虎便去了,郭孝子在坑裏偷眼看老虎走過幾里,到那山頂上,還把兩隻通紅的眼睛轉過身來望,看見這裏不動,方纔一直去了。

郭孝子從坑裏扒了上來,自心裏想道:“這業障雖然去了,必定是還要回來喫我,如何了得?”一時沒有主意。見一棵大樹在眼前,郭孝子扒上樹去。又心裏焦:“他再來咆哮震動,我可不要嚇了下來?”心主一計,將裹腳解了下來,自己縛在樹上。等到三更盡後,月色分外光明,只見老虎前走,後面又帶了一個東西來。那東西渾身雪白,頭上一隻角,兩隻眼就象兩盞大紅燈籠,直著身子走來。郭孝子認不得是個甚麽東西。只見那東西走近跟前,便坐下了。老虎忙到坑裏去尋人。見沒有了人,老虎慌做一堆兒。那東西大怒,伸過爪來,一掌就把虎頭打掉了,老虎死在地下。那東西抖擻身上的毛,發起威來,回頭一望,望見月亮地下照著樹枝頭上有個人,就狠命的往樹枝上一撲。撲冒失了,跌了下來,又盡力往上一撲,離郭孝子只得一尺遠。郭孝子道:“我今番卻休了!”不想那樹上一根枯榦,恰好對著那東西的肚皮上。後來的這一撲,力太猛了,這枯榦戳進肚皮,有一尺多深淺。那東西急了,這枯榦越搖越戳的深進去。那東西使盡力氣,急了半夜,掛在樹上死了。

到天明時候,有幾個獵戶,手裏拿著鳥槍叉棍來。看見這兩個東西,嚇了一跳。郭孝子在樹上叫喊,衆獵戶接了孝子下來,問他姓名。郭孝子道:“我是過路的人,天可憐見,得保全了性命。我要趕路去了,這兩件東西,你們拿到地方去請賞罷。”衆獵戶拿出些乾糧來,和獐子、鹿肉,讓郭孝子喫了一飽。衆獵戶替郭孝子拿了行李,送了五六里路。衆獵戶辭別回去。

郭孝子自己背了行李,又走了幾天路程,在山凹裏一個小菴裏借住。那菴裏和尚問明來歷,就拿出素飯來,同郭孝子在窻子跟前坐著喫。正喫著中間,只見一片紅光,就如失了火的一般。郭孝子慌忙丟了飯碗,道:“不好!火起了!”老和尚笑道:“居士請坐,不要慌,這是我雪道兄到了。”喫完了飯,收過碗盞去,推開窻子,指與郭孝子道:“居士,你看麽!”郭孝子舉眼一看,只見前面山上蹲著一個異獸,頭上一隻角,衹有一隻眼睛,卻生在耳後。那異獸名爲“羆九”,任你堅冰凍厚幾尺,一聲響亮,叫他登時粉碎。和尚道:“這便是雪道兄了。”當夜紛紛揚揚,落下一場大雪來。那雪下了一夜一天,積了有三尺多厚。郭孝子走不的,又住了一日。

到第三日,雪晴。郭孝子辭別了老和尚又行,找著山路,一步一滑,兩邊都是澗溝,那冰凍的支棱著,就和刀劍一般。郭孝子走的慢,天又晚了,雪光中照著,遠遠望見樹林裏一件紅東西掛著。半里路前,只見一個人走,走到那東西面前,一交跌下澗去。郭孝子就立住了腳,心裏疑惑道:“怎的這人看見這紅東西就跌下澗去?”定睛細看,只見那紅東西底下鑽出一個人,把那人行李拿了,又鑽了下去。郭孝子心裏猜著了幾分,便急走上前去看。只見那樹上吊的是個女人,披散了頭髮,身上穿了一件紅衫子,嘴眼前一片大紅猩猩氈做個舌頭拖著,腳底下埋著一個缸,缸裏頭坐著一個人。那人見郭孝子走到眼前,從缸裏跳上來。因見郭孝子生的雄偉,不敢下手,便叉手嚮前道:“客人,你自走你的路罷了,管我怎的?”郭孝子道:“你這些做法,我已知道了。你不要惱,我可以幫襯你。這妝吊死鬼的是你甚麽人?”那人道:“是小人的渾家。”郭孝子道:“你且將他解下來。你家在那裏住?我到你家去和你說。”那人把渾家腦後一個轉珠繩子解了,放了下來。那婦人把頭髮綰起來,嘴跟前拴的假舌頭去掉了,頸子上有一塊拴繩子的鐵也拿下來,把紅衫子也脫了。那人指著路旁,有兩間草屋,道:“這就是我家了。”

當下夫妻二人跟著郭孝子,走到他家,請郭孝子坐著,烹出一壺茶。郭孝子道:“你不過短路營生,爲甚麽做這許多惡事?嚇殺了人的性命,這個卻傷天理。我雖是苦人,看見你夫妻兩人到這個田地,越發可憐的狠了。我有十兩銀子在此,把與你夫妻兩人,你做個小生意度日,下次不要做這事了。你姓甚麽?”那人聽了這話,嚮郭孝子磕頭,說道:“謝客人的周濟,小人姓木名耐,夫妻兩個,原也是好人家兒女,近來因是凍餓不過,所以纔做這樣的事。而今多謝客人與我本錢,從此就改過了。請問恩人尊姓?”郭孝子道:“我姓郭,湖廣人,而今到成都府去的。”說著,他妻子也出來拜謝,收拾飯留郭孝子。郭孝子喫著飯,嚮他說道:“你既有膽子短路,你自然還有些武藝。只怕你武藝不高,將來做不得大事,我有些刀法、拳法,傳授與你。”那木耐歡喜,一連留郭孝子住了兩日。郭孝子把這刀和拳細細指教他,他就拜了郭孝子做師父。第三日郭孝子堅意要行,他備了些乾糧、燒肉,裝在行李裏,替郭孝子背著行李,直送到三十里外,方纔告辭回去。

郭孝子接著行李,又走了幾天,那日天氣甚冷,迎著西北風,那山路凍得像白蠟一般,又硬又滑。郭孝子走到天晚,只聽得山洞裏大吼一聲,又跳出一隻老虎來。郭孝子道:“我今番命真絕了!”一交跌在地下,不省人事。原來老虎喫人,要等人怕的。今見郭孝子直僵僵在地下,竟不敢喫他,把嘴合著他臉上來聞。一莖鬍子戳在郭孝子鼻孔裏去,戳出一個大噴嚏來,那老虎倒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幾跳跳過前面一座山頭,跌在一個澗溝裏,那澗極深,被那棱撐像刀劍的冰淩橫攔著,竟凍死了。郭孝子扒起來,老虎已是不見,說道:“慚愧!我又經了這一番!”背著行李再走。

走到成都府,找著父親在四十里外一個菴裏做和尚。訪知的了,走到菴裏去敲門。老和尚開門,見是兒子,就嚇了一跳。郭孝子見是父親,跪在地下慟哭。老和尚道:“施主請起來,我是沒有兒子的,你想是認錯了。”郭孝子道:“兒子萬里程途,尋到父親眼前來,父親怎麽不認我?”老和尚道:“我方纔說過,貧僧是沒有兒子的。施主你有父親,你自己去尋,怎的望著貧僧哭?”郭孝子道:“父親雖則幾十年不見,難道兒子就認不得了?”跪著不肯起來。老和尚道:“我貧僧自小出家,那裏來的這個兒子?”郭孝子放聲大哭,道:“父親不認兒子,兒子到底是要認父親的!”三番五次,纏的老和尚急了,說道:“你是何處光棍,敢來鬧我們?快出去!我要關山門!”郭孝子跪在地下慟哭,不肯出去。和尚道:“你再不出去,我就拿刀來殺了你!”郭孝子伏在地下哭道:“父親就殺了兒子,兒子也是不出去的!”老和尚大怒,雙手把郭孝子拉起來,提著郭孝子的領子,一路推搡出門,便關了門進去,再也叫不應。

郭孝子在門外哭了一場,又哭一場,又不敢敲門。見天色將晚,自己想道:“罷!罷!父親料想不肯認我了!”擡頭看了,這菴叫做竹山菴。只得在半里路外租了一間房屋住下。次早,在菴門口看見一個道人出來,買通了這道人,日日搬柴運米,養活父親。不到半年之上,身邊這些銀子用完了,思量要到東山去尋蕭昊軒,又恐怕尋不著,耽擱了父親的飯食。只得左近人家傭工,替人家挑土、打柴,每日尋幾分銀子,養活父親,遇著有個鄰居住陝西去,他就把這尋父親的話,細細寫了一封書,帶與海月禪林的老和尚。

老和尚看了書,又歡喜,又欽敬他。不多幾日,禪林裏來了一個掛單的和尚。那和尚便是響馬賊頭趙大,披著頭髮,兩隻怪眼,兇像未改。老和尚慈悲,容他住下。不想這惡和尚在禪林喫酒、行兇、打人,無所不爲。首座領著一班和尚來稟老和尚道:“這人留在禪林裏,是必要壞了清規,求老和尚趕他出去。”老和尚教他去,他不肯去,後來首座叫知客嚮他說:“老和尚叫你去,你不去,老和尚說:你若再不去,就照依禪林規矩,擡到後面院子裏,一把火就把你燒了!”惡和尚聽了,懷恨在心,也不辭老和尚,次日,收拾衣單去了。老和尚又住了半年,思量要到峨媚山走走,順便去成都會會郭孝子。辭了衆人,挑著行李衣鉢,風餐露宿,一路來到四川。

離成都有百十多里路,那日下店早,老和尚出去看看山景,走到那一個茶棚內喫茶。那棚裏先坐著一個和尚。老和尚忘記,認不得他了,那和尚卻認得老和尚,便上前打個問訊道:“和尚,這裏茶不好,前邊不多幾步就是小菴,伺不請到小菴裏去喫杯茶?”老和尚歡喜道:“最好。”那和尚領著老和尚,曲曲折折,走了七八里路,纔到一個菴裏。那菴一進三間,前邊一尊迦藍菩薩。後一迸三間殿,幷沒有菩薩,中間放著一個榻床。那和尚同老和尚走進菴門纔說道:“老和尚!你認得我麽?”老和尚方纔想起是撣林裏趕出去的惡和尚,喫了一驚,說道:“是方纔偶然忘記,而今認得了。”惡和尚竟自己走到床上坐下,睜開眼道:“你今日既到我這裏,不怕你飛上天去!我這裏有個葫蘆,你拿了,在半里路外山岡上一個老婦人開的酒店裏,替我打一葫蘆酒來。你快去!”

老和尚不敢違拗,捧著葫蘆出去,找到山岡子上,果然有個老婦人在那裏賣酒。老和尚把這葫蘆遞與他。那婦人接了葫蘆,上上下下把老和尚一看,止不住眼裏流下淚來,便要拿葫蘆去打酒。老和尚嚇了一跳,便打個問訊道:“老菩薩,你怎見了貧僧就這般悲慟起來?這是甚麽原故?”那婦人含著淚,說道:“我方纔看見老師父是個慈悲面貌,不該遭這一難!”老和尚驚道:“貧僧是遭的甚麽難?”那老婦人道:“老師父,你可是在半里路外那菴裏來的?”老和尚道:“貧僧便是。你怎麽知道?”老婦人道:“我認得他這葫蘆。他但凡要喫人的腦子,就拿這葫蘆來打我店裏藥酒。老師父,你這一打了酒去,沒有活的命了!”老和尚聽了,魂飛天外,慌了道:“這怎麽處?我如今走了罷!”老婦人道:“你怎麽走得?這四十里內,都是他舊日的響馬黨羽。他菴裏走了一人,一聲梆子響,即刻有人捆翻了你,送在菴裏去。”老和尚哭著跪在地下。“求老菩薩救命!”老婦人道:“我怎能救你?我若說破了,我的性命也難保。但看見你老師父慈悲,死的可憐,我指一條路給你去尋一個人。”老和尚道:“老菩薩,你指我去尋那個人?”老婦人慢慢說出這一個人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熱心救難,又出驚天動地之人:仗劍立功,無非報國忠臣之事。畢竟這老婦人說出甚麽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蕭雲仙救難明月嶺~平少保奏凱青楓城

話說老和尚聽了老婦人這一番話,跪在地下哀告。老婦人道:“我怎能救你?只好指你一條路去尋一個人。”老和尚道:“老菩薩,卻叫貧僧去尋一個甚麽人?求指點了我去。”老婦人道:“離此處有一里多路,有個小小山岡,叫做明月嶺。你從我這屋後山路過去,還可以近得幾步。你到那嶺上,有一個少年在那裏打彈子,你卻不要問他,只雙膝跪在他面前,等他問你,你再把這些話嚮他說。衹有這一個人還可以救你。你速去求他,卻也還拿不穩。設若這個人還不能救你,我今日說破這個話,連我的性命只好休了!”

老和尚聽了,戰戰兢兢,將葫蘆裏打滿了酒,謝了老婦人,在屋後攀藤附葛上去。果然走不到一里多路,一個小小山岡,山岡上一個少年在那裏打彈子。山洞裏嵌著一塊雪白的石頭,不過銅錢大,那少年覰的較近,彈子過處,一下下都打了一個準。老和尚近前看那少年時,頭戴武巾,身穿藕色戰袍,白淨面皮,生得十分美貌。那少年彈子正打得酣邊,老和尚走來,雙膝跪在他面前。那少年正要問時,山凹裏飛起一陣麻雀。那少年道:“等我打了這個雀兒看。”手起彈子落,把麻雀打死了一個墜下去。那少年看見老和尚含著眼淚跪在跟前,說道:“老師父,你快請起來。你的來意我知道了。我在此學彈子,正爲此事。但才學到九分,還有一分未到,恐怕還有意外之失,所以不敢動手。今日既遇著你來,我也說不得了,想是他畢命之期,老師父,你不必在此耽誤,你快將葫蘆酒拿到菴裏去,臉上萬不可做出慌張之像,更不可做出悲傷之像來。你到那裏,他叫你怎麽樣你就怎麽樣,一毫不可違拗他,我自來救你。”

老和尚沒奈何,只得捧著酒葫蘆,照依舊路,來到菴裏。進了第二層,只見惡和尚坐在中間床上,手裏已是拿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問老和尚道:“你怎麽這時纔來?”老和尚道:“貧僧認不得路,走錯了,慢慢找了回來。”惡和尚道:“這也罷了,你跪下罷!”老和尚雙膝跪下。惡和尚道:“跪上些來!”老和尚見他拿著刀,不敢上去。惡和尚道:“你不上來,我劈面就砍來!”老和尚只得膝行上去,惡和尚道:“你褪了帽子罷!”老和尚含著眼淚,自己除了帽子。惡和尚把老和尚的光頭捏一捏,把葫蘆藥酒倒出來喫了一口,左手拿著酒,右手執著風快的刀,在老和尚頭上試一試比個中心。老和尚此時尚未等他劈下來,那魂靈已在頂門裏冒去了。惡和尚比定中心,知道是腦子的所在,一劈開了,恰好腦漿迸出,趕熱好喫。當下比定了中心,手持鋼刀,嚮老和尚頭頂心裏劈將下來。不想刀口未曾落老和尚頭上,只聽得門外颼的一聲。一個彈子飛了進來,飛到惡和尚左眼上。惡和尚大驚,丟了刀,放下酒,將隻手捺著左眼,飛跑出來,到了外一層。迦藍菩薩頭上坐著一個人。惡和尚擡起頭來,又是一個彈子,把眼打瞎。惡和尚跌倒了。

那少年跳了下來,進裏面一層。老和尚已是嚇倒在地。那少年道:“老師父,快起來走!”老和尚道:“我嚇軟了,其實走不動了。”那少年道:“起來!我背著你走。”便把老和尚扯起來,馱在身上,急急出了菴門,一口氣跑了四十里。那少年把老和尚放下,說道:“好了,老師父脫了這場大難,自此前途吉慶無虞。”老和尚方纔還了魂,跪在地下拜謝,問:“恩人尊姓大名?”那少年道:“我也不過要除這一害,幷非有意救你。你得了命,你速去罷,問我的姓名怎的?”老和尚又問,總不肯說。老和尚只得嚮前膜拜了九拜,說道:“且辭別了恩人,不死當以厚報。”拜畢起來,上路去了。

那少年精力已倦,尋路旁一個店內坐下。只見店裏先坐著一個人,面前放著一個盒子。那少年看那人時,頭戴孝巾,身穿白布衣服,腳下芒鞋,形容悲戚,眼下許多淚痕,便和他拱一拱手,對面坐下。那人笑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把彈子打瞎人的眼睛,卻來這店裏坐的安穩!”那少年道:“老先生從那裏來?怎麽知道這件事的?”那人道:“我方纔原是笑話。剪除惡人,救拔善類,這是最難得的事。你長兄尊姓大名?”那少年道:“我姓蕭,名採,字雲仙,舍下就在這成都府二十里外東山住,”那人驚道:“成都二十里外東山有一位蕭昊軒先生,可是尊府?”蕭雲仙驚道:“這便是家父。老先生怎麽知道?”那人道:“原來就是尊翁。”便把自己姓名說下,幷因甚來四川,“在同官縣會見縣令尤公,曾有一書與尊大人。我因尋親念切,不曾繞路到尊府。長兄,你方纔救的這老和尚,我卻也認得他。不想邂逅相逢。看長兄如此英雄,便是昊軒先生令郎,可敬!可敬!”

蕭雲仙道:“老先生既尋著太老先生,如何不同在一處?如今獨自又往那裏去?”郭孝子見問這話,哭起來道:“不幸先君去世了。這盒子裏便是先君的骸骨。我本是湖廣人,而今把先君骸骨背到故鄉去歸葬。”蕭雲仙垂淚道:“可憐!可憐!但晚生幸遇著老先生,不知可以拜請老先生同晚生到舍下去會一會家君麽?”郭孝子道:“本該造府恭謁,奈我背著先君的骸骨不便,且我歸葬心急。致意尊大人,將來有便,再來奉謁罷。”因在行李內取出尤公的書子來,遞與蕭雲仙。又拿出百十個錢來,叫店家買了三角酒,割了二斤肉,和些蔬菜之類,叫店主人整治起來,同蕭雲仙喫著,便嚮他道:“長兄,我和你一見如故,這是人生最難得的事,況我從陝西來,就有書子投奔的是尊大人,這個就更比初交的不同了。長兄,像你這樣事,是而今世上人不肯做的,真是難得。但我也有一句話要勸你,可以說得麽?”蕭雲仙道:“晚生年少,正要求老先生指教,有話怎麽不要說?”郭孝子道:“這冒險借軀,都是俠客的勾當,而今比不得春秋、戰國時,這樣事就可以成名。而今是四海一家的時候,任你荊軻、聶政,也只好叫做亂民。像長兄有這樣品貌材藝,又有這般義氣肝膽,正該出來替朝廷效力。將來到疆場,一刀一槍,博得個封妻蔭子,也不枉了一個青史留名。不瞞長兄說,我自幼空自學了一身武藝,遭天倫之慘,奔波辛苦,數十餘年。而今老了,眼見得不中用了。長兄年力鼎盛,萬不可蹉跎自誤。你須牢記老拙今日之言。”蕭雲仙道:“晚生得蒙老先生指教,如撥雲見日,感謝不盡。”又說了些閒話。次早,打發了店錢,直送郭孝子到二十里路外岔路口,彼此灑淚分別。

蕭雲仙回到家中,問了父親的安,將尤公書子呈上看過。蕭昊軒道:“老友與我相別二十年,不通音問,他今做官適意,可喜可喜!”又道:“郭孝子武藝精能,少年與我齊名,可惜而今和我都老了。他今求的他太翁骸骨歸葬,也算了過一生心事。”蕭雲仙在家奉事父親。

過了半年,松潘衛邊外生番與內地民人互市,因買賣不公,彼此吵鬧起來。那番子性野,不知王法,就持了刀杖器械,大打一仗。弓兵前未護救,都被他殺傷了,又將青楓城一座強佔了去。巡撫將事由飛奏到京,朝廷看了本章,大怒。奉旨:“差少保平治前往督師,務必犁庭掃穴,以章天討。”平少保得了聖旨,星飛出京,到了松潘駐扎。

蕭昊軒聽了此事,喚了蕭雲仙到面前,吩咐道:“我聽得平少保出師,現駐松潘,征勦生番。少保與我有舊,你今前往投軍,說出我的名姓,少保若肯留在帳下效力,你也可以借此投效朝廷,正是男子漢發奮有爲之時。”蕭雲仙道:“父親年老,兒子不敢遠離膝下。”蕭昊軒道:“你這話就不是了。我雖年老,現在井無病痛,飯也喫得,覺也睡得,何必要你追隨左右?你若是藉口不肯前去,便是貪圖安逸,在家戀著妻子,乃是不孝之子,從此你便不許再見我的面了!”幾句話讓的蕭雲仙閉口無言,只得辭了父親,拴束行李,前去投軍。一路程途,不必細說。

這一日,離松潘衛還有一站多路,因出店太早,走了十多里,天尚未亮。蕭雲仙背著行李,正走得好,忽聽得背後有腳步響。他便跳開一步,回轉頭來,只見一個人,手持短棍,正待上前來打他,早被他飛起一腳,踢倒在地。蕭雲仙奪了他手中短棍,劈頭就要打。那人在地下喊道:“看我師父面上,饒恕我罷!”蕭雲仙住了手,問道:“你師父是誰?”那時天色已明,看那人時,三十多歲光景,身穿短襖,腳下八搭府鞋,面上微有髭鬚。那人道:“小人姓木名耐,是郭孝子的徒弟。”蕭雲仙一把拉起來,問其備細。木耐將曾經短路,遇郭孝子將他收爲徒弟的一番話,說了一遍。蕭雲仙道:“你師父我也認得。你今番待往那裏去?”木耐道:“我聽得平少保征番,現在松潘招軍,意思要到那裏去投軍,因途間缺少盤纏,適纔得罪,長兄休怪!”蕭雲仙道:“既然如此,我也是投軍去的,便和你同行,何如?”木耐大喜,情願認做蕭雲仙的親隨伴當。一路來到松潘,在中軍處遞了投充的呈詞。少保傳令細細盤問來歷,知道是蕭浩的兒子,收在帳下,賞給千總職銜,軍前效力。木耐賞戰糧一分,聽候調遣。

過了幾日,各路糧餉俱已調齊,少保升帳,傳下將令,叫各弁在轅門聽候。蕭雲仙早到,只見先有兩位都督在轅門上。蕭雲仙請了安,立在旁邊。聽那一位都督道:“前日總鎮馬大老爺出兵,竟被青楓城的番子用計挖了陷坑,連人和馬都跌在陷坑裏。馬大老爺受了重傷,過了兩天,傷發身死。現今屍首幷不曾找著。馬大老爺是司禮監老公公的姪兒,現今內裏傳出信來,務必要找尋屍首。若是尋不著,將來不知是個怎麽樣的處分!這事怎了?”這一位都督道:“聽見青楓城一帶幾十里是無水草的,要等冬天積下大雪,到春融之時,那山上雪水化了,淌下來,人和牲口纔有水喫。我們到那裏出兵,只消幾天沒有水喫,就活活的要渴死了,那裏還能打甚麽仗!”蕭雲仙聽了,上前稟道:“兩位太爺不必費心。這青楓城是有水草的,不但有,而且水草最爲肥饒。”兩都督道:“蕭千總,你曾去過不曾?”蕭雲仙道:“卑弁不曾去過。”兩位都督道,“可又來!你不曾去過,怎麽得知道?”蕭雲仙道:“卑弁在史書上青過,說這地方水草肥饒。”兩都督變了臉道:“那書本子上的話如何信得!”蕭雲仙不敢言語。

少刻,雲板響處,轅門饒鼓喧鬧。少保升帳,傳下號令,教兩都督率領本部兵馬,作中軍策應;叫蕭雲仙帶領步兵五百名在前,先鋒開路。本帥督領後隊調遣。將令已下,各將分頭前去。

蕭雲仙擕了木耐,帶領五百步兵疾忙前進。望見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險峻,那山頭上隱隱有旗幟在那裏把守。這山名喚椅兒山,是青楓城的門戶。蕭雲仙吩咐木耐道:“你帶領二百人從小路扒過山去,在他總路口等著。只聽得山頭砲響,你們便喊殺回來助戰,不可有誤。”木耐應諾去了。蕭雲仙又叫一百兵丁埋伏在山凹裏,只聽山頭砲響,一齊呐喊起來,報稱大兵已到,趕上前來助戰。分派已定,蕭雲仙蒂著二百人,大踏步殺上山來。那山上幾百番子,藏在上洞裏,看見有人殺上來,一齊蜂擁的出來打仗。那蕭雲仙腰插彈弓,手拿腰刀,奮勇爭先,手起刀落,先殺了幾個番子。那番子見勢頭勇猛,正要逃走,二百人捲地齊來,猶如暴風疾雨。忽然一聲砲響,山凹裏伏兵大聲喊叫:“大兵到了!”飛奔上山。番子正在魂驚膽落,又見山後那二百人搖旗呐喊飛殺上來,只道大軍已經得了青楓城,亂紛紛各自逃命。那裏禁得蕭雲仙的彈子打來,打得鼻塌嘴歪,無處躲避。蕭雲仙將五百人合在一處,喊聲大震,把那幾百個番子,猶如砍瓜切萊,盡數都砍死了,旗幟器械,得了無數。

蕭雲仙叫衆人暫歇一歇,即鼓勇前進。只見一路都是深林密箐,走了半天,林子盡處,一條大河,遠遠望見青楓城在數里之外。蕭雲仙見無船隻可渡,忙叫五百人旋即砍伐林竹,編成筏子。頃刻辦就,一齊渡過河來。蕭雲仙道:“我們大兵尚在後面,攻打他的城池,不是五百人做得來的。第一不可使番賊知道我們的虛實。”叫木耐率領兵衆,將奪得旗幟改造做雲梯,帶二百兵,每人身藏枯竹一束,到他城西僻靜地方,爬上城去,將他堆貯糧草處所放起火來,“我們便好攻打他的東門”。這裏分拔已定。

且說兩位都督率領中軍到了椅兒山下,又不知道蕭雲仙可曾過去。兩位議道:“像這等險惡所在,他們必有埋伏,我們盡力放些大砲,放的他們不敢出來,也就可以報捷了。”正說著,一騎馬飛奔追來,少保傳下軍令:叫兩位都督疾忙前去策應,恐怕蕭雲仙少年輕迸,以致失事。兩都督得了將令,不敢不進,號令軍中,疾馳到帶子河,見有現成筏子,都渡過去,望見青楓城裏火光燭天。那蕭雲仙正在東門外施放砲火,攻打城中。番子見城中火起,不戰自亂。這城外中軍已到,與前軍先鋒合爲一處,將一座青楓城圍的鐵桶般相似。那番酋開了北門,捨命一頓混戰,只剩了十數騎,潰圍逃命去了。少保督領後隊已到,城裏敗殘的百姓,各人頭頂香花,跪迎少保進城。少保傳令,救火安民,秋毫不許驚動。隨即寫了本章,遣官到京裏報捷。

這裏蕭雲仙迎接,叩見了少保。少保大喜,賞了他一腔羊、一罎酒,誇獎了一番。過了十餘日,旨意回頭:著平治來京,兩都督回任候陞,蕭採實授千總。那善後事宜,少保便交與蕭雲仙辦理。蕭雲仙送了少保進京,回到城中,看見兵災之後,城垣倒塌,倉庫毀壞,便細細做了一套文書,稟明少保。那少保便將修城一事,批了下來:責成蕭雲仙用心經理,候城工完峻之後,另行保題議敘。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甘棠有蔭,空留後人之思;飛將難封,徒博數奇之嘆。不知蕭雲仙怎樣修城,旦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蕭雲仙廣武山賞雪~沈瓊枝利涉橋賣文

話說蕭雲仙奉著將令,監督築城,足足住了三四年,那城方纔築的成功。周圍十里,六座城門,城裏又蓋了五個衙署。出榜招集流民進來居住,城外就叫百姓開墾田地。蕭雲仙想道:“像這旱地,百姓一遇荒年,就不能收糧食了,須是興起些水利來。”因動支錢糧,僱齊民夫,蕭雲仙親自指點百姓,在田傍開出許多溝渠來。溝間有洫,洫間有遂,開得高高低低,仿佛江南的光景。到了成功的時候,蕭雲仙騎著馬,帶著木耐,在各處犒勞百姓們。每到一處,蕭雲仙殺牛宰馬,傳下號令,把那一方百姓都傳齊了。蕭雲仙建一壇場,立起先農的牌位來,擺設了牛羊祭禮。蕭雲仙紗帽補服,自己站在前面,率領衆百姓,叫木耐在旁贊禮,升香、奠酒,三獻、八拜。拜過,又率領衆百姓,望著北閥,山呼舞蹈,叩謝皇恩。便叫百姓都團團坐下,蕭雲仙坐在中間,拔劍割肉,大碗斟酒,歡呼笑樂,痛飲一天。喫完了酒,蕭雲仙嚮衆百姓道:“我和你們衆百姓,在此痛次一天,也是緣法。而今上賴皇恩,下托你們衆百姓的力,開墾了這許多田地,也是我姓蕭的在這裏一番。我如今親自手種一棵柳樹,你們衆百姓每人也種一棵,或雜些桃花、杏花,亦可記著今日之事。”衆百姓歡聲如雷,一個個都在大路上栽了桃、柳。

蕭雲仙同木耐,今日在這一方,明日又在那一方,一連喫了幾十日酒,共栽了幾萬棵柳樹。衆百姓感激蕭雲仙的恩德,在城門外公同起蓋了一所先農祠。中間供著先農神位,旁邊供了蕭雲仙的長生祿位牌。又尋一個會畫的,在墻上畫了一個馬,畫蕭雲仙紗帽補服,騎在馬上,前面畫木耐的像,手裏拿著一枝紅旗,引著馬,做勸農的光景。百姓家男男女女,到朔望的日子,住這廟裏來焚香點燭跪拜,非止一日。

到次年春天,楊柳發了青,桃花杏花都漸漸開了,蕭雲仙騎著馬,帶著木耐,出來遊玩。見那綠樹陰中,百姓家的小孩子,三五成羣的牽著牛,也有倒騎在牛上的,也有橫睡在牛背上的,在田旁溝裏飲了水,從屋角邊慢慢轉了過來。蕭雲仙心裏歡喜,嚮木耐道:“你看這般光景,百姓們的日子有的過了,只是這班小孩子,一個個好模好樣,也還覺得聰俊,怎得有個先生教他識字便好。”木耐道:“老爺,你不知道麽?前日這先農祠住著一個先生,是江南人,而今想是還在這裏,老爺何不去和他商議?”蕭雲仙道:“這更湊巧了。”便打馬到祠內會那先生。進去同那先生作揖坐下。蕭雲仙道:“聞得先生貴處是江南,因甚到這邊外地方?請問先生貴姓?”那先生道:“賤姓沈,敝處常州。因嚮年有個親戚在青楓做生意,所以來看他。不想遭了兵亂,流落在這裏五六年,不得回去。近日聞得朝裏蕭老先生在這裏築城、開水利,所以到這裏來看看。老先生尊姓?貴衙門是那裏?”蕭雲仙道:“小弟便是蕭雲仙,在此開水利的。”那先生起身從新行禮,道:“老先生便是當今的班定遠,晚生不勝敬服。”蕭雲仙道:“先生既在這城裏,我就是主人,請到我公廨裏去住。”便叫兩個百姓來搬了沈先生的行李,叫木耐牽著馬,蕭雲仙擕了沈先生的手,同到公廨裏來。備酒飯款待沈先生,說起要請他教書的話,先生應允了。蕭雲仙又道:“只得先生一位,教不來。”便將帶來駐防的二三千多兵內,揀那認得字多的兵選了十個,托沈先生每日指授他些書理。開了十個學堂,把百姓家略聰明的孩子都養在學堂裏讀書,讀到兩年多,沈先生就教他做些破題、破承、起講。但凡做的來,蕭雲仙就和他分庭抗禮,以示優待,這些人也知道讀書是體面事了。

蕭雲仙城工已竣,報上文書去,把這文書就叫木耐賫去。木耐見了少保,少保問他些情節,賞他一個外委把總做去了。少保據著蕭雲仙的詳文,咨明兵部。工部核算:

蕭採承辦青楓城城工一案,該撫題銷本內:磚、灰、工匠,共開銷銀一萬九千三百六十兩一錢二分一釐五毫。查該地水草附近,燒造磚灰甚便,新集流民,充當工役者甚多,不便聽其任意浮開。應請核減銀七千五百二十五兩有零,在于該員名下著追。查該員係四川成都府人,應行文該地方官勒限嚴比歸款可也。奉旨依議。

蕭雲仙看了邸抄,接了上司行來的公文,只得打點收拾行李,回成都府。比及到家,他父親已臥病在床,不能起來,蕭雲仙到床面前請了父親的安,訴說軍前這些始未緣由,說過,又磕下頭去,伏著不肯起來。蕭昊軒道:“這些事你都不曾做錯,爲甚麽不起來?”蕭雲仙纔把因修城工被工部核減追賠一案說了,又道:“兒子不能掙得一絲半粟孝敬父親,倒要破費了父親的産業,實在不可自比于人,心裏愧恨之極!”蕭昊軒道:“這是朝廷功令,又不是你不肖花消掉了,何必氣惱?我的産業攢湊攏來,大約還有七千金,你一總呈出,歸公便了。”蕭雲仙哭著應諾了。看見父親病重,他衣不解帶,伏伺十餘日,眼見得是不濟事。蕭雲仙哭著問:“父親可有甚麽遺言?”蕉昊軒道:“你這話又呆氣了。我在一日,是我的事;我死後,就都是你的事了。總之,爲人以忠孝爲本,其餘都是未事。”說畢,瞑目而逝。

蕭雲仙呼天搶地,盡哀盡禮,治辦喪事十分盡心。卻自己嘆息道:“人說‘塞翁失馬,未知是福是禍’。前日要不爲追賠,斷斷也不能回家,父親送終的事,也再不能自己親自辦。可見這番回家,也不叫做不幸。”喪葬已畢,家產都已賠完了,還少三百多兩銀子,地方官仍舊緊追。適逢知府因盜案的事降調去了。新任知府卻是平少保做巡撫時提拔的,到任後,知道蕭雲仙是少保的人,替他虛出了一個完清的結狀,叫他先到平少保那裏去,再想法來賠補。少保見了蕭雲仙,慰勞了一番,替他出了一角咨文,送部引見。兵部司官說道:“蕭採辦理城工一案,無例題補。應請仍于本千總班次,論俸推陞守備。俟其得缺之日,帶領引見。”

蕭雲仙又侯了五六個月,部裏纔推陞了他應天府江淮衛的守備,帶領引見。奉旨:“著往新任。”蕭雲仙領了札付出京,走東路來南京。過了朱龍僑,到了廣武衛地方,晚間住在店裏,正是嚴冬時分。約有二更盡鼓,店家吆呼道:“客人們起來!木總爺來查夜!”衆人都披了衣服坐在鋪上。只見四五個兵打著燈籠,照著那總爺進來,逐名查了。蕭雲仙看見那總爺原來就是木耐。木耐見了蕭雲仙,喜出望外,叩請了安,忙將蕭雲仙請進衙署,住了一宿。

次日,蕭雲仙便要起行,木耐留住道:“老爺且寬住一日,這天色想是要下雪了,今日且到廣武山阮公祠遊玩遊玩,卑弁盡個地主之誼。”蕭雲仙應允了。木耐叫備兩匹馬,同蕭雲仙騎著,又叫一個兵,備了幾樣肴饌和一尊酒,一徑來到廣武山阮公祠內。道士接進去,請到後面樓上坐下。道土不敢來陪,隨即送上茶來。木耐隨手開了六扇窻格,正對著廠武山側面。看那山上,樹木雕敗,又被北風吹的凜凜冽冽的光景,天上便飄下雪花來。蕭雲仙看了,嚮著木耐說道:“我兩人當日在青楓城的時候,這樣的雪,不知經過了多少,那時倒也不見得苦楚。如今見了這幾點雪,倒覺得寒冷的緊。”木耐道:“想起那兩位都督大老爺,此時貂裘嚮火,不知怎麽樣快活哩!”說著,喫完了酒。蕭雲仙起來閒步。樓右邊一個小閣子,墻上嵌著許多名人題詠,蕭雲仙都看完了。內中一首,題目寫著《廣武山懷古》,讀去卻是一首七言古風。蕭雲仙讀了又讀,讀過幾遍。不覺淒然淚下。木耐在旁,不解其意。蕭雲仙又看了後面一行寫著:“白門武書正字氏稿。”看罷,記在心裏。當下收拾回到衙署,又住了一夜。次日天晴,蕭雲仙辭別木耐要行。木耐親自送過大柳驛,方纔回去。

蕭雲仙從浦口過江,進了京城,驗了札付,到了任,查點了運丁,看驗了船隻,同前任的官交代清楚。那日,便問運丁道:“你們可曉的這裏有一個姓武,名書,號正字的,是個甚麽人?”旗丁道:“小的卻不知道,老爺問他卻爲甚麽?”蕭雲仙道:“我在廣武衛看見他的詩,急于要會他。”旗丁道:“既是做詩的人,小的嚮國子監一問便知了。”蕭雲仙道:“你快些去問。”旗丁次日來回復道:“國子監問過來了。門上說,監裏有個武相公,叫做武書,是個上齋的監生,就在花牌樓住。”蕭雲仙道:“快叫人伺侯,不打執事,我就去拜他。”當下一直來到花牌樓,一個坐東朝西的門樓,投進帖去,武書出來會了。蕭雲仙道:“小弟是一個武夫,新到貴處,仰慕賢人君子。前日在廣武山壁上,奉讀老先生懷古佳作,所以特來拜謁。”武書道:“小弟那詩,也是一時有感之作,不想有污尊目。”當下捧出茶來喫了。武書道:“老先生自廣武而來,想必自京師部選的了?”蕭雲仙道:“不瞞老先生,說起來話長。小弟自從青楓城出征之後,因修理城工多用了帑項,方纔賠償清了,照千總推陞的例,選在這江淮衛。卻喜得會見老先生,凡事要求指教,改日還有事奉商。”武書道:“當得領教。”蕭雲仙說罷,起身去了。

武書送出大門,看見監裏齋夫飛跑了來,說道:“大堂虞者爺立候相公說話。”武書走去見虞博士。虞博士道:“年兄,令堂旌表的事,部裏爲報在後面,駁了三回,如今纔準了。牌坊銀子在司裏,年兄可作速領去。”武書謝了出來。次日,帶了帖子去回拜蕭守備,蕭雲仙迎入川堂,作揖奉坐。武書道:“昨日枉駕後,多慢!拙作過蒙稱許,心切不安,還有些拙刻帶在這邊,還求指教。”因在袖內拿出一卷詩來。蕭雲仙接著,看了數首,贊嘆不已。隨請到書房裏坐了。擺上飯來,喫過。蕭雲仙拿出一個卷子遞與武書,道:“這是小弟半生事跡,專求老先生大筆,或作一篇文,或作幾首詩,以垂不朽。”武書接過來,放在桌上,打開看時,前面寫著”西征小紀”四個字。中間三幅圖:第一幅是“椅兒山破敵”,第二幅是“青楓取城”,第三幅是“春郊勸農”。每幅下面都有逐細的紀略。武書看完了,嘆惜道:“飛將軍數奇,古今來大概如此。老先生這樣功勞,至今還屈在卑位。這做詩的事,小弟自是領教。但老先生這一番汗馬的功勞,限于資格,料是不能載入史冊的了。須得幾位大手筆,撰述一番,各家文集裏傳留下去,也不埋沒了這半生忠悃。”蕭雲仙道:“這個也不敢當。但得老先生大筆,小弟也可藉以不朽了。”武書道:“這個不然。卷子我且帶了回去,這邊有幾位大名家素昔最喜贊揚忠孝的,若是見了老先生這一番事業,料想樂于題詠的。容小弟將此卷傳了去看看。”蕭雲仙道:“老先生的相知,何不竟指小弟先去拜謁?”武書道:“這也使得。”蕭雲仙拿了一張紅帖子,要武書開名字去拜。武書便開出:虞博士果行、遲均衡山、莊征君紹光、杜儀少卿,俱寫了住處遞與,蕭雲仙蒂了卷子,告辭去了。

蕭雲仙次日拜了各位,各位都回拜了。隨奉糧道文書,押運赴淮。蕭雲仙上船,到了揚州,在鈔關上擠馬頭,正擠的熱鬧,只見後面擠上一隻船來,船頭上站著一個人,叫道:“蕭老先生!怎麽在這裏?”蕭雲仙回頭一看,說道,“呵呀!原來是沈先生!你幾時回來的?”忙叫攏了船。那沈先生跳上船來。蕭雲仙道:“嚮在青楓城一別,至今數年。是幾時回南來的?”沈先生道:“自蒙者先生青目,教了兩年書,積下些修金,回到家鄉,將小女許嫁揚州宋府上,此時送他上門去。”蕭雲仙道:“令愛恭喜,少賀。”因叫跟隨的人封了一兩銀子,送過來做賀禮,說道:“我今番押運北上,不敢停泊,將來回到敝署,再請先生相會罷。”作別開船去了。

這先生領著他女兒瓊枝,岸上叫了一乘小轎子擡著女兒,自己押了行李,到了缺口門,落在大豐旗下店裏。那裏夥計接著,通報了宋鹽商。那鹽商宋爲富打發家人來吩咐道:“老爺叫把新娘就擡到府裏去,沈老爺留在下店裏住著,叫賬房置酒款待。”沈先生聽了這話,嚮女兒瓊枝道:“我們只說到了這裏,權且住下,等他擇吉過門,怎麽這等大模大樣?看來這等光景,竟不是把你當作正室了。這頭親事,還是就得就不得?女兒,你也須自己主張。”沈瓊枝道:“爹爹,你請放心。我家又不曾寫立文書,得他身價,爲甚麽肯去伏低做小!他既如此排場,爹爹若是和他吵鬧起來,倒反被外人議論。我而今一乘轎子擡到他家裏去,看他怎模樣看待我。”沈先生只得依著女兒的言語,看著他裝飾起來。頭上戴了冠子,身上穿了大紅外蓋,拜辭了父親,上了轎。那家人跟著轎子,一直來到河下,進了大門。

幾個小老媽抱著小官,在大墻門口同看門的管家說笑話,看見轎子進來,問道:“可是沈新娘來了?請下了轎,走水巷裏進去。”沈瓊枝聽見,也不言語,下了轎,一直走到大廳上坐下,說道:“請你家老爺出來!我常州姓沈的,不是甚麽低三下四的人家!他既要娶我,怎的不張燈結綵,擇吉過門?把我悄悄的擡了來,當做娶妾的一般光景。我且不問他要別的,只叫他把我父親親筆寫的婚書拿出來與我看,我就沒的說了!”老媽同家人都嚇了一跳,甚覺詫異,慌忙走到後邊報與老爺知道。

那宋爲富正在藥房裏看著藥匠弄人參,聽了這一篇話,紅著臉道:“我們總商人家,一年至少也娶七八個妾,都像這般淘氣起來,這日子還過得?他走了來,不怕他飛到那裏去!”躊躇一會,叫過一個丫鬢來,吩咐道:“你去前面嚮那新娘說:‘老爺今日不在,新娘權且進房去。有甚麽話,等老爺來家再說。’”丫鬢來說了,沈瓊枝心裏想著:“坐在這裏也不是事,不如且隨他進去。”便跟著丫頭走到廳背後左邊,一個小圭門裏進去,三間楠木廳,一個大院落,堆滿了太湖石的山子。沿著那山石走到左邊一條小巷,串入一個花園內。竹樹交加,亭臺軒敞,一個極寬的金魚池,池子旁邊,都是株紅欄桿,夾著一帶走廊。走到廊盡頭處,一個小小月洞,四扇金漆門。走將進去,便是三間屋,一間做房,鋪設的齊齊整整,獨自一個院落。媽子送了茶來。沈瓊枝喫著,心裏暗說道:“這樣極幽的所在,料想彼人也不會賞鑒,且讓我在此消遣幾天。”那丫鬢回去回復宋爲富道:“新娘人物倒生得標緻,只是樣子覺得憊賴,不是個好惹的。”

過了一宿,宋爲富叫管家到下店裏,吩咐賬房中兌出五百兩銀子送與沈老爺,“叫他且回府,著姑娘在這裏,想沒的話說。”沈先生聽了這話,說道:“不好了!他分明拿我女兒做妾,這還了得!”一徑走到江都縣喊了一狀。那知縣看了呈子說道:“沈大年既是常州貢生,也是衣冠中人物,怎麽肯把女兒與人做妾?鹽商豪橫一至于此!”將呈詞收了。宋家曉得這事,慌忙叫小司客具了一個訴呈,打通了關節。次日,呈子批出來,批道:

沈大年既係將女瓊枝許配宋爲富爲正室,何至自行私送上門?顯係做妾可知。架詞混瀆,不準。

那訴呈上批道:

已批示沈大年詞內矣。

沈大年又補了一張呈子。知縣大怒,說他是個刁健訟棍,一張批,兩個差人,押解他回常州去了。

沈瓊枝在宋家過了幾天,不見消息,想道:“彼人一定是安排了我父親,再來和我歪纏。不如走離了他家,再作道理。”將他那房裏所有動用的金銀器皿、真珠首飾,打了一個包袱,穿了七條裙子,扮做小老媽的模樣,買通了那丫鬟,五更時分,從後門走了,清晨出了鈔關門上船。那船是有家眷的。沈瓊枝上了船,自心裏想道:“我若回常州父母家去,恐惹故鄉人家恥笑。”細想:“南京是個好地方,有多少名人在那裏,我又會做兩句詩,何不到南京去賣詩過日子?或者遇著些緣法出來也不可知。”立定主意,到儀征換了江船,一直往南京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賣詩女士,反爲逋逃之流;科舉儒生,且作風流之客,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莊濯江話舊秦淮河~沈瓊枝押解江都縣

話說南京城裏,每年四月半後,秦淮景致漸漸好了。那外江的船,都下掉了樓子,換上涼篷,撐了進來。船艙中間,放一張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擺著宜興沙壺,極細的成窰、宣窰的杯子,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那遊船的備了酒和肴饌及果碟到這河裏來遊,就是走路的人,也買幾個錢的毛尖茶,在船上煨了喫,慢慢而行。到天色晚了,每船兩盞明角燈,一來一往,映著河裏,上下明亮。自文德橋至利涉橋、東水關,夜夜笙歌不絕。又有那些遊人買了水老鼠花在河內放。那水花直站在河裏,放出來就和一樹梨花一般,每夜直到四更時纔歇。

國子監的武書是四月盡間生辰,他家中窮,請不起客。杜少卿備了一席果碟,沽幾斤酒,叫了一隻小涼篷船,和武書在河裏遊遊。清早請了武書來,在河房裏喫了飯,開了水門,同下了船。杜少卿道:“正字兄,我和你先到冷淡處走走,”叫船家一路蕩到進香河,又蕩了回來,慢慢喫酒。喫到下午時候,兩人都微微醉了。蕩到利涉橋,上岸走走,見馬頭上貼著一個招牌,上寫道:

毗陵女士沈瓊枝,精工顧綉,寫扇作詩。寓王府塘手帕巷內。賜顧者幸認“毗陵沈”招牌便是。

武書看了,大笑道:“杜先生,你看南京城裏偏有許多奇事,這些地方都是開私門的女人住,這女人眼見的也是私門了,卻掛起一個招牌來,豈不可笑!”杜少卿道:“這樣的事我們管他怎的?且到船上去煨茶喫。”便同下了船,不喫酒了,煨起上好的茶來,二人喫著閒談。過了一回,回頭看見一輪明月升上來,照得滿船雪亮,船就一直蕩上去。

到了月牙池,見許多遊船在那裏放花砲,內有一隻大船,掛著四盞明角燈,鋪著涼簟子,在船上中間擺了一席。上面坐著兩個客;下面主位上坐著一位,頭戴方巾,身穿白紗直裰,腳下涼鞋,黃瘦面龐,清清疏疏三綹白鬚;橫頭坐著一個少年,白淨面皮,微微幾根鬍子,眼張失落,在船上兩邊看女人。這小船走近大船眼前,杜少卿同武書認得那兩個客,一個是盧信侯,一個是莊紹光,卻認不得那兩個人。莊紹光看見二人,立起身來道:“少卿兄,你請過來坐。”杜少卿同武書上了大船。主人和二位見禮,便問:“尊姓?”莊紹光道:“此位是天長杜少卿兄。此位是武正字兄。”那主人道:“天長杜先生,當初有一位做贛州太守的,可是貴本家?”杜少卿驚道:“這便是先君。”那主人道:“我四十年前與尊大人終日相聚。敘祖親,尊翁還是我的表兄。”杜少卿道:“莫不是莊濯江表叔麽?”那主人道:“豈敢,我便是。”杜少卿道:“小姪當年年幼,不曾會過。今幸會見表叔,失敬了。”從新同莊濯江敘了禮。武書問莊紹光道:“這位老先生可是老先生貴族?”莊征君笑道:“這還是舍姪,卻是先君受業的弟子。我也和他相別了四十年。近日纔從淮揚來。”武書又問:“此位?”莊濯江道:“這便是小兒。”也過來見了禮,齊坐下。

莊濯江叫從新拿上新鮮酒來,奉與諸位喫。莊濯江就問:“少卿兄幾時來的?寓在那裏?”莊紹光道:“他已經在南京住了八九年了。尊居現在這河房裏。”莊濯江驚道:“尊府大家,園亭花木甲于江北,爲甚麽肯搬在這裏?”莊紹光便把少卿豪舉,而今黃金已隨手而盡,略說了幾句。莊濯江不勝嘆息,說道:“還記得十七八年前,我在湖廣,鳥衣韋四先生寄了一封書子與我,說他酒量越發大了,二十年來,竟不得一回慟醉,衹有在天長賜書樓喫了一罎九年的陳酒,醉了一夜,心裏快暢的緊,所以三千里外寄信告訴我。我彼時不知府上是那一位做主人,今日說起來,想必是少卿兄無疑了。”武書道:“除了他,誰人肯做這一個雅東?”杜少卿道:“韋老伯也是表叔相好的?”莊濯江道:“這是我髫年的相與了。尊大人少時,無人不敬仰是當代第一位賢公子。我至今想起,形容笑貌還如在目前。”盧信侯又同武書談到泰伯祠大祭的事。莊濯江拍膝嗟嘆道:“這樣盛典,可惜來遲了,不得躬逢其盛。我將來也要怎的尋一件大事,屈諸位先生大家會一會,我就有趣了。”

當下四五人談心話舊,一直飲到半夜。在杜少卿河房前觀那河裏燈人闌珊,笙歌漸歇,耳邊忽聽得玉蕭一聲。衆人道:“我們各自分手罷。”武書也上了岸去。莊濯江雖年老,事莊紹光極是有禮。當下杜少卿在河房前過,上去回家。莊濯江在船上一路送莊紹光到北門橋,還自己同上岸,家人打燈籠,同盧信候送到莊紹光家,方纔回去。莊紹光留盧信侯住了一夜,次日,依舊同往湖園去了。莊濯江次日寫了“莊潔率子非熊”的帖子,來拜杜少卿。杜少卿到蓮花橋來回拜,留著談了一日。

杜少卿又在後湖會著莊紹光。莊紹光道:“我這舍姪,亦非等閒之人,他四十年前在泗州同人合本開典當。那合本的人窮了,他就把他自己經營的兩萬金和典當拱手讓了那人,自己一肩行李,跨一個疲驢,出了泗州城。這十數年來,往來楚越,轉徒經營,又自致數萬金,纔置了産業,南京來住。平日極是好友敦倫,替他尊人治喪,不曾要同胞兄弟出過一個錢,俱是他一人獨任。多少老朋友死了無所歸的,他就殯葬他。又極遵先君當年的教訓,最是敬重文人,流連古跡。現今拿著三四千銀子在鶏鳴山修曹武惠王廟。等他修成了,少卿,也約衡山兄來替他做一個大祭。”杜少卿聽了,心裏歡喜。說罷,辭別去了。

轉眼長夏已過,又是新秋,清風戒寒,那秦淮河另是一番景致。滿城的人都叫了船,請了大和尚在船上懸掛佛像,鋪設經壇,從西水關起,一路施食到進香河,十里之內,降真香燒的有如煙霧溟蒙。那鼓鈸梵唄之聲不絕于耳。到晚,做的極精緻的蓮花燈,點起來浮在水面上。又有極大的法船,照依佛家中元地獄赦罪之說,超度這些孤魂升天,把一個南京秦淮河變做西域天竺國。到七月二十九日,清涼山地藏勝會,——人都說地藏菩薩一年到頭都把眼閉著,衹有這一夜纔睜開眼,若見滿城都擺的香花燈燭,他就只當是一年到頭都是如此,就歡喜這些人好善,就肯保佑人。所以這一夜,南京人各家門戶都搭起兩張桌子來,兩枝通宵風燭,一座香斗,從大中橋到清涼山,一條街有七八里路,點得象一條銀龍,一夜的亮,香煙不絕,大風也吹不熄。傾城士女都出來燒香看會。

沈瓊枝住在王府塘房子裏,也同房主人娘子去燒香回來。沈瓊枝自從來到南京,掛了招牌,也有來求詩的,也有來買斗方的,也有來托刺綉的。那些好事的惡少,都一傳兩,兩傳三的來物色,非止一日。這一日燒香回來,人見他是下路打扮,跟了他後面走的就有百十人。莊非熊卻也順路跟在後面,看見他走到王府塘那邊去了。莊非熊心裏有些疑惑,次日來到杜少卿家,說:“這沈瓊枝在王府塘,有惡少們去說混話,他就要怒駡起來。此人來路甚奇,少卿兄何不去看看?”杜少卿道:“我也聽見這話,此時多失意之人,安知其不因避難而來此地?我正要去問他。”

當下便留莊非熊在何房看新月。又請了兩個客來:一個是退衡山,一個是武書。莊非熊見了,說些閒話,又講起王府塘沈瓊枝賣詩文的事。杜少卿道:“無論他是怎樣,果真能做詩文,這也就難得了。”遲衡山道:“南京城裏是何等地方!四方的名士還數不清,還那個去求婦女們的詩文?這個明明借此勾引人。他能做不能做,不必管他。”武書道:“這個卻奇。一個少年婦女,獨自在外,又無同伴,靠賣詩文過日子,恐怕世上斷無此理。只恐其中有甚麽情由。他既然會做詩,我們便邀了他來做做看。”說著,喫了晚飯。那新月已從河底下斜掛一鈎,漸漸的照過橋來。杜少卿道:“正字兄,方纔所說,今日已遲了,明日在舍間早飯後,同去走走。”武書應諾,同遲衡山、莊非熊都別去了。

次日,武正字來到杜少卿家,早飯後,同到王府塘來。只見前面一間低矮房屋,門首圍著一二十人在那裏吵鬧。杜少卿同武書上前一看,裏邊便是一個十八九歲婦人,梳著下路綹裘,穿著一件寶藍紗大領披風,在裏面支支喳喳的嚷。杜少卿同武書聽了一聽,纔曉得是人來買綉香囊,地方上幾個喇子想來拿圇頭,卻無實跡,倒被他駡了一場。兩人聽得明白,方纔進去。那些人看見兩位進去,也就漸漸散了。

沈瓊枝看見兩人氣概不同,連忙接著,拜了萬福。坐定,彼此談了幾句閒話。武書道:“這杜少卿先生是此間詩壇祭酒,昨日因有人說起佳作可觀,所以來請教。”沈瓊枝道:“我在南京半年多,凡到我這裏來的,不是把我當作倚門之娼,就是疑我爲江湖之盜。兩樣人皆不足與言。今見二位先生,既無狎玩我的意思,又無疑猜我的心腸。我平日聽見家父說:‘南京名士甚多,衹有杜少卿先生是個豪傑。’這句話不錯了。但不知先生是客居在此,還是和夫人也同在南京?、杜少卿道:“拙荊也同寄居在河房內,”沈瓊枝道:“既如此。我就到府拜謁夫人,好將心事細說。”杜少卿應諾,同武書先別了出來。武書對仕少卿說道:“我看這個女人實有些奇。若說他是個邪貨,他卻不帶淫氣;若是說他是人家遣出來的婢妾,他卻又不帶賤氣。看他雖是個女流,倒有許多豪俠的光景。他那般輕清的裝飾,雖則覺得柔媚,只一雙手指卻像講究勾、搬、衝的。論此時的風氣,也未必有車中女子同那紅綫一流入。卻伯是負與斗狠,逃了出來的。等他來時,盤問盤問他,看我的眼力如何。”

說著,已回到杜少卿家門首,看見姚嬭嬭背著花籠兒來賣花。杜少卿道:“姚嬭嬭,你來的正好。我家今日有個希奇的客到,你就在這裏看看。”讓武正字到河房裏坐著,同姚嬭嬭進去,和娘子說了。少刻,沈瓊枝坐了轎子,到門首下了進來,杜少卿迎進內室,娘子接著,見過禮,坐下奉茶。沈瓊枝上首,杜娘子主位,姚嬭嬭在下面陪著,杜少卿坐在窻欄前。彼此敘了寒暄,杜娘子問道:“沈姑娘,看你如此青年,獨自一個在客邊,可有個同伴的?家裏可還有尊人在堂?可曾許字過人家?”沈瓊枝道:“家父歷年在外坐館,先母已經去世。我自小學了些手工針黹,因來到這南京大邦去處,借此糊口。適承杜先生相顧,相約到府,又承夫人一見如故,真是天涯知己了。”姚嬭嬭道:“沈姑娘出奇的針黹。昨日我在對門葛來官家,看見他相公娘買了一幅綉的‘觀音送子’,說是買的姑娘的,真個畫兒也沒有那畫的好!”沈瓊枝道:“胡亂做做罷了,見笑的緊。”須臾,姚嬭嬭走出房門外去。沈瓊枝在杜娘子面前雙膝跪下。娘子大驚,扶了起來。沈瓊枝便把鹽商騙他做妾,他拐了東西逃走的話,說了一遍,“而今只怕他不能忘情,還要追蹤而來。夫人可能救我?”杜少卿道:“鹽商富貴奢華,多少士大夫見了就銷魂奪魄;你一個弱女子,視如土芥,這就可敬的極了!但他必要追蹤,你這禍事不遠。卻也無甚大害。”

正說著,小廝進來請少卿:“武爺有話要說。”杜少卿走到河房裏,只見兩個人垂著手,站在窻子門口,像是兩個差人。少卿嚇了一跳,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怎麽直到這裏邊來?”武書接應道:“是我叫進來的。奇怪!如今縣裏據著江都縣緝捕的文書在這裏拿人,說他是宋鹽商家逃出來的一個妾。我的眼色如何?”少卿道:“此刻卻在我家。我家與他拿了去,就像是我家指使的;傳到揚州去,又像我家藏留他。他逃走不逃走都不要緊,這個倒有些不妥帖。”武正字道:“小弟先叫差人進來,正爲此事。此刻少卿兄莫若先賞差人些微銀子,叫他仍舊到王府塘去,等他自己回去,再做道理拿他。”少卿依著武書,賞了差人四錢銀子。差人不敢違拗,去了。

少卿復身進去,將這一番話嚮沈瓊枝說了。娘子同姚嬭嬭倒喫了一驚。沈瓊枝起身道:“這個不妨。差人在那裏?我便同他一路去。”少卿道:“差人我已叫他去了,你且用了便飯。武先生還有一首詩奉贈,等他寫完。”當下叫娘子和姚嬭嬭陪著喫了飯,自己走到河房裏檢了自己刻的一本詩集,等著武正字寫完了詩,又稱了四兩銀子,封做程儀,叫小廝交與娘子,送與沈瓊枝收了。

沈瓊枝告辭出門,上了橋,一直回到手帕巷。那兩個差人已在門口,攔住說道:“還是原轎子擡了走,還是下來同我們走?進去是不必的了。”沈瓊枝道:“你們是都堂衙門的?是巡按衙門的?我又不犯法,又不打欽案的官司,那裏有個攔門不許進去的理!你們這般大驚小怪,只好嚇那鄉里人!”說著,下了轎,慢慢的走了進去。兩個差人倒有些讓他。沈瓊枝把詩同銀子收在一個首飾匣子裏,出來叫:“轎夫,你擡我到縣裏去。”轎夫正要添錢,差人忙說道:“千差萬差,來人不差,我們清早起,就在杜相公家伺候了半日,留你臉面,等你轎子回來。你就是女人,難道是茶也不喫的?”沈瓊枝見差人想錢,也只不理,添了二十四個轎錢,一直就擡到縣裏來。

差人沒奈何,走到宅門上回稟道:“拿的那個沈氏到了。”知縣聽說,便叫帶到三堂回話。帶了進來,知縣看他容貌不差,問道:“既是女流,爲甚麽不守閨範,私自逃出,又偷竊了宋家的銀兩,潛蹤在本縣地方做甚麽?”沈瓊枝道:“宋爲富強佔良人爲妾,我父親和他涉了訟,他買囑知縣,將我父親斷輸了,這是我不共戴天之仇。況且我雖然不才,也頗知文墨,怎麽肯把一個張耳之妻去事外黃傭奴?故此逃了出來。這是真的。”知縣道:“你這些事,自有江都縣問你,我也不管。你既會文墨,可能當面做詩一首?”沈瓊枝道:“請隨意命一個題,原可以求教的。”知縣指著堂下的槐樹,說道:“就以此爲題。”沈瓊枝不慌不忙,吟出一首七言八句來,又快又好。知縣看了賞鑒,隨叫兩個原差到他下處取了行李來,當堂查點。翻到他頭面盒子裏,一包碎散銀子,一個封袋上寫著“程儀”,一本書,一個詩卷。知縣看了,知道他也和本地名士倡和。簽了一張批,備了一角關文,吩咐原差道:“你們押送沈瓊枝到江都縣,一路須要小心,不許多事,領了回批來繳。”那知縣與江都縣同年相好,就密密的寫了一封書子,裝入關文內,托他開釋此女,斷還伊父,另行擇婿。此是後事不題。

當下沈瓊枝同兩個差人出了縣門,僱轎子擡到漢西門外,上了儀征的船。差人的行李放在船頭上,鎖伏板下安歇。沈瓊枝搭在中艙,正坐下,涼篷小船上又蕩了兩個掌客來搭船,一同進到官艙。沈瓊枝看那兩個婦人時,一個二十六七的光景,一個十七八歲,喬素打扮,做張做致的。跟著一個漢子,酒糟的一副面孔,一頂破氈帽坎齊眉毛,挑過一擔行李來,也送到中艙裏,兩婦人同沈瓊枝一塊兒坐下,問道:“姑娘是到那裏去的?”沈瓊枝道:“我是揚州,和二位想也同路。”中年的婦人道:“我們不到揚州,儀征就上岸了。”過了一會,船家來稱船錢。兩個差人啐了一口,拿出批來道:“你看!這是甚麽東西?我們辦公事的人,不問你要貼錢就夠了,還來問我們要錢!”船家不敢言語,嚮別人稱完了,開船到了燕子磯。